《弃妇的极致重生》全集

作者：萨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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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死跑龙套的

京城慈恩寺

盛夏时分，蝉鸣嘒嘒。

庄严的寺庙里，幽静的小径旁，浓郁的树荫下，飘散着隐隐的佛音和淡淡的檀香，让置身其间的人们，心神格外的宁静，丝毫感受不到夏日的闷热和烦躁。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被这宁静悠远的气息感染，此刻，一棵茂盛的大树下，正有一个狼狈的身影，一边低声咒骂着什么，一边再一次试图爬上那树梢。

“该死的，这树怎么那么难爬？都是那个老妖道干得好事，如果不是他用诡计击碎了我的空间玉镯，我怎么会——”

那身影往掌心吐了两口涂抹，双掌合十用力搓了搓，然后死死的把住那两人抱的树干，穿着白棉线袜的脚小心的踩在树干最下方，四肢并用，一点儿一点儿往上爬着。

忽然，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惊得那身影身子一僵，随即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激发了身体内在的潜能，噌噌的往上爬着，一口气爬到了最顶端的一个树杈。

艳丽的裙摆刚刚掩藏在枝叶间，一旁小径的拐角转过来两个身着绯色和淡蓝色襦裙的女子，那两个女子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丫鬟仆妇，一行人缓缓朝另一侧的院落走去。

“哎，表嫂，咱这个方法行吗？这慈恩寺是李夫人萧氏阿南的静心之所，虽说这萧氏被李国公爷所弃，但她毕竟出自兰陵萧氏，萧家的那位宋国公爷还是她的嫡亲祖父，长乐长公主更是她的生母……她出身如此高贵，咱们若是惊扰了她，岂不是得罪了贵人？”

淡蓝衣女子年纪并不大，最多不过十三四岁，是个尚未嫁人的小姑娘。此刻，她走在慈恩寺的前院，心里是又激动又紧张。

“嘁，阿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呵呵，这萧氏阿南虽说是兰陵萧氏的女儿，但她早年行为不检、个性乖张，早在她同崔家八郎君和离的时候，便被萧家逐出了家门，长公主更是扬言，她没有这般不孝的女儿。萧家？呵，萧家才不会管萧南的事儿呢。”绯衣女子比蓝衣女子年长四五岁，乌鸦鸦的长发完成妇人髻，眉间点着明艳的梅花妆，衬得她圆润的脸庞更加白皙明媚。

她轻轻拍了拍表妹的手，笑吟吟的说道：“人都说萧氏阿南是个极聪慧的女子，以一介女流之身辅佐夫君出仕、为官，最后得封国公，她也被陛下封为一品齐国夫人。”

“齐国夫人？一品呀？好厉害的女子。”蓝衣女子澄澈的大眼里满是艳羡，语气间也不自禁的流露出莫名的向往。出家从夫，女子最大的荣耀不就是能身穿诰命服，手里握着朝廷赏赐的汤沐邑嘛，这李夫人，才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就已经走到了官眷的顶点，简直太厉害了。

“哎呀，你听我说完呀。”绯衣女子被表妹打断了说话，面露不虞，她稍稍用力拍了那蓝衣女子的手臂，见她吐着小粉舌做求饶状，这才笑着继续说道：“别人说她聪明，我却说她是个蠢物。”

绯衣女子说到这里的时候，正巧走到那棵大树下，两人许是一路上山走得有些累了，见那大树边有个石桌和四个石凳，便让下人在桌椅上都盖了干净的素绢，坐在石凳上休息。

“蠢物？表嫂，你为何这么说？那萧氏阿南到底做了什么蠢事？”

蓝衣女子好奇的问道。

一旁的大树上，狼狈的抱着树枝的女子也竖起耳朵听着。只是，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哼，别的不说，单说她为了些琐事得罪了娘家，最后更是傻傻的将娘家抛开，由此可以看出她不是个聪明的人。阿云，表嫂给你说，咱们女人呀，要想嫁人后过得好，必须有三个依仗：第一，自然是娘家的支持；第二，是婆婆的喜爱；第三，则是恪守规矩妇道。”

蓝衣女子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勇敢的问出心底的疑惑，“那、那夫、夫君呢？”如果不得夫君的喜爱，岂不是很凄惨？

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平时看得那些传奇、听得那些故事里，无一不是才子配佳人、小姐嫁状元的美好爱情，在小姑娘的心里，自然也渴望自己能跟未来的夫君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如今猛然听到表嫂的这番言论，她不禁有些疑惑，难道那些传奇话本里的故事都是假的？

“夫君呀……”绯衣女子眼中闪过一抹怅然，眼角的余光扫了眼束手站在一旁伺候的丫鬟，拿着帕子的手禁不住收紧，她心底冷笑两声，淡淡的说道：“有夫君的喜欢和怜爱自是最好，但、但绝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夫君的喜爱上。”

说到这里，绯衣女子又想起婆婆的话，她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下‘表妹’青春美丽的面容，心念一动，苦口婆心的劝道：“阿云，咱们以前是好姐妹，现在又是亲戚，说起来都是自己人，我才会给你说这些话……女人呀，绝不能相信男人的爱情。当他喜欢你的时候，你的缺点也是优点，当他厌恶你的时候，你的优点却成了缺点……如果将一辈子的幸福放在夫君身上，那么就会落得萧氏阿南的下场。”

“萧氏、萧氏的下场？她、她不是挺好吗？有才气、有名声还有诰封，已经达到了女人一辈子荣耀的极致了呀。”

“但是她没有孩子。”绯衣女子撇了撇嘴角，毫不掩饰她对萧南的鄙夷，“还有，咱们今天来慈恩寺是干什么来着？还不是为了登上大雁塔顶楼，去看李国公爷与新夫人在曲江举行的婚礼？萧南哪里过得好？哼，她都被自己的丈夫扫地出门、放逐到寺院当弃妇了……我给你说，她呀，这辈子算是完了。”

绯衣女子见表妹还是一脸茫然的模样，恨铁不成钢的用手指戳了戳她光洁的额头，恨恨的说：“哎，真是个笨丫头，连这种道理都想不通，像你这般单纯的性子，若是嫁到大家族里，肯定被后宅的那些女人算计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我来给你说，今儿李国公爷娶了新妇，虽说是个贵妾，但国公爷的三个儿子全都是那个妾生的，他日国公爷去了，继承爵位的便是那个妾的儿子，在国公府当主母甚至日后荣升老夫人的也定是那个妾。

而萧南呢，她空顶着一个齐国夫人的名号，一辈子却被困在这寂寥的寺院里当活寡妇，等国公爷西去，新国公爷承爵，她又没有儿女傍身，又没有娘家帮她出头，日后还能有她的好日子？哼，照我看呀，没准儿以后国公爷为了给儿子一个嫡出的身份，还会让这位李夫人‘病逝’，然后将妾扶正呢。一个堂堂萧氏贵女，出身士族大家的千金，长乐长公主的掌珠，最后却落得连个祭拜她的人都没有的下场，难道这还叫好？”

蓝衣女子被家里保护得好，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内宅隐私，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顿时被吓得小脸煞白。尤其是表嫂说‘病逝’的时候，表嫂精致的面容上闪过一抹阴鸷，那森森的寒意，让小白兔一样单纯的她更是惊得心怦怦乱跳。

不过，多年来受的教育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抹平的，蓝衣女子想起自家和乐的日子，小声的反驳道：“嫡庶有别，大唐律更是规定不得纳婢为妻，李国公爷应该不会自毁名声吧？”贵妾也是妾，也是奴婢，按照大唐律法，纳婢为妻是要判刑的。

“还有一句话叫宠妾灭妻。”绯衣女子许是想到了自己的遭遇，咬着牙狠狠说道，“再说了，只要男人的心在那贱婢身上，律法又算得了什么，俗话不是说‘法不外乎人情’嘛，到时候一个夺情，一个恩旨，贱婢也能摇身一变成诰命。哎呀，好了，不说这些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还是去大雁塔吧，待会儿误了吉时，就看不到封三娘封大家的当场献艺了。”

说着，绯衣女子拉起蓝衣女子的手，两人加快了脚步，朝西侧院走去。

一旁大树上，那女子早已泪流满面，她的心更是疼得像针扎一般，整个人虚弱的匍匐在树枝上，消瘦的身躯蜷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欢快的曲乐从远处传来，女子抬起头，拿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牙齿死死的咬着下唇，顺着那乐曲声望去。只见距离慈恩寺不远的曲江畔，鲜花着锦、衣香鬓影，江水边搭着巨大的台子，台子上轻歌曼舞、喜乐声声，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看到自己丈夫和其他女人的盛大婚礼，女子不禁想起当年她嫁给他的简陋仪式。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哦，对了，他说乔木呀，现在我功未成名未就，只能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等他日我事业有成之后，我一定在芙蓉园里为你重新举办一次盛典，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萧氏阿南，嫁了一个怎样英伟不凡的夫君。

呵呵，好一个英伟不凡的夫君呀，当年为了这个美得像童话的誓言，她不惜与娘家决裂，拿出所有的嫁妆给他铺路，利用自己穿越女的先知优势帮他出谋划策，甚至不怕暴露秘密频频使用空间利器……现如今，他功也成了、名也就了，也最终得到皇家园林芙蓉园了，也在芙蓉园里举办盛典了，结果女主角却不是她。

一直以来，她总以为自己是这个朝代的传奇，是整个故事的主角，没想到，辛苦了十多年，她的人生竟是世人嘴里的大笑话，而她更是别人爱情故事里的龙套。

滑天下之大稽呀，她，携带空间的穿越女，理应是光芒万丈的猪脚，哪成想却是一个死跑龙套的。

就在她哭得肝肠寸断的时候，脖子后面忽然一阵寒栗，她猛地回过头，却看到一个曾经熟悉的面孔。只是这面孔全然没有过去的恭敬，而是充满了杀气。

“为什么？”她直觉胸口一痛，那人手里的剑已经狠狠的扎进自己的躯体。

“对不起，夫人，我也不想杀你，但家主有令，我不得不从……要怪，就怪你太‘贤惠’了……”

意识渐渐模糊，她断断续续的听到那人说着。

贤惠？贤惠也错了？

她惨然一笑，身子一歪，从树枝上摔落下去，身子直直的往下坠去，唯有一双怎么都不肯瞑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恍惚间，她看到自己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小红布袋漂浮了起来，里面放着的玉镯碎片发出灼灼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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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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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又回到这一天

京城

崔宅

又是一年的盛夏，正午时分，骄阳似火，花木扶疏的庭院中，安静的只能听到树上的蝉鸣声。

几个小丫鬟受不得这酷暑的炎热，悄悄躲在主院后侧的抄手游廊下聊天。

“听说了吗，今天早上木槿姐姐又被叫进主院了呢。”唉，梅香拜把子，大家都是丫头，怎么这命就不同呢，瞧瞧人家木槿，穿着华美的石榴裙，头上带着金闪闪红灿灿的赤金珠宝首饰，这样的装扮走出去，说她是官家的小姐都有人信呢。

“这有什么呀，她虽是八郎君房里的人，但也只是个通房丫头，县主是主母，主母使唤个丫头是很平常的事呢。”穿得再好又如何，说到底，还是个奴婢。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哎哎，你们知道县主为何唤木槿来主院吗？”厉害的主母对上娇俏的小丫鬟，绝对是场热闹的大戏呀。

“还能为何？肯定是县主又跟八郎君吵架了呗。唉，说起来咱们八郎君也是堂堂博陵崔氏的世家子，温文谦和、年少多才，更难得他还是位华美如谪仙的翩翩美男子，被人赞为崔家玉郎。像八郎君这样的神仙人物，娶个公主都使得，结果——”八少夫人只是个公主之女，就折腾得整个辰光院鸡飞狗跳，可怜八郎君竟被恶妇所欺。

“嘁，你懂什么？咱们崔家是氏族大家，堪称当朝第一大贵姓，身份自是清贵无比。”公主？公主倒是想嫁给崔家郎君来着，但也要看崔家的人乐意不乐意呀。

三四个小丫头年纪虽小，但懂得还真不少，叽叽喳喳的说得正热闹。

“其实，若是单论身份，县主也是氏族贵女呢。就是脾气大了些，人还不坏的呀。”虽然喊打喊杀的，也只是嘴上过过瘾，八郎君的那些姬妾们现在不都活得好好的？

“不坏？那要怎么才算是坏？我听说呀，上回县主找了个由头，硬是让八郎君身边的芙蓉姐姐，顶着灌满水的铜盆、膝盖下垫着碎瓷渣子在太阳底下跪了两个时辰呢。”现在可是三伏天呀，她们躲在这树荫下还热得够呛，那芙蓉却……啧啧，县主可不是一般的心狠呢。

“她怎么这么恶毒？难道夫人和大少夫人都不管？”丫头也是人呀，那个什么县主凭什么这么对芙蓉？

“……”管？怎么管？县主可是长公主的爱女，宋国公的嫡孙女呢。

几个人正说得尽兴，忽然身后走来一个十一二岁的丫鬟，听她们越说越不像，竟胆敢谈论主人，忙厉声喝止道：

“嘘……混说什么呢？主人的事，也是你们能非议的？幸而这里是辰光院，县主的规矩不严，这儿又离主院远，县主的那几位贴身侍女走不到这儿。若是在其他少主子的院子里，或被那几位姐姐听到了，你们的嘴都不知被打烂多少回了！”

“海桐姐姐，我们刚来府里，对府里的规矩还不熟，若是说错什么话，还请姐姐多多提点。”

几个小丫鬟忙住了口，怯怯的看了眼衣服明显和她们不同的海桐，心底都羡慕不已，这才是崔家真正的丫鬟，虽说海桐也不过是个三等丫鬟，但瞧她这通身的气派，简直比她们里长的小姐还体面呢。

而她们不过是刚刚买进府里来的末等丫鬟，只能在院子的最外围伺候，平日里连主人的面都瞧不见，更没有被主人赐名的荣幸。

不过，在外围也有在外围的好处，至少消息灵通呀，平日里打听了不少贵族世家的故事呢。另外，她们也终于知道，以崔家的规矩，家里很少从外面买人，她们之所以能进府，还是拜这位县主所赐呢。

听说，若不是前些日子县主闹得太凶，一口气将辰光院的丫鬟婆子打卖了个遍，除了自己的陪嫁丫头和仆妇，崔家的奴婢和八郎君身边的丫鬟都被打发了出去，闹得整个崔家差点儿人仰马翻。恶妇的名声也传了出去，吓得崔家的家生子奴才们都不敢近身，打死不敢来伺候县主，没办法，当家的大少夫人只得从外面买人来。

“既然对规矩不熟，那就更该谨慎。”海桐横了慌忙站起来的几个小丫头一眼，颇有气势的训斥道：“你们原本就不是崔家的家生子，不想着好好跟着嬷嬷和其他姐姐们学规矩、学本事，却在这里偷懒，还乱嚼舌头。哼，难道你们想被赶出去？”

“不敢，我们不敢的。”

几个小丫头被海桐一通训斥，吓得个个小脸煞白，哆哆嗦嗦的说着告饶的话。

海桐忽然一抬胳膊，“嘘，都住嘴！那边有人来了！”

果然，在斜对面的游廊上疾步走来一个白衣男子，神情肃然的朝主院而去，留给众人一个清雅的背影。

“八郎君……”

“衣袂飘飘，俊美如兰。”

小丫鬟们终于看到传说当中的玉郎崔泽，个个张着小嘴儿，目光痴迷的追逐着那飘去的白色身影。

还不等小丫鬟们擦掉嘴边的口水，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个身着水蓝色襦裙的丫鬟扶着虚弱的女子，飞快的追了过去。

“……那人好像是木槿姐姐……”

辰光院

正房

“为什么？”

“对不起，夫人，也不想杀你……”

“但家主有令，我不得不从……”

“要怪，就怪你太‘贤惠’了……”

精致的紫檀雕花壶门床上，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似被梦魇了，无血色的双唇微声喃呢着什么，枕在玉枕上左右摇摆着，乌鸦鸦的长发泼墨一般倾洒在床榻上，与女子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县主醒了吗？”

玉竹端着一个托盘进来，轻手轻脚的探身看了眼榻上睡得很不踏实的女子，小小声的问着榻前足杌上坐着的玉簪。

玉簪面沉似水的摇摇头，眼中充满浓浓的担忧之情。

“唉，都是那个贱人，”玉竹将托盘放在榻旁的绘纹直形栅足高几上，压低声音恨恨的骂道：“县主不过是照例问她为何要倒掉避子汤，她就哭天抢地的给县主磕头认罪。哼，她是不是在认罪我看不出来，但她想谋害县主我倒看得清清楚楚。县主是什么身份，岂容她拉拉扯扯？害得县主磕到了头，现在还昏迷着。结果她又来那套老把戏，直接躺在地上挺尸……该死的贱婢，现在苏妈妈不在，等妈妈从开化坊回来，看她老人家怎么收拾她。”

玉簪听到玉竹的话，也气得圆润的小脸上满是郁色，以同样低沉的声音道，“那个贱人倒不足为惧，我就担心八郎君……唉，县主跟八郎君的关系已经够僵了，如果再被那起子贱婢挑拨下去……咱们县主过门还没一年呢，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听到玉簪的话，玉竹也沉默了，是呀，县主的身份虽然高贵，但毕竟已经嫁做人妇。作为一个妻子，如果得不到夫君的宠爱和尊敬，那她在后宅的日子根本就不好过呢。

玉簪见女子额上的湿帕子被甩到一旁，忙起身捡起来，来到一旁的盆架上，将帕子投在温水里洗净了，拧干，叠成长条状，然后小心翼翼的敷在女子有些红肿的额上。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李敬，李敬，你、你告诉我，他是骗我的，你并没有要害我，对不对……不可能，我、我才是主角，我不是死跑龙套的，我不是……李敬，你个王八蛋，我恨你，如果有、有来世，我一定不会放过，绝不会……”

萧南的神智半昏半醒，一片模糊中，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往下坠，眼前只有一张放大的脸，是他，就是他杀的自己，没错。

萧南满腔的恨意无处宣泄，双手死命的抓向那男子，“忘恩负义的混蛋，我要杀了你！”

但她的身子离着那人越来越远，不管她怎么伸长胳膊也抓不到那人，她好不甘心，恨恨的挥舞着胳膊，却不想被人一把攥住。

是谁？这又是谁？

萧南眼前笼罩着一片黑雾，她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顿时又急又惊，心底只有一个声音：睁开眼睛，让我睁开眼睛——

挣扎了许久，萧南终于睁开了双眼，正巧看到俯着身子的玉簪，她楞了下，待瞳孔的焦距终于对准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时，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玉簪？！”

说完这话，萧南又愣住了，心里暗道，不对呀，玉簪不是早就被自己寻了个错打发出去了吗？难道李敬找到了她，又让她回来伺候自己？

想到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名字，萧南的心又是一阵抽痛，她用力闭了闭眼睛，掩住眼底所有的情绪，既然她没有死，那么她就好好好跟那个混蛋算算账。

萧南抽回玉簪握着的右手，半撑起身子，费力的四下里看着，想叫来自己的贴身大丫鬟萱草，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她要知道玉簪是怎么回来的。

入眼的却是陌生的房间：头顶上是藕荷色的帐幔，榻前是绘折枝花彩漆的嵌螺锢直形木几，榻的右侧墙根摆着两架紫檀木双层搭脑衣架、衣架上还整齐的挂着两套绯色广袖襦裙，床榻的正前方是一架白绢绘富贵牡丹的座屏……这既不是慈恩寺的厢房，也不是崇仁坊的卧室，更不是她御赐宅邸的寝室。

只不过，这房间似乎看着很眼熟呀，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有，她真的被人救了？还是那日在慈恩寺的事原本就是一场梦？亦或是现在她还在梦中？

萧南的脑子里充斥着各种猜想：如果慈恩寺的不是梦，可那感觉也太真实了，森寒的长剑刺入胸口，剑锋穿过她的胸腔，心房被狠狠的刺中，血液凝固、胸口灼痛……就是现在回想起来，她都只觉得浑身布满寒意；

可慈恩寺的遇刺不是梦，那么此刻她为何在这儿，更直白的说，她为何还活着？被人一剑穿心，药王也难救呀；

若现在还身处梦境，那她为何还觉得胸口好痛。

不对，胸口似乎并不疼呢。反倒是她的额头，一皱眉就有种肿胀、钝痛的感觉。

等等，难道是？

看着面前丫鬟又惊又喜的模样，萧南似乎在凌乱的思绪里抓到了什么，但她一用力想，头就疼得厉害。

摇摇头，萧南重新整理思路，她紧紧的盯着玉簪，惊慌、疑惑、以及丝丝的窃喜和期待，各种情绪惊涛骇浪般涌上心头，脑海里更是不断着闪现着一段又一段的画面。

循着那闪现的画面，萧南下意识的摸向自己的小腹，哦不，更确切的说是她的大腿内侧。果然，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萧南又探向自己的左手手腕，摸到一个温润的玉镯。

玉镯没碎？！

她重生了？！

她真的再次回到了那一天？

但，这可能吗？

这些年来，这样的场景不知多少次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现在，她自己也分不清，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真的。

“哎呀，县主，您终于醒了。奴婢们都担心死了，萱草说您的伤势无碍，也已经给您喂了药，可您总是不醒，苏妈妈去公主府一直没回来，如果您再不醒，奴婢只能去请大少夫人给您叫太医了。”

玉竹看到萧南睁开了眼睛，也激动的凑到榻前，关切的问道：“县主，您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要不要请太医？”县主昏迷前吩咐，不准告诉任何人。

玉竹和玉簪都知道，县主是不想让崔家的人看笑话，这才——

为了进一步印证自己的猜测，萧南将目光先落在玉簪身上，略带疑问的唤道：“玉簪？”然后又将视线转移到玉竹这边，用同样挑高的语气问：“玉竹？！”

说完这话，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县主，您怎么了？是不是头疼得厉害？”

几乎是同时，身前的两个丫鬟惊疑了相互看了一眼，随即异口同声的喊道：“县主，您怎么了？是不是头疼得厉害？”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变了？看她们的眼神也是如此奇怪？

果然如此！

萧南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陷入了巨大的惊喜当中——呜呜，老天垂怜呀，她、她真的重生了，真的又回到这一天了。

将那只手举到面前，纤细白嫩的手指上，沾着点点血色。看着这殷红的血点儿，萧南暗暗发誓：上天既然给了她重生的机会，那她，不，准确的说，是她和她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绝不重复上辈子的悲剧。

而陷害的她和孩子的人，她也绝不会放过。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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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暂过第一关

玉簪和玉竹对视一眼，悄悄的交换了下眼神，接着便由处事最为稳妥的玉簪开口道：“县主？您既是不舒服，不如让奴婢去将八郎君寻来？”

好容易，萧南才忍住心底的激动，开始考虑起下一步的计划。

忽听到玉簪的声音，萧南心里一凛，当下便明白了这是两个丫头对她起了戒心，不漏声色的做着试探。

意识到这一点，萧南不禁想起前世，上一世她也是在这一天穿来，那时的她经过短暂的惊诧后，很快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想方设法的为自己的异常找借口，当时玉簪和玉竹也信了她的话。

但事后很多年，萧南才知道那时的她多么的天真，殊不知早在她支支吾吾的说出‘头疼的厉害’、‘不记得以前的事’的时候，两个机灵的丫头便察觉出了异样，心底更是对她产生了些许怀疑——撞到头的人或许会失忆、会记不得某些事，但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不会发生太大的变换。

可怜她根本没有察觉，心底还在为自己成功过关而沾沾自喜，她哪里知道她身边的这些丫头，并不是她想当然中的‘没见识的古人’，而是在十几个出色侍女中，被层层选拔出来的佼佼者，随后更是接受过宫里嬷嬷们的精心调教，个个都是极为聪慧、极为能干的女子。

别人不说，单说她眼前的玉簪和玉竹就绝不是简单的小丫头：玉簪温柔心细，熟知上流社会的礼仪规矩，进退有度、言行得体，是个公关能手；玉竹爽利泼辣，敢说敢做，偏她的言行举止又合乎规矩、遵守礼法，更得到公主府的几位管事妈妈的倾力相授，是个管家能手。

而另两位不在卧室的大丫鬟玉兰和玉莲，也都不是泛泛之辈，一个善女红，一个善药理，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以说，有这四个丫鬟在，萧南什么都不用做，只消将权力分派给她们，那么她的生活就会非常舒服。

只可惜，这具身体的本尊没有体味到母亲的良苦用心，根本没有意识到四个大丫鬟的价值和作用，宁肯相信一些别有用心的小人，也没有重用这几个大丫鬟；

而前世的她，也因自个儿的身份多少有些心虚，担心被人看出破绽，便顺着本尊的意思，继续疏远她们，最后更是找了些由头，一一把她们打发了出去。

其实也算不上打发，毕竟那时她已经很萧家近乎决裂，那些陪嫁来的丫鬟仆妇们根本不想跟着她，绝大多数都留在了萧家。

除了些死物和襄城县主的封号，萧南几乎是一个人离开了萧家。

回忆起这些，萧南不由得想起前世她遇刺前听到的那段谈话，‘……咱们女人呀，要想嫁人后过得好，必须有三个依仗：第一，自然是娘家的支持；第二，是婆婆的喜爱；第三，则是恪守规矩妇道……’。

经过上一世的惨痛教训，萧南不得不承认，那女子的话确实有道理。可笑她自诩两世为人，自以为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到头来竟不如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想得透彻。

是呀，一个女子，尤其是和离的女子，没了娘家的扶持，连性命都保不住呢。

脑海里再一次闪过那寒光凌冽的长剑，萧南不自禁的咬了咬下唇，心中不断的提醒自己，千万不要重复上辈子的悲剧，同样的错绝对不能犯第二回。

下定决心，萧南整理了脑中的记忆，仔细回想了下本尊的神态和语气，又找寻了一番前世的记忆，她不悦的轻哼一声，沉声斥责道：“我撞伤了头，脑子有些不清楚，难道你也撞头了不成？刚才我不是让玉兰去请八郎了吗？怎么？她还没回来？”

玉簪听到熟悉的斥责声，暗暗松了一口气，忙躬身认错道：“县主教训的事，奴婢真是忙昏头了，竟忘了玉兰早已出去了，求县主恕罪。”

萧南不耐烦的摆摆手，故意露出沾了血滴的手指，道：“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恕什么罪。对了，这会儿我头疼得厉害，萱草呢，快些让她来给我瞧瞧！”

玉竹垂首站在一旁，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悄悄打量着萧南。

不是她做奴婢的放肆，实在是不防不行呀，前些日子，魏王府里的一个侧妃也是撞了头，结果醒来后仿佛换了一个人，整天胡说八道、行事也疯疯癫癫，张嘴闭嘴的说什么‘太子怎么没瘸腿’‘晋阳公主怎么还没死’之类极为大逆不道的话。

还是皇后娘娘见多识广，听说了那侧妃的事情后，便说她可能被‘脏东西’附了身，吩咐魏王找个法力高深的道士给她做法，将那妖孽拿了去。

处理了那侧妃后，皇后更是吩咐下来，日后一定要多加留意，再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及时向她汇报，断不可让那些孤魂野鬼谋害了皇子、公主们去。

长乐长公主担心县主，特意叫了苏妈妈回去，好生交代了一番，又从法门寺里请了灵符镇在县主的寝室，唯恐她这个唯一的女儿也被‘脏东西’害了去。

偏刚才县主醒来的时候，眼神特别奇怪，说话的神态和语气也跟往日不同，她跟玉簪自然起了戒心，生怕那位侧妃的事也发生在自家主子身上，不得不冒着僭越的危险，悄悄试探着县主。

“县主？您手上的血？！”

玉簪就在萧南近前，她一眼就看到了嫩白手指上的殷红，顿时吃了一惊，连声问道，“您是不是还有其他地方受了伤？哎呀，这个死萱草，她到底是怎么给您诊治的，竟然连这都没有发现？”

萧南表现得很疑惑，将那只手拿到眼前，看到那抹血迹后，也吓得脸色大变，惊呼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我的伤势无碍吗？怎么还有流血的伤口……哎呦，怎么回事……玉簪，玉竹，我、我的肚子好痛，好像有东西流出来了，苏妈妈去给母亲送信，那秦妈妈呢，还有玉莲，让她来给我诊治，不不，叫太医，快叫太医，快呀……”

萧南用力掀起身上的丝被，双手抱着腹部，哀声叫了起来。原本她只是做戏，但不知怎的，竟想到了前世因这次意外流产后，她再也不能生育，不知被多少人明里、暗里的嘲笑，脑海里更是浮现出那个贱人挺着大肚子在她眼前炫耀的场景，耳边更是回荡着慈恩寺中那女子的嘲笑——“她没有孩子”。

“她没有孩子”这句话就像是魔咒，重重的敲打在她的耳边，悲愤、怨毒、悔恨……过去的种种情绪顿时涌上心头，萧南也不自禁的哀伤起来，眼底一酸，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玉簪被萧南这又哀叫又痛哭的模样吓了一跳，不过她毕竟受过严格的训练，从小更是听宫斗、宅斗故事长大的，见到县主这番表现，又联想到今天种种不正常的情况，以及萱草给县主喂药时闪闪躲躲的心虚样，立刻便猜到了什么。

她脸色变得铁青，声音却还是异常柔和，缓缓的安抚萧南，“县主不要急，有奴婢们在，绝不会让您有事。”

萧南虚弱的抬起头，满脸泪痕，目光中带着惊慌、祈求，道：“玉簪，一切就交给你了，我、我——”说着，萧南整个人猛地朝一边倒了下去，再次陷入了昏迷中，而随着她倒下的动作，恰好露出她沾着血迹的裙子。

“县主！”

玉簪和玉竹扑了上去，忙接住萧南的后仰的身子，小心的扶她躺好。

看着那点点血迹，玉簪的脸阴沉得可以拧出水来，冷声吩咐道：“玉竹，把玉莲叫来，让她好好给县主诊断一番。另外，你把红花、红蕉、红萼她们都叫来，第一个先将萱草那个贱人捆起来丢到柴房里，第二个让她们抄好家伙，守在县主的门前，没有县主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进来，包括八郎君。”

玉竹也猜到了什么，听到玉簪的分派后，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而玉簪则叫来秦妈妈，俯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就见秦妈妈担心的看了眼床上的县主，重重的点点头，“放心，我虽上了岁数，但也能喊上几嗓子。你只管守着县主，其他的，就看咱们的。”

说着，老人家风风火火的朝外院跑去。

发出一连串的指令后，玉簪又来到榻前，给萧南盖好薄被，静静守着她，心里则暗暗发狠：哼，木槿、萱草你们等着，县主若是没事还则罢了，倘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且看咱们怎么收拾你们！

萧南闭着眼睛，早就将玉簪的话听在耳里，她心里大定，知道这次自己是真的过了关，并且也为接下来的某些事做好了铺垫。

至于接下来要出场的木槿和崔幼伯，萧南并不担心，反而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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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忠仆要发威

抄手游廊上，海桐抓住几个偷懒的丫头，正准备好生训斥她们一番，忽然看到怒气冲冲的八郎君、虚弱病重的木槿一前一后的朝主院奔去。

众丫鬟们见到传说已久的八郎君，早就兴奋得变成了花痴，叽叽喳喳的望着那消失的背影称颂不已。但海桐毕竟是家生子，从小在内院中长大，父母兄姐又都是崔家的当差奴仆，自然不会像外头来的丫头那般只知道看热闹。

这会儿，海桐已经敏锐的发觉到，辰光院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而作为奴婢，她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趁机在主子面前露脸，以求上位；第二个便是找个地方好生呆着，省得被上头的尾风扫到，白白做了炮灰。

就在海桐纠结着是利用机会，还是明哲保身的时候，她又看到县主房里的秦妈妈飞快的从另一侧的小径上跑了出来，那动作根本不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人，而是出奇的敏捷、灵活，就在她与八郎君等人错身而过的时候，她一个扭身躲到了假山后，万分谨慎的从主院往外面跑去。

看到这一幕，海桐更加确定心里的想法——县主那里一定有大事发生，而且很有可能会在整个崔家引起波澜。

反复斟酌了许久，小丫头稚嫩的小脸上闪过一抹坚定，她嘱咐了其他几个小丫头一番，自己则转身朝荣寿堂跑去，她老娘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做浆洗婆子，她准备先去问问老娘的意思。

迎晖院上房

大少夫人王氏随意的歪在临窗大炕上，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拿着把花卉泥金宫扇，站在王氏身后，轻轻的给她扇着风。

房间里很安静，除了窗外隐隐的蝉鸣和细微的风吹叶子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就是屋里那几个当值的丫鬟，也受了这静谧气氛的影响，个个没精打采的直打盹。

忽的，院子里穿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这安静的世界，惊得屋子里的主人、奴仆们个个心跳加速，有些惶然的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微胖婆子，气喘吁吁的跑进屋里，圆饼一样的大脸上满是汗珠子，这会儿她也顾不得让人通传，直接窜进了西屋。

外间儿伺候的丫鬟们也被这婆子冒失的举动惊呆了，全然忘了阻挡，傻呵呵的看着她扑进主子的寝室。

当然，受了惊吓是一个原因，还有更重要的原因——那婆子并不是随便什么人，而是大少夫人的陪房秦家娘子。

“大少夫人，不、不好了，县主、县主——”秦家娘子累得直喘粗气，话都说不清。

王氏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刻便醒了，她斜倚在一个斑丝隐囊（唐时一种巨大的靠枕）上，神情淡然，唯有眼底染上了点点寒意，见到秦娘子如此失态的模样，王氏清冷的说道：“秀菊，到底发生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了，让你这般着急忙慌的，连规矩都忘了？！”

秦娘子原是王氏幼时的大丫鬟，配了王家的一个小管事，后来王氏嫁入崔家时，她们一家子便作为王氏的心腹之一跟着进了崔家。秦娘子的闺名叫秀菊，还是王氏给起的名字。

此刻，王氏虽然还是叫着她的闺名，但秦娘子却从她冷然的话语中听到了主人隐藏的怒气，想到王氏的严厉，她不由得瑟缩了下，不过很快的，她又抬起头，先跪下认了错，这才苦哈哈的回禀道：“都是奴婢的错，乱了大少夫人的规矩，待会儿奴婢就去赵家娘子那里领罚。还请大少夫人先容奴婢将事情回禀清楚。”

王氏挑挑眉，她刚才恍惚听到什么县主，思及此，她的双眉微蹙，道：“说罢，可是襄城县主哪里又出什么事了？”

“回大少夫人的话，确实是辰光院出了大事。刚才奴婢接到回报，说是木槿在辰光院冲撞了县主，拉扯间木槿被摔到台阶下，似是流产了。八郎君听说后非常生气，此刻正往辰光院赶去。”

听到这里，王氏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神情有些肃穆，问道：“县主呢？她可曾受伤？”

王氏不是萧南，她只听了几句话便猜到了木槿的龌龊心思，冲撞？哼，若不是有特殊的原因，打死木槿也不敢‘冲撞’县主呀。

王氏心里顿时一沉，暗道坏了，倘若县主无碍还则罢了，若是县主受了什么伤，亦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传了出去，八郎君‘宠妾灭妻’的名声就坐定了，届时，连崔家也会受连累，而她的大郎正是仕途最关键的时候，若是内宅里传出这样的话，被御史参一个‘治家不严’，大郎虽不至丢官，但近期内也甭想升迁了。

更不用说，那位县主还是长公主的唯一女儿，宋国公唯一的嫡孙女，萧家追究起来，也够崔家为难的。

“大少夫人，正是县主出了事呀，”秦娘子一脸的焦急，“听说县主被撞了头，起初县主不准下人传太医，也不准告诉您和夫人，但、但随后县主身边的玉簪和玉竹发现，县主、县主好像也要流产了。”

“什么？！”王氏闻言，腾地一声坐起来，双眼凌厉的看向秦娘子，似乎她这般做，秦娘子就会改口一般。

秦娘子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苦着脸道：“更麻烦的是，县主晕倒了，她的妈妈、丫鬟们也乱了套，这会儿秦妈妈正哭着喊着往外闯呢。”

“闯？谁还拦着她不让她出门不成？”王氏一时没有想明白，她疑惑的说，“母亲和我早就发了话，辰光院不比遵守崔家的规定，院内的仆妇，只要有县主的许可，便能随意出入府门，这秦妈妈——”

蓦地，王氏想到了什么，她眯起双眼，似在问秦娘子，又似在喃喃自语，“哭着喊着？她这是故意吵闹给府里的人看？还是——”

秦娘子才不管那老婆子在干吗，她见王氏一动不动，忙提醒道：“大少夫人，外头还乱着呢，虽然在内院，但保不准就让四周的邻居听到了动静，到那时——”

崔家的邻居可不是平头百姓呀，要么是高官，要么是勋爵，若是被他们听闻了崔家的事，用不了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崔家内宅不宁，当家主母苛待襄城县主，逼得县主奶娘又哭又喊的求崔家的人让她出去求救。

显然，王氏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扶在隐囊上的手用力的抓着，想了片刻，用确定的语气问道：“你说八郎君去辰光院找县主兴师问罪了？”

秦娘子忙不迭的点头，“没错，还带着木槿和两个粗壮的侍婢。”

不过两句话的当儿，王氏已经想到了办法，她吩咐道，“赶紧去回禀夫人，请她老人家去辰光院拦住八郎君，我去劝阻秦妈妈。”

说着，王氏起了身，让身边的丫鬟伺候她整了整衣服、捋了捋头发，穿上高头履，急匆匆的领着一群丫鬟婆子往外赶去。

接到消息的崔夫人郑氏，也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带着下人赶往辰光院。

郑氏一行人刚走到辰光院前，隔着老远便听到自己小儿子的怒骂声，她心里更急，扶着贴身妈妈的手，三步并两步的跨进院门，却看到让她差点儿昏过去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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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桃源

崔幼伯是崔家的幼子，是崔大夫人郑氏四十岁上怀有的孩子，此时的郑氏孙子、孙女都有了好几个，最小的那个都三四岁了。所以，这崔幼伯不仅是郑氏的老来子，更是她与丈夫琴瑟和鸣、夫妻恩爱的明证。

为此，郑氏对这个小儿子甚是宠爱，几乎可以称得上溺爱，别说像长子、次子那般严格教养了，就是小儿子犯了什么小错，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遮掩过去。

更让郑氏感到欣慰和自豪的是，她的小八在家中长辈的宠溺下，并未成为走鸡斗狗的纨绔，反而年少聪慧、敏而好学，小小年纪便因文采出众而被世人赞为‘崔家玉郎’。

在世上任何母亲的眼中，她们的儿子是最出色的孩子，哪怕是薛蟠那般的呆霸王，惹了事在他老娘薛姨妈眼中那也绝对是别人诱他犯的错，她的儿子只是受了蒙蔽；更不用说像崔幼伯这般近乎完美的好儿子，在郑氏看来，更是天底下最出色、最孝顺的好儿子。

如果一定要吹毛求疵的给崔幼伯找个缺点的话，郑氏以为她完美的小儿子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性格太过纯良，不知人心险恶。

介于这一点，郑氏给儿子选妻子的时候，也是煞费苦心。她的小儿媳，人长得漂亮那是一定的，至于家世、门第、教养、性情……等等条件也要具备。

在近乎严苛的选拔下，郑氏千挑万选的给小儿子选中了宋国公的孙女、长公主的掌珠——萧氏阿南。

原本郑氏以为，小儿子是嫡幼子不能继承家业，他日她们夫妻百年后，只能分一部分家产过日子。当然，以崔家的豪富和根基，即使只得一部分家产，小儿子一家也能生活的很惬意。

但作为母亲，尤其作为一个宠溺幼子的母亲，郑氏觉得这远远不够，八郎这般出色，应当有更好的生活和前途，所以，她便把主意打到未来儿媳的身上，希望儿子可以借助岳家的势力，不至于因为她们夫妻的离世，而过得不如意。

在这方面，萧南最符合郑氏的要求。看看吧，萧南出身兰陵萧氏，江左世家的贵女，生母又是今上的掌上明珠长乐长公主，萧南本身更是凭借长公主嫡女的身份，一出生便被长孙皇后封为襄城县主，食邑五百户。

除了今上和皇后的恩宠，当今太子和几位王爷对长公主也分外关爱，对萧南这个小外甥女儿也格外宠爱，所以，不管今上仙去后哪位登上皇位，长公主和萧南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反之，还极有可能得到封赏。

综上所述，娶了萧南，无异于得到一张永久护身符和摇钱树，或许世家长子不需要这样的助力，但作为出身高贵却不能承袭家业的小儿子来说，那便是最佳选择。

只可惜，残酷的事实告诉郑氏，她的设想真的很美好，而事实却总是那么的不如人意。

唉，说来也怪她，她只看到了萧南的有利条件，却忽略了萧南同样也是位被长辈捧在手心宠大的世家千金。

其实不难想象，一个千宠万宠长大的嫡幼子和一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县主凑在一起，没有摩擦尚好，倘或有了一丁点儿的不合，谁都不懂谦让，谁也不会容忍，那绝对就是针尖对麦芒，不吵架才奇怪呢。

这不，萧南嫁入崔家还不足一年，除了最开始的一个月还算平静外，之后的日子里，这小两口儿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动不动就摔东西、打骂下人，弄得整个崔家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这一次更严重了，竟然上升到了抄家伙！

郑氏看到自家的小八郎红着脖子跟几个丫鬟推搡的模样，差点儿就当场厥过去。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掌，生生在柔嫩的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小月牙，剧烈的疼痛让郑氏保持着清醒，她快赶慢赶的走到近前，大喝一声，“八郎，你这是做什么？奴婢们不听话，你只管叫了管事妈妈，让她们来教训便是，怎可自降身份跟她们拉扯在一起？！”

郑氏虽是斥责自己的儿子，但说的话却很明确，根本就是连问都没问就定了辰光院那几个丫鬟的罪名——不听话。

屋子里，萧南一直闭着眼睛假装昏迷。

玉莲已经替她诊了脉，却发现她的情况很不好，忙和玉簪嘀咕了两声，召来两个颇有身手的侍卫，小声耳语了两句，打发了侍卫们出去。

随后，玉簪和玉莲各拿了个直栅足杌坐在榻前，寸步不离的守着萧南。

正在这时，忽然传来郑氏中气十足的训斥声，玉簪不禁眉头一皱，脸色阴沉了下来。

“玉簪姐姐，你去看看吧，玉竹性子太烈，又不善跟人辩驳，我怕她不是大夫人的对手。”玉莲凑近玉簪的耳朵，小声的说道：“县主这里有我守着，你就放心吧。”

玉簪看了看昏迷的萧南，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恰巧听到木槿那贱人颠倒黑白的哭诉，她不由得怒火中烧，咬牙点点头，“好，我去去就来，你一定要守好县主，只等长公主和太医来。”

玉莲连连点头，催促玉簪赶紧出去。

榻上的萧南听得清楚，尤其听到玉簪离去的脚步声后，她更是松了一口气。刚才她故意假装晕厥，也实在是无奈之举。其实，依着她现在的情况，她最需要的不是太医、不是时刻有人守护，而是去她的桃源调理身体。

说起这个桃源，也是她上一世穿越的福利，也就是她手腕上的家传玉镯衍生出来的一个神奇空间，因这空间里有山有泉有田有桃林，所以被萧南命名为桃源。

空间里的泉有两处，一处是冰爽清澈的山泉水，一处则是蕴含多种奇妙矿物元素的温泉。

更加幸运的是，重生的这一世，玉镯空间依然跟着她，而那两处泉水也依然存在。

而刚才，萧南也用手指上沾染的血渍开启了玉镯空间。

此刻，趁着玉莲并不十分密切的盯视，萧南集中精神力探向那玉镯，精神力忽的被一股巨大的能量淹没，接着便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桃花香气和桃源里空灵的气息。

萧南虽然已经得知桃源还在，但当她再一次感觉到这神奇的存在时，还是忍不住惊喜的挑高嘴角，那抹精神力穿过桃源外围的混沌雾气，慢慢流入这神奇的桃源世界：

桃源的面积很大，足足有上千亩地大小，中央的位置是一座占地约百亩的青山，山脚下有一处未开垦的平坦农田，一股清澈的山泉水顺着山间的青石缓缓流下，汇聚到山根处的一个小水潭里，形成约莫有两百多平米的小湖，湖上建着一栋精巧的竹屋，这竹屋一半建在山根青石上，一半则架在湖面上，站在竹屋里，脚底下就是潺潺的山泉水，格外清爽与诗意；

小湖的另一侧则是一片繁茂的桃林，枝头上粉红点点，桃花开得正盛，桃林与山坡相接，靠近山根处有一眼三四米见方的温泉池，清澈的泉水里冒着袅娜的热气，水面上则漂浮着点点花瓣；

一时微风吹过，拂动棵棵桃树，飘落下片片花瓣……

饶是萧南对这桃源再熟悉不过，看到这如梦似幻的场景，她还是忍不住满足的喟叹——好一个美轮美奂的仙境呀！

PS：那啥，在本文中，空间的戏份并不大哦，呵呵，只是一个工具，更多的则是萧童鞋重生后的奋斗人生，更多精彩故事，敬请期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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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玉竹威武

对于桃源，萧南再熟悉不过。只可惜，此刻的桃源如同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除了基础设施外，其他的全部清空为零，像她前世辛辛苦苦亲手种植的各种果蔬、花草、药材，全都化作乌有，只剩下那片黄澄澄的金土地。至于扩建于竹屋旁的仓库，也带着萧南上辈子积攒的大批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一起消失了。

现在的桃源，是全新的，也是灵气最盛的。

萧南深知两处泉水的神奇，她此刻也最需要这泉水的救治。唔，若是按照疗效来说，泡温泉的效果最明显；但以萧南目前的处境来看，她又根本没有机会去桃源，只能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山泉水。

微微侧了侧身子，萧南将头扭向床榻的里侧，见身后的玉莲没有发觉后，这才小心翼翼的用精神力汲取了一点儿山泉水，慢慢的引入口中。一股清爽甘美的泉水顺着她的口腔流入脾胃，浓郁的灵动之气也顺着这流动的液体慢慢向身体的脉络，与身体相融合。

而郁结于她腹部的那团黑气，被这清冽的灵气缓缓包围，继而点点吞噬，萧南苍白的脸上也渐渐出现了点点红晕。

萧南感觉到浑身黏糊糊的，并散发着酸腐的恶臭，幸好这次她饮下的山泉水并不多，排出的毒素也很少，那股恶臭也被身上的血腥味掩盖了去。若不是萧南的精神力高度集中，她也不会如此清晰的感受到。

“呼……”她舒服的喟叹一声，随即又小心翼翼的用眼角扫了眼玉莲，只见她神情肃穆的坐在榻前，丝毫不敢松懈的盯着壶门外的房间，生怕有人闯进来，让虚弱的县主再次受到伤害。

喝下几口山泉水，萧南觉得腹中那股下坠的痛感也在缓缓减轻，最后，她清楚的感受到，腹中那团小生命像是被补充了充足的生命力，那小家伙此刻虽然还未成型，但萧南似是感应到了这枚小豆芽细微而轻缓的搏动——怦……怦……怦……

萧南感应到这生命的搏动，顿时百感交集，眼泪再次脱框而出——孩子，她的孩子，上辈子，那个连出生都没有机会的可怜孩子，亦是她唯一的孩子。

上一世的今天，萧南刚刚穿来，根本不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有了身孕，更不知道那小小的生命还没有被它的父母察觉便又悄然离去，那时的她因和崔幼伯撕扯，又因为被人骗食了活血的汤药，最终导致流产。

躺在血泊中，那时的萧南只觉得解脱——拜托啦，人家在现代的时候，只是个刚刚毕业的小女孩儿，连亲密男友都木有，怎么能接受忽然冒出来的孩子？更不用说那时的她对崔幼伯的感观非常差，觉得他就是极品渣男一枚，这样的烂男人，怎么配当她孩子的父亲？

所以呀，流产了更好，这不受欢迎的孩子还是不要出生为妙。

那时的她，满心里只有这种想法，全然忽略了本尊残留的意识里那浓浓的侵入骨髓、痛彻心扉的懊悔与心痛。其实，即使她感觉到了，也无法明白。

直到后来，萧南经过桃源的调理，再嫁后好容易怀上孩子，又再次被人陷害流产时，她才终于体味到了那是何等的悲哀与伤痛。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这一切都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呀，因为穿越，她占据了别人的身体，享受了别人的生命与地位、荣华，却没有想到履行这具身体的义务和最起码的责任，甚至随意践踏了一个无辜的生命——其实当时她可以躲开崔幼伯的冲撞，只等下一刻太医赶来，腹中的胎儿便可以保住，但她为了有一个跟渣男和离的最有利借口，明知会害死孩子，不顾玉莲等人的提醒、劝阻，还是迎了上去——所以她的前一世注定是个悲剧。

这一世，她终于保住了这个孩子，挽回了一个让她抱憾终身的悲剧，怎能让她不激动莫名？！

听到细微的啜泣声，玉莲猛地站起来，小心的俯在榻前，见萧南昏睡的脸上满是泪痕，精致的五官痛苦的皱成一团。她忙从一旁直形高几上的铜盆里拧了条干净的帕子，细细的给萧南擦去脸上的泪水和汗水。

“呜呜……为什么，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何要害我？孩子，我的孩子呀——”萧南感觉到脸上的湿润，她知道玉莲就在身前，她收起心底的感恩和激动，调整情绪，故意装作无意识的哽咽着，那低低的如泣如诉的呢喃声，听得玉莲也心里哀恸，眼泪哗哗的往下流，咬着牙一边轻柔的用手指帮萧南做按摩，一边暗自发狠：该死的贱人，这般欺侮她们家县主，且等长公主来了，看公主如何收拾你们！

抱有同样恨意的还有院子里的玉簪、玉竹和几个红字辈的二等丫鬟。

就在崔幼伯带着木槿几个怒气冲冲的杀到辰光院的时候，玉竹带着红花、红蕉、红承几个拿着家伙挡在了主屋的台阶前，玉竹更是寒着一张脸肃身冲着崔幼伯行了个万福礼，冷声道：“奴玉竹见过八郎君，县主被这贱婢冲撞，如今已经昏迷不醒，《唐律疏议》曰：‘诸部曲、奴婢詈旧主者，徒二年；殴者，流二千里；’”

说到这里，玉竹微微一顿，更加森寒的说道：“伤者，绞！”

吐出那个‘绞’字时，玉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听到玉竹的话，木槿吓得差点儿跌坐在地上——这次可不是演戏呀，一想到会被处死，木槿差点儿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不过，木槿毕竟是崔幼伯的贴身大丫鬟出身，她经过短暂的惊恐后，便立刻想到了应对之策，连滚带爬的跑到崔幼伯身边，双手抱着他的大腿，哀哀哭泣，“郎君，八郎君，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该怀了您的子嗣，不该对县主不敬，奴婢该死，还请八郎君千万不要跟县主——”

崔幼伯听到玉竹的话后，却是楞了下，他是读书人，自是比玉竹更了解《唐律疏议》，他甚至还想到了那条‘殴皇家袒免以上亲

’的规定，心里猛地一沉，忽的想到自家老婆是有品阶的长公主之女，名副其实的皇亲。若真的按照大唐律追究起来，别说给木槿讨回公道了，恐怕她被县主的人活活打死也是罪有应得。

但，耳边再次传来木槿嘤嘤哭泣，又想到她腹中的孩子，崔幼伯脑海里浮现出木槿从小服侍他的场景，以及他跟妻子彼此怒骂、彼此怨恨的画面，一边是柔情小意的爱妾，一边是刁蛮暴躁的悍妻，只想了不过几息，崔幼伯心底的天平便偏向了木槿。

只见他扶起木槿交给身后的两个丫鬟，随即冷笑一声，道：“县主晕倒了？可否请了太医？太医怎么说？”哼，肯定又是装病，崔幼伯越说语气越冷，“既然县主生了病，那我更改去探望一番。”

说着，崔幼伯抬腿往里走，却不想被玉竹挡在身前。

崔幼伯气得正要斥责玉竹‘放肆’，不想玉竹根本不理他，直接冲着一旁的人下令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把那个贱婢捆起来？难道你们还等着县主亲自处置？”

县主什么身份？木槿又是什么身份？

是呀，几个红字辈的丫鬟一听，也深觉得有道理，一点儿都没有犹豫，直接冲出两个身手矫捷的，没有二话，麻利的踹开两个扶着木槿的丫鬟，提小鸡一般将虚弱的木槿拎起来，一旁早有丫鬟递上绳子，将木槿反剪双手，三下五除二的把她捆成了粽子丢到主屋旁的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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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开战（二更求推荐）

大胆放肆，目中无人，简直太没规矩了！

看到玉竹她们根本没有把自己这个主人放在眼里，崔幼伯肚子里的怒火蹭蹭往上蹿，将脑中残存的那丝理智燃烧殆尽。

“住手！你们这些贱婢，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主人？来人呀，来人呀，跟我把这几个眼里没有主子的奴婢拿下。”

暴喝一声，崔幼伯的执拗脾气也上来了，根本不管面前这几位丫鬟是公主府里的宫女，并不是他们崔家的奴婢，三两下撸起袖子，直接朝玉竹她们扑去。

玉竹确实没有把这崔八郎放在眼里，不过，她毕竟是个奴婢，可以无视崔幼伯的怒气、不理他的叫骂，但绝对不能跟他动手。

所以，面对崔幼伯的冲撞、撕扯，玉竹只是闪躲，并没有还手。

这时，辰光院外院其他伺候的下人听到崔幼伯的怒吼，纷纷赶来。这些人大多都是负责打扫的粗实下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崔家的人，他们一见县主的贴身大丫鬟竟敢跟八郎君动手，顿时一阵火大，心说话：嘿，县主身份尊贵，她和八郎君又是夫妻，彼此有吵闹那也是正常。可你玉竹不过是个下人，竟也敢狗仗人势的不把八郎君放在眼里，未免太不把崔家当回事儿了吧，还是你觉得我们这些崔家人都是死人？！

崔幼伯一看自家的下人来了，也添了几分底气，大声喝道，“玉竹这贱婢，以下犯上，违反家规，还不给我拿下。”

好咧！

有了崔八郎的这声命令，那些下人们也有了胆气，纷纷抄起笤帚、扛起竹竿，气势汹汹的杀了进去。

玉竹见状，也没有客气。她不敢跟崔八郎动手，但并不意味着她惧怕这些三等仆妇，当下便冲着几个红使了个眼色，红花、红蕉几个心领神会，忙将早就拿好的‘兵器’横在身前，毫不客气的冲着那群吱呀乱叫的仆妇下死力的打了过去。

而玉竹则有技巧的将崔幼伯从混战的人群中隔离出来，避免这个有点儿幼稚的主人被人误伤。

崔幼伯长到这么大，哪里受过这般对待，胸腔里的火气那是越烧越旺，恨不得将这些没规矩的下人们全都收拾了，如今见到玉竹纠缠着他不放，他也顾不得礼仪、体面，跟玉竹拉扯起来。

一时间，整个辰光院主人、奴婢拉扯成了一团，再配上木槿的哀声哭喊，整个就是一出热闹非凡的闹剧。

也正是大夫人郑氏看到的那一幕。

……

“到底怎么回事？芙蓉，还不过去服侍你家郎君？”

郑氏一声断喝，众人都停了下来，玉竹忙敛衽福礼，但郑氏根本不看她，扭头冲着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娇俏小丫鬟厉声训斥道。

“是，大夫人。”

芙蓉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郑氏，快走几步来到崔幼伯前，轻声道，“郎君，您还好吧？”

崔幼伯见母亲来了，就像个打架吃了亏、终于见到自家家长的小孩子，甩了甩衣袖来到郑氏跟前，微微躬身行礼，“见过母亲，都是小八不好，让母亲受累了。”

郑氏看到儿子一脸委屈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摸了摸崔幼伯的脸颊，柔声安抚道：“我倒没什么，只是八郎受惊了吧？唉，你这孩子呀……”

叹息的摇摇头，郑氏稍加思索后，跟儿子商量，“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居然跟一群下人纠缠在一起，若传出去，你这‘崔玉郎’的美誉还要不要了？行了，你是个男人了，这内宅里的事，还是交给、交给母亲吧。”娶妻不贤，也只能她这个做母亲的受累了。

抬头叫过芙蓉和紫荆，郑氏吩咐道：“你们服侍八郎君去书房。”

“不行，母亲，木槿她、她会被县主打死的。”崔幼伯推开两个丫鬟，一脸哀求的看向郑氏，手拉着郑氏宽大的衣袖，“母亲，木槿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那可是您的孙子呀。”

郑氏闻言，瞳孔猛地收紧，目光森寒的射向台阶上木槿，骇得木槿隔着老远都觉得浑身战栗。

“大夫人，奴婢有罪，都是奴婢的错，”木槿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决不能让八郎君离开，她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做出跪拜状，双手被缚在身后，身子有些失衡的左右摇晃，但她根本顾不上了，‘咚咚咚’叩头不止，那声音，在静谧的院落里格外瘆人，“八郎君，您不要管奴婢了，奴婢能服侍您十年已是奴婢你的福分，如今奴婢犯了县主的忌讳，被县主惩罚也是应当——”

“放肆，什么叫犯了县主的忌讳，”玉竹听不下去了，立着眉毛怒喝道：“分明就是你心怀歹意，企图谋害主子，触犯大唐律法，像你这般心黑面酸的歹毒贱婢，当着大夫人的面竟然还敢狡辩。”

郑氏不悦的轻哼一声，淡淡的说道：“玉竹姑娘，我敬你是公主府的宫女，但你也不能失了为人奴婢的本分。我来问你，在长公主面前，你也能随意插嘴？”没规矩的东西，真不愧是野蛮县主的好奴仆。

玉竹连忙跪下，“奴婢僭越了，还请大夫人恕罪，只是奴婢实在不齿这贱婢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气愤之下忘了规矩，是奴婢的错。但，奴婢求大夫人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看在我家县主现在还昏迷不醒的份上，一定要严惩这个贱婢。”

昏迷不醒？

郑氏愣了下，随即关切的问道：“怎么？乔木身子不舒服？为何没有人来回禀我？”许是母子连心吧，郑氏对萧南昏迷的说法，也抱有怀疑态度。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几分质疑。

“大夫人，是奴婢的错，县主要喂我喝芜子汤，我不该挣扎，直接喝了就是，只想着这是崔家的子嗣，是八郎君的血脉，即使结果了它也该让大夫人和八郎君知晓……结果、结果却让县主不小心跌倒了，”木槿抢在玉竹前头，哀声哭诉道：“呜呜，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还请县主息怒，哎呀，我、我的肚子、好、好痛呀——”

哭喊间，木槿被捆成粽子的身体蜷缩起来，不停的在台阶上滚动着。

“木槿——”崔幼伯见木槿如此痛苦的模样，哪里还忍得住，直朝木槿冲去，却郑氏一把抓住，他不解的看向她，“母亲？！”

郑氏仿佛没有听到，她双眉微蹙，想了想，冲着身边的两个婆子点点头。

那两个婆子心领神会，连忙朝台阶走去，一个扶起满地打滚的木槿，另一个则帮她解开绳索。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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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演戏谁不会？！

大少夫人王氏急匆匆的从外面赶了进来，见到自家婆母跟县主的人对上了，担心事情会越闹越大，抢在赶来增援的玉簪开口前说道，“母亲，小郎（唐时对小叔子的称呼），县主的身子重要，暂且将这贱婢放到一旁，等太医给县主诊治完毕后，再请县主处置，如何？”

一边说着，王氏一边不着痕迹的给郑氏使眼色。

郑氏是什么人呀，她在崔家内宅生活了近四十年，主持了二十多年的中馈，早在大儿媳喊出那句‘且慢’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天这事断不能轻易了结。

她眉头微蹙，拉住崔幼伯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八郎，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母亲会妥善处理的。这样，你且先去里面看看县主，嗯？！”

郑氏忽然想起大儿媳去处置秦妈妈哭闹的事情了，这会儿猛不丁的跑来，定时那里出了问题，只得暂时压下对萧南的不满，柔声劝着儿子。

“母亲……”崔幼伯自是相信自家老娘滴，但一听到郑氏让他去看萧南，顿时有些不愿，说实话，自从上次萧南当着他的面以极其‘残忍’的手段，严惩了几个丫鬟后，他就对这个刁蛮任性的老婆彻底失望了。若不是崔家家教森严，规定家里的男人每个月必须去正房休息十天，他根本都不会来辰光院。

更不用说，现在崔幼伯满心里都在担心‘昏迷’的木槿，一点儿都不想离开她。

玉簪看到崔幼伯为难又嫌恶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寒意，她轻咬下唇，稍加思索便有了应对之策，几步走到郑氏和王氏跟前，肃身福礼，道：“奴婢玉簪见过大夫人、大少夫人。”

“免礼，刚才玉竹几个说得乱糟糟的，我这会儿都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了，乔木怎么样了，可曾醒来？”郑氏城府极深，不管心里多不待见萧南这个不孝儿媳，表面上却还是一副慈爱婆婆的样子，语气也满是诚挚。

“是呀是呀，刚才听到下人的回禀，我都被吓了一跳，好端端的，县主怎么会跌倒呢？你们到底是怎么服侍的？责任什么的倒是小事，但县主的身子却是大事呀。”王氏也连连符合，右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的感慨了一番，随即又变了脸色责问道：“县主既然不舒服，为何不派人去通知我一声？对了，可曾请了太医？太医怎么说？县主到底要不要紧？我那里有不少极好的药材，若是短了什么我立刻让人去取！”

王氏这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成功塑造了一位威严的崔家当家主母维护家中规矩的同时不忘忧心妯娌的贤惠形象。瞧她这模样，似乎她也只是刚刚听闻了辰光院的事，至于在后院哭闹的秦妈妈，她根本就没见到。

“回大夫人、大少夫人的话，”玉簪低着头，掩住眼底的冷意，柔声道：“今天早上，县主听到萱草偶然提起，说木槿已经两个月没有换洗了，许是有了身孕。县主并不相信，直说这萱草是崔家的家生子，对崔家的规矩最是清楚，怎么会做出这等轻狂、放肆的事？”

说到这里，玉簪微微抬起头，故意看了站在一旁、由芙蓉悉心照拂的崔幼伯一眼，见他仍是一脸不耐的模样，根本就没有听自己说什么，心里冷笑两声，继续道：“我们县主嫁入崔家还不足一年呢，但凡是个明白点儿道理的人都清楚，哪有嫡子未出生，侍妾便偷偷怀孕的道理？”

一通话说得郑氏很不自在，没办法呀，谁让这木槿是她指派给儿子的呢。还有，她平日也很是喜欢木槿的乖巧、懂事、大度，敲打萧南的时候，总是时不时的赞上木槿两句，结果，就是这个她颇为看重的丫鬟，竟做出这么一件没规矩的事儿，又被人当众质问了出来，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呀。

玉簪才不管郑氏舒服不舒服呢，这些人既然不让县主好过，她为何还要给她们留面子？更何况，她已经给崔家留了余地，不然，依着那些公主们的规矩，早就吵开了，崔家别说要什么脸面了，就是名声也会一臭到底。

只不过，这样一来县主的名声恐怕也要受到影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聪颖的玉簪才不会做。

这一次，县主既然把事情都拜托给了她，她自然要为县主谋划得妥妥当当，既报了仇，又出了气，还不会落下口舌，若是能借此缓和与崔家的关系，那就更好不过了——县主已经怀了孕，难道还让她和离不成？慢说国公爷不答应，就是最宠爱县主的长公主也不会同意。

想到这里，玉簪继续说道：“所以，听了萱草的话，县主便着人请了木槿姑娘过来，询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院子里服侍的婆子们可还规矩？县主想着，这事儿毕竟是她听来的传言，未必属实，若直接问了木槿，岂不伤了木槿的面子，传到八郎君那里，郎君再误会了县主可怎么办？”

听到这话，崔幼伯终于有了反应，因为他听出了玉簪这话里的意思——第一，木槿喜欢搬弄是非，在他跟前告主母的黑状；第二，他宠妾灭妻，竟然为了个侍妾跟嫡妻闹别扭。

这还了得，崔幼伯想到这话若是传到外头去，他这‘崔家玉郎’还哪有脸在外面行走？当下便立起了眉毛，正要张嘴驳斥。却不想被郑氏一个眼刀劈了过来，惊得他立刻闭上了嘴，低着头站在一旁当听众。

看到这番情景，玉簪心里畅快，接着说：“府里的人都知道，咱们木槿姐姐可是最聪慧、最善解人意的女子，县主便委婉的问了几个问题，隐晦的提醒她瞒着主母私自倒掉避子汤是很不合规矩的事，慢说别人不答应，就是咱们大夫人听说了也会命人给木槿‘调理’身子。可谁想，木槿姐姐竟似傻了一般，无论县主说什么，她都一副听不懂的模样。真真是不识抬举，既然她不要脸，我们县主也没必要给她脸面，便直接问她县主派人送去的避子汤她喝了没有，结果——”

玉簪顿了顿，满是恨意的朝蜷缩在地上‘昏迷’的木槿，寒声道，“没想到这木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县主的大腿就一阵哭号，嘴里还不停的说什么‘县主饶命’‘婢子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胡话，真可笑，我们县主做什么了？不过是问了她一句话，她就哭天抢地的磕头求饶，活似我们县主虐待她一般。”

地上的某位病号，听到玉簪的话，身子忍不住瑟缩了下，苍白的脸色愈加苍白。

“奴婢和玉竹几个见不成规矩，忙上前去劝阻，却不想这位木槿姐姐死拉着县主不放，还悄悄的拿头去撞县主的肚子，最后，更是把县主推翻，额头狠狠的磕在了地上，呜呜，幸好地上铺了地衣，县主这才保住了一条命，”玉簪终于忍不住，呜呜的大哭起来，边哭边说：“饶是如此，县主的额上还是磕了核桃大小的包，当时便昏厥了过去，知道刚才才被疼醒，呜呜，我们县主真是好可怜呀，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念着八郎君的体面，不想把事情闹大，连太医都不准请，只悄悄的吩咐了萱草，让萱草煮了些活血的汤药喝下。”

玉竹也忍不住了，指着地上的木槿，朝着郑氏和王氏哭诉，“呜呜，大夫人，大少夫人，您两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素日也最是疼惜我们县主，如今我们县主被这贱婢害得差点、差点儿……这样的贱婢，难道不该处置吗？”

“竟有此事？！”郑氏和王氏齐齐怒喝出声，四只眼睛死死的盯着木槿，郑氏森然的说道：“来人呀，还不把这贱婢唤醒，我倒要听听这贱婢还有什么好说的！”

屋里躺着的萧南，听到郑氏的话，忍不住冷笑——喝，她这是不信玉簪和玉竹的一面之词呀，摆明要让木槿辩解呢。

好呀，既然婆母这么不信她，那她也要有所表示才对。

不就是演戏嘛，前世别的没怎么看，就是各种宅斗、宫斗大戏没少看，今天是她重生的第一天，也是她崭新人生的开端，那她就好好的露一回脸。

想到这里，萧南呻吟了几声，装作意识渐渐醒来的样子。

偏巧，院子里的崔幼伯喊了一嗓子，“这不过是你们的一面之词，木槿断不是这种人。母亲，咱们可不能冤枉了木槿呀……”

好样的，萧南正想着用什么理由跑出去合理呢，偏她的亲亲夫君给了她最好的借口。

似受了什么刺激，萧南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有气无力的喊着，“八郎君？可是八郎君回来看我了？来人呀，快、快点儿扶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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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老夫人（一更求推荐）

木槿躺在地上，听到大夫人和大少夫人的话，心里暗暗发苦。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明明计划的好好的，前头进行得也异常顺利，而且从辰光院安插的钉子回报，说那位县主已然流了产，此刻生死未卜。

可、可为什么，就在她的大计眼瞅着就要成功的当儿，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说起来，自打当年大夫人给崔幼伯定下萧南后，木槿便利用自己家在崔家奴仆中的广大人脉，将未来的主母调查了个清清楚楚：萧南的品性、喜好、习惯，以及忌讳等等等等，木槿全都了如指掌。

再加上木槿从小伺候人，最善从主人的言行中揣测主人的喜好，进而根据这喜好有针对性的服侍主人，让主人觉得舒心，最后达到离不开她的程度。

木槿从来没有想过要真心服侍萧南，但这并不妨碍她‘研究’这位未来的女主人。

毫不客气的说，在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木槿更了解萧南。

接下来的事实也印证了这一点，看看吧，萧南嫁入崔家还不足一年，便在木槿的苦心经营下，萧南疏远了自家的陪嫁丫鬟，对崔家的‘忠仆’言听计从，最后更是无比顺利的与崔幼伯闹翻。

一切都是如此的完美，也让木槿颇有成就感。

可为什么，她最引以为傲的特长，这一次却没有起到理想的作用？！

原本，在木槿的计划里，她先放出自己怀孕的消息，进而引得萧南愤怒与怨恨，接着她便借着求饶的机会，‘不小心’推到了萧南，当然，她并不敢真让萧南受了什么重伤，只需有一点儿皮肉红肿即可；

接着，以萧南的骄傲，她绝不会让人去请太医，而是会让善医理的萱草帮她配些汤药——既然是红肿瘀伤，那理应服用活血的汤剂——活血，顺便也活动下她肚子里的那块肉；

当然，计划进展到这一步还不算彻底成功，因为她必须给萧南流产找一个替罪羊，而这最佳人选便是她家八郎君。所以，她故意在八郎君面前做出又被萧南虐待的假象，并借小丫头之口告诉八郎君自己已经怀了身孕，却被妒忌的主母借故打掉了胎儿……

八郎君最是纯善，性子也最是执拗冲动，他原本就看不过萧南的嚣张恶毒，如今听到自己最贴心的丫鬟被如此虐待，他岂能坐视不理。于是便带着她来辰光院讨要公道。

萧南是何等的刁蛮骄傲，她更是不屑与个丫鬟对质，她的处事方法很简单，有人诬陷她，她直接挥鞭子、甩巴掌。所以，萧南面对崔八郎的质问，恼羞成怒之下，定会要厮打木槿，而八郎君原本就是来找萧南算账滴，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萧南在自己面前发威，于是——

再接下来就更顺理成章了，厮打——误伤——流产……

至此，整个计划获得圆满成功，木槿也达到了她所有的算计：主母流产了，且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再生育，罪魁祸首却是郎君，她木槿虽有责任，但念在她怀有八郎的子嗣份上，大夫人即使要惩罚，也不会严惩，顶多禁足、罚抄佛经什么的，无关痛痒，反而让她有正大光明的借口远离萧南的毒手！

只不过，如此完美的计划，怎么就出了岔子？县主怎么会改了性子，让一群丫鬟出手？难道她真的伤得不轻，已经到了没有力气发火的地步？那也不对呀，如果县主伤势加重，为何她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无数个问号一起挤入大脑，木槿脑子里一片混沌，理都理不清。但此刻，木槿却没有时间去整理脑中纷乱的思绪，她必须想出个脱身的法子，否则，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慢说达成她的心愿，不被县主的几个大丫鬟打死都是幸运。

脱身？怎么脱身？大夫人已经对她产生了怀疑，并因为刚才玉簪那一通话对她很是恼怒，即使不死，她腹中的孩子也甭想保住。

这可不行，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可是她一辈子荣华富贵的保证，更是她从底层飞跃枝头的阶梯，她决不能让孩子有任何损伤。

可、可保住孩子，又谈何容易？要知道大夫人在崔家可是绝对权威的人，饶是八郎君也未必能……等等，还有一个人……

木槿情急之下，混沌的大脑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她闭着眼睛，心里却一阵阵的激动。但很快的，她又犹豫起来——老夫人愿意帮她吗？要知道，老夫人可是最厌恶没规矩的人，而她私自怀孕的事根本就是对崔家家规的挑衅，这种行为，怎能让向来以维护崔家为终生职责的老夫人谅解，并出手庇护她？

对了，孩子，她、她肚子里怀着八郎君的血脉，而在诸多子孙中，老夫人又最喜欢八郎，如今八郎有了子嗣，老夫人应该高兴才对，对，没错，去找老夫人。

木槿不断说服着自己，努力让自己相信，请来老夫人，她定能逃过此劫。

就在木槿反复催眠自己的时候，大夫人和大少夫人也有了动作。

“母亲，我看着这贱婢，您和八郎君去看看县主吧。”大少夫人见大家都站在院子里也不是回事儿，更不用说屋里还有个伤势未明的病号呢。她们虽然都不待见萧南，可萧南毕竟是崔家的少夫人，更是身份贵重的县主，若是被人知道，她们宁肯守着个奴婢问话，也不想着先去探望萧南，这话好说不好听呀。

大夫人还惦记着一件事，凑到王氏跟前，低声问道：“秦妈妈呢？难道她去公主府求救了？”

这是她最担心的一点，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关起门来不过是小小的家务事，但如果被吵出去闹到外头去，再被御史言官什么的一通瞎搀和，什么‘治家不严’‘尊卑不分’的名声传出去，她这个崔家主母也不用在京城立足了。

王氏脸色有些阴郁，“她没去公主府，而是、而是去了荣寿堂。”

“什么？她、她竟然敢去——”郑氏不由得头皮发麻，嘴里满是苦涩，接下来的话，她根本就说不下去。

荣寿堂？那位老夫人？郑氏也是六十岁的老人了，在崔家内宅也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但一想到那位老祖宗，她的心里也直打鼓，生怕老人家一个生气，老爷都要磕头认错、罚跪祠堂呢。

但事实就是如此，你越怕啥，就越来啥。

就在郑氏犹豫要不要派个伶俐的丫头去荣寿堂探情况的时候，院门外有人高声通传：“老夫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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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哭（二更求收藏）

海桐那个激动呀，她高声通传完，便搀着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秦妈妈跟着浩浩荡荡的人群进了辰光院。

没错，就是海桐，两个时辰前，她还是辰光院外院的粗使三等丫鬟，连正房的门都摸不上，眼下却因为抓住了机遇，竟直接跟县主的乳母秦妈妈搭上了关系，啧啧，什么叫走运呀，走运就是像她这般结识了能帮她的贵人。

其实不止她，还有她的老娘，也因为得到她的提前通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成功在老夫人面前露了次脸，虽然这并不能直接让她老娘换个体面的差事，但好歹也在老夫人跟前的几个管事妈妈面前挂了号，只要稍加筹划，不愁日后没有好的机会。

“妈妈，您小心些。”海桐强压着心底的激动，分外殷勤的搀扶着秦妈妈，那模样，绝对比伺候自己的亲妈都尽心。

“嗯，你很好，比木槿那几个眼里没主子的奴婢强太多了，咱们县主正是需要你这样忠心的人。”

秦妈妈对海桐的巴结，倒也没有拒绝，今天她又哭又闹的折腾了好半天，这身子还真有些撑不住，之前全凭一口气提着劲儿，这会儿终于把老夫人请了来，她那股子劲儿也松了下来，这才感觉到疲累，若是没有这小丫头搀扶，她还真未必能跟上大部队呢。

“多谢妈妈夸奖，奴婢许是笨拙了些，但始终记着我娘说的话，她说，做奴婢最要紧的不是机灵，而是要知道本分，”海桐听了秦妈妈的变相许诺，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那股狂喜，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边，两只眼睛也笑成一条缝儿，小心回话的同时，还不忘强调自己的特长。

“哦？什么本分？”有点儿意思呀，秦妈妈细长的小眼睛里闪过一抹异彩，顺口问了一句。

“忠诚！”海桐斩钉截铁的说出答案，再一次表明她的忠心，“奴婢别的大道理不懂，只认准一条，那就是既跟了主子，就要听主子的话，帮主子分忧。”

嗯，灵机有余，但还不够沉稳，不过倒是个可以培养的苗子。秦妈妈但笑不语，心里却暗暗想着。

海桐长得很普通，勉强算得上清秀，但胜在她面庞圆润，天生一副憨厚样，看着就是标准的丫鬟人选。但，长得憨厚，心思却未必憨，她一边亲昵的搀扶着秦妈妈，一边悄悄的打量秦妈妈的神态和辰光院众人的反应。

说实话，今天海桐决定站在萧南这一边，倒也不是全赌运气，而是她看到秦妈妈竟然一路哭闹的朝荣寿堂跑去。如果秦妈妈今天去的是公主府，那就算是县主许她再好的前途，她也不敢拿一家子来冒险，跟着个没脑子的主人，就算有荣华富贵，那也未必有命去享用呢。

而秦妈妈偏偏去了荣寿堂，这不免让海桐刮目相看了——噫！县主终于知道动脑子而不是动拳头了？！

要知道，县主以前不了解老夫人在崔家的地位，还因为某些人的误导，认为老夫人根本没有资格住在荣寿堂，心里很是瞧不起老人家呢，更谈不上想着借助老夫人的力量，只当她是崔家养着的一个老废物。

而海桐不一样呀，她是崔家的家生子，祖上三四辈子的人都是崔家的奴仆，对崔家的事哪有不知道的？

说起这位老夫人，倒还真不是家主崔守仁的母亲，而是家主的长姐崔三娘。

六十多年前，崔三娘的父母双双故去，家中只有她和两个幼弟，失去双亲庇护，手中又握有引人犯罪的财富、家产，其他的族人怎会不起贪念？

面对族人的明抢暗夺，崔三娘拿着父亲遗留的宝剑横在身前，将幼弟挡在身后，直言谁夺了她们姐弟的活路，她便让谁没有活路。还曾经亲手从厨房里提了一桶炒菜的油，直接泼到来崔家商量‘帮忙’管理产业的族老身上，一手拿着火折子，厉声逼族老发毒誓，有生之年不准再打崔家的主意。

一连串胆大狂妄的事情做下来，崔家保住了，但崔三娘的名声也毁了。

对此，崔三娘并不在意，关门闭户悉心教养两个弟弟。

不久，天下大乱，群雄纷起，崔三娘审时度势，非常精准的做了两次投资：第一次，与弘农杨氏联姻，为二弟娶了杨家女儿，跟前朝皇族关系融洽；第二次则是投资唐王，曾拿出过半的家产资助平阳公主，进而与公主结为好友，大唐开国后，崔家更加繁盛，使他们这一支成为博陵崔氏中最为出色的一支。

崔三娘终生未嫁，一辈子都用在发展家业和教导幼弟的事情上。

付出就有回报，两个弟弟由长姐带大，心底更是将姐姐视为母亲。他们建功立业后，今上封赏的时候，两个人仿佛约好了一般，什么都没有要，只给姐姐崔三娘请了诰封：正五品县君——从四品郡君——正四品郡君……直到现在的正二品国夫人。

在崔家，崔三娘是毫无争议的绝对权威，两个弟弟自是不必说，就是弟妹和侄子们也都对她异常尊敬，下人们更是尊称她为‘老夫人’。起初，‘老夫人’这个称谓也只是下人们私底下的称呼，后来崔守仁听人叫了一回，也并未斥责，反而一副默许的模样，这样一来，崔三娘这个老夫人的称号便是坐定了。

其实这也是萧南看老夫人不顺眼的原因，哼，明明是姐姐，是同辈，怎么叫来叫去，却成了长辈，这不是乱了辈分吗？下人们没规矩，你崔三娘也没规矩，别人叫你就答应？！

当然，某些人的故意引导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随着时间的推移，崔三娘上了岁数，渐渐淡出了族人的视线，最后更是守在荣寿堂颐养天年，除了一些上了岁数的人，以及崔家的子孙们，很多人都忘了这位传奇女子，但唯有真正的崔家人才知道，老夫人在崔家意味着什么。

所以，海桐见萧南终于意识到了老夫人在家族中的崇高位置，并将好些日子不出院子的老夫人也请了出来，她就明白了，萧南这次恐怕要翻身了，而木槿什么的，则死无葬身之地。

而作为一个聪明的奴婢，海桐非常明智的选择站在注定要胜利的人身后，所以，她坚定的领着全家人帮着秦妈妈进了荣寿堂，并一路哭到暖房，最终成功的见到了老夫人。

海桐扶着秦妈妈来到院子中间，正巧听到老夫人中气十足的询问大夫人：

“这是怎么了？主子奴婢的闹成一团，成个什么样子？对了，县主呢，不是说县主受了伤，这会儿正昏迷着？你可有派人去请太医？”

大夫人被老夫人一通好训，羞愧得抬不起头，肃身垂首站在她面前，听凭老人家训斥。

木槿听到老夫人的声音，也顾不得去想老人家怎么来的，只觉得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忙挣扎着要爬起来，朝老夫人翻滚过去，正待她准备哭诉的时候，却不想屋里传出一声虚弱却凄然的哀哭：

“八郎，可是八郎来看我了？”

萧南被玉莲半扶半抱的搀到门前，萧南满是希冀的轻呼着，忽然看到院子里出现许多人，正中央站着的则是一位微微发福、银丝高挽的老妇人，萧南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与激动，她快走两步，几乎是扑倒在老夫人脚边，可怜兮兮的抬起苍白的脸，哭道：“老夫人，呜呜，老夫人您可来了，呜呜，我、我可怜的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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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贤惠？！

萧南出身豪门望族，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从小备受家中长辈的宠爱，金尊玉贵的长大，养成了她恣意、任性、张扬又有些爽直、鲁莽的性子。

在崔家人的印象中，萧南向来都是鲜衣怒马、锦衣华服、神采飞扬的模样，不管生气也好、高兴也罢都是那么的情绪鲜明，绝对是哭就哭个惊天动地，笑就笑个酣畅淋漓，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的人。

但此刻，院子里的众人们竟有些愕然了，这、这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位襄城县主吗？

脸色苍白、形容憔悴，连哭声都是那么的细弱，身子如同秋风中摇晃的树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昏厥过去。

“老夫人，呜呜，她、她怎么可以这么坏？我对她那么好，那么信任，她却害我？”萧南抱住老夫人的大腿，哭得声嘶力竭，嘶哑的嗓子几乎吐不出清晰的词句，让人听了都忍不住心酸，萧南并不管别人的心思，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哭，哭到老夫人心软为止。

老夫人也有些惊讶，低头看了看死死抱着自己的小丫头，心里暗道，噫？怪事年年有，今天格外多呀，这位侄孙媳妇自打进门起就不怎么跟她亲近，勉强来荣寿堂请安，也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今天却——

“呜呜，八郎，八郎也怪我，呜呜，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呀，为什么每个人都骂我是毒妇？”萧南一边呜咽，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我、我若真是毒妇，木槿和紫珠她们早就死了八百回了，哪里还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儿？呜呜，我真冤枉呀，老夫人，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我、我之前也对您有误会，这都是萱草说的呀，她说、她说您不过是大人的姐姐，凭什么住在荣寿堂，还说还说还说……”

声音越来越低，老夫人只觉得抓着自己裙子的手猛地一松，噗通一声，萧南已经昏倒在自己脚边。

“县主！”

玉簪、玉竹、玉莲还有秦妈妈，飞身扑过来，扶起萧南破娃娃一般的身子，疾声喊着：“县主，您醒醒呀。”

老夫人没有说话，直接弯腰握住萧南的右手腕，眯着眼睛诊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说道：“住嘴，县主的身子要紧，先把她抱进屋子里。另外，你们谁善厨艺？去厨房给她熬点补血的汤，不必费事儿的用什么珍贵的药材，不拘什么只要快些来就好。”

“老夫人，县主她？”到底怎么了？郑氏亲眼看到萧南哭诉、昏厥的模样，心里怦怦乱跳得厉害。

“县主怀孕了，却误食了活血的汤药，现在的脉象有些不稳，需要静养。”老夫人横了郑氏一眼，对这个大侄媳妇有些不满，以前看她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竟办出这么糊涂的事儿？

瞧瞧刚才她们这几个人都做了些什么？小八媳妇病着，她们一个是婆婆、一个是大嫂，还有一个是夫君，三个人谁都不说先去看看病人，却当着一群奴才的面，为了个丫头吵闹不休，逼得小八媳妇一路爬出来向她这个死老婆子求救。

要知道，小八媳妇素日虽瞧不上她这个老婆子，今天若不是被逼狠了，她怎么这么做？

还有那个什么木槿，一个丫头，连个妾都不算，竟然敢算计主母，企图谋害崔家子嗣，谁给她的胆子？

老夫人越想越生气，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崔幼伯身上，见他还是一副避萧南唯恐不及的样子，心里的怒火更盛——崔家有这样的子孙，离败家还远吗？！

正要张嘴训斥，忽然觉得袖子被拉了拉，老夫人低头，见萧南醒了过来，她忙柔声慈爱的问道：“县主，醒了？”

萧南未语泪先流，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死死的拉着老夫人的衣袖，哀求道：“老夫人，我、我知道我可能有了孩子，但、但……乔木求您一件事，求您带我回荣寿堂养病好不好？”

乔木是萧南的字，从诗经的‘南有乔木’而来。

老夫人闻言，老眼中精光一闪，但又迅速敛去了那异彩，故作不解的问道：“这是为何？我的荣寿堂离主院远，又有些僻静，你素日又是个喜热闹的人，去了恐怕不习惯呢。”

萧南努力想扯开一抹笑容，但最终只挤出一丝苦笑，她苦笑中带着浓浓的哀伤，道：“清净总比丧命强呀。”

老夫人心里一沉，这话可就太危险了，如果被长公主知道她的女儿在崔家连命都受到了威胁，那么长公主还不定怎么愤怒与忧心，届时萧家跟崔家亲家做不成再成了仇家，而崔家、崔家也极有可能遭到萧家和皇家的疯狂打压，那么她这几十年的辛苦和努力将会毁之一旦呀。

玉簪见老夫人犹豫，似是不信县主的话，忙跪地补充道：“奴婢玉簪，求老夫人成全我家县主吧。您不知道，辰光院有个家生子叫萱草，据说父祖兄弟皆在崔家药铺工作，颇懂几分医理，今儿县主不小心跌倒后，便让那丫鬟来给诊治了一番，结果、结果她却给县主开了副活血的汤药，呜呜，奴婢听闻老夫人最善医理，刚才您也给我家县主把了脉，您说，县主怀了身子，怎么能喝活血的药，这、这不是要害死县主和她腹中的胎儿吗？”

老夫人眼底厉光一闪，沉声道，“那贱婢呢？”

玉簪恨恨的说，“奴婢们发现了蹊跷，便命人将她捆了丢在柴房，僭越之处还请老夫人、大夫人和大少夫人宽恕。”

老夫人斜了眼大夫人，似是让她表态。

郑氏忙应和，道：“做得好，这样背主的贱婢，直接杖毙都罪有应得。”

萧南并不去看大夫人，而是满脸哀求的看着老夫人，等着她的回答。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玉竹，玉簪，快点儿告诉县主，木槿、紫珠她们都、都说没见到八郎君，还说八郎君今天不在府上，应该是去了、去了国子监——”

来人说到‘监’字的时候，人也到了院中，恰巧看到那位据说应该在国子监的八郎君，正满脸羞红的站在院子里，来人眨巴眨巴眼睛，迅速反应了过来，接着刚才那字的尾音，俯身行礼，道：“见过八郎君，见过大少夫人，大夫人，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低头看了下双眼含着期待和哀求的萧南，无声的叹了口气，道：“好吧，你既然不嫌弃我老婆子那里僻静，那就跟我去荣寿堂将养一段时间吧。”

说着，老夫人站起来，一扫刚才的柔和慈爱，满脸寒霜的说道：“崔幼伯不守家规，罚他去祠堂抄族谱、家规。大夫人郑氏、大少夫人王氏管家不利，罚三个月的月钱。通房木槿、紫珠，谋害主母，杖毙。丫鬟萱草，谋害主母，杖毙。令，还有同谋者，一经查实，全都按家法处置！”

郑氏脸色一变，捻着帕子的手不由得收紧，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低声问道：“都是侄媳没用，辜负了老夫人的信任，使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侄媳愿意领罚。只是不知八郎要抄多少遍族谱家规？”总不能在祠堂里呆上十天半个月的吧，好歹也要给个具体的日期或者遍数呀。

老夫人冷哼一声，道：“抄到乔木身体康复，肯原谅他为止。”

大夫人和崔幼伯闻言，齐齐将目光投向萧南。只是这母子两个心里求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母亲自是想着让儿媳给儿子求情，好让儿子少受点儿罪。作为一个贤惠的妻子，乔木应该体恤夫君，夫妻同甘共苦才是。

儿子则是想让娘子给木槿几个求情，毕竟木槿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作为一个贤惠的主母，萧南应该有容人之量。

萧南三世为人，前世又跟人争斗了半辈子，哪里会看不出这两人的心思，她忍不住在心底冷笑：贤惠？哼，她上辈子就是太贤惠了，才会惨遭横死。这辈子，她宁肯闲着什么都不会，也绝不做‘贤惠’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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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老夫人审案

大夫人郑氏和崔幼伯的眼神是那么的灼灼，老夫人若是看不出来，那她的眼神未免也太差了些。

装聋作哑并不是老夫人的性格，再说，今天崔家已经够丢脸了，大夫人母子一个糊涂、一个不懂事，生生将好大一个把柄送到别人手里，险些坏了崔家几个子侄的仕途。

她崔三娘是上了岁数，可还没有老到糊涂不懂事的地步，小辈们不省事，那就只能由她这个老东西出马了。

只听闻老夫人冷哼两声，根本不给郑氏和崔幼伯开口的机会，直接吩咐道：“来人，还不快些把县主抬到我的院子里？另外，再派人去二门那儿瞧着，若是太医来了，就直接引他去荣寿堂，烦请他一定好好诊治县主。裘妈妈，你去将三郎给我送来的阿胶取出来给县主炖上，还有吩咐院子里的丫鬟们仔细服侍县主，如果在我的院子还不得清净，那就别怪我老婆子规矩大、家法严了。”

老夫人越说脸上的厉色越浓，说到最后，原本慈爱富态的圆脸上竟显出了杀伐之气，让听到的人，无不心惊胆战。

尤其是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仆人，忽然想起当年老夫人的雷霆手段，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啧啧，想当初，卢老夫人（崔家家主崔守仁的妻子卢氏）过世的时候，老夫人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杖毙了老太爷的两个侍妾、一个通房，三位妖娆娇羞的美人儿，被人活活的打死，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府邸，硬生生吓得围观的一群丫鬟婆子以及侍妾们面如土色、抖似筛糠，更有那胆子小的，当场都吓昏了过去。

还有几个趁着卢老夫人重病兴风作浪的管事和婆子，也被老夫人一一揪了出来，全家被发卖到了矿场、窑厂当苦力，根本不管里面还有她的奶兄，丝毫没有顾忌半分的情面。

经过那一次，崔家才算是彻底安稳下来，内宅也好、前院也罢，再也没有下人敢起歪心思……唔，算起来也有十三年了，今天看来，又有人安稳日子过腻了，打量着老夫人好几年不出荣寿堂，又想冒出来惹是非呢。

那些老仆都能想到的事，老夫人又岂能想不到。她原想着自己上了岁数，瞅着老大家的也是个稳妥的人，看岁数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又在自己身边跟着管家二十多年，怎么也能独当一面了吧？！再者说，她已经快八十的人了，难不成还要照看他们一辈子？

所以，老夫人便不再管家里的事，一心只侍弄自己的花花草草，期间，虽然也听到一些不好的话，但细究起来倒也不是大事，老夫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给她们历练了。

结果、结果，老夫人实在想不到，十多年的功夫，这老的小的俩主母非但没有‘历练’出来，反倒……

唉，老夫人无奈的在心底叹了口气，摆手让裘妈妈等人取了软榻将萧南抬了出去。

“老夫人，我……”萧南苍白着脸，仰躺在软榻上，看了眼崔幼伯，又看了眼地上早就被唤醒（抑或被吓醒）的木槿，咬着嘴唇道：“八郎……木槿……”

神情很是犹豫，但意思倒也不难猜——她萧南并不想放过木槿，可又怕为此伤了夫妻的情分。

老夫人哪里还能看不出来？她长长的叹口气，轻抚了下萧南被汗水打湿的鬓发，柔声道：“乖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只管放心，一切有我给你做主，八郎断不会为此而迁怒与你。”

“……”萧南已经说不出话来，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吧嗒吧嗒的直流泪，最后，她才似下定了决心，道：“如果、如果那贱婢真的怀了八郎的孩子，老夫人就、就、就饶她一命吧。”

异常艰难的把话说出来，萧南头一歪，拿帕子掩了脸，呜呜的哭了起来，让在场的人都清楚的感受到，萧南心底泛起的那近乎绝望的委曲求全，许多人都面露不忍之色，想起这位县主曾是怎样的恣意张扬、无畏无惧，如今却被逼得……唉，可怜呀，众人无比同情的看向萧南。

就连崔幼伯也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萧南，眼中含着复杂的神色，有不信、有疑惑，最后还有一丝感激。

“……”老夫人扯开一抹笑意，道，“好孩子，你的心思我懂，只是你身子还病着，就不要多想了，好好将养着，我还想抱重孙子呢。”

说罢，老夫人一抬手，几个粗壮的婆子麻利的将萧南抬了出去，玉簪几个也已经商量好了，只留下玉簪和玉莲两个收拾东西，其他的丫鬟都跟着萧南去了荣寿堂。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人少了许多，老夫人还不满意，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冷哼道：“你们几个应该是外院的粗使仆役吧，没有主子的召见，你们跑到内院做什么？嗯？还不快些回各自的岗位？难道还等着我发赏钱？”

额，谁敢呀！

那几个被崔幼伯召来帮忙的仆妇，自不敢辩解是八郎君叫她们来的，忙都一缩脖子，灰溜溜的离开了院子。

这时，已经有丫鬟抬来了一张圈椅放在廊下，搀着老夫人坐下。而大夫人郑氏和大少夫人王氏也忙站到老夫人身后，随时听从老人家的派遣。

“你叫玉簪？”老夫人先看向玉簪，问道：“那个萱草呢？把她拖过来。”既然老大家的不懂理家，那她就再教教她。

玉簪忙敛衽福礼，道：“奴婢玉簪，给老夫人请安，多谢老夫人为我家县主做主。”说着，她已经拜了下去。

老夫人摆摆手，“不说这些了，还是先把这案子了结了，省得一大群人都在这里瞎折腾。”

瞎折腾？

别人倒也罢了，唯有郑氏和王氏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安，悄悄扭头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随即又忙垂下头，听凭老夫人的裁断。

玉簪忙让人从柴房里拖了萱草出来。

萱草被五花大绑，甚是狼狈的推搡着倒在地上，她不忿的抬起头，嘴里喊着，“冤枉呀，县主，奴婢、奴婢冤枉——”

只是，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似见了鬼一般猛地瞪了高高在座的老夫人一眼，随即额头满是冷汗的低下头，捆成粽子的身体不自主的颤抖着。

老夫人见状，冷哼一声，道：“你是冯老九家里的丫头吧？哼，还真是长能耐了，小小的年纪也学会用医理害人了？！既然你认得我是谁，那也就甭废话了，说说吧，谁指使你干的？”

PS：嘿嘿，补昨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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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还不算太叉烧（二更求推荐）

萱草半垂着头，不敢抬眼看老夫人，只是死死的咬着嘴唇，似在考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老夫人也并不着急，只端正的坐在圈椅上，伸手接过一旁丫鬟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茶叶梗，慢悠悠的品着。心里则满意的喟叹道，呼，还是什么都不加的清茶好喝呀，刚才说了这么多的话，还真是有些渴了呢。

老夫人不发话，其他的人也不敢出声，小院里再次陷入了沉静中。

良久，萱草才仰起头，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道：“老夫人，如果、如果奴婢说了实话，您、您能绕过奴婢和奴婢的家人吗？”她是家生子，家里好几辈子都在崔家当差，对这位老夫人更是万分忌惮。

在看到老夫人的那一刻，萱草就知道，她、她这次完了。能不连累家人，就已经是万幸，至于她自己，恐怕就——

但谁也不想死，即使只有一线生机，也要试一试，所以萱草思索了许久，还是提出了条件。

老夫人将茶盏递给一旁的丫头，笑眯眯的告诉萱草‘规矩’：“呵呵，你可以不说实话，因为即使你不说我也能查得到，但那样的话，你就是背主加欺主，罪加一等，崔家在东海的盐场还短人手呢，你一家子也有八九口吧？！”

萱草的身子猛地往前冲了冲，仿佛被老夫人的话刺激到一般，只是还不等她有所动作，身边的丫鬟已经将她死死的摁住。

“当然，如果你肯戴罪立功，将幕后指使的人说出来，我到可以根据家规，只将你们一家赶出去。”老夫人语气轻柔，似是在说什么无所谓的小事，在她看来，将犯了错的奴婢赶出去，是再小不过的事儿。

萱草这次真的后悔了，她急得剧烈挣扎着身子，声声哀求道：“老夫人，奴婢错了，奴婢知道错了，您怎么处罚奴婢都好，就是杖毙了奴婢，奴婢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求求您，饶了我的家人吧，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呀，奴婢做的事，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他们真的不知道。”

老夫人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道：“不，他们没有教好你，就是最大的错。我早就说过，但凡是谁敢违背家规、谋逆主子，那么全家连坐。你既敢算计主子，那么就要承担后果。其实，我已经留了情面，如果你的事被捅到公主府，你认为，你一家子还有命活？”

萱草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她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只是呜咽着直摇头。

“好了，也别废话了，趁着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说吧，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老夫人有些不耐烦，语气不善的说道。

“……是……是”萱草还是有些犹豫，目光闪躲的看了看木槿，正巧接触到木槿阴狠的眼神，吓得她不自主的瑟缩了下。

“哼，我看你也是个傻的，”老夫人看到了她们两个的交流，冷哼一声，道：“人家一步步算计得多好呀，最后也没有人家的什么责任，反倒是你，县主出了事，第一个要问罪的便是你，我告诉你吧，人家打从算计的第一步，就没有顾忌过你的安危，你倒好，还想着保全那人？！真是蠢笨至极！”

萱草听了这话，表情都僵住了，她直愣愣的看向老夫人，见老人家满脸厌嫌的嘲讽，瞳孔不由得一紧，忽的扭过头恶狠狠的盯着木槿，嘶吼道：“木槿，老夫人的话你可听到了？你说，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嗯？你不是告诉我，你的计划完美无缺，就是有人查也查不到咱们身上，即使县主不小心流产，那也是八郎君跟县主吵架时误伤的……”

“你胡说！我、我什么时候给你说过什么计划？老夫人，大夫人，八郎君，你、你们不要听那贱婢胡说呀，奴婢服侍八郎君已经十年了，奴婢是什么性子，别人不知道，八郎君还不知道吗？呜呜，再说，奴婢怀了身子心里正害怕着，哪里还会想着算计别人？奴婢也不敢呀，县主可是奴婢的主母呢。”

木槿连连叩头不止，眼泪唰唰的往下流，她知道，她必须求得三位主子的谅解，否则，即使她侥幸逃过一命，日后八郎君也会厌了她，失去郎君宠爱，她、她哪里还有活路？

老夫人摆摆手，对身边的人吩咐道：“去，把冯老九的差事革了，然后查查他这些年有没有亏空柜上的财物，结算清楚后，一家人都给我赶出崔家，除了身上的衣服，什么都不准带。”

一旁伺候的钱妈妈忙应了，匆匆带着两个小丫鬟出去，路过萱草的时候，钱妈妈忍不住摇头，真是自作孽哟，好好的药铺二掌柜，却因为没管好自家的丫头，竟落得如此下场。看来，她要好好提醒那帮老姐妹们，都安分些，老夫人只是不想随意插手家事，但并不意味着老人家改了脾气，谁触了老夫人的底线，就擎等着一家人都受罪吧。

大夫人听了老夫人的裁断，心里有些不自在，好歹她是崔家的当家主母呀，老夫人想处罚下人这没什么，但、但也该听听她的意见吧，怎么就这么判了，那她这个主母在崔家还有什么脸面？！

老夫人似是听到了大夫人的腹诽，她撩了眼郑氏，淡淡的说道：“是不是觉得我判得太重了些？我知道，像咱们这等世族大家是该宽容些，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果有人违了家规却不加制裁，那就纵了那群下人的性子。别人知道了，只当咱们是宽厚待人，可在那些黑心的仆妇心里，还只当咱们性软、好欺负呢。你们呀，也别光顾着那点子虚名，我且问你，若是今天的事传了出去，被御史参到御前，泽儿、彦伯的前程还要不要了？治家不严？以下犯上？嫡庶不分？哪个罪名是好听的？”

老夫人嘴里的泽儿是郑氏的夫君，崔家的大老爷崔泽，现任中书侍郎，也就是俗说的宰相，可以算的上位极人臣。而彦伯则是郑氏的嫡长子、王氏的夫君崔彦伯，现任国子监司业，也就是国子监的二把手，品级不是太高，但胜在清贵。

父子两个，前途不可谓不好。

而作为他们的妻子，最看重的也正是他们的前途。听到老夫人这么说，郑氏和王氏都脸色一变，忽然明白了老夫人雷霆手段的意思，忙站到老夫人身前，俯身行礼，“都是侄媳妇/侄孙媳妇的疏忽，险些酿成大祸，多谢老夫人提点。”

老夫人摆摆手，让她们起来。

接着又叫来崔幼伯，沉声问道：“你呢？知道错哪儿了吗？”

崔幼伯满眼复杂的看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木槿，他只是单纯，并不是傻，否则，他也不会得到‘崔玉郎’的美名。如今，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如果他还以为木槿‘善良’‘无辜’，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蠢蛋。

思及此，崔幼伯撩起衣摆跪在老夫人身边，低头羞愧的说：“孙儿错了，不该错信那贱婢，害得老夫人为我受累了，县主、县主也受了委屈，待会儿，孙儿就去跟县主赔礼。”

老夫人终于松了口气，心里暗道：不错，还没有叉烧到底，还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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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高兴得太早了

正义老夫人出马，以雷霆手段制服恶毒女炮灰外加恶毒女配，女主的委屈得以申诉，渣男面对种种证据幡然醒悟，决定跟女主负荆请罪……夫妻和美如初，恩恩爱爱的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TheEnd！

那是不可能滴！

事情可以如此轻松的解决，慢说老夫人等人不相信，就是第一次穿来的萧南也不会相信。

“县主，您忍着，太医马上就到了。”

来到荣寿堂，这边早就得了信儿，已经提前将正院西侧的小跨院收拾了出来，好让萧南住进来。

玉竹守在榻前，手里拿着温热的帕子，轻轻帮萧南擦着脸上的冷汗，嘴里还不停的安慰道。

萧南见四下里没人，冲着玉竹使了个眼色。

玉竹不解其意，低下头凑近萧南的耳边，低声问道：“县主，可有什么吩咐？”

萧南知道她跟几个大丫鬟平常的关系不亲，所以主仆间也谈不上什么默契。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虚弱的说道：“待会儿你出去下，派人盯住萱草。”

玉竹愣了下，她虽然没有守在辰光院，但依着萱草的所作所为，老夫人为了给县主、给萧家、给长公主一个交代，也定要杖毙了那丫鬟，她们临走的时候，不是还听到老夫人说‘丫鬟萱草，谋害主母，杖毙’吗，县主怎么还猛不丁的让她去盯着？盯着她怎么死，还是盯着萱草的家人怎么来给她收尸？

萧南看到玉竹脸上的疑惑，狠狠的咬着下唇，语气中带着几分阴狠，道：“我只是不耐烦动心思，可也不是个傻子，今天的事儿，就真如表面上这么简单？我就不信，一个通房丫头就有那么大的能耐，竟能蛊惑丫头去谋害我这个出身高贵的主母，难道她们都不知道以下犯上可是死罪？”

玉竹看到萧南愤怒的模样，心里暗道，对嘛，这才是她们家县主。至于刚才萧南在辰光院表演的那一出，玉竹也猜得到原因，诚如萧南自己所说的，襄城县主只是不想算计、并不是不会算计，想她一直生活在家人无微不至的关爱下，即使有阴谋诡计，也早就被长公主和几个妈妈掐死了，县主根本就不会有机会看到那些脏东西。

但这绝不意味着她们家县主脑子笨，倘若县主蠢笨无知，她又如何得到皇后娘娘的恩宠？要知道娘娘嫡出的公主好几个，公主产下子嗣的也不止她们家长公主，可获得县主封号、赐有汤沐邑的只有萧南。这样的孩子，又岂是笨的？

眼下，县主吃了这么大的亏，差点儿被人害去了半条命，偏这人还是县主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这让县主情何以堪？县主可是个快意恩仇的人，恐怕心里早就想着如何报复呢。或许，经过这次劫难，县主还能改改性子呢。

想到这里，玉竹仿佛看到了希望，她双眼闪过亮光，道：“县主的意思是说，萱草这次极有可能没事？”

萧南冷笑两声，“不止萱草，你看着吧，那个贱婢估计也只是有惊无险。”

玉竹眉头一皱，暗道，不是吧，老夫人可是个恩怨分明、公正无私的人呀，平日里又极厌恶那些不守规矩的狐媚子，否则当年她也不会接连杖毙弟弟的侍妾。木槿这次犯下的错，可比那几个被打死的侍妾严重得多呀，老夫人没道理会绕过她。

但……玉竹的目光跟萧南森寒的眼神碰撞了下，随即脑中灵光一闪，道：“难道又是八郎君？！”

萧南并没有表现的太气愤，只是淡淡的说道：“过去我总想着他是我的夫君，我是他的妻，母亲曾经说过，妻者，齐也，我同他是一体的。但现在看来，道理是对的，可事情却有特殊，八郎君是我的丈夫，可他也是大夫人宠溺的幼子，亦是崔家的小玉郎，他走到哪里都是宽容、赞美、仰望，偏在我这里只有地位相等，甚至有时还不如我……一边是全身心的仰望，一边是平视甚至俯视，你说，你若是八郎君，你会选谁？”

萧南活了两辈子，总算清楚的认清了这一点。丈夫，是她法律和礼教上的夫君，但却不能拿他当地位相等的生活伴侣，而是需要她根据具体的情况，扮演不同的角色：两人共同经营家庭的时候，他们就是合作伙伴；两人意见相左发生冲突的时候，他就是她的老板；他遇到挫折、心情不爽的时候，她就是他的姐姐甚至母亲……

而以崔幼伯目前的状况来看，他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小有才情却没有什么耀眼的成绩，出身高贵却又不能沿袭家业，上有身居高位的父兄，下有才华横溢的侄子，他顶着长辈的身份，却比最小的侄子都年幼……种种矛盾集于一身，自然喜欢赞美多于嘲讽，喜欢温柔小意多于耿直真言。

玉竹似是不认识萧南的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她在萧南的眼底看到了浓浓的伤心和绝望，随即又明白了——呜呜，可怜的县主，原本何等的纯真直率，现在竟被八郎君逼得瞬间长大，短短一天的功夫，竟什么都懂了——苏妈妈说过，懂事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有磨难多的人才会格外通晓世事，俗语不是还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么？！

“好了，别啰嗦了，趁着这会儿没人注意，你赶紧安排个人去盯着她。”萧南知道，她已经不着痕迹的一步步让玉簪她们适应了自己的改变，等这件事了结后，她有信心彻底收复四个大丫鬟的心。

当然，饭要一口口的吃，她有了上辈子的教训，这一次，她一定要步步为营。整理了思路，她再次咬牙切齿的说道：“不管老夫人怎么处置这两个贱婢，我都不会放过她们。哼，我萧南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算计过，她们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

辰光院

崔幼伯跪在老夫人膝前，双手抱着老人家的大腿，不停的摇晃着，“老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可、可木槿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求老夫人看在侄孙儿的面子上，看在那是崔家血脉的份儿上，您就饶了她吧。”

老夫人心底只叹息，唉，这孩子，还、还是那么不懂事呀。

崔幼伯继续撒娇，“老夫人，老夫人，侄孙儿前儿给您送去的佛经，还是木槿一针一线绣的呢。县主虽然好，可、可她……孙儿很喜欢木槿的服侍，老夫人，老姑奶奶，您就饶过她这一遭罢。”

这边，木槿也爬了过来，额头‘砰砰’砸着青石地板，哀声求道：“老夫人，奴婢真的没有想过害县主，呜呜，老夫人，奴婢知道您正气着，奴婢也不敢求别的，只求您让奴婢把孩子生下来，萱草说、说奴婢这胎是个小郎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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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娘家出事了

其实，萧南很清楚，玉竹只才对了一半，木槿之所以能逃过一劫，崔幼伯的求情是一回事儿，木槿的底牌则是另一回事儿。

上辈子，萧南一心想着与渣男崔幼伯和离，根本不把崔家当做自己的家看待，更不会关注那些侍妾和丫头。那时，她出了事，长公主听闻后震怒不已，亲自来到崔家为萧南讨要公道。

当时处理此事的也是老夫人。

但不知为何，老夫人只是将萱草一家赶出了崔家，而木槿也只是被罚禁足半年，其家人赶出崔家……一切高举轻放，大事化成了小事。

而更让人纳闷的是，长公主面对如此裁定，竟然也没有异议，反而教训了萧南几句，便带着人匆匆离去了。

那个时候，萧南半昏半醒，忙着自救还来不及，哪里会在意那些事。

直到许多年后，萧南又遇到了落难的萱草，才从她口中知道了当时的某些秘密。

其中就包括木槿的底牌。

说是底牌，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木槿有个能干的哥哥。木槿是崔家的家生子，但又不是奴婢，准确的说应该是崔家的家兵，官方的说法叫做部曲，也就是介于奴婢与良人之间的社会阶层。

部曲虽也是贱籍，但身份要高于普通的奴婢，他们可以有自己的财产，但在户籍上却隶属于主家，有点儿跟佃户类似，只不过部曲都是世袭的，且即便被脱籍，和旧主人仍有主从之名，若做了伤害主人的事，仍要罪加一等的严惩。

木槿的哥哥范德志便是崔家的部曲，在崔家绛州的田庄做了个小管事。当然，这样的身份，并不足以庇护木槿。但范德志却在无意间资助了一个没落世家的穷小子，而这个穷小子又偏偏立了战功，成为大唐赫赫有名的白袍战神。

如果萧南没有记错的话，今年就是那位白袍薛礼薛将军跟着李绩远征突厥凯旋归来的那一年。随后，今上为嘉奖薛礼，封他为右领军中郎将，后统领宫廷禁卫军驻守玄武门，深受今上和太子的器重。

薛礼功成名就，他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得知恩公范德志的祖上是崔家的家兵，现如今虽只是个小管事，但却习得一身家传的武艺，是个难得的人才。所以，为了报恩、亦为了惜才，薛礼便推荐范德志进了禁卫军，成为玄武门前的一个小兵。

看守玄武门貌似是个不起眼且又要风吹日晒的工作，但却是实打实的天子亲兵，属于天子的心腹嫡系，如果不是薛礼的全力推荐，以范德志的出身绝对不可能得到这样重要的职位。

而木槿一家子，也正是因着范德志的崛起而全家脱籍，成为良人。当然，木槿已经留在了崔家，并成为崔幼伯的屋里人，不可能跟着家人离开，但哥哥的出息，却给了木槿奋斗的本钱，也给了她肆意妄为的底牌。

也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老夫人才法外开恩，饶了木槿。

至于长公主为何会妥协，且匆匆离开崔家，原因也很简单，因为萧家出事了。

“县主，太医来了！”

萧南正回忆着，耳边忽然传来裘妈妈的声音。她知道这位妈妈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出身，最得老夫人的器重，所以对她倒也客气，轻声道：“有劳裘妈妈了，请太医进来吧。”

“县主真是折杀老奴了，”裘妈妈五十岁左右的样子，个头不高，长得很富态，圆乎乎的大脸上满是笑意，她见萧南身边没有服侍的丫鬟，虽有些纳闷，但也只是双眼闪烁了下，并没有说什么，她帮萧南放下壶门床上的幔子，然后又出去请太医。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子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他先向幔子里的萧南行了礼，然后才从药箱里拿出脉枕，这边裘妈妈已经从帐子里扶了萧南的手腕出来，小心的放在脉枕上，又搭了方帕子，掩住那截雪白，这才让太医诊脉。

“……县主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余下的话，太医并没有当着萧南的面说，而是引着裘妈妈和随后赶来的秦妈妈来到外间儿，小声的说道：“县主的脉象有些不好，胎儿也不稳，应是服用了活血的汤剂，所幸那汤剂的分量不足，且县主身子一向康健，故有惊无险，待我开两副补血安胎的药，待会儿给县主服下也就没事了。”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呀！”

秦妈妈合起双掌，感激的连连揖拜。

裘妈妈也忙命小丫头伺候太医下去开药方，送走了太医，又命人抓药、熬药，忙个不停。

“县主，来，把这药喝了吧。”秦妈妈端着小丫头奉上来的药，用调羹轻轻的搅着，散去热气，另一边，玉兰已经在床边扶着萧南坐起来。

萧南接过药碗，也没有用汤匙，就着药碗，闭上眼睛一股脑的喝了下去。喝完，她连忙伸手要蜜饯，秦妈妈早就准备好了，端着个胖胖的白瓷罐儿，掀开荷花边的盖子，将满满一罐子的蜜饯送到萧南面前。

萧南也不管多少，伸手抓了几个丢在嘴里，三两下咽下去，满足的喟叹道：“还是刘妈妈做的果子蜜饯最好吃。”

秦妈妈看到自家县主像小时候那般露出满足的笑容，她圆乎乎的胖脸上也满是慈爱的笑，道：“县主既是爱吃，等下次老奴回去的时候，再让刘婆子做些给您带来。”

萧南本就是依着前世里的记忆，完全按照萧南本主的口气、神态说话，如今见成功瞒过了秦妈妈，心里又松了口气，道：“对了，苏妈妈呢，她不是代我去看母亲了吗，怎么这半天了还不回来？”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就知道了答案。

苏妈妈之所以这么晚还没有回来，原因无二，定是恰巧遇到了萧家的‘祸事’。

“不好了，县主，不好了，”正想着，门口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一个小丫鬟，不是荣寿堂的丫鬟，而是辰光院的三等丫鬟，萧南只瞧着眼熟，却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不过，看到那丫鬟冒冒失失的模样，萧南忍不住半眯了眼睛。

“放肆，县主跟前你乱叫什么，还不给我出去！”

秦妈妈怒了，这崔家的丫鬟也太不懂规矩了，县主这里还病着，她不通传也就罢了，居然还敢在县主跟前喧闹。

“妈妈，你且让她说，”萧南还是一副眼里不揉沙子的直爽脾气，对着那丫鬟说：“什么事不好了？说！”

“回县主，是、是您的娘家萧家出事了，”那丫鬟被秦妈妈一声怒斥，吓得跪倒在地，结结巴巴的说：“外头有人进来报信，说是有人参亲家太爷私通敌国，今上一怒之下，便、便罢免了亲家太爷的官职，并勒令有司严加审查！”

果然来了，这应该是祖父宋国公萧禹第四次罢相，亦是萧家最大的一次危机！

PS：嘿嘿，那啥，重申一下哈，文中的历史是被穿越者蝴蝶得有些扭曲的大唐，并不是真正的历史哦，亲们看个热闹就好，至于历史神马的都是浮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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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负荆请罪

提起祖父萧禹，萧南那可是绝对的仰望、佩服。原因无他，实在是这位老人家的一生太过传奇了：出身“两朝天子，九萧宰相”的兰陵萧氏，江左世家、衣冠望族；前朝皇帝是他的姐夫，当朝天子是他的表侄外加儿女亲家；凌波阁二十四功臣中排名第九，仅居于李靖之后；封爵国公，五度拜相……

萧禹出身高贵，本身就是南朝皇族后裔，随后又与两朝皇室皆有联姻，在他的经营下，兰陵萧氏非但没有像其他氏族们一样在战乱中凋零、落没，反而愈加繁盛，被人称赞曰：“世家之盛，古未有也”。

只是，萧禹的性子太过耿直、孤傲，使得他的官路也异常坎坷——虽曾官至尚书左仆射，成为当朝首相，但五起五落，其惊险、曲折程度绝对不亚于任何一部传奇话本。

而这一次，萧南记得很清楚，是祖父第四次罢相。细说起来，祖父的这次罢相，还跟李绩、薛礼平定突厥有关。只不过，李绩他们是风光而归，而萧禹却是落寞罢职。

呵！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同样一件事，萧家倍受打击，老祖父更是被贬出京，而木槿一家子却从底层一跃成为新贵，一边忧愁、一边欢喜，真是鲜明的对比呀，也难怪崔家处理起木槿来，会有诸多顾忌。

当然，有了上辈子的记忆，萧南很清楚这次祖父只是有惊无险，萧家也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不过，此刻的她却不能有任何表露，相反的，她还要依照本尊的性格，将这事合情合理的遮掩过去，并趁机试试崔家和崔幼伯。

上一世，萧家传出祖父罢相的消息时，萧南刚流了产，身体正虚弱着，与此同时，本尊的记忆也瞬间复苏，使得她既要休养身体、又要融合记忆，尽可能快的去适应新身份，并考虑下一步的计划。以至于，根本就没有留意萧家出事后，崔家对她的态度，至于崔幼伯，两人更是成为仇敌，见面就吵架，哪里还有机会谈论萧家的事儿，所以萧南对于崔幼伯的想法也一无所知。

这辈子，她重生了，面对第三次的人生，她满怀感恩，不再轻易放弃任何机会、抛弃任何人，以无比认真、虔诚的心去经营崭新的人生。

基于这种想法，萧南决定给崔幼伯一个机会，如果在这次萧家危机中，崔幼伯表现得还像个爷们，那么她也愿意尝试着挽救这次婚姻。这一世的他虽然还是有点儿幼稚、有点儿渣，但谁又能保证跟他和离后，再嫁的男人不是‘中山狼’？

不知怎的，萧南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前世那个‘良人’李敬的面孔……那个贱人嚣张得意的模样……慈恩寺那刺破心脏的森寒一剑……

“唔……”萧南忍不住扶住胸口，努力抛开那绝望、悲恸的情绪，但临死前的记忆却似刻在了她的心上，越想遗忘、那刻痕越清晰，直痛得萧南脸色惨白，痛呼出声。

“县主，您怎么了？”秦妈妈一直密切看护着萧南，见到她忽然痛呼一声，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一团，顿时吃了一惊，忙站起来扎着胳膊一叠声的喊道：“来人呀，快去请太医。”呜呜，她可怜的县主哟，刚刚躲过了一劫，又、又被娘家的事刺激到了。

萧南见秦妈妈误会了，倒也没有解释，反而顺着她的话，做出一副受了刺激、心绪大乱的模样，只见她费力拉住秦妈妈的袖子，眼中噙着泪花，哆嗦着嘴唇道：“秦、秦妈妈，她、她骗我的对不对，祖父、祖父最是忠诚、耿直，怎、怎么会通敌？”

“县主，您别激动，您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呀，要小心肚子里的孩子。”秦妈妈看到萧南满眼含泪的虚弱模样，心里一痛，忙柔声劝慰着，只是她刻意放柔的语气中带着些微的颤音，泄露了她此刻的情绪——苏妈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萧家、萧家定是出了事。

至于小丫头说到的‘罢免官职’，秦妈妈倒也信了七八分，唉，没办法呀，谁让家里老太爷脾气那么冲，当着今上的面都敢跟大臣掐架，又有前三次罢官的经验，如今再来个四度罢相，还真不怎么稀奇呢。

“是呀，县主，秦妈妈说得对，你可千万不能激动呀，”玉兰也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森然的看向那个跑来‘报信’的小丫鬟，只看得小丫鬟双腿直发软，差点儿就跌坐下去。

玉兰冲着一旁的红花和红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将这丫鬟拉出去、捆起来，好好拷问下是谁指使她来害县主。

红花和红蕉也机灵，看到玉兰的暗示，也没有说什么，直接走到小丫鬟身边，一个抽了帕子堵住她的嘴、一个反手扣住她的胳膊，前后不过眨眼的功夫，红花、红蕉便已经将小丫头制服，并推搡着准备离开正房。

萧南见状，噙着泪花的双眼闪烁了下，随即用力拉了拉秦妈妈肥大的衣袖，低声道：“这里是荣寿堂，外头都是老夫人的人……还是把这个丫头交给裘妈妈处置吧。”

秦妈妈一怔，不自禁的看了眼出奇冷静的县主，犹豫了片刻，才迟疑的问道：“县主？您这是？”

萧南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很不符合本尊的性格，不过，这倒也不是她的失误，她必须让身边的人知道她‘变’了，而改变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接二连三的‘打击’。

萧南抿着嘴，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强撑着精神、故作坚强的说道：“妈妈，我、我不是小孩子了，现在更要当娘了，即使不为了母亲、为了我自己，就是为了孩子，我也绝不能、绝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傻乎乎的被人害了还当她是好人——”

“……县主，”秦妈妈哽咽了，她看到自己奶大的孩子忽然变得如此懂事，她并没有预期的惊喜，反而是无尽的心痛，呜呜，懂事的代价太大了，她宁肯县主不要成长，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但，这又怎么可能？身处这大家族，处处都是争斗，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却还惦记你？唉……多少善良、纯真的女子被这残酷的内宅争斗生生磨成了心狠妇人……她的小县主最终也走上了这条路……

秦妈妈侧过身子抹去眼角的泪花，用力点点头，“好，县主能这样想最好不过，您放心，我和几个丫头都会全力支持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红花红蕉，把这个丫鬟交到裘妈妈那儿，并且告诉裘妈妈这人刚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其他的就不要多说了。”

“是！”

红花红蕉听到命令后，又下意识的看了眼萧南，见到主人点头，这才应了一声，押着那丫鬟出去了。

“好了，县主，您还是躺下来好好休息下吧，萧家的事儿，老奴这就让人去打探，有长公主在，家里不会有事的。”秦妈妈小心的将萧南压回榻上，给她盖好丝被，轻声舒缓着萧南紧绷的神经，想让她多睡会儿。

只可惜，今天注定是喧闹的一天。萧南的上下两个眼皮还没有合上，门口又传来小声的说话声。那人说话的时候非常有技巧，明明是极细微的声音，却还能让屋里的人听到隐隐的内容。

萧南听到这声响，忍不住冷笑两声：呵呵，看来，这‘负荆请罪’的戏码要上演了呢。上辈子，她一时不察让木槿算计了一把，这一次，就看她如何回敬这位准姨娘了。不就是演戏嘛，大宅门里的演员最多，而且个个都是实力派，你唱‘负荆请罪’，那我就还你一出‘贤妻良母’……

PS：嘿嘿，真是不好意思，前两天某萨的老书上了重磅推荐，就多更了两章，导致新书断更，那啥，欠下的两章某萨会一一补上滴，还请亲们继续支持“荣华”、支持某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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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贤妻良母？

荣寿堂

“八郎君，您快进去吧，县主现在病着，正是需要您的时候，您就不要管奴婢了。”木槿跪在院门台阶下的青石地板上，推了推崔幼伯，柔声劝着，“今天的事，不管怎么说，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奴婢也没想到自己竟有这么大的福分，竟怀上了郎君的子嗣……偏这事又坏了家里的规矩，幸得老夫人、县主宽恕，饶奴婢和腹中的孩儿不死……但奴婢究竟做了错事，理应受罚，您就让奴婢好好给县主认个罪吧。”

崔幼伯低头看着温柔娴静的木槿，心情很是复杂。说实话，刚才在辰光院听到萱草的话时，他确实有些恼怒木槿，只觉得她辜负了自己的信任，竟然敢谋害他的妻子儿女，真是该死。

但木槿的哭诉和喊冤，又让崔幼伯对萱草的说法产生了质疑：是呀，他虽是怜惜木槿，但也没有太出格的宠溺她，县主那里，他也是按照家规，在外人面前给足了县主这个嫡妻的面子，任由县主打卖他身边的丫鬟，在他的书房安插亲信。他们夫妻感情不融洽，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县主在崔家的地位。

比起高高在上的县主，木槿真的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两人如同云泥，试问这最卑贱的侍妾又怎敢谋算主母？

随即又想到她这十年来的贴心服侍，他还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她被姑祖母杖毙。

另外，除了这自幼相伴的情分，木槿腹中的孩子，也是让崔幼伯为她求情的重要原因——这可是他的孩子呀，血脉相连的亲骨肉，他怎么舍得让它离去？！

说到这里，有人问了，世家大族里的子弟最是讲规矩，更不用说有着几百年家传底蕴的崔家，要知道崔家可是山东氏族大家，最是崇奉儒道、讲究嫡庶尊卑，而作为崔家子的崔幼伯又怎么会如此脑抽的袒护丫鬟、允许庶子庶女先于嫡子嫡女出世？

这事还要从崔家的某些家规说起。

当年，崔家内院发生了侍妾谋害主母、险些殃及前院的祸事，被老夫人查出后，以雷霆手段严惩了侍妾、打卖了刁奴，这还只是明面上的举动，暗地里，老人家又不知处置了多少人，甚至还不惜放逐了一个庶子，好不容易才将崔家稳定下来。

随后，老夫人为了预防再次发生这样的祸事，特意召集两个弟弟，开了宗祠，新添了一条家规：崔家郎君成亲后五年无子方可纳妾，并且侍妾的数量不得超过两人。其中还有详细的备注：

比如若是纳家生子为妾，那么就要她的家人全部放出祖宅，分派到外地的田庄或者铺子做事，杜绝家生子出身的妾借由父祖的关系在内宅兴风作浪；

再比如，不得纳贱籍女子为妾，尤其是不得纳风尘女子为妾；

再再比如，若是有嫡子纳妾者，妾侍五年内不得有孕，违规产下子嗣者，一概剥夺分割家产的资格。

再再再比如……

老夫人在崔家绝对是说一不二，两个弟弟听了长姐的吩咐，也连连称是，并严格按照姐姐的命令约束各自的子孙。

于是，在这条新家规的作用下，崔家第二代的子侄们确实收敛了许多，当年的长房嫡长子、现在的大老爷崔泽甚至都没有纳妾，膝下的三个儿子全都是嫡出。

没有、或者极少数的侍妾，直接导致了崔家的内院一派祥和，几乎、甚至没有妻妾相争的事，即使有，也不会太嚣张，至少不能闹到自己院子外，而这样一来，也就直接束缚了争斗的双方的手脚。至于什么谋害子女、下毒、倒油之类的阴私手段，也几乎在崔家绝迹。

这也是长乐长公主为何会选择崔家的原因——哪个母亲不想给自己的女儿找个不纳妾的女婿？！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崔幼伯在没有争斗的内院长大，根本不知道表面柔弱的女子谋算起来是怎样的阴狠毒辣，更不知道嫡庶之间无法融合的敌对……再加之崔幼伯崇尚魏晋时的洒脱名士，对礼教、规矩什么的反倒不怎么看重，也就导致了他看待嫡庶的时候，并不像家中父兄那般泾渭分明。

在他看来，嫡子也好、庶子也罢，不都是他的儿子嘛？！

县主险些流产，崔幼伯不可能不在意，毕竟那是他嫡出的血脉；而木槿怀着身子还要在院门前罚跪，崔幼伯又如何放心得下，万一孩子掉了怎么办？！

正犹豫着，玉兰匆匆从荣寿堂走了出来，她一看到崔幼伯，顿时大喜，匆忙福了个礼，道：“恭喜八郎君，县主经过太医的诊治，终于保住了腹中的胎儿，再过八个月，您就要做父亲了呢。”

“是吗，太好了，县主呢，她现在可好？”虽然早就得到姑祖母的保证，老人家非常确定的告诉他，县主的孩子不会有事的，但崔幼伯听到准确的消息后，还是不免惊喜过望，暂时忘了地上跪着的木槿，笑呵呵的问道。

“……”玉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咬了咬下唇，带着几分忧色，道：“县主，县主有些不好。”

“不好？怎么个不好？是不是她还在生木槿的气？”

不是崔幼伯把萧南看得太小心眼儿，实在是过去这十来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受够了县主娘子的骄横跋扈心狠手辣（可怜的孩纸，长这么大估计也没见过真正的狠毒，在他看来，罚个跪就已经是不仁慈的虐待了），他可没忘了芙蓉、木槿、紫珠、紫荆几个被萧南‘惩罚’的场景，她们四个可都是他的贴身大丫鬟呀，最小的都陪伴了他七八年，彼此间颇有几分感情。

玉兰听了崔幼伯的话，心里冷笑两声，八郎君未免太过分了吧，从县主出事到现在，已经大半天的功夫了，他竟然不想着去瞧瞧县主，反而为了个丫头怀疑县主，真是白白辜负了‘崔玉郎’的美称。

哼，还玉郎呢，我看是豺狼还差不多！

心里暗骂着，脸上却不显，玉兰道：“当然不是，县主既然说饶了木槿，自然也不会再怪罪于她。县主之所以不好，主要是忧心萧家的老太爷。”

“嗯？老太爷，你是说县主知道宋公罢相的事了？”崔幼伯在外面交际的大多都是官宦世家子弟，对于官场上的消息也十分灵通。他稍一停顿就想到了这两天闹得最凶的事，而此事的主角正是萧南的祖父。

“嗯，县主一听到这个消息就差点儿昏了过去，这会儿正哭呢，秦妈妈劝了半天也没劝住，奴婢们担心县主伤心过度伤了孩子，便想着请您过去劝劝她。”说到这里，玉兰抬起头，满脸哀求的看向崔幼伯，道：“八郎君，求求您好好劝劝县主吧，她怀着孩子，今天又受了这么多的打击，奴婢担心她、她——”

崔幼伯被玉兰说得好不羞愧，他不等玉兰说完，连连点头，“恩恩，我也担心县主，所以这才赶来看她。”

说着，崔幼伯抬腿就往院子里走，根本不敢看玉兰哀求中带着几分控诉的眼神。

玉兰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以在场人都听到的音量，对木槿说道：“木槿姑娘，县主现在病着，受不得劳累，还请你先回去。另外，县主说了，你虽然卑贱，但念在腹中怀着郎君的孩子，格外照顾你，准许你以后不必来给县主请安，好好养胎才是正经……”

崔幼伯疾走的双脚停了下，将玉兰的话全都听在耳中，联想到萧南在辰光院给木槿求情的话，他欣慰的同时也有些惊讶，“咦？县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贤惠？听听这话说的，俨然是个宽容大度的贤妻良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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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曾经

听了玉兰的话，崔幼伯不禁心绪纷杂，刚成婚时，他们也曾亲密融洽，凭窗画眉、品茶论酒、骑马打球、琴瑟和鸣，夫妻两个同进同出、同吃同睡，恩爱无比，羡煞京都其他的郎君、小娘子们。

但，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陌路？！

崔幼伯站在正院门前的台阶上，脑海里浮现出他跟萧南过去的种种——

书房里，崔幼伯散发长袍，慵懒的坐在红木绘彩漆并嵌螺锢弧形凭几后，右手捧着一卷书册，左手肘随意的倚在身侧的斑丝隐囊上，整个人是那般的惬意，给他如玉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潇洒、淡然。

凭几的桌面上绘着精致的团花和折枝花纹的精美图画，凭几的左侧放着个青釉四足盖炉，袅袅的轻烟从镂雕的炉盖飘出，淡淡的香气伴随着云雾缭绕的白烟慢慢在房间里散开；凭几桌面的左上角放着个双层三彩烛台，台盘里燃着灯芯，橘红色的火光摇曳生姿。

烛台右侧放着几本书册和笔墨砚台，书册或是翻开、或是斜放，看着凌乱，应是主人随手翻阅所致，毛笔直接放在砚台上，砚台上的墨却有些干了，看样子主人好一会儿没有动笔了；

烛台的下侧、即靠近隐囊的角落放着一个青釉五瓣花口高足杯，杯子里原本注满了清冽的白酒，如今已经被喝去大半，只剩下个浅浅的杯底。

“好！好文、好意境！”

崔幼伯看到精彩之处，不由得高声赞叹，他深深被文章中那出尘洒脱的意境所吸引，忍不住也想痛饮一杯，只可惜杯中的酒已经所剩不多，他三两口饮尽，只觉得不尽兴，忙扬声喊道：“紫珠，酒，拿酒来！”

话音刚落，一个脆生生的女声随即响起，“就来，八郎君！”

不一会儿的功夫，身着绛红色窄袖襦衣、下配月白色织浅红色团花的齐胸长裙的俏丽女子走了进来，这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梳着双螺髻，发髻上没有戴什么首饰，只是系着一根与衣带同颜色的浅红色缎带，随着女子摇曳的身姿，缎带飘逸，硬是让女子将崔家统一的丫鬟服饰传出了几分妩媚风情。

只可惜，紫珠好容易才装扮出来的风姿，丝毫没有引起崔幼伯的注意。此刻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华美诗文、清冽白酒上，其他的，他还真不会关注。

紫珠见崔幼伯毫无反应，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不过，紧接着，她又堆起了甜甜的笑容，轻盈的走到凭几一侧，跪坐下来，一手提着青釉执壶的曲柄，一手垫在壶底，小心的将高足杯斟满。

“郎君，好了，请用吧！”

紫珠故意微微耸起双肩，将锁骨露出，并凸显出前胸的曲线，跳动的烛光下，配上她浅笑倩兮的侧脸，着实带着几分诱/惑。

崔幼伯还是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端起酒杯，双眼看着书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紫珠曾对镜练这个POSE练了许久，在她看来，她微微侧头半垂眼睑的样子最美。她打听到今天县主陪长公主去泡温泉，估计要明天才能回来，变想尽一切办法，调开其他的三个大丫鬟，并刻意装扮了一番，这才来‘伺候’八郎君。

只是，她真是没有想到，自己如此费心的准备，八郎君竟似没有看到一般。话说，那个什么破书册真有她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好看？！

紫珠不是个肯认输的人，她轻咬下唇，思索片刻，美丽的杏眼扫过凭几，最后看到那干透的砚台，脑中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八郎君，可是又读到了什么绝好诗词？”紫珠悄悄的挪到凭几另一侧，还是摆出那个极具魅惑的POSE，滴了些酒水在砚台上，嫩白的小手捻起墨锭轻轻研磨，一时间，墨汁混着酒味儿，终于引来崔幼伯的注意。

看到八郎君略带兴趣的双眸，紫珠心里一阵狂喜，白皙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霞，头垂得更低了，纤长的颈子勾勒出柔美的弧线，颈后的细细绒毛在烛光映照下分外清晰，女子特有的甜美馨香丝丝缕缕的将崔幼伯缠绕起来，引得他眼神暗了暗，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开始复苏。

萧南穿着一身艳红滚金边的胡服，手里还拎着鞭子，兴匆匆的从外面赶了进来，一脚跨入书房，不想却看到崔幼伯和紫珠交缠的身影，整个人都愣在了门口，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泼下，心像是被人握在手中揉搓、撕扯一般，耳边响起了破碎的声音——许是心碎，亦许是幸福的破碎。

短暂的怔愣之后，萧南红着眼睛，咬着牙，‘唰’的一声挥出了鞭子，“好个不知羞耻的贱婢，竟然敢背着我勾引郎君？！找死！”

说着，也不管崔幼伯错愕的眼神，恶狠狠的朝着紫珠猛抽下去。

“阿！”紫珠凄厉的惨叫声，吓得崔幼伯打了个寒战，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眼睁睁看着彪悍的萧南将紫珠鞭打得满地打滚，直到紫珠受不得疼痛，昏死了过去。

紫珠昏过去了，萧南的怒气却还没消。她恨恨的转过头，又是伤心、又是恼恨的盯着崔幼伯，随后她丢下鞭子，扑向背着她偷腥的丈夫，两只手握成小白馒头，雨点般捶打着崔幼伯，“呜呜，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我哪里做得不好，你竟背着我跟个贱丫头厮混在一起？”

“……你说，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你可是崔家玉郎呀，怎么能跟个贱婢鬼混？”

“是谁说要疼惜我一辈子？是谁说心里眼里只有我？我就出去了一会儿，你、你就这般……”

“哼，母亲还说崔家不纳妾，这才愿意将我下嫁于你，如今还不到一年，你就这么对我？”

“你也不想想，除了一个崔家八郎君的身份，你还有什么？没有功名、不能承爵……不分家还好，若是分了家……就你这样，竟然还想着勾三搭四？崔幼伯，我警告你，我萧南肯下嫁于你是你的福分，你可别不知道好歹！”

“紫珠？哦，前儿她打碎了我一个青釉直颈瓶，我便让人把她打发出去了？去哪儿了？开玩笑，我堂堂襄城县主，哪有闲工夫打听一个贱婢的下落？……可能是平康坊吧，她不是喜欢男人嘛，我满足她！”

“为什么罚她？你还好意思来问我？哼，是哪个贱人在私底下叫我‘毒妇’？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好呀，她不是叫我毒妇，那我就让她瞧瞧，什么是真正的毒妇……玉簪，去，把芙蓉头顶上的水换成开水，再将昨儿我摔碎的那些碎瓷渣子都取来，让她给我跪着……敢叫我毒妇，真是找死！”

“……”

PS：呼呼，查资料的某萨直感伤不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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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改变

崔幼伯唏嘘不已的同时，萧南也沉浸在回忆中。

许是她这一次保住了胎儿，并从心底里认可了萧南这个身份，现在的她比上一世更加顺畅、紧密的融合了本尊的记忆，甚至萧南还惊喜的发现，本尊的性格、脾气、爱好、以及言行举止的小细节也都随着记忆一起在她身体里复苏。

仿佛一具身体里居住着两个灵魂，当然，本尊的那一份只是很小的存在，占主导地位的还是萧南。

不过，这一小部分的记忆，却起着非常重大的作用，它使得萧南跟本尊的气质、神态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细微不同，便是在本尊原有的恣意随性、神采飞扬的神态中，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深沉。

更巧的是，萧南刚才的一番‘表现’，已经给这种‘变化’埋下了伏笔，而身边服侍的这几个丫鬟和秦妈妈也渐渐接受了她的变化，并没有像前世那般，对她的身份产生了质疑。

这个改变，让萧南大大的松了口气。虽然，她清楚的记着本尊的一切过往，也深知她的脾性，但埋藏自己的本性去扮演另一个人，总归不如本性出演更让人感到自然。

这也让萧南对接下来去拜见长公主的事，多了几分底气。

融合了记忆，萧南又将重点放在她与崔幼伯的夫妻关系上，仔细在记忆库里寻找婚后夫妻相处的片段。

这又是彻底融合记忆带来的好处。

上一世，她只是听说或者通过模糊的记忆碎片再加上自己的猜测，总结出本尊跟崔幼伯婚姻破裂的原因。

而现在呢，萧南感觉自己在看电影，从萧南满怀憧憬的嫁入崔家，到新婚时小夫妻的恩爱甜蜜，再到发现崔幼伯偷腥，最后发展到两人恶言相对、形同陌路……短短不到一年的生活，世族贵女由少女蜕变成了少妇，又从个甜蜜的小妇人变成了深闺中的怨妇，甚至众人口中的毒妇，这期间，崔幼伯有责任，崔家的某些人也有责任，但她自己却该负主要责任。

唉、唉、唉，瞧瞧她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为了个完全可以妥善处理的小事，生生将丈夫推出了房门，最后还让自己落了个恶毒、善妒的‘好名声’，真是既丢了面子、又伤了里子，损失惨重呀。

萧南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看完脑海中的画面后，她忍不住苦笑连连，也终于找到了问题的根本原因。

“秦妈妈，县主可还好？”

思索间，萧南听到外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她听出是玉竹的声音，想到刚才她吩咐的差事，便略略提高了嗓门，唤道：“是玉竹吗？进来吧！”

“是！”

玉竹连忙应了一声，绕过屏风走了进来，她跪蹲在榻前，附在萧南的耳边，小小声的说了几句。

萧南早就知道了结果，不过还是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半撑起身子，不置信的问道：“是她？她、她为何要害我？玉竹，你没看错吧？萱草真的是她的人？”

玉竹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她恨恨的咬着下唇，点头道：“没错，婢子按照县主的吩咐，悄悄的潜回辰光院，刚巧遇到两个婆子押着萱草出了院门，正朝二门走去，婢子便一路跟了出去，看到在快到二门的时候，一个身着三等丫鬟襦裙的小丫头叫住了那婆子，婢子隔着远，并没有听到她们的谈话，不过看她们说话的神情，那小丫鬟与两个婆子相识，遇到了随口说了几句话，表面上看着挺正常。只是，婢子发现那小丫鬟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时的瞥向萱草，虽然没有跟萱草说话，但应该给了她暗示。”

玉竹一边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一边低声说道：“起初婢子也不确定，后来发现萱草见了那小丫鬟后，也不哭了，整个人看着也不再死气沉沉，似是得到了什么希望一般。”

萧南闻言，稍加思索，道：“照你这么说，那丫鬟确实可疑，她是那人派来的？”

玉竹点点头，道：“婢子见萱草被赶出了府门，便找来咱们萧家的陪嫁小厮，让他跟踪萱草去了。接着，婢子也想落实下那个丫鬟的身份，便又寻着她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结果发现她竟是——”

玉竹的话还没说完，门口传来秦妈妈惊喜的声音，“……奴给八郎君请安！”

萧南抬手阻止了玉竹，接着又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玉竹只听了两句便讶然的抬起头，接触到萧南满是恨意、寒光的双眸后，忙又垂下头，继续听她的吩咐。

“明白了吗？”萧南自是看到了玉竹惊讶的表情，不过，现在时间紧急，她来不及解释，直接把要她做的事说完，随后正色道：“玉竹，今天的事多亏了你和玉簪，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在了心上，日后也会好好待你们。过去我对你们……唉，算了，直到我晕厥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在崔家，我唯一能信任的也就只有你们。所以，这件事我只能交给你，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玉竹听了这话，想到过去县主对她们的疏离，她的心底不由得一阵酸楚。

俗话说忠言逆耳，偏县主最是听不得她们的真心规劝，再加上那时县主跟八郎君的感情还好，县主直说她们的担忧、提醒是‘危言耸听’、是‘诅咒’，嫌她们晦气，便渐渐远离了她们，若不是她们四个还有一技之长，县主恐怕早就将她们一一打发了出去。

而县主呢，却亲近那个别有用心的萱草，把辰光院的琐事交给了她和几个崔家的家生奴婢。让她们四个大丫鬟处处受萱草的掣肘，根本没有大丫鬟的体面和威严。

面对这样的境地，玉簪她们不敢怨恨，但委屈却少不了。

就拿今天的事儿来说吧，县主让玉竹带人去捆了萱草，结果、结果崔家的下人一个都不动手，个个抄着手围着看热闹。而萱草呢，则嚣张的站在她面前，满脸嘲讽的看着她，似是看一个天大的笑话。还是那几个红字辈的二等丫鬟，听说是县主的吩咐，这才领命将萱草拿下，并守好了院门。

如今，忽然听到县主这么说，玉竹又是委屈、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差点儿就哭了出来。

“好了，别伤心了，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等过了几天，我再好好的补偿你们。”萧南看到玉竹眼中闪烁的泪光，联想到记忆里的某些画面，也不免替本尊觉得羞愧，唉，真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呀，连善恶都分不清。

“婢子们不委屈，只要县主好好的，婢子们怎样都无所谓。县主放心，婢子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的。”玉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以及崔幼伯询问秦妈妈的声音，便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忙借着蹲跪的姿势给萧南行了个礼，然后由侧门匆匆出了正房。

萧南也听到了崔幼伯的声音，她见屋里没人，忙用帕子沾了些桃源里的泉水，轻轻的在眼下按压了一番，制造出刚刚痛哭过的假象。

“县主，崔八求见！”自从萧南指着崔幼伯的鼻子骂他没出息、说他高攀后，崔幼伯便不再叫她的字，而是以‘县主’呼之。

“呜呜……是八郎吗，快请进来吧，”帕子掩着脸，萧南呜咽着。

崔幼伯听到萧南如此虚弱的声音，心头闪过一丝莫名的感觉，他整了整衣袖，抬步走进屋子。

来到榻前，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嘤嘤哭着，崔幼伯不知该说些什么，右手成拳笼在唇上轻咳两声，干巴巴的说：“咳、咳，县主，你、你的身子好些了吗？太医说，你有了咱们的孩子——”

不等崔幼伯的话说完，萧南转过身来，满脸水痕，有些红肿的双眼写满了不安和担忧，她打断崔幼伯的话，因无力起身，只拉了崔幼伯宽大的袍袖，无助的哭诉道：“八郎，怎么办，阿翁被罢官了，呜呜，我好担心，他老人家会不会被圣上处罚……呜呜，阿翁上了岁数，哪里受得了再次贬谪……”

崔幼伯真的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萧南如此柔弱、无助的一面，也从来没有见到她如此不顾仪态的一面，更不知已经多久没有听到她如此温柔、软糯的声音，还有那如小鹿般纯真、怯怯的双眸……乔木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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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你跪我也跪

同情弱者，是人之常情。

饶是面前这个女人曾经指着鼻子骂他‘没用’，害得他差点儿否定了自己；

饶是面前这个女人动辄跑回娘家哭诉，引来长公主以及萧家对他的训斥，害得他被两家长辈教训；

饶是面前这个女人发卖了陪他长大的丫鬟、虐待他的侍妾，害得他得了个‘惧内’的恶名；

饶是……

但此刻，崔幼伯看着身体虚弱、痛哭流涕的萧南，他原本厌恶的心底竟升起一丝怜惜。迎上她满是依赖的目光，他竟有种想抱住她好好安慰一番的冲动。

崔幼伯也确实这么做了，他先是握住萧南攥着他衣袖的小手，偏身坐在榻上，小心的扶她躺好，虽有些不自然，但还是语气柔和的说道：“……你、你也不用担心，阿翁不会有事的，圣上最是英明，且还有、还有……”

崔幼伯本来想说还有长公主，可一想到上次为了木槿的事，他刚被长公主派来的婆子训斥了一通，这会儿再提到他的这位岳母，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还有什么？”萧南并没有躺回玉枕上，而是拖过一个隐囊放着身后，撑着自己半坐起来，擦去脸上的水渍，她眨了眨红肿的眼睛，问道。

崔幼伯虽然有些纨绔，且没有什么正经差事，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政治头脑。毕竟，他祖父是致仕的老宰相，他父亲是现任的宰相，几个哥哥也都入朝为官，绝对的官宦大家，平日里，即使不是刻意，父兄谈话间也会提及一些朝廷里的事儿。

从小耳濡目染，再加上崔幼伯又聪慧，还真让他练就了对时事的敏锐直觉。

萧公这件事，不是今天才发出来的，之前就有预兆。

而崔幼伯也曾经就此事跟祖父和父亲探讨过。

祖父最是欣赏萧公的耿直与洒脱，直说他不愧是兰陵萧氏的后人，两代皇族以及几百年世家的沉淀，他是真正的贵族。这也是祖父肯愿意与萧家联姻的原因——崔家可是氏族大家，前几年撰写‘氏族志’的时候，若不是圣上以皇权相压，强行将皇族和后族的姓氏排在第一、第二，那么他们崔氏将会是天下第一贵姓。

但饶是如此，在世人眼中，他们崔氏仍是士族高门。

更不用说，他们这一支世代为官，子孙繁盛，这样的门庭，单单一个公主之女还不足以吸引祖父和姑祖母。

就像那些下人们私底下谈论的那般，以崔家的出身和门第，娶公主都使得。可大唐的公主……不止崔家，就是一些新贵也不乐意娶回来。

再说了，他们崔家又不是那些落魄世家，家产凋落，生计无落，只能靠‘卖婚’度日。

娶萧南，只为了她姓‘萧’，只为了她几代皇族的高贵血统，与县主什么的绝无干系！

至于萧南阿翁这次的‘通敌’祸事，祖父也有结论——萧公忠义，简在帝心，三落四起，有惊无险。

崔幼伯深以为然。

萧公不比别的氏族，他虽历经两朝，但对今朝今上绝对的忠心，当初今上潜邸的时候，受到太上的猜忌，还是萧公出面为今上直言。

再加上，萧公的身份超然，撇开他与两朝皇族的姻亲关系，就是当朝的许多勋贵世家，也皆与萧家有亲，太上更是亲切的唤他为‘萧郎’，其亲近程度不言而喻。

这样的人，又岂是一个捕风捉影的罪名所能打到的？！

当然了，就算是萧家真的出了事，他是萧家的女婿，自是不能袖手旁观。他跟萧南夫妻不和是一回事儿，然而两个家族之间的关系则是另一回事，毕竟，氏族之间的联姻，不止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事儿，而是两大家族之间利益、势力的联系。

如果萧家真的出了事，他崔家袖手旁观，那么日后谁还敢跟崔家联姻？！

思及此，崔幼伯接着刚才的话尾，柔声道：“还有我和崔家呀。乔木，你我是夫妻，你阿翁也是我阿翁，我虽然不肖，但阿翁的事，我义不容辞。”

萧南心里微动，她目光直直的看向崔幼伯，试图在他眼中找到些什么。

崔幼伯见状，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身，双眼清澈而坚毅，毫不退缩的与萧南对视。

良久，萧南露出一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没有血色的双唇噏动，“八郎，你、你又肯叫我乔木了？！”

萧南这与前话毫不相干的喟叹，让崔幼伯也是一怔，随即他看到萧南苍白而消瘦的脸上写满复杂的情绪：似是怅然、似是激动、又似是欣喜……

只看得崔幼伯心里一动，他不由自主的抬起手，轻轻抚上萧南的脸颊，道：“……乔木……你……我……”

萧南轻轻闭上眼睛，脸颊缓缓的摩挲着崔幼伯的掌心，蓦地，两行清泪由她的眼角滑落，凉凉的液体流淌过温润的掌心，仿佛洗去了过去的种种……夫妻两个相对无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硬是打破了这难得的温馨、宁静。

萧南被吓了一跳，忙撤回了身子，躺回榻上。

“怎么回事？”没了那种默契的交流，崔幼伯不悦，暗道，这些下人也太没规矩了，在老夫人这里还敢吵吵嚷嚷的。

“回八郎君、县主，是、是木槿，”秦妈妈气呼呼的跑进来，裣衽行礼，道：“她一直跪在门口，不停的磕头，说什么县主宽恕，求县主赎罪之类的话。奴让人请她回去休息，她根本不听，这会儿又开始吵闹起来，非要亲眼见到县主，给您赔罪呢。”

“什么？”萧南看了眼崔幼伯，见他脸上毫无反应，心知她吩咐玉竹说的话，崔幼伯已经听到了，这会儿已经对木槿产生了不满，不过，她还需要加把火，好让崔幼伯将这事儿跟过去的某些事儿联系起来，相信只要他稍稍动动脑子，就能发现他心目中的温顺小婢女有一副怎样的真面目。

“我早就吩咐玉竹让她回去了呀，还说没有什么事儿，就好好在她屋里呆着养胎……难道玉竹没把我的话传到？不可能呀，玉竹向来最受规矩。难道又是木槿这个贱、”萧南越说脸色越差，愤恨的话脱口而出，不过，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将舌尖上的那个‘婢’字吞了下去，气呼呼的扭着帕子，一声不吭的生闷气。

萧南不想破坏她跟崔幼伯刚刚缓和的关系，所以强忍着怒火没当着崔幼伯的面骂人。但秦妈妈可不管这些，她家县主被那个贱婢陷害了这么多次，今天又受了这么委屈，她好容易逮到机会，哪能不帮着县主诉诉委屈。

秦妈妈三两步走到榻前，屈膝跪下，冲着崔幼伯告状：“八郎君，论理这些话奴不该跟你说，可奴是在忍不下去了。今天的事儿您也瞧见了，我家县主可曾下令让木槿罚跪？县主念在她怀了郎君骨血的份上，宁可自己委屈，也不想让郎君您失望、伤心。可这木槿又是怎么做的？她根本不管自己还怀着孩子，更不顾县主的吩咐，硬是跪在门前赔罪？知道的，说木槿不懂事、不识大体；不知道的，还不定怎么污蔑我家县主是‘毒妇’呢？”

秦妈妈故意在‘毒妇’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心说话，哼，若不是这个贱婢，县主怎么会有这么个不好听的名声？

以前那贱婢会算计，每次都是掐在八郎君快到的时候，又是哭、又是求饶、又是磕头认罪，把自己弄得凄凄惨惨，活似被虐待了八辈子的可怜样儿。偏县主性子烈，发现木槿当场算计她，气急的要教训她，却被八郎君拦着，于是……唉，两口子越吵越远，直到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崔幼伯听了秦妈妈若有所指的话，再联想到进门时玉竹说的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到自己竟被利用，崔幼伯白玉般的脸上，仿佛被泼了一片墨汁，漆黑漆黑的。

腾地一声站起来，崔幼伯什么也没说，气鼓鼓的往外走去。

他刚走到门口，便有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见是崔幼伯，忙停住脚步行礼，“婢子给八郎君请安，八郎君，薛将军和范侍卫求见。”

“谁？”崔幼伯顿住身形，不甚在意的说道：“可有拜帖？”

“没有，不过，”小丫鬟头一次碰到这样的差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崔幼伯急着去处理木槿的事，哪有时间等她反应过来，只丢下一句‘让青松处理’，便抬腿出了院子。

青松？青松就陪在那两位来客身边呀，还有，还有——小丫头刚想叫住崔幼伯，却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妹妹，你、你这是怎么了？”

小丫头张了张嘴，细若蚊蝇的说：“他们要来给老夫人请安，已经到荣寿堂大门口了！”

门外，范德志几步跑到摇摇欲坠的木槿身边，刚要询问她的情况。

另一边，玉竹也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重重的砸在地面上，‘嘭’的一声闷响，似是重锤一般敲在众人的心头——嘶……这得多疼呀！

玉竹膝行几步，来到木槿近旁，嘭嘭嘭用力磕头，额头触地，没几下，她白皙的额上便以见了血，粘稠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鼻梁流下，她哀声求道：“木槿姑娘，奴求求您了，您就听我们县主的话，回去好好养胎吧。您就是不心疼自己，也要心疼肚子里的孩子呀，就算你不拿郎君的骨血当回事儿，也求您看在我家县主也怀了身孕的份上，就让她稍稍安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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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阿娘

听到玉竹的话，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尤其是木槿，她从大哥范德志怀里露出头来，一双眼睛恨恨的看着角落里的小丫头，若是眼神可以杀死人，那个小丫鬟已经死了好几回了——该死的贱婢，我不是让你准时把八郎君请出来吗？怎么弄得现在才出来？

原来，在木槿的计划里，崔幼伯进去看萧南，最多也就一刻钟的当儿，而她呢，为了‘坐实’萧南‘毒妇’的罪名，也就拼着身子跪这么一会儿。

因为薛将军早就被大哥请到距离崔宅不远的范家，刚才她也悄悄让丫鬟给家里送了信，大哥接到信便会直接陪薛将军来府上，根本用不了一刻钟。

当然，如果八郎君在里面待得时间太长，她安插在荣寿堂的人，也会及时‘提醒’。

薛将军是新贵，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即使没有提前投拜帖，崔家也不会拒他与大门外——崔家虽是氏族，但也是个懂得变通的氏族，不会因为身份的原因，不屑于见寒门武将。否则，他们这一家子也不会平平安安的兴盛到今天。

而这会儿，崔家的几位主事郎君都不在府上，能出面待客的只有大夫人或其他几位赋闲的郎君。

当然，木槿已经提前跟大哥商量好了，不管是谁出门接待，他都要引着薛将军来荣寿堂。其实理由也不难找，崔家辈分最高的便是老夫人，薛将军作为后学晚辈来府上拜见，岂能不给老夫人请安？！

而这边呢，依着萧南火爆的性格，刚才她在辰光院又受了这么多气，好容易见到八郎君，定会跟他吵闹，这时，自己再在门口来这么一跪，恰好被来荣寿堂问安的薛将军和大哥看到……这次根本不用萧南大喊大叫，她‘毒妇’‘恶妇’的名声就算是坐定了。

但、但这一切都进行的好好，怎么又出现偏差了？该提醒八郎君的丫鬟没有提醒，该请大哥来的人也没有按照约定时间赶来，还有更大的问题便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怎么忽然又冒了出来？

木槿那灼灼的目光，只把小丫鬟盯得小脸煞白、双脚发软，差点儿就瘫倒在地。看到她这幅没出息的模样，木槿根本不解气，不过，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她要赶紧想办法，决不能让自己被自己的计划坑了去。

还不等木槿想到办法，玉竹又哭道：“木槿姑娘，我家县主虽出身兰陵萧氏，但并不像其他氏族千金那般轻贱、仇视侍婢和庶出子女。您自己也知道，我家县主嫁入崔家前，八郎君身边就有两个近身侍婢，如今还是那两个，其中也包括您木槿姑娘。如果我家县主真是容不下人的人，您、您还有机会违背崔家的家规，抢在嫡妻产子前怀孕？！

”

一番话说的，在场的人都暗暗点头，就是崔幼伯也有些意动。是呀，比起那些动辄削鼻、剜眼、杖杀怀孕侍婢的贵妇们，萧南已经够善良了。

不得不说，唐朝前期的大妇们还是很彪悍地滴，虐杀侍婢、小妾的主母不仅仅是公主。

君不见唐代传奇小说里，有许多描写嫡妻虐杀小妾而遭到报应的故事，比如有个嫡妻恨侍婢勾引丈夫，直接让人削去了她的鼻子，结果后来这个嫡妻生下一女，一出生便没有鼻子……艺术源于生活，小说里的情节也大多映射当时的社会现状。

比起这些彪悍的贵妇，萧南之前罚芙蓉的跪、抽紫珠的鞭子，根本就是小CASE。

就是出身寒门的薛将军听了这话，也暗暗点头，心下对恩公的这位妹妹也有些不满，一个奴婢，竟然敢抢在嫡妻前面产子，简直太没有规矩了。若是崔八成婚多年嫡妻无所出也就罢了，可据他所知，崔八和襄城县主成亲还不足一年呢。

这样心大的奴婢，就是在普通官宦之家，也要被主母处置，更不用说崔家这种望族大家了。

忽的，薛将军似是明白了什么，他别有深意的看了有些不自在的范德志一眼，隐隐的，他对这位恩公也有了些许的不满——没用那个人愿意被人家当枪使，更不用说像薛礼这般堂堂伟儿郎。

玉竹还没有说完，她拿帕子擦了擦脸颊的泪水，道：“再说了，我家县主是圣上钦封的襄城县主，她与八郎君的亲事是皇后殿下亲自赐婚，更不用说大唐律法明令不得以妾充妻，你——”就是生了长子又如何？顶多给个妾的身份，且还是贱妾，与侍婢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玉竹的意思很明白，至少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是呀，人家一个高高在上的县主，还会在意你个侍婢？如今你违反家规在前，给主母下个跪、认个错又怎么了？人家也没削你的鼻子、剜你的眼，你这般哭号是何居心？！

身为奴婢，不知道恪守本分，反而把主母气病了还跪在人家跟前添堵，你这哪里是做婢子的，分明就是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呀。

“奴、奴……”木槿即使不去看，也知道众人的表情，她再次被玉竹问住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本来，她还想像以前一样，向崔幼伯求救，但当她用可怜兮兮的目光投去‘哀求

’的眼神时，却看到崔幼伯森寒如冰窟的双眼，冻得她立刻就躲开了他的怒视，慌忙垂下头，只呜呜哭泣不止。

深深吸了口气，崔幼伯忍着满腔的羞愧，抬步来到薛礼近前，肃身行了个礼，语气僵硬的说道：“崔八见过薛将军，早就听说薛将军的威名，崔八仰慕不已，如今得见，将军果然生得英伟不凡。只是今日——”

唉、唉、唉，丢人都丢到外人面前去了，崔幼伯只觉得脸皮儿发烧，一番往日的名士风范，自觉矮人三分，连谢客的话都说不下去了。

“八郎君谬赞，某虽初至京城，但也听闻崔家玉郎的美名，今儿是我薛礼失礼了，他日定来谢罪，告辞！”

唉、唉、唉，这叫什么事儿，好容易来一趟氏族名家，结果却因为轻信了恩公，贸贸然的就跑到这荣寿堂，这里虽不是后院，但、但也毕竟是妇孺长居之所，如今更是撞到了这种尴尬事，薛礼也觉得羞恼不已，哪里还有脸面留下，只能仓促告辞。

出了崔宅，薛礼冷淡的跟范德志分别，骑马离去。出曲巷的时候，正巧与一辆华丽的马车擦身而过，马车前后呼呼啦啦的跟着一群人，有男有女，都骑着马，表情凝重，动作敏捷。

“这又是哪家里的贵妇吧？！”

在京城呆了这些日子，薛礼着实见了不少这样的贵人，所以再次看到这样的排场，他也只是侧目看了看，没有多做停留。

另一边，那辆华丽的马车停在崔宅大门前，仆从们纷纷下马，有两个粗壮的人，扛着根粗粗的杆子跑到马车前，一个俯身在车前，另一个则抖开竹竿上挂着的帐子，他握着竹竿，将帐子挡在马车旁，隔开路人的视线。

“长公主，到了！”

跟车的奴婢也赶到车前，柔声回禀道。

“嗯，派个人进去说一声，别惊动老夫人，直接找崔八！”长乐长公主面似沉水的坐在马车里，捻着帕子的手紧紧握着：乔木，别怕，阿娘来了！

PS：继续查资料中，随着某萨查阅的资料增多，某萨悲催的发现，自己前文的失误这么多，唉唉唉，只能慢慢去改了，还请亲们多提意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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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问罪还是赔罪？

老夫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原以为你是个懂事的，没想到……”她心里那个气呀，她才几年不管家呀，崔家的内院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堂堂崔家，竟让个外客长驱直入来到了荣寿堂，虽说她这院子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后院，但现在院子里住得可都是妇孺呀，那薛礼若是个嘴碎之人，把今天的事宣扬出去，他们崔家也不用在京城立足了。

而更可气的是，外客不但进了荣寿堂，还亲眼看到了崔家的丑事。不管是宠妻灭妾也好，还是主母不慈也罢，被人嘲笑的只有崔幼伯。

“老夫人，都是我治家不严，这才发生了今天的祸事。”大夫人郑氏先跪了下来，她用帕子捂着脸，一边哭着一边说着自己的悔意。

期间，说道木槿的时候，郑氏还拿眼狠狠的剜着摇摇晃晃跪在地上的某个人，说实话，现在大夫人生吃了木槿的心都有——过去，她因不喜萧南的嚣张跋扈以及对八郎的蔑视，这才处处提携木槿，又加之这木槿也确实乖巧，所以郑氏对她也确有几分喜欢。但这并意味着，她可以任由木槿算计崔家、算计她的八郎。

虽然木槿一直说冤枉，但老夫人和大夫人心里都明镜似的。

薛礼跟崔家根本没有多少交情，他为何会巴巴的跑到崔家来拜访八郎？！还有，范德志全家虽然脱了籍，但他们家自先祖起至今，以及在崔家呆了上百年，三四辈子的人脉积攒下来，慢说领着个外客进荣寿堂，就是想进后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儿。

一想到自家的八郎为此在薛礼面前丢了脸，以后还极有可能累及名声，郑氏对此事的始作俑者岂能不恨？！

老夫人瞥了大夫人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的让大少夫人王氏把郑氏搀起来。继续对木槿说，“罢了，我看你今天也着实累了，身上又怀着孩子……但府里，你却不能再待了，去长寿坊的别业吧。”

什么？长寿坊？那里可是京都最偏远、最荒芜的地方，因位于城南，地势又低，很少有人在那里居住，前些年，听说还有猛虎出没。

木槿浑身的力气似是被抽去一般，软绵绵的倒在地上。比起过去的演戏、装样子，这次她晕得无比真实。

“宜娘，待会你就派人把木槿送过去吧，按照小妾的份例给她准备好服侍的人，衣物、食材什么的也都给她带去。”宜娘是大夫人的闺名，在崔家，只有老夫人和崔泽会这么叫她。

什么？像这种背主的贱婢打死都活该，怎么还又是派人又是给物的供养着？

郑氏心里不赞同，但自己已经犯了错，哪里还敢出言反驳老夫人的安排，只是愤恨的扫了地上瘫软的某人，用凌厉的眼刀一遍又一遍的凌迟着她。

老夫人哪里看不出来，心底翻了个白眼，本不想多说什么，最后想了想，怕郑氏再一意气用事给家里惹了麻烦，还是提点了一句，“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现下可不是两晋南朝那会儿，那时嫡庶之别有如云泥，不只嫡妻视庶子庶女如奴婢，就是家里的男主人也不会把庶出的子女当回事儿，绝大多数的庶出子女甚至得不到家族的承认。

而现在呢，早在十几年前，就有人给太上进言，斥责魏晋以来“嫡待庶若奴，妻御妾若婢”的恶习，提倡“擢文武之才，无限于正庶”，支持庶子也可蒙荫入仕；去年，更有人提出，《唐律疏议》中没有列出庶子为庶母服丧的规定，认为这是重嫡轻庶，与典不符，圣上虽没有表态，但朝中的人都知道，庶子和妾室的地位在慢慢提升。

恐怕这也是木槿敢算计主母的原因：若是她的计策成功，萧南失去了生育能力，而她又生出了庶长子，日后长子便能以崔幼伯之子的身份蒙荫入仕，待儿子位居高官后，再给她请封诰命，那时她便也是有封号有品级的命妇，只等坐享荣华富贵。

老夫人猜到了木槿的算计，但并没有想着将她怎么样。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这样有心计的女子，但她是崔家的掌舵人，眼光也不会只放在内院里，以前她立下有关纳妾的家规，是因为那时世人的观念都是如此，既然不看重甚至漠视庶子，她又何必为了注定不受待见的庶子，而坏了崔家的规矩？

如今，庶子的身份既然得到了整个社会的认可，那么她更没有必要特立独行的压制庶出子孙。毕竟，庶出的也是崔家的子孙，他日有了出息，走到哪里也是崔家的人，光耀的亦是崔家的门楣。

所以，老夫人并没有想过要打掉木槿肚子里的孩子。更不用说，现在木槿的大哥进了禁卫军，也算是入了军界，日后木槿的儿子长大后，也就多了份助力……最终得力的还是崔家！

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郑氏终归不敢违背老夫人的意思，应了声，便叫人来把木槿抬了出去，后又派了身边的大丫鬟，让她跟着去帮忙收拾东西，一直等着木槿出了府门才能回来。

“八郎，看过县主了吗？县主可还好？”处理完一个，老夫人又叫来下一个，她满眼慈爱，根本不像是问罪，反而更像普通的老祖母跟孙子聊天儿。

”看过了，县主还好，孩子也还好。”崔幼伯的精神很不好，蔫蔫儿的耷拉着脑袋，眼睛也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老夫人无声的叹了口气，道：“县主即是无碍，你也别耽搁了，去跟县主说一声，晚上就搬去祠堂吧，先把崔家的家谱和家规从头到尾抄一遍。”

崔幼伯点点头，这会儿他还不知道自己将面对怎样悲催的境地——不就是抄一遍家谱和家规嘛，也算不上什么惩罚。

这时，门口有人来报，“启禀老夫人，长乐公主驾到！”

得，弄哭了人家孩子，家长找来了！

老夫人苦笑的摇了摇头，准备出迎。

崔幼伯还算有点儿眼色，忙上前两步，扶住老夫人的胳膊，搀着她一起迎了出去。

“老身/妾参见公主，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公主恕罪！”老夫人领着家里几个侄媳妇、侄孙媳妇齐齐来到中堂，看到长乐公主盘腿坐着腰舆，在一群宫女内侍的簇拥下，进了中院。

长乐公主因心忧女儿，正一肚子的火气，根本不想给崔家的人脸面，但看到老夫人也迎了出来，想到她是姑母平阳公主的故友，算是她的长辈，便也不好做得太过，拿扇柄敲了敲腰舆，抬着的两个仆役忙停了下来。

“老夫人免礼，”长乐公主很冷淡，她扫了眼老夫人身后的大夫人，语气更加冰冷：“至于恕罪？我可不敢，说起来，我还应该给大夫人赔礼呢，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管教不严，让大夫人和老夫人受累了！”

PS：额，折腾了一天，终于把电脑弄好了，以后某萨再也不弄什么码字工具了，伤不起呀。加上昨天，某萨一共欠了三章了，以后会都补上滴，还望亲们原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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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留下

公主这话很是不善，几乎是戳到了大夫人的面皮儿上。

噗通一声，老夫人再次跪倒，嘴里连连告罪不已。没办法呀，公主那火虽然是冲着大夫人，但人老成精的老夫人怎么会不明白，人家这是借大夫人敲打崔家呢。

说来也正常，萧家出事的当天，萧南便在夫家被个侍妾欺侮得差点儿流产，偏那个妾还有个刚刚出息了的哥哥，任谁听了这个消息，都要发生点儿不好的联想。

只是，长乐公主惦记着自家女儿，这会儿急着去探看，也就没有继续深究下去，而是淡淡的说：“老夫人无需多礼，您是姑母的旧交，亦是乔木的长辈，我可受不得你的跪拜，您还是请起吧。对了，崔八呢？怎么不见他？难道他还记恨着上次我派人训斥他的事儿？还是惦记着自己的爱妾，连我也不想见？！”

得！还得告罪！

老夫人根本不让身边的人搀她起来，跪在地上，帮侄孙儿辩解：“回公主的话，八郎自觉让县主受了委屈，心里早就懊悔不已，这会儿正在崔家祠堂里罚抄族谱和族规呢。”

“哼，他也知道委屈了我的宁馨儿？”长乐公主才不信崔八会这么自觉，估计是这位老夫人听说自己来了，这才把人打发去的吧？！

不过，老夫人毕竟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妇，让她这么一直跪着也不好，传到外头去，那些御史又要参东参西，让阿耶和阿娘为难了。尤其是前些日子高阳又和她婆母卢氏闹了一场，已经让皇室公主的名声受损，朝中甚至还有轻狂之辈叫嚣什么“娶妇得公主，平地生公府”，摆出一副畏公主如虎的模样，真真气人！

乔木虽不是公主，但却是公主之女，若是无事还则罢了，一旦出了什么事，被有心人知道了，又要将她跟皇室公主扯到一起，说三道四的平添些麻烦，对李氏皇族、对萧家都不好。

思及此，长乐公主没有再说些什么，摆摆手，“罢了罢了，崔八是崔家的人，怎么处罚自有你们崔家决断，只是可怜了我的乔木。”

跪在大夫人身后的一个绯衣少妇闻言，心里一动，忙拉了拉大夫人的衣襟，低声提醒了一句。

长乐公主坐在腰舆上，高高在上的将地上众人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自然也就没有错过那少妇的动作，她一抬团扇，“你是乔木的六嫂？总听乔木说，你是个好的，你方才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说无妨！”乔木私底下跟她说过，萧家的几个妯娌里，就这萧六郎的娘子柳氏对她还好，经常去辰光院探望她。

柳氏忙应了一声，道：“回公主的话，妾柳氏，确是县主的六嫂，承蒙县主不弃，平日里县主对妾也多有照拂。如今县主身子不舒服，妾也早想去看看她，如今公主驾临，不知妾能否跟着公主一起去探望县主？！”

长乐公主闻言，心里总算舒服了些，看来她的宁馨儿也不是那么失败，崔家也都不全是坏人呀。她微微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道：“我正想去看看乔木，不知老夫人和大夫人可否应允？”

老夫人苦笑连连，可否应允？她哪敢说个‘否’字呀。忙叩头下去，道：“是老身疏忽了，竟忘了正事。公主，请！”

说着，老夫人在身边仆妇的搀扶下爬了起来，引着公主及一干仆从，浩浩荡荡的朝荣寿堂走去。

不知是不是提前得到了消息，众人见老夫人带领的方向是自己的院子而不是县主的辰光院，都没有面露诧异，而是默默无声的跟着。

长乐公主也只是黛眉微挑，并没有出言询问。

“奴拜见公主！”

秦妈妈等人看到长乐公主的仪仗，顿时惊喜万分，忙跪倒行礼。

公主这边已经被人扶着下了腰舆，缓步来到萧南休息的院落，她路过秦妈妈等人时，顿了顿，略带欣慰的说道：“嗯，乔木这次多亏你们了，你们的功劳，我都记着呢，日后也会一一封赏。”

“奴万死，没有服侍好县主，亦是大罪，公主不降罪已是对奴的恩典，哪敢受公主的封赏？！”秦妈妈等人伏地不起，哽咽着谢罪。

公主微微叹了口气，她的女儿她怎么会不了解。平日里，乔木若是肯依着她的安排信任这些人，她又怎么会受此大劫？！

唉，真希望她经此一事，能真正懂事了才好。

里面的萧南也听到了长乐公主的声音，她极力稳住心神，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我是萧南，我是长乐公主的女儿，我是圣上钦封的襄城县主，我就是萧南，我就是襄城县主……

她可没忘了上一世，因为自己的失误，让长乐公主瞧出了破绽，猜到了她是孤魂野鬼的身份，虽没有将她交给道士驱魔，但自此也就远了她，除了表面上的‘母女’关系，她跟公主、跟萧家几乎断绝了关系。

这也是李敬敢对她痛下杀手的根本原因。

萧南闭着眼睛躺在榻上，泪水再次沿着脸颊滑落，她可怜又可悲的上一世呀……

“阿娘的宁馨儿，你受苦了！”

萧南正无声的啜泣着，长乐公主已经来到了近旁，俯下身子看着萧南苍白、消瘦的面庞，以及眼角闪烁的泪花，心里一痛，捂着帕子嘤嘤哭了起来。

萧南装着被吵醒的模样，泪眼朦胧的看了看四周，当她看到榻前痛哭的公主时，又是惊喜、又是委屈、又是惭愧，挣扎着半坐起来，一头扎进公主的怀里，放声大哭：“阿娘，呜呜，阿娘，您、您终于来了，您不知道，乔木晕厥的时候，还以为再也看不到您了，呜呜，阿娘，阿娘，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原以为，自己面对长乐公主的时候会因有顾忌而缩手缩脚，但当她看到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满是温柔和慈爱，引得身体里本尊的孺慕之情瞬间苏醒，她毫无障碍的抱着这一世的母亲，痛哭失声。

“……你这孩子，真是要疼死阿娘呀。”长乐公主听到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直觉得自己家的心也要被扯碎了，她一手轻抚女儿的背脊，一手擦着眼泪，现在她不是什么公主，也不是什么贵妇，只是个普通的母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规矩，母女两个几乎是抱头痛哭。

见到这种场景，崔家的人也是情绪复杂，其中愧疚的有之、不安的有之、幸灾乐祸的亦有之。

良久，长乐公主才停住了哭声，她看了眼仍在哽咽的女儿，扭过头，对老夫人和大夫人说道：“老夫人，大夫人，乔木虽已嫁入崔家，但依着咱们大唐的惯例，女子怀孕后，可以接回娘家养胎。我今儿就接了乔木回去，还请两位体恤、谅解！”

老夫人闻言，暗道不好，她忙上前两步，敛衽福礼，道：“公主拳拳爱女之心，老身自是理解。只是县主现在的身子并不易移居，老身这荣寿堂虽然简陋，但还算清雅，院里的仆妇虽蠢笨，但也伺候些粗活……”

说一千道一万，她今天决不能让公主把人接走。没错，当下确实有类似的风俗，但那也是怀孕到了八/九个月的时候，回娘家待产，并不是一怀孕就跑回娘家。

如果今天她让公主把萧南带走了，别人会怎么看他们崔家？知道的，会说公主宠爱女儿，不知道的，定会猜测崔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竟逼得堂堂县主回娘家安胎、待产？！

长乐公主闻言，不悦的皱了皱眉，还要说什么，不想萧南却拉着她的衣袖，满脸哀求的说：“……阿娘，我、我想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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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馂馅和馄饨（一）

长乐公主最终也没有带走萧南，因为萧南的态度很坚决，她现在是崔家妇，如今又有了孩子，自然要呆在崔家。

坐在马车里，公主面似沉水，看不出喜怒。

一旁伺候的女官偷眼瞥了下，整理了一番思路，柔声劝道：“公主可是怪县主？”公主亲自来给县主撑腰，结果县主却不领情，死活不肯跟公主回萧家，这也难怪公主会生气呢。

长乐公主闻言，收回盯着马车一角的视线，微微一笑，道：“乔木懂事了，我又怎么会生她的气。”心里却有些心痛，唉，她保护了十六年的女儿终于要长大了，但看着女儿如此痛苦的蜕变，作为母亲，长乐公主又怎能不心疼。

但，即使再心痛她也不能阻止女儿的成长，毕竟乔木已经嫁为人妇，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儿女，日后更要撑起自己的家庭，如果她还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秉性纯善的小娘子，这么庞大的责任，她如何担得下？难道还要让妾侍分了她的丈夫，再来分她为主母的权利？！

女官楞了下，她是公主府配备的随侍女官，今年才不过二十岁，还没有嫁人，常年又跟在公主身边，只看到了萧家众人对公主的恭敬和顺从，也没有见到什么宠妾、歌姬之类的人在公主跟前添堵，自然不了解那些所谓的妻妾争斗，也就没有立刻听明白公主的话。

公主见状，也没有解释，半眯着眼睛，开始想着如何帮女儿挑选合适的善长妇科调理的太医、侍女、以及稳婆。

萧南为何不跟公主走？原因很简单，她如果在这个时候回去了，也就直接打了崔家的脸面，从而敲定了崔幼伯宠妾灭妻，逼得嫡妻躲到娘家养胎。届时，崔家为了保全家族的名声，定会将木槿处置了，还会让崔幼伯大张旗鼓的去萧家‘负荆请罪’，请祖宗一样把萧南请回来。这样一来，她倒是狠狠的出了一口气，但她跟崔幼伯的关系再也无法修复，日后她在崔家也会陷入很尴尬的境地。

这也是当初玉簪为何让秦妈妈去求老夫人，而不是回萧家搬救兵。

另外，萧南这么做，也是卖给老夫人和大夫人一个人情，她要告诉这两位当家人、以及相熟的贵妇们一件事——她萧南虽然性子骄纵，但还是很能顾全大局滴，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一没向娘家告状，二没有听从母亲的话给崔家没脸，日后崔家若还有慢待她的事，世人同情的天平将会倒向她这一边，崔家的长辈们也再也不能拿‘不孝’说事儿。

慈恩寺的那个女子不是也说了吗，只要女人们按着规矩行事，不让人抓到一点儿错处，就是婆母不喜欢也不会太为难她，除非那位婆婆脑子不清楚，或者不想在上流贵妇圈里待下去——但可能吗？！能做崔家的嫡长媳，大夫人郑氏或许有时候会有些短视，但绝不是拎不清轻重的人。

过去郑氏敲打萧南，也是因为她揪住了萧南不敬长辈、不敬夫君的短处，时间久了，相熟的人也听说了萧南彪悍的好名声，即使郑氏借婆婆的身份压制了萧南，也没有人为她说句好话。

经历了惨痛的上一世，萧南决不允许自己再陷入那种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悲催境地，也决不允许明明有人借故逼走了她，却还能得到‘慈爱宽容’的美名……这一世，她既要活得悠闲舒适，又要落得个‘贤惠’‘孝顺’‘知书达理’的好名声！

“乔木呀，我知道委屈你了，”送走长乐公主，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围坐在萧南的榻前，两人眼中都带着比过去慈爱的目光，笑眯眯的对她说：“你放心，那个贱婢你母亲已经送她去了长寿坊，日后生了孩子也不会让她回萧家。八郎也知道错了，自觉无颜见你，这会儿也去了祠堂抄写族谱和族规。你呢，也不必担心什么，既来了我的荣寿堂，那就好好修养，老婆子我还等着你给我添个又白又胖的曾侄孙呢。”

“是呀，乔木，你只管放心，母亲也已经吩咐你大嫂，让她给你挑了好的奴婢，调/教好了就给你送来。”大夫人郑氏也满脸笑意，虽然那笑容浮在了面皮儿上，谈不上什么真诚，但笑得好歹比长乐公主来之前要自然许多，至少能看得出她确实在‘笑’，而不是扯动嘴角。

萧南则是满脸的感动，她听了两位主母的话，连连点头，最后还直起身子，不好意思的对她们说：“说起来也是乔木的不是，一味的放纵那些奴婢，并没有克尽主母的职责严加约束，这才酿成今天的祸事。”

说到这里，萧南顿了顿，随后又用商量的语气，委婉的提出要求，“乔木也知道老夫人最喜清静，如今却因为乔木的一点儿小事而扰得您不得安静，乔木早就羞愧不已。只是，那辰光院我久未打理，里面的一些布置和摆设也不适合养胎，八郎、八郎似也不喜欢那屋子的装饰……老夫人，您看这样好不好，我暂且在您这里叨扰您两个月，趁此机会也让人重新布置下院子，正好也请府上的老妈妈们教教新补进来的那些奴婢。两个月一过，乔木就回辰光院，毕竟八郎总不能住在祠堂里。”

萧南的要求一共有三点：第一，除了她的陪嫁，她要重洗辰光院上下的奴仆；第二，日后她要在辰光院立规矩，一切都会按照崔家的家规行事，某些背后有主子的奴婢，她一旦查出绝不手软；第三，崔八必须回辰光院，而不是住在所谓的‘外书房’。

老夫人和大夫人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最后还是由老夫人表态，“呵呵，瞧你这丫头说的话，分明是自己舍不得郎君，偏拿我这老婆子说事儿。罢了罢了，我呀，也不招你们的嫌，你想在我荣寿堂住多久就住多久。至于辰光院嘛——”

老夫人扫了眼大夫人，示意的微微颔首，大夫人心领神会，忙也笑着说：“房子自是要建的舒服才是，乔木既然想收拾屋子，那我就吩咐你大嫂，给你找几个妥帖的匠人，好生将院子重新规制一番。奴仆的事，也一并交给她，你大嫂最是能干，你们妯娌的关系也好，由她出面，保管让你满意！”

“那乔木就谢过老夫人，谢过母亲了。”说着，萧南难得俏皮的说了句，“至于大嫂那一份谢，等改日见了她再谢！”

“呵呵，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老夫人和大夫人见事情终于了结了，心里也十分高兴，配合着萧南，咯咯笑了起来。

这时，门口走来一个绯衣少妇，她身后跟着个翠衣丫鬟，那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

听到笑声，那少妇也堆起了笑容，语气欢快的说：“老夫人、大夫人，这是说了什么喜事，我在院子里都听到了屋里的笑声呢。乔木是您两位的媳妇儿，我也是呢，好歹也说给我听听。”

“我说是谁这么俏皮，还真是老六家的，”老夫人见是崔六郎的嫡妻柳氏，笑容未变，只是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淡。

而大夫人却是满脸喜悦，看着柳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意，”可不是嘛，六媳妇儿最是个伶俐的人儿，你婆婆有你这个好儿媳，难怪每天都笑呵呵的呢。”

这话一出，连萧南都觉得有些过分，唯有柳氏，神色未变，只是避开了这个话题，指了指身后的食盒，“我做了点儿吃食，都是些家常菜，不过还算清淡，乔木看看可还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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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馂馅和馄饨（二）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被人当面揭了短处，柳氏却还能面不改色、神情自若的聊天，单是这份容忍和城府，就连老夫人都不禁生出几分赞赏。

没错，就是容忍。

老夫人不禁联想到自己，在她与柳氏这般大的时候，远没有这般的容忍。忍，她可以，但忍过之后脸上总能带出几分异色。

想当初，她为了保住家里的财产，为了不让自己被族老‘嫁’出去，不惜一切手段的将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打杀出去。只是，她也被那群不甘心的族人冠以‘恶妇’‘悍妇’‘泼妇’的恶名，若不是那时恰逢战乱，朝廷动荡，即便她保住了家产，日后也要被世人的唾沫淹死。

知道自己的名声禁毁，她们姐弟三个一怒之下便脱离了本家，自立堂口，自成一支……转眼六十多年过去了，一路荆棘一路厮杀，她们姐弟总算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但现在回想起来，脱离了宗族的束缚，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博陵崔氏在京城也有几房，按照血缘关系，她们还算是不出五服的亲人，但因着过去的龌龊，彼此间早就没了走动，这让她们这一只多少有失助力，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连个支援的都没有。

如果当初她也能这般隐忍，或许，今日的崔家将是另一种格局。

想到这里，老夫人无声的叹了口气，不自禁的软了语气，笑着问柳氏：“你有心了。只是不知做了什么好吃的给乔木呀？”

柳氏见到老夫人的笑容，心里大喜，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投了老夫人的缘，但老夫人肯给她好脸，这就足以让她激动万分了，强忍着心头的狂喜，她嘴角微翘，浅笑道：“回老夫人的话，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吃食，我只是想着当初我怀孩子的时候，吃不得荤腥，大冬天的就想吃点儿脆脆生生的青菜……呵呵，偏巧厨房里有新鲜的嫩菜叶，我看着很不错，便亲自动手包了点馂馅，喏，您看看？！”

说着，柳氏亲自接过食盒，小心的推开上面的盒盖，露出一碟婴儿拳头大小的包子，包子的面皮儿极薄，透过几近透明的面皮，可以看到里面绿莹莹的素馅儿；包子褶像花瓣儿，绽放在那抹绿色上；香甜的小麦面粉味儿加上清香的野菜味儿，随着腾腾的热气缓缓在屋里散开。

“呵，还挺香的呀，六嫂，真是辛苦你了，”萧南斜倚着隐囊，抬眼看了看那精致的如同艺术品的包子，笑呵呵的问道：“是什么馅儿的呀，我闻着竟有点儿野菜的香味儿呢。”前世在大唐生活了十几年，自然知道柳氏所说的‘馂馅’是什么东西。

说来也有意思，在大唐，在京都，人们的主食以面食为主，而大唐的面食非常丰富，仅包子就有三种：素馅的包子叫馂馅，每逢四月八日，寺庙里都会为香客提供‘指天馂馅’；肉馅儿的则称为馒头；不拘什么馅儿的则为包子。

“呵呵，乔木的鼻子就是尖，”柳氏听了萧南的话，笑容更盛，她颔首示意丫鬟将馂馅端出来，嘴里却说：“是长寿菜和鸡子馅儿的。”

长寿菜？不就是马齿苋吗？

萧南和老夫人的脸同时沉了下来，看向柳氏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探究，尤其是老夫人，她刚才升起的对柳氏的那一丝好感顿时消散无踪——

果然是个不省事的，难怪二侄媳不待见她。

说到这里，咱们有必要介绍下崔家的家族成员。

崔家家主是崔三娘的大弟，名守仁，字子卿，娶妻卢氏，后卢氏因病去世，膝下有三个嫡子，大郎崔泽、二郎崔润、三郎崔鸿。崔泽娶妻郑氏，生有三个嫡子，分别是大郎君崔彦伯，三郎君崔叔伯，八郎君崔幼伯。崔润娶妻柳氏，两人育有一子一女，分别是二郎君崔仲伯，大娘子崔芷。崔鸿娶的是母舅家的表妹小卢氏，两人生有两子两女，分别是四郎君崔季伯，七郎君崔雅伯，二娘子崔兰，四娘子崔蘅。

崔家诗书传家、崇尚儒道，再加之老夫人的严厉制约，崔家长房的三个嫡子都没有纳妾。

但是，不纳妾却并不意味着没有庶子庶女。比如崔润的贴身侍婢产下一子一女，庶子在家族排行中排老六，取名崔惠伯，庶女名崔薇，在姐妹们排行老三；崔鸿的宠姬生有一子，取名崔显伯，在一干堂兄弟中排老五。

在崔家的第三代男丁中，一共八位郎君，其中两位是庶出。而这两位庶子中，又以崔六郎最为出色，事事压嫡兄崔仲伯一头，这让二夫人柳氏颇为恼火——有个庶子就够让人恶心了，更不用说这个庶子还挡了亲生儿子的仕途。

为此，柳氏看崔六郎极为不顺眼，连带着对崔六郎的娘子柳氏也很厌恶，平时冷言冷语已是好的，若不是忌惮老夫人定下的‘家和万事兴’的家规，她早就把这对碍眼的夫妻踢出崔家了。

柳氏即使忍着性子留崔六郎夫妇在崔家，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崔六郎是男子，经常外出，柳氏还不能把他怎么样。但小柳氏是媳妇儿，婆婆整治媳妇的法子就太多了，其中最简单也是最管用的便是‘立规矩’，一个晨昏定省，一个捧箸奉汤，都够小柳氏受得。

但，小柳氏别看着年轻，极为隐忍，婆婆的揉搓她不但全都忍了下来，还时不时的予以还击，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让柳氏着实吃了几次哑巴亏……几年较量下来，柳氏和小柳氏各有胜负，婆媳两个表面上母慈熄孝，私底下却是花火四溅，全崔家的人都知道，柳氏看小柳氏不顺眼，小柳氏对柳氏也不是真孝心。

老二家的这些事，老夫人比谁都知道得清楚，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小柳氏竟如此大胆，不把婆婆放在眼里也就算了，现如今竟把手都伸到大房来了，难道她以为崔家是什么地方，容她小柳氏胡作非为？！

长寿菜，狗屁的长寿菜，你小柳氏精得比猴子还强三分，难道不知道孕妇吃了这东西会滑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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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馂馅和馄饨（三）

萧南也气得够呛，心说话我以前是不是表现得太蠢了？现在居然连个不受宠的庶媳也敢明目张胆的算计她？

哼，还长寿菜，真当我什么都不懂吗？连孕妇最忌口的东西都不知道？

比起老夫人和萧南的暗恼，大夫人倒是被这晶莹剔透的馂馅吸引了去，只见青瓷荷叶浅口碟上，七八个透明面皮儿翠绿素馅的馂馅围成个圆圈，圆心处还放了一个小小的白瓷三足荷花口碗，碗里放这些葱丝、蒜泥、醋之类的调料……东西看着不多，但每样准备的都很精致，看着就胃口大开。

大夫人点点头，暗道，小六家的确实是个能干的，只可惜嫁错了人，白白被崔六那个贱胚子带累了。

这么一想，大夫人又想到了她在祠堂挨罚的小儿子，目光也就不由自主的转移到萧南身上，看到她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些病弱，虽气她不懂得为妻之道，但事情发展到今天的情况，她也确实不好说什么了。

萧南正恼怒着，忽然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迎头扑来，她忙抬起头，正巧看到大夫人神色莫名的双眸，心里不禁一凛，怎么，这位婆母又瞧她哪儿不顺眼了？！

觉察出了萧南的不安，大夫人稳住心神，收回视线，淡淡的笑道：“阿清费心了，这馂馅确实包的很不错，乔木，你也耗了半天的神，这会儿也饿了吧，呵呵，既是你六嫂的一番心意，不如趁热吃了。”

神马？大夫人居然让她吃掉？！

萧南只觉得一盆冷水浇到了头顶，整个人从上到下都被浇了个透心凉，喉间更是像堵了团棉絮，直憋得她喘不上起来。她知道婆母不待见自己，平日里也总拿规矩、女戒什么的说事儿，但、但自己现在怀着的可是崔家的子孙呀，更是她大夫人的嫡亲孙子呀，难道她已经恨自己恨到连孙儿都不顾的地步了？

眼前一阵眩晕，萧南忽然觉得，她选择留在崔家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不对，等等，萧南痛得近乎模糊的大脑里忽然闪过一道清明，好像目前还没有人发现长寿菜会导致孕妇流产，直到几年后，才有人发现它的药用，并收入《唐本草》，但也只是提到它‘利下恶物’。真正确定食用长寿菜可导致滑胎，则是在更晚的《本草纲目》中……

这样说来，大夫人极有可能是真不知道长寿菜的‘疗效’。

但小柳氏呢，她知不知道？

萧南决定保留意见。

老夫人也眯了眯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对小柳氏说，“我怎么还闻到了羊肉味儿，怎么，你还做了什么好吃的，不如一起拿出来，也好让乔木选几样吃。”

小柳氏忙答应一声，一边打开抽盒，一边笑盈盈的说：“还是老夫人厉害，我就放了一点儿羊肉提味儿，结果还被您闻出来了。”

说话间，小柳氏小心翼翼的将一个十三莲瓣纹银碗端出来，碗里盛着七成满的奶白色汤汁，七八个雪白透着点儿深色馅儿的馄饨漂浮在汤汁里，另外还有星星点点的嫩菜心儿洒落在汤汁间。

“我怕乔木闻不得膻腥，偏厨房里又没有好的猪肉，只放了一点儿羊肉，”小柳氏从食盒里取出一方干净的白绢，抖开了露出银箸和银勺，那边已经小柳氏带来的丫鬟帮着玉竹等人将方形壶门洞食案放着榻上，并且扶着萧南坐起来，给她弄好隐囊倚着。

小柳氏亲自将馂馅、馄饨以及几碟清淡的素菜一一摆放在食案上，又用白绢托着银箸和银勺，笑着对萧南说：“县主，可是要让奴来服侍您？”

大夫人知道平日里小柳氏与萧南的关系最好，听到她们如此熟稔的调笑，倒也不觉什么。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没错，此刻郑氏的心情还是不错的，毕竟萧南肚子里怀着她的孙子，她就是不看着儿子的面儿，看在孙子的情分上，也会好好待萧南。如今见萧南跟妯娌能和睦相处，郑氏感到很欣慰。

萧南也面带浅笑，只是熟悉她的人便能发现，她的笑容并没有延伸至眼底，客套虚假的令人心惊。她并没有接过小柳氏亲自奉上的筷子和汤勺，而是探着脖子故作好奇的看了眼那热气腾腾的馄饨，问：“六嫂，馄饨汤里你加了什么呀，闻着怪好闻呢。”

“呵呵，也没什么，前儿你不是说东市有家馄饨铺子里卖的汤汁最爽口，辣辣的很是体味。我特意让人去卖了配料，让厨娘细细炖了……具体都是些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呢，不过都是极好的东西。”小柳氏见萧南并没有像往日那般，直接听了她的话就餐，反而好奇的东问西问，心里就有些不喜，只是多年的磨砺练就了她不管心里怎样恼怒，面皮儿上还是浅浅的微笑，她撅起红艳艳的嘴唇，佯怒道：“怎么？你还怕我害你不成？”

没错，我就是担心你害我呢！

萧南心里的小人狂点头，不过，现在的她可不是前世，更不是本尊，隐藏情绪这样的基本功她还会些。接过小柳氏奉上的银箸，萧南轻轻搅了搅馄饨汤，忽然露出恍然的模样，道：“原来是胡椒，呵呵，我说这味儿闻着这么冲呢。”

胡椒？！老夫人的眉心突突直跳，掩在广袖里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如果说长寿菜是意外，那胡椒也是意外？那么，接下来萧南肚子里的孩子再发生点儿‘意外’，岂不是更妙？！

啧啧，马齿笕+胡椒，简直就是绝佳的打胎药呀！

“怎么？乔木，你闻不了这味儿？”小柳氏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她强忍着心底的慌乱，笑着说，“哎呀，也是我的错，只想着你过去喜欢这味儿，却忘了你现在怀了孩子，口味有可能变了呢。干脆你还是告诉我，你现在想吃什么？呵呵，我呀别的本事没有，做点儿吃食还算拿手！”

萧南已经把消息透给了该知道的人，也就没有心思再跟一个一心一意想要她孩子性命的人啰嗦，仿佛不经意的，萧南倚在隐囊上的胳膊滑了一下，嘭的一声，食案竟不知怎么猛地往下掀了过去，食案上的碟碗噼里啪啦的洒落一地，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直接朝一旁站着的小柳氏泼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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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交心（一）

阿……惨叫不可避免，烫伤更是不可避免。

估计小柳氏做梦都没有想到，她居然有被她一向看不起的萧南算计的一天。

一大碗七八成热的汤水，全都泼在了小柳氏的身上，一滴都没有浪费，更没有波及到其他的人，力道拿捏得绝对够精准。

是意外，还是蓄谋？

小柳氏不知道，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自腹部往下，她的皮肤火辣辣的痛，痛得她想尖叫，更想骂人。

但她不能。

因为‘闯祸’的萧南，在慌不迭的倒了几句歉之后，便一头歪在隐囊上晕了过去。

玉簪玉竹玉莲玉兰几个见状，慌忙赶过来，又是喊县主，又是叫太医，乱作一团；而另一边呢，小柳氏的几个丫鬟也忙着帮她擦拭身上的汤汁，拂去衣带上的馄饨碎皮儿、擦去裙摆上的嫩菜叶……

一时间，屋里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急哄哄的人，到处都是惊呼大叫。

吵得老夫人和大夫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实在闹得不行，老夫人身边的裘妈妈大喝一声，“噤声！”

不得不说，裘妈妈的嗓门还真不小，就这么堪比女高音的一嗓子，硬是将乱哄哄的众人都喊住了。

老夫人见状，满意的点点头。

裘妈妈一直瞥着老夫人的反应呢，看到她满意的样子，这才放心的往前走了两步，厉声喝道：“老夫人和大夫人还在呢，你们就乱成这个样子？眼里还有没有主人？还记不记得崔家的规矩？”

小柳氏也被裘妈妈这一嗓子唤回了理智，她忍着那滋啦啦的灼痛，强笑着冲老夫人和大夫人福了福身子，道：“都是我的不是，惊扰了老夫人和大夫人，还请老夫人大夫人宽恕我失礼之罪。”

老夫人虽恼小柳氏的用心歹毒，但现在看到她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惨样儿，就是有训斥的话也不好现在说出来，只得摆摆手，安慰道：“你有什么错？不过是食案没放好，不小心洒了汤碗，幸好没酿成什么大祸。倒是你，可是烫着了？”

“没、没事，那汤汁并不十分热，我、我没事。”什么叫食案没放好？什么叫不小心？分明就是萧南故意耍性子，推到了食案，这才连累了自己。

小柳氏依着往日对萧南的了解，自行想象出馄饨事件的‘真相’。

不过，小柳氏一向扮演着温良贤惠的角色，现在就是有怒气，也不好化身悍妇，只得强行忍下胸腔内的那团火，硬扯了扯嘴角说道。

“还说没事，瞧你都疼得连话都说不顺了，额上也是一层的汗珠子，”大夫人见她脸色煞白、身子颤抖的模样，有些不忍，忙冲着小柳氏以及她身边的丫鬟说道：“还是赶紧回去请太医过来瞧瞧，你们几个也别傻站着，还不伺候你们家娘子回去休息？！”

几个丫鬟偷偷看了眼小柳氏，见她轻轻点了下头，这才忙答应一声，搀扶着小柳氏出去。

小柳氏匆匆跟老夫人和大夫人行了礼，又恨恨的扫了‘昏迷’的萧南一眼，快步出了荣寿堂。

“唉……”老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别有深意的看了大夫人一眼，暗道，瞧瞧这都是什么事儿，丫鬟不懂规矩，少主子们勾心斗角，生生把崔家的内院折腾成了戏台子，这一出又一出的，他们演的不累，自己看得还累呢。

大夫人感觉到老夫人指责的目光，当下便一阵心悸，她侧开身子，避开老夫人灼灼的视线，冲着围拢在榻前的几个丫鬟说，“乔木怎么样了？”

萧南闭着眼睛假装昏迷，听到大夫人的话，想着她还有些私密的话要跟几个大丫鬟说，决定先打发了这两位祖宗，她微微睁开一条缝儿，看到距离自己最近的是玉簪，心里一喜，四个大丫鬟中，玉簪心最细，也最伶俐，应该能明白她的暗示。

于是，萧南掩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拉了拉玉簪的衣袖。

玉簪一愣，随即用眼角的余光往后扫了扫，发现她家县主正轻轻眨着眼睛，似是在暗示她什么。

稍稍一想，玉簪忽的明白了，她忙应声道：“回大夫人，启禀老夫人，县主没什么大碍。她只是疲累过度，又受了惊吓，这才昏了过去，只需好生静养，县主和小郎君便能恢复过来。”

“嗯，想来也是，今儿的事是一件接一件，乔木又怀了身子，理应好好休养。”老夫人点点头，冲着大夫人使了个眼色，道：“行了，你那里也还有一大摊子事儿，就别在这里守着了，左右乔木已经搬到了我这里，我老婆子虽然老了，但还能陪陪她，你就不用担心她了。”

大夫人忙应下，又对玉簪几个嘱咐了些‘好好伺候县主’‘短什么只管去我或者大少夫人那里取’之类的话，也离开了荣寿堂。

目送大夫人离去，老夫人叫过自己的两个贴身妈妈，又派人叫来秦妈妈和苏妈妈，当着四个妈妈和四个大丫鬟的面，老夫人道：“大夫人的话你们都听到了？重复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县主既然留在荣寿堂，自是信得过我，我呢，也定会护她周全。你们都是县主和我信任的人，有些话我不说你们也都懂，现在县主的身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最紧要，尤其是这头三个月更是关键，所以，你们都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好生伺候县主，若是有什么人、或是什么糟心事儿，你们回禀县主前都先在心里过一遍……总之一句话，日后谁敢背主，我的家法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敲打了众人一通，老夫人秉承‘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原则，又许了不少好处。

最后，老夫人走到榻前，细细看了看‘昏睡’的萧南，轻不可闻的喃呢了句：“孩子，放心吧，我定会护着你。”

秦妈妈和苏妈妈送老夫人出去。

回来的路上，苏妈妈仔细问了遍今天发生的事儿。

秦妈妈知她刚从公主府回来，对县主的事儿还不怎么清楚，忙从头到尾把木槿如何算计萧南、萱草如何下药……整件事说了一遍，最后道：“菩萨保佑呀，县主福大造化大，这才有惊无险的度过这场劫难，更幸运的是，经此一事，县主终于明白了过来，变得格外的懂事……唉，连公主都欣慰不已，只说县主长大了。”

“县主明白了是好事，只、只是县主还是受了委屈呀。”苏妈妈刚回到府上，就听院子里的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说什么县主流产了、公主来问罪了之类的话，惊慌之下，三两步跑进屋子，却看到一脸惨白、两眼落寞的萧南，只是碍于老夫人等人在，她没机会跟县主好好说话，这会儿听了事情的整个过程，苏妈妈顿时心痛不已。

“可不是嘛，你是没看到县主抱着老夫人痛哭失声的模样，我、我现在回想起来还心疼呢。”

说话间，秦妈妈和苏妈妈已经回到了寝室。

一进门，两人便看到‘昏迷’的县主正依靠在榻上，眉眼间哪里还有刚才的虚弱？

“呵呵，两位妈妈也回来了，”萧南冲着她们点点头，道：“人都全了，咱们主仆几个也坐下来好好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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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交心（二）一更求推荐

交心（二）

“玉簪，去给两位妈妈搬两个杌子来，玉竹，你去外头叮嘱下，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来。”萧南半坐在榻上，身子随意的倚在斑丝隐囊上，惨白的脸色多了几份血气，看着比刚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强了许多。

“是，县主！”玉簪和玉竹齐齐答应一声，各自按萧南的命令办事去了。

“县主，您身子真的没事儿？”苏妈妈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心里正担心着，见萧南做出一副要跟她们几个谈心的模样，担心她的身体受不了，忙关切的问道。

“苏妈妈只管放心，我没事。”她喝了山泉水，早就把流失的体力补充了回来，若不是还有事没交代完，她这会儿都想去桃源里好好溜达一圈。

这边，玉簪搬了两把月样杌子放在榻前，在萧南的示意下，两个妈妈只是稍稍推辞了几句，便也坐了下来。她们虽是萧家的奴仆出身，但却是近身服侍萧南的奶娘，原本就高出普通奴婢一头。

再加上，萧南并不是个死扣规矩的人，身边的人只要不逆她的意，她对这些人也是非常好的，苏妈妈和秦妈妈都是从小伺候萧南的人，对她的脾气也最是了解，所以也没有像别的奴婢那般，因被主人赐坐而表现得诚惶诚恐。

玉竹也在外面安排了一番，确定萧南暂住的小跨院全都是萧家的心腹，没有半个钉子，这才回来复命。

“今天的事，你们也都亲眼看到了，我现在的情况，你们应该也知道了吧？”萧南扫了眼束手站在榻前的四个玉字辈大丫鬟和两个奶娘，淡淡的说道。

“知道了，县主，您受委屈了。”秦妈妈和苏妈妈对视一眼，她们都知道经过今天的一番折腾，县主敛了性子，但头一次见到她如此沉稳的样子，多少还是有些诧异，不过，她们也只是诧异而已，并没有像前世那般对萧南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哼，委屈？我当然委屈。但现在不是说委屈的时候，”萧南冷哼一声，往日那种恣意、随性的脾性再次张扬，让在场的众人都忍不住的瑟缩了下，下意识的低下头，萧南那略带森然的话语在她们头顶飘荡：“玉竹，你先把你探听来的消息告诉大家伙，也好让大家知道知道，咱们目前的处境。”

玉竹忙应了一声，沉声将自己如何跟踪萱草，如何发现那个小丫鬟，如何又查到萱草背后主子的事儿一一说了出来。

“什么？竟然是她？她怎么敢——”秦妈妈先怒了，她差点儿跳起来，恨恨的咬着牙，道：“往日里看她经常来辰光院巴结、奉承县主，讨巧的话说得天花乱坠。县主又看在她的身份上，对她也甚是照拂，她竟然——”

比起秦妈妈的愤怒，苏妈妈倒是沉稳许多，她听完玉竹的讲述，又听了几个丫鬟的补充，将今天的事暗暗梳理了一番，这才迎向萧南的目光，问：“县主，刚才她送来的馂馅和馄饨是不是有问题？”

萧南赞许的点点头，道：“没错。若不是前些日子我偶然得到一本失传的食疗方子，我还不知道我这位好六嫂学识竟是如此的渊博。”

萧南故作不经意的把自己的先知先觉推到了某个不存在的上古秘方上，她嗤嗤笑着继续说：“

那方子是以为世外高人所撰写，因战乱而失传，后被一个狱卒的孙子翻了出来，当普通的医药书简卖给一个豪商。”

玉簪‘啊’的一声，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奇的问道：“县主，可是那位号称京都第一富商的王金宝？！是了，前些日子他还托人给县主您送了许多古玉器和古书简呢，难道那上古食疗方子就是其中之一？”

王金宝是京都有名的豪商，家资过百万贯，名下的店铺涉及各行各业，绝对称得上富可敌国。但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也正是自己商人的身份，自古就有‘士、农、工、商’的阶级分层，大唐虽民风开发、兼容四海，但这种等级观念已经沁入人的骨髓，世人借以士族为尊、商户为贱。

为了改变自己的出身，王金宝可以说是费尽心机，前段时间也不知受了何方高人的指点，竟让他打起了与氏族联姻的主意。当然，以他的身份，就是落魄氏族也断不会与王家联姻，但给王金宝出主意的那位高人也给了建议，让他在自己的祖母身上做点儿文章。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王金宝的祖母娘家姓萧。

于是乎，王金宝便开始四处巴结京中兰陵萧氏的族人。

随后，也不知怎的，他托关系竟托到了萧南这里。王金宝听说萧南最习惯稀罕、珍贵之物，便高金购了一大批古玉器、西域珠宝首饰以及香料书简，巴巴的托人送到了崔家。

而萧南呢，那时也正无聊，知道了王金宝的事，权当了笑话来看，对他送来的礼物也没有拒绝——开玩笑，她又不是傻子，哪有把送上门的玩意儿往外推的道理。

至于肯不肯帮王金宝的忙，那就不是襄城县主所考虑的事了。

不过，前任一时兴起收下的礼物，倒给了萧南扯谎的依据。

“嗯，我就是在那些书简里发现的，”萧南点点头，暗自想着抽空去桃源‘造’本古籍出来，好歹也让自己的说辞更加圆满。

“古籍里曾经提到过，长寿菜又名马齿笕，是一种春夏时节生长过在野外的野菜，可做菜肴，还有一定的食疗作用。但唯一一种人不能吃，那便是孕妇。”

“什么？孕妇禁食？”听到这话，连最沉得住气的苏妈妈也不淡定了，失声喊道。

”没错，孕妇吃了长寿菜，会导致滑胎。”

“……贱人！”秦妈妈气得够呛，已经忘了小柳氏的身份，咬着牙低声咒骂了一句。

“两位妈妈，你们先别急着生气呀，我这位好六嫂还有后招呢，”萧南见苏妈妈、秦妈妈都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浅笑着冲她们摇摇头，故作轻松的说道：“古籍还说，怀孕的女人也不能吃胡椒，尤其不能把长寿菜和胡椒混合起来吃，若是不小心误食了，孕妇定会滑胎。”这可是一加一绝对大于三的功效呀。

“太恶毒了，枉县主您对她那么好，她竟然这般对你？”玉竹是个烈性的人，闻言便柳眉倒竖，恨不得冲出去找小柳氏算账。

“县主，咱们要不要把这是告诉老夫人？留着这样的害人精，您和您腹中的小郎君岂不是很危险？”玉簪毕竟沉稳些，她听完后，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轻声提醒道。

“是呀是呀，县主，刚才老夫人也说了，现在您的身子最要紧，咱们若不知道背后算计您的人，倒也罢了，顶多平时多小心些。如今既已知道是谁想害您，您为何？”玉兰深觉玉簪的话有道理，忙连声附和。

“县主，我倒觉得现在最紧要的事，是把那份古籍上的禁食东西都列出个单子，我们几个每人抄一份，也好随时提防着。”玉莲并没有像其他三个大丫鬟一般声讨小柳氏，而是从她的专业出发，提出了更具实用性的建议。

果然，萧南听到玉莲的话后，双眼闪过一抹亮色，点头道：“玉莲说得没错，我叫你们来，也正是想说说日后咱们该怎么做，才能过得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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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交心（三）二更求收藏

“经过这件事，我算是明白了，对我的笑的人未必喜欢我，对我说尽好话的人也未必真心为我好，”萧南怅然的喟叹了一声，话语里带着些许的沮丧和伤心，双眼泛着水雾的盯着上方的藕荷色帐子发呆。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目光一一扫过榻前的六个人，感慨的说，“在这个家里，真心为我好，真心对我的只有你们。你们先别急着说话，听我把话说完，或许，这是我唯一一次想跟你们说说心里话，过了今儿，同样的话我可能也说不出来。”

眼瞧着苏妈妈的嘴张了张，似是要说些什么，萧南抬了抬手，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萧南这话说得极为伤感，也极为含糊，但两位妈妈和四个丫鬟都有些明白她的意思，无非是今天的事对萧南打击太大，在种种困难面前，萧南忽然有些了感慨，便想着跟心腹之人倾诉一番。过了这个关节，心里的恨意和怒气也会渐渐淡了，再依着萧南骄傲的性子，即使心里有话说，也未必肯再在下人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苏妈妈，秦妈妈，你们都是我的奶娘，从我没睁眼的时候就跟着我，说起来，除了母亲，没有人比你们更关心我、对我好，而我却总嫌你们唠叨，不愿听你们的话，这才——”说到这里，萧南坐直了身子，肃容对两位妈妈躬身行了个半礼，慌得两位妈妈连忙躲开，见状，萧南也不勉强，继续说道：“两位妈妈也不必如此，你们从小陪着我，十几年的情分，难道还受不得我这半礼？”

苏妈妈和秦妈妈激动的热泪盈眶，她们颤抖着声音，结结巴巴的说：“县、县主这是说哪里话，奴、奴也不过是尽本分而已。县主对咱们也是、也是极好的。”这话不是奉承，而是实话，过去的萧南虽然不会说些软和的话，但在实际行动上，对两位妈妈很是尊敬，所以，她们即使不得萧南的器重，但在崔家也没有人敢轻视了去。

“妈妈们先坐下吧，”萧南眼中也是水光点点，她偏了偏头，擦去泪水，继续说：“经此大劫，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日后我还得依靠两位妈妈，尤其是我现在又怀了孩子，且又是头一胎，什么经验都没有，还要请两位妈妈多多用心，帮我把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不等萧南说完，苏妈妈和秦妈妈便已经点头似捣蒜，连声道：“县主只管放心，奴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绝不会让人再伤害县主一根头发。”

萧南笑了，“不许，我要妈妈们都好好的，帮我把孩子养大呢。刚才你们也听到了，我已经跟老夫人和大夫人请示过了，要选一批丫鬟进来，到时候，还请两位妈妈用心选了得用的人，好生调/教，有了她们，妈妈们也就能轻省些。”

“恩恩，县主放心，我们定会把这事儿办好。”

萧南点头，“妈妈们做事，我最是放心不过。还有一点，有些事我不好亲自出面，还希望两位妈妈帮我撑起来，该教训人的时候就教训，该惩罚的时候就惩罚，千万别顾及着什么面子里子，只要你们做的事儿合规距，我都会支持。”

萧南早就想过了，以后再有姬妾闹腾，她绝不会亲自处置，一切都交给妈妈们。

前世她不懂这些，但凡是遇到有人挑衅，便毫不客气的反击回去，当时她还自以为做得漂亮，沾沾自喜了好久，事后很多年才知道，她所谓的自强落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野行径。

是呀，她萧南可是高门贵女、氏族千金，哪有贵女千金自降身份跟人吵架的道理，更不用说和一个姬妾吵架？她一旦那样做了，便是自己把自己放在跟那些人一样的身份上。

不是她在古代呆久了也有了阶级观念，而是整个社会都是这样的氛围，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微薄之力根本不能跟整个大环境想抗衡。既然她不能改变这个世界，那就要改变自己，一言一行都符合这个时代的行为准则，这样才能活得有保障。

而只有活下去，她才能考虑怎样活得更精彩，更惬意。

“好好，我们明白。”苏妈妈和秦妈妈在高门后院活了大半辈子，哪有什么不懂的，听了萧南的话，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当下也暗自点头：县主果然长大了，明白了什么是身份地位，也开始不屑于同那些‘田舍奴’一般见识了。

跟两位妈妈沟通完，萧南又开始和四个大丫鬟谈心：“玉簪，玉竹，玉莲，玉兰，过去我偏信了小柳氏和萱草，将只白眼狼引为心腹，伤了你们的心，在这里，我跟你们道个不是。”

说着，萧南又是微微颔首，动作幅度虽不比刚才对两位妈妈的大，但所包含的歉意，四个丫鬟也都感觉到了，她们原本就是站在，这一惊全都跪了下来，围着萧南，轻声啜泣。

“好了，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儿呢。”萧南在空中虚抬了下手，示意几个人都站起来，“今天的事，也多亏了你们，我知道你们都是能干的，但还是没有料到你们竟能做得这般好。”

说到这里，萧南开始一一点评，并说出期盼：“玉簪果然是个心思细密的丫头，短短时间内，竟能想出最佳的应对法子，尤其是安排秦妈妈来荣寿堂哭求，颇有几分画龙点睛之妙，既告了状，又给了崔家面子，很是稳妥；往后，这内院的事，我就交给你了，但凡是你们四姐妹的调度以及对外的人情往来，你可要给我管好。”

“玉竹也不承让，我不过是略略提醒了你几句，你就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利用那个被抓住的丫鬟，给木槿送了假消息，骗她和她的哥哥在最合适的时机赶来荣寿堂，最后那一跪更是巧妙无比，直接驳斥得木槿无话可说；日后，我这里补了小丫鬟，你就好生帮着两位妈妈调/教她们，若是发现有人眼皮子浅，被人些许好处收买了去，你也只管管教，或打或卖，跟我说一声就成。”

“玉兰也很机灵，没有任何提示，仅凭在外面听到院子里的吵闹声便猜到了什么，并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告状’的言辞，不着痕迹的给那两个侍妾上了眼药。不过呢，你最擅长的是针线女红，等补了新丫头，你也去挑两个手巧的，以后我和孩子的衣服、鞋子，我可就指望你和你的徒弟们了。还有，外头送进来的衣服料子和绣线，你也仔细检查好，别让人掺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在里面。”

“玉莲也好，起初若不是你的几根银针，我、我肚子里的孩子可能就……现在我怀了孩子，药膳还有孕妇忌食的事儿，全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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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暮食

崔氏祠堂里，崔幼伯跪坐在壶门洞方榻上，背脊挺得笔直，头微微下垂，聚精会神的伏案抄写崔氏族谱和家规。

唉，悲催呀，崔幼伯直到被人带入祠堂，拿到那一大摞的族谱后，他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博陵崔氏起源自东汉，兴盛于两晋，几百年繁衍下来，族谱上记载的先祖名讳，足以让他抄个几天几夜！

其实，他还是幸运的呢，他们这一支从本家脱离开来，自立堂号，族谱上也只是记录了他们这一房的繁衍发展。若是崔幼伯看到本家的崔氏族谱后，他定会庆幸不已。要知道，博陵郡崔氏有文字可考的家族史，可以追溯到前秦时代的季子。

当然，这有些牵强，博陵崔氏家族史上记载的第一任先祖是汉代的崔仲牟。而崔氏本家的族谱也以他为始祖。汉至唐，期间足足有七八百年，这几百年间又记录了多少代的子孙，光用脑袋想都头疼。

所以，比起本家，崔幼伯看到的崔家族谱还是精简版的。但饶是如此，也够他抄一段时间的。

更不用说，抄完了族谱，他还要抄族规，唉，又是一本颇有厚度的册子呀。

揉了揉发酸的颈子，崔幼伯抬起头，微微叹了口气，回顾了下空旷的祠堂，以及几案上摆放的那一排排的祖先牌位，他忽然感到几分茫然：想他堂堂崔家玉郎，世人交口盛赞的俊美郎君，这会儿应该是胡姬如花、鲜衣怒马的潇洒时光，为何会落到被关入祠堂罚抄族谱的悲催境地？！

咕～咕咕……

而更让崔幼伯感到苦逼的是，他在祠堂里抄族谱，虽不至于严禁他进食，但送来的吃食大多都是素菜——拜托，乃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在列祖列宗面前，你好意思大鱼大肉外加美酒相佐吗？

偏崔幼伯是个肉食动物，无肉不欢，看到那些素菜他就没胃口，刚才芙蓉给他送哺食的时候，面对几碟素油炒的青菜和蒸饼，他根本就提不起食欲，草草的吃了一点儿便让人撤了下去。

这会儿夕阳西下，天地昏黄，崔幼伯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咕咕叫个不停。

唔，看时间已近戌时，是不是可以让厨房给他做点儿暮食？

正想着，崔幼伯忽然听到门外有声音传来，他略略直了直身子，舒缓了下有些酸麻的大腿，扬声问道：“外头是谁？”

“八郎君，奴玉莲。”一声轻柔的女声渐渐走近，吱呀，门被推开了，露出玉莲白皙圆润的面庞。

“你是？”看着眼熟，好像是萧南院子里的人，但具体是谁，崔幼伯还真没有什么印象。

“奴是县主身边的玉莲，奉了县主的命令，特意给您送些暮食过来。”玉莲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那丫鬟的手里拎着个食盒，两人见到崔幼伯后，齐齐向他敛衽行礼。

“哦？乔、哦，县主让你们来的？”崔幼伯微微一怔，想到最后一次见到萧南时，萧南那真情流露的模样，他不由得心里一暖，柔声道：“县主可还好？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休息了？”

“回八郎君的话，县主听说大厨房给您送来的哺食您并没有用多少，便想着许是天太热，您的胃口不好，便特意吩咐了婢子，让婢子给您做些清淡些的东西，您看看，这都是您素日最喜欢吃的。”

一边说着，玉莲一边从小丫鬟手里接过食盒，又从一旁端了个食案过来，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放在食案上。

崔幼伯听到‘清淡’两个字的时候，就有些不喜，心说话，哪个说我想吃清淡的？

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碟精致的菜肴时，不由得愣了下，脱口问道：“这是炙牛肉？这、这是蒸羊头肉？还有这、这竟然是青凉臛碎……”

每点出一道菜名，崔幼伯的喉结就忍不住的抽动一下，尤其是那直往鼻子里钻的香味儿更是勾的他差点儿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恨不得立刻做好准备进食。

不过，崔幼伯毕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子，该恪守的规矩，他绝不敢忘记，发觉自己差点儿被美食勾走，忙轻咳两声，压下内心深处的渴求，沉下脸轻斥道：“大胆，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让这些混浊之气冲撞了先祖？还不把它们都撤下去！”

用力撇开脸，崔幼伯义正言辞的吩咐道。

玉莲却没有听从他的吩咐，而是笑盈盈的解释道：“八郎君误会了，这些都是素菜，不过是婢子用了特殊的调料和烹制手法，做得跟荤菜的味道相似罢了。八郎君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先尝尝？！”

说着，玉莲双手捧上一双银箸，恭敬的伺候崔幼伯用餐。

崔幼伯有些不置信的又低头看了看食案上的菜，他接过银箸，小心的夹了一小块类似‘青凉臛碎’的东东，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咦？崔幼伯眼睛一亮，面上闪过一抹惊喜，却仍是仪态优雅的将嘴里的东西咽尽，这才放下筷子，问道：“可是用豆腐制成的？”

玉莲但笑不语，只是点点头，又从食盒里取出一个白瓷荷花口碗，碗里是七八分满的松花饭。

“咦？松花饭？县主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崔幼伯和萧南成亲不足一年，两人除了最初一个月的甜蜜时光，其他八九个月的时间里却是‘相敬如冰’，说实话，他已经不记得两人曾经的美好时光，心里更是一厢情愿的认为萧南根本不把他当丈夫看，对他也毫不在意。

如今，猛然发觉事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萧南、萧南好像还挺在乎他的呢。这不，知道他在祠堂受苦，特特让人给他送了暮食，给他送来的都是他最喜欢的菜色，连他崇尚道教，喜欢食用加了松花粉的松花饭也知道。这种感觉，让崔幼伯有些陌生，但更多的则是喜欢。

“回八郎君的话，正是松花饭，县主知道您喜欢吃，又想到祠堂里或有湿气，您的脾胃又不好，多吃些松花对身体也好。这才特意吩咐婢子细心给您做了来。说实话，为了给您准备暮食，县主的药膳还没有做呢。”玉莲笑盈盈的双手将白瓷碗捧给崔幼伯，回答问题的同时，特意点出了萧南对他的重视。

“真是胡闹，我是个大男人，少吃一顿也不会怎样。可县主不同呀，她现在还怀着孩子呢，你们不说劝着她，怎么还跟她一起胡闹？若是因为我的原因，饿到了县主和孩子，岂不是我的罪过？”

崔幼伯嘴里说着，但心里早就笑开了花——不管事实是不是像玉莲说的那般，但做丈夫的听到妻子将他放在了第一位，哪有不高兴的？！

“是是是，婢子知罪，还请八郎君宽恕，”玉莲忙跪了下了，额头轻轻触地，掩住了她唇边的笑意，只听她语带惶恐的说道：“还是八郎君心疼县主和小郎君，宁肯委屈了自己也不耽误了县主和小郎君的进补……”

心里的小人则在欢呼，呵呵，还是县主聪明，一下子便抓住了八郎君的脉搏！

PS：唉，成绩真的好差，某萨忍不住在想，要不要换个书名？！亲们给个意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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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暖房（一）

萧南穿越前，前世正在热映一部叫做《失恋33天》的电影。因里面有她最喜欢的文章，她便特意去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后来，萧南又被里面一段段搞笑、经典的台词吸引，回来后又从网上把这部片子下载下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穿越后，萧南在异世生活了十几年，午夜梦回前世，她再次想起这部电影时，她却没有回想那些台词，而是影片中的一个小插曲，也就是海清客串的一个“正妻智斗小三”的桥段。

她记得很清楚，画面里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这么说：“……你想呀，买台电冰箱，保修期三年，你嫁了个人还能要求他一辈子不出问题呀，出了问题就修嘛……离婚，我昏头啦……不甘心，我这辈子不甘心的事情很多，唯独在这件事儿上没有不甘心……”

穿越前，她还只是个憧憬爱情的小女孩儿，凡事都想弄清对与错；穿越后，她莫名其妙成了已婚妇女，紧接着又是一大堆糟心事儿，流产、和侍妾斗、和离、寻找真爱、再次流产、再次和侍妾斗，最后落得个一无所有、凄惨死去的下场……

当年，她再嫁时，自以为找到了真正爱她的人，其实她必须承认，起初的时候，她和李敬的感情的确不错。为此，她才会倾向的认为可以和心爱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事实告诉她，想让男人不偷腥，比让公鸡下蛋还难，不存在渣不渣的问题，而是本性使然。就是那位写下这句名句的容若兄，不是也在元妻亡故后又续娶了继妻，还有侧室、外室吗。

若是发现男人有了新欢，她就一脚把人踢飞，那她又怎么保证下一任丈夫会对她一心一意、永不背叛？

所以，男人有小三不可怕，婚姻出现问题也不可怕，关键的是自己如何应对。

而像她本尊那般，发现丈夫偷腥，便喊打喊骂的做法，根本就不可取。

男人嘛，有时是需要调/教滴；而婚姻呢，也是需要经营滴。

萧南不止一次的回想起前世那些所谓的金婚银婚钻石婚的模范夫妻，那些牵手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之间就一定是相爱一辈子、没有出过问题吗？可能吗？

比起自由、法制的前世，现在的男权社会，似乎对身为女人的萧南很不公平，但事情都是双面的，有不利的一面，自然也有有利的一面——大唐可是唯一一个明法规定不许纳妾为妻的朝代。而萧南的身份，不是继室、不是妾侍，而是受法律保护的正房嫡妻。

只要萧南恪守规矩，保持与娘家的良好关系，那么不管她会不会生子，不管小妾生了多少孩子，她的正妻地位绝不会被撼动。

至于前世那种正妻下堂、小三上位的桥段，在大唐根本不可能，即使有，一旦被落石，小三打回原形，丈夫被判‘徒二年’。

若是萧南生了嫡子，木槿之类的生了庶子，饶是崔幼伯宠妾灭妻到了想废嫡立庶，把家里的爵位传给庶子（假如他干掉了老大老三、崔家爵位砸到他的头上，虽然有些荒唐，但一切皆有可能嘛，(*^__^*)嘻嘻……），那也是不可能滴，因为大唐律明文规定，立嫡违法的人，徒一年；嫡子死了，嫡孙袭爵；没有嫡孙，嫡次子袭爵；若是一个嫡子都没有，才会传给庶子。

以上种种表明，萧南虽然受到了礼法和规矩的诸多限制，但全面的大唐律以及士大夫的儒道精神，还是给了她许多保护。

想通了这些，萧南重生后，对自己的新生活很有信心。

荣寿堂正堂

“哦？你说县主连着三天都派人给八郎送了哺食和暮食？”老夫人跪坐在榻上，面前的凭几上放着个白瓷直颈圆瓶，几旁则放着个堆满各色鲜花的漆盒，老夫人一手拿着剪刀，咔嚓咔嚓的剪着花枝，她听到下人的回禀后，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点点头，“不错，果然聪明了，也不枉我把人远远的打发了出去。”

“呵呵，老夫人说的极是呢，听西跨院的人来回禀，说这些日子县主似是换了个性子，也不吵了，也不发脾气了，整天和她的两个奶娘、四个大丫鬟关在房间里说悄悄话。”钱妈妈很有眼力见儿，一边笑着回禀下头人报上来的消息，一边不失时机的给老夫人递花枝、递帕子。

“哦？知道她们都说了什么吗？”老夫人咔嚓一声将茎干剪掉，仔细的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红艳的花朵儿插进瓶里，似是不经意的问道。

“下头人愚笨，竟不曾打听到她们说了什么。”钱妈妈略带愧色的摇摇头，压低声音道：“奴觉得，县主院子里那几个红，竟都是些会拳脚功夫的人呢。只四个人，便把整个正房围了个针扎不进、泼水不入呢。”

“不是那几个丫头能干，而是她终于想明白了，你没注意吗，自从她搬进西跨院以来，她屋子里除了一个叫海桐的家生子，其他伺候的全是萧家陪嫁来的人。她呀，这是怕了，再不敢轻易相信咱们家的家生子了。也罢，看她如此信任我的份儿上，我就成全她一回，”老夫人放下剪刀，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和大少夫人说一声，就说是我的话，补给县主的丫鬟、婆子和厨娘，不从家里的奴婢、婆子里选，直接从外头挑了家世清白、手脚利索的人来就是。”

钱妈妈直起身子应了一声，但却并没有立刻下去，而是静静等着老夫人的其他吩咐。

“另外，也让采买的人注意些，凡是送到厨房里的食材，须得对照我开出来的禁食单子一一检查，若是在县主的餐桌上发现了什么不妥的菜色，他们一家子的生计也就断了。”至少在她的荣寿堂，绝对不能再出现马齿笕的馂馅、以及加了胡椒的馄饨！

又想了想，老夫人没有什么补充的，便摆摆手，让钱妈妈下去了。

看着凭几上那瓶插好的鲜花，老夫人别有深意的轻声自语：“萧南，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呵呵，接下来的戏码，老婆子我还真是期待的很呀。”

但第二天清晨，老夫人有些纠结的发现，世上的事儿还真是不经唠叨，昨儿她才跟身边的人谈了谈萧南，这会儿，人就站在了她跟前。

迎着晨曦，萧南巧笑倩兮的站在暖房里，先是恭敬的跟老夫人行了礼，接着才笑道：“早就听说老夫人院子里的暖房是崔家的一绝，今儿见了，果然名不虚传呢，呵呵，老夫人，您可不能藏私呀，好歹也教教侄孙媳妇儿，您到底是怎么把这一屋子的花草果蔬照料得如此精致？！”

PS：看到了亲们的评价，某萨真的很感谢，那啥，某萨一定会好好把荣华的故事讲出来。PPS：《失恋33天》中海清那一段客串真的很经典呢，没看过的亲，可以去看看哦，(*^__^*)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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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暖房（二）

比起往日的绯衣金饰、浓妆高髻，今天的萧南看着格外的素雅清新——

只见她一头乌鸦鸦的长发随意的梳了个坠马髻，只在髻边簪了一支赤金镂空牡丹花镶红玛瑙边钗；长发挽起后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额间点着浅红色的忍冬花纹花钿，愈发衬得她的面庞白嫩如凝脂；双眉纤长弯弯，并没有多加修饰，更显几分婉约柔美。

清丽的妆容，还要有清雅的衣服来搭配。

萧南上身穿着一件月白色织浅绿忍冬花纹的弧领窄袖短襦，领口和袖口绣着两指宽的浅绿色缠枝花纹，那绣线的颜色极淡，若不是走到近前，很难被人看到；下配一条碧绿色底绣草叶、团花的齐胸长裙，裙腰高系，两条绿色的丝带自腋下随意的垂下，随着身体的移动，丝带飘飘，使萧南的身姿显得愈加秀丽修长、飘逸清雅。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人们就会发现，在两条衣带的下摆各自缀着个小巧的红翡石榴，吉利的寓意更加符合萧南孕妇的身份。

喝！好一个清雅的小娘子呀，老夫人半眯着眼睛，心里暗自感叹道。

话说，过去的萧南是一团激情四射的火焰，美丽而绚烂，但却不易接近，她穿的衣服也多是洒金、绣金银线绯衣这样大红大金的颜色，冬天还好，看着喜庆、活泼，但在夏天，那么明艳的色彩，就有些让人受不了了；而此刻的萧南，则像一池温润清亮的泉水，月白、碧绿以及绿叶间那若隐若现的点点红色，让人看了便有种置身江南水乡的感觉，又仿佛看到了静谧湖中的一株清莲，只是这么远远的看着就让人倍感清逸、悠然。

“呵呵，乔木来了？快些进来吧，外头的日头虽然不大，但暑气却重，你现在怀着身子，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不着痕迹的打量了萧南一番，老夫人浅浅一笑，慈爱的冲她招招手。

“是，老夫人。”萧南早就发觉了老夫人打量的视线，不过，她并没有退缩，大大方方的任老人家打量。她知道，她今天的装扮跟过去很不一样，从衣服的颜色、款式、材质，到搭配的首饰和妆容，跟过去截然不同。别说崔家人了，就是身边伺候的几个大丫鬟，饶是被她洗脑了好几天，反复给她们灌输‘我变了’‘县主成熟了’之类的概念，初次听到她对新衣服的要求后，也是颇为惊讶了一番。

新衣服？没错，萧南身上穿着的这一身是秦妈妈和玉兰花了几天的时间刚刚裁制出来的，料子也是在萧南为数不多的素色衣料中好容易翻出来的。

没办法呀，前任最喜欢艳丽的颜色，衣服和料子也多是那种极近奢华绚烂的颜色和花样，看得萧南直觉心浮气躁——拜托呀，现在可是流火盛夏，外头顶着个火辣辣的大太阳就够热了，如果她再穿一身大红，活似个移动的大红包，岂不是更热？！

白色、浅绿、水蓝……这样的颜色多凉爽！

至于那些样式繁琐、颜色明艳的各种首饰，萧南更是直接扫进了首饰匣子里，只选了几件样式简单、奢华却不艳俗的放在外面日常佩戴。

还有那沉重的义髻，萧南也大手一挥，将它们打发到角落里养灰尘去了，反正她现在是孕妇，尤其还是个需要静养的孕妇，在婆家更是个排行最小、脾气最执拗的小儿媳，家里来了客人，她也不必作陪，所以，即使她披头散发，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过去的七八天里，萧南和两个奶娘、四个丫鬟关在屋子里嘀嘀咕咕的说了又说，琐碎的事更是罗里吧嗦的交代了又交代，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她、萧南，堂堂‘襄城’县主决定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怎么舒坦就怎么过，怎么开心就怎么过。

当然，这也不是说，萧南只顾着自己舒心就不顾规矩、礼法了。她早在再次醒来的那一刻便决定了，这一世，她一定不会让人在所谓的‘规矩’上挑她的不是。

这不，今儿她就来给老夫人请安来了，只是时间没有把握好，稍稍晚了点儿，囧……萧南暗地里羞愧的笑了笑，决定明天报晓鼓响起后，她就来跟老夫人请安。至于婆婆那儿嘛，唔，还是等她肚子里的孩子养足三个月，确定无碍后，选个合适的时机，然后再去请安。

一边想着，萧南抬步走进暖房，一入门，一股浓郁的芳香便迎面扑来。再一抬眼，萧南打量的眸子微微一转，便将整个暖房里的景致看了个大概：暖房的面积不小，足足有三间厢房般大，外形也不是常规的方方正正，而是北墙低，南墙高的梯形结构；房间坐北朝南，东、西、北三面都是墙，唯有向南的一面建了四个硕大的窗子并一个房门，窗子和房门都嵌着明亮通透的玻璃，使得外头的阳光无遮无拦的投射到房间里来……

木错，就是玻璃，萧南的目光落在那堪称玻璃墙的南墙上，嘴角忍不住的抽了抽，心里则抚额哀嚎：嗷嗷嗷，万能的穿越前辈呀，乃能不能换个产业？难道穿越就一定=造玻璃？穿越男一定=种/马？穿越女一定=宅斗/宫斗/各种斗/种田也要斗？

“呵呵，这是玻璃，是南边的一个商人从海外弄来的方子，说是和琉璃差不多，就是比琉璃通透些，”老夫人见萧南盯着暖房的玻璃发呆，便轻声道：“原本我这暖房都是用细麻布覆窗，后来还是你们二太爷外放到南边做官的时候，偶然听家里的采买说起，想到我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嗜好，就喜欢侍弄些花花草草，只可惜这暖房里的花草每年入冬的时候都要冻死好些……二太爷便特意遣人找了那个商人，打听了这玻璃的用法，这才命他按照我这房子的大小烧了合适的玻璃，大老远的从南边运了来……”

老夫人一边拿小铜喷壶给一丛牡丹浇水，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起初我也没想到这玻璃竟这般神奇，可巧暖房刚换上了玻璃窗，便入了冬，呵呵，还别说，甭管外头多冷，屋里的花草照样好好的，冬日里，我这丛‘姚黄’还开了一回呢。”

“真的？”萧南一脸惊讶，好奇的看了眼那一丛因天热而变得有些蔫蔫儿的牡丹，接着又看了看四周，发现暖房里的种植的花草品种还真不少：仅牡丹就有好几种，什么姚黄、魏紫、墨玉等等等等，分别按照种类种植在不同的区域里；除了牡丹，还有什么兰花、月季、菊花、芍药等十多种花草，有的直接种在地上，有的则被精心的整理在花架上，有的则悬挂在暖房的横梁上，还有的攀沿在房间的立柱上……

整间暖房虽然种植了许多花草，但并不见繁乱，高高低低、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让站在其中的萧南有种置身植物小园林的错觉，更让她心头升起一个念头，“老夫人，您的暖房打理得可真好……正巧我那院子正在重修，我也想在正屋后面依着您这暖房的样子建一个……侄孙媳妇儿斗胆，想请老夫人教教我，也好让我学点儿真本事。”

嘻嘻，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建了暖房，她桃源里的东西不就有了正大光明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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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破晓鼓声

上一世，萧南被超级大礼包——传说当中的随身空间重重的砸中，兴奋、激动、欣喜若狂，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提醒她，空间是逆天神器，跟她穿越者的身份一样需要死守，她真想大声高呼：大唐，我来啦……哇咔咔，属于我的时代即将开启！！

那时的萧南，毫不怀疑自己的主角身份，更无比坚信，按照‘主角不死定律’，她一定能在这个崭新的时空创造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她没有什么野心，也没有什么伟大的抱负，更不曾奢求像穿越前辈们一样叱咤风云，她的要求并不高，只想活得恣意、活得舒适。

得到了随身的桃源，萧南觉得，只要她不是太笨，她应该可以达到自己的目标。

但，事实告诉她，穿越不是万能的，空间也不是无敌的，她萧南也只是个死跑龙套的，%>_<%

上一世，萧南太自信了，她从心底里看不起古人，总觉得自己比他们多了一千多年的知识，便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他们。现在她才知道那时的她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可笑又可怜。

古人，尤其是一个出身高门的贵族古人，她的一言一行，她的一举一动都有着绝对的文化底蕴和礼仪传承，这些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岂是一个出身普通市民家庭的大学生所能了解的？！

殊不知，早在她大咧咧的坐在胡床上，早在她受不了跪坐，早在她不懂社交礼仪，早在她弄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牡丹’园，早在她一心热衷于经商，早在她跟姬妾吵闹，早在她不会煎茶，早在她不会调香，早在她不善书法……的时候，她在别人眼中，已经成了个大笑话。

而唯一的先知优势，也因诸多穿越前辈的蝴蝶扇动，变得愈加不靠谱。

至于桃源，原应该给她带来无尽美好生活的逆天神器，竟成了她的催命符。她永远都无法忘记，当她将桃源的秘密和李敬分享，又借助桃源的神奇功效帮着他事业有成后，李敬又是怎么回敬她的。

妖孽？！哈，他竟然说她是妖孽附体（某萨：额，其实人家也没说错呀，乃本来就是一抹异世的幽魂嘛；某南：你妹的妖孽！这事的重点不是‘妖孽’，而是过河拆桥，懂不懂？！），还说桃源是妖法，随后更是请了个怪异的道士来给她施法。

那道士虽不似袁大大牛掰，但也有几分道行，用几张符箓封住了桃源，不让她有丝毫逃离的机会。随后，那道士知道了桃源的关键是她的玉镯后，直接命人将她的玉镯打碎。

镯子碎了，桃源消失了，而她也终于弃妇似的被李敬一脚踢到了慈恩寺，最后迎接她的更是他与小三的盛大婚礼，以及森寒刺骨的当胸一剑……

这一世，萧南学乖了，她或许不聪明，或许没有心机，但她知道总结教训。

桃源，她还是会使用，但绝不会像上辈子那样无所顾忌的频繁使用，也不会像上辈子那般把桃源当成生活必需品，处处依靠。

她的桃源，确实很神奇，却并不是离了它就不能生存。

想种田，想侍弄花草，建个暖房也可以嘛。

就像老夫人这样，在自己的院子里，收拾出一个大大的暖房，按照自己的喜好，种上各种花草果蔬，既打发了时间，又锻炼了身体，说出去还能有一技之长，简直就是一举多得。

萧南越想越兴奋，老夫人答应要教她后，她更是一叠声的叫来苏妈妈，把老夫人帮忙画好的暖房图样子交给她，并吩咐苏妈妈盯好工匠，一定要把暖房收拾得妥妥当当，门窗什么的全都用最好的玻璃，甚至她还提前请大少夫人帮她选了几个通晓园艺的丫鬟、仆妇，只等暖房建成，她们就能直接犁地种植了。

反正萧南要钱有钱（不算嫁妆，仅她每年五百户的汤沐邑就是一笔不少的收入），要房有房（辰光院是崔家几大院落中面积最大的一个，仅主院就有两三亩地大小，在后院的空地上建一个一亩左右的暖房，绝对木有问题），不过是多说几句话的事儿，却能给她带来诸多便利，她何乐而不为。

终于安排完了暖房的事，萧南也开始有心思去收拾桃源了。

将玉簪几个打发出去，又吩咐了不准人随意打扰后，萧南放下榻上的帐幔，接着便进了桃源。在竹屋里，萧南换上新缝制的粗布衣裤，又把头发用方巾包裹起来，收拾妥善后，她转身去了隔壁的库房，拿了花锄、提起木桶，开赴山根下的那块耕地。

她现在是孕妇，不能做强度太大的劳动，但开垦出一小块地种蔬菜，还是木有问题滴。

至于萧南为毛先种蔬菜呢，理由太简单了，她现在怀孕了嘛，自然要确保入口的东西安全无害、营养丰富。

虽然经过她和两位妈妈的梳理，别人塞到她身边的钉子被拔了个干干净净，最能折腾的木槿女士，也被老夫人送到长寿坊看老虎了，萧南的四周空前得干净。

但身边没有了钉子，并不意味着绝对的安全，若是小柳氏烫伤好了，再跑来送什么吃食，她总不能再烫人家一回吧？！

所以，萧南觉得，这菜呀，还是自己种得吃着放心。

有了上辈子种菜的经验，现在的萧南，颇为轻松地用花锄缓缓的犁地。

她先粗糙的把耕地分出了垄沟，长一丈，宽两尺的长方形耕地被分成了三垄，萧南又仔细的将每一垄里的黄土细细的翻了一遍……许是这具身体好久没有做运动了，仅是三垄地，而且还是超迷你版的垄地，就累得她气喘吁吁，满身大汗。

歇息了一会儿，下了下汗，萧南这才将从老夫人那里淘换来的菜种均匀的洒在地里。

撒完种子，盖上一层薄薄的土，用木桶提了些山泉水，拿木勺一点点将水浇到地里……萧南的动作非常缓慢，几乎是干一会儿歇一会儿，小小的一块菜地，她足足折腾了一个半时辰才弄好。

将菜种全部种了下去，萧南揉了揉酸胀的腰和颈子，把花锄和木桶放好后，又去竹屋取了套干净的衣服，去泡温泉。

身子缓缓的下沉到温泉池里，温热的泉水滑过她的肌肤，桃源特有的灵气顿时将萧南包裹起来，让她舒服的忍不住喟叹出声：太舒服了，若是再有一杯清茶，一份点心，那就更美好了。

想着想着，她便进入了梦乡。

次日五更二点，太极宫正门承天门的城楼上，第一声报晓鼓准时敲起，紧接着南北向大街上的鼓楼依次响应，鼓声自皇城向外一层层的传开，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片咚咚咚的鼓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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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牛乳

饶是萧南前世里听了十几年的报晓鼓，此刻，再一次听到那由远及近的‘咚咚’声，她还是忍不住赞叹——什么叫盛世大唐？不用去看什么美食华服，也不用去感受什么鼎盛文风，只需听一听这如波涛般雄伟、浑厚的报晓鼓，就能感受到这个朝代的勃勃生机和强大的国力。

“县主，您醒啦？”玉簪听到里间的细微声响，立刻翻身坐了起来，一边小声询问着，一边悄声穿着衣服。

昨天是她值夜，县主体恤她，不让她在里间打地铺，而是让她在屏风外置了个矮榻，这矮榻虽窄仄，但远比县主床前的脚踏好了许多。相对舒适的矮榻，再加上县主夜里并没有什么事吩咐她，以至于让她一时松了紧绷的神经，竟睡沉了过去。

“嗯，外头是头一遍报晓鼓吧？！”

“回县主，现在正是五更二点。外头还早着呢，您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了，我还要给老夫人请安呢。”

萧南刚刚醒来，声音还有些嘶哑，她慵懒的睁开眼睛，瞪着头顶的藕荷色幔子发了会儿呆，待她回过神儿来的时候，玉簪她们几个已经收拾妥当，端着各种洗漱用品，依次来到了她的榻前。

玉簪上前一步，扶着萧南坐起来，递上一杯温水，一手托着杯子，服侍萧南喝水。

萧南知道这是崔家的养生之道，据说还是那位老夫人率先提出来的，说是起床后空腹喝一杯温开水，有利于清理肠胃。

小口小口的将温水喝完，萧南在玉簪的服侍下梳洗了一番，又从一旁的双层搭脑衣架上选了套昨天提前搭配好的襦裙，随后披散着长发跪坐在凭几后，由四个大丫鬟里手最巧的玉兰给她梳头。

玉兰先是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按摩着萧南的头皮，并用手指将长发慢慢的梳理开，这个过程很漫长，直到第二遍报晓鼓响起，玉兰才停止了按摩，扭身打开几旁的镜盒，取出一个白玉镜台放在凭几上，随后又小心的取出一面金平脱葵花形铜镜，将铜镜放在镜台上，调整好角度，以便萧南可以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妆容。

接着，玉兰又从镜盒下层的梳篦盒里取出一把牛角半月梳，开始正式给萧南梳头发。萧南现在怀有身孕，早就跟玉兰说过，从即日起，她梳头的时候，不用头油，也不要太复杂的样式，只简单的梳个发髻就可以。

饶是如此，玉兰给她梳头还是占用了清晨绝大多数的时间。

直到敲第三遍报晓鼓，萧南才总算是梳妆完毕。

“县主，喝点儿牛乳吧，现在您怀着孩子，正是需要好好补身子的时候，偏您又不喜欢红枣茶，幸好家里有新鲜的牛乳……”秦妈妈絮絮叨叨的端来一盏乳品，捧给萧南，劝道：“已经按照您说的食疗方子加了杏仁，您尝尝，看是不是还有腥味儿？”

萧南接过玉碗，并没有直接喝，而是低头闻了闻，没有闻到什么怪味后，这才拿起调羹喝了一小口。

嗯？不对，味道似乎有些不对劲！

萧南心里一沉，将调羹又放了下来，将嘴里的牛乳残渣吐到帕子上。

“怎么了？还是有味儿？”秦妈妈见萧南的脸色不好，还以为她害喜吃不得这些占了膻腥的乳品，忙关切的问道。

萧南摇摇头，接过玉簪递上来的温水漱了漱口，将口腔里的所有奶渍吐尽，问道：“秦妈妈，你说这牛乳是老夫人派人送来的？玉莲检查过没有？”

崔家是士族大家，还保留着南朝时的某些习惯，比如自家圈养牲畜，便以家人食用。

其实，也不止崔家，很多顶级世家都有自己的饮食习惯，尽管现在是新朝，圣上崇尚勤俭，但那些门阀贵族的生活却依然豪奢，用人/乳喂养的豚（指：小猪），用极品草药喂养的牛、羊……这样对比起来，崔家还算是勤俭的呢，只是给自家圈养的牛羊豚偶尔喂些草药罢了。

“县主，您的意思是这牛乳？”秦妈妈脸色大变，语气带着颤音，无比担心的说道。

“我记得在那个食疗古籍上有个记载，说是若是给牛羊喂食马兜铃的根块儿，牛羊就会中毒，但这种毒并不是很厉害，短时间内，中毒的牛羊不会立刻死亡，但它们的乳汁却带了毒，人喝下去——”

萧南顿住了，虽然她不能确定这牛乳是不是含有马兜铃的毒，但她现在情况特殊，不得不防呀。

腾地一声，秦妈妈听了萧南的话，又气又怒，麻利的站起来，来到堂外，“去，把玉莲叫来。”

不一会儿，玉莲急匆匆的赶了进来，身上还有淡淡的油烟、调料味儿，她给萧南行了礼，又偷眼打量了下萧南的气色，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玉莲，这个牛乳你检查过吗？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萧南一想到这碗里极有可能被人下了毒，她就无法保持镇静，问向玉兰的语气也多了几分不善。

“牛乳？县主，这牛乳奴检查过了呀，没有问题——等等，”玉莲似是想到了什么，她低头看了看那碗乳品，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根银针，直接插进了碗里，好一会儿，她取出银针，对着窗子仔细看了看，最后她脸色极为难看的说：“县主，是奴大意了，竟被那送牛乳的人骗了去……”

原来，自从萧南把小厨房交给玉莲后，玉莲便非常谨慎的检查每一样送给萧南的吃食。但今天早上，老夫人院子里的裘妈妈派人送来了牛乳，说是已经在老夫人的厨房里做好了，趁热给县主送了来。玉莲自是先要检查，那来人也乖觉，直接笑呵呵的拿了双银箸当着玉莲的面试了试，结果没有任何问题。

玉莲见状，也不好再用自己的银针试一遍，那样做就太不给老夫人面子了。

但她真是没有想到，自己疏忽了这一次，差点儿就害了县主。虽然银针测出来的毒并不严重，但萧南现在可是孕妇呀，稍有不慎，大人或许能熬过去，但腹中的胎儿呢？！

萧南长长的吐了口气，但怎么都平复不下胸口的那团怒火，她实在想不出，到底是谁要处心积虑的要她的命。

小柳氏？还是木槿遗留在崔家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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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竹简（一）

等等，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萧南半眯了眯眼睛，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某种可能，她冷冷一笑，暗道，好呀，你想试探，那咱们就好好试探一番，看看到底谁先露出马脚。

不过，她现在必须将眼前的事处理好，轻哼了一声，萧南沉下脸，语气冷淡的问玉莲，“知道错了吗？”

玉莲心里一凛，自知做错了事，不敢去看萧南，低声道：“县主，奴错了，您既然将厨房交给了奴，奴就应恪尽职守，不管是谁送来的吃食和药材，都应当仔细检查，断不给那些黑心人谋害您的机会……奴，奴错了，请县主责罚。”

说一千道一万，在这件事里，玉莲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今天幸好县主发现了那牛乳的不对劲，若是县主一个不察，把那害人的东西喝了下去，县主有个万一，她、她玉莲就是万死也不能抵消她的罪过。

说着，玉莲跪了下来，额头触地，无比懊悔的请罪。

秦妈妈等人看到萧南的脸色不善，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心里虽然为玉莲担心，但还是忍着没有为她求情——这就是公主的规矩了，犯了错就要认罚，能不能幸免要看主人的恩典。而其他的下人则不能用自己跟主人的情分帮犯错的人求情——这不是求情，而是逼主人妥协！

“嗯，不错，还记得我的话，可既然记得为何还要明知故犯呢？嗯？我不是说不相信老夫人或者其他亲人，而是不想她们对我的好被人利用，”萧南虽然确定自己已经清理了身边的人，但这里毕竟是荣寿堂，老夫人又是个执掌崔家内宅六十多年的绝对权威人士，以她老人家的身份和在崔家的人脉，萧南绝对有理由怀疑老夫人在她的西跨院安插了钉子。

当然，这些人未必是来害她的，但极有可能将她的某些‘私密话’传到老夫人的耳朵里。

所以，萧南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说话也会很注意，生怕说了什么不妥的话，被人抓住了把柄。

“是，县主训斥的是，都是奴的错，奴、奴——”玉莲越听越羞愧，把头深深的埋在膝盖上，身子也微微的颤抖着，她真的怕了，倒不是怕县主惩罚她，而是怕因为自己的过错害了县主。

萧南摆摆手，“家里的规矩你也知道，犯了错就要认罚，念在你是触犯，且也是无心之过，这样吧，罚你三个月的月钱，再去苏妈妈那里领五记戒尺。”

“是，多谢县主开恩，奴这就去。”玉莲很明白，县主所谓的‘惩罚’根本不能算得上惩罚，顶多算是警告。她知道这是县主给了她机会，心里很是感激，用力磕了几个头，便退了出去。

“县主，这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依老奴看，不如派人去那牲口院好好查一查，另外，那个老夫人派来的人，咱们也要好生盘查一番，”秦妈妈还在担心那牛乳的事儿，她一想到有人正处心积虑的要谋害她家县主，她就心焦的不行，恨不得将那‘狗鼠辈’找出来一通乱棍打死了事。

这会儿，见萧南处罚了玉莲后，便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着急，这次是县主聪慧，识破了那人的奸计，这才躲过一劫。

可下次呢？

世上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萧南扯了扯嘴角，嘲讽的笑了笑，道：“妈妈无须担心，我自有法子对付她。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我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萧南站起身，一旁的玉簪忙上来给她抚平了衣褶。

萧南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对玉簪说，“我那个镂孔银盒子呢，就是放竹简的那个盒子。”

玉簪弓着身子正在细心的给萧南整理裙摆，听到这话，不假思索的回道：“回县主，奴将它收在三彩落地银柜里了，县主可是要用？奴这就给您取来！”县主说过，这竹简是上古奇方，且不说它的历史价值，单是书简中记载的神奇食疗方子就珍稀无比，所以，当县主命她收好那装着竹简的盒子时，她干脆把它锁到了日常放金银珠宝的钱柜里。

“嗯，取来吧，我要拿着它给老夫人瞧瞧。”这可是她辛辛苦苦‘造’出来的上古绝版竹简呀，单是将竹简‘做旧’，就颇费了她一番心思，至于竹简里的文字，更是她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拿小刻刀模仿着古篆体一个字一个字的刻出来的，绝对属于她呕心沥血的精品之作呢。

不过，萧南当初做这个竹简的时候，只是想着为她的某些食疗理论找个借口，并没有想到，她刚刚造好竹简，便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是！”玉簪给萧南整理完衣裙，微微躬身，去屏风隔开的里间儿取东西。

咚……咚……咚……

第五遍报晓鼓响起，萧南收拾妥当，身后跟着秦妈妈、玉簪、玉竹等几个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荣寿堂的正堂走去。

“启禀老夫人，‘襄城’（唉，现在是各种河蟹呀，连正常的地名都不能用了，⊙﹏⊙b汗）县主来给您请安了。”裘妈妈凑到老夫人近前，轻声回禀道。

老夫人眼底精光一闪，很快的，她又掩去了这抹异彩，点了点头，“请她进来吧。”

裘妈妈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没过多久，便又引着萧南一行人走了进来。

“老夫人，乔木给您请安了！”

萧南笑吟吟的走了进来，早有伶俐的丫鬟在老夫人榻前摆好了蒲团，萧南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嘴里说着问安的话，身子却是深深一礼。

“呵呵，这孩子，想过来跟老婆子说说话，直接过来便是，何苦弄这些个俗礼？”老夫人等萧南把礼行完，这才满意的笑着说道，“快点儿起来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正好我这里炖了雪耳（即银耳）红枣汤，你也陪我喝一碗吧。”

雪耳可是好东西呀，滋补又养颜，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还极为珍稀。要知道大唐不比现代，在这里，雪耳属于皇室贡品，慢说平常百姓吃不上，就是一般的官宦之家也享受不到呢。

萧南双眼闪烁了下，暗道，嘿，真是要啥来啥呀，她正想着如何把话题引到吃食上来，没想到老夫人主动提了起来，真是天助我也。

想到这里，萧南先是死死的盯着脚下某个角落，将眼睛瞪得生疼，紧着着她又用力眨了眨眼睛，硬生生的挤出些许泪水（没办法呀，天生不是演戏的料，囧！），她没有起身，而是膝行几步来到老夫人近前，双手搭上老夫人的矮榻，哀声泣道：“求老夫人救救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吧——”

PS：额，最近某萨有点儿不在状态，更新比较混乱，真是对不起亲们，那啥，某萨正在努力调整，还请亲们不要放弃某萨，O(∩_∩)O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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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竹简（二）

“嘭！”

老夫人一巴掌拍在凭几上，震得几案上的瓷盅砰砰作响。

一旁的裘妈妈见状，知道老夫人这是气狠了，心焦不已，忙上前两步，正要张嘴劝说，不想老夫人冲她摆摆手，道：“县主怀着身子呢，你们还不把她搀扶起来？！”

“是，老夫人！”裘妈妈答应一声，和秦妈妈一起将哭倒在老夫人榻前的萧南搀扶了起来。

萧南这一哭，五分实在做戏，另外五分却是真的。

说实话，早上她觉察到牛乳里有问题的时候，心惊得不行，有一种对现况失控的无力感猛然涌上心头。

自从她重生后，她一直觉得，她有前世的记忆，抛开她对历史走向的了解，对于那些人对她好，那些人会伤害她，那些人可交，那些人是白眼狼……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原以为，有了这些先知，她应该不会落得像前世那般凄惨的下场。

但，那杯掺了‘作料’的牛乳，彻底唤醒了萧南，给她狠狠的泼了一盆冷水，让萧南因重生后一切都顺心顺意而变得有些飘飘然的心沉了下来——她又犯了上一世的极端错误！

上一世，萧南过分信赖桃源和穿越女的猪脚身份，看不清事实，又一切随着性子来，最终遭人杀害。

这一世，她谨记上辈子的教训，努力让自己忘记穿越女的身份，也极力减少自己对桃源的依赖，结果，偏又有点儿过分信赖上辈子的记忆了。

岂不知早在她再次重生，躲过木槿的陷害，成功保下孩子的那一刻，某些人的命运和某些事态的发展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蝴蝶都能带来大风暴，更不用说因着萧南的努力，原本该消失的生命活了下来，而原本该得意活着的人却处在半死不活的危险境地。身边人的命运发生了扭转，那么接下来的事也自不会完全按照前世的剧本上演。

至少，这杯牛乳就是个横空出现的东东。

意识到这一点，萧南羞愧不已的同时，也禁不住有些害怕——背后总有一个甚至N个不知名的敌人，时刻惦记着要她的命，这种事，放在谁身上，谁也不会轻松且安心吧。

但，揪出幕后真凶，萧南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什么都不做的坐以待毙，也不是她的风格。

所以，这才有了她跟老夫人哭求的这一幕。因为她怀疑，那个幕后黑手极有可能也是个穿来的，否则她不会用马兜铃，再联想到前些日子的马齿苋和胡椒，萧南愈加觉得在崔家，定还有个现代的灵魂。

当然，面前这位老夫人也极有可能是老乡。

这一点，萧南上辈子就怀疑过，只是那时她心不在崔家，对崔家的人也不甚关注，所以也就没有细究。

这一次不同了，她还要借助老夫人的超前知识呢。

悄悄给玉簪递了个眼色，萧南抽抽搭搭的跪坐在老夫人下首的方榻上，一副心惊又难过的模样。

玉簪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跟萧南越来越有默契，只对方一个眼神，她便心领神会。

“老夫人，这就是那杯牛乳，玉莲那丫头已经用银针探过了，确实含有少量的毒。这样的毒，很是阴损，一次两次都不会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但时间久了——”玉簪故意顿了顿，剩下的话，她不说，大家也都明白。

是呀，乳品、酥酪都是早晚必备的餐食，特别是怀了孩子的萧南，为了给腹中的胎儿进补，也定会天天食用。积少成多，再细微的毒素积攒多了也能毒死人呀。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抹寒光，搭放在隐囊上的手用力收紧着，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迭起，让在一旁伺候的裘妈妈看得心里直打鼓——糟了糟了，老夫人这次是真生气了。

裘妈妈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长大后被老夫人嫁给了崔家的家生奴，依然在荣寿堂当差。她足足跟了老夫人四十多年，对这位崔家的老祖宗最是了解。

跟普通人不同，老夫人是个越生气却越沉得住气的人，当她遇到什么难事，却一脸宁静，甚至连句抱怨、发泄的话都没有的时候，那么她的怒气却是最大的时候。

刚才，老夫人还捶了捶桌子呢，现在、现在却是一言不发……问题严重了！

裘妈妈记得很清楚，上一次老夫人露出这般神情，是二十多年前卢老夫人病逝那一次……那一次，明面上死了几个人，但实际上……这一次，萧南为了避祸才躲进荣寿堂，老夫人更是跟长乐公主保证过，定会护县主周全，结果，半个月还不到呢，就又出了牛乳的事，偏这事儿还跟她有关系……裘妈妈不敢再往下想了，她极力压下心底的恐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用力扣在地板上，只说了一句：“都是老奴的错，院子里出了这样的事，险些酿成大祸，奴罪该万死！”

老夫人没有理她，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将满腔的怒火暂时压下，柔声对萧南说：“县主受惊了，这件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对了，你刚才提到了个上古竹简，不知可否让我看看？若是方便的话，请太医过来帮忙瞧瞧，也好从里面摘选几个养胎的好方子，吃着也放心不是？！”

老夫人的意思很明白，这个神马‘马兜铃’到底有没有毒，当下的医典和本草药书都没有记录，你萧南说有毒，好歹也要给个证据吧？！

这也是一个不知道‘马兜铃’为何毒的古人正常的反应。

萧南半垂着眼眸，掩住眼底的情绪，呵，不愧是崔家的老祖宗呀，做事儿滴水不漏，对于掩藏自己穿越女身份这件事儿上，也是无比小心。——这才是聪明的做法吧，不张扬、不显摆，低调做人、闷头享荣华。

很好，受教了！萧南默默点点头，她隐隐有了个想法，不过，现在还不是实行的时候，她还是先给竹简弄个正大光明的身份吧。

“老夫人不说，我也想让你帮我瞧瞧呢。上头都是些古篆字体，偏我又不擅长书法，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也不知道对不对。”穿唐的人都知道，李二陛下善飞白，宫里的皇子公主们也多善书法。但长乐公主最擅长的却是丹青，而作为公主唯一的女儿，又是她手把手启蒙的孩子，萧南也画得一手好丹青，书法上却差了点儿。

萧南的才情和能力，老夫人自是清楚，她听萧南说得如此谦虚，便笑着说，“这孩子，在我跟前还说这么谦虚的话。”

说话间，玉簪已经捧着一个漆盒，小心翼翼的送到凭几上。

老夫人打开盒盖，露出一个用素白绫子包裹的竹简。掀开白绫，一卷竹片微黄，麻绳破损的古竹简出现在老夫人眼前，她小心的将竹简拿出来，轻轻抽开捆绳，缓缓展开书卷，每片竹片上用刀篆刻了两到三行古篆文。

看到这些，老夫人暗暗吃惊，这、这还真是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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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求

老夫人将萧南‘造’出来的一卷竹简认作古籍，是不是说这老夫人不懂行呀。

当然不是！

老夫人出身世族大家，崔家兴旺上百年，家里的古董、古籍更是无数，她从小耳濡目染，岂有不识货的道理。

这么说来，是不是说萧南的造假技术非常高超？

也不是！

萧南又不是造假贩子，对古籍也只会欣赏，哪里会造什么假。

这本所谓的“上古奇方”，之所以能骗过老夫人的眼睛，甚至还有更专业的古籍专家的法眼，全是桃源的神效。

提到这个，咱必须从桃源的基本功能说起。

原来，前世的时候，萧南在桃源种菜的时候偶然发现，桃源里的时间跟外面的时间存在巨大的时间差，且桃源内的每个区域间也有较大的时间差，经过她数次实验，最终得到一组较为客观的数据：桃源中心地带跟外界的时间差为10:1，也就是说，在空间里待十天，外面才只过了一天；桃源北侧的时间差则为15:1；南侧西侧的时间差是20:1；东侧的时间差最大，为50:1。

其中，桃源边缘位置的时间差最大，尤其是弥漫着白色烟雾的混沌地带，其中又以东侧边缘区域的最大，其与外界的时间差高达300：1。而且，桃源是向东升级扩展的，随着桃源的不断扩张，它最东侧边缘地带的时间差也在不断提高，最高的时候曾经达到70000：1。如此巨大的时间差，就是萧南随便放个碗过去，只需一天一夜的时间，再拿出来便是个用了二十多年的古物。

当然，桃源现在的等级还很低，经过萧南二十多天的打理，也不过刚刚升到二级，最大时间差也不过只有400:1，但这也足够萧南用来造假了。她从王金宝送来的一堆古籍中挑选了个成色比较旧的竹简，然后用桃源里的泉水将那墨字洗净，随后又用刻刀将前两世的一些食疗经验刻写下来，刻完后便将它丢到最东侧的混沌地带。

二十天后，萧南把竹简拿出来的时候，它已经比原来的时候旧了二三十年，再加上竹简原本就是个超过一百多年的古物，这样看起来更加古朴沧桑。除此之外，竹简沾染了桃源里的浓郁灵气，使得它看起来还真有几分仙气，让人打眼一看便觉得它不是俗物，即使不是先秦时代的古籍，也定是超过几百年的秦汉之物。

这也是老夫人把它当做真正古籍的根本原因。

萧南点点头，道：“还是老夫人见多识广，一眼便看出了这东西的出处。说起来也是缘分吧，前些日子东市王老板给我送了些古籍，我闲着无事便随手翻了翻，不想就发现了这么个宝贝。只可惜我到底年轻，见得东西也少，勉强认了几天，也只不过认了几个字。”

“呵呵，瞧你说的？我又不是外人，你在我跟前还想着要谦虚不成？这古籍上的字虽然难认，但也不是什么天书，哪里就这么困难？不过，这还真是个好东西呢，上面的方子我虽不太懂，有些名字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瞧着也不似假的。”老夫人合上竹简，放在凭几上，她沉思片刻，道：“这样吧，为了安全起见，待会儿我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顺便也给你把把脉，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怀着孩子，一切都以孩子为重。至于那下毒的鼠狗辈——”

说到这里，老夫人似乎才看到匍匐在地上的裘妈妈，她冷冷的哼了一记，很是不悦的说道：“这事儿虽不是你做的，但终归是因你失职才险些酿成大祸。你是跟着我的老人，我的规矩你也懂，说说吧，接下来你该如何去做？”

裘妈妈早在老夫人不理她的时候，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妙。随后老夫人的一番话，更让她好一阵心惊肉跳。不过，她毕竟跟着老夫人四十多年，对主人的脾性非常了解，她低着头，将老夫人的话一句句的咀嚼个透，总算想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这才重重的磕了个头，道：“老夫人说的是，奴自己犯下的过错，奴不敢辩驳，奴这就去把牛乳的事情调查清楚，待老夫人把事情处理完毕后，奴便去大少夫人那里去领罚。”

“光领罚就够了？”老夫人不满的轻哼了一声，随后又扭头看向萧南，笑眯眯的说：“乔木呀，你也不是外人，我老婆子也就有什么说什么了。那日在长乐公主面前，我可是拍着胸脯要护你周全，结果却又出了这种事……唉，我真是没脸去见公主殿下了……裘妈妈虽然上了岁数，也不比你身边的乳母能干，但她跟着我四十多年，还算忠心……你看这样好不好，在你生产前，就让裘妈妈去你那里伺候你，仔细活她干不了，但帮你管管小丫头，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萧南眼睛一亮，心里暗喜。原本，她把牛乳的事闹到老夫人跟前，就是想着借老夫人的威势震慑一下崔家的某些人，当时她也想过跟老夫人要两个得用的婆子去她那里坐镇。要知道，在崔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少夫人怀了身孕，做长辈的婆婆甚至太婆婆，往往都会将自己身边的能干仆妇派过去，一是帮忙照料孕妇，二来则是表明一种态度。而派过去的仆妇，又往往跟该少夫人在长辈跟前受宠的程度有关。

就拿大少夫人来说吧，当年她第一次怀孕的时候，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派出了自己身边的一个管事妈妈去照顾她，这样的高规格，是崔家几个少夫人里的头一份儿。

不过，比起现在的萧南，还是差了些，因为那时老夫人派过去的不过是荣寿堂厨房里的一个普通小管事，会做点儿药膳，但比起裘妈妈这个心腹，绝对是小巫见大巫。

萧南可以想象，只要老夫人把裘妈妈派到她身边的事一传开，崔家人对她的态度绝对有根本的改变——过去他们对她是惧怕中带着几分蔑视，毕竟不受丈夫宠爱的女子，不止在妯娌间抬不起头来，就是在下人跟前都少了几分底气。

而老夫人的厚爱，却能彻底扭转她在崔家的境况，至于那些背地里想要搞鬼的人，知道了老夫人对她的看重，在动手前，也会掂量掂量。当然，前提是他们能安然躲过老夫人的惩罚——萧南绝对有理由相信，经过她今天早上这一闹，老夫人再想息事宁人，也要下点儿狠手整顿了，否则，长乐公主那儿，她真是没法交代了。

想到这里，萧南心里非常满意，嘴上还是推辞几句，“这怎么行？裘妈妈是伺候老夫人的得力妈妈，我虽怀了孩子，但终归是晚辈，哪有——”

裘妈妈是什么人呀，听到老夫人的话，她便知道这是老夫人替她向萧南变相的求情，心里自是千肯万肯，忽又听到萧南言不由衷的婉拒，忙膝行几步来到萧南榻前，磕头道：“县主真是太抬举老奴了，老奴能服侍您，是老奴的福气，也是老夫人的一片心意，还请县主千万不要推辞……老奴虽蠢笨，但还能做点儿粗活，求县主给老奴个机会……”

“好啦，乔木，你瞧裘妈妈说得多可怜，你就带了她回去吧，呵呵，省得这老货一把年纪了还哭天抹泪儿的。”

“是，老夫人。”萧南冲着秦妈妈使了个眼色，秦妈妈当下就明白了，忙上前几步，热情的搀扶起裘妈妈，嘴里不住的说着，“哎呀，老姐姐能去咱们那儿，可真是我们的福气呢……早就听说老姐姐的规矩最好，等你来了，咱们院子里的小丫头还真得麻烦老姐姐你帮忙咧……”

秦妈妈拉着裘妈妈出了正堂，两人热情的寒暄去了。

萧南见状，也高兴的嘴角上扬，一扫刚才凄苦、悲切的模样。

老夫人看了也暗自松了口气，心里也开始计划着抽时间把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夫人都叫来，好好整顿一下崔家。

萧南却又开口了，“老夫人，乔木还有件事想求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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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小丫鬟（一）

清晨，平康坊的一栋破旧民宅前停放着一架牛车，牛车的车厢很简陋，没有封闭的车窗、顶棚，只有两侧的长条座位，有点儿像东、西两市拉货的货车。

吱嘎一声，民宅的大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七岁至十一二岁不止的小丫头。

“哟，冯三娘子，你这是去哪儿呀，穿的这么体面，瞧着这装扮比北三曲（平康坊妓女集中地，类似现在的红灯区，⊙﹏⊙b汗）里的娘子们还要气派呢。”

街边一个闲汉，见妇人穿着簇新的白色织棕色花纹的窄袖上襦、深褐色的齐腰长裙，头上簪着包金的花簪，发髻上还插了一支红艳艳的牡丹花，顿时眼前一亮，笑嘻嘻的跟她调笑道。

“好你个市井奴，连老娘我都敢说笑，小心我找你家探海夜叉来收拾你。”冯三娘子心里很得意，但脸上还是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没办法呀，她虽贱籍的牙婆，但好歹也是正经人家的娘子，远比北三曲的妓女强多了。

“嘻嘻，瞧你瞧你，不过是夸你两句，你还来劲了——”很显然，那闲汉是个妻管严，一听冯三娘子要找他家的母夜叉，想过过嘴瘾、调戏调戏邻居的心就淡了下来，讪讪的干笑两声，两只滴溜溜的小眼儿扫到那二十来个小丫头时，小老鼠眼儿闪烁了下，好奇的问道：“这又是去哪儿做生意呀？一下子弄了这么多？”

“呵呵，自然去贵人府邸啦，”冯三娘子得意的一甩帕子，一边催小丫头们上牛车，一边冲着街边的邻居炫耀道，“安仁坊知不知道？就是全都是王公贵女们住着的那个坊？呵呵，我这次呀，就是去安仁坊的崔家。”

“崔家？乖乖，不会是那个崔家吧？”闲汉一脸羡慕的舔了舔厚厚的嘴唇，他虽是个生活在京城最底层的小商户，但对京里的权贵望族最是了解，在京城，哦不，应该说在大唐，一提起五姓七望的世家，谁人不知道？哪个不羡慕嫉妒？就是那些位居高位的大官老爷们，也都以娶五姓女为荣。更不用说他们这些平头小老百姓了，在他们眼里，那些世家都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只能仰望。

“可不就是那个崔家，人家大门口可是门列三戟，一家子都是高官呢，跟安邑坊的三戟崔家是同族兄弟呢。”冯三娘子一提这些，眉飞色舞的，瞧她那满脸自豪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崔家的什么人呢。

当然，冯三娘子只是个小牙婆，慢说跟崔家并没有什么关系，就是连他们家的仆妇，她也一个都不认识。她说的这些，都是京城人熟知的常识，而她呢，甚至连崔家的大门都没有见过。说这些，不过是在邻居跟前炫耀显摆罢了。

“啧啧啧，了不得呀，冯三娘子你这次可要发达了，竟然跟崔家做起来生意，乖乖的，慢说人家大户人家打赏阔绰，就是不给钱，只在崔家院里走一遭儿，那也是天大的运气呀。”闲汉羡慕的对象转移到了冯三娘子身上，咂摸咂摸嘴，眼里的嫉妒毫不掩饰的流淌出来，只恨这能干的冯三娘子竟不是他的娘子，啧啧，白便宜冯三那个傻子了。

“可不是吗，我呀，这回可算是交了好运了，呵呵，只恨我自己个儿没有女儿，若是有，我也把她送进崔家，啧啧，就像你说的，拼着一文钱不要，我也要让我家女儿在那里学学规矩、沾沾贵气呢。”世人不是常说嘛，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这崔家的婢女，比小官小富的千金娘子还要有体面呢。

“哎，我家也没有女儿——”闲汉那个郁闷呀，头一回发现阿娘嘴里念叨的‘赔钱货’这般重要。

“行了行了，时辰不早了，我呀，也不跟你浑说了，”冯三娘子显摆够了，看到小丫头们都已经老老实实的坐在牛车上，便一甩帕子，扭着肥硕的腰肢也上了牛车。

车夫一甩鞭子，牛车缓缓驶出巷子口，朝坊门行去。

牛车里，几个年龄大点儿的小丫头，她们听到了冯三娘子和闲汉的闲聊，知道自己这次要去的是崔家，心里多少有些雀跃，个个都打着小算盘，暗自计划着如何表现，好让自己留下来。

冯三娘子坐在最外侧，一边跟车夫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一边暗自打量着这些小丫头，说起来，这批小丫头是她从自己经手的五六十个人里特意选出来的。事前，她也用心教了好几天，不求多挣多少钱，只求能借此跟崔家搭上关系，只要崔家肯从她这里买人，那她的生意就算是有了口碑，走到哪里都能得意的告诉人家，‘我手里的小丫头都是顶好的，连博陵崔家都从我这里买人呢’，单只这句话，她这辈子的生意就不用愁了。

李二妞怯怯的坐在最靠边的角落，她今年只有七岁，家里还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两个妹妹，这次为了给大哥娶妻，娘不得已便卖了她，只得了八百文。她运气好，遇到了冯三娘子，不但没有打骂她，还给她干净衣裳穿，还给她讲规矩（傻孩纸呀，人家对你好，不过是为了让‘商品’看起来更值钱罢了）。刚才又听到三娘子跟那大叔的话，她心里也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留在崔家，三娘子既然连自己的女儿都想送进去，那里定是个好地方，既是好地方，那里的主人定会慈善，听三娘子说，慈善的主人不但不打骂下人，还会给月钱，等她挣了钱，她一定都攒起来送回家，好让弟弟们成亲的时候，不必再卖两个妹妹……

像李二妞这般怀揣着美好梦想的小丫头还有很多，她们面对未知的明天，既是害怕又是期待。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中，她们的牛车缓缓驶入了安仁坊。

荣寿堂

“哦？大少夫人还说什么了？”萧南跪坐的矮榻上，面前凭几上摆着一个青瓷玉璧底花瓶，几旁则是一匣子刚采摘的鲜花，花瓣和绿叶上还有点点水珠。萧南一手拿着剪刀修剪花枝，一边跟门外的仆妇说话。

“回八少夫人，大少夫人说了，今儿又来了几个信誉不错的牙婆，她们都带了些小丫头来，八少夫人若是得闲的话，便请您去看看，有看得过去的就带回来。若是八少夫人忙着，也可请您院子里的妈妈们过去瞧瞧，好歹也帮我们大少夫人把把关。”那仆妇只是个三等下人，根本没有资格进入主人的房间，这会儿也只是恭敬的跪在门外廊下，头也不敢抬，低声将大少夫人的话转达给萧南。

“哦？”萧南轻声应了一声，随即叫来玉簪和秦妈妈，“你们去吧，就按我上次说的法子办，按照崔家的规矩，先选八个二等丫鬟，再选八个三等丫鬟，若是还有机灵的，就先留下来调/教，等日后有了空缺，也好直接补上……”省得连个候补都没有，每次都要从牙婆那里买。

PS：嘿嘿，大家看到了吗，本文改名字咯，虽然不太想用‘弃妇’这个名字，但这文也算是‘弃妇的美好时代’的姊妹文，所以，某萨想了想，用弃妇也可以啦，(*^__^*)嘻嘻……希望亲们继续支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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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小丫鬟（二）

李二妞只觉得自己进了天宫，自从她跟着冯三娘子下了牛车，然后又在一个穿得很体面的大娘带领下进了巷子后侧的大门，一路走来，穿过一道又一道的朱红大门，随后便是长长的游廊，她抬起头，惊奇的发现那顶棚上竟画着各种花鸟鱼虫图案，那些画儿比年画都好看。游廊两侧，要么是潺潺流水，要么是假山，要么是亭台楼阁，要么则是大片大片的花园，期间，途径一个水塘的时候，那水塘里竟然还有仙鹤、大白鹅……

这一定就是阿娘常说的仙人住得天宫，要不然怎么会有仙家才有的仙鹤？如果不是天宫，这里的墙壁怎么会发出金光（泥墙的时候和了金粉）？如果不是天宫，这里的珠子为何会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香柏木为梁柱）？

还有不时走过的好看姐姐，她们长得好看，穿得衣服也好看，偶尔听到她们谈笑的声音，也是那般的悦耳动听，就像庙里供奉的仙人侍女。

李二妞越看心里越敬畏，等到了一处大大的院落时，她心底里已经全都是满满的敬意和浓浓的渴望。

冯三娘子也一反往日的善谈，自打她进了崔家，她就收起了脸上那抹习惯性的稍显轻佻的笑容，她极力板着脸，是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格外严肃，脑子里时刻提醒自己：这里是崔家，这里是望族崔家，不是以往那些寒门窄户的小官小富之家，而是站在云端的贵族……要守规矩，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能出错，否则，生意做不成还是小事，若是惹恼了人家，自己就甭想在京城待下去了……

许是这种催眠式的提醒起了作用，冯三娘子整个人看起来都还颇有几分镇静的模样，只是，如果她的五官不是那么僵硬那就更好了。

“咦？这不是冯三娘子吗？你、你怎么也来了？”就在冯三娘子又是催眠又是打气、紧张得不知手脚往哪里放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冯三娘子先是小心的抬头看了看四周，见刚才引她们进来的崔大娘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四周虽站着几个穿着崔家下人服饰的仆妇，但她们都站在远处的房舍前的廊下，应该不会注意到她这里的情况。

确定了这些，冯三娘子这才扭过头，正好看到来人的相貌，说话这人不是别人，她也认识，是另一坊的牙婆，夫家姓洪，人称‘洪大娘子’。

冯三娘子的目光只在洪大娘子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三十多个小丫头，心里则暗暗嘀咕，咦？怎么这个老货也来了？她还带了这么多人来？难道是来抢生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冯三娘子再次看向洪大娘子的目光就多了几分不善，语气也极为冷淡的说道：“哼，你都能来，为何我不能来？”

说完，冯三娘子又想到了什么，忙扭回头低声交代了身边的几个小丫头几句，随后，那几个小丫头又‘你传我’‘我传她’的将她的话转述给其他人。不一会儿，二十多个小丫头都知道了冯三娘子的交代，个个都打起了精神，更加谦卑恭顺的站在当院，也不管头顶正缓缓上升的日头。

“哼，德行！”洪大娘子显然也发现了冯三娘子的举动，她冷哼一声，也急忙跟身边的小丫头交代着。

还不等洪大娘子叮嘱完，身后又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她下意识的扭过头，发现来的人，她也认识，是隔壁坊的牙婆杨六娘子，而杨六娘子身后也是十几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这是……看到这种情景，在场的几位牙婆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们相互打量着，却都没有说话，除了再三叮嘱自己带来的人规矩、听话外，便扭着帕子琢磨着如何打败对手，抢得头筹。

当秦妈妈和玉簪跟着大少夫人身边的秦家娘子走进来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五个牙婆，一百多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将偌大的庭院挤了个满满当当。

“秦妈妈，您看？”

秦娘子并没有走在前面，而是做出个请的动作，她的态度很明显，今天的事原本就是辰光院的事儿，她不过是来跑腿的，至于怎么选人、选多少人，这都由辰光院的人说了算。

“呵呵，辛苦秦娘子了。”秦妈妈也没有客气，她走到前面，站在廊下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满院子的人。

秦妈妈的目光很是犀利，只是这么轻轻一扫，便将五个牙婆看得心里直打鼓，有的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慌不迭的低下头去。

秦妈妈淡淡一笑，随即扭头对身后的玉簪小声说了几句，玉簪应了一声，便转身去了屋里。

秦妈妈轻咳一声，对着在场的人说道：“无父无母无家累的站右侧，家里还有亲人的站在左侧！”

五个牙婆闻言，忙回身迅速的将自己带来的小丫头分作两拨，话说，这些人都是她们买来的，自然知道对方的底细。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院子里的人已经分成了两大块儿，左侧的大约有六十多个人，右侧的大约有三十多个人。而那五个牙婆在站在了一侧，因为按照主人的要去这么一分，基本上就打乱了她们原来的排列，牙婆们站哪儿都不合适，干脆就站在了台阶前的一侧，满眼期待的看着秦妈妈。

秦妈妈也没有啰嗦，继续说道：“识字的向前两步走。”

话音刚落，便有十来个小丫头站出了队列。

“签死契的向前一步走。”

呼啦，又是七八个小丫头站出了队列。

秦妈妈一一打量着这几个小丫头，见她们穿着干净，神情虽有些慌张，但眼睛还算清澈，都是些没有经过调/教的小丫头。这才满意的一挥手，让那十来个识字的小丫头排队来到廊下。

这时，玉簪已经命两个粗使仆妇搬来了一张长案，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等物。

婆子们将长案按照指定位置摆放好，又搬了一把圈椅过来，玉簪直接坐在了长案后，拿起毛笔沾了沾墨汁，问向第一个小丫头：“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父母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亲人？……谁教你识字的？可念过书？都读了什么书？可会写自己的名字？……可有亲戚在府上做事？在什么地方领什么差事？叫什么名字？可还有相熟的人在府里做事？叫什么名字？和你是什么关系？……不得说谎，这些我们都会派人去落实，若是有一丁点儿不对的地方，你和你的家人都要受罚！”

而秦妈妈则穿行于一排排的小丫头中间，又是看她们的手，又是看她们的眼神……一轮挑过去，足足筛掉了一多半。

待秦妈妈转了一圈回来后，院子里只剩下三十来个人。

“签死契的向前两步走。”

PS：嘿嘿，这些小丫头就是萧南的全新班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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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小丫鬟（三）

现代找过工作、参加过面试的人都知道，秦妈妈和玉簪这是在做什么。

相对于那些口若悬河、嘴里跑火车的巧嘴牙婆，萧南更相信这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

玉簪运笔如飞，一边问着一连串的问题，一边飞快的记录着。不一会儿的功夫，案几上就积累了一摞的‘档案’。

当然，这些不过是初步登记，还不能作为最终依据。

另外，玉簪也不是所有的人都登记，她问问题的时候，也在观察，口齿不伶俐的，眼睛不规矩的，回话吞吞吐吐的……这些统统不要，全都被她一个‘过，下一个’便打发掉了。

另一边，秦妈妈也做完了初步的甄选，踱步来到案几便，坐在小丫头搬来的圈椅上，拿起玉簪登记的资料，对着资料，一个一个的叫道跟前，仔细的问着各种问题，像什么‘以前做过什么活计’‘会针线吗’‘下过厨吗’‘家里还有什么人’‘老子哥哥是做什么营生的’等等等等，相较于玉簪的‘狂轰滥炸’，秦妈妈的问题就是和风细雨了。

但敏感的人就会发现，秦妈妈虽然语气柔和，但眼神一点儿都不含糊，两只眼睛就跟超大功率的探照灯一般，只上下这么一扫，那些小姑娘们就觉得自己在老人家面前无所遁形，就是有那被人叮嘱了‘如何说’的小丫头，在这种精神强压之下，也不敢乱说话了，结结巴巴的说着实话。

秦妈妈见状，冷笑一声，随即叫过负责这个丫头的牙婆，二话没说，直接让那牙婆带着她的人滚蛋，即使有合格的小丫头，她们也一个都不要。

这还不算完，秦妈妈又请来秦娘子，语气不善的质问她，“这样不规矩的牙婆，怎么也让她进门？我们八少夫人不管家，也不认识那些金尊玉贵的管事娘子们，做起事来也就没有什么顾忌。再加上她在诸位少夫人里又是个年纪小的，行事难免随性了些，若是为此得罪了什么人，冲撞了什么贵人，还请大少夫人海涵。”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就差指着大少夫人的鼻子说，她把包藏祸心的牙婆都弄进崔家，是不是因为那牙婆‘上头有人’呀？秦妈妈没有明说这个‘上头’是哪一头，但是只要有点儿脑子的人都听得出，秦妈妈这是怀疑大少夫人是那牙婆的靠山呢。而她将别有用心的丫头送到辰光院，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呀？！

这绝不是秦妈妈不知好歹的以势压人，而是在彻底贯彻萧南的命令。

原来，早在上次发现牛乳的时候，萧南便决定了，日后，她绝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么贱，欺软怕硬，只有她把县主的架势做足了，行事乖张随性，抓住旁人的错处就不松手，别人算计她的时候才会有所忌惮。

再者说了，她也有嚣张的本钱，毕竟在崔家八个第三代媳妇儿里，她娘家的门第最高，身份也最高。咳咳，名声也最响亮——萧南冷笑：不是都叫我悍妇、毒妇、恶妇吗，我若是太贤惠岂不是辜负了你们的‘美意’。

规矩她会遵循，道理她也会讲，但忍气吞声可不是她的习惯。

反正萧南的原则只有一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放狗咬人！

秦娘子被秦妈妈一通劈头盖脸的质问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回过神儿，她一叠声的叫人把牙婆赶出去。NND，这叫什么事儿，大少夫人好心帮八少夫人筛选牙婆买小丫头，结果没捞着什么好处，却落了一身的不是。肚子里的怒火噌噌的往上蹿，可偏又不能（某萨：是不敢吧，嘿嘿！）冲着秦妈妈发泄，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谁让人家背后站着的是县主？还是个备受皇室宠爱的县主？

主人被人质问了，秦娘子若是什么都不表示也不成，外头当官的阿郎们不是还说什么‘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么，她虽不是什么臣，但却是大少夫人的近身仆妇，如今站在这里更是大少夫人的代表，如果她不帮主人辩驳两句，慢说旁人看了不像话，就是大少夫人那里，她也不好交代。

秦妈妈不能（不敢）得罪，唯一也是最佳的出气筒便会那个倒霉牙婆了。

秦家娘子一声令下，围站在院子里的仆妇、丫鬟一拥而上，麻利的把牙婆和她带来的十多个丫头都轰了出去。并放话，以后，崔家以及崔家相熟的人家，绝不准此牙婆上门——谁让你这么上不得台面？谁让你给脸不要脸？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别在京城这个地界儿混了！

望着众人推推搡搡的背影，秦娘子咬着后槽牙，恶狠狠的想道。

看着相熟的杨六娘子哭丧着脸被赶出门，其他几个牙婆也都被吓得够呛，更加规矩的垂手站着，生怕被这位威严的妈妈抓到错处，然后被打出崔家，从此断了生路——被崔家‘封杀’，在京城她们还能混下去吗？！

中间出了这么个小插曲，后头的小丫头们更老实了，一个个哆哆嗦嗦的走到近前，结结巴巴的回答着问题。

“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吗？家是哪儿的？……”玉簪还是那一套问题，只是顺序略有不同。

“我、我叫二妞，李、李二妞，家里还有阿耶、阿娘、大哥、大弟、大妹、二弟、二妹……”许是提到了自己熟悉的家人，李二妞的话越说越顺畅，紧张还是紧张，但表情已经放松了许多，“住在长安县布政乡龙首村北头第一家，我阿耶是农户，阿娘在家织布，大哥在东市的比罗肆当伙计，大弟二弟……”

“为何被卖到府里来做丫鬟？”

“我大哥要娶阿嫂了，可家里、家里没钱置办聘礼……”说到这里，小丫头眼圈红了，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被家人卖掉的意思，拿手背擦了擦眼泪，李二妞满眼祈求的看向玉簪，“仙女姐姐，求你留下我吧，我能吃苦，我、我啥都能干，我……不想再让妹妹也被家里卖掉了，呜呜，我还有两个弟弟呢……”

玉簪的手顿了顿，再次看向李二妞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她点头，“好，李二妞是吧，我留下你了，只是你以后要好好当差，不能背叛主子，明白吗？！”

说罢，玉簪的手一摆，让李二妞站到秦妈妈那一边，随后又板起脸，“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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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小丫鬟（四）

迎晖院

大少夫人王氏倚坐在凭几后，一手搭在斑丝隐囊上，一手轻轻敲着几面，她听完秦娘子的回禀后，并没有说话，只是面似沉水的坐着，保养得当的圆润面庞上看不出喜怒。

让跪坐在下首的秦娘子心里惴惴，不知道自己那么说是不是触怒了自家主人，大气都不敢喘，只是低着头，无比谦卑的等着主人的吩咐。

良久，久到秦娘子跪得双腿都有些麻木了，王氏才淡淡的说道：“那个牙婆真的有问题？”

秦娘子一愣，她原以为依着王氏的脾气，她会抱怨八少夫人萧氏几句，但没想到，王氏竟然问出这么个问题。不过，秦娘子当差毕竟十多年，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她只是稍稍的一顿，便叩了个头，回禀道：“回少夫人的话，奴查过了，杨六娘子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她手里的那个小丫头确实有些来历，奴听说，那个小丫头有个表姐，在、在栖梧院做三等丫鬟，是崔家的家生子。”

嗯？栖梧院？竟不是稻香院。

王氏的眼睛眯了眯，掩住眼底的一丝诧异。

栖梧院是崔家的一个小院落，位于后院的最里侧，是崔家未出阁的小娘子们的住所，三房几个庶出女儿都住在那里。

现在，还多了一个住客，那便是前两年和离回娘家的崔家大姑太太崔江，崔泽三兄弟的同母长姐。

而稻香院，则是崔六郎的宅院，位于崔家的西侧，距离荣寿堂很近，但离二房的主院正堂很远，面积之小仅次于栖梧院，荒凉程度却是崔家之首。

王氏初听到给萧南推荐的牙婆出了问题，还以为是小柳氏的手笔，但没想到竟跟栖梧院扯上了关系。难道，那人竟是大姑太太的首尾？

王氏想到这里，眉头禁不住皱了起来，暗道，唔，若是找茬的是小柳氏还好，左右他们两口子也不得二婶儿的喜欢，找个借口为难为难他们，二房也不会说什么；但事情牵扯到大姑太太，这事儿就麻烦了。

提起这位和离的大姑太太，王氏真是无话可说的只想叹息，不是她嫌弃崔江是个和离的妇人，毕竟在大唐的世家里，和离的夫妻也不是没有，和离后的女子回娘家的例子更不少，王氏作为长房嫡孙媳，未来的崔家冢妇，这点子胸襟和气度还是有的。

她不喜大姑母，实在是、实在是这位大姑母的性子太古怪——脾气大不说，还贪财，当初她跟姑丈和离，为了嫁妆和赡养银子，她跟夫家吵闹不休，连累得崔家差点儿成为京中贵族圈里的笑柄。

如今崔江和离回家，也是天天麻烦不断，不是今天嫌弃家里的下人服侍不尽心，就是明天嫌送过去的吃食、衣料不合心意，整天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缠不休。

婆婆碍于阿郎的面子，不愿与大姑太太计较，便把栖梧院的事儿一股脑的推给了她。可怜她还没有儿媳，饶是她心里已经厌恶不已，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忍着性子跟怪脾气的大姑母打交道。

可以说，在崔家，有两个地方最让王氏头疼，一个便是栖梧院，另一个则是辰光院。

提起辰光院，王氏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唉，娶回一个身份高、门第显赫的媳妇儿，不止婆婆有压力，就是她和其他几个弟妹，也觉得麻烦大于好处。

更不用说，现在的萧氏仿佛换了个人，性子也变得想一出是一出。虽不像过去那般吵吵闹闹，但也没少给她添麻烦。

刚才说的小丫头是一件事，辰光院的重修则是另一件让王氏头疼的麻烦事儿。

揉了揉额角，王氏无声的叹了口气，问道：“对了，辰光院的活计完工了没有？眼瞅着就要七月了，节日一个接一个，院子里总围起来也不是事儿……实在不行，让管家再去找些相熟的工匠来吧，尽快把辰光院的工程做完。”

和稻香院不同，辰光院算得上崔家大房几个院落里除去正院外，最好的一处院子，甚至比她的迎晖院的面积还大。位置或许比不上迎晖院那么中正，但房舍的数量、亭台楼阁的布局等，却都远超过她这里。而且，辰光院虽不在崔家中轴线上，但也算是比较中心的地带，它这里进行重建，连带着附近几个院子都要受影响。

没办法呀，迎晖院也好，辰光院也罢，都是中堂后的宅院，是绝对的后宅。而来干活的工匠又都是男子，外男不得擅入内院，更不用说粗鄙的贱民了。慢说冲撞了家里的女眷，就是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仆妇，也不能随便让人看了去。

所以，辰光院要重修，四周的院子和游廊都要围起来，女眷和仆妇们更是不能随意走动。这样一来，无异于在四通八达的崔家正院腹地堵了一道高高的墙，平白给家里的人添了诸多不便。

“这个，县主又命人加了个流水亭，所以……”提起让人头疼的辰光院重修工程，秦娘子也一脑门纠结，她无声的苦笑了笑，回禀道。

前儿加了个暖房，今儿又加了个流水亭，她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王氏扶着隐囊的手用力的收紧着，白皙的手背上绷起了条条青筋，眼底一片怒意。

“县主，小丫头们都选好了，这是她们的资料，请您过目。”玉簪规矩的跪坐在萧南身边，双手捧上厚厚的一打写满字的白纸，轻声道：“奴和秦妈妈按照您的吩咐，一共挑选了二十四个小丫头。”

萧南正跪坐在书桌后练书法，听了玉簪的回禀，便放下毛笔，随手翻了几页那资料，道：“嗯，你们办事我自是放心。对了，我听说秦妈妈还抓住了个来历有问题的？呵呵，有没有派人去追查？这又是谁的手笔？”

玉簪听了萧南的话，也笑了，点头道：“县主放心，红蕉她们已经去了，相信明天就有结果。对了，县主，这些小丫头怎么安置？按照什么份例？”

萧南没有多想，这些她早就计划过了，张口便道：“秦妈妈和苏妈妈各挑两个带在身边调教，顺便也让她们平日里帮两位妈妈做点儿活计；你挑四个性子沉稳的，学些管家整理账务的活计；玉莲挑四个手脚麻利的，给她打打下手，学着配菜、炖汤；玉兰挑四个坐得住且眼明手巧的，跟她学习针线……对了，再让裘妈妈也去挑两个，她虽只在咱们这儿待几个月，但一切份例、用度，都比照两位妈妈。”

“是，奴记下了，剩下的呢？”这一共挑走了十八个，还有六个呢。

“唔，玉竹也去挑两个口齿伶俐的，剩下的四个则放在四个红身边，让她们先练练腿脚，日后再有打架的事儿，咱们也多几个帮手不是？！”前头还是一本正经的交代差事，说道后头，萧南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开起了玩笑。

“县主，瞧您说的？”玉簪娇嗔的抱怨了一句，随即又问道：“那这些小丫头的名字呢？按什么来取？”她们玉字辈的和红字辈的都是以药材为名。

“名字先不忙，且先看看她们学习的如何，等合格了，具体分派差事的时候我再一起取。左右就一个月的时间，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至于份例嘛，崔家的旧例是每位少夫人身边配四个一等丫鬟，四个二等，八个三等，以及八个打扫粗使仆妇。我嘛，也不能例外，明面上，还是你们四个一等，红蕉她们是二等却领着一等的份例，我现在只少八个三等和八个粗使仆妇，这样吧，二十四个新补进来的都按三等丫鬟的份例，那个海桐和她阿娘，先按三等但领二等的份例，多出来的用我的私房补上。”

“是！”

就这样，二十四个小丫头的命运就此改变，迎接她们的，将是或辛苦、或平凡、或幸福、或富贵的全新未来，而这一切都跟一个叫萧南的女人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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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礼物

清晨，又是一阵浑厚的报晓鼓敲过，萧南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换装、梳妆，然后喝了一盏雪耳红枣粥，又命玉簪拿上一个红漆镂孔方盒，这才领着一群丫鬟浩浩荡荡的朝正堂走去。

“乔木来啦，呵呵，这又是拿了什么好东西？”老夫人笑眯眯的盘腿坐在方形壶门洞矮榻上，待萧南行完礼，便用下巴点了点玉簪手上的盒子，好奇的问道。

“也没什么，前儿她们几个收拾东西的时候，找到一副双陆棋子儿，也是旁人送我的。呵呵，棋子儿倒也精致，都是用白玉和墨玉雕琢，虽不算什么稀罕物儿，但摸着倒也舒服。老夫人是知道我的，我向来不喜欢玩儿这个，想着您平日喜欢玩双陆，便给您带来了，您瞧瞧可还喜欢？”

每天都来，萧南和老夫人也非常熟稔，根本不用人招呼，便自行来到老夫人下首的矮榻上跪坐下来，坐下后，她冲着玉簪点点头，示意她把盒子捧到老夫人跟前去。

玉簪会意，忙双手捧着盒子来到老夫人榻前，小心的将盒盖打开：盒子是两层的，第一层放着一排象牙雕刻的筹片，筹片的大小一致，但颜色和上面的雕纹不同，代表着不同的数值，有点儿类似现代赌场的筹码；第二层则被分成两个长方形的格子，每个格子又被分成一大一小两个格子，大的格子里放着玉石雕琢的捣衣杵形的棋子，共十五枚；小的格子里则是象牙雕刻的骰子，骰子六面，每一面都刻有不同的点数，点数皆是朱红色。

棋子、骰子和筹片都很精致，看得出送礼的人很用心。

“嗯，确实不错，正巧我这里刚做了个嵌螺钿的双陆棋盘，和这幅棋子倒也相配。”老夫人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感情果然都是相处出来的，这不，自从萧南第一次给她请过安后，每天都过来，一老一小一块儿吃过早饭后，就开始去暖房里侍弄花草。在暖房里，老夫人会随口教给萧南一些打理暖房、种植花草以及预防、治愈病虫害的一些技巧。

而萧南呢，原本就计划多跟老夫人多学习些，如今好容易求得老夫人同意，并悉心传授，哪有不用心学习的道理？！

老夫人和萧南两人，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相处得极为融洽，彼此的感情也在快速升温。从最初的敷衍与算计，到现在的倾囊相授与真心学习，两个人都付出了很多，同时也收获了许多。

其中，这不是祖孙却胜似祖孙的感情，便是她们最大的共同的收获。

“呵呵，老夫人喜欢就好。”萧南见老夫人对她送来的礼物很满意，心里很是高兴，她亲昵的问道：“今儿有什么好吃的呀？呵呵，不瞒老夫人，我可只吃了一碗雪耳红枣粥，肚子这会儿正饿着呢。”

“放心吧，绝对让你喜欢。”老夫人对萧南的撒娇很受用，微微发福的脸上笑开了菊花。

“哎呀，到底是什么好吃的呀？您还这么神秘？好祖宗，您就告诉我吧。是蒸饼还是胡饼还是馅饼儿？”萧南一边做出很好奇的模样，一边说着些闲话引老夫人高兴，一时间，屋子里便传出了笑声。

正堂隔壁的小隔间里，秦妈妈听到屋子里的笑声，便知道县主拿来的礼物让老夫人很满意，不由得也为县主感到高兴。只是，很快的，她又想到了什么，眉头不自禁的皱了起来。

回到西跨院后，秦妈妈服侍萧南用过果品和茶汤，见她这里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儿，便照例退回自己的房间，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虑。

“咦？秦妈妈这是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玉竹最是心直口快，她瞧出秦妈妈的不对劲后，便随口嘟哝了出来。

偏萧南耳尖，将她的嘟哝听得清清楚楚。萧南也仔细回想了下刚才秦妈妈的言行，不想不知道呀，这一想，她还真发现了问题。

只是，最近她这边都挺好的呀——肚子里的宝宝健康又平安，院子正在翻修，小丫头也采买完毕，崔幼伯那边还继续每天‘勾搭’着，那些碍眼的狐狸精也被拦在了荣寿堂外面……一切都朝着她的目标稳步发展着，并没有什么让人忧心的事儿呀。

不是崔家，难道是萧家？！

等等，萧家？

萧南想到了什么，用力拍了额头一记，哎呀，她真是个猪脑子，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她有着前世的记忆，知道祖父这一次的罢相是有惊无险，萧家也根本不会怎么样。

但，别人不知道呀。

尤其像秦妈妈等人，她们都是萧家的家生奴，父母兄弟以及丈夫儿女都在萧家。萧家盛，她们的家人则安，萧家若是出了事儿，她们的家人也有麻烦。除此之外，她们在萧家长大，一辈子都跟萧家有着牵扯不完的关系，对萧家也自是感情颇重。而萧家呢，秉承祖训，对下人也宽厚，即使像秦妈妈这种跟着女儿离开萧家的人，也会时不时的惦记旧主。

而萧南呢，作为一个出嫁女，即使不能回娘家帮家里的忙，但也绝不能像她这般无事人一般，丝毫都不挂念吧？！

意识到这一点，萧南不免有些惭愧——唉，毕竟不是原主呀，感情总归差上那么一点点。

想了想，萧南有了主意，她叫来玉簪，吩咐道：“玉簪，去把那个白釉双龙耳瓶拿来。”

下午，萧南去暖房采了些半绽开半花苞的鲜花，又悄悄从桃源里取了些山泉水洒在这些鲜花上，拿了剪刀，像往常一样，按照老夫人教她的插花技艺，咔嚓咔嚓的修建花枝、插花！

“县主，怎么想起用这个瓶子了？”秦妈妈在自己屋里窝了小半天，一进正门，便看到萧南跪坐在凭几后，跟前摆放着一个通身白净如玉的双龙耳瓶，细长的瓶口已经插了几支颜色鲜亮的花儿，那花苞、枝叶上还沾着点点晶莹水珠。

“呵呵，没什么，好容易学会了插花，便想着给阿娘送一瓶亲手插的花儿过去，思来想去，还是圣上赏赐的这个白釉瓶好看，也配得上阿娘的身份。”萧南低着头，将最后一支花修剪完毕，然后小心的插在预留的位置上，她放下剪刀，轻轻转动着花瓶，观察着插花的整体效果，发现了某处不满意，又调整了一番，最后才点点头，对秦妈妈说道：“秦妈妈，待会儿你回去一趟吧，把这个交给阿娘，就说是我的一切都是阿娘和萧家给的，只有这花儿是我亲手做得。另外，告诉阿娘，我一切很好，待胎儿稳定后，我就回家去看她……阿翁的事儿，也请阿娘和阿耶不要焦心，我相信圣上最是英明，定不会冤枉了阿翁……”

PS：嘿嘿，托各位亲们的福，某萨也有幸参加了女生网的年会，终于见到了诸多仰慕已久的大神，鸡冻得有些找不着北，更新有点儿少，等俺回来后，一定努力补上！

再PS：谢谢差差猫亲的2张PK票、吾愛堂亲的20张PK票，谢谢吾愛堂亲的5张评价票，谢谢sss小雪花亲588起点币的打赏，O(∩_∩)O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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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都没闲着

长乐公主很喜欢萧南的礼物。

正如萧南预料的那般，长乐公主对那些什么金银珠宝、珍稀布料之类的俗物，并不是十分看重。反而是萧南送去的一瓶插花，论价值或许并不值钱，但她那份做女儿的诚挚孝心，却是公主最看重的。

秦妈妈回了一趟萧家，去的时候还三分忐忑三分担心四分不安，生怕回到萧家后看到什么不好的情况；而回来的时候，老人家之前的不安神马的负面情绪统统消失了，满脸笑容的捧着一堆公主送给萧南的布匹、补药以及雪耳等礼物，欢欢喜喜的回来交差。

除了礼物，长乐公主还给萧南挑选了两个擅长做药膳的厨娘，据说，这两位厨娘曾经服侍过好几个孕妇，而且都保护她们平平安安的将孩子生了下来。绝对是有技术、有头脑、有胆识、有心机的‘四有’顶级仆妇，最最重要的是，公主既然把她们送了来，自是已经将她们、以及她们的家人牢牢的控制在了手里，她们的忠心，绝对不容置疑。

来了两位技术型的顶级仆妇，其他人倒还罢了，其中最高兴的竟然是玉莲。

唉，没办法呀，现在县主情况特殊，一切入口的东西都要千小心万谨慎。别人的差事忙了，都还能让新选进来的小丫头帮忙，可她负责的这一块儿实在太重要了，即使有人上赶着要帮忙，不是县主的心腹，她也不敢答应呀。

没有人帮忙，厨房里的一切事不管大小，都由玉莲一个人负责，饶是她再能干，也有疲累的一天。

这不，自从发现县主怀孕至今，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玉莲却觉得自己仿佛过了好几年，平日里累得她连做梦都在想如何给县主进补，如何预防那些背地里的黑手算计县主……一宿一宿的只做梦，她睡一夜比干一天的活还要累。

唉，真是白天忙、夜里累，玉莲有时都在怀疑，她能不能撑到县主平安生产。

现在好了，公主送来了两个厨娘，忠诚度自是不必说，关键人家还是术业有专攻的伺候孕妇的专业人士，有她们帮忙，玉莲认为，她不但能从繁杂的厨房琐事里站出来喘口气，还能有个相互学习的对象，更好的为县主调理身体。

相对于玉莲的热情欢迎，萧南对两个厨娘的到来，倒是淡定许多。说实话，她身边有玉莲等四个大丫鬟贴心服侍，还有两个奶娘以及裘妈妈的悉心照顾，她对能否顺利产下孩子非常有信心。再说了，她还有上辈子的经验，以及神奇的桃源秘器，即使百密一疏中着了某人的道儿，只要发现及时，她还是能化险为夷的。虽然，她紧记上辈子的教训，不想过度依赖空间，但她也不想矫枉过正，刻意无视桃源的存在，做一些身怀异宝却还忍饥挨饿过苦哈哈穷日子的蠢事。

两个厨娘的到来，唯一触动萧南的则是长乐公主的那份拳拳爱女之心。比起她为了让自己免于被人指责而被动表现的‘孝心’，公主对她的关心与牵挂，才是真正发自肺腑的没有任何利益掺杂的情感。

唉，无声的叹了口气，萧南再一次在心底告诉自己：你既占据了这具身体，那就要好好的替本主履行各种责任和义务。

叫来玉兰，萧南吩咐道：“我记得上回圣上赐了些细绣纹纱罗，你去找一匹素色的过来，唔，最好是月蓝色或者月白色。”

“是，”玉兰忙答应一声，她对萧南的吩咐有些不解，便问道：“县主，您想做诃子裙还是中衣？”

“前儿老夫人给我说了一种在内室穿的诃子裙，我想给阿娘做一件。”自从跟四个大丫鬟谈过心之后，萧南就把她们四个当成了自己人，只要不牵扯太过私密的事儿，她都不会瞒着她们。

“好，奴明白了。”玉兰是公主专门调教出来服侍萧南的，在她心底对公主、对萧家有一种莫名的敬意和归属感。如今见县主学会了针线后第一件想做的竟是给公主的小衣，她也替公主开心——妈妈说的对，县主真的长大了、懂事了，也知道心疼公主了。

“对了，顺便再拿一匹紫霞绮，我给八郎做一件襕衫。”既然决定要代替原主履行职责，她也不能忘了还在祠堂受罚的崔家玉郎。

说起崔幼伯，绝对是苦逼到了极致。

起初，老夫人让他在祠堂里抄族谱、族规，也不全是惩罚的意思。她之所以这么做，一是让他冷静、反省，二来也是为了变相的保护他。想当日，长乐公主气势汹汹的来兴师问罪，若是崔幼伯还在内院，无论公主如何通情达理、温柔贤惠，面对伤害自己亲生女儿的混蛋，也肯定要火冒三丈。太重的惩罚或许没有，但这活罪可难免呀。

按照老夫人的估计，崔幼伯抄完族谱族规，约莫十来天的功夫，有这个时间，她便可以安抚好萧南，公主那边的火气也能消散一些。届时，再让崔幼伯带着萧南去萧家一趟，好好的跟公主陪个礼，萧南也趁机帮忙说两句好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而崔幼伯呢，经过十来天的冷静反省，身边有没有蛊惑他的人，想必他也能弄明白一些事儿，到时候，老夫人再教导他几句，他应该能认清自己的身份，知道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至于宠妾灭妻这种低级的错误，更不是他这种出身世族大家的贵公子该犯的。

只可惜，老夫人算计到了每一个人，唯独忘了这家的家主、她的大弟崔守仁。

话说，崔守仁身为前任宰相，为了给儿子让路，提前致仕，除了几个徒有虚名的闲差，基本上就是闲人一个。

偶然听到小孙子院子里出了事，还惊动了长乐公主，崔守仁就有些不喜，找人来细细打听了一番，知道了小孙子宠妾灭妻的糟心事，顿时火大，当场就要喊长子崔泽过来管教不肖子，后听说老夫人已经罚了崔幼伯，崔守仁向来尊敬似母亲般的长姐，不好插手老夫人做出的决定，但肚子里的火气又无处宣泄，正好他又闲得难受，便出了几个题目命人拿到祠堂，严令孙子好生做文章。

而这些题目，基本上都是围绕着‘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中心点。

起初，崔幼伯对这个问题认识不深刻，写出来的文章自然也不和崔守仁的意。

于是，重写！

重写了N遍，崔幼伯终于明白了作为一个男人，内宅之事并不是与他无关的繁琐小事，正如先贤们常说的那般，‘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内宅之事确实是该由当家主母负责。但作为一家之主，如果连自己的内院都不能掌控，又何谈日后出仕、牧守一方？再说了，不管古代还是现今，因内宅不稳，祸起萧墙，最后连累家族的惨事还少了？

中心思想明确了，崔幼伯终于写出了符合祖父心意的文章，但崔守仁却又发现备受世人称颂的小孙子，写出的字竟有些过于轻浮，只注重字体的秀丽瑰奇，根基却有些不稳，这怎么成？崔家诗礼传家，崔家子虽不像亲家萧家那般个个是书法家，但、但作为一个世家子，尤其是有美名的世家子，岂能写出这样的字？

字如其人呀。

小孙子现在还小，接触的也多是些年轻后辈，还没有被人发现这一点，但日后当了官，被上峰或者同僚看到他的字，人家定会误以为崔家玉郎是个心浮气躁之人，再有那别有用心的人以此为借口，污蔑小孙子不稳重、太过轻浮，后悔都晚了。

于是，练字！

但练字可不是写文章，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就这样，崔幼伯在祠堂安了家，天天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苦哈哈的练字。

若不是还有萧南时不时的派人给他送个哺食、暮食，让崔幼伯知道，这个家里还有人惦记他，他早就受不了去装病什么了。

唉，阿翁虽然严厉了些，但他的话很有道理，在他的院子里，果然只有他的娘子才会真心对他好，原因无他，‘妻者，齐也’。

崔幼伯顿悟了，而远在长寿坊的木槿也意识到了她的困境。

“咔嚓！”硬生生掰断了寸许的指甲，木槿不停的在心底呐喊：她要回去，她一定要回到崔家！

PS：哇咔咔，某萨回来了，年会期间，断更两天，某萨真是对不起亲爱的亲们。那啥，大神咱也见了，经验咱也听了，假期咱也过了，明天开始某萨就要努力咯，还请亲们监督啦，O(∩_∩)O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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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流言（一）

怀孕四个月，萧南的身体终于调理到了令两位厨娘都满意的地步。

而苏妈妈及时请来的太医也颇为笃定的告诉她们，县主的胎像极好，只要按照这个状态保持下去，再配合以适当的运动，县主一定能平安产下健康的子嗣。

听到这个消息，萧南也松了口气，她总算平安度过了最危险的前三个月，腹中的小豆芽已经安全发芽、生长，此刻虽然还感受不到明显的胎动，但微微隆起的小腹，告诉萧南，这里，正有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茁壮生长着。

有人说，古代的女子有三个依仗：父兄、丈夫以及儿子。而在这三个依仗中，最最安全、最最保险的就是儿子。

原因很简单，父兄为了自家的利益，可能会牺牲掉出嫁女儿；丈夫为了家族、为了自己的私欲，可能会抛弃发妻；但唯有儿子，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不能也不会抛弃自己的母亲，只要他的生母是父亲的嫡妻，而不是什么小妾通房之类的姬妾，那么他这辈子可以休妻、可以弃子，但惟独不能忤逆母亲。

在大唐，虽不推行两汉时的孝廉制，但一个士子的名声对于他立世、出仕都非常重要。他可以平庸，可以寡情，但绝对不能不孝。远的不提，就拿当朝来说，就有不少士子或者低品级官员，因侍母纯孝而声名远播，最后被圣上委以重任的例子。

大唐承自北朝，胡风盛行，胡俗也极大的融入到了当下的大环境里，而在北朝，胡族女子的地位比较高，所以在大唐并不像宋、明时讲究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反，唐人们注重对子女的教育，并不会因为是女儿就忽视了对她的教育。

另外，唐人在生男生女的态度上，也非常开明。大诗人白居易大大不就说过‘怀中有可抱，何必是男儿’的话嘛。

在大唐，虽没有达到男女平等的地步（其实在现代，也没有绝对的男女平等），但对女子的态度却是很开明，社会上也有许多关于女教的书籍，说到这里，某萨忍不住吐槽，明清时代推崇什么女四书，扭曲的讲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理直气壮地不让女子学习。难道他们就不想一想，女四书可都是女子著作的呀，若是按照他们所谓的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么写出《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等书的女人们，到底是有才呢还是无德呢？！

话题扯远了，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唐代关于女教的书很多，女子接受的教育也很正规，使得当朝也出了许多才华横溢的女诗人、女书法家、甚至还有不少有着大才女之称的女冠、女道士。

女子有才学，当她嫁了人成为母亲后，便是教养子女的第一任老师，母与子整日里相处，潜移默化也好，耳濡目染也罢，在子女们幼小的心灵中，相较于在外拼搏的严父，时时教养他们的慈母更为相亲、更让他们感到敬爱。

这也就直接导致了，母亲在子女心目中无可替代的地位。

在大唐，因为母亲的原因，休妻、致仕都不是什么稀罕事，更有不少人，因为母亲信佛，也跟着改变信仰。要知道，正统的儒学家们可都是信仰孔圣贤师，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呀，但为了母亲，不但‘语’了，还‘信’了。

试问，除了自己的儿子，谁还能做到这一步？！

所以，在古代，儿子绝对是自己后半辈子的依仗和希望，这也是萧南重视腹中胎儿的重要原因之一。

身体调理好了，萧南也准备走出院子了。

“明儿早起一会儿，我要去跟大夫人请安。”萧南喝完一盏雪耳汤，将瓷盅递给玉簪，提醒道。

“是，县主，”玉簪接过瓷盅，将它放到一旁的托盘上，继续就请安问题，询问道：“县主要坐腰舆还是奚车？”县主好长时间没有出门了，这些交通工具可要提前准备好。

“都不用，我走着去。”萧南摇摇头，她早就盘算好了，直接否定了玉簪的两项建议。

“县主，这、这不妥吧？”玉簪有点儿讶然，随即立刻劝道，“县主，咱们这儿离主院还有一段距离，若是不搭乘车、舆的话，婢子担心……您现在还怀着孩子呢。”

说到这里，咱们得讲一讲崔家的建筑格局和居住面积。

崔家位于亲仁坊，面积很大，足足占了全坊的四分之一。

这个数据听着有点笼统，那咱们来点儿其他的数据对比一下。

众所周知，长安一共有108坊，其中面积最小的是朱雀大街东西两列的三十六坊，这样最小的坊里可以容纳500户居民，大家请注意，这个五百户跟后世的五百户可是有区别滴，那时候没有高楼，居民们居住的都是三合院或者四合院，就算面积最小的一栋也不会低于四五百平米。那么五百户的面积有多大，大家可以算一下。

而亲仁坊则位于朱雀大街东侧第三列，属于面积中等的里坊，大约可以容纳800户居民。

崔家占据了亲仁坊的四分之一，面积相当于二百户居民的总和，具体有多大，大家应该可以想象得出吧。

荣寿堂位于崔家的东北角，而大夫人所居住的正堂则位于崔家的中轴线，从荣寿堂到正堂，步行的话最少也要四十分钟的路程。

作为养尊处优的贵族千金来说，这无异于一项破费力气的体力活儿。

所以，在崔家，女眷们若是去其他院落，大多是乘坐腰舆或者奚车，步行神马的连体面的丫鬟仆妇也未必肯干。

这也是玉簪听到萧南说要步行时惊讶的原因——正常时候的贵妇们都不会步行，更不要说现在萧南还怀着身孕呢。

萧南摇摇头，道：“没关系，阿娘常说，为人子媳，理应孝顺长辈，我现在怀着孩子，不能做到日日晨昏定省，已是很失礼了，如今大夫人体恤，只让我初一、十五前给她请安，我若还坐着车舆过去，岂不是太没有诚意了？！”

“可是……”县主身份贵重，就是不去请安，大夫人也不会说什么呀。玉簪对萧南的话很不以为然，现在虽有皇后的训诫，公主、郡主们并不敢十分恣意，但也不可能像普通人家里的媳妇儿那般在婆婆跟前做小伏低，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就是她们想，那些做婆婆的也未必敢承受。

“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了，明天你只管提前叫我便是。”萧南摆摆手，她知道，在当下人们的认知里，女人怀了孩子就该好好在屋里静养，但后世的人都知道，孕妇也需要适当的运动，否则，生产的时候很容易难产。这里可没有剖腹产，生产的时候遇到难产，基本上就是一脚踏进了阎王殿，只能听天由命。侥幸生下孩子，孕妇和孩子的身体也都会受影响：孕妇极可能很难受孕，孩子也会先天不足、体弱多病。

正说着，玉竹走了进来，只是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萧南正想着换个话题好转移玉簪的注意力，抬眼看到玉竹嘟着嘴走进来，不免有些好笑的问道。

“县主——”玉竹张了张嘴，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忍住，气呼呼的说：“府里有人散布谣言，说、说县主留在荣寿堂，是别有用心……”

PS：嘿嘿，更新有点儿晚，写古言，资料什么的果然很纠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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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流言（二）

别有用心？

说的很对嘛，她来到荣寿堂确实是别有用心。

萧南心里的小人连连点头，暗道，她当初之所以来荣寿堂，目的有三：

第一，她要把崔家最有地位的女人拉上她的战车，让老夫人成为她在崔家立足的最有力保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萧南虽然身份贵重，但上头总归还有个婆婆压着，一个‘孝’字就让她有许多事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有了老夫人当靠山就不同了，大夫人确实是她萧南的婆母，但老夫人对于大夫人却是不是婆母胜似婆母的存在，由老夫人压阵，在某些事情上，比如趁萧南怀孕，给塞个通房、侍妾啥的女人恶心恶心她……等等之类的烦琐事，大夫人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第二，她要清理辰光院的各种眼线、钉子，偏她没有耐心跟那些人耗，也没有时间去一一落实她们的身份，只能快刀斩乱麻的全部清除出去，而要想清除，萧南短时间内能想到的最佳方法便是借重修辰光院为名，将院子里的崔家家生子全部赶出去。

在院落重修期间，萧南住在哪里是个问题，她总不能夫唱妇随的跟着崔幼伯去蹲祠堂吧。纵观崔家大小主子的庭院，只有荣寿堂最合适。

第三，她需要为自己的改变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老夫人是个穿的，又是个在异世生活了六七十年且获得极大成功的穿越同仁，她虽然没有刻意表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但一言一行都透露着一种远超于当代女子的睿智和洒脱。

再加上老夫人几十年的贵族生活，她早已完美的将穿越先知和世族贵女融合起来，造就了她异于普通贵妇，却又不会显得过于特立独行，即使有什么出格的表现，也会让人觉得是一种高雅、一种贵气，绝对没有人怀疑老夫人是什么游魂附身而遭到世人的诽谤、揣测。

这一点，萧南自认为自己还做不到。好吧，她承认，她确实不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但没关系，她虽然不够绝对的聪明，但她懂得学习。

而老夫人便是她的学习对象，也是掩饰她偶尔带出来的穿越者气息的屏障。

所以，萧南对所谓的流言并不十分反感，因为人家没有说错。只是，萧南怀疑，流言里给她定的罪名，估计和她的实际目的肯定不一样。

思及此，萧南不甚在意的笑了笑，道：“哦？别有用心？怎么个别有用心呀？呵呵，玉竹，来来，先别气，好好给我说说，那流言到底怎么说的？”

玉竹说完那句话就有些后悔了，她这是怎么了，县主现在怀着孩子呢，正需要静养，结果、结果她还故意说些糟心事儿让县主生气。

万一，万一县主听了那些黑心鼠狗辈造的谣，生了气，伤了身子，她赔上这条命都不够赎罪呢。

这会儿听到萧南的话，玉竹犹豫了下，蠕动了下唇瓣，却什么都没有说。

“呵呵，放心吧，你家县主我可不是纸糊的娇弱小贵女，三两句市井奴的玩笑话，也不会扰了我的好心情，说吧，把你听到的话，都告诉我。”

萧南见玉竹一脸懊悔的模样，便猜到了她在担心什么，不禁有些好笑的摇摇头，道：“再说了，你应该是在内院听到这流言的吧？话都传到了咱们家门口，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万一被人拿来说事儿，我想反驳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岂不是太被动了？！”

萧南的前一句话被玉竹直接无视，倒是后头一句话，让玉竹颇为意动，是呀，她不过是去后院的针线房催那二十来个新丫头的衣服，就听了一耳朵的闲话回来，她们县主他日若是外出会客，被人那这事儿问难，县主却什么都不知道，那还不是擎等着被人奚落？！

要知道，针线房还在荣寿堂呢，而荣寿堂又是崔家规矩最严的地方，若是连荣寿堂都有人说这闲话，只能证明一件事，那便是这流言已经传得满府皆知，甚至，满坊皆知。

“是这样，婢子今儿去针线房……”玉竹想通了这一点，也就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的将她偷听到的流言告诉萧南，“她们说，县主这次流产，是县主串通一干下人演的苦肉计，为的就是让老夫人心疼，从而达到您入住荣寿堂的目的。”

萧南挑眉，散布谣言的人虽然有些混蛋，但想象力倒还挺丰富呀。虽不全中，倒也猜对了一二分。

玉竹越说越气愤，最后，她很是不平的说道：“这群黑了心肠的鼠狗辈，真是可恨又可笑，竟说出这般恶毒的话污蔑县主。哼，县主您是什么身份，萧家又是何等豪富显赫，您怎么会为了一点点家产就自降身份的演什么苦肉计？！

“等等，玉竹，你东一句西一句的都说了些什么呀？流言跟家产有什么关系？”

玉簪一直默默的听着，只是越听越糊涂，抬眼见萧南也是一脸问号，忙打断玉竹的话，冲她使了个眼色，提醒道：“县主让你说事儿，你先别忙着抱怨，好歹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呀。”

玉竹接收到玉簪的眼神，稍一停顿，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补充道：“婢子只顾着替县主生气了，竟忘了把事情交代清楚。事情是这样的--”

其实，这件事并不复杂，也确与崔家的家产有关，并且也跟老夫人密切相关。

想当年，老夫人崔三娘为了保住崔家、抚养幼弟而终身未嫁，如今老人家已经年逾耄耋，膝下却没有任何子嗣。

按照大唐的社会习俗，像崔三娘这样的女子，崔家自会给她养老送终。

但侄子、侄孙毕竟比不上亲子、嗣子，崔守仁明白，他若还活着，崔家人自不敢慢待姐姐，但他也是快八十的人了，还能有多少年好活？

倘若他死在姐姐前头，谁给姐姐养老送终？姐姐百年后，谁又给她披麻戴孝、祭奠香火？

一想到为了崔家、为了他们兄弟耽误终身的姐姐可能会面临老无所养、死后无人祭奠的惨境，崔守仁就忍不住心焦、难过。

想了很久，他跟弟弟崔守义反复商量，两兄弟一致决定，在他们的子孙中挑选一个过继给姐姐当嗣孙，好让荣寿堂这一支能传承下去，最不济也要让姐姐百年后有个祭奠的后人。

当然，过继给老夫人的嗣孙，也会继承老夫人的所有财产。

老夫人是未嫁女，又是为了家族才终身未嫁，所以，她享有分割崔家家产的资格。

另外，老夫人的母亲也留有大笔的嫁妆，对于这一部分财产，崔守仁两兄弟都拒不接受，也全都给了老夫人。

三分之一的崔家家产加上不菲的先母嫁妆，以及老夫人六七十年的苦心经营，使得她名下的财产相当可观。

“我明白了，”听到这有些熟悉的桥段，萧南了然的点点头。

记得第一世的时候，萧南曾经看过一部热播的电视剧，那里面便提到了一个终身未嫁的姑母，想在子侄中过继一个孩子。

因她名下财产巨丰，诱使得诸多‘人为财死’的侄子、侄孙们打破头挤到姑母、姑祖母跟前献殷勤，更有人为了能屏雀中选，不惜算计手足、陷害血亲，制造了一幕又一幕可笑又可悲的闹剧。（说的是哪部电视剧，亲们应该能猜到吧，木错，就是大宅门啦）

“那流言定是说我想让八郎过继给老夫人，所以不惜舍弃腹中的胎儿上演苦肉计，引来老夫人的同情，并借此入住荣寿堂，好创造与老夫人拉近关系的机会，最终让不能袭爵的嫡幼子、我的夫君崔幼伯成为荣寿堂这一支的唯一继承人，从而轻松得到老夫人富可敌国的财产？！”

萧南用肯定的语气将猜测到的话讲了一遍，话语里满是嘲讽。

玉竹听出萧南的气愤，也禁不住点头附和，“没错没错，那些人就是这么说的。县主，他们是不是没有脑子呀，竟编出这样毫无根据的话。

老夫人的财产有多少，婢子不知道，但婢子知道，您可是有五百户汤沐邑的‘襄城’县主，除了这些朝廷的封邑和俸禄，您的嫁妆也足够崔家上千口人吃喝一辈子，……您有这么多财产，又何必去在意老夫人的家产？”

“可不是，”饶是玉簪是个稳重的老实人，听到有人这么污蔑自家主人，也气得够呛，忍不住附和道：“八郎君确实是不能袭爵的嫡幼子，但他毕竟是嫡子，就算是他日崔家分家，大夫人也断不会委屈了八郎君和县主。

反倒是那几个庶出的郎君，他们生母的身份都不高，娶回来的娘子也家世平平，二夫人和三夫人又都不是多么善待庶子的‘慈母’……想当初，六少夫人不就是时常跑到县主跟前讨巧卖乖，好让县主接济他们一二吗？哼，若论起谁更想过继给老夫人，我看他们几个绝对比八郎君更渴求。”

等等，萧南脑中灵光一闪，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只是那灵感一闪而逝，她没有抓住，忙冲着玉簪说道：“你刚才说什么？再、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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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请安（一）二更求订阅

玉簪被萧南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惹怒了萧南，不禁有些怯怯。不过，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让玉簪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将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说完，玉簪忐忑的跪坐在一旁，等候县主的发落。

但，萧南并没有发火，而是兴奋的用力拍了拍身侧的斑丝隐囊，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我说呢！”

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萧南一直有个问题搞不明白--小柳氏为什么要害她？

毕竟她们的夫君一个是大房嫡幼子，一个是二房庶子，彼此间根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偏小柳氏屡次对她出手，且招招都是杀招，大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萧南自问，这具身体的本尊脾气或许冲了些，但绝对不是暴虐之人，更没有把小柳氏的儿子掐死或者推进井里，小柳氏没有理由这么恨她呀。

如今萧南终于知道原因了--

正如玉簪抱怨的那般，在崔家，崔五郎、崔六郎等几个庶子的处境并不好。

尤其是崔六郎，聪明是聪明，但有些过头。也许是太过在意自己的庶出身份，他心里憋着一股气，总想着跟二夫人所出的嫡子PK一番，事事都想压嫡兄一头。

但他忘了一件事，在当朝，庶子的地位虽然有所提升，但占主流的还是正统的儒道思想，嫡庶之间的差别仍然很大。

有些庶子出身的高官新贵，他们一方面同情庶子，想方设法的为自己的出身谋个说法;但另一方面也希望自己的嫡子出人头地、光耀门楣，毕竟嫡子才是两个家族的血脉延续，才是家族兴盛的正道。

所以，崔六郎的过度显摆，让一些高门显贵很是看不过眼：一个小小庶子，你蹦跶什么？果然是婢子养的，真真上不得台面。

其实也不止外人，就是崔家的家主也很不喜欢庶孙的不安分。因为有能干的嫡孙在前，庶孙的过于聪明会导致家宅不宁，甚至还有兄弟阋墙的危险。

在萧南看来，崔六郎的悲剧倒不是因为他投错了胎，而是生错了家庭。如果他托生在一个没有嫡子，或者嫡子极为纨绔无能的士族家庭，他的未来将会一片光明。

只可惜，二房的嫡子崔仲伯非但不是无能之辈，反而是个少见的才学俱佳之人，年少时科举入仕。

经过十几年的官场厮杀，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已经当上了户部侍郎，官居三品，且仕途一片光明，极有可能再晋升一步，成为祖父、大伯父、父亲一样的当代贤臣。

可以说，崔二郎仲伯在一干靠蒙荫入仕的贵族世家子中绝对称得上学习的榜样。

崔六郎的刻意显摆并没有影响到崔二郎的仕途，但却实实在在的惹恼了二房的当家主母柳氏。

柳氏绝对有恨崔二郎的理由：好你个小婢养的崔小二，我柳氏可曾亏待了你和你的小婢阿娘？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使奴唤婢的养着你，不但没有像某些嫡母那般虐待你，也没有故意把你养废……我也不求你多感激我，但也总不能这么给我添堵吧？

柳氏觉得自己养条狗还能冲她摇摇尾巴呢，这崔二郎却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刚刚学会拽两句酸诗，就敢跟她的二郎叫板，真是太可恶了，叔叔能忍婶婶都不能忍呀。

柳氏甚至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庶子庶女们太宽厚了，以至于让这些人识不清自己的身份，净做些白日做梦的蠢事。

柳氏顿悟了，崔六郎兄妹悲剧了。

小柳氏过门后，也曾努力在柳氏跟前孝敬，但，积怨已深，柳氏对崔六郎的怨恨岂是小柳氏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于是，崔六郎一家子的处境日益艰难，家里的仆妇虽不会在明面上嘲讽他们，但私底下的小动作确实不少。冬日少碳、夏日断冰，这都是常事儿，但凡是稻香院的差事，下人们能避则避、能推则推，弄得这个原本就荒芜的小院更加凄凉。

若不是小柳氏在萧南面前伏低做小的巴结讨好，萧南偶尔丢给她一些好处，崔六郎两口子早就被柳氏逼出崔家了。

但萧南的救济，并没有换来小柳氏的感激。小柳氏甚至为了一则未经核实的‘流言’便对萧南痛下杀手。

没错，小柳氏想让崔六郎成为老夫人的嗣孙，所以，未雨绸缪的干掉一切有可能阻挡崔六郎的敌手。

萧南，只是小柳氏打击的假想敌之一。

“这个女人，还真够狠毒，”萧南回想着前世的某些记忆，终于弄明白了小柳氏数次对她出手的原因。

是了，前世的她，虽然因着跟崔幼伯和离的缘故，不想知道崔家的事，但同处一个城市，又都是贵族圈儿里的人，崔家出了什么大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萧南记得很清楚，前世老夫人确实过继了一个嗣孙，貌似就是崔六郎。

起初老夫人属意崔幼伯（崔家玉郎还是很讨老人喜欢滴），但囡为萧南和崔幼伯和离的事儿在京城阄得很凶，使得萧家、崔家的颜面大跌，两家的长辈很气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尤其是老夫人，她实在不能原谅崔幼伯为了一个卑贱的婢女，放弃了高贵的嫡妻，最后还连累了家族的名声。

为此，老夫人直接改了嗣孙的人选，选中了妻贤子孝的崔惠伯--崔六郎成功由庶子变身为荣寿堂的嫡系嗣孙，小柳氏功不可没呀。

“可不是大功臣？哼，果然好算计呀，先是买通萱草，假借木槿之手流掉我腹中的孩儿。她倒是了解本尊，知道萧南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更清楚，只要萧南肚子里的孩子没了，萧南和崔八郎的夫妻关系也算走到了头，”

萧南半眯起眼睛，心里不断的推想着小柳氏的计划，“萧南跟崔八和离，或者萧南跟崔八形同陌路，都会降低崔八在老夫人心目中的地位。与此同时呢，小柳氏跟崔六乘胜追击，跑到大受打击的老夫人跟前献殷勤，老人家上了岁数，又刚刚被不肖子孙气得差点儿断气，这会儿正需要有人安慰呢……”

说实话，前世小柳氏的计划并不是很高明，但却非常见效。至少，至少刚刚穿来的她便一头扎了进去，乖乖的按着人家铺好的路一步步的走下去。

而这一世呢，萧南成功揪出了萱草，又把木槿弄出了崔家，使得小柳氏的计划落空，这才有了小柳氏的新计划，也就有了马齿笕馅儿的馂馅和加了胡椒的馄饨，以及再后来的喂了马兜铃的奶牛。

弄明白了心头最大的疑惑，萧南的心情很复杂。

问她恨小柳氏吗？当然恨！她又不是圣母，被人数次陷害还能傻兮兮的原谅对方。

但她更恨的却是自己。

唉，如果前世的时候，她能少一分骄傲、浮躁，多一份沉静、稳重，认真的去观察身边的人和事，她即使不能识破小柳氏的阴谋，但也绝不会那般傻呵呵的被人当傻子算计。

“县主？您、您没事吧？”玉簪和玉竹担忧的看着萧南满脸阴郁，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差点儿都要咬出血来，忙轻声问道。

“嗯？”萧南从回忆和推想中回过神儿来，她愣愣的看了身边的两个丫头一会儿，这才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呼～～老天垂怜，她重生了，终于有机会修正上辈子的错误了。

“呜呜，县主，都是婢子的错，婢子不该在您面前胡说八道，让您生气了，婢子该死！”玉竹见萧南神情恍惚的模样，很是内疚，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语带哭腔的说道。

“我、我也不对，县主，求您千万别生气，婢子错了，您要打要罚都好，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呀。”玉簪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惹怒了萧南，但见她这般失神的样子，她也很担心，和玉竹一起磕头认错。

萧南听到两个丫头的哭声，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忙出声阻止道：“不管你们的事，你们都起来吧。我没有生气，真的，我只是在想明天跟大夫人请安的事儿。好啦，玉簪，玉竹，你们不要再哭了，好不好？你们能诚实的回答我的问题，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气？……”

好说歹说，萧南总算是让两个丫鬟收住了眼泪。

轻轻揉了揉额角，萧南觉得她还需要继续跟几个丫鬟磨合。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玉簪倒忘了劝萧南不要步行的事儿，也没有提前准备腰舆或者奚车。

次日清晨，五更二点，报晓鼓准时响起。

萧南早就睁开了眼睛，撩开帐幔，让值夜的玉兰和海桐进来，伺候她梳洗完毕后，先喝了一盏牛乳，吃了几块儿又香又热的蒸饼和小菜。

随后，又任由玉簪帮她选了一身月白配秋香色的襦裙，梳了个稍稍正式点儿的高髻，挑了一只四蝶纷飞金步摇和嵌蓝宝石团花金钿，换上软底的平头绣花锦履，在苏妈妈、秦妈妈的搀扶下，缓缓离开西跨院，缓步朝中轴线的正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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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请安（二）一更求订阅

萧南的时间把握的刚刚好，她梳妆完毕走出荣寿堂的时侯，第一遍报晓鼓刚刚响起。

一行人缓步穿过游廊，不管是主人还是仆妇，都是步履轻盈，屐鞋踩踏在干净的青石地板上，一丝声响都没有。

但还是惊得早起打扫的粗使仆妇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慌忙退到廊外，欠身行礼，大气儿都不敢喘。

这边也早有那管事的婆子凑上前来，小心翼翼的跟萧南问安，“八少夫人，您要出门？可要奴为您准备奚车？”

根本不用玉簪等大丫鬟出面，红蕉已经拦住了那往前凑的仆妇，淡淡的说：“不必了，县主要步行给大夫人请安，尔等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即可。”

说罢，红蕉和红花两个同时向外转身，像门神一样站在萧南的队伍前方，挡开一切试图接近萧南的人，更不给任何人冒犯萧南的机会。

至于路旁突然跑出来个丫鬟来冲撞萧南，那是狗血剧里才会出现的桥段。

在真正的大家族里，女主人们出门时身边都是前呼后拥有一群人跟随，即使真有那不长眼的人来冲撞，在她接近队伍的时候，还不等她冲进来，便会被外围的粗使仆妇扭住。她们甚至连二等丫鬟的衣角都摸不到，更不用说被团团围在中间的主人了。

更不用说萧南是有封号在身的有品级外命妇，她甚至有豢养卫队的权利。

而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红花红蕉等四个丫鬟就是她的私人卫队，个个都身手不凡，慢说对付几个普通男子，就是来几个游侠儿，她们也不惧。

正是有了她们四个的保护，以及暗地里跟随的几个公主送来的暗卫，萧南这才有胆气步行给大夫人请安。

萧南的脚步并没有停顿只是朝那婆子微微点了头，随后便带着一群人继续前行，连速度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那管事婆子不过是崔家的最底层小管事，以萧南的身份，断不会直接跟她说话。

如果想要表现什么亲切、平易近人之类的那才是NC呢，她又不是万人迷玛丽苏没必要做这些被当下社会所耻笑的事儿。

红花两人待萧南顺利走过后，这才有转过身形，疾步跟上大部队。

待一行人远去后那婆子才咂摸咂摸嘴儿，一边感叹县主不愧是县主就是有派头;一边又好奇的想着，县主这是要干啥，请安？开什么玩笑？县主嫁过来快一年了，崔家的下人就没听到过县主给哪位长辈请安的话。

纳闷的不止那婆子。

萧南一路走来，不知遇到了几波打扫、经过的仆妇、丫鬟，她们见到萧南的第一个反应都是畏惧，紧接着听了红花或者红蕉的解释后，又都变成惊愕。

对于众人的反应，萧南一点儿都不在意，反倒是对红花和红蕉的表现很是满意：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红花、红蕉每次代萧南回应那些仆妇管事的时候，都要特意点出县主‘步行’给大夫人请安这一事实。

萧南发誓，她真没有交代几个红这么说。

但萧南必须得承认，这样做的效果却是很好，绝对比她招摇的在崔家内院晃荡一圈还要有效。

唔，相信用不了多久，整个崔家上至老夫人，下至门口的小厮都会知道她襄城县主，至孝至纯竟舍弃县主之尊，步行去给婆母请安。

到那时，看还有哪个人敢再嚼舌头，说她是毒妇、恶妇、不孝儿媳。

“八嫂？您？您这是？”

萧南正在美滋滋的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惊呼。

嗯？是谁？

在崔家，崔幼伯基本上是第三代中最小的郎君，连带着她这个八少夫人也成为崔家年纪最小辈分却颇高的人。

天天被人八弟妹、八婶娘的叫着，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八嫂’，还真让她有些不适应。

不过，有了上辈子的十几年人生阅历，萧南早就练成了‘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本领，虽然现实中没有这么夸张，但不露声色，她还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愣神只有短短的一瞬，萧南很快反应过来，循着声音望去，之间在几步远的庭院里，正停着一架奚车，车窗的帘子微挑，露出一张清艳娇美的面容。

是她？！

萧南虽没有见过她几面，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崔六郎的同母妹妹，年逾十六岁的二房庶女崔薇，因在同辈姐妹们排行老三，被家里的人称做三娘。

看到是她，萧南难免想起曾经陷害过她的小柳氏，目光忍不住落在奚车的另一侧车窗，暗忖道，崔六郎跟崔三娘兄妹情深，使得小柳氏对这位嫡亲小姑也很是关照，奚车虽小，但坐上两三个人还是没有问题，恐怕小柳氏也在车厢里吧？！

仿佛附和萧南的心声一般，就在萧南准备张嘴跟崔薇打招呼的时候，奚车另一侧的扯帘子也被轻轻挑开，露出小柳氏微笑的面庞，“八弟妹，早呀。你也是去正院吗？怎么不乘坐车、舆？”

小柳氏的语气柔和，态度亲昵，仿佛之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还如往常一样热情的跟萧南打招呼。

萧南的双眼闪烁了下，随即也扯出一抹笑意，道：“是六嫂和三妹妹呀，呵呵，真巧，竟在这里遇到了你们？怎么，你们也去给大夫人请安？”

萧南的语气很是平常，但话里的意思却有些令人玩味--一个‘巧’字，一个‘竟’字，点出了这姑嫂两人的失礼。

没错，大夫人确实是崔家的当家主母，但却不是小柳氏和崔薇的直系长辈，更不用说小柳氏的正经婆婆二夫人还活着呢，她们两个不去给名正言顺的二夫人请安，却跑到大夫人这里来，说得好听点儿，是她们尊敬长辈、敬重大伯母。说得难听点儿，她们这就成了令不清主次，讨好谄媚当家主母。

果然，听了这话，小柳氏脸上的笑容一僵，撩着车窗帘子的手忍不住收紧。

想要发火吧，人萧南一副耿直无心机的模样，一看就是个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的直肠子，你说她别有用心的挖苦你，慢说别人不信，就是小柳氏自己也不信。

可不发火吧，小柳氏又忍不住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一碗兜头淋下的热汤，幸好她躲得快，才没有烫到脸，饶是如此，她身上的烫伤也足足养了十几天--酷夏的烫伤更不易痊愈。

正在小柳氏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时候，另一侧的崔薇开口了，只见她笑得极为优雅，轻启樱唇道：“八嫂这些日子没有出门，想必也不知道我阿耶前些日子升了太原府尹，已经带着母亲去任上了。阿耶和母亲临走前，特意吩咐我们一定要好好孝敬老夫人和大夫人。”

话不多，但崔薇的意思也很明白：她们来给大夫人请安，是家中长辈吩咐的，她们只是在执行长辈的命令罢了。

萧南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记下了崔薇这个名字，准备等回去后，便让人好好调查一下这个二房庶女的资料。

“二叔高升了？我竟不知道呢，否则我定会去送行。

”萧南又是高兴又是遗憾的摇摇头，表示她并不是失礼不去给长辈送行，实在是没有人告诉她。

听着萧南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的模样，小柳氏嘴角只抽搐，心里暗道，骗谁呢？阿郎临行前特意去荣寿堂向老夫人辞行，萧南就住在荣寿堂正院的西侧，她会不知道？！

萧南才不管小柳氏心里在嘀咕什么，继续说道，“哦，我也去给大夫人请安，因我怀了身孕，大夫人体恤，只许我每月初一十五来给她问安。为人子媳，我理应听从大夫人的吩咐，但想着这样毕竟不合规矩，可又不能违了长辈的心意，所以想了又想，这才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

正说着，第四遍报晓鼓由远及近，萧南看了看天色，对小柳氏和崔薇道：“六嫂，三妹妹，我走着过去要慢一些，你们还是先行一步吧。”

小柳氏也没想着邀请萧南一起上车，倒不是她已经厌恶萧南到了连面子工程都不做的地步，实在是她们这架奚车太破旧了，若是让萧南见了，这人还不定怎么消化她们稻香院呢。

再说了，萧南是二品的县主，按照朝廷规制，她是有相应的仪车，即使她邀请萧南，人家也未必肯屈尊来坐。

所以，小柳氏听了萧南的话，倒也没有虚让，寒暄了几句，请萧南先行后，她这才放下车窗帘子，吩咐赶车的婆子继续上路。

“六嫂，我怎么看着这县主跟你说的不一样呢。”崔薇朝小柳氏挪了挪身子，伏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前些日子你大病了一场，所以还不知道吧，咱们这位县主跟八郎君的通房闹了一场，撞坏了头又差点儿流掉了孩子，整个人就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了。虽然没有聪明多少，但、但也比过去安分了许多，听人说，县主身边的妈妈经常嘀咕，说什么县主经此一劫，终于长大了呢。”

小柳氏很是看不过萧南，她一直觉得，萧南除了投了个好胎，哪一点都比不上自己。

“撞了头？”崔薇的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涂了口脂的粉嫩小嘴儿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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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狗血呀二更求粉红

大夫人住在崔家中轴线荣福堂的正院，也是崔家嫡子嫡孙掌门家主居住的地方。

按理说，家主崔守仁尚在人世，理应由崔守仁居住正堂，但崔守仁在辞去宰相的那一刻，也就变相的把崔家家主之位传给了长子崔泽。

辞官当日，他就带着几个侍奉他多年的姬妾搬离了正堂正院，反而来到距离荣寿堂较近的一处院落，后改名‘荣康居’的两进小院居住。

崔守仁非常固执，一旦决定的事从不更改。

搬家一事更是任谁劝都不听，直说崔家的正院理应由位居朝堂的崔家长房嫡子居住，而他不过是完成了家族使命，想找个僻静的地方休养的老人，断没有占着正堂的道理。

崔泽三兄弟苦劝了许久，崔守仁根本不理会，只命人在荣康居的后院墙打通，另起了一道门，好方便他每日里四处闲晃。

说来也巧，当然也极有可能是崔守仁提前观察好的，这荣康居的外墙与安邑坊和东市比邻，崔守仁将后院墙打通后，便可以直接穿过亲仁坊的东侧坊门，再直接进入安邑坊和东市的坊门，不管是访友也好，闲逛也罢，都十分便宜。

崔泽见老父整天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也渐渐适应了居住在正院的日子。

而大夫人和嫡长孙崔彦伯一家子也跟着在正院住了下来。

当然，崔泽夫妇居正堂，崔彦伯一家子则住在正堂西苑，也就是正堂西侧的一处三进的院落。

萧南走进正堂后堂的时候，正好是第五遍报晓鼓响起的时刻，也恰是给大夫人请安的标准时刻。

“八少夫人来了！”

门口的小丫头一边挑起帘子，一边向里面通传。

萧南走了一路，白嫩的脸颊上已经渗出了汗珠，她在门外稍稍整理了下，确定仪容没有任何不妥后，才抬步进了大夫人的正房。

一进门，萧南便听到里面有几个女人说话的声音，细细听来，萧南认出是大少夫人王氏在跟大夫人郑氏说着什么，三少夫人韦氏也跟着凑趣，屋里时不时传出一阵阵的笑声。

唔，看来大夫人今天的心情不错呀。

萧南暗自想着，脚步未停，转眼间便来到了正房寝室。

“呵呵，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母亲刚提到弟妹，弟妹就进来了。”

说话的是韦氏，她比三郎君崔叔伯小两岁，今年也三十有五，她出身京兆韦氏，娘家虽比不上崔家、萧家显赫，但也是京城有名的世家，韦氏又是家中的嫡女，出嫁前颇有几分才名。

又许是她嫁的不是嫡长子，不似王氏那般恪守规矩，人倒显得随性一些，在婆婆跟前，也敢说笑几句。

萧南并没有立刻去接韦氏的话头，而是示意下人准备了蒲团，规规矩矩的跪在郑氏跟前行礼问安。

郑氏呢，嘴里虽然说着‘你有了身子，不必这般多礼’的话，但还是看着萧南将礼数行完，这才命身边的婆子将她搀扶起来。

苏妈妈和秦妈妈早就跟在萧南身后，哪里还让别人靠近，在萧南行完礼的那一刻，便已经躬身扶起了萧南。

萧南起身站到郑氏身边，笑着说，“母亲体恤乔木，乔木却不能失了礼数。呵呵，再说了，家里的嫂嫂们哪个不曾怀孕，偏就我例外不成？”

客气完了，萧南这才又捡起韦氏的话头，好奇的直接问向郑氏，道：“母亲，方才三嫂说您谈论我来着？”

顿了顿，萧南故意嘟起小嘴儿，扭头看向韦氏，娇嗔道：“三嫂，你告诉我吧，母亲说我什么？是不是怪我来迟了？这可不能怪我呀，母亲，都是我房里丫鬟不好，大清早的非要拉着我梳头洗漱，我说要快些吧，那丫头还顶嘴，说什么‘县主要去给大夫人请安，好歹也要收拾妥当了呀，大夫人原就是个美人，也喜欢看美人’，三嫂，您听听，这丫头说这话什么意思，分明就是说我不是美人嘛。”

傲娇小贵女摇身一变成了快嘴李翠莲，这让屋里的人都非常不适应。

一时间，竟没人及时附和，场面稍显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崔薇站了出来，笑着解围道：“呵呵，大伯母您听听，八嫂这是怪小丫头呢，还是夸您是个美人儿呢？”

小柳氏很配合，立刻紧跟小姑子的步伐，道：“三妹妹说错了，我看呀，咱们八少夫人分明就是想夸自己呢。呵呵，来来，乔木，让我瞧瞧，唔，还别说，咱们八少夫人真是个少见的美人儿呢。”

小柳氏唱念俱佳的拉着萧南的衣摆，故意凑到萧南面前，好生看了她的面容一番，这才半真半假的说道。

“哈哈，刚才我还以为八弟妹嘴巧，没想到六弟妹和三妹妹才是个中翘楚呢。”韦氏夸张的拿帕子沾了沾眼角，哈哈笑着将刚才的尴尬掩了过去。

不过，她虽是笑着，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瞥着萧南，心里暗道，早就听说萧氏阿南变了性子，没想到她竟变了这么多。

想想以前，萧南慢说讲笑话在婆母跟前凑趣了，就是请安也是一个月都不来一回儿。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竟一下子懂事了，知道了婆母在一个家族中的重要性，竟也肯乖乖的来请安了。

啧啧，真是神奇呀。

此刻韦氏还不知道，萧南是一路步行来的，倘若是听说了这则消息，还不定怎么吃惊呢。

韦氏这一笑，屋里的人也都笑了。

就是王氏，也矜持的浅浅一笑，并没有端着未来宗妇的身份，跪坐在那里当雕塑。

“好啦，不说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去给老夫人请安了。”今儿是初一，也是大夫人等女眷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

只是可怜了萧南，刚从荣寿堂一路走过来，这会儿又要一路走回去了。

一行人走到门外，郑氏听到下人回禀说萧南是走着来的，并没有搭乘奚车，不禁讶然的看了萧南好一会儿，略带责怪的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认死理儿？我让你在院子好生休息，你就安心休养便是，怎么还--”

萧南忙凑上前，挽住郑氏的胳膊，不好意思的说：“以前是乔木不懂事，做了许多让母亲为难的事儿，幸而母亲宽容大度，不跟乔木计较……乔木现在也只能做这些，求母亲成全我这点子心意吧。”

萧南说这话算是变相的给郑氏道歉，也算是给郑氏做足了做婆婆的脸面。

更重要的是，萧南说这话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听到了。

如果日后再有人拿过去萧南犯下的错说事儿，就显得有些刻薄了。

圣人都说了，‘人无完人’，谁还不能出点儿错？

先贤们也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人家萧南都乖乖的认错了，郑氏若是还揪着人家的小辫子不放，就太对不起‘宽容大度’的贤名咯。

郑氏的眼皮跳了跳，倒也没有表露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萧南的手背，道：“这孩子……我呀，只盼着你能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日后跟八郎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其他的，我也不会强求。”

可怜的崔幼伯现在还在祠堂里练字，而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被祖父放出来。

郑氏每每想起来就心疼。

偏崔泽被老父一通臭骂后，也有些暗恼郑氏太过溺爱幼子，这次算是下了狠心，不但自己不去看崔幼伯，也不许郑氏以及家里的女眷去祠堂。

这也是为毛崔幼伯看不到其他人的原因，不是大家忘了他，而是慑于老太爷和大老爷的虎威，不敢触霉头而已。

萧南呢，因住在荣寿堂，所以并不知道大老爷的禁令，其实就是知道了，她也不怕，一个情不自禁，一个夫妻同命，大老爷也不好说什么--崔泽可以冲自家老婆发火，总不能冲着比孙子还小的小儿媳发火吧？

“母亲放心，乔木定不会让您失望。”萧南并没有就具体的事情做出承诺，她见其他人已经上了各自的奚车，她便拉着郑氏的胳膊，撒娇道：“母亲，就让我伺候您一起去荣寿堂吧，我还没和您一起乘过车呢。”

郑氏只是不喜欢萧南对儿子太过霸道，并不是真的讨厌，毕竟这是她千挑万选给儿子选中的娘子，如果真的不满意，她也不会把萧南娶进门。

如今见萧南变得懂规矩了，还天天给祠堂里的夫君送吃食、衣物，郑氏看萧南也就没有那么别扭了。

听了萧南的话，郑氏笑道：“你个小滑头，想做我的奚车只管说就是，还说什么伺候，我身边还缺了伺候的人不成？竟还要你个孕妇服侍？”

稍稍用力拍了下萧南的手背，嗔道：“走吧，别误了时辰。”

“嗯！”萧南乖巧的点点头，亲昵的搀扶着她上了奚车。

望着郑氏不再严厉的表情，萧南心里的小人比了个‘耶’，兴奋的喊道，第二步目标也顺利达成。

落在队伍最后面的崔薇和小柳氏将萧南跟郑氏的互动看在眼里，她们姑嫂两个相互看了一眼，崔薇说，“嫂子，咱们的计划必须修正了。不过你放心，老夫人那边我有信心结交好。”她们可是同乡呢，好歹也有共同语言。

若是萧南知道了崔薇的心思，她肯定会仰天长啸--狗血呀，真是太狗血了，崔家是穿越者集中营吗？！

不过，她也快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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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庶女？一更求订阅

大夫人带着一群女眷来到荣寿堂的时候，老夫人正坐在榻上喝牛乳。

萧南昨天来请安的时候，就跟老夫人说了今天先去给大夫人请安，待请安完毕再跟着大夫人一起来荣寿堂。

所以老夫人看到萧南和大夫人一起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感到诧异。

反倒是看到小柳氏和崔薇的时候，眉梢微微挑了下，但也没有说什么。

喝罢牛乳，一旁伺候的钱妈妈忙递上湿帕子，老夫人顺手要把杯盏递给钱妈妈。

大夫人郑氏两步走上前，先伸手接了过来，笑盈盈的问：“老夫人昨儿休息的可好？前儿阿郎（指崔泽）得了两个御赐的西瓜，媳妇儿命人给您送了一个来，不知您尝了没有？味道可还好？”

老夫人拿湿帕子沾了沾嘴角，点头道：“嗯，昨儿午后吃了两块，不愧是圣人御赐之物，味道确实比咱们家常买的好。你回去告诉大郎，就说我很喜欢，他费心了。”

大夫人笑得更加柔和，将杯盏转手交给身后的丫鬟，便转身跪坐在老夫人下首东侧的藤编矮榻上，继续跟老夫人闲聊：“老夫人喜欢就好，也是我们尽了孝心……对了，这两天的冰可还够用？也是我设想不周到，没成想今年的夏天这般酷热，去年冬日的时候只存了和往年一样的冰，结果就有些不够用了。

我们这些晚辈热点儿也无所谓，只怕委屈了您和大人（指崔守仁，唐时对父亲的尊称，万一有幸或倒霉穿唐的童鞋们千万别叫错了哈）。”

老夫人摇摇头，“我哪里就这么老弱了？再说你和大郎也不是小年纪的人了，平日里也要注意身体才是。家里的事，你也别事事都操心，不是还有阿容她们嘛。你呀，只在大事上帮忙参详也就是了。”

阿容是大少夫人王氏的闺名，王氏出身琅琊王氏，王谢经‘侯景之乱’，两族险些被灭族。

王家虽不比两晋时那般显赫，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又是家中嫡女，规矩、教养、才学什么的都是顶好的，所以还是被老夫人求娶了来。

大夫人连连点头，“老夫人说的是，媳妇儿记下了。”

老夫人这才又把目光投向其他的人，王氏、小柳氏和萧南，已经跪在了蒲团上，恭恭敬敬的给她请礼问安。

“呵呵，起来吧，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这么多虚礼。”老夫人抬抬手，示意几个侄孙媳妇儿起来。

说来也确实是老夫人经营有方，她虽终身未嫁，但两个弟弟敬她如母，连带着崔家的上上下下都尊她为长辈。她一生无儿无女，但给她磕头问安、服侍左右的人却不少。

不管她们是真心也好、虚情也罢，老夫人这一辈子也算圆满了。

崔薇站在六嫂身后，瞧瞧的打量着这位疑似穿越同仁：

只见她满头银丝整整齐齐的梳成了高髻，发髻上簪着鎏金镂空凤尾钗，鬓边插着赤金嵌红宝石的团花钿;

微微发福的面庞，因保养得非常精心，并不十分显老，只在老人开怀大笑的时候，眼角、额头才会显出密实的皱纹;

老夫人的五官很端正，算不上多漂亮，但一看便是那种主母们喜欢的‘福相’，正儿八经的嫡妻夫人的面相，端庄、稳重，且不见一丝狐媚娇态。

老夫人正和几个侄孙媳妇说着闲话，忽然发觉有道视线一直盯着自己，便不着痕迹的转了转目光，正巧碰到崔薇打量的双眸。

老夫人不由得一怔，随即冲着崔薇招招手，道：“阿薇，过来坐。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现在可都好了？”

崔薇早就等着老夫人招呼她，这会儿终于等来了机会，她哪有放过的道理，忙快走几步来到老夫人榻前，恭顺的跪坐在一旁的竹席上，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臀部只挨了双脚，却并没有坐实，整个身子半直立着，显得很是恭敬。

她仰起白净的小脸，笑得很是恬静，道：“多谢老夫人挂念，孙女儿已经大好了，早就想来给您请安，可又怕扰了您的清静……幸好今儿跟着六嫂过来了，否则薇儿哪有机会见到老夫人这般菩萨一样的老祖宗？”经过她的调查，老夫人信佛！

崔薇做过功课的，她不是没脑子的穿越者，来了搞不清现状就瞎折腾。

早在卧床养病的日子里，崔薇就旁敲侧击的把现今的年代、家族的背景以及家中最有权势地位的大BOSS，一一询问了个遍。

当她知道自己竟穿越到了盛世大唐的时候，崔薇高兴的差点儿跳起来--大唐呀，后世多少国人心心念念的盛世王朝，一个女子可以当皇帝的年代，简直就是穿越女的美好时代呀。

崔薇前世很不喜欢所谓的‘清穿’，她很不理解，清朝有什么好？

什么‘嘉定三屠’‘扬州十日’‘留发不留头’，还有更苦逼的裹脚……一想到这些，崔薇就摇头。

还有什么张嘴闭嘴的奴才、奴婢（只要没穿成皇帝他妈，穿成什么高端身份都是皇家的奴才），她又不是受虐狂，放着自由的人生不去过，反而巴巴的跑去当下等人。

更不用说清末的那一连串苦逼史，割地赔款、火烧圆明园，还有各种看了就吐血的条约。

所以，前世看网文的时候，但凡是写到明清民国的书，崔薇都喜欢去主站看，什么‘篡清’‘新明’‘满江红之崛起’多给力，远比跟一群拖着金钱鼠尾的数字军团胡纠缠强多了。

兴奋过后，崔薇又为自己的身份感到激动--名门望族崔家的女儿，二房不受宠的庶女，上头还有一个明面慈爱、实则心狠手辣的嫡母，同母所出、才华洋溢却备受打压的亲哥，以及嫁入王府却身体病弱的嫡姐--喵喵滴，这简直就是大唐版的庶女攻略嘛。

崔薇毫不怀疑自己的女主身份，心里更是坚定了日后的奋斗目标--人家十一娘都能嫁入侯府，最后爱情丰收、家庭完美的荣华一世，她崔三娘没有理由不成功呀。

有了奋斗目标，崔薇接下来便是寻找通往成功的途径。

第一步，自是要详细了解崔家的各大主子，并从中找到能合作的对象。

经过一番调查，崔薇发现，崔家的最大BOSS老夫人的身份有点儿问题懂得各种养生术，终身未嫁，喜欢侍弄花草，尤其是插花，还有一个玻璃制成的暖房。

种种迹象表明，老夫人极有可能也是穿的。

当然，这也只是崔薇的猜测，不过她也做好了准备，试探老夫人一番。

若真是同乡，即使不相认，好歹也相互帮助一下嘛。

反正她们之间也没有利益冲突，她崔薇借老夫人的身份地位嫁个好夫婿，日后，也会为老夫人养老送终。

这可是双赢的好事儿呀，崔薇觉得，老夫人应该会同意的。

想到这里，崔薇话头一转，又道：“孙女儿养病的时候，闲着无事，便做了几个荷包，虽比不上专业绣娘，但也是孙女儿的一番心意，还请老夫人不要嫌弃。”

说着，崔薇扭过头，从身侧的小丫鬟手里接过几个缎面的荷包，有藕荷色的、秋香色的，还有绛紫色的。

荷包上绣着与底色相称的图形。

萧南跪坐在大夫人的身侧，她稍稍抬了抬头，放眼望去，正巧看到老夫人正把玩着那几个荷包。

当她看清荷包上的图形后，心里的小人忍不住扶额--不是吧，又是十字绣？能不能来点儿有创意的？！

老夫人倒没有什么异样的表现，她看了看荷包，点头评论道，“唔，还不错，就是针脚大了些，花样子也粗糙了些，但看得出是用心做的，针法也算稀奇，我很喜欢。”

说着，老夫人直接把荷包递给钱妈妈收好，又让钱妈妈取了一匣子点心过来，“这是厨房新作的点心，跟大厨房的不一样，我吃着还行，你拿回去尝尝吧。”

崔薇见老夫人没有任何表示，心里不免有些失望，接过点心匣子的时候，情绪有些低落。

小柳氏见状，误以为崔薇嫌老夫人的赏赐不好，怕老夫人见了生气，忙半支起身子准备换个话题，却不想堂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串朗声大笑--

“哎呀，我来迟了，老夫人千万别生我的气呀，呵呵……”

靠，你以为你是王熙凤呀，竟然这么放肆。

崔薇退回自己的矮榻上，半垂着头，对这位姗姗来迟的人很是不忿。

大夫人也有些不虞，她拿帕子按了按鼻下，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这会儿的心情肯定不好。

老夫人并没有什么表露，还是挂着一丝浅笑，只是细细一看，还是能发觉，老夫人的笑意并没有延伸到眼底。

萧南听到笑声，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就想起了来人是谁，不是别人，正是三夫人小卢氏，也就是已经过世的卢老夫人的嫡亲侄女儿。

只是，萧南不明白小卢氏为何这般失礼，还是她对老夫人有什么意见？

如果萧南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卢老夫人重病在床，被几个恃宠而骄的姬妾挤兑，还是老夫人站出来帮她惩治刁奴。

卢老夫人病逝后，又是老夫人出面打理后事，并在她的坚持下，让卢老夫人得以风光大葬。

按理说，小卢氏应该感激老夫人才是呀，怎么还这般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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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这就开始了？！

一片笑声中，三夫人小卢氏华丽登场。

萧南悄悄抬了抬眼皮，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着小卢氏。

只见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绣富贵牡丹的齐胸长裙，上配一件绯色绣金线细纹纱罗广袖衫，胳膊上搭着一条红、黄、月白三色相间的披帛；因她双手端握在身前，手臂微曲，轻薄细滑的广袖稍稍滑落一点，露出细若凝脂的皓腕，腕子上带了一对鎏金包铜嵌玛瑙白玉镯；乌鸦鸦的长发梳成了螺髻，发髻上簪了一支金镶玉步摇，随着身形的走动，赤金的流苏轻轻晃动……

可以说，小卢氏的服饰在堂内所有女眷中，算得上最明艳的。

原来还有个萧南跟她相称，只可惜，萧南早就换了个灵魂，如今也从华丽明艳回归舒适可人了。

至少小卢氏看到萧南的时候，很明显的愣了愣，假装没认出来，故意笑道：“咦？我刚进门就听说襄城县主也来了，怎么不见她？”

老夫人和大夫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这小卢氏说是来给老夫人请安，可她先是迟到，好容易进门后，又不忙着跟老夫人行礼，反而像个来闲晃的人，随口说起来闲话。

众人都感觉到现场的气氛一滞，知道这两位当家主母不高兴了，纷纷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使得气氛更加凝滞。

别人可以缩着脖子当花瓶，萧南却不行，人家小卢氏可是点名在找她呢。

抬起头，萧南挺直腰板，冲着小卢氏微微颔首，道：“三婶娘，我在呢。”她不知道小卢氏跟老夫人有什么过节，所以，多余的话一句也不说。

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傻子，为毛要冲到人家两人中间去做炮灰？

再者说，小卢氏很明显在故意惹老夫人生气，而她好歹也在老夫人的院子里住着，平素又跟老夫人学习一些东西，算起来她跟老夫人多少也有了感情，如今见老夫人被人如此慢待，她若还跟三夫人说说笑笑，就太不应该了，别人看了也不像话。

小卢氏没想到萧南真像下人们说的那般变了性子，不但妆扮变了，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也变了。

可偏她很不喜欢萧南现在的样子。

怎么说呢，萧南这浅笑优雅的表情，简直跟那个死老太婆一模一样，看了就让人觉得做作。

“哎呀，乔木，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头发也不打头油，脸上也不涂粉，连衣服都穿这种死气沉沉的颜色，”小卢氏故意装着吃惊的样子，那泥金团扇掩住了嘴，有些厌嫌的说道：“啧啧，才一个月不见，你怎么就变成这幅黄脸婆的样子？真不像我平素认识的县主。”

这话说得相当失礼！

萧南的笑容顿时冷了下去，她是变了性子，也想好好在崔家过日子，但并不意味着她会任人嘲弄、笑话，“三婶娘这话说得不妥，我现在身怀有孕，自然不能弄那些个胭脂水粉。再者说，盛夏酷热，还是穿些素雅点儿的衣服清爽，我倒觉得三婶娘这身衣服太艳了些，若是令嘉娘子穿倒还罢了，您穿就——”

令嘉娘子是崔仲伯的长子崔令嘉的妻子，刚嫁入崔家不满三个月，是正儿八经的新嫁娘。

萧南的意思很明白，人家令嘉娘子穿绯衣是因为新婚又是个年轻娘子，穿着也好看；

而你小卢氏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儿媳都怀了孕，马上要做祖母的人，居然也好意思穿红衣？！装嫩呀你！

小卢氏脸色一沉，正要出口训斥。

萧南却抢先开口，笑道：“三婶娘，您是来给老夫人请安的？怎么还不见行礼？我阿娘常说范阳卢氏的规矩好，我还想见识一二呢。”

小卢氏更生气了，这死丫头什么意思，骂她们卢家的女儿没有教养，不懂规矩？

小卢氏身后的蓝衣女子见状，忙悄悄拉了拉小卢氏的衣摆，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在场的人都没有听到。

就是被桃源的灵气梳理了身子、耳力颇佳的萧南，也只含含糊糊的听了个什么‘阿耶’‘七郎’，其他的都没有听到。

蓝衣女子的话起了作用，小卢氏恨恨的扫了萧南一眼，随后走到老夫人近前，不怎么诚挚的屈膝行了个福礼。

萧南见状，故意轻嗤出声，“嘁，不过如此！”

小卢氏下蹲的动作僵住了，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萧南那句‘不过如此’指的是什么，无非就是说她范阳卢氏的规矩不过如此。

可、可让她跪下给崔三娘行大礼，她又实在不甘心。

而老夫人和大夫人呢，显然很满意萧南的出手，都笑盈盈的看着这一幕，谁也不帮小卢氏解围。

蓝衣女子见状，又扯了扯小卢氏的衣摆。

无奈，小卢氏只得就着下蹲的姿势跪了下来，不甘不愿的说道：“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仿佛没有听出她这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故意停顿了片刻，才像是突然发现了小卢氏一般，“哎呀，阿芸无需多礼，快快起来吧。”

说着，又装作生气的训斥着身边的人，“你们都是死人呀，看着三夫人行大礼都不搀扶一下？”

小卢氏气得狠狠咬着下唇，却又不能说什么。

平日里，她因为当年的事儿，屡次在人前不给老夫人和大夫人留情面，故意找茬。

老夫人和大夫人呢，也定是心虚，并不敢责怪她，她这才愈发随性起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可以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

倘或传出她对老夫人不敬的言论，别说大人会生气，就是她家阿郎也不会放过她。

谁让这死老婆子伪善呢，骗得一家子都团团转，偏她知道真相却又没有证据，只能暗自一个人干生气。

哼，这次、这次就算了，千万别让我找到证据，否则……小卢氏走到老夫人下首西侧的矮榻上跪坐下来，心里快意的想着。

不过，这事牵扯较大，一时半会儿还做不成，只能徐徐图之。

但害得她今天如此狼狈的直接凶手，她却不能放过。

小卢氏刚刚坐定，凌厉的眼刀便唰唰唰的飞向对面的萧南。

萧南感觉到小卢氏愤恨的目光，不过，她并不后悔刚才的反击。

虽然萧南并不太清楚小卢氏跟老夫人之间有什么过节，但冲着她当着小辈的面说出这么不靠谱的话，便可以猜出，这位也不是什么聪明的人。

但凡是有点儿脑子的人，想要对付一个人，也不会这么明显。

而这位三婶娘，就差在脸上写上‘我恨老夫人’几个大字了。

另外，小卢氏虽是她的长辈，但也不是不能招惹的。

崔家没有分家，但三个房头已经划定了自己居住的范围，而每个房头里，又都给各自的儿子分了院子，彼此间距离并不**日里也没有太多的交往和冲突。

关上院门，便是独立的小天地。

如果不是还有总账房和大厨房，崔家目前的状态跟分家也没有什么区别。

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隔房的婶娘，还真不能把萧南怎么样。

更不用说，萧南还是崔家一干女眷中，除了老夫人和大夫人，品级最高的女人。

就是这位三婶娘，也不过因三叔荫封了个郡品，才四品而已。

反倒是小卢氏身边的蓝衣女子，让萧南不由得暗生戒备。

如果萧南没有认错的话，她是小卢氏的小儿媳、崔雅伯的娘子武氏，也是唐代有名的女皇武氏的远房堂姐。

前世里，武氏靠着高超的交际手腕，硬是让文武都不如长兄的崔雅伯进了禁卫军，随后还弄了个天子亲卫的差事。

武媚成事后，武氏又通过堂妹的关系，让夫君升了个三品的散骑常侍，而她也荫封为三品郡夫人。

纵观武氏的行事作风，萧南虽不喜欢她，但也要暗赞一声厉害。

如果换成是她要算计自己，萧南就不得不小心了。

正想着，小卢氏开口了，且目标直指萧南：“八侄媳妇儿，刚才说你怀了身子？哎呀，真是大喜事呀，都怪我这些日子苦夏，白日里不耐烦出门，所以并不知道这个好消息，也未曾派人去探望，还望你不要怪我这个婶娘。”

萧南直起身子，微微欠身，“婶娘太客气了，呵呵，我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婶娘的身子重要。

怎么？您不舒服？可是中暑？我就说嘛，夏天里还是穿些素净点儿的衣服好，看着都凉快。”既然已经得罪了，那也就没有客套的必要了。这也符合萧南一贯恣意的风格。

小卢氏嘴角抽了抽，掩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收紧，但她还是忍住了，抬头对大夫人道：“瞧我，光顾着跟八郎娘子说话了，竟忘了恭喜大嫂。呵呵，大嫂，恭喜呀，你最疼八郎，如今他也要有儿子，你也算是圆满了，真真是大喜事呀。”

大夫人点点头，笑道：“呵呵，同喜同喜，阿恒五个月了吧。”武氏也怀了身孕，虽是第二胎，但那也是给家族添丁进口，都是喜事呀。

“呵呵，是呀。”小卢氏先替儿媳回答了问题，又道：“说起阿恒，不是我自夸，真是个贤惠的人儿，她刚一查出有了身孕，就主动给七郎纳了两个通房。”说到这里，她故意看向萧南，道：“乔木也是个好的，想必已经给八郎准备好伺候的丫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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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小小反击一下

小卢氏的话音一落，现场又是一片尴尬的寂静。

整个崔家谁不知道萧南最是善妒，当初只是抓到了崔幼伯跟侍女动作有些暧昧，她就挥着鞭子把那侍女打了个半死。

随后又哭又闹的跑回娘家找长乐公主哭诉。

公主虽然也训斥了萧南的不贤，但更多的还是对崔家的敲打和不满，以及对崔幼伯的失望。

之后，萧南和崔幼伯为了姬妾的事儿，更是没少吵架。

崔幼伯只要表露出对家里的那个侍婢有好感，萧南肯定要找借口惩治那人，或罚跪、或打、或赶出去、或直接卖掉……总之，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而崔幼伯呢，也跟萧南较上了劲，萧南越讨厌、越痛恨，他就越折腾。

小两口简直把互相伤害当成了家常便饭，最后终于使得原本就不怎么深厚的夫妻感情彻底破裂。

崔幼伯碍于公主和萧家，不敢把萧南怎样，崔家更不会允许他休妻。

但他也表示，他实在不能忍受这个泼辣的女人，不管大夫人的规劝，擅自将辰光院不远的一处小院改为‘书房’，带着体贴的两个通房丫头搬了过去。

而萧南呢，似是也生了崔幼伯的气，任凭崔幼伯大张旗鼓的搬出主院，也不去劝说，转头去变着花样修理崔幼伯身边的姬妾或者贴身丫鬟。

经过一番打压，辰光院成为崔家家生奴婢闻之色变的禁区。

尽管崔幼伯俊美如谪仙，身份高贵，崔家的家生婢们也不敢凑上前来引诱--开玩笑，就算是想跃上枝头当凤凰，也要有命才行呀，若是丢了命，即使成了凤凰，也是只死鸟，啥富贵都享受不到呢。

如果说人人都有逆鳞，那么崔家的人毫不怀疑，萧南的逆鳞一定是崔幼伯。

更不用说一个多月前发生在辰光院的‘家丑’，老夫人和大夫人虽然极力弹压，但各房的主人们也都知道了。

萧南为了一个姬妾差点儿流产，众人更加确定了最初的判断--绝对不能在萧南面前谈论崔幼伯的姬妾问题。

大夫人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明知道萧南怀了身孕不能再跟儿子同房，才没有给儿子送丫头的根本原因。

如今，小卢氏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事问了出来，摆明就是打萧南的脸呀。

四周的空气静得近乎凝滞，众人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萧南大闹荣寿堂的场面。

嘶～～情况不妙－呀，赶紧往后站，省得被暴怒中的县主波及到。

不约而同的，正堂内服侍的丫鬟婆子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唯恐神仙打架，她们这些小喽啰遭殃。

就是大夫人等几个跪坐的榻上的女主人们，也都暗自着急，担心萧南的火爆性子被小卢氏的几句话点着，最后再折腾出什么让人看笑话的闹剧。

只是，令所有的人都惊讶的是，萧南听了这极具挑衅的话，竟没有当场发火，反而依然笑得淡然优雅。

偏偏萧南彪悍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众人看到萧南的笑容，更加担心--噫！！她笑了？她是不是被气糊涂了？天哪，看来今天的事很难了结了。

小卢氏也有些忐忑，叠放在膝上的双手禁不住收紧再收紧：萧南应该不会对她不敬吧？不管怎么说，自己好歹也是她的长辈呀，萧家可不是被什么没有根基的暴发户，萧南不会这么没有规矩、没有教养。

没错，我可是她的婶娘呢，她怎么敢对我不敬。

再说了，我也没说错呀，一个女人，任你出身怎样高贵，一旦嫁了人，就应该恪守妇德。妒，可是七出之一，就是皇后也不敢阻挠皇帝纳妃嫔呢，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的县主？！

小卢氏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板也渐渐挺得笔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等着萧南的反应。

看到小卢氏的情绪变化，萧南浅笑的标准待客表情终于变了，但不是愤怒，也不是吵闹，而是笑了--

“呵呵，婶娘病了这些日子，许是还不知道吧，阿翁为了指点郎君的课业，特意命他在祠堂里静心做文章、练习书法，”萧南态度柔和，语速平缓，淡淡的说：“出阁的时候，阿娘就训导我，‘必敬必戒，无违夫子’，如今郎君全心学习，我怎么能用女色之事耽误他的课业？”

说到这里，萧南故意扫了半垂着头的武氏，道：“八郎君品性高洁，崇尚古风，尤善文章诗赋，不似七伯兄那样擅长交际、善理庶务……七嫂，我听说七伯兄正在刻苦练习弓马骑射……唔，是了，我怎么忘了呢，今年是七伯兄参选千牛备身的第五考，是‘五考’中的最后一次考核了吧--”

萧南的话音未落，武氏的脸色忽然一变，她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忍不住颤抖着，心里更是将自己那个没长脑子的婆婆骂了一千零一遍。

而同样变脸的还有小卢氏身侧另一个女子、四郎君崔季伯的嫡妻陆氏，以及跽坐在大夫人身侧的大少夫人王氏。

她们变脸的原因也很简单，只因为萧南提醒了她们一件事--门荫入仕。

没错，大唐也是个拼爹、拼祖宗的年代，勋贵或者高官的子孙，可以不经科举，直接靠老子、祖宗的门荫入仕，参加卫官的铨选。

而在所有门荫卫官中，千牛备身最有前途。

千牛备身要经过‘五考’，一年一考核，且条件很严苛，参选者三品孙、四品子，且是嫡子（此刻朝廷还没有通过庶子也能门荫入仕的议案），年龄在11岁－14岁之间。

不要以为当了千牛卫就只能做武官，实则不然。世家子只要通过了千牛备身的考核，善文的可以选入文官，经营的好，位居高官也很正常。

像前宰相杨师道，就是千牛备身入仕滴，只不过他门的前朝的荫。

千牛入仕的升迁比较快捷，想想吧他们这些人天天在皇帝跟前晃悠，又是抱刀，又是站岗，必要时还能站在皇帝跟前喊一声‘护驾’……是皇帝最亲近的一批人，个个还都是朝廷勋贵、高官之后朝廷若是有什么空缺，皇帝当然优先照顾他们。

只可惜千牛备身的人数有限制，本朝统共才80人。

但大唐的勋贵、皇亲、高官又有多少？他们娶妻生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够得上参选资格的人又有多少？

狼多肉少呀。

单是崔家参加千牛备身铨选的子孙就有三个：

一、三房嫡次子崔雅伯，十九岁，五考已经完成了四考;

二、大房嫡次孙崔令文，十一岁，刚刚够报名资格，可以参加一考试试手气;

三、三房崔季伯的嫡幼子崔令同，十三岁，已经通过了一考，正在努力攻克第二考。

这三个人是叔侄，但也是竞争者--千牛卫的人数就这么多总不能都便宜了你们崔家吧？！

三个，能入选一个，是理所当然。入选两个，是皇恩浩荡。入选三个，就有点儿白日做梦了。

说到这里，大家不难明白为毛王氏和陆氏变了脸色吧。

萧南见状，心里冷笑不已，哼竟敢笑话她正当她还是那个徒有脾气、没有脑子的本尊吗？！

小卢氏确实脑子反应慢了点儿，根本没有听出萧南话里的深意她还当萧南真的夸奖儿子能干，兀自得意洋洋的说：“那当然，我家七郎允文允武，之前的四考都是顺利过关，今年的五考更是--”

武氏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忽然捂着肚子，呻吟了两声，“唉哟，我、我的肚子好痛！”

小卢氏被吓了一跳，忙站起来走到武氏身边，连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我的宝贝金孙有什么不妥？”

殊不知她这句话已经得罪了身边的陆氏，陆氏已经闻声赶过来，一脸的关切，心里却不住的埋怨：金孙？武氏肚子里那团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东西是你的金孙？那我的令同又是什么？嗯？难道他不是三房的嫡长孙？！

“阿娘，我、我肚子有些痛，许是、许是早上喝的牛乳不新鲜，”武氏额头上一片密实的汗珠，看她痛苦的五官，众人便猜到她此刻正忍受着巨大的疼痛，偏她还乖巧懂事，自己都疼成这样了，还极力爬起来朝老夫人告罪：“老、老夫人，大、大伯母，我、我--”

“哎呀，这是怎么了？赶紧来人把七少夫人扶起来呀，还有，火速去请太医。要快！”

不管武氏是真痛还是装病，人毕竟在自己院子里出了事，老夫人必须有个态度。

“不、不敢叨扰老夫人，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不舒服，我、我还是、还是回自己院子吧。”武氏躲开荣寿堂的婆子，强笑着对老夫人说道。

“也罢，你既然坚持，那……来人，抬个春凳过来，送七少夫人回去。”

如果说刚才老夫人还在怀疑，那么此刻她非常确定武氏在装病。

“是是。”

“快快。”

“哎呀，小心小心呀，别碰了我的金孙。”

屋子里的人吵吵闹闹好不热闹，唯有萧南，胡坐在榻上，看足了好戏。

待众人七手八脚的把人抬出去，这才偏过头叫来秦妈妈，“我记得海桐是崔家的家生子，她的阿娘、阿婆在崔家都干了一辈子，定知道崔家的很多事。

你悄悄的去问问，这三夫人是什么来历？！确定是卢家的嫡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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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秘辛

萧南严重怀疑小卢氏并不是范阳卢氏嫡系的嫡女。

虽然她跟小卢氏的交往不多，但纵观小卢氏今日的一言一行以及大脑里本尊残留的记忆，萧南觉得，小卢氏的言行举止、行事做派，丝毫没有世家嫡女的风范。

这么说，并不是故意压低庶女、抬高嫡女。

现实不是小说，在古代，嫡庶之分确实如同云泥，尤其是女子。

若是庶子，家族为了繁衍和发展，也会尽心培育，启蒙、上学什么的也都有旧例;

但庶女就惨了，因为她们的教养人是嫡母，如果遇到个宽容大度且有大局观的嫡母，那么也会得到很好的教育，但仍是比不上嫡女，若是遇到个心胸狭窄的嫡母，极有可能把庶女养得连婢女都不如。

而对于女子而言，琴棋书画什么的都是浮云，真正有用的是如何为人处世、接人待物，以及如何管理内务、教养子女。

这些，都不是单单请一个先生就能解决。

但凡是嫡女，大多都会被母亲待在身边，言传身教、潜移默化的将这些道理和处事法则传授给她。日子久了，所谓的教养、所谓的礼仪、所谓的规矩，都非常自然的融入到了女儿的一言一行中，甚至渗入到她的血液、骨髓中。

这才是嫡女庶女真正的区别之一。

世家大族尤为如此。

反观小卢氏今日的表现，萧南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上不得台面！

远的例子不提，就拿萧南来说。

在京城，萧南本尊的名声并不十分好，别人提起她总是说她行为乖张、脾气火爆且行事肆意妄为。

但事实上，萧南本尊从来没有在房门外发过脾气，即使再生气，也会关上门私下吵。

一旦走出房门?不管是接待来客也好，出门赴宴也罢，还是春日踏青、夏日游玩、秋日骑马、冬日冰戏……她都恪守规矩，一言一行任谁都挑不出任何不妥。

即使遇到讨厌的人或是阿翁、阿耶的政敌，萧南也会依着礼数客气的交谈，或许不热情，但绝不会失礼。

更不会像小卢氏这般，讨厌一个人就明晃晃的写在脸上，也不考虑规矩、礼法的恣意妄行。像她这样的人?很难在社交圈混得开。

偏她嫁了个好婆家，不管小卢氏怎样不靠谱，京城贵妇圈儿举行花会、茶会的时候，免不了要给她下个帖子。

而这样的场合，萧南也会去。但今日的事?萧南算是跟小卢氏结了梁子。

所以，萧南必须想个办法，预防在公开场合，小卢氏脑子一时发昏，再在人前给她个难堪。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萧南要知道三房以及小卢氏的一切资料。

秦妈妈的效率颇高，不过小半天的功夫便从海桐家套来了小卢氏的资料。

下午，用罢了哺食，萧南去暖房溜达了一圈，待回来后，秦妈妈已经守候在正屋了。

“县主猜得没错，三夫人果然不是卢家的嫡女?”秦妈妈跪坐在萧南身边，接过玉簪递过来的蜂糖水?喝了两口，继续道：“原来，三郎君在三夫人前头还娶了一个娘子，那位才是卢家的嫡女?现在这位只不过是先三夫人的庶妹。”

故事很烂俗，先三夫人生下二娘崔兰后?身子一直不好。

二十多年前，卢老夫人患病的时候?先三夫人因病不能服侍婆婆，卢家也有点儿小算盘，便把家里的适婚嫡庶女各派了两个来崔家，名义上是照顾姑母、姐姐，实际上则是为了预防先三夫人亡故，崔鸿另娶

“…???只是不知那日发生什么事，先三夫人竟一病西去，留下遗言让庶妹卢绣，也就是现在的三夫人嫁入崔家为填房。当时只有老夫人和大夫人在场，就连卢老夫人也不知道实情。”

秦妈妈将从海桐祖孙三代嘴里问来的故事仔细说了一遍，“先三夫人的孝期一过，卢绣便进了门。

卢绣进门后，去给卢老夫人请安的时候，也不知说了什么，卢老夫人的病情加重，最后不治而亡。明面上，崔家说是老相公（相公＝宰相）的姬妾恃宠而骄，竟敢谋算主母，实际上，则是由三房引起的。”

萧南闻言，微微一怔，崔家二十多年前的一场内宅祸事，她也有所耳闻，但打听到的版本太多，她也只知道大概的情况，具体的细节，嫁入崔家后也没有搞清楚。

这会儿听到秦妈妈的话，她不禁打断道：“怎么，难道卢老夫人的死还跟三夫人有关？唔，等等，”

萧南又摆摆手，陷入了沉思中，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小卢氏刻意针对老夫人的那一幕，她大胆的猜测道：“还是三夫人在卢老夫人的丧事上跟老夫大夫人有什么冲突？亦或是三夫人抓住了崔家什么把柄

否则，以老夫人在崔家的地位，三夫人这么明显的慢待她，甚至出言讥讽，简直就是找死。

萧南觉得三夫人还不至于蠢到这个份儿上。

那么，就是另一种可能咯。

秦妈妈却摇摇头，再次看了看四周，见确定无人后，才附到萧南的耳边，小小声的说：“这事儿是崔家的机密，还是海桐的阿婆，当年在卢老夫人的院子里当差，无意间听到了几句。

海桐的阿婆说，卢老夫人病情加重前，逼着三夫人发下毒誓，承诺五年内不得怀孕，且不得干涉四郎君和二娘子的婚事。”

萧南听得心头一震，五年？

唔，如果她没有算错的话，卢老夫人病逝的那一年，四郎崔季伯年满九岁，五年后也就是十四，按照大唐的律法，他虽不能成婚，但已经算是个大人了，也可以开始议亲了。

这五年间，三夫人不得有妊，没有儿子，她也就没有太强烈的干掉嫡长子给自己儿子腾位子的**。相反的，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她还要好好拉近跟继子兼外甥的关系。

卢老夫人这么要求，摆明就是不相信三夫人呀。

只是，萧南很不解，三夫人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竟让自己的姑母都不信她，还逼着她发这种毒誓？！

秦妈妈还在继续说，“而监督三夫人喝避子汤的就是老夫人，老夫人若是有事耽搁了，则有大夫人派得力婆子去监督。”

原来如此，萧南有些懂了。原本老夫人和大夫人只是执行卢老夫人的遗命，但在三夫人看来，却是她们故意为难她。

难怪小卢氏对老夫人和大夫人有这么大的敌意呢。

但，她还是不明白，老夫人和大夫人为何会容忍小卢氏的失礼？！

秦妈妈听了萧南的问题，摇摇头，“我问过她们，海桐的阿婆说这事儿崔家捂得很严，除了几位经手的主人，谁都不知道。她说，知道的、知道的下人也都消失了。”为了那件事，崔家可是失踪了不少人呢。

不知怎的，萧南听了这话竟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她伸手要了碗蜂糖水，小口小口喝着，极力压着心底莫名的恐慌。

秦妈妈将萧南从小看大，对她最是了解，见到她这番动作，忙关切的问：“县主，怎么了？身子不舒服还是肚子里的小郎君闹您了？”

萧南没有说话，直到喝完一大碗温热的蜂糖水，这才沉声说道：“我没事，三夫人的事儿就到这儿，让红蕉她们平日多留意三房的动静。”

秦妈妈点点头，今天县主驳了三夫人的面子，以三夫人的心胸和气度，她肯定会怀恨在心。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呀，而三夫人便是那种得罪了就很麻烦的人种。

这时，玉莲走了进来。

“县主，婢子刚才给郎君送哺食的时候，郎君特意给您带了几封信。”

玉莲跪坐在萧南面前，双手捧上几封未封缄的信。

“嗯？郎君给我的信？”萧南好奇的接过信封，随意的抽出一封，里面是两张写满端正唐小楷的白纸。

萧南拆开白纸，迅速浏览了一遍上面的文字。

看完，她不禁有些莞尔，她的这位郎君还真是，呵呵，怎么说呢，说他天真烂漫，还是说他秉性纯良。

轻轻摇了摇头，萧南又把其他几封信拆开，里面的内容差不多，只是姓名和具体资料不同。

“县主，可是郎君给您的信？”秦妈妈见萧南又好笑又无奈的样子，不禁有些纳闷，心说话，经过这二十多天的努力，八郎君跟自家县主的关系正在一点点的缓和，但也没这么迅速吧，郎君已经开始给县主写信逗她开心了？！

脑海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秦妈妈自己就否定了。

“不是，是给阿耶的。”萧南将信纸全部折好，重新放进信封里，“郎君担心阿翁的事，只可惜他并未入仕，朝堂上也没有什么好友。幸而平时结交了一些风雅高士，他们个个出身名门，有的还是皇族贵女，在朝堂也有一定的关系。

郎君已经把好友的资料整理了出来，让我交给阿耶，说是不管他的好友能不能帮上忙，好歹也要试一试，总不能让阿翁平白受冤屈。”

萧南说着，但心里很清楚，崔幼伯的这些所谓好友一个都帮不上

但她还是决定把这些资料交给阿耶，为的不是能不能帮上阿翁，而是为了把崔幼伯对岳家的关心传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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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妾（一）

“郎君被关在祠堂里还记挂着国公，真是不容易呀。”

秦妈妈听了这话，有些感慨的说道。

虽然她对崔幼伯的感观不是很好，但冲着他这份心意，秦妈妈头一次觉得，崔幼伯也不是那么不堪，勉强也能配得上她们县主了。

想到今天三夫人的挑衅，秦妈妈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又道：“县主，郎君这么做，真是把县主您放在了心上，也从心底里认可了他是萧家女婿的身份。县主，郎君能有如此心意，你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呀。”

萧南将信件全部收好，放到了一个红漆匣子里，听到秦妈妈的话，眉梢微挑，“妈妈有事只管说，咱们之间还需要绕弯子吗？”

秦妈妈道：“县主，我、我知道接下来的话，您可能不乐意听，但我确实为了县主您好。”

萧南点头，表示明白。

“今天三夫人的话，虽然有些失礼且不怎么好听，但也是实话，”秦妈妈在心底过了好几过，仔细斟酌用词，一边偷眼看着萧南的反应，一边劝慰道：“郎君现在只是暂时住在祠堂，早晚都要回来。到时您的肚子也大了，木槿那个贱婢也打发到了长寿坊，芙蓉早就失了宠，郎君身边一个‘服侍’的人没有。”

萧南有些明白了，她眼底闪烁了下，还是没有说话，继续听着秦妈妈说话。

“我想，我想”秦妈妈迟疑再三，还是把心底的话说出来，虽然她知道自己的话可能会惹怒萧南，但她真是为了县主好呀。

闭上眼睛，秦妈妈道：“县主给郎君挑选两个安分的丫鬟，也省得大夫人听了三夫人的挑拨，给您胡乱塞个人进来。县主挑的，好歹也是咱们自己人，卖身契和家人什么的都在咱们手里攥着也不怕她们翻出什么花样来。

大夫人给的，却极有可能是崔家的家生奴，若是个知道本分的还好，倘若再来个木槿之流，岂不是又要生事端？”

萧南沉默了片刻，随后道“秦妈妈，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想过这件事，只是不知如何筛选。这样吧，你出去把玉簪和红蕉她们八个叫进来，我有话要说。哦，对了，还有那个海桐。”

“是，县主。”秦妈妈见萧南并没有生气反而在考虑自己的建议，不禁长长的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出去叫人。

一刻钟后，玉簪等人都先后赶了进来。

萧南随意的倚坐在凭几后，见九人进来，便点头示意她们坐下来。

玉簪等人不知萧南为何叫她们都来先是福身施礼，随后才恭敬的跽坐在地板上，腰杆挺得笔直静候萧南的吩咐。

萧南也没有废话，直奔主题，“我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郎君虽在祠堂里但也不会在那里长待，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你们呢除了海桐，都是我的陪嫁丫鬟，海桐虽跟着我的时间短，但也是个忠心的。

既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客套了，我想给郎君挑选几个伺候的丫头，这丫头呢，我不会在外头挑，你们是我身边最出挑的人，谁愿意帮我去服侍郎君？”

玉簪几人听了萧南的话，均是一愣，她们相互看了看，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疑惑、不安和排斥。

最后，玉簪代表大家，先是磕了个头，随后郑重的对萧南说：“县主，婢子们都是公主精心选出来服侍您的，这辈子也只会跟着您，求县主成全，不要赶我们走。”

萧南浅浅一笑，把放在凭几上的胳膊撤回来，整个人慵懒的往后靠过去，直接倚在了斑丝隐囊上。

她道：“呵呵，你们不要乱想，我不是说反话，而是真的想给郎君找两个服侍的人。今天在荣寿堂的事，你们也都亲眼看到了。这只是开始，往后五六个月的时间里，少不了还有人拿这说事儿。

郎君那儿，也确实少不了服侍的人。反正都要给他添置姬妾，我宁肯选择自己信任的人过去。”

说到这里，萧南的目光一一扫过面前的九个女子，“而你们，则是我最信任的人。

所以，你们谁愿意去服侍郎君，我定不会亏待了她。吃穿用度，绝对比木槿还要好。而且，我若是产下郎君，也会让你们停药，生了孩子，也会让生母养着。”

玉簪等八个从萧家跟来的人，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跪坐在那里，只是静静的听着。

海桐听了，白里透红的脸皮儿跳了跳，似是有所触动。

萧南见状，继续说道：“现在不比北朝，朝廷也好、世人也罢，对庶子的限制越来越少，前儿朝堂上还有人向圣上谏言，建议庶子也可以门荫入仕。圣上虽没有立时答应，但以后也定会同意。到那时，庶子也能门荫，待他做到一定品级时还能为生母请封……”

萧南平空画着无比美好的前景，继续蛊惑着某些有意给崔幼伯当妾的人。

“县主，婢子们还是那句话，我们只跟着您。”

玉簪丝毫没有被打动，带领着其他三个玉和四个红，齐刷刷的磕头表态。

现场只剩下一个海桐稍稍迟疑了下，最后还是跟着玉簪磕了下去。

萧南有些惊讶，直接问向海桐，“海桐，你真不想去伺候郎君？机会只有一次哦，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今天不选择，日后若是被我发现勾引郎君，我可绝不会轻饶。”

海桐抬起头，诚挚的看向萧南，“县主，奴刚才确实被您说的迷住了，但奴也有自知之明，奴不是当姬妾的材料，也没有争宠的资本。奴情愿跟着县主，如果县主不信奴的话，奴、奴愿意立刻嫁给县主指定的人。”

比起处处受主母打压的妾，海桐还是更倾向与做管事娘子。

她不是崔家其他那些满脑子荣华富贵的无知小丫头，在内宅里呆了这多年，看惯了后宅里的隐私。耳边又时时有阿娘、阿婆的提醒，她若是还走错了路，就太笨了。

萧南直直看着海桐，海桐也没有退缩，双眼坦荡荡的迎了上去。

良久，萧南才满意的收回视线，很好，她的九个心腹班底通过了她的考验。当然，这还只是初步考验，但能有这样的成绩，她已经很满意了。

人们常说，给丈夫纳小还是从自己的陪嫁丫鬟里选，因为这些人都是娘家的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娘家，比外头来的人更容易控制。

但萧南不这么想，陪嫁丫鬟大多都是陪着姑娘从小长大的，对姑娘比谁都了解。这种了解，可以让她们很好的服侍姑娘，也可以成为她们算计姑娘的重要筹码。

人们也常说，为母则强，陪嫁丫鬟成为通房、侍妾，当她们有了孩子后，便会升起异样的想法。这年头可不是北朝庶子如奴的时代，而是庶子和姬妾地位有所提升的新时代。

萧南自己也是女人，她完全可以理解，女人们为了孩子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背主，舍弃亲人，甚至是拼掉自己的性命，这些前世里她还看得少吗？

再者说，玉簪她们几个，都是长乐公主精心选拔出来的人，都是各有特长技能的专业人才，随便哪个走出去都是该领域的强者。

这样的人才，若是给崔幼伯当小妾，崔幼伯答应，她还不舍得呢。

幸好幸好，玉簪她们并没有做出错误的选择，新投来的海桐也是个聪明的。

这让萧南心情大好。

秦妈妈却有些担心，待玉簪她们退下后，悄悄的对萧南说：“县主，您真不在陪嫁丫鬟里选人？外头现买的人，不知道底细，很容易出事呀。”

萧南摇摇右手食指，道：“不知道就查呗，上次咱们买人的时候，你和玉簪就做得很好嘛，给小丫头们登记的资料十之八九都是真实的。这次，咱们还可以这么做嘛，你去找上次那个牙婆，问她买一些十五六岁的小娘子，不拘什么身份，但必须老实可靠，来历、身份都有处可查。”

萧南一边想着，一边说道：“唔，胡姬也可以，但绝对不要教坊里的所谓清倌儿。”

正说着，苏妈妈进来了，正好听到萧南的话，便笑着说，“县主，您忘了，公主那里早就给您准备了人选呢。”只是以前萧南听不得姬妾这个词儿，公主都不好直接跟女儿说。

萧南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是呀，她这是怎么了，现在她可不是前世那个跟娘家划清界限的孤苦女子，衣食住行处处都要自己想办法。

如今她还有强大的娘家可以支撑，身后更有公主阿娘给她打点一切。

慢说几个安分可靠的姬妾，就是宫里的御厨、太医，只要她想，公主阿娘也能给她弄来。

想到这里，萧南开心的笑了，她拿起那个装了信的盒子，交代苏妈妈：“呵呵，我真是忙糊涂了，竟忘了这事儿，幸好妈妈提醒了我。这样吧，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你就回去一趟，从阿娘给我准备的人里挑四个过来。另外，我这里还有几封郎君写的信，你交给阿娘，请阿娘转交给阿耶。”

有娘的孩子果然是块宝，萧南孤寂了许久的心，再次涌起一股又一股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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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妾（二）求订阅啦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正如白大大的诗句中描写的那般，整个京城，布局严整，雄伟的坊墙将城市分割中一个又一个小城池，凭高看去，仿若一副规整的棋盘。

长寿坊，位于这个棋盘的西南方，属于京城中较为荒凉的地带。

没错，就是荒凉。

有人可能就会问了，这里不是京城吗？而且看地图，长寿坊距离赫赫有名的西市貌似也不远呀，怎么就荒凉了呢。

这跟京城的人口分布有关系。

人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在京城，便有‘南虚北实’‘东贵西富’的说法。

说来也不难理解-ˉ

皇宫居于京城北方，它周围的地段自然是高官、显贵以及皇亲们定居的地方。

同样是靠近皇宫的北侧，东边和西边又有不同。因为皇宫大内在东侧，所以聚居在东侧的达官显贵比西侧的多。这就是所谓的‘东贵’。

而西侧呢，则因为有西市，聚居的商贾比较多，当下最有名的京城第一首富王金宝就居住在西市东南角的延康坊。这一带商人云集，商业也高度发达，绝对当得上一个‘富’字。

只是，城西商人聚居，引得来自海内外的不少商人来此居住，也让这一块区域显得有些鱼龙混杂，南边呢，尤其是南三列坊，位置偏远，地势又低，雨季的时候很容易发生水灾，被京城的人成为‘围外’，居住的人就比较少。

长寿坊恰处在西边和南边的交汇处，虽然毗邻延康坊，但其繁华程度绝对不能跟延康坊相比。

而崔幼伯的宠妾木槿女士，此刻正在长寿坊的崔家别业‘静养’。

说是别业，其实更像是一个农庄。

不要以为京城就没有耕田，事实上，在很多偏远的坊里，因居民较少，坊内耕垦种植、阡陌相连。

“娘子，该用朝食了。”

一个身穿绿色丫鬟服侍的小丫头端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一进门，便看到小腹微凸的木槿，正伏在书案上写着什么。

小丫头年纪不大，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听她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也不似崔家的家生子。

至少，崔家的家生子绝不会称呼木槿为‘娘子’。

木槿似是没有听到小丫头的招呼，仍低着头继续写信。好一会儿，她足足写了四页纸，每一页上都是一行行娟秀的小楷--这还是崔幼伯手把手教的呢，若是让严谨的崔守仁看了这字迹，定会火大，继续押着崔幼伯在祠堂陪祖宗。

写完信，木槿又仔细的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错别字后，这才小心的将纸叠好，放入信封封好。

门外，小丫头没有木槿的命令，她也不敢擅入，双手打着颤的托着食盒，好容易看到‘娘子，做完了正事儿，这才又小声的提醒，“娘子，时辰不早了，该用朝食了！”

但木槿仍旧恍若未闻，闷头忙着自己的事儿。

她先是起身从榻边的衣柜里取出一件紫色的圆领襕衫，小心的平铺在榻上，衣服做得很精致，针脚密实，领口、袖口处各用深紫色的绣线绣了两指宽的鸟兽花纹。

葱白玉手轻轻抚过袖口处的花纹，木槿的脸上露出甜蜜的神情，唇角也忍不住的上扬。

只是，这种笑容并没有延伸开，很快的，木槿许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俏丽的脸上阴云密布，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提醒自己，她很有可能将手里的襕衫撕破。

长长的叹了口气，木槿将襕衫叠好，小心的方子一个一尺见方的黑漆盒子里，随后又从绣篮里挑出两个新制的荷包一并放了进去。

最后，她又把信封放在衣服上，确定没有遗漏后，这才合上盒盖上的铜扣，拿了一把小巧的铜锁锁上。

“你进来吧。”木槿头也没抬，淡淡的吩咐道。

“是，娘子。”小丫头嘴上恭敬的应着，心里却暗骂不已，真是个恶妇，明明听到了我的话，却一声也不吭，难怪被夫家放逐到这里来。

“你把这个交给管家，让他交给我大兄。”木槿拍拍盒子，吩咐道。

小丫头将食盒放在食案上，快走几步来到榻前，看了看那盒子，却并没有接过，也没有答应，只是故作为难的搓着手。

木槿撇撇嘴，眼里闪过一抹厌恶，心说话，该死的贱婢，每次做事都要好处，难怪一辈子都只能在这破地方当差。

但她现在还在人家的屋檐下，心里再气恨，该低头的时候也要低头呀。

只是她来到别业后，让这丫头给娘家和兄长送了几次信，已经把身上的现钱都花完了。而荷包里的那些金叶子，是去年生辰的时候，郎君特意命管事打了送给她的，她一直都舍不得用。

而除了那包做工精巧的金叶子，她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木槿一边想着，一边打量着这间在她看来无比简陋的房间，以及室内可怜的几件家具，随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好，就是它了。

恨恨的拔下手腕上的一只鎏金镯子，木槿说道：“这个镯子有二两多重，虽不是赤金的，但也足够买下七八个像你这样的小丫头。”

小丫头眼睛黏在了镯子上，双手也不自禁的伸了出去。天呀，金镯子，是真金的镯子哎。

她不过是农户家的女儿，去年阿耶病了没钱买药，便把她卖给了田庄的管事。

那管事虽然也是田庄管事，但跟木槿的大哥范德志相比，绝对是小巫见大巫。

范家虽是崔家部曲出身，但祖上跟着崔家的先祖闯过乱世、上过战场，积累下的财富也不少（打仗很能赚呀），家里也是呼奴唤婢的过着富足生活;

而这别业的小管事呢，在崔家根本就排不上名号，手里也没有几个得用的人，就连买这几个小丫头的钱，还是打着给别业添置粗使丫头的名义入账册的呢。

其实想想也理解，若是个有靠山的人，哪会被流放到长寿坊来看田庄？

不过这次也是歪打正着，管事刚买了小丫头不久，主宅竟真有主人来别业休养，虽是个失宠的妾，但人家好歹肚子里还有郎君的孩子呢，不管是男是女，那也是崔家的骨血呀，伺候好了，等人家回到崔家，没准儿还能提携他一回呢。

于是，管事便把家里的所有小丫头全都派了过来，耳提面命的让她们好好伺候‘娘子’。

只可惜，管事很快便发现他的美好愿望落空了。

因为留在主宅的某个往日伙伴告诉他，这个木槿是个被主母所厌的贱婢，犯了大错，主母原本要杀她的，但主母也怀了孕，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积德，这才放了木槿一命。

至于那主母是哪房哪位郎君的娘子，伙伴也告诉他了，是长房八郎君的娘子。这位八少夫人可不是一般的贵女，而是圣人的嫡亲外孙女，皇后最宠爱的长乐公主的女儿襄城县主。

乖乖的，竟然是金枝玉叶，是他绝对不能招惹的贵人。

管事害怕了，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了不让贵人误认为他跟那贱婢一伙儿，管事迅速作出了决定。

丫鬟什么的全部撤回，把木槿从上房‘请’到了客房，一切吃食都按主宅交代的份例，超出的部分全部拿走。

一番折腾下来，木槿气得差点儿跟管事拼命。

随后，还是腹中翻身的胎儿提醒了她：没错，她现在是失势了，但她还有孩子，还有娘家，还有前途远大的大兄。

她必须保住孩子，熬过这段时间，待老夫人和大夫人的怒意消退了，她再想方设法回去就好，没必要跟这些死狗奴一般见识。

想通了这一点，木槿也安静下来，好好的养胎。

吃的不好，没关系，她有钱自己买;不能出去，也没关系，她有钱买通送饭的小丫头，让她给大兄送信;缺补药、无大夫问诊神马的，统统没有关系，她有娘家支援……

就这样，木槿在长寿坊的别业住了下来。

恶劣的环境，下人的慢待，这些木槿都可以忍受，但她唯一不能忍受的，则是郎君对她的遗忘。

她来到长寿坊足足四十四天了，但是郎君根本就没有问起过她，更不用说派人来接她。

郎君忘了她，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怎么可以？！

范德志是个好兄长，接到妹妹的求助信后，便发动范家在崔家的所有关系，时刻关注着崔家的大小事儿，定期把消息传过来。

就连萧南变了性子，天天给祠堂里的崔幼伯送吃送喝，夫妻两个关系正在复合的消息，木槿也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了。

听到这个消息，木槿第一个反应是不信，第二个反应便是心痛欲死。

但不得不说，木槿确实有够坚韧，经过几天的自我调节后，她很快就平复了心情，开始想办法挽回郎君的心。

“啪！”木槿拍掉小丫头伸过来的手，冷冷的说道：“老规矩，等你办完差事再来领赏。”

平日送封信，木槿都要大兄的回条，而这个木盒，是她努力了十多天的成果，更是挽回郎君的利器，她岂能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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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妾（三）

崇仁坊萧家

长乐公主今天很高兴，因为她的宝贝女儿又派人给她送礼物来了。

“呵呵，这真是乔木做的？”榻前的凭几上放着一个红漆螺钿扁方匣子，匣子里是一件月白色的诃子裙，公主轻轻摸着衣领和袖口处的浅水蓝色的绣纹，浅笑着问道。

苏妈妈跪坐在一旁，连连点头，“确实是县主亲手做的，从选料子到裁衣，再到最后的绣花，全都是县主一个人做的呢。玉兰她们想帮忙，也都县主拒绝了。县主说——”

苏妈妈一边偷眼看着满脸笑容的公主，一边模仿着萧南的语气说道，“养儿方知父母恩，以前我不懂事，不知道阿娘的辛苦，自从我怀了小郎君，我才渐渐体会到阿娘生养我费了多少心血。不过是一件衣服，比起阿娘给我做的事，这点儿辛苦有算得了什么？”

果然，苏妈**话还没说完，长乐公主的一双美眸都笑弯了，嘴角更是高高上扬着，一看便是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她真是这么说？这孩子还真是长大了。”

说道后面，公主话语里多了几分感慨。

说起来，长乐公主绝对算得上天之骄女，身为圣人和皇后的嫡长女，一出生便被欣喜若狂的阿耶取名‘丽质’——天生丽质呀，单从名字上就能看出父母对她的宠爱。

长大后，皇后更是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原本圣人还提议‘亲上加亲’，把长乐许配给国舅的长子，但被皇后婉拒了。只是皇后究竟对圣人说了什么，除了这夫妻两个，谁也不知道。

帝后几经商量后，最后决定把公主下嫁给兰陵萧氏的嫡长子萧镜。

当时公主出嫁的时候，皇后曾对她说过，“舅舅家虽好，但你与冲儿的关系太近，你的气疾遗传自阿娘，阿娘又跟你舅舅是嫡亲的姐弟——”

剩下的话，皇后没有再说，但长乐公主已经听懂了，阿娘这是担心舅舅家的表哥也有遗传的气疾，担心她嫁过去不幸福呀。

对于萧家，皇后则是这么说的：“兰陵萧氏，世族大家，自两晋时兴盛至今，除了他们家严谨的家训和礼仪规矩，萧家家主审时度势的处事态度，也是关键。你看看，北朝这么多士族，如今还能繁盛的又有几家？萧氏与南北朝皇族、前朝皇族皆有姻亲，身份也不算辱没了你……

萧家的家教甚严，你又是个闲雅知礼的好孩子，嫁到他们家，定能跟萧大郎君相处融洽……”

事实证明，皇后确实为公主选了个好夫君，萧镜不愧是兰陵萧氏的嫡子，行事稳妥、举止文雅，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夫妻两个在一起，煎茶品画，对雪论诗，颇有几分琴瑟和鸣的味道。

萧镜的性格也非常好，他虽带着萧家人惯有的傲气，但并不让人感到厌恶，反而觉得他通身贵气。在她这个公主面前，也是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尤其跟高阳的那个夫婿比起来，更是俊美如谪仙、潇洒似雅士高人。

而萧南的出世，使得长乐公主的幸福近乎圆满。

想当初皇后知道公主怀孕后，也是高兴异常，甚至在萧南刚出生的时候，头一次不顾朝廷的法规，破例封萧南为襄城县主，封邑五百户。

要知道，县主可是亲王之女才能封的，而且大多都是在新皇登基，恩泽众皇室勋贵的时候才会加封。

更有那不受宠的，直到小娘子及笄或者出嫁的时候，才会授封。

只可惜，公主生下萧南后，再也没有怀孕。

反倒是萧镜的几个姬妾生了三个儿子和两个庶女，唯有长子萧博被公主养在身边，权当打发时间了。

细细论起来，公主还是最心疼自己的乔木。

当然，乔木也是个可人疼的孩子，这不，刚刚学会了裁制衣服，就给她这个阿娘亲手做了一件。

论精细程度，萧南的菜鸟之作，肯定比不上专业绣娘，但公主在意的，是女儿的一片心意呀。

真是越看越高兴，不过公主并没有忘了询问女儿的近况，“对了，乔木最近怎么样？可曾有孕吐？崔家的人对她可还好？崔幼伯呢？还在祠堂里？”

苏妈妈正准备向公主汇报呢，听了她的问题，忙将萧南最近的情况说了一遍。

“哦？她还在跟着崔家老夫人学习园艺？”公主好看的细眉微微皱了皱，她可是非常宝贝她的女儿，从小到大，女儿别说用花锄种花草了，就是连重一点的书册都不会让她拿，如今女儿竟整天窝在暖房里当花匠？

苏妈妈是公主身边的老人，对公主最是了解，一听到她这个语气，便知道公主不高兴了，忙抬头解释道：“其实，依奴看，县主不过是找了个打发时间的消遣罢了。县主是您的女儿，她的性子您也知道，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偏她现在又不能骑马，也不能投壶蹴鞠打马球斗鸭子（多活泼的孩纸），正巧她又住在老夫人的院子里，看老夫人整理的花房好看，跟着学习一些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公主眉心的纠结还是没有散去。

苏妈妈见状，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身侧捧上一个原木的方盒子，放在凭几上，打开，“这是县主特意让奴给您带来的，全都是县主亲手摘的，呵呵，让您尝个鲜儿。”

公主定睛一看，盒子里放着几个颜色鲜亮的紫茄，“这、这也是崔家暖房里种的？”

苏妈妈摇摇头，道：“是县主新建的暖房里种的，虽然只有两个来月，但因是从田庄直接移植过来的菜秧子，县主安排的婆子伺候得又精心，昨天就结了果。县主说您耐不得夏天，吃的也少，这紫茄可是养脾胃的好东西。便特意去暖房摘了几个，让您看在她一片孝心的份儿上，好歹吃一点儿。”

“扑哧”许是苏妈**最后一句话让公主想到了女儿嘟着嘴撒娇的模样，她终于撑不住，拿扇子掩着嘴笑了，刚才的不满也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罢了，只要乔木喜欢，她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反正有丫鬟婆子在，也累不着她。

苏妈妈暗自松了口气，随后又把崔幼伯的信拿了出来，公主一听是女婿给驸马的信，也就没有拆看，直接命人把信拿去了萧镜的书房。

最后，苏妈妈才说出了此行的重点，“……县主说，不管什么出身，只要相貌好、懂规矩、知道本分就好……县主还说，在这世上，她最信公主，您调教出来的人，定是极稳妥的……也不用太多，四个就足够了。”

中午，苏妈妈离开萧家的时候，她马车后面多了两辆牛车，第一辆车里是一堆堆的精细布匹、御赐鹿肉、熊脂，以及各种珍贵药材；二第二辆车里，则是四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个个既欣喜又忐忑，随着晃动的牛车，走向未知的新生活。

……

这一天是初五，清晨，报晓鼓响起，萧南准时起床，梳洗完毕后，带着一串丫鬟婆子步行前往正堂。

原本，按照大夫人的吩咐，萧南只需每各月初一十五去请安即可。

但萧南觉得，她来请安，一是为了洗白恶名，二是为了锻炼身体。尤其是后者，对目前的她最重要。

只是一个月只锻炼两天，貌似有点儿少。咳咳，不对，应该是一个月只给婆婆请两天的安，貌似有点儿不恭敬。

于公于私萧南都觉得该决定添加些请安的日子。

想了又想，算了又算，萧南最后终于拍板，每个月给婆婆晨昏定省（也就是上班啦）的时间，从初一十五增加到逢一逢五。

今儿是初五，正是她打卡上班的日子。

一路上，萧南又成功的惊到了早起打扫卫生的崔家下人，以及正堂的所有丫鬟婆子。

在近乎诡异的热切目光中，萧南笑容未变，淡然的走了进去。

比起那些不知道掩饰的下人，大夫人郑氏和大少夫人王氏的功力就高多了，见到不该在此刻出现的萧南，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王氏甚至还热情的跟萧南打招呼，“弟妹快来坐，刚还和阿娘说起过节的安排，不知你有什么建议？”

过节？萧南微微一愣，大脑迅速的运转起来，今天是七月初五，七月，等等，难道是七夕？

想到这里，萧南笑着走过来，道：“我哪有什么建议呀，呵呵，还是阿娘和大嫂经历的事儿多，这方面的经验也多，有您两位在，咱们家的七夕乞巧节定能安排的妥妥帖帖。”

这样的节日，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都有旧例，按照惯例做就好。

萧南总不能提议，七夕可是情人节呀，不如咱们来个单身派对？

嘁，就算大唐民风再开放，她这话一出，也会把面前这两位主母吓个够呛。

不过，等等，七夕？唔，这倒是个机会。

萧南一边想着，一边跪坐在大夫人身边，欲言又止的说道：“阿娘，我有件事想求您。”

“嗯？什么事？”难道又出什么事儿了？大夫人现在真是有些怕了，唯恐萧南再出什么岔子，半个月前，为了个牛乳，她差点儿将崔家上上下下清理了一个遍，下人们人心浮动，直到现在还没有彻底安稳下来呢。

“郎君，八郎君已经在祠堂呆了两个月了，眼瞅着又要过节，您看是不是请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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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回归

最宠爱的小儿子被关进祠堂，且一关就是两个月，吃不好、休息不好，大夫人哪有不担心的道理？

只是，这次的事情太大，竟惊动了早就不问家事的老相公（即崔守仁），还累得阿郎（即崔泽）被训斥，大夫人更是得了个慈母多败儿的评语。

饶是她再心疼儿子，再想早日让他脱离苦海，她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出。

如今听到萧南的话，大夫人眼前一亮，对呀，自己刚被阿郎训斥了，不好为儿子求情，但萧南可以呀。毕竟这件事，究根结底还是因为萧南。如果正主儿都不在意了，主动要求‘释放’八郎，就是老相公那里，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萧南见大夫人的脸上闪过一抹欣喜，紧接着，那抹欣喜又变成了犹豫，最后直接变成了沉默。

萧南知道，大夫人心动了，但她又不想表露出自己的心思，故意做出了一个为难的模样，引萧南主动请缨。

萧南心里明白，面儿上也没有显露，而是故意有些急切的说道：“阿娘，可是有什么不妥？如果阿翁不准的话，乔木愿意去向阿翁求情。”

大夫人听了这话，很是满意，但她既然要做戏，肯定要把戏做足了，只见她双眉微蹙，道：“乔木，我知道你跟八郎夫妻情深，心疼他。但老相公也是为了八郎的课业，这才命他在祠堂好生学习，这是大事，不可——”

萧南心里只觉得好笑，暗道，大夫人明明比谁都想让儿子出来，如今好容易有个站出来愿意当急先锋的人，她又为了所谓的‘严母’名声，故意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在儿媳面前，还这般，难道她就不累吗？

不过，暗自吐完槽，该做出的姿态，萧南还必须做出来。

她浅浅一笑，道：“阿娘说的是，确实是乔木年轻不懂事，竟险些误了郎君的大事。”

果然，此话一出，大夫人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萧南见状，忍着笑意，甩出一个‘但是’，把话锋一转，道：“但，我觉得，课业之事不是朝夕能完成的，还是循序渐进的好。再者说，后天就是七夕，郎君书房里的书也该晒晒了，若是郎君不在，岂不是又要耽误一年？”

七夕不止有蛛丝乞巧的活动，还有很多其他的项目，比如晒衣啦，晒书啦，宴饮啦，拜月啦等等。

如果一家人都热热闹闹的过节日，偏留一个崔幼伯在祠堂里练字，这也不通人情了。对待庶子都不能这么严苛，更不用说向来受宠的嫡幼子了。

萧南的话还没说完，“七夕过后就是中元节，去年中元节，郎君与我去法门寺取佛土的时候，我特意在佛前许了愿……如今终于如愿以偿，我理应跟郎君去还愿呀。”

如果说前一件事只是个借口的话，第二件事就真是正事儿了。

在大唐，国教虽是道教，但并不影响人们对佛教的信仰。

尤其是深居内宅大院的主母们，常年的孤寂和种种现实中无法完成的心愿，让她们寄情与佛祖。

初一十五去上香，这是女眷们每个月必备的活动。

而上香的时候，自然会许愿，许的愿望达成了，更需要还愿。

一诺千金，佛祖面前更不能失信。

这很重要——万一佛祖生气了，怪罪下来，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大夫人听了萧南的话，果然重视起来，她目光扫过萧南微凸的小腹，心中了然，随即点头道：“嗯，这确实是大事，耽误不得。这样吧，这事儿还是交给我来办，你只管——”

大夫人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扭过头问向一旁的王氏，“对了，辰光院可否重建完毕？”萧南现在在荣寿堂暂居，若是儿子出来了，总不能也跟着娘子一起窝在那个小跨院吧。

还有，崔家关于‘过继’的流言，大夫人也听说了。

起初刚听到的时候，大夫人也确实心动过，但一想到把儿子过继出去，她跟儿子在法理上就没有什么关系了，族谱上，儿子也会成为别人的嗣孙，这让她很不能接受。

思量再三，大夫人还是决定放弃这个机会。老夫人名下的财产虽多，但也没有多到可以让她让出一个儿子。

再说了，老夫人无儿无女，百年后，她的财产自然要收归回族里。而她们这一房又是长房，日后分家的时候，也定能占大头。

这样一来，老夫人的财产，八郎照样能拿到，她又何必将儿子拱手让给别人？

心里有了这样的想法，大夫人对荣寿堂也就有了几分戒备——八郎这么优秀，万一老夫人看重了他怎么办？

为了安全起见，儿子还是放在自己身边保险。

王氏忙挺直了腰板，跽坐回道：“已经修缮完毕了，只剩下一些打扫和归置家具的活儿，约莫再有个一天就能彻底完工。”

萧南听到这话，也忙直起身子，先是冲着王氏微微颔首，表示谢意，随后又说：“为了我院子的事儿，辛苦大嫂这么久，我真是不好意思，归置家具的事儿，就不劳烦大嫂费心了，待会儿我就派些下人过去。”

大夫人静静听着两个媳妇的交谈，最后，点头道：“恩恩，就按乔木说的办。”一定要在儿子从祠堂出来前，把院子搞定，她可不想让儿子辛苦。

接着，大夫人又交代，“乔木，你在荣寿堂也叨扰老夫人两个多月，如今院子已经修缮好了，你也早做准备吧，衣物器皿什么的大件儿，可以先派人收拾着，只等那边彻底完工，你就搬回去吧。”

萧南忙应道，“是，我回去就派人收拾。”

大夫人满意的点点头，接着又对王氏叮嘱，“别的事先放一放，先把辰光院收拾妥当了。若是人手不够，就只管问我要，我院子里还有不少粗使仆妇呢。”

王氏心里虽然有意见，但脸上还是一副欣然，点头应下。

“县主，咱们真要搬回去了吗？”

从正堂出来后，玉簪紧随萧南身侧，低声问道。

“嗯，荣寿堂确实不是咱们的家，在那里呆了两个月，已是机缘了，哪有常住的道理。”

萧南听出了玉簪话里的担心，她知道，几个丫鬟们已经渐渐适应了荣寿堂清静安逸的日子，并不十分想结束这种生活。

其实，萧南也很喜欢荣寿堂的氛围：这里没有人来人往的嘈杂，没有姬妾在眼前添堵，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时时算计……有的只是安静祥和的日子。

如果可以，萧南也想一直在这样的氛围下生活，但现实却不会答应——荣寿堂不是她的家，辰光院才是。

想到这里，萧南强打起精神，努力想着好的一面，“辰光院经过两个月的大修，应该跟过去全然不同了吧？呵呵，我还真是很期待呢，不知道那些匠人们有没有按照我的要求改建。”

秦妈妈忙应声，“县主，您放心吧，奴一直盯着呢，那些匠人也算用心，院子建的很不错。”

“真的？秦妈妈，新院子真像县主图画里描绘的那样，有暖房，有流水亭，还有假山池塘？”

玉竹曾经仔细看过那份图纸，对图纸上的某些建筑很是好奇，只可惜，院子四周围着帐幔，除了匠人和被县主派去的秦妈妈，院子里的人谁也没有去亲眼瞧过。

秦妈妈笑眯眯的点点头，“当然是真的。我昨天还去瞧过了呢，暖房、流水亭还有那些亭子阁楼，山山水水，全都是按照县主的要求设计的。呵呵，尤其是那个流水亭，啧啧，真是巧妙，我坐在亭子里，一抬头便看到了从假山上引下来的池塘水，哗啦啦的从亭子顶上留下来，那水跟小瀑布一样，水珠子四处飞溅，却偏偏溅不到亭子里。”

一行人一边朝荣寿堂走着，一边听秦妈妈声情并茂的讲述着。

说到最后，秦妈妈还颇为得意的说，“起初建流水亭的时候，大少夫人还有些不喜，觉得这亭子太费劲儿，且也没见过谁家有建好的，担心投入了人力物力下去，却建不成。

结果昨儿工匠演示的时候，大少夫人身边的秦娘子也在，池塘水引下来的时候，秦娘子都看呆了，直说‘好巧妙的亭子，这池塘水就怎么从地上引到了亭子上？啧啧，亭子顶上流着清水，也能去些暑气呢’之类的话。

奴瞧她那神情，恨不得立刻回去，劝大少夫人也在迎晖院弄一个呢。”

“哈哈，不是吧？”

玉竹觉得好笑，捻着帕子的小手捂着小嘴，咯咯的笑个不停。

“怎么不是，我这双眼睛呀，毒着呢。”

“妈妈，新院子还有什么稀罕的景儿，快给我们说说吧。”

“是呀，妈妈，既然大家想听，你就告诉她们吧，省得她们惦记。”

“是，县主。我给你们说呀……”

一行人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欢快的笑声。

……

傍晚，萧南刚用过暮食，大夫人便派人送来了口信儿——老相公终于松口了，八郎君也终于明天‘刑满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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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贤妻（一）

清晨，萧南再次带着一长串人马来到正堂，跟大夫人请过安之后，便跽坐在大夫人的身侧，等着于今天释放的崔幼伯。

大夫人也是一脸的期待，心不在焉的听着大儿媳和二儿媳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目光却一直落向堂外。

王氏和韦氏都知道了今天是小郎‘刑满释放’的日子，见大夫人和萧南都是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样，两人相视一笑，停住了毫无营养的闲谈。

一时间，堂屋里安静下来，静得只听到细微的呼吸声，以及台阶上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启禀大夫人，八郎君来了。”

小丫头气喘吁吁的跑到廊下，跪在门前，扬声对屋里喊道。

不得不说，在崔家生存的小丫头还真没有笨人，就拿门口这个丫头来说，若是她平日这般失礼，肯定会被严谨的大夫人派人拖到掌刑妈妈那里，好好学两天‘规矩’。但今天，小丫头这番做派，非但不会得到惩罚，反而还能拿到赏钱呢。

“好好，快让他进来。”大夫人声音里都带着微颤，她高兴的脸上笑开了菊花，看门外那报信丫头的目光都是那么的慈爱。

一旁伺候的大丫鬟双喜见了，忙冲着门口的跪坐的双福点点头，双福心领神会，直起身子，递给那小丫头一个荷包，荷包里叮当作响，应该是装了些铜钱。

小丫头高兴的接过荷包，重重的磕头谢赏，嘿嘿，我就知道这趟差事能得到赏钱。

且不说这小丫头欢欢喜喜的捧着荷包下去数钱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崔幼伯俊秀英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大夫人热切期盼的目光中。

“我的儿”大夫人激动了，差点儿一个撑不住直接站起来抱住朝她走来的儿子。

天可怜见的，她这小儿子，自一落地，她就没跟他分离这么久。虽在一个家里，但却不能相见，着实让大夫人的慈母之心受尽了煎熬。

若不是良好的教养撑着，大夫人真有可能在儿媳面前失态。

用力眨了眨眼睛，大夫人将泪花闪落，无声哽咽的看着儿子一步步地走来。

呜呜，我可怜的小八，才两个月不见，竟瘦成了这般模样……（某南白眼：切，什么眼神，明明是胖了好不好？）

在祠堂里，一定吃了不少苦吧……（玉簪等丫头：嘁，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又没缺吃、又没缺喝、又没干粗活，哪里吃苦了？）

瞧瞧，这脚步都有些不稳，摇摇晃晃的……（王氏韦氏：额，小郎只是见了阿娘激动而已，就跟我们家的小孙孙在外面受了委屈跑回家哭诉的样子一般无二）

崔幼伯听不到在场女人们的心声，此刻，他只想扑到阿娘怀里，好好诉一诉他受的苦。

不过，就在崔幼伯快步走到大夫人榻前的时候，祖父的教诲回响在耳边，“……崔家子，理应举止端方，正如老夫人所言，‘泰山崩于前而不惧色’，遇事慌张、毛手毛脚，难成大器”

于是，崔幼伯渐渐稳住了脚步，步伐虽然还很快，但明显的比刚才端正了许多。

几步走上前，崔幼伯举止有度，严格遵照礼数，撩起襕衫衣摆，跪地问安：“儿给阿娘请安，儿不孝，让阿娘忧心了。”

崔幼伯这一礼，别人看了倒也罢了，跽坐在一旁当布景的王氏和韦氏瞧了，都是微微一怔——咦？小郎什么时候这么规矩懂礼了了？他不是最喜魏晋古风，最崇尚雅士高人的洒脱和不俗吗？

随后，两人又想到了崔幼伯之前的遭遇，以及老相公的亲自调教，也就明白了，纷纷点头：唔，还是老相公厉害，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竟将一个被母亲宠坏的小郎君生生掰了过来，真不愧是当过礼部尚书的人呀，就是有真才实学。

两个儿媳的心声，大夫人也不知道，这会儿，她的眼里心里只有小儿子，见儿子规规矩矩的跪在自己面前，大夫人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拉过儿子，低低哭诉道：“八郎，我可怜的八郎，才离了阿娘几日呀，就变成这个样子了，真是心疼死阿娘了……”

萧南拿帕子掩着脸，低下头，似是也被这母子情深的一幕感动了。事实上，她是在偷笑。

额，亲爱滴婆婆，您就没看到您儿子一脸无奈的表情？还是忘了他已是十八岁的大男孩，只当他是个稚龄小童？

一旁的人，看到大夫人哭了，也都不能干看着，纷纷低下头，拿帕子压着眼角，有的还夸张的嘤嘤出声，活似见证了什么骨肉成风的苦情大戏。

崔幼伯扎着两只手，被动的被老娘搂在怀里。话说，在祠堂里，祖父给他批注文章，教他练字，告诉他崔家子如何为人处世……唯独没有告诉他，如何劝慰一位伤心的母亲。

“阿、阿娘，我没事，真的，我在祠堂很好，阿翁不但亲自给我批注文章，还给我讲了许多崔家先祖的故事，我学了不少东西呢。”瘪瘪嘴，崔幼伯磕磕巴巴的说着劝慰的话。

说完，崔幼伯自己也觉得说得干巴巴的，根本就没有什么说服力，忙转着头四处踅摸着，企图找个帮手来劝劝阿娘。

不意外的，崔幼伯在三嫂韦氏身旁看到了自己的娘子。

好巧不巧的，萧南刚抬起头，两人的双眸在空中交汇。

“乔木，乔木，快点儿劝劝阿娘呀。”被萧南的糖衣炮弹侵蚀了近两个月，崔幼伯在潜意识里，已经把萧南化作了自己人的范畴。

“……你眼睛抽筋呀，眨甚么眨？还有，你张这么大嘴做什么，我又不想看你的智齿”萧南跟崔幼伯果然没有什么默契，她根本不理解崔幼伯的‘暗示’。

虽然看不懂崔幼伯的暗示，但萧南还是能感觉到现场气氛的不对劲，她无声的叹口气，起身来到大夫人榻前，小声劝道：“阿娘，郎君回来就好，您不要太伤心了，切莫伤了身子。”

王氏和韦氏见萧南动了，她们也不好继续呆在一旁看戏兼打酱油，只好纷纷起来，围着大夫人劝了起来。

良久，大夫人总算恢复过来，擦去泪痕，询问儿子的课业和身体状况。

“阿娘，儿很好，这次在祠堂，儿想通了许多事，您放心吧，儿、儿日后定不会让阿娘担心、失望。”

或许真的印证了那句‘祸福相倚’，崔幼伯虽在祠堂吃了点儿苦头，但却得到了祖父的亲自管教，真的学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在祠堂里，每每回想起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崔幼伯就觉得羞愧，他、他怎么就那么混蛋，竟屡次被人利用算计，真是有愧崔家子的身份。

尤其是想到自己为毛会进祠堂，崔幼伯更是悔得捶胸顿足。他可是堂堂世家子呀，怎么能做出暴发户才会做出的行径？

宠妾灭妻？

嫡庶不分？

无视家训？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些无知蠢儿才会办下的事，竟都出自他的手笔难怪老夫人会失望，难怪阿翁会发怒，难怪阿耶、阿娘会生气，确实是他的错呀。

而萧南，他的娘子，确实有这样那样的不是，但她对自己的心意却是真的，过去他却为了一些丫鬟、姬妾数次跟她争吵，真是太不应该了。这一次，他更是差点儿为了个贱婢伤了娘子和她腹中的孩子，他……

愧疚的目光落在萧南身上，崔幼伯诚恳的说道：“乔木，你、你也辛苦了。”

大夫人接过话头，“你呀，确实该好好谢谢乔木，这次你能提前出来，还是乔木跟我和你阿耶求得情……日后，你可要好好对她，不许再吵闹？”

前一句话是对儿子说的，后一句话则是对两人说的。

萧南听出了大夫人的意思，忙起身来到崔幼伯身侧跪下，两人齐齐叩首，郑重的应道：“是，阿娘，儿记下了”

“好了，你们夫妻也好些日子不见了，肯定有不少话要说，你们回去吧。”

大夫人的岁数也不小了，刚才那一哭，着实费了她不少精力，又跟儿子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现在有些乏累，便摆摆手，把儿子和三个媳妇统统打发出去。

……

“乔木，我、我……”虽然想明白了很多道理，但脾气却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崔幼伯支支吾吾了半天，道歉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憋红了脸，好容易挤出一句，“我在祠堂的这些日子，你和孩子都还好吗？”

一边说着，崔幼伯的目光不自禁的落在萧南并不显的腰腹上，那是他的嫡子阿翁说了，只有嫡子才是两个家族的融合，才是他血脉的延续。

萧南温柔的看向崔幼伯，含笑点点头，轻声道：“老夫人很照顾我，我和孩子都很好。就是担心郎君，祠堂是供奉祖宗的地方，却不是养生的处所，所以——”

正说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崔幼伯不悦的扭过头，刚要训斥，不想却是自己书房的小厮翰墨，“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个什么样子？”

“……”翰墨满头大汗，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萧南，吞了吞口水，用力摇头，“没事儿，奴就是想问问郎君，明儿是七夕，郎君书房的书是不是要晒一晒？”

萧南微眯了眯眼睛，心里暗生警备，有问题，翰墨绝对有事瞒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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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贤妻（二）

萧南不动声色，只是用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翰墨。

翰墨低着头，忽觉得脖颈一阵发紧，汗毛直竖，他悄悄抬起头，不想却正巧遇到萧南别有深意的目光。

仿佛穿透力极强的探照灯一般，翰墨觉得，自己的心事全部摊放在了萧南的面前，有种从头到脚都被看透的诡异感觉。

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翰墨心虚的别开眼，垂首肃立，等着崔幼伯的回应——八少夫人的眼神确实骇人，但、但范家许的好处也太招人了，他真的很缺钱呀。

萧南见状，倒也没有逼问，只是浅笑着站在一边，静候崔幼伯打发了翰墨。

崔幼伯眉头微蹙，在他印象里，翰墨一直是个稳重的人，年纪虽不大，但却把书房打理的很好，几乎没有让他费过心。

今天，今天这是怎么了？晒书不过是件小事，也用得着这样特意的跑来询问？

翰墨却有些等不住了，他悄悄觑了萧南一眼，稍稍转动了下身子，使萧南一时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调整好角度后，翰墨冲着崔幼伯使了个眼色。

崔幼伯一愣，嗯？翰墨在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当着萧南说？

忽然，崔幼伯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把自己的脑电波跟心腹小厮调整到一个波段上，迅速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一想到萧南就在身侧，崔幼伯多少有些心虚，右手成拳抵在唇上清咳两声，道：“乔木，既然书房有事，我先去看看，你也不用等我了，待我处理完，便去荣寿堂给老夫人请安，顺便接你回去。”

萧南早就将崔幼伯主仆两人的互动看在了眼里，不过，她并没有像本尊那般力逼着翰墨说实话，也没有坚持留下来，只是点点头，“好，郎君既有大事要忙，只管去就好，老夫人那里，我会帮郎君想她老人家禀明清楚。”

按道说，崔幼伯从祠堂出来后，理应向老夫人问安的，如今却因为书房的‘大事’而延误向长辈请安的事，说出去多少有些不恭敬，不用别人，单是崔守仁知道了，就会再大掌一挥，把崔幼伯再次打发回祠堂。

崔幼伯也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失礼，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也不好再改口，只得讪讪的对萧南笑了笑，表示谢意。

萧南这么说，还真不是讽刺崔幼伯，不过见对方误会了，她也没有解释，柔声应了下，便转身离去，临走前，萧南又扭过头，另有深意的对翰墨说，“翰墨，好生伺候八郎君，郎君满意了，我那儿也定有‘赏赐’。”

翰墨听到‘赏赐’二字时，脸色陡地变得很难看，他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萧南话里的深意。不安的吞了吞口水，心中衡量一二后，他还是垂下了头，恭顺的应道：“是，奴谨记县主的吩咐。”

萧南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准备离去，只是她转头的那一瞬，意外的捕捉到崔幼伯脸上的一丝不虞，心里纳罕不已，刚才她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呀，崔幼伯又省的哪门子气？

带着疑惑，萧南领着一串人马缓缓朝荣寿堂走去。

一路上，不少忙碌的下人看到她后，纷纷退出游廊，恭敬的向她问安：“……县主……”

等等，县主？

萧南忽的停住了脚步，她终于想到了那里不对劲。

是了，刚才崔幼伯一直好好的，只是翰墨说完那句‘县主’后，崔幼伯才露出不高兴的神情，难道——

“你就是个没用的，还说什么崔家玉郎，哼，文比不过我阿耶，丹青比不过我阿娘，书法比不过我大兄，家世比不上我萧氏，身份更是比不上我萧南，你、你你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哼，不过是个闲散世家子，如果不是命好托生在崔家，你连穿紫衣佩玉带的资格都没有？”

“我萧氏阿南，贵为襄城县主，肯下嫁你是你的福气，谁承想你竟如此不识抬举，为了几个贱婢跟我吵闹，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宠妾灭妻？”

“……”

脑海里浮现出一段段两人大肆争吵的场景，清晰的画面中，萧南趾高气昂的训斥着满脸通红的崔幼伯，一旁的地上还跪着个嘤嘤啼哭的碧衣美婢。

那婢子一边哭着，一边卑躬屈膝的向萧南咚咚咚磕头认错，偏她的话表面上是认错，实质上却是句句直戳萧南的心，让萧南的火爆脾气上扬到了极致，愈加激烈的跟崔幼伯争吵，直至崔幼伯甩袖离去。

“县主，怎么了？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玉簪见萧南站在那里发呆，不免有些担心，忙凑到萧南耳边，轻声问道。

“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事。”萧南摇摇头，甩去脑海中某些让人不舒服的画面，笑道：“走吧，还要去跟老夫人请安呢。”

“县主，您是不是觉得翰墨不对劲？要不要婢子去书房看看？”

只怪崔幼伯和翰墨的动作太明显，连玉竹都看出了异样，她见萧南满腹心事的模样，忙悄声建议道。

萧南却并没有同意，只是摇摇头，道：“无妨，不过是八郎君的红颜知己又借故找郎君撒娇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咱们费心去查。走吧。”

萧南心里已经有了计划，对崔幼伯主仆两个的小动作并没有看在眼里。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次应该跟木槿有关系。唔，那日木槿被送出崔家时，她已经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如今过去了两个月，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吧。

呵呵，而且，萧南即使不派人去看，也会知道，老夫人给木槿安排的别业恐怕不是个极好的地方，而大夫人呢，也恼了木槿算计她的宝贝儿子，给木槿的吃食、衣物也好不到哪里去。

恐怕，这位在崔家副小姐一般长大的丫鬟，早就受不得别业的生活，想方设法的要回来呢。

好吧，想回来是吧，我成全你。

萧南嘴角上扬，她正愁什么时候把那四个姬妾送给崔幼伯呢，木槿的事儿，倒是提醒了她。

……

崔幼伯大步流星的走到书房，没好气的对翰墨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翰墨悄悄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小心的关上书房的门，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个匣子，讨好的双手捧到崔幼伯跟前，道：“郎君，您瞧，这是什么？”

崔幼伯不知翰墨在搞什么鬼，随意的扫了那匣子一眼，但只那一眼，崔幼伯就愣住了，脑海里猛地涌入许多幼时的记忆——

“……木槿，今儿是你的生辰，我也没有什么好送你的，这个匣子是大兄给我玩儿的，我送你的，日后等咱们分离了，你就用这个给我写信。”

“恩恩，奴谢郎君赏赐……嘻嘻，这匣子做得真巧妙，竟配了这般精巧的铜锁……”

“钥匙你一把我一把，任谁拿到这匣子，没有钥匙，她也打不开”

“嗯，郎君对奴真好……”

幽幽的叹了口气，崔幼伯道：“她，还好吗？”

虽然他确实很气木槿利用他、算计他，但十几年相处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以说，从他记事起，木槿就在他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的相处，两人共同的记忆太多太多了，岂是一下子就能抹去的？

翰墨摇摇头，怜悯的说道：“不好。长寿坊是个什么地方，郎君应该知道。再说，木槿姐姐又是那样离开家的，外头的人还不定怎么轻视她呢。听说、听说，她大着肚子，连、连顿可口的饭都吃不上，想吃点儿胡饼，都要自己掏钱买。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木槿姐姐除了您去年送她的金叶子舍不得花用，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她、她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呀，阿娘和老夫人不会这样对她的”

崔幼伯一惊，他在崔家被大夫人保护的很好，很少接触那些隐私之事，初次听到这些，他禁不住呆住了。

“郎君……”翰墨长长的叹口气，不过，他倒还记得不能乱说话，辩解道：“大夫人和老夫人自不会苛待了木槿姐姐，但别业不比家里，那里的人粗鄙不堪，又不懂规矩，只听了一些风言风语就妄自揣测主人的心意，故意虐待木槿姐姐，以便、以便——”

接下来的话，翰墨没有明说，但只要稍加思索便能猜出他的没吐出来的话语是什么，不过就是说别业的人为了讨好萧南，虐待木槿和她腹中的胎儿。当然，也不排除别业的人确实接到萧南的命令，把情敌消灭在外头。

依着翰墨对崔幼伯和萧南两口子的认识，即使他的话说的含含糊糊，崔幼伯也能跟萧南吵起来。

这样一来，他也就顺利完成范德志兄妹交给他的任务了，至于那金灿灿的金子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只可惜，翰墨两个月不见崔幼伯，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性已经有所转变。

虽然崔幼伯会心软，但并不意味着会像过去一样是非不分。

他听了翰墨的话，只是定定的看了翰墨一会儿，随后便把他打发出去了。

待翰墨忐忑的离开后，崔幼伯从百宝阁的一个锦盒里取出一枚精巧的铜钥匙，打开匣子，取出那厚厚的一封信。

展开，看到熟悉的字迹，崔幼伯又想起了木槿的种种好处，再一想到翰墨说的话，他心里犹豫不定——要不要把木槿接回来？娘子那儿，他又该如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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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贤妻（三）

萧南带领一行人来到荣寿堂，发现老夫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正堂用朝食。

钱妈妈笑着回道：“老夫人去暖房了。”

萧南点点头，让其他人帮钱妈妈去准备吃食，自己则带了秦妈妈和几个大丫鬟缓步来到了正堂后的暖房。

刚走到暖房前，还不等萧南推门进去，便听到清脆悦耳的女声从门内传出。

萧南倒也没有多想什么，只当老夫人乏了，找了个识字的小丫头来给她念佛经。

等萧南走进暖房，来到贵妃榻前，她才发现，坐在胡床上的小女孩儿并不是崔家的丫鬟，而是二房庶女崔薇。

老夫人则闭着眼睛侧卧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搭在斑丝隐囊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串玉石打磨的佛珠。

随着少女如清泉叮咚般的声音，老夫人轻轻捻动着佛珠，玉珠子碰撞在一起，叮铃作响，与那女声融洽的混杂在一起，在花香暗涌的暖房里，显得格外协调，也令人分外安心。

心里‘咦’了一声，萧南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她也读过这卷佛经，知道此刻已经接近尾声，再有几分钟便能完结。

想着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萧南也就没有打断，反而趁着这个时间，仔细打量着那个专心致志埋头读经的女孩儿。

不得不说，崔薇长得非常漂亮，一双崔家人特有的丹凤眼，一对细细长长的弯月眉，小小巧巧似花瓣的嘴唇，在加上白如凝脂的肌肤，活脱脱就是个俏丽的小美人。

而令萧南赞叹的，不只是崔薇良好的先天条件，还有她的巧手惠心——她很会化妆，淡淡的妆容、恰到好处的配饰，硬是将八分的美丽妆点成了十二分。

崔薇坐在胡床上，低头捧着书卷，但她敏锐的发觉到有人在偷窥她。不，应该说是观察她。

这不，她后脖颈上都泛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足见那人的眼神多么的炽烈。

只是，这人是谁？

崔薇很聪明，她不过是稍加思索，便想到了身后之人的身份——崔家最嚣张的媳妇儿，大公主的爱女，襄城县主。

心里想着事儿，表面上却没有丝毫的表露，崔薇依然语速平缓的诵读着佛经，不过，如果仔细听的话，还是能听出她语音里的微颤。

幸运的是，剩下的章节并不多了，不过又读了半盏茶的功夫，崔薇清脆的声音停住了，她合上书卷，正待她准备出声提醒老夫人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的老夫人却开口了，“什么时辰了？乔木该过来了吧？”

萧南一听这话，便知道老夫人早就觉察到了她的到来，忙轻笑一声，道：“呵呵，已经辰时了，乔木也早就来了，就是看三妹妹给您念佛经，不敢打扰您，正可怜巴巴的等着您拨冗赏一口吃食呢。”

闻言，老夫人睁开眼睛，满眼都是笑意，用拿着佛珠的手点着萧南，“你这小儿，惯会说些怪话，幸亏三娘子不是外人，如果是让那些不知你性子的人听了，还以为我这个老婆子克扣你呢。”

崔薇也似刚发觉暖房里来了人，先是意外的愣了愣，随即起身向萧南行礼，道：“三娘给八嫂请安。”

刚起身，又听到老夫人的话，崔薇忙又笑着说：“老夫人最是仁善慈爱，哪里会克扣晚辈，八嫂这是逗您开心呢。这不，您老不是也笑了。再说了，孙女倒想请您‘克扣’一二呢，只怕老夫人又嫌我琐碎哩。”

前一句是赤luo裸的拍马屁，后一句又是明晃晃的请求，让一旁听着的萧南，忍不住感叹：啧啧，这位疑似穿越老乡果然很善于主动出击呀，就是耐心差了点儿，显得过于功利。

老夫人的双眼闪烁了下，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随口应了一声，“我这儿就这么好？呵呵，你们不是诓我吧？”

接着，不等崔薇奉上一大堆的恭维话，老夫人又看向萧南，正色道：“八郎呢？不是说今日一早便回来吗？怎么不见他和你一起来？”

萧南忙回道：“已经回来了，郎君刚才还说要来给您请安呢，只是书房那里有些事，小厮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听说郎君回来了，便特意找了来。郎君本来还想着先给您请安，是我看那小厮急得不行，怕耽误了郎君的正事儿，便劝他先去了书房——”

说到这里，萧南停顿了下，屈膝蹲在老夫人榻前，双手抚上老夫人的膝盖，撒娇的说道：“老夫人，您不会怪乔木的自作主张吧？”

一边说着，萧南一边摇着老夫人的膝盖，就像个跟长辈耍赖皮的小屁孩，好一番装嫩卖萌。

崔薇站在一旁，脸色晦涩莫名，掩在窄口直袖里的手死死的握成了拳头，心里的小人更是愤怒的呐喊着：凭什么？明明她才是女猪脚？即使不是万能的玛丽苏，好歹也是努力奋斗的高门庶女呀。

难道老天爷不知道，庶女奋斗大翻身，这才是网文里的主流故事呀？

一想到自己费心巴力的在老夫人跟前读了一个时辰的佛经，一想到自己放低姿态努力结交荣寿堂的每一个人，一想到……她的种种努力，居然比不上一个恣意妄为、婆婆不疼、夫君不爱的怨妇萧南萧南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留在荣寿堂接受老夫人的特殊照顾；而她明明跟老夫人是同乡，也拼命的努力做了，却、却什么都得不到。

这种巨大的落差，差点儿将崔薇的理智燃烧殆尽。

不过，崔薇毕竟是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女孩儿，心智也是个成年人，脑子也不笨，心里虽有不忿，但并没有露出分毫，继续低首站在一侧，努力寻找插话的机会。

只可惜，崔薇今天出门的时候，肯定没有看过黄历，否则，她也不会落得个诸事不顺的下场。

因为，接下来老夫人和萧南并没有多说什么，萧南直接搀扶着老夫人下了贵妃榻，离开了暖房，前去正堂用朝食。

崔薇厚着脸皮跟了上来，硬挤了进来，成为第二个陪老夫人用朝食的晚辈。

虽然得到了一起用餐的机会，但大户人家用餐，讲究的是‘食不言’。从拿起银箸竹筷的那一刻起，老夫人和萧南便关闭了语言功能，姿态优雅的慢慢进食。

崔薇虽心有不甘，但她自持不是脑残，也不是穿来第一天什么都不懂，自不会无视礼仪规范，像前世那般叽叽喳喳的边说边吃。

用过朝食，钱妈妈等仆妇们又奉上茶汤、果品，崔薇仿佛没有看到萧南的暗示，继续赖在正堂，陪老夫人聊天。

萧南无语，她并不是瞧不起崔薇，或是想跟老夫人说悄悄话。实在是接下来的话题，未出阁的小娘子不宜谈论呀。

正纠结着，崔幼伯终于出现了，小丫头通传声方落，就见他穿着一袭紫色的圆领襕衫，缓步走入正堂。

“侄孙儿给老夫人请安，”崔幼伯跪在老夫人榻前，态度恭谦，语气诚挚，“为了侄孙儿的事，让老夫人费心了，侄孙儿真是不孝。”

老夫人见到似乎成熟了不少的崔幼伯，脸上的笑意不断，忙抬手命他起身，叫到身边，摩挲着崔幼伯的脸颊，有些心疼的说：“瘦了现在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大弟出手调教八郎的事儿，老夫人自是知道的。大弟的水平如何，老夫人更是清楚。相信有他的指点，八郎应该会有所领悟吧。

崔幼伯连连点头，如白玉雕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愧，道：“侄孙儿惭愧，不但累得老夫人和阿娘忧心，还惹阿翁和阿耶生气，尤其是阿翁……我、我真是——”

老夫人见他憋得脸都红了，知他虽明白了些规矩道理，但还不能彻底改掉那些毛病。

无声的叹了口气，老夫人笑道，“知道错就好，以后改了就是。”

接着，老夫人又想到身边的萧南，便招招手，把她也叫到身边，拉住她的手，叠放在崔幼伯的手上，语重心长的说：“经此一劫，你们可都要记住教训呀。八郎，乔木，你们是夫妻，理应相携相守、互敬互爱、相互包容才是。切莫为了些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而伤了夫妻感情。嗯？”

萧南和崔幼伯对视一眼，两人缓缓点头，答应道：“是，谨遵老夫人教诲”

“好了，八郎也回来了，辰光院也收拾妥了，你们今儿就搬回去吧”

老夫人掌控崔家内宅六十多年，自有她的信息网络。

“是”

两人同时叩头行礼，谢过老夫人的照拂后，崔幼伯和萧南打包回了辰光院。

抄手游廊下，崔幼伯还在思量着如何开口。

身后却来了一个丫鬟，用崔幼伯可以听到的声音，低声请示萧南：“县主，金枝、玉叶、碧丝、绯衣她们几个安排在哪个院子？是跟芙蓉她们住在偏院，还是单独安排一个院子？”

“唔，先安排在偏院吧，虽然她们还没有开脸儿，好歹也是——”

萧南顿住了，她似是忽然想起崔幼伯的存在，神情有些讪讪的冲他一笑，摆手将那回事的丫头打发了下去。

“金枝她们是谁？”崔幼伯好像听到了芙蓉、开脸儿，他不是无知幼童，稍加思索，便猜到了某种可能。

但、但这可能吗？萧南可是有名的妒妇呀，短短的两个月，竟能变成贤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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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新院子

萧南但笑不语，只是拉着崔幼伯继续前行。

顺着抄手游廊，路过假山，穿过半月湖，越过层层叠叠的小院，一行人终于来到整修一新的辰光院。

“这是——”崔幼伯有些讶然的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院落，扭头看了看萧南，带着一点儿不置信，问：“这就是整修后的院子？”

说是熟悉，是因为辰光院的位置没有改变，壶门洞朱红大漆的院门没有改变，还有穿过大门，迎面而来的门屏也没有变动。跟他最后一次来到辰光院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是陌生，则是因为绕过门屏后，一切的景致都发生了堪称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的青石地板路，换成了婴儿拳头大小的鹅软石曲径小路。

门屏之后便是中庭，但只见道路两侧那原本的空旷庭院，如今变成了一个个种着各色花草的花坛，两侧闲置的空房，也都重新粉刷一遍，透过门窗，可以看到房间里随风飘扬的帷幔。

四周院墙的泥金五彩绚丽壁画，也换成了颇具闲情的游乐图，图画上的布景和人物绘画并不十分精致，但一幅幅壁画看下来，竟是一组完整的游乐小记。

穿过中庭，便是中堂，中堂是一溜三间堂屋，是崔幼伯两口子会客的地方，东西两侧是东厅、西厅，是来客暂时休憩、更衣的地方。这一处因是对外的场所，所以变动不是很大，萧南只是命人换了房间里的帷幔和屏风，使之看着更加舒适、优雅。

走过中堂是后院，后院分为正寝、东西两厢各三间廊屋、两侧是两处小偏院。

这里的变动最大。

崔幼伯一路走来，一边听着萧南的解说，一边惊讶的看着四周的景致。

如果说前面几处的改动让崔幼伯感到惊讶的话，那么萧南居住的正寝则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金碧辉煌的泥金彩绘家具，变成了稳重大方的黑漆家具，只是花样不同，或镂空、或螺钿、或雕刻、或金平脱，让人看了不会觉得廉价，反而平添几分风雅。

原本绯色、金色、翠色的帷幔，如今则被藕荷色、水蓝色或者浅绿色所代替，布料也由华丽的织锦变成了轻柔透气的轻纱、薄罗。

地上原本铺着的华丽地衣，现在也换成了竹席。这竹席可不是普通的竹席，而是用细如发丝的竹丝编制而成，柔润细滑堪比丝缎，但却比丝缎清爽、凉沁。赤足踩在上面，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毛刺和不平，相反的，如果不低头细看，还以为脚下铺的是上好的锦缎。

崔幼伯知道，这是贡品，市面上凭你花多少钱都买不到。说实话，也就萧南这样的身份能弄来。

还有屏风，崔幼伯记得以前屋子里有一组嵌了珍珠玳瑁的连地六曲屏风，如今那个屏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架原木色边框素绢打底的座屏，素绢上画着鱼戏莲花图，彩色的锦鲤、碧绿的莲叶以及菡萏色的莲花，给房间平添了几分田园野趣。”

“郎君，房间布置得可还好？”萧南见崔幼伯满脸惊诧的在寝室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摸摸百宝阁，一会儿看看屏风上的图画，一会儿又停留在那张六壶门洞大床边，脸上的表情时而诧异、时而不解、时而满意，让萧南看得好不尽兴。

“唔唔，还、还不错。”

崔幼伯在祠堂的时候，萧南就曾经命人给他送了新院子的整修图纸，他当时也仔细看了，不看不行呀，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有严令，命他必须搬回辰光院，事关自己的住所，崔幼伯颇费了些精力去研究了一番那张图纸。

说起来，在重修院子的事情上，萧南还是给崔幼伯留足了面子。

先是命天天去送饭的丫头郑重其事的转告他，县主想重修院子，老夫人和大夫人也都同意了；接着，又命人给他送去了重修图纸，还请他务必提意见；最后，几经商讨，夫妻两个隔空将最终的重修图纸定了下来，也就是现在的模样。

期间，萧南多次听取了崔幼伯的意见，这让崔幼伯对此很满意，内心深处，隐隐的有种被娘子尊重的感觉。

这种感觉，崔幼伯很新鲜，也很享受。说心里话，这感觉远比木槿等人带着讨好谄媚的柔顺、恭敬强多了。

是以崔幼伯看到新院子后，虽感到惊异和陌生，但却很高兴——这可是在他的数次建议下，才修建成功的呀，新宅子也有他的一份心血在里面。

就这样，崔幼伯对新宅子并没有因要搬回来而产生排斥，相反的，他甚至有种归属感。

这里，辰光院，就是他崔幼伯的家园。

萧南一直关注着崔幼伯的反应，看到他眼底涌动的满意时，才笑盈盈的走过来，道：“对了，我还有一个惊喜要给郎君呢，走走，咱们快去看看。”

“惊喜？什么惊喜？”

崔幼伯有些茫然的被萧南拖着出了正寝，来到东侧偏院，穿过小小的月洞院门，来到一处花木扶疏、流水潺潺的小花园。

花园的面积不大，约莫有一亩大小。花园中间建了一处高约三四米的假山，一股清泉水从假山上流下来，汇聚在假山四周，形成一个三百来平米的小池塘。

假山旁依着山势建了一个亭子，亭子建得很是巧妙，亭下便是那湾池塘水。

“湖心亭？”可这湖也太小了吧，叫池中亭还差不多。

崔幼伯只觉得这花园有些眼熟，可偏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得跟着萧南继续往前走。

来到亭边，萧南见通向亭子的路是一截约莫十来米长、三米宽的木板桥，木板下虽有结实的桥墩，两侧亦有麻绳结成的护栏，但远远看着就感觉不怎么安全。

红花和红蕉忙走上前，抢在崔幼伯发现前，将萧南小心的护住，两人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她走向亭子。

崔幼伯放下刚刚伸出的手，有些讪讪的跟了上去。

“让他们放水吧。”

坐在亭下的胡床上，萧南吐出一口气，对玉簪吩咐道。

“是。”玉簪答应一声，走出亭子，对外头伺候的小丫头交代了几句，那小丫头也机灵，接到命令便扭身小跑去办差了。

“放水？放什么水？乔木，你到底在说什么？还有，你说的惊喜在哪里？不会就是这个亭子吧？”崔幼伯在萧南身侧坐下，眼睛四处看着，并没有发现什么奇异的景致，不免有些失望。

“郎君，稍安勿躁呀，一会儿你就都知道了”

萧南也没有亲眼见过‘流水亭’，所以，让她描述，她也说不出来呀，没办法，只能故弄玄虚了。

哗啦啦……

正说着，忽然一阵清脆的水流声响起。

崔幼伯耳朵动了动，在祠堂呆了两个月，他不但得到了祖父的悉心教导，连耳力练得敏锐了许多。

还不等他确定是哪里的水声，头顶上，哦不，更确切的说是亭子顶上，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水珠敲打瓦片的声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外头下起了大雨。

崔幼伯循声望去，却只看到了拱起的八角亭顶。

不过，他并没有失望太久，他的目光顺着亭顶往下移，正巧看到窗外淅淅沥沥的水流。

“这——”崔幼伯猛地站起来，疾步走到窗边，抬眼望去，之间一股股水流仿若飞流直下的瀑布，哗哗哗的从亭顶流下。

水流越来越大，最后汇聚成一片，在亭子外面形成了水墙。

随着轻轻的夏风，水雾顺着窗子飘进亭内，让人直觉好一阵凉爽。

“呵呵，郎君，你看是不是你在书上看到的流水亭？”萧南见崔幼伯一脸惊喜的模样，也拿团扇掩着嘴，咯咯的笑起来。

虽然起初修建流水亭的时候，并不是为了讨好崔幼伯，纯粹是萧南为了自己避暑。但亭子建成了，用它来送点儿人情，也不是什么费劲儿的事儿。

“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按照书中的描绘，汉时的古人确实建造过类似的流水亭，借助泉水流经亭顶减少亭内的暑气。”

崔幼伯站在窗边仔细看着，发现那些流水从亭顶飞流直下，最后滴入亭下的水池，水柱砸入水面，整个水池的水都动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崔幼伯不过在亭子里待了一小会儿，却已觉得身上的汗消去了许多，心头的燥热也似被那流水冲走一般，目光再望向池边的一丛丛翠竹，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还是郎君见多识广，若不是有你的详细解说，那些工匠未必能做出这流水亭呢。”萧南小小的恭维了崔幼伯一记。不是她刻意巴结，而是前世的经验告诉他，男人，尤其是不怎么成熟的男人，非常希望得到别人的夸奖和肯定。

“也是你费了心思呢。”果然，崔幼伯虽然没有喜形于色，但翘起的嘴角却告诉萧南，此刻，他的心情非常好。

萧南在心底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趁对方心情好的时候，把那个不怎么美妙的事实告诉他，“郎君，你看到西南侧竹林后的几间房舍了吗？呵呵，有没有觉得眼熟？

那里原是郎君的‘书房’，重修院子的时候，我想着郎君喜欢那书房，可偏老夫人和大夫人有命令，不准你再去那书房。我便让人把那书房也圈了进来，和主院一起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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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新名字

萧南的话还没说完，崔幼伯的脸色就变了。

原因无他，主要是他终于想起为毛这个小花园看着这么熟悉了。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辰光院面积颇大，仅后院就足足有三四亩大小。但后院已是辰光院的最末端，哪里还有什么东西偏院？

这里、这里分明就是他和萧南吵翻后，他匆忙间在辰光院附近选的那个小偏院，也就是对外宣称的‘内书房’。

至于他为何不找个远点儿的地方，原因也很简单，崔家虽大，但三代未分家，家里的子孙也颇多，现如今每个第三代的郎君能分一处独立的院子已是极限。

饶是崔幼伯再受父母宠爱，也不可能在原有院子的基础上，再霸占一个。

而那个小偏院就不同了，说是偏院，其实不过是一个小花园外加几间廊屋。

原本崔幼伯‘离家出走’的时候，带的人就不多，不过是几个丫鬟和两个通房，主仆加起来都不过十人。

除却他、木槿和芙蓉各住一间房外，其他的丫头共住一间屋子也就是了。

随后，崔幼伯为了避开萧南，更是将辰光院后院和小花园之间的路挖成了池塘，生生将两个院子隔了开来。这样一来，萧南如果想来找木槿等人的麻烦，必须从辰光院正门出去，然后绕好大一个圈子才能抵达小偏院，无形中减少了萧南来小偏院的次数，这让崔幼伯大为自己的英明而兴奋不已。

谁承想，这么巧妙的安排，这么个理想的远离母夜叉的场所，竟、竟被萧南轻而易举的连窝端掉了。

甚至那个当做屏障的水池子，也被萧南巧妙的利用起来，打造了一个所谓的流水亭，用他做借口，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流水亭是崔幼伯数次提意见中的其中之一，萧南只不过是在按照夫君的心意办事罢了。

嗷嗷嗷，好心痛，好郁闷，好、好想死呀。

崔幼伯呆愣愣的站在窗前，表情很是奇怪，不似笑也不似哭，让人看了忍不住想笑。

低着头，萧南努力忍住喷涌而出的笑意，活动了下口腔，好容易将嘴角扳回了正常的弧度。

她抬起头，略带不安的说道：“怎么？郎君，你、你生气了？你是不是怪我不该拆了你的书房？我、我也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咱们辰光院没有空闲的院子里。尤其是建流水亭，须得有山有水，我让秦妈妈跑遍了整个院子，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所以——”

崔幼伯张了张嘴，最后似是想通了什么，颓然的低下头，道：“唉，我没怪你，也没有生气。你，乔木，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一旁的玉竹听了，小声嘀咕了一声，“县主当然好了，为了把那个小偏院划进辰光院，县主足足给大少夫人付了一百金呢。”

崔家虽没有分家，但院子的格局都是定死的，谁也不准改动。

当然，如果实在想弄点儿改动，比如将自己院子附近的空地圈进来呀，比如用自己院子里寂寥的角落换相对好点儿的角落呀，比如……只要变动不是很大，当家的也不会拒绝，但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通俗点儿，就是想圈个花园进来，没问题，金子拿来（大唐的银子产量很少，所以并不使用银子作为流通货币。）

“玉竹，住嘴越来也不像话了，在主人面前胡说什么？”萧南忙喝斥一声，板着脸对亭内服侍的丫头们说，“还有一件事，我当着大家的面儿一次说清楚，从今日起，在家里的时候，就不要叫我县主了，出嫁从夫，我既嫁了八郎君，自是崔家的八少夫人。以后，都称我为八少夫人，记住了吗？”

玉簪和玉竹面面相觑，她们不知道县主也有是弄得哪一出。

不过，处于对县主的信任，她们觉得，县主这么要求，定有这么要求的道理，她们只管听从便是，忙冲着身边的几个二等丫头使眼色，顷刻间，七八个人齐齐点头应道：“是，八少夫人”

萧南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对崔幼伯说，“郎君，外书房那边我不常去，就劳烦你告诉那边服侍的下人一声，从今儿起，全都改称我为八少夫人，县主什么的，在家里的时候就不要再提了。”

崔幼伯有些讶然，他一直以为，萧南最大的骄傲便是小小年纪便得封县主。以前更是恨不得天天把县主两字放在嘴边（某南怒：都是木槿这个贱婢造谣），若有人称她一句八少夫人，她即使不翻脸，也会不高兴（某南无语：拜托，任哪个嫡妻听到小三怪声怪气的喊自己的官方代号，也会有种被嘲讽的感觉。）

心里纳闷，崔幼伯倒也没有拒绝，点点头，表示自己会通知滴。

接着，萧南又扭头看向裘妈妈，“妈妈，老夫人那儿，也请你回禀一声，另外，再把这事儿告诉内院的大管事……我希望，日后再遇到其他下人的时候，不会再有下人叫我县主。”

裘妈妈稍显昏黄的老眼里闪烁了下，麻利的点头：“是，八少夫人”

……

参观完了新院子，萧南两口子又回到中堂。

萧南命人将四个姬妾唤来。

不一会儿，四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穿着崔家统一的碧色下人服侍，齐齐跪在了萧南和崔幼伯榻前。

“郎君，这是金枝，”萧南指着最右边的一个身材玲珑的小娘子，介绍道：“她是高丽人，今年十五岁，最善音律。”

金枝叩头行礼，用极为流利的汉语道：“奴金枝，见过郎君，娘子。”

崔幼伯不明所以，茫然的看着萧南。

萧南却不理他，继续介绍，“她叫玉叶，今年十六岁。万安县人士，家里世代务农，家世清白，识得几个字。”

玉叶比金枝高挑些，面容也清艳许多，她同样额头触地，“奴玉叶，给郎君娘子请安。”

“这是碧丝，胡人，今年十五岁，最善歌舞。”萧南指着那位雪肤碧眼的绝美异族女子，继续介绍着。

“奴碧丝，给郎君、娘子问安。”同样是流利的汉语，碧丝态度谦卑，乖巧的行礼问安。

崔幼伯迎上那宛若湖水碧波的眼眸，心跳加速，不由自主的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瓣——先贤说得好呀，食色性也萧南似没有看到崔幼伯的失态，又指着最后一个小娘子，道：“这是绯衣，今年十四岁，江南苏州人士，最善诗赋。”

“奴绯衣，见过郎君娘子。”略带吴侬软语的腔调，绯衣也是磕头行礼。

喉结再次滚动，崔幼伯语气不自然的说道：“乔木，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们？她们——”多少已经猜到了这四个美妙女子的身份，但还是想得到核实。

萧南笑了笑，道：“郎君也知道，我现在怀了身孕，木槿犯了错被大夫人发落到了别业，芙蓉呢，也不懂如何服侍郎君。这四个姬妾是我特意为郎君寻来的，日后就有她们伺候郎君，还请郎君不要嫌弃。”

嫌弃？开什么玩笑？

又不是脑子进水了，谁会嫌弃这么四个才貌俱佳的佳人儿？

比起家生子出身的木槿，金枝等四人这种专门调教出来的歌舞伎，更能吸引男人，尤其是崔幼伯这般被父母保护得很好，极少接触情色场合的单蠢世家子。

不过，崔幼伯毕竟是接受过良好教养的人，不可能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急色饿鬼，见了漂亮娘子就大脑死机，经过短暂的失神后，他的理智迅速回笼，略带忐忑的试探：“乔木，你现在怀着身子，正是我该好好照顾你的时候，我又怎么能……再说了，阿翁也说了，现在正是奋发向上、建功立业的时候，岂能为了这些事浪费了精力？”

言不由衷

萧南心里冷哼，脸上却还是笑意盈盈，道：“我昨儿就在阿娘跟前说过，课业之事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古人不是也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呵呵，我知道郎君抱负远大，但努力拼搏的同时，也不能忽略了生活上的事呀。”

崔幼伯还在拒绝。

萧南又道：“郎君这般推辞，是不是还在怪我以前的不贤惠？还是觉得我这次是故意试探你？郎君，过去我确实做了许多错事，但我的本心并不坏的呀，你看看，我喊打喊杀了这么多次，木槿和芙蓉她们不都是好好的？我若真是个恶毒的，也不会被木槿算计，差点儿失去咱们的小郎君呢。”

崔幼伯见萧南说得诚恳，这才放下了心，知道她这次是真的改好了，半推半就的收下了那四个丫头。

接着，崔幼伯就着刚才的话题，道：“刚才乔木提到了木槿，我、我有件事——”

裘妈妈却打断了崔幼伯的话，她来到两人榻前，敛衽福礼，正色道：“有件事，奴觉得不妥，思来想去还是告诉郎君和娘子。”

崔幼伯一愣，“什么事？”裘妈妈是老夫人身边的人，这个面子他必须给。

“木槿虽被送到了别业，但她还是崔家的下人，理应遵循崔家的规矩，”裘妈妈一脸正气，‘忠言逆耳’的提醒道：“她的名字犯了娘子的忌讳，应该换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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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胎动

萧南，字乔木。

虽然女主人的闺名不能随意让人知道，但该避讳的地方还是需要避讳。

木槿的木字，便严重犯了主母的避讳。

而作为一直都没有察觉的崔幼伯，分外觉得愧疚，木槿的名字虽是幼时就取得，但主母进了门，若是有规矩的人家，定会将木槿的名字换掉。偏他——

萧南微微一笑，对裘妈**上道很满意，她不过是当着裘妈**面讨论了下如何给那四个姬妾取名，老人家便想到了木槿的名字，呵呵，很好，很强大。

不过，她目前正在由悍妻、恶妻努力转型为贤妻，该有的姿态，萧南一样都不会落下。

只见她浅浅一笑，柔声道：“妈妈也太谨慎了，我对这些个琐事并不在意。呵呵，如果我真的不喜，早在见到木槿的头一天便把她的名字改了，哪里会等到今日？”

萧南这话，明面上是替崔幼伯遮掩，实际上则是催促崔幼伯尽快表态。

因为，只要熟悉辰光院的人都知道，崔家八郎君异常宠爱木槿，为了她数次跟萧南起冲突。最后更是发展到，为了木槿，差点儿跟萧南动手。八郎君如此看重木槿，又怎么会为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事儿，而让他的爱妾受委屈？

果然，萧南的话音方落，别人倒还罢了，萧南身边伺候的几个大丫鬟都脸色不善的看着崔幼伯，如水明眸中充斥着对某个宠妾灭妻的负心汉的控诉。

就是裘妈妈也是一脸不赞同的把目光投向崔幼伯，那眼神似在提醒他：“郎君，你怎么能这么做？为了个卑贱的侍妾，竟让嫡妻受此侮辱？”

崔幼伯原就有些不好意思，这会儿被几双炽烈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更觉尴尬，狼狈的避开几人的盯视，干干巴巴的说：“裘妈妈提醒的是，是我疏忽了，竟让娘子受了多么多委屈。那什么，不就是个丫头嘛，呵呵，既然木槿这个名字不好，那就换一个，叫、叫‘阿槿’如何？”

萧南还是一副好商量的贤妻做派，点头道：“郎君觉得好就成，我没有意见。”

说到这里，萧南顿了顿，似有不甘的说，“提起木槿，哦不，是阿槿，她也离开府里两个多月了吧。也不知她在别业过得如何。郎君，我虽恨她害我，但、但她腹中的孩儿却是郎君的骨血，也算是我的孩子……大人犯了错，可孩子是无辜的呀，更不用说那还是咱们的孩子……这样吧，不如、不如——”

萧南说不下去了，表情也是万分的纠结，看她的脸色，谁都能猜到她此刻的内心是多么的挣扎和不甘。

好一会儿，萧南才似将自己说服，艰难的说道：“不如把她接回来吧，就是处罚，也要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处罚呀。她虽卑贱，死不足惜，但若因此委屈了郎君的孩儿，就是我、我也——”

萧南又说不下去了，她微垂下头，帕子掩着脸，虽然听不到哽咽声，但看她微颤的身子，众人还是能猜出她说出刚才那番话，是多么的痛心。

崔幼伯更是羞愧的无地自容。萧南因为阿槿的算计，差点儿连命都丢了，说阿槿是萧南的仇人一点儿都不为过，再细究起来，阿槿甚至还是他的杀子仇人呢。

可他、可他就因为儿时的一些美好回忆，竟将阿槿的所有过错一下抹平，他真是太对不起萧南和她腹中的胎儿了。

萧南抬起头，眼睛微红，勉强扯出一抹笑，道：“郎君，我虽不喜阿槿，但为了你，我、我可以试着接受她，真的。所以，把她接回来吧，你若是不放心我，就把她安排到大夫人或者老夫人那里，我相信以两位长辈的仁善，她们定会好好照顾阿槿的。”

崔幼伯只觉得萧南的每一句话都似冷厉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他的脸上。

他实在听不下去了，忙摆手道：“娘子这是说得哪里话，不过是个姬妾出的庶子，哪里就这么尊贵了？阿槿回府后，娘子只管安排她们就是，也不必特意优待，只当普通怀孕的姬妾安置即可。”

萧南听了这话，心下满意不已，但客套话还是要说，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娇嗔道：“郎君这话可是真的？你就不怕我虐待你的宝贝阿槿？”

说实话，崔幼伯刚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就有些后悔了，万一他把阿槿母子交给了萧南，萧南却不好好待他们，又该如何？

两个月来，他虽然没有跟萧南相处，但通过送饭丫头的闲聊，崔幼伯清楚的知道萧南的每一个改变：县主跟老夫人学着插花啦；县主学着做针线活啦；县主学会种菜啦；县主和老夫人玩儿双陆快输了，便悄悄让她养的翠色鹦鹉飞来捣乱，硬是将棋盘弄得一塌糊涂；翠色鹦鹉？哦，那是大舅爷命人送来的，专门给县主解闷的小家伙儿……

通过点点滴滴的小事儿，崔幼伯对萧南转变的过程异常清楚，他也从心底认可了萧南不再是过去那个悍妇、恶妇的事实。

只是，几个月的深刻印象，绝不是两个月的耳闻所能改变的。

所以，在内心深处，崔幼伯对萧南还是抱着几分怀疑，担心面前的一切都不过是她的新花样。或许今天，或许明天，那个穿着绯衣胡服、手持马鞭的探海夜叉会再度出现。

但，听了萧南的故意调笑，崔幼伯反而不好说反悔的话，当然，看着如此坦荡的妻子，崔幼伯心底的疑惑也消去了两分。

仅剩下的那一分怀疑，让崔幼伯决定，待阿槿回来后，他会派人好好看护她。

心里做出了决定，心事也有了解决的办法，崔幼伯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也笑着回应萧南的玩笑，“当然是真的，我家乔木是贤妻，深明大义、宽容仁爱，又岂会做那种损阴德的龌龊事儿？”

萧南一仰脖子，傲娇的说，“我萧氏阿南虽不是堂堂伟男儿，但也绝不是那等只会背地里耍手段的鼠狗辈。郎君只管瞧着，且看我如何将咱们辰光院打理得妥妥当当。”

“呵呵，好好好，我等着。”

崔幼伯知道萧南并没有说谎，即便是过去那个易怒的萧南，她的骄傲也不允许她说一套做一套。更不用说面前的娘子，跟着老夫人学习了两个月，早就跟过去有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阿翁说过，老夫人是一代奇女子，若是能得到她三分点拨，一辈子也受用不尽。

唔，没准儿萧南能如此贤惠，也是老夫人的功劳呢。

夫妻两个又闲聊了好一会儿，见时间不早了，一起去中堂用了点儿乳品，便去歇息了。

当然，两人并不是睡在一起歇午觉，而是各自去了各自的寝室。萧南住的还是正寝室，崔幼伯则是在高丽小美人金枝的服侍下，去了东侧偏院，至于他们两个要去干嘛，萧南表示，自己并不感兴趣。

慵懒的歪在壶门洞大床上，萧南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貌似在发呆，实则是在总结今天的表现。

萧南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很不错，成功在崔幼伯面前，将她的新形象稳固下来。

接着，又顺利的送出了四个美姬，这四个可不是一般的丫鬟，而是公主阿娘特意命人专门调教出来的专业勾搭人士，战斗力是阿槿之流的N倍。有她们在，相信崔幼伯会老老实实的呆在府里，且不会被同样大腹便便的阿槿勾走。

然而，最让萧南感到满意的则是阿槿的事儿，呵呵，远在长寿坊的木槿童鞋，恐怕还不知道吧，在她好不知晓的情况下，她已经‘被’换了新名字。

这件事，重点不是换的新名字，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叫木槿也好，叫阿槿也罢，说穿了不都是崔幼伯的侍寝姬妾？

重要的是，萧南借由此事，小小的打压了某个忘了自己本分的丫鬟，也让崔家的人明白一件事，辰光院还是她萧南说了算。

木槿不是很受宠吗？木槿不是眼里没有女主人吗？木槿不是胆敢算计主母吗？

哼，那又如何，她再怎么折腾，也只是个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做主。

而且萧南还隐晦的传达了一个意思，日后，她打理内院的时候，会严格按照崔家的规矩和礼法办事。而在崔家的家规和旧例里，卖掉不安分的部曲、客女以及生了孩子的姬妾，都不是什么大事，且全都有主母裁决。

“县主，您、您别难过，郎君、郎君也只是贪图新鲜罢了，等您平安产下小郎君，郎君也会搬回寝室的。”

玉簪见萧南满脸沉思的模样，还以为她在为崔幼伯接近那个高丽婢而伤心，压低声音轻声劝道。

“我难过？”开玩笑，我干嘛难过呀。崔幼伯对于她不过是陌生人，虽然连着两辈子两人都是夫妻，但却并没有实质的肌肤相亲，她今天能说出那些亲昵的话，已经是她的演技超水平发挥了。

再让她跟他亲近？

嘶……好冷，好别扭

萧南轻抚着微凸的小腹，笑道：“我知道，我现在最重要的事儿是腹中的小郎君。”

正说着，萧南的肚皮忽然跳了一下，她的手不由得停在那个位置上，静静的感受了好久，她才惊喜的说：“他、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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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小青

重修的辰光院，有两个全新的建筑。一个是位于后院东侧偏院的流水亭，另一个则是位于后院西侧的暖房。

上午，阳光灿烂的时分，一个梳着双平髻，身着碧色襦裙的小丫头双手捧着个黑漆螺钿的扁方匣子，正缓步朝暖房走去。

李二妞，哦不，现在已经被主人正式赐名为雨水，成为崔家的三等小丫头，跟着娘子跟前第一得意人儿玉簪姐姐学习，每日里在辰光院的后院里伺候。

说起来，雨水来到崔家已经整整四十天了。

除了最初的十天，她和其他二十三个小伙伴在前院接受管教妈妈统一的调教，随后的一个月里，她便跟立春、惊蛰和春分，一起分到了玉簪姐姐那儿，正式成为崔家的一名小丫头。

也终于如愿以偿的留在了仿若仙境的崔家。

没错，确实是仙境。不是雨水夸张，实在是过去这段日子的生活太美好了，美好的，让她好几次都以为是梦境，担心一睁眼便会消失。

自从来到崔家，她领到了生平第一件新衣服，虽然是麻布做的下人服，但确确实实是全新的，没有补丁，没有褪色，不是阿娘将自己的旧衣服改制的，而是针线房专门给她裁制的新衣服。

除了两套夏季的新衣，雨水每天都能吃得饱饱的，而且是一天三顿哦，顿顿都能吃到香香酥酥的胡饼或者暄暄软软的蒸饼；决不是在家里时一天只吃两顿，且每餐都是菜汤粗粮，那掺了野菜的粗粮也要先紧着阿耶和大兄阿弟们吃，轮到她和阿娘、妹妹基本上都是些汤汤水水，根本都吃不饱。

有新衣服穿，还能吃上饱饭，在雨水看了就已经是仙境了。没想到，她这个签了死契的丫头，除了每月三百文的月钱，平日里竟还有赏钱可以拿，另外，还有精美的点心和鲜美的肉食……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雨水万分的满足，她每天清晨睁眼的时候，都会在心底默默发誓，一定要好好听玉簪姐姐的话，好好学习，好好干活，争取长长久久的留在崔家。

“玉簪姐姐，这是您让我取来的东西，您看看对不对？”

雨水来到暖房门前，刚要推门进去，正巧遇到出来的玉簪，她忙躬身行礼，恭敬的将扁方匣子捧上。

“嗯，就是这个。干得不错，去西侧的偏房和惊蛰一起守着吧，正好玉兰带来的白露也在，你们可以跟着白露学点儿针线什么的。”

玉簪接过匣子看了看，确定是县主要的东西，满意的点点头，看向雨水的眼神都柔和了几分。说起来，这个孩子，还是她亲自招进来的呢，经过这四十多天的观察，玉簪发现，这孩子看着不是很伶俐，但为人老实，做事踏实，且悟性也不错，是个可以好好培养的好苗子。

“是，玉簪姐姐”

雨水欢快的应了一声，然后朝暖房西侧的两间房舍走去。

望着雨水娇小的背影，玉簪嘴角绽开一抹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把自己名下带着的四个小丫头排了名：排在前头的是雨水和春分，惊蛰稍次点儿，立春的表现最差，所幸她们的年纪都还不大，希望在自己出嫁前能把她们都教出来。

一边想着，玉簪一边走进暖房。

暖房里，萧南正悠闲的躺在贵妃榻上，四周花木扶疏，暗香涌动，琴声淙淙。

秦妈妈坐在榻边的胡床上，手里抱着个白瓷罐子，正一脸慈爱的看着昏昏欲睡的萧南。

金枝则坐在琴几后面，一双纤纤玉手正灵巧的拨动着琴弦，悦耳悠长的乐声在洒满阳光的暖房里流淌。

一曲弹罢，金枝的手轻抚琴弦，等着萧南的吩咐。

“嗯？完了？”萧南暖暖的阳光晒得有些迷糊，眼皮一下下的挣扎着，就在上眼皮终于与下眼皮会师的那一刻，琴声断了，萧南精神一震，慵懒的问了一句。

“是，娘子，今儿您已经听了一个时辰的琴了，要不要换人来为您读诗词？”

秦妈妈凑近萧南，轻声说道。

这是萧南新定的规矩，每天清晨去荣寿堂请安，和老夫人一起用过朝食后，步行回到辰光院。

稍作休息后，便来暖房，看看花草，亲手拿铜壶给那几盆名贵的牡丹浇浇水。随后便是指挥暖房的婆子摘果蔬，忙完这些，约莫要半个时辰的时间。

接下来便叫来善音律的金枝，命她弹一个时辰的琴。

听完琴，再有通文墨的玉叶诵读半个时辰的太公家教、千字文或者汉赋楚辞唐诗。（三字经百家姓神马的，大唐还没有出来呢。）

“嗯，让玉叶先读一遍太公家教吧，慢一些，也好让宝宝能听清楚。”

萧南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用手轻轻抚了抚微凸的小腹。自从昨天忽然感受到那有力的胎动后，她就一直处于激动、兴奋、开心的状态中。

她激动，并不只因为孩子的存在代表她终于一步步改变了前世的命运。而确实是为了腹中那个正在蓬勃生长的小生命。

萧南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前世里，她第二次流产后，那种痛彻心扉、痛入骨髓的感觉，以及事后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生育的绝望、孤寂的感觉。

尤其是李敬宠爱的那个贱人，怀孕后，天天挺着个肚子在她眼前晃悠，生下儿子后，又时时在她面前炫耀的场景，别说一辈子，就是两辈子，萧南也难以忘记。

如今，她也有孩子了，且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孩子强有力的胎动，这让萧南怎能不激动兴奋呢。

为了更好的跟孩子互动，也为了提前给宝宝一个安逸温馨的环境，萧南更是指定了一系列的安胎、胎教计划。

听琴、听诗不过是其中一个小环节罢了。

“好，我这就叫玉叶来。”

秦妈妈冲着门口伺候的小丫头点点头，也是上个月萧南分给她带的二十四个小丫头其中之一，取名寒露的那个，示意她出去叫人。

寒露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教，已经学会了看眉眼高低，她忙屈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会儿，穿着粉黄色织忍冬花纹直袖儒衫下配浅粉色齐胸长裙的娇俏女子走了进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昨夜被崔幼伯收房的玉叶。

今日已经换了妇人的发髻，髻上簪着的赤金嵌蓝宝石凤尾边钗便是萧南赏给她的，权作给她名分的象征。

玉叶行了礼，规矩的在萧南榻前的月样杌子上坐下，摸出一卷书册，“娘子，奴可以读了吗？”

“嗯，读吧。”

萧南还是闭着眼睛，淡淡的回了一句。

“是，”玉叶展开书卷，用清脆悦耳的轻柔嗓音缓缓读着，“……知恩报恩，风流儒雅，有恩不报，非成人也……善能行孝，勿贪恶事，莫作诈伪，直实在心……”

“知恩报恩，风流儒雅，知恩报恩，风流儒雅”

忽然，一个略带尖利的嗓音响起，生生打破了这祥和安静的气氛。

萧南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忙睁开眼睛，循声望去，当她看到说话的家伙后，忍不住笑了，拿着泥金团花宫扇点了点挂在一旁柱子上的黄铜鸟架子，道：“你这小畜生，还学会读文章了？”

“小青不是小畜生，小青是青衣小郎君。”

说话的是一只翠色鹦鹉，此刻正站在鸟架子上，一边扑腾着翅膀，一边叽叽咕咕的抗议道。

哼，别那鹦鹉不当神鸟，还真当我不知道丫，这小畜生根本就不是什么好词儿。

“呵呵，娘子，这扁毛畜生还真通了灵气啦，前些日子它叼走棋子的时候，我还当它是胡闹呢，现在看来，竟是通晓了娘子您的心意，真是个伶俐的小家伙。”

秦妈妈一脸惊诧，回想到小青过去的战绩，她忍不住猜测道。

通灵？

萧南嘴角抽了抽，可不是通灵嘛，想当初，大兄给她送来这只鹦鹉的时候，那天她正巧偷空去桃源泡温泉，也不知怎地，这家伙也跟了进去。

许是桃源里的充沛灵气吸引着它，自从那日后，这家伙就天天闹着跟她进桃源。如果不答应，它就给她捣乱，不是叼走棋子，就是撕坏画了一半的画儿。

唉，无奈之下，萧南只得跟它商量，只要自己进桃源，一定带着它，但如果她不去，它也不准闹脾气。

就这样偶尔几次进入桃源休憩，也让这家伙吸收了不少灵气，才短短一个月的功夫，它不但学会了许多日常话，还学会了耍嘴。

萧南严重怀疑，如果找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没准儿这只鹦鹉还真能通了灵。

只是，通灵的鹦鹉它还是鹦鹉呀

以前看网文的时候，人家女猪脚得到空间后，要么给只龙子，要么来头白虎，不管是不是神兽，好歹外形也彪悍些吧。

怎么到了她这儿，神兽木见着，却来了只有点儿二的鹦鹉？

越想越纠结，萧南看向小青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犹豫：唔，要不，以后进桃源的时候避开这家伙？省得它越来越机灵，再口无遮拦的把桃源的秘密说出来？

不想，小青童鞋却似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意，扑棱棱的飞了过来，落在萧南的肩膀上，讨好的用嘴贴着萧南的脸颊，尖声道：“主人，你今天好漂亮，穿得衣服也好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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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礼尚往来（一）

“呵呵，这小畜生果然机灵，还知道说吉利话”

暖房里的人都愣住了，谁都没有想到一只鹦鹉竟如此妖孽，连拍马屁的话都会说。秦妈妈更是笑着前仰后合，差点儿把手里的白瓷罐儿丢了出去。

“人家不是小畜生啦，人家是小青，小青小郎君”

小青童鞋听到笑声，又眼尖的看到主人嘴角边浮现出的笑意，直觉告诉它危机解除。虽然它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危机，但那种浑身战栗的畏惧感，让它很不舒服，下意识的就想跟主人撒娇卖乖。

危机解除了，它也有胆子还嘴抗议。

不过，这家伙确实机灵，它说道‘小郎君’三个字的时候，故意学着萧南的语调，尖声细语的模仿着。

“哎呦，这、这小家伙还真成精了呀，学娘子说话的腔调竟能这般像。”

秦妈**笑声更大了，她抽出一只手捻着帕子按了按眼角，随口说道。

萧南却有了其他的想法，她扭过头，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某只翠色鹦鹉。心里忍不住嘀咕，唔，这家伙若是能模仿人说话的声音，倒也是个特长。稍加训练后，没准儿以后还能派上大用途呢。

“谁学娘子说话了？”玉簪捧着盒子进来的时候，正巧听了个半截，好奇的目光扫了下暖房四周，最后落在一旁伺候的玉兰身上。

“呵呵，还有谁，不就是这只翠色鹦鹉嘛。”玉兰掩着嘴咯咯笑了两声，膝盖上还放着一个圆形的绣绷子，绣绷上是一方素绢，素绢上则是一副绣了一半的五福捧寿图。

“哎呀，人家叫小青啦，小青，小青，不要乱叫啦。”小青果然很会看脸色，见萧南不再拿不善的目光打量它，便又恢复它得瑟、炫耀的本性，从萧南的肩膀上扑棱棱的飞回鸟架子上，尖声尖气的喊着。

萧南却从秦妈妈捧着的白瓷罐儿里捻出三四颗酸梅，屈指一弹，三四颗酸梅全都招呼到小青身上，“闭嘴再乱腾就把你拎到厨房做菜”

不得不说，萧南的弹指神功还是很不错滴，虽然挥出去的是酸梅，但打在一只小鹦鹉身上却足以让它疼得哀哀乱叫。不过，萧南的威胁也起到了作用，小青可不是那些笨头笨脑的同伴，拜桃源的灵气所赐，它能听懂萧南话里的意思。

呜呜，人家很瘦啦，做菜也不好吃，主人还是吃那些大笨鹅吧。

小青扎着两只翅膀举在头顶，只露出一双黄豆似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萧南。

萧南又从白瓷罐儿里摸出两三颗酸梅，托在掌心，丢石子一样的把玩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小青也乖觉，看到萧南无声的威胁后，立刻垂下翅膀，低下头，鹌鹑一般装着受气小媳妇。

萧南看了，忍不住好笑，不过，现在她还不想让人知道小青的神奇，她抬起头看向玉簪，笑问道：“取来了？”

玉簪屈膝行了一礼，然后把扁方匣子递过来，道：“嗯，娘子，你看，可是这个？”

萧南将那几颗酸梅丢入嘴里，又用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接过匣子，打开，看到里面放着几件套金光灿灿的首饰，包括金镶玉步摇一支、鎏金如意纹边钗一支、金镶玉臂钏一对儿以及十几个拇指尖儿大小的牡丹花、忍冬花的花样金裸子。

“嗯，样式倒也精致，就是——”档次差了些，简直就是‘暴发户’的代名词。

萧南捻起那支鎏金如意纹边钗，左右翻看了一边，心里忍不住腹诽着。

“娘子，您要这些做什么？”玉簪也有些看不上这些首饰，不是她挑剔，实在是——唉，明明材料是好材料，怎么做出了的首饰就这么、这么俗气？

真不愧是京城第一首富的手笔呀，用料确实很实诚，但、但他不知道吗，首饰不是金裸子，越重越好。有的时候，还是要讲究样式和做工呀。

只是，玉簪更不明白的是，自家县主为毛要她把这些东西翻出来。要知道，萧家也好、崔家也罢，都有惯用的首饰铺子和首饰工匠。

尤其是县主，因公主受宠，经常能得到宫里的赏赐，县主根本不缺首饰，佩戴的首饰也大多是御制的贡品，每一件既华丽又雅致，随便哪一件都能当传家宝呢。

“昨儿苏妈妈回崇仁坊的时候，不是说大兄要纳妾了吗？听说还是马姨娘的娘家侄女，算起来也是贵妾，”萧南把钗子放回盒子里，然后扣上盒盖，笑道：“大兄纳妾，好歹也是件喜事儿，我这个做妹妹的不能亲去，就给他送点儿贺礼吧。”

萧南嘴里的大兄，也就是萧镜的庶长子萧博，严格算起来，只比萧南大一岁。甫一出生就抱养在长乐公主身边，族谱上登记为公主的儿子。

萧南和萧博虽不是一奶同胞，但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还是有的，或许不如嫡亲的大兄深厚，但萧南对萧博绝对比其他的庶出弟妹要好许多。

而萧博呢，也感激公主的教养之恩，对公主唯一的嫡出女儿也很是疼爱。

过去萧南和崔幼伯吵架的时候，萧博就没少以大舅兄的身份‘教训’崔幼伯。

去年，萧博跟着授业恩师去游学，上个月才回来。如果他在京中的话，那日来崔家兴师问罪的就不止长乐公主一个人了。

饶是如此，萧博知道妹妹在婆家受了委屈后，也是气愤异常，正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准备找机会揪住某个负心汉胖揍一顿。

只可惜，崔幼伯一直被家中长辈关在祠堂里，这让萧博举起的拳头却无处可落，暗恨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虽然没有亲手教训妹夫，让萧博很是郁闷，不过他还是非常细心的让家里人给萧南送了不少东西来，此刻在暖房里假装鹌鹑的某鹦鹉，就是萧家大兄的礼物之一。

礼尚往来，萧南既然知道了大兄的喜事，她也应当有所表示才是。

“嗯，大郎君最是疼爱娘子，以前不在京里的时候，也写信让家里给您送东西、定期请安，这次回来，更是给娘子带了这么多的好玩意儿，娘子是该有所回礼才是。”

秦妈妈一脸深以为然的模样，她和苏妈妈不同，苏妈妈是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陪嫁宫女，而秦妈妈却是萧家的家生奴，从心理上更希望县主和娘家保持亲密的关系。

秦妈妈在内院里生活了大半辈子，非常清楚一个女子出嫁后，仰仗的不过是娘家、儿子以及自身的能力。而所谓的娘家呢，则是指父兄侄子。

公主虽然疼爱县主，但毕竟上了年数，倘若公主和驸马百年之后，县主没有嫡亲的兄弟，日后在婆家受了委屈，谁来真心为她出气？

当年公主之所以肯把大郎君养在自己名下，恐怕也是为了腹中的胎儿打算吧。要知道，当初大郎君足足长到了三岁，才经由公主同意，被驸马载入了族谱。

而其他的庶子庶女，却都是到了七八岁入学的时候，才被记入族谱呢。

县主能跟大郎君交好，对她日后的生活也是极有帮助的。

不过，秦妈妈毕竟经历的事情多，考虑的也周全，她话头一转，又带着几分犹豫，道：“只是，大郎君不过是纳妾，娘子便送这些过去……大娘子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呀。”

夫君纳妾，作为嫡妻，萧博的娘子袁氏能高兴才怪呢。结果萧南这个出嫁的小姑子还特意送了厚礼来，袁氏嘴上不说，心里还不定怎么怪萧南呢。

萧南却并不在意，她摆摆手，道：“妈妈不用担心，大嫂那里不会怪我的。”

萧南自己就是正室，当然明白大嫂的心思，为此，她也提前做了准备。

昨天让苏妈妈回萧家的时候，萧南便把自己重新誊抄的所谓‘古竹简’让她带了一份回去。

袁氏也怀了身孕，正是最危险的第二个月。

当然，这份养生古籍并没有直接交给袁氏，而是给了公主阿娘——开毛玩笑，公主还在呢，她就绕过阿娘把东西交给大嫂，这让阿娘知道了，还不定怎么伤心呢。

萧南誊抄的那份古籍，并不是专门讲护理孕妇的一些知识，其中还有养老、日常滋补的药膳和小诀窍，这对于注重养生的公主阿娘和驸马阿耶而言，都是同样的重要。

萧南把古籍交给公主，还有一个意思，她希望公主能把古籍中关于孕妇护理的一些忌食食物转告给袁氏（以公主的睿智和慈爱，她也一定会这么做），也让公主和儿媳妇的关系亲密一些。

萧南不是本尊，对公主或许没有那种源自血缘的深厚情感。

但经过这两个月的相处，她虽然和公主不能天天见面，但公主对她这个女儿的疼爱与关照，她却点点滴滴都记在了心上。

她不是石头、也不是冷血动物，面对这样一位慈母，萧南没有理由不感动。

再者说，她自重生的那一刻起，便在心底发誓，她既占据了这具身体，那么就一定会替她履行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这具身体的父母亲人，她也会尽力照拂——前世的教训时刻提醒她：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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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礼尚往来（二）

玉竹走了进来，“娘子，王家阿郎遣他家大郎君来给您送七夕节的礼物了，现在在中门宾馆（宾馆：字面上的意思，宾客来访时休息的地方）小憩。您看——”

王家阿郎？谁呀？

萧南先是一愣，随即想到那位富豪冠京师的王金宝王大富商，不由得轻笑出声，“呵呵，刚才还说起这位王家阿郎呢，没想到他竟派了儿子来送节礼。”七夕并不是单纯的情人节，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可以做许多事呢，比如借口送礼、收礼王金宝为了让自己跟士族搭上关系，这两年来没少四处送礼。

只是，结果却让他很纠结：真正的士族不搭理他，别说收礼了，连大门都不让进；落魄的贵族呢，又都是些只会要吃要喝要金子的主儿，说起正事儿一个都做不了，全都他娘的是废物。

令他意外的是，襄城县主、出身兰陵萧氏的贵女，竟收了他的礼，还隐约透出县主的一些要求，这让王金宝终于看到了希望。

说实话，王金宝不怕萧南不提条件，恰恰相反，萧南肯开口向他要东西，他更加高兴。因为，县主娘子有所要求，势必会有所回报，这是一种礼尚往来的潜规则。

有了希望，王金宝对萧南愈发看重起来，这次好容易找到了送礼的借口，便直接把自己的长子派了来，以表示对萧南的尊敬。

秦妈妈见萧南眉眼含笑，似是对王家来人并不厌烦的模样，便有些担心，轻声提醒道：“娘子，王家、王家虽然豪富，但终归是商贾呀，您这般抬举他，若是传出去——”

大唐对商贾的鄙视不是一般的厉害，除了社会地位和着装要求外，还做出很多明令，一再压低商人的身份。当今圣人曾多次颁布禁令，‘五品以上，不得入市’，这里的‘市’指的就是东西两市。

萧南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的时候，就有位四品的朝官，眼瞅着就要晋升三品了，因见路边蒸饼新熟，便命人买来吃了，结果被御史参奏，即位的新皇降赦，‘流外出身，不许入三品’。

当时萧南只觉得那官员很苦逼，竟为了一块儿蒸饼丢了前程。

事后，萧南才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朝廷和新皇发落那官员，绝不是为了一块儿饼，而是为了告诉世人，商贾低贱，并且用非常明显的行动表示出对商业的限制。

这也是上一世，萧南失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想当初，萧南和崔幼伯和离后，她严格遵循女猪脚一定要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的法则，命人在东西两市开设了不少店铺，卖反季果品、卖十字绣、卖精油、卖肥皂、卖玻璃……靠着兰陵萧氏和县主的金字招牌，萧南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便开设了十几家店铺，更靠着这些店铺累计了世人难以想象的巨额财产。

那时，萧南很得意，自认为自己很成功，富可敌国呀，更是大唐第一女富豪。

只可惜，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在她用萧氏的名义开设第一家店铺的时候，她就被当时的士族和皇族除了名——官员连两市都不能进，更不用说经商了，萧南这么做，在士族眼中，不啻于自甘堕落。

不知不觉间被挤出了上层社会，萧南随后的道路走得愈加艰难，这也是李敬胆敢为了一个姬妾杀她的原因。

要知道，萧南虽然跟萧家脱离了关系，但她始终是圣人钦封的襄城县主，是有品级的朝廷外命妇，而且还是实封，除了每年的俸禄外，还有封邑的收入。

而萧南之前自绝与士族的经商行为，惹怒了新皇，虽没有直接夺了她的封号，但对她很是冷淡，宫里宫外都知道襄城县主虽是新皇的亲外甥女儿，但却不得新皇的宠爱，是以，不管是勋贵还是皇亲，更加瞧不起和排斥萧南。

也使得萧南原有的几个闺蜜，慑于家族和社会的压力，纷纷疏远的她，最终使她陷入无所倚仗的地步。

这也直接导致了，京城的人明知道萧南被丈夫宠妾灭妻的赶出了家门，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讲话。

重生后，萧南曾不止一次的想，那时，但凡是有一个人肯帮她，她是不是不会死得那般凄惨？

紧紧的握着拳头，寸许的指甲将柔嫩的手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儿，萧南用力深呼吸，终于压下满腔的苦涩，笑道：“妈妈放心，我自有分寸。”

伸手接过一盏红枣茶，萧南喝了两口，将心底的灰色记忆彻底压下后，才又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说道：“不过是瞧他还算本分，又送了我一卷竹简，略给他几分颜面罢了。左右我又不贪图他什么，更不会行商贾之事，妈妈不用担心。”

说到这里，萧南似是想到了什么，把茶盏交给一旁的小丫头，抬头问玉竹：“王家大郎君还在宾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王金宝的大儿子王佑安颇有经商的天分，前世里，他就曾在武氏的支持下做了一件大事。

唔，好像也没有几年了，萧南掩在袖筒里的手掰着手指算着，大概有了决断，便吩咐道：“这样，他送来的东西，只管让人收下。另外，你再告诉他，我对他阿耶上次送来的古籍很喜欢，只可惜那竹简不全，若是他知道其他竹简的下落，便烦请他帮忙找一找。”

之前造那卷‘古籍’的时候，萧南有点儿赶，想得也不是很周全，事后发现有许多东西都忘了写。

另外，萧南第一世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懂得有限。她可不是度娘，天文地理的都知道。所以，萧南造的第一份古籍所包含的知识面很有限。

而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萧南跟着老夫人学习了不少东西，其中，老夫人虽然没有明说，但萧南一听便知道是现代的常识，经过老夫人的提示，萧南又想起了不少相关的知识，而这些都能运用到现实生活中，只是缺少了拿出来用的借口。

萧南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如法炮制，再造一本古籍出来。

而王金宝父子，行商天下，往西去过西域，向南下过南洋，颇见过几分世面。借他们的手‘拿到’古籍，再便利不过了。

当然了，萧南也不会白使唤人家，商人逐利，她给他们这个‘利’。

萧南轻轻抚了抚微凸的小腹，道：“还有，玉竹，你派人提点下王大郎君，我萧南只是萧氏的出嫁女，不能干涉娘家的事。不过，他的亲事，我倒可以帮帮忙，呵呵，京中其他上姓的贵女我也认识不少呢。”王佑安是个聪明人，他肯定能听懂自己话里的深意。

玉竹明媚的杏眼里眸光闪烁，她也是个伶俐的，自然听出了萧南话里的意思。王氏父子这般巴结县主，为的不就是能跟五姓士族搭上关系嘛，但萧家是什么门第，岂能乱攀亲戚。但别的方面，县主倒是能帮点儿忙。比如介绍一两个五姓士族家的适龄庶女给王大郎君。

玉竹虽是个下人，但因萧家、崔家都是高门，往来的也都是士族大家，所以知道的八卦也很高档——京中，有不少落魄士族靠‘卖婚’为生。

而王金宝他们家，穷得也只剩下花不尽的金子咯。

一个要钱，一个要身份，绝配

“是，娘子，我这就去”

玉竹是个直性子，做事也风风火火。领了萧南的命令，匆匆行了一礼，便出了暖房。

出去后，玉竹叫来跟着她的谷雨，四个小丫头里，也就这个还机灵些。

但，交代了三两句，玉竹见她还是有些迷迷瞪瞪的样子，担心她把县主的差事办砸了，最后决定还是她亲自出马。

王佑安拘谨的跽坐在矮榻上，神情肃穆，眼神清明。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崔家，虽只进了崔家待客的宾馆，勉强算是崔家的外围，但崔家下人的言谈举止和仪容神态，已经让他见了暗叹不已。

心里更是直嘀咕，崔家不愧是山东第一士族大家呀，连最末等的下人奴婢都如此知礼、守规矩。

意识到这一点，王佑安也不再抱怨崔家全都是矮足家具，竟连张市面上流行的胡床都没有。只见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连膝盖上的酸痛也似感觉不到，动作标准的一如雕塑。

“玉竹姑娘来了”

门口一阵悉悉索索，门外伺候的人，连忙通传道。

王佑安忙垂下头，垂下的眼眸瞄见一双双穿着锦履的脚在面前走过，而那锦履的样式一看便是女子穿的，他垂下的头更低了。

“婢子玉竹，见过王大郎君。”

玉竹跪坐在屏风后，按照规矩行了一礼。

“不敢，这位娘子多礼了，某王佑安，见过娘子。”王佑安并没有因对方自称婢子就对她有所轻视，宰相门前七品官，县主身边的贴身女侍也不是他一介商贾能得罪的。

“呵呵，王大郎君太客气了，县主因身子不适，不能亲见，还望王大郎君见谅。”玉竹抬起头，隔着素绢屏风，将萧南适才的话委婉的说了一遍，随后又补充道：“县主还说了，大郎君是个难得的经商奇才，她很期待您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王佑安闻言，双眸闪烁了下，心说话，县主娘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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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礼尚往来（三）

事后，玉竹问过萧南：“县主，您怎么知道王大郎君一定能接受您的建议？”

萧南虽要求众人改称她为‘娘子’或‘八少夫人’，但玉竹几个私底下还是习惯叫她县主。

萧南知道她们多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再说，玉簪她们也分得清场合，不会因为这个给她惹麻烦，也就随她们叫去了。

听了这话，萧南只是浅浅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我只知道一点，王佑安是个聪明的人。”非常明白一件事，自己当老板和老爹当老板绝对是两个概念。

王金宝白手起家，中年发迹，可以说是十足的暴发户。于是乎，男人有钱后会有的毛病他全都有。

其中最令王佑安痛苦的，便是王金宝那一连串的小妾、通房、美姬、外室等等七乱八糟的女人以及她们为王金宝生下的数以打计的庶弟们。

王金宝是商人，不是读书人，更不是家规森严的官宦子弟，并不十分讲究所谓的嫡庶。

在他看来，什么嫡子庶子，只要能帮他分担活计、能挣钱，那就是他的好儿子。至于继承家业神马的，王金宝更无所谓了，左右都是他的崽儿，谁接手不行？

当然，萧南也承认，王金宝的想法比较务实，但却不符合当下的主流思想。

发迹后的王金宝聘请了‘幕僚’，准备朝上流社会进军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一点，也终于弄明白了为毛他带着善交际的美妾去拜访达官显贵的时候，那些官娘子们不肯见美妾的原因。

明白了这一点，王金宝当下便命人去老家把他的糟糠妻接来，顺便也开始把不怎么受他待见的长子带在了身边。唉，没办法呀，要说四儿子更得他的宠爱，可小四儿的生母出身太低，若在商人圈没啥，可若是去那些高门大户，他都不敢说身边的儿子是个伎生子。

而亲眼看到了阿耶一系列动作的王佑安，对他自己能否顺利继承家业，能否得到王家大多数的财产，尤为担忧。

这也是萧南能将王佑安收归名下的最根本原因。

至于为何萧南不直接收拢王金宝，反而费心巴力的找他的儿子下手？

原因更简单了，王金宝是个成功的商人，拥有商人最大的特质：奸猾如油。

王金宝在京城摸爬滚打十几年，他背后若是没有什么依仗，慢说萧南不信，就是玉竹她们都不信。

王金宝之所以来找萧南，并不是寻求靠山，只是想给自己买一份华丽的外衣。

萧南答应与否，并不影响王金宝的生意，也不会动摇他的根本，所以，萧南并不能以此为资本招揽他。

王佑安不同了，他太需要一份助力了。

如果萧南的许诺应允的话，他成功娶回出身名门的贵妻，那么他的身价也会倍增，王金宝选择继承人的时候，也定会有所忌惮。

另外，京城的皇亲国戚虽多，但并不是哪一个都能选来当靠山的。萧南的品级或许不高，但也不低，且娘家婆家俱是豪门望族，这样的贵人，以目前王佑安的身家，绝对是云端中的需要他仰望的人物。有她做靠山，至少能保证他在京城不被其他豪门支持的商人打压。

退一万步讲，即便王佑安不能继承家业，只要他成功搭上了襄城县主这条线，凭着他的本事，谁又能保证他不能成为新的京城首富？

综上所述，王佑安没有拒绝萧南的理由。

而萧南为毛要招揽王佑安呢？只为了一个古籍吗？还是想借王佑安的名义行商？

说到这里，有人就纳闷了，你前头不是说萧南上辈子吃了行商的苦，她也意识到了古代和现代的不同，不再重蹈覆辙了吗。

怎么这会儿又想涉足商业？

呵呵，其实也不难理解，大唐的商贾地位低，五品以上的官员都不准进入两市，但并不意味着官员们真的不经商。试问，东西两市中成规模的商铺背后哪个没有高官显贵们的影子？

朝廷不准官员经商，但没说不准官员家里脱籍的奴隶经商呀。

而那些脱籍的奴隶们，户籍上是自由人了，但若做了忤逆前主人的事儿，依然会被重判，就是检举前主人，经核查属实后，依然还要受罚。这是大唐律法中明文规定滴。（唐律貌似比满清的严苛，至少不会出现红楼梦中赖尚荣那样的情况，某南表示很满意-_-!）

但还有一个问题，脱籍的奴隶们或许不会背主，但忠心不等于能力呀，经商这种事儿还是蛮考验人滴。若想把生意做好，还需要一个出色的领路人呀。

是以，萧南看中了王佑安。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上一世，招揽王佑安的是武氏，王佑安也成功为武氏赚到了大笔的家产，为武氏帮助娘家成事儿、给自家老公升迁铺路提供了绝对充足的资本。

如今，萧南既然跟二房那边有了间隙，自然不能让武氏得到这样一个金库。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县主，他真有这么厉害，能打败六少夫人的娘家？”

自那日出事后，玉竹一直负责盯着萱草和她背后的主子，经过两个月的调查，玉竹也终于摸清了小卢氏的底牌。

“俗话不是说‘虎父无犬子’嘛，王金宝既然能成为京城第一富商，作为他的长子，亲眼见证了王金宝如何发家，王佑安耳濡目染的，应该也懂得如何做生意。”萧南有上辈子的记忆，自然知道王佑安如何的天才，但玉竹她们不知道呀，她也不能信誓旦旦的说的太绝对，省得引人怀疑。

“嗯，县主说的是，婢子看王家大郎君也是个聪明的，行事也颇有章法，”虽然隔着屏风，玉竹不曾看到王佑安的长相，但模模糊糊的还是看到了他的一举一动。

实话实说，若以大家里的标准衡量，王佑安并不合格；但若跟他老子相比，就强了许多。

至少，玉竹看了并不反感。

不过，玉竹对他的能力还有所怀疑，因为她深知小卢氏娘家的实力，担心单凭王佑安一个毛头小子，根本不是卢氏的对手。

犹豫再三，玉竹还是有点儿担心的问道：“婢子看卢家在西市颇有些气候，王大郎君毕竟刚刚独立经营铺子，难免有哪里想不到的，县主看，要不要咱们从萧家调两个有经验的掌柜过去？”

萧南交给王佑安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在卢氏开设的药铺正对面开一间更大更好的药店，且要求他一个月内让那间‘卢记百草厅’关门。

玉竹曾去西市亲眼看过那个百草厅，那是一家不小的药铺，上下两层楼，每层都是三大间，药橱顶着顶儿，一行行满满当当，看着就大气。

上个月，百草厅又重新装修了一番，添加了二楼的药膳部，更显气派；一楼也新加了两个坐堂大夫，每逢初一十五，还会当街义诊，药品八折。

还有什么买一赠一、免费熬药等等一连串的活动做下来，百草厅着实吸引了不少人，在西市也颇有几分名气。

玉竹还听说，百草厅正在筹划在东市也开一间分店，小卢氏的小弟，已经在东市挑选合适的铺面了。

等东市的新铺子开了张，百草厅的实力定会增加，届时，将会更难对付。

萧南呢，不但要求一个刚刚做生意的小子干掉一个初具规模的大店，还规定了时间。

一个月？怎么可能？

“还有，萱草的阿耶冯老九的人品虽然差，但能力却极好，他被老夫人赶出崔家的药铺时，还悄悄的带走了一本记着药铺重要客商资料的册子，”

玉竹怕县主轻敌，又把自己调查来的资料告诉了萧南一遍：“冯老九去了百草厅，也把那本册子带了进去。婢子听说，靠着这份册子，百草厅抢了崔记的不少生意呢。”

提起被崔家扫地出门的冯老九一家子，玉竹的语气也带着些寒意。

想当初，县主那般看重萱草，将厨房的事都交给她，没想到她却坏了心肝，竟为了点儿金银背叛了县主，还差点儿把县主肚子里的小郎君害死，以她的过错，当场杖毙都是应当。

如今，她却跟着冯老九摇身一变，成了卢家聘请的药铺师傅，听说她们父女两个除去月俸，每个季度还有分红——这种背主的獠贼，打杀了都不为过，竟然还能过得如此惬意，真是没天理呀“冯老九一家子，自有老夫人处置，不必咱们费心。”萧南见玉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轻轻的笑了笑，道：“呵呵，好啦，放心吧，老天长着眼呢，不会让做了亏心事的人有好结果。”

萧南这话，表面说的是萱草一家子，实际上则是指小卢氏。

小卢氏屡次三番的要害她，萧南自认自己不是圣母，也没有被打了左脸再送上右脸的癖好。她信奉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N倍还之。

小卢氏出了招儿，萧南哪有不应战的道理。前些日子，她忙着安胎，没有空闲料理小卢氏，如今宝宝安好，崔幼伯那里的进展也不错，萧南决定动手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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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晒衣晒书晒肚子

“恩恩，县主说的是，苏妈妈也说人在做、天在看，那些黑了心肝的人，老天爷也不会放过他们的。”玉竹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忙‘呸呸，老天爷，童言无忌，小女子刚才是胡说的，并不是真的怪您不讲理，您千万别生气’，并积极的提议：“冯老九的事，老夫人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但老夫人天天在内院里呆着，或许对外头的事儿不是很了解。您看，咱们要不要把这事儿透给荣寿堂的人？唉，要是裘妈妈还在就好了，直接告诉她，老夫人那里也就知道了。”

萧南闻言，想了想，“老夫人的消息未必不灵通。不过，她老人家未必会去关注一个冯老九。”她们这边之所以清楚冯老九和百草厅的事儿，还是因为特意派人调查才知道的。

若是没有那层恩仇在里面，萧南也不会关注几个被老夫人赶出去的下人。

“不过，也不能把话说得太透，”老夫人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萧南觉得在这样的人面前，还是不要耍心眼儿的好。她是想借老夫人的手诚挚萱草一家子，但也不想让老人家对她有什么不满。

沉思片刻，萧南道：“这样，我刚让玉莲做了些薯蓣红豆糕，待会儿你派个伶俐的小丫头给老夫人送去。唔，最好派曾经服侍过裘妈**冬至或者大寒过去，若是遇到裘妈妈，就跟裘妈妈闲聊几句。裘妈妈定会问我这会儿忙什么，你就让丫头告诉她，我在生气，因回到了老院子，看到了萱草的房间，便想起了这个背主的丫头，只可惜冯家已经被放了出去，我想找她也找不到，正心烦呢。”

原本，萧南还想着找个更巧妙的法子，把冯家的事儿透给老夫人，但、但老夫人这人的段数太高，萧南很有自知之明，并不认为自己能瞒过老夫人。既然明知不行，那还是秉承‘萧南’的本色，耍点儿小心机，把这事交给老夫人处理吧。

“好的，婢子明白。”

玉竹点点头，已经开始帮小丫头打腹稿。

玉簪走了进来，笑着说，“县主，日头越来越大了，咱们是不是该晒衣服了？”

萧南抬眼看了看外头，果然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时间也近午，正是阳光最毒的时候。她点点头，“嗯，顺便把被褥什么的也一起晒晒。对了，还有秋季的衣服，也先收拾出来。”

现在已经立了秋，天气开始渐渐转凉，提前做好准备也好。

想了想，萧南又补充：“哦，还有那些细软的绢、纱、罗的布料也都晒晒，尤其是我选出来给宝宝做小衣的月白色素绢，放在日头下曝晒一下。”上一世见多了内宅里的隐私事，布料、吃食以及瓷器都是最容易做手脚的东西。

虽然这些东西都是稳妥之人采购来的，且进府的时候也经过了严格检查，但小心无大错，不过是多说一两句的事儿，也费不了多少力气。

“是，婢子这就带人去，定将县主和小郎君的衣物全都好好晒晒。”

玉簪做事细心，知道萧南这么说的原因。其实，这些布料和衣物，在拿到县主手里之前，全都进行了高温消毒，就是用县主在古籍里看到的法子，先用沸水将那布料煮一遍，再用白酒侵泡，最后还要曝晒——所幸那些都是些浅颜色甚至是白色的布料，否则，经过这一连串的折腾，花样、颜色什么的早就不能看了。

萧南又叫住玉簪，“对了，你再叫个人去问问郎君，他内书房的那些书是不是也要晒晒？书册和竹简都不是很多，可也都放了好些时间，虽不致虫吃鼠咬，但前些日子下了几天的雨，书页恐怕会发霉呢。”

“是，县主。”

玉簪稍稍停顿了片刻，见萧南没有其他的吩咐后，这才躬身施礼，然后带着四个小丫头出去办事了。

玉竹也跟着退了出去，她还要教冬至如何‘告状’呢。

不多会儿，屋子里安静下来，萧南斜倚在南窗便的软榻上，神情慵懒，脑子里却想着事儿：唔，木槿的事儿，大夫人已经发了话，说是让她节后再回来，省得节日里晦气。而大夫人话里所说的节后，指的并不是七夕，而是中元节后，也就是七月十五鬼节。

今儿才七月初七，到十五还有八天的时间，萧南准备在木槿回来前，将院子里的事儿全都安排妥当了，省得她一回来就折腾。

起初，萧南‘劝’崔幼伯把木槿接回来的时候，玉竹几个还有些疑惑。

在她们看来，像木槿这样的人，大夫人都替萧南将她远远的打发了出去，萧南只需要做出一副听长辈吩咐的话即可，又何必为了‘贤惠’的虚名将人又请回来？

难道萧南就不怕木槿再耍阴谋算计她？毕竟现在萧南的情况特殊，容不得半点儿差池呢。

萧南却不这么认为：“长寿坊虽远，但还是没有跑出京城去。木槿也不是一个人，她背后还有一家子支持她呢，更不用说现在她的大兄有了官职，好歹也算得上官家。再加上范家是崔家几辈子的世仆，关系网络遍布崔家各个角落。若是木槿心存歹毒还想算计我，饶是她在长寿坊，依然也能算计。既然注定是个不老实的，放得远了，还不如放在我眼皮底下好好看着。”

第一世看红楼的时候，萧南虽然不喜欢凤姐的真糊涂、假聪明（某南：瞧瞧她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儿？贾家被抄的诸多罪名里，只她就占了几条？），但有一件事却办得极为漂亮，那便是用计灭掉尤二姐这一段儿。

看看人凤姐的手段，先示弱的给尤二姐画了一张大饼，让想正名的尤二姐欢欢喜喜的跟她进了贾府（外室都不如通房呀）；随后又去贾母跟前装贤惠，表明自己不嫉妒主动帮老公纳妾；接着又在老公面前表态度，弄得贾琏也误信了她；之后又蛊惑张华去告尤二姐，将她的名声搞臭（嫌贫爱富、自毁婚约，古代女子的大忌呀）；最后利用别人下手段，又骂又闹的逼得尤二姐生无可恋……

一环扣一环，凤姐都没亲自动手，尤二姐就自己了断了，整个事处理的干脆漂亮，堪称处置情敌小三儿的经典案例呀。

当然，萧南不会像凤姐那般狠辣，但敌人么，还是放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为妙。

至于范家，萧南冷冷一笑，哼，她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正想着，玉簪和玉兰已经领着一群小丫头在院子里忙活上了，小丫头们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使得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萧南听到动静，也没了睡意，她坐直身子，往外瞧了瞧，见七八个穿着翠衣、梳着双平髻的小丫头，支竹竿儿的支竹竿儿，抱衣服的抱衣服，还有几个别的小丫头也凑过来帮忙，不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已经飘扬起了一片花花绿绿月白粉白，给幽静的小院平添了几分欢快的颜色。

萧南见她们忙活的热闹，禁不住也来了兴致，她从榻上起来。

秦妈妈一直在屋里守着，看到萧南起来，忙走过来询问，“县主，可是想用点心茶汤？”

萧南摇摇头，笑道：“躺得有些乏了，出去走走。”

“好，奴也想出去看看呢，这群小丫头也都忘了规矩，竟在院子里吵闹，也不怕扰了县主的清静。”秦妈妈一边扶着萧南起身，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

其实，秦妈妈也知道，今天是七夕，也算是过节，下人们一时高兴难免忘了分寸。她这么说，不过是习惯性的抱怨而已。反正县主大度，只要下人们做的不过分，县主都不会计较。

果然，萧南听了秦妈**絮叨，笑着说：“过节嘛，再说她们都还小，若是哪里不好，妈妈只管调教便是。呵呵，她们才多大呀，哪能要求她们像妈妈这般稳重？”

说话间，萧南已经来到了门外的廊下，她的视力极好，抬眼便看到了院子墙根放着的一溜三四个装满水的铜盆。

“呵呵，我都忘了，今儿晚上还要蛛丝乞巧呢，也不知道谁能拔得头筹。”

七夕节又称乞巧节，按照习俗，小娘子们都会中午起就准备一盆水放着外头，待晚上的时候，水面上便会浮着一层灰尘，此时再将针放入盆中，看谁投下的针能漂浮在水面上，且映出云朵、花鸟的形状，那么她便乞得了巧，是个巧手的小娘子。

“玉兰和她带的几个小丫头个个都是巧手的，尤其是玉兰，她呀，在萧家的时候就是阖府里最巧的小娘子呢，年年乞巧都能得到彩头。”

秦妈妈见萧南的兴致很高，也忙凑趣道。

这时，崔幼伯走了过来，看到满院子的小丫头们都忙着，便笑着说：“多亏娘子提醒，我差点儿忘了正事儿呢。”

萧南上下打量了崔幼伯一番，直到把他看得有些发毛，才笑着说，“郎君，您既晒书，为何不褪去襕衫？”

“？？”崔幼伯不解其意，满眼问号的看着萧南。

萧南忍不住喷笑出声，道：“不解衣裳，您又如何晒您的满腹经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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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改变（一）

额，被自家老婆TX了，崔幼伯讪讪的揉了揉鼻子。

另一方面，崔幼伯对娘子的‘吹捧’还是蛮受用的，嘿嘿，满腹经纶，嗯，这个词儿我喜欢萧南见他这幅神情，便知道自己的玩笑取悦了某人，心里也愈加坚定自己的想法——崔幼伯确实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唔，需要哄呀。

崔幼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后才想起正事儿，“前些日子阿翁出事的时候，我就想陪你回去看看。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好歹也能跑跑腿，帮岳丈分担一二。正巧今天是七夕，你怀孕后也还没有回去看看岳丈和岳母，不如咱们趁今天过节一起去崇仁坊？”

萧南闻言，暗自点点头：崔幼伯做事确实有些幼稚，但该懂的规矩他还是明白的。也知道自己该为了前些日子的行为，给岳家一个说法。

而今天是七夕，现在有没有什么重大事情，圣人也要过节，所以朝臣们可以休沐一天。

崔幼伯提议今天回去，自家的父兄们应该也都在家，他倒也会选时间。

只是，萧南想到那天她派苏妈妈回萧家办的事，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想到才不过两天的时间，阿耶和大兄未必能这么快给她找到合适的人选，如果今天贸然回去，恐怕达不到她预期的效果。

想了想，萧南还是摇摇头，道：“为了我家的事，让郎君费心了。不过今儿是过节，郎君又在祠堂学习了那么久，大人和大家（婆婆的尊称）定有许多话要跟您说，今天去崇仁坊不妥。再说了，大家和大嫂曾经说过，七夕要一家人一起拜月。到时候，一家人都聚齐了，偏偏少了咱们两个，岂不是扫了全家的兴致？”

崔幼伯闻言，思忖片刻，也点头道：“嗯，还是娘子考虑的周全，呵呵，那等过了节，咱们再去给阿翁几位长辈请安。”

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应的太干脆，崔幼伯又补充道：“额，咱们不能回去，给家里长辈的礼物可不能不去呀。对了，我、我那里刚得了一卷不错的古籍，不如给阿耶送去？”

萧南脸上的笑意更浓，故作生气的娇嗔道：“嘁，还用你说？给阿翁阿婆阿耶阿娘的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今天一早就让人送去了。郎君那卷古籍呀，还是趁着今日的好天气，好好晒一晒，待哪日咱们去给阿耶请安的时候，郎君再亲自送给我阿耶吧。”

说完，还特意送了两颗大大的白眼球，嗔怪的意味不言而喻——送礼要用心，你若想用古籍讨好我老爹，那就更该亲至才是，哪有让下人转送的道理？

崔幼伯不笨，听出了萧南的暗指，又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子，道：“呵呵，娘子说得是，是我想差了。”

或许是萧南创造出来的轻松气氛，让崔幼伯的心情也随着放松下来。

话说，自从几个月前夫妻两个吵翻后，崔幼伯这还是头一次如此轻松的面对自己的悍妻。心情放松了，崔幼伯紧绷的那几根弦也放松下来。

让在场的仆妇们感到诧异的是，他竟也破天荒的跟萧南玩笑起来：“娘子好偏心，阿翁他们有礼物，老夫人和阿娘她们也有礼物，为夫我呢？娘子可否给我准备了礼物？”

萧南也是微微一怔，说实话，前些日子，她虽然日日派人去给祠堂里的崔幼伯送吃送喝送衣服，两人的关系似是有了一定的缓和。

但两个人毕竟没有面对面的沟通过。

她是个穿越加重生的，可以毫无压力的放弃过去的种种，和崔幼伯心平气和的修复关系。

而崔幼伯却是如假包换的原主，他对萧南的感觉以及对两人婚姻的看法，也全都停留在了原来的认知上。

在这原来的认知里，崔幼伯和萧南是夫妻，却堪比路人，甚至是仇敌——不停吵闹、相互折磨过去彼此间相互折磨对方的狠辣言语和吵闹场景，也全都深深的印在了脑海里。让崔幼伯短时间内忽视这些印记，毫无芥蒂的跟萧南重新再来，确实有难度。

而像现在这般轻松随意的闲聊，甚至是相互调侃，却是颠覆了这原来的认知，也颠覆了萧南对崔幼伯的观感。

其实，就是崔幼伯自己也为自己的改变感到诧异——唔，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但能心平气和的跟萧南聊天，甚至还有心思和她开玩笑？

难道是自己真的记住了阿翁的话？还是萧南变了，所以他也跟着变了？

就在崔幼伯心中纠结不已的时候，就听到萧南笑着说：“瞧郎君说的，我怎么会忘了郎君？”

说着，萧南便引着崔幼伯往正室走去，边走还边说：“早就准备好了，原本想着用过哺食再送给郎君。不想郎君竟这般心急，我也只好提前拿出来了。”

来到屋里，萧南冲着玉簪使了个眼色，玉簪心领神会，转身去了寝室。

不一会儿，就见她捧着个红漆螺钿的扁方匣子走了过来，送到凭几前，放下。

萧南将那匣子打开，转了方向，开口处对着崔幼伯，“喏，这是我给郎君做得襕衫，原是比着郎君日常穿的衣服做得，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来人，伺候郎君去试试”

话音方落，穿着一身水红色轻罗襦裙的绯衣走了过来，托起那紫霞绮的襕衫，作势扶崔幼伯起身去里间试衣服。

却被崔幼伯拒绝了。

崔幼伯直接从绯衣手里接过那紫色的襕衫，抚摸了下上面还算精致的绣纹，心下有些感动的问向萧南：“这、这是娘子亲手做的？”

自两人成婚后，萧南就给崔幼伯做了几个荷包和扇套，袜子都没有做过一双，更不用说这种大件儿的衫袍了。

萧南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颔首，“嗯，是我做的。就是绣工不是很好，可能比不上家里的针线娘子，还望夫君不要嫌弃。”

萧南这话绝对不是谦虚，她的女红确实不咋地。

不管是本尊也好，萧南自己也罢，都不是善针线的人。

而且，在萧家的家教里，针织女红什么的并不是女子闺训的重点，像她们这种士族家的贵女，琴棋书画、针织女红甚至烹饪都不是特别的注重，也不是生活必须的技艺。

不是萧家不注重闺训，实在是当下的大环境如此，与其学习什么针线女红，还不如学习如何处事交际；擅长琴棋书画，还不如擅长骑马歌舞。

女工之类的，只要会就成，她们家里又不是没有专业的仆妇，自己和家人穿的衣物，自有针线的仆妇打理。

琴棋书画也是如此，她们又不是寒门小户的女子，需要靠这些扬名。

至于刚才提到的歌舞，则是指当下流行的宴会曲调和舞蹈。

大唐民风开放，又承自洒脱、自由、奔放的两晋南北朝，人们也极富浪漫、奔放和个性。

日常的生活中，人们的娱乐活动也是丰富多彩。

比如在贵族的宴会上，宾客们玩儿得兴起，便会有人拍案而起高歌一曲，或者一时兴起当堂舞蹈一番，甚至还会邀请与会的贵宾共舞……

这些绝对不是主人或者客人侮辱对方，使对方行伎人之事，而是一种风雅，一种主宾尽兴的体现。

反之，如果有人邀你共舞，你却含蓄的推说不会，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儿，而是一种非常失礼的行为。

所以呀，有了这样的宴会文化，努力使自己的歌舞表现得优雅不失俗气，远比练习别人看不到的女红重要得多。

是以，真正的贵族勋贵家里，女子们并不十分擅长所谓的闺阁技艺。

崔幼伯也知道这些，所以看到针脚不是很密实的衣服，也没有表现得很失望，相反的，他很高兴：“娘子太谦虚了，这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娘子辛苦了。”

萧南听到夸奖，却没有露出笑容，而是板着小脸儿，双手一摊伸到崔幼伯跟前，“我的呢？郎君，我的礼物呢？”

崔幼伯尴尬的挠了挠头，在萧南故作生气的目光中，丢下一句‘我去拿’，便落荒而逃了。

事实上，崔幼伯根本就忘了所谓的七夕礼物，他这么说，不过是保全面子的托辞罢了。

“呵呵，郎君也有这般狼狈的时候呢。”秦妈妈看到萧南和崔幼伯的良性互动，很高兴，也很欣慰。

“是呀是呀，就是不知道郎君在仓促间会送给娘子什么礼物”

玉竹也过来凑热闹，主仆几个围坐在一起，喝着茶汤，嬉笑着聊天。

而书房里的崔幼伯却没有这么轻松了，他在屋里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都想不起送什么好。

最后，目光落在书案上散开的一卷字画，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有了办法。

“侍书，笔墨伺候”

崔幼伯站在书案后，铺开一张宣纸，摸起毛笔，蘸墨，在下笔前，吩咐道：“我要作画，谁都不要打扰我”

“是，郎君”

站在门外的小厮忙答应了一声，随后更是将匆匆赶来的翰墨拦在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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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改变（二）

“阿大，我、我真是有要事，让我进去见郎君吧。”

翰墨擦擦额上的汗，不死心的再次跟门口守着的小厮商量着。

阿大是负责看守外书房的粗使小厮，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头很高，人也壮实，一看便是个会功夫的人。

他板着脸站在门口，执着的摇摇头，也再一次将崔幼伯的吩咐转告给翰墨，“郎君说了，他要静心作画，谁都不见。”

翰墨死死的盯着阿大好久，见他死活不肯通融，便有些气急，略带威胁的低喝道：“阿大，你别拿这些话搪塞我，我伺候郎君的时候，你还在市井间胡混呢。我告诉你，我确实有要事要见郎君，现在你拦着我，若是耽误了郎君的事儿，你担待得起吗？”

阿大听到‘市井’两个字的时候，板着的棺材脸上闪过一抹黯然，随即又恢复了常态，用力摇头，“郎君说了，谁都不见你若真有急事，可先向前头的管事说，我确实是市井里长大的人，但却也懂得服从的道理。”

市井奴儿，是当下社会流行的骂人话。而在市井里长大的游侠儿或者泼皮，则更是世人唾弃、不屑的对象。

阿大和阿二一样都是崔幼伯外出游玩儿的时候，偶然发现的，因见他们生得魁梧，手里又颇有几分功夫，人品也不算太坏，便将他们带回了崔家。

所以，他们跟翰墨等几人不同，并不是崔家的家生奴儿。

不是家生奴，也有不是的好处，至少不会陷入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里。

在阿大和阿二的眼里，只有一个主人，那便是崔幼伯。而崔幼伯对他们也极好，每个月的薪俸也足以度日，所以他们也没有背叛主人的必要。

所以，只要崔幼伯发了话，不管谁来闯关，阿大和阿二也不会通融。

刚才崔幼伯既然说‘谁都不要打扰我’，阿大便绝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进去骚扰郎君，其中也包括女主人萧南。

连彪悍的县主，阿大都曾经阻拦过，更不用说最近有点儿失宠的翰墨了。

翰墨恨恨的看着油盐不进的阿大，用力甩了下衣袖，狠狠的说：“好、好、好，好你个阿大，这是你说的，若是耽误了郎君的大事，你看郎君怎么处罚你”

像所有被人打败、却只敢放狠话的泼皮一般，翰墨气鼓鼓的丢下一句狠话后，便悻悻的离开了书房。

阿二目送翰墨的身影消失在墙角后，略带担心的问着兄弟：“阿大，翰墨可是郎君的贴身小厮，更是崔家迎晖院二管事的小儿子，在崔家颇有几分人脉，你今日得罪了他，恐怕日后……”

阿大无所谓的撇撇嘴，道：“咱们兄弟虽跟了郎君，却并不曾卖身给崔家，还都是自由人。而那翰墨之流，不过是奴婢，如今又因做了错事，被娘子赶出了外书房……郎君如果真当他是心腹，又岂会不帮他说情……不过是个遭了主人嫌弃的奴儿，我惧他什么？”

别看阿大表现得像个毫无心机的莽汉子，实际上，他一点儿都不笨，眼睛也够毒，一眼便看出了翰墨的颓势。

想想也正常呀，他如果真笨，也不可能在父母离世后，一个人在市井间平平安安的长大，还练就了一身的功夫，最后还能以自由人的身份进入规矩森严的崔家。

在阿大看来，那个翰墨绝对是个蠢的，竟然为了些许好处，明着得罪家里的女主人。

哼哼，报应来了吧，还不到一天的功夫呢，娘子便给翰墨安排了其他的差事，明升暗降的将他调到了辰光院的外院。

负责迎送宾客？

说着好听，听着也像个肥差（崔家来往的都是士族勋贵，贵客们也大方，手指缝里漏一点儿，也够那些负责接待的小厮吃喝不尽了。），但事实上却是个冷衙门。

因为，翰墨不是去崔家的前院宾馆当差，而是去了辰光院的中庭。

呵呵，别看着都是中庭的宾馆，两者的区别却很大——辰光院只是崔家十几个院落里的一个，平常来往的客人用手指头都数的过来，连袜子都不用脱。没客人，迎宾的小厮也就没啥事儿，想捞好处更是不可能。

其实吧，捞不到好处，对翰墨的影响并不大，他真正感到恐惧的是，自己去了中庭，也就变相了被主人流放，平日里根本见不到主人，没了主人做依仗，他又有什么前途可言？

小管事？

哼，与其当这样没有前途的小管事，翰墨宁肯继续跟着郎君身边做小厮。

只是……谈何容易

原本，翰墨想利用木槿让他传的话，再次见到郎君，然后再趁机求求情，让郎君准他回来。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他竟连书房的门都没有进去。

都是阿大这个死贱奴，果然是市井里长大的狗咋种，不识抬举翰墨一边怏怏的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咒骂着阿大。

“翰墨，怎么样？小妹的信你转交给郎君了吗？”

范德志呆在崔家中庭的宾馆里，正无聊的一圈圈的转着，好容易看到了翰墨，忙快走几步赶到近旁，低声问道。

“郎君正忙着晒书，娘子也在，我担心被娘子知道，便没有说。”翰墨并没有告诉范德志自己已经调离书房的消息，他将早就想好的说辞说了一遍，随后见范德志眼中带着几分质疑，便故作无所谓的安抚道：“放心吧，范大兄，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我一定会在哺食前把信转交给郎君。只是，郎君肯不肯去，我就不能保证了”

嘿，大不了就告诉范家兄妹，说信已经送了，但是郎君不肯见她，这、这也不是他翰墨所能左右的呀。

翰墨想得很美，但范德志也不是傻子，他因引薛礼来崔家的事儿，惹恼了大夫人，以至于自家的娘子也不能来崔家请安。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崔家内院发生的事儿。

再加上范德志从小在崔家下人堆里长大，仆妇间的那些小花样儿，他比谁都知道。

一听翰墨的话，范德志便知道这事儿不能指望他了。

不过，范德志毕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也懂得交际的一些技巧，虽然已经猜到了翰墨打得主意，但他并没有说破。

反而一脸的感谢，又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荷包递给翰墨，范德志道：“恩恩，这事儿哥哥就拜托你了。郎君那儿，你也帮我家小妹多说几句好话，就说今儿是七夕，木槿虽远在长寿坊，但心里却时时记挂着郎君。对了，我小妹还说，她去岁七夕的时候，曾经和郎君一起在月下许愿，如今愿望达成了，她还想和郎君一起在月下还愿……”

絮絮叨叨的交代了一遍又一遍，范德志才辞了翰墨出来。

走出宾馆房间的时候，范德志和几个身穿深褐色仆人服侍的人错身而过。

“咦？这、这好像是萧家的下人。”范德志微微眯了眯眼睛，叫住负责迎宾的一个小厮，递上一个荷包，问：“敢问小郎，这是宋公府上的贵仆吧？”

小厮应是新补上来的人，并不认识早年就出去当差的范德志，他熟稔的接过荷包，用力捻了捻，荷包里发出叮当的脆响，嗯，应该是几十枚铜钱，不算少了。现在是盛世，物价极低，一文钱能买三个鸡蛋呢。

小厮很满意，反正对方问得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便爽快的收了荷包，压低声音回到：“回这位郎君，正是我家八少夫人的娘家宋公萧家派来的人，说是给八少夫人送节礼呢。”

范德志的眼神很好，他在几个深褐色的仆人中看到了一个浅灰色的身影，便一指那人，继续问道：“这人看着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应该是个读书人吧？难道也是宋公府上的人？”

小厮顺着范德志的手指看过去，哦了一声，道：“是读书人，据萧家来人说，这是八少夫人的父亲，萧驸马推荐给郎君的幕友。”

幕友？崔幼伯又没有出仕，聘请什么幕友呀？

范德志满脑子的问号，他忽然悲哀的发现，自从两个月前那件事发生后，他们家距离崔家的核心越来越远了。如今更是连点儿小事都不知道。

这种变化让他很不安。

范德志虽然入了禁卫军，但他很明白，在京城这种权贵多如牛毛的地方，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家族做靠山，别说一个小小的卫官，就是大将军，也很难在京城立足。

而他，崔家部曲出身，能依仗的也只有崔家。

“郎君，某还有差事要做，您慢走”

小厮见范德志愣在那里，便随意的揖了一揖，转身离去。

范德志没有说什么，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再拉近跟主家的关系。

只可惜，上次他们兄妹做得太绝，让崔家在薛礼跟前丢了个大丑，这次他送来的节礼，也被人丢了出去。而他本人，若不是有金子开道，恐怕也——

“噫？这不是老五家的大郎嘛，你怎么站在这里？”

正想着，范德志忽然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他忙循声望去，看清来人的面孔后，他不由得惊喜过望，“二叔祖，是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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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改变（三）

来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身姜黄色的胡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虽有些清瘦，但看着却很健康。

“当然是我，你小子，听说被主人放出去当卫官了？呵呵，不错，真不错，没给咱们老范家丢脸。”说话间，老者已经走到近前，亲昵的拍了拍范德志的肩膀，满意的说道。

“呵呵，大郎给二叔祖请安，二叔祖，您老不是一直在旧都嘛，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到了老者，范德志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他得意的想着：哎呀，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呀，他正愁着如何跟主家拉近关系呢，老天爷便把二叔祖送了回来。

老者，也就是范德志的远房二叔祖，名范信，跟范德志这一房是刚到五服的族人，亦是崔家的部曲。

但跟范德志这一房不同，范信在崔家部曲中属于高端人士，他年轻的时候曾是老相公崔守仁的亲兵，跟着崔守仁上过战场，也曾经救过老相公的命。

只可惜，范信在战乱中伤了身子，失去了生育能力，一生无儿无女，几年前老婆也过世了，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孤老头子凄然过活。

幸运的是，崔家不是贾家，范信也不是苦逼的焦大。

崔家对范信这些陪主子上过战场的忠仆都非常优待，给他们安排了闲散的差事，每个月还有规定的粮食肉蛋供给，过世的也有丧葬补贴，基本上算是活着养老，病了给治，死了管埋，让这些忠仆们得以善终。

“老相公给旧都的田庄来了信，说是想找我们这群老东西叙叙旧。呵呵。这不，我今儿刚到，还没去给老相公请安呢，就遇到你这个小子了。”

范信说得颇为自得，他虽上了年纪不能做要紧的差事，膝下也无儿无女，但在崔家却没人敢作践。

为啥？

还不是因为他曾经跟着老相公扛过大刀、上过战场？还曾经把老相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六十年，但旧日的情分还在呀。

就说在旧都的田庄，上百顷地的田庄上，有几百号的部曲、佃农，也有十几个有头有脸的管事，但没有哪个人比他在主人面前有体面。

月俸就不说了，每年节日里他和几个老兄弟，都能领到从京里发过来的牛肉。

没错。牛肉！牛肉呀。

在严禁屠杀耕牛的年代。他范信，却能吃上老主人赏下来的牛肉！

啧啧，每次领到牛肉的时候，整个田庄上上下下满都是羡慕的眼神，看得范信那叫一个得意。

现在更有体面了，老相公竟然为了他们几个，特意给田庄写了信。还派专人接他们回来……这辈子活成他这样儿，值了！

听了这话，范德志眼中的小星星更多了。看向范信的目光也热切的差点儿把老人家烤熟了，他亲热的说：“哎呀，二叔祖真是太有体面了，当年跟着老相公的人那么多，现如今还能让老相公念念不忘的，也就二叔祖您了。”

范信摆摆手。“你小子站在门口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范德志哪敢说自己是来给妹子送信的呀，他随便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继续问着感兴趣的话题：“二叔祖这次回来不走了吧？可是要在祖宅养老？”

老相公把老部下招来，应该不是单纯想说两句话。

范德志眯着眼睛，大脑在飞快的转动着。他想到了，是了，老相公辞了相位，如今闲散在家，前些日子府里还传出消息说，老相公在亲自管教八郎君。

现在八郎君已经从祠堂出来，老相公应该又无事可做，所以便找来当年的老部下，想跟他们一起回忆回忆往事，然后一起养老吧？！

这么想来，二叔祖岂不是能在老相公身边长待？

意识到这一点，范德志的心跳得更加激烈，他脑中的那个想法也愈加渴望。

“谁知道呀，我们几个不过是听老相公的吩咐做事儿，呵呵，以后到底咋样，还得听老相公的命令！”

范信也已经猜到自己可能会留在京城，但这事儿还没有得到落实，他也不能说得太死，只好含含糊糊的说着，随后又道：“行啦，我还要去给老相公请安，你小子也别在这儿傻呆着了，该忙什么就去忙吧，别耽误了主人的正事儿。”

范信并不是忘了范德志一家已经脱籍，而是在他以及崔家绝大多数的部曲心里，不管户籍是否独立，他们都是崔家的人，即使出了府，也不能跟主家断绝关系。主家若是有事儿，他们也要随时回来帮忙。

范德志忙点头应了，“是是，给老相公问安是大事儿，二叔祖您快去吧，千万别耽搁了。等您忙完了，小子再来借您，我阿耶去岁守岁的时候，还念叨着要陪您喝酒呢。”

范信是个孤老头子，平日里也喜欢自家的后辈。范德志一家，虽和自己的血缘远了些，但他的父亲和范德志的祖爷爷，那也是兄弟呀，不用往上数五百年，他们两家也是一个根上冒出的芽儿。

听到范德志的话，范信也高兴的直点头，“好好好，等我见了老相公再说。”

一老一小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分开各忙各的。

范德志望着范信瘦弱的背影，脑中的念头愈加强烈。用力握了握拳头，他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跨鞍上马，快速往家赶去。

忙着赶回家和父亲商量大事的范德志，却忘了长寿坊的妹妹还在伸着脖子等回信。

然而，直到中元节后，木槿再次返回亲仁坊，木槿也没有等到七夕节的情人。

“娘子，到了！”

小丫头从牛车上跳下来，看到崔家气势巍峨的大门后，惊得有些不能自已，目瞪口呆的站在那儿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门房的人看到这里的异样，过来问了问，听说是八郎君的通房丫头要进府，仔细问了是谁，又遣人去府里核实了消息，这才懒洋洋的一指后侧的角门，把她们打发了过去。

木槿掀开轿帘，心情有些复杂的看着曾经熟悉的大门。

说是熟悉，那是因为两个月前，她刚刚从这个门出来，且是被人捆着丢出来的。

一想到那日的屈辱，木槿扶在门框上的手紧紧的收缩着，青白的手背上青筋迭起。

“娘子？娘子，该下来了！”

小丫头站在角门前好一会儿，却不见木槿下车，忙再次提醒道。

“哼，急什么？”木槿听到小丫头的大嗓门，脑门的青筋也开始造反，突突的直跳，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用疼痛遮盖了那一阵阵的头晕，“真是个没见识的田舍奴儿，哪有在门前下车的道理？看什么看，还不去叫门！”

走角门就已经够让人心烦了，这丫头竟然还在外头就催她下车，懂不懂规矩呀？！

木槿气得用力一甩手，将轿帘放下，深深吸了几口气，她端坐在座位上，摆好姿势，努力使自己恢复到在崔家的气质和神态。

只可惜，经过两个月的‘别业’生活，再加上怀孕初期的各种反应以及各种进补，木槿早就不是两个月前那个聘婷娇弱的小美人儿。

此刻，她面庞滚圆似蒸饼，身形也比过去增宽了两三倍，头发有些枯黄，头上半点儿首饰都没有。

为了使自己好看些，木槿出门前，特意找了多杏黄色的牡丹绢花戴上，只是，不知为毛，往日戴上这绢花，只会衬得她愈加娇美。

可现在看着，怎么看怎么像乡下来的黄脸婆。

而更可怜的是，木槿许是在田庄看惯了那些农妇的装扮，这会儿看自己也没有觉得不对劲。

“是，娘子！”

小丫头撇撇嘴，嘴上不情不愿的应着，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哼，装什么装？

刚才那几位好心的郎君们都说了，牛车里坐着的那位不过是崔家郎君的小妾，哦不对，连小妾都不是，只不过跟她一样，都是伺候人的丫头。

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婢，你装什么娘子？！

小丫头举着小拳头咚咚咚的敲了敲门，好一会儿，里面才有人应了一声，“什么人？可有拜帖？”

小丫头紧张的搓了搓手，扬高声音，“我、我，那什么，是木槿姐姐回来了！”刚才那个高高的大郎说了，她伺候的娘子叫木槿。

“木槿？什么木槿？没听说过！”

一个粗壮的婆子打开了门，但并没有完全打开，只是一尺宽的一条缝，透过那门缝，婆子瞥了牛车一眼，鄙夷的撇撇嘴，不客气的说道。

牛车里的木槿听了，刚刚压下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她唰的拉开帘子，喝道：“牛四娘子，不过是几日不见，你竟不认得我了？”

哼，不过是看角门的三等婆子，平日里，她木槿都不屑理睬的粗鄙之人，现在竟也敢在她面前放肆！

“哟，这、这不是八郎君房里的，咦，叫什么来着，”牛四娘子阴阳怪气的长‘哟’了一声，两只金鱼眼更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木槿一番，最后才装着想不起来的模样，吱吱呜呜的想了半天，最后才猛地一拍大腿，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名字犯了八少夫人忌讳，后被八郎君改名为阿槿的那个丫头？！”

什么？改名？给谁改名？！

木槿愣住了，她曾设想过许多种重回崔家的场景，但绝没有想到眼前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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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客来

木槿，哦不，从现在起，咱也得改口称之为阿槿了。

阿槿听了那婆子的话，差点儿当场怒起。

但，也只是差点儿。

阿槿不是胸大无脑的草包美人儿。

她能从几十上百的同龄家生奴中脱颖而出，成为八郎君的贴身侍女，并且还能在四个贴身侍女中混成隐形的老大，靠得不仅仅是脸蛋儿、家中关系以及心计。

阿槿很聪明，这一点无容置疑，单从当年被萧南抓奸的人不是她（而是同样大丫鬟出身的紫珠，也就是被萧南一怒之下卖到平康坊的苦逼出头鸟），便能看出，她很善于筹谋。

但更令她的大兄看重的，便是她很识时务，且能屈能伸。

这一点很重要，能在内宅里存活下来的人，就没有几个是笨的。而能生活得极好的人，也不仅仅一个聪明就能成事儿。

如果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守不住自己的本分，聪明也会成为让自己迅速走向灭亡。

而阿槿恰恰就能做到这一点。

只见她低着头，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好容易将脸上的怒意压下去，然后撩开轿帘，从牛车上跳了下来。

牛四娘子也是崔家的家生奴，她跟阿槿家不同，一家子都不怎么受宠，只在外院的冷衙门蹲着，这次她会朝阿槿发火，也不过是崔家内院最常见的捧高踩低罢了。

说起来，牛四娘子和阿槿也没有什么仇怨，只是眼红她能巴结上郎君而已。如今见她落魄了，习惯性的过去踩两脚。

这会儿，见阿槿朝她走来，牛四娘子不解其意，忽然看到她隆起的肚腹，这才想起阿槿肚子里还有郎君的孩子呢。

意识到这一点，牛四娘子顿时吓得冷汗直冒，又看到阿槿已经走到她的近旁，她不免惴惴的往后退了两步——开什么玩笑，阿槿确实失了宠，但人家的肚子可争气呀，这会儿她跟阿槿闹口角，若是阿槿乘机崴个脚、喊肚子疼，诬陷她谋害郎君子嗣，那她、她岂不是要被管事娘子重罚？

当阿槿走到牛四娘子身侧的时候，牛四娘子油光光的额头上满都是密实的汗珠子，身子也下意识的往一旁躲着，生怕跟阿槿有任何接触。

阿槿见状，稍作沉思便知道对方的顾虑，心里冷笑一声，哼，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不过，阿槿过来并不是来吵架滴，不管心里怎么不待见面前这个粗使婆子，她还是悄悄从掩在袖子里的荷包中摸出一片两寸长一寸宽的金叶子，装着跟牛四娘子亲热攀谈，不着痕迹的将金叶子塞给她。

临了还故意冲她眨眨眼，道：“我刚回来，不知道府里的事儿，还劳烦娘子给我说说。牛四娘子放心，你说了什么，我进了角门后就全都忘了，府里的人也不会知道。”

牛四娘子掩在姜黄色麻衣窄袖中的手，用力捻了捻那金叶子，只是她从来没有接到过这样的打赏，摸着手里的东西既不像铜钱儿，也不似银簪子啥的，便有些好奇的低头瞟了一眼。

喝金、金叶子

牛四娘子慌忙把手缩回袖子里，然后笑得异常谄媚的说道：“哎呀，阿槿真是太客气了，咱们都是府里的人，彼此间相互照顾也是应当的。来来，我告诉你呀……”

牛四娘子两步出了角门，反手将门虚掩上，又左右看了看，确实没有外人后，这才压低声音，把八郎君为何给木槿改名，以及八少夫人如何打理内院的事儿说了一遍。

最后，牛四娘子又补充道：“……听辰光院的封娘子说，经过那件事后，八少夫人仿佛变了一个人儿，也不嫉妒了，也不闹脾气了。

这不，自己怀了身子，阿槿你又不在府上，郎君身边无人伺候，便主动用自己的私房给郎君买了四个才貌俱佳的小娘子……”

“四个、小娘子？都、都是些什么人？”阿槿只觉得胸口似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她喘不过气来，好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唔，我没福气，并不曾亲眼见过。不过听辰光院伺候的老姐妹说，那四个小娘子，可都是千娇百媚、多才多艺的小佳人呢。”

牛四娘子一脸遗憾，不过看到阿槿黑似锅底的大圆脸后，又住了嘴，违心的劝道：“当然，郎君也是因为身边无人服侍这才亲近了那四个小娘子，如今阿槿你回来了，呵呵，想来那四人很快就会失宠。”

阿槿嘴里满是苦涩，她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牛四娘子的话有多假。

没错，她是回来了，可、可她也是个孕妇呀。

女子怀了孕，连县主都要和夫君分居，更不用说她这个无名无分的小丫头了。

复宠？她也想呀，但她不是只会做白日梦的蠢丫头，现实如何，单从七夕节郎君没有来赴约，阿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过去，阿槿容貌佳、身材也没有走形，郎君身边亦没有其他的狐狸精诱惑，所以她才能牢牢的把郎君抓在身边。

如今有了新人，虽没有亲眼见到，但能让县主弄来当救兵的，尤其是泛泛之辈？

相貌自是不必说，没准儿还是教坊出来的专门勾引人的‘前头娘子’（教坊ji女的别称），跟这样的专业人才相比，十个阿槿，也不是对手呀。

用力咬了咬下唇，阿槿努力使自己的神智保持清醒，继续探听：“除了这事儿，府上还有什么大事吗？”

牛四娘子翻了翻眼珠子，拼命回想着，唔，阿槿可是给她一片金叶子呢，如果她不能说出能让对方满意的消息，这金叶子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咧。

努力想了好一会儿，牛四娘子才用力拍了拍手掌，道：“对了，辰光院重修的事儿，阿槿你可知道？”她应该没有记错吧，辰光院是在阿槿离开崔家后才开始重修滴。

阿槿摇摇头，“不知道。怎么，辰光院整个院子都重修了？”

她恍惚听大兄说过，只是大兄说的并不详细，而她那时也一心想着如何挽回郎君的心，对房子这种小事并没有房子心上。

现在阿槿终于可以回来住了，她自然要关心一下未来的居所。

牛四娘子见自己找对了话题，心里满是得意，当下便添油加醋的把修整一新的辰光院吹嘘了一遍。

什么流水亭啦，什么暖房啦，什么壁画啦，什么新家具啦，事实+听来的谣传+自己的臆想，牛四娘子嘚啵嘚的喷了好一会儿吐沫星子。

阿槿双眉拧成了麻花，“你是说辰光院主寝东侧的花园改建成了流水亭？”

那不是郎君的‘内书房’吗？她和其他三个侍女，陪郎君住的地方？

牛四娘子点点头，“是呀是呀，就是那个花园。我告诉你呀，这次你们辰光院可算是在崔家露了脸，连老夫人都夸那流水亭建得巧呢。听说，其他几位少夫人也想在自家的院子——”

阿槿对什么流水亭根本不感兴趣，她打断道：“芙蓉和那四个小娘子，现如今都住在哪里？”

难道都住在主院？

应该不会吧，以她对萧南的了解，萧南或许能忍着妒忌给郎君纳妾，却绝不会把那些人放在自己面前碍眼。

牛四娘子被阿槿这一打断，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暗道：嘁，郎君的小妾住在哪里，我怎么知道？我要是能知道这么高级的消息，也就不会蹲在这里看角门了。

阿槿问完，也觉得自己问错了人，她忙笑了笑，道：“时间不早了，牛四娘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对了，听说你家的三丫头也到了入府的年纪了？呵呵，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让她进辰光院哦”

牛四娘子眼睛一亮，她一共有四个丫头，大丫和二丫都未能进入内院，只在针线房和大厨房混了个小差事，每个月领着几百钱的月钱，不但没有打赏，连主人的面儿都瞧不见。

如果三丫能进辰光院，或者其他的院落，哪怕是稻香院呢，从粗使丫头开始做，也不求做到一等大丫鬟，就是能升上二等，日后的前程也错不了呀。

倘或三丫再机灵点儿，得了主人的缘法，到了岁数，能给她指配个好人家，她老牛家也能翻身呀。

牛四娘子颇有自知之明，并不敢奢求女儿能像阿槿这般成为郎君的枕边人。只一个二等丫鬟，对她一家也是极为难得了。

用手背擦去嘴边的口水，牛四娘子笑得更加谄媚，点头哈腰的对阿槿说：“哎呀，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一家子定会好好答谢娘子。来来来，时候不早了，我这就给娘子安排奚车。”

本来，以阿槿的身份，并不能在内院搭乘奚车。利诱+许诺，让阿槿在人前涨了一回脸牛四娘子推开角门，敞开大嗓门叫来赶车的婆子，恭恭敬敬的把阿槿扶上了奚车。

另一边，崔家中庭的宾馆里，一个文士打扮的年青人，正满脸淡然的等着主家的接见。

崔守仁合上拜帖，又拆开亲家送来的信，仔细看了一番，好久，才问道：“那位刘郎君呢？快请他过来。对了，你再派人去辰光院把八郎唤来，就说有贵客”

彭城刘家的人，那可是故友之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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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无视

在小丫头近乎崇拜的目光中，阿槿得意洋洋的坐上了奚车。

哼，她就知道，她的金叶子不会浪费滴。

“娘子，府里好大呀，”所以都不用走路，只能坐奚车。

小丫头是长寿坊田庄的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好房子，也只是管事的家，一个能把地衣铺在榻上的豪华府邸。

但是，当小丫头跟着阿槿上了奚车后，才惊讶的发现，脚下的车板上，竟然也铺着红底织暗绿色团花花纹的地衣。

一时间，小丫头无措的蹲站在车门口，不知该伸哪只脚好。

“还不进来？傻站在门口做什么？”阿槿实在受不了小丫头上不了台面的蠢样，坐好后，见她还在那里发傻，便没好气的喝道。

“额，是是”小丫头被吓住了，她名义上是崔家的丫头，但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主家呢。刚才在车外，看到这架做工考究的奚车，她就惊诧万分了。

刚才那位善谈的大娘说了，这是崔家内院的搭乘工具，但凡是来崔家的宾客以及崔家的主人们，在内院都不会自己走路，院落间出入都用奚车呢。

瞧瞧这车厢，都是敦实的水曲柳的，表皮刷着枣红漆，看着比知县出巡时搭乘得牛车还豪华。

车厢里挂着轻薄的纱罗帐幔，座位上放着柔软的隐囊，座位间还放着熏炉，白瓷的熏炉里，正燃着清爽的香球，白色的香雾袅袅，简直比管事家的寝室还要高雅呢。

蹑手蹑脚的坐在车厢门板后的小杌子上，小丫头两只眼睛滴溜溜看个不停。

没见识的田舍奴

阿槿扫了小丫头一眼，不屑的冷哼一声，随即便闭上了眼睛。

第一关，她已经顺利闯过，相信等奚车驶入辰光院的时候，不管是萧南也好、那几个通房也罢，她们都会对她如何能搭乘奚车而感到困惑。

唔，若是能让她们往郎君这边猜，那就更完美了。

接下来便是第二关。

阿槿紧抿双唇，脑子里开始闪现出两个多月前，她和萧南对上的那一幕。

她串通萱草给萧南的下药，又煽动郎君跟萧南吵架，最后更在外客面前让萧南（亦或是崔家？）丢了大丑，依着萧南的脾气，还不定怎么恨她，想置她于死地而后快呢。

这次，她又利用了郎君对她的旧情，提前返回崔家。

萧南那火爆的脾气，肯定早就积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准备好好修理她呢。

阿槿一点儿都不怀疑，她此次回来，萧南极有可能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就给她个大大的下马威。

唔，罚跪？抽板子？还是掌嘴？

阿槿心里有些惴惴的同时，又有些兴奋——哼，只有萧南出招，她才能利用机会让郎君再对她升起怜惜之情。

不过，刚才牛四娘子也说了，萧南经过流产那件事后，整个人的性子都变了，变得异常贤惠、异常聪明，行事也不再只用鞭子不用脑子，没准儿，这次回来，萧南真的会改变策略也不一定呀。

忽然间，阿槿想起了那日她陷害萧南，却反遭她陷害的一幕。

难道，难道从那时起，萧南就变聪明了？还是她身边有了伶俐人？

阿槿捏着帕子的手不断的收紧，差点儿将一方水红色的罗帕拧成了麻花。

小丫头扒在车窗上，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看，一路上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看得她眼睛都直了，心里直说自己来到了仙境。

“娘子，车停了，是不是到地方了呀？”

正瞧得热闹，忽然车子停住了，小丫头将头探出车窗，仔细看了看，发现她们已经停在了一个壶门洞雕花大门前，那镂空的雕花上，还垂着一串串长着紫色小花的藤蔓。

阿槿却没有去看车窗，而是跺了跺车底板，问道：“可是到了？”

“是，已经到了，小娘子，可需要奴帮你叫门？”

赶车的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婆子，她临来的时候，牛四娘子早就叮嘱她了，直说车里坐的是辰光院的贵妾，肚子里还有郎君的孩子，千万别怠慢了。

是以，这婆子虽粗鄙，但对阿槿倒还客气。

“嗯，叫门吧”

阿槿的姿态摆得极高。

她既然有心想让辰光院的人看看她是如何进府的，那么她就绝对不会提前下车，就算下车，她也要让所有的人看到奚车后，才会在众人的艳羡目光中下来——这架奚车，可是府内少夫人、小娘子们或者贵客们搭乘滴那婆子倒也听话，麻利的跳下车架，噔噔跑到台阶上，举起拳头咣咣咣的敲起门来。

不一会儿，门里便有人问话：“谁呀？”

紧接着，门从里被打开了，门缝里探出一个婆子，她看到敲门的婆子以及台阶下的奚车后，眼中闪过一抹诧异，随即拉开后门，道：“你是门房的赶车婆子？车里是何人？若是客人，为何不走正门？”

那婆子忙蹲身行礼，亲热的叫了声老姐姐，随后才指着奚车，道：“奴正是在门房当差，这位是贵院怀了孩子的贵妾，奉郎君的命令，搬回府里养胎。”

门里的婆子听了这话，脸色倏地变得很难看，撇撇嘴，道：“哼，什么贵妾，不就是阿槿那个贱婢？”

赶车婆子愣了下，心说话，这院里的人怎么跟牛四娘子说的不一样？这阿槿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过，在崔家混的下人都不是傻子，那婆子也只愣了短暂的一小会儿，很快便又堆起了笑容，“哎呀，奴在角门当差，也不知道什么阿槿什么贵妾的，只是奉命把人送进来，如今已经把人安全送到，还请老姐姐派个人来把她接进去，好让奴完成这差事吧。”

门里的婆子闻言，也觉得没必要跟一个赶车的婆子多说什么，她冲着奚车喊道：“阿槿，你作死呢，既到了家门口，还装什么娘子，还不滚下来去给八少夫人请安？”

阿槿一听，刚刚端起来的架子顿时塌了下去，她气狠狠地跺了下车底板，不知该下去还是在车里等着。

门里的婆子见阿槿不肯下车，便冷笑一声，道：“怎么，你还准备让八少夫人亲自来接你不成？还是想让小丫头来伺候你？哼，你也不想想，你自己还是个丫头呢，连个妾都还没挣上，你摆什么谱？”

骂完这话，婆子又对那赶车的婆子说，“你只管让她下来，如果她不肯下来，那你就原路给她带出去。”

“这……”赶车的婆子也愣住了，很显然，面前的一幕超出了她能处理的范围。一时间，也不知是帮阿槿下来呢，还是赶车出去。

婆子还在冷笑，“阿槿，我数三下，如果你死不下车，那我就关门了。一、二……”

唰

车帘子被甩开，阿槿阴着一张脸从车里走出来。

她左右看了看，这里正是辰光院正寝室西侧后院的后门。

她不知道自己走这个门，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说幸运，是因为这里平日来往的人极少，自己刚才被个婆子喝斥的场面，并不曾被人看到；说是不幸，看守后门的这婆子她认识，正是跟她不怎么对付的封娘子，封海桐的老娘“嘁，早这么痛快多好，费了老娘这么多口水。”封娘子鄙夷的上下打量了发福的阿槿一番，随即嘲讽的说道。

忍着气，阿槿吩咐小丫头：“把行礼给我搬下来。”

“是。”小丫头被眼前这一幕吓到了，她慌慌张张的从奚车上下来，然后费力的从车厢后拖出一个大大的包袱。

“好了，你也回去吧，门口的牛车还等着呢。”

阿槿想了想，又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铜包金的戒指丢给那小丫头，“赏你的。”

“谢娘子赏”

小丫头忙接过那戒指，喜滋滋的又跳上奚车，硕大的车轮转动，奚车咕噜噜的驶出了辰光院。

封娘子冷眼看着阿槿吃力的扛起包袱，闪开门洞，让她进去。

咬着牙，阿槿心里一边骂着，一边往里挪动脚步，沿路，她遇到了好几拨穿着翠衣梳着双平髻的小丫头，只是这些人的面孔很生，她几乎一个都不认识。

至于阿槿往日安插的心腹，更是一个都没瞧见。

越往里走，阿槿越心慌，难道，难道翰墨发来的消息都是真的，萧南真的趁着她离开的当儿，把辰光院重新梳理了一遍？

好容易来到了主院前，阿槿把包袱放在脚边，她恭敬的跪了下去。

“奴给县主请安”

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穿着翠衣的小丫头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声音中还带着几分稚嫩：“你是木槿吧。八少夫人这会儿正忙着，没空见你，不过你既回来了，有两件事要交代你。

第一，因你的名字犯了八少夫人的忌讳，郎君吩咐了，从即日起改名为阿槿；第二，你怀着身子，八少夫人体恤你，从即日起到生产，八少夫人免了你的请安和规矩，只需好好在房间里静养即可。”

阿槿千算万算，她甚至都做好了被萧南虐待的准备，但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人家根本没把她当盘菜，连个一等二等丫鬟都不派，只让个刚入府的三等丫鬟就打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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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刘家子

阿槿咽下嘴里的苦涩，艰难的问道：“那、那奴的房间在哪里？可是还住在原来的屋子？”

小丫头摇摇头，笑着说：“不是，你的房间在西侧跨院，郎君的姬妾都住在那里。另外，八少夫人照顾你，特意从大夫人那里给你讨了为经验丰富的老妈妈，所以，你只管好好养胎，其他的就不要操心了。”

说着，小丫头从台阶上走下来，弯腰帮阿槿提着包袱，道：“呵呵，阿槿姐姐，走吧，我送你过去。”

阿槿并没有起来，还是保持着跪姿，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不死心的问道：“郎君呢？八郎君不在？我、我还想给八郎君问安。”

其实，阿槿更想知道八郎君住在哪里。

小丫头当然不会满足阿槿的需求，她笑得很甜，圆润的小脸上带着几分纯真，“阿槿姐姐，郎君并不在呢。我刚才听人说，最近老相公一直在亲自帮郎君批改作业，今儿又来一位贵客，老相公专门命人请了郎君去，估计要用哺食的时候才能回来吧。”

小丫头吃力的抱着包袱，气喘吁吁的催促道：“阿槿姐姐，咱们还是先去您的房间吧，您也赶了半天的路，这会儿肯定累了，呵呵，赵妈妈也应该帮你准备了点心和茶汤，你且好好休息休息吧。”

阿槿又四周看了看，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最后无奈，只得站起来，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小丫头离开了主院。

路上，阿槿一边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一边套着话，“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女儿？还是外头进来的？进府多久了？跟着哪个姐姐学习？”

小丫头很乖巧，老老实实的回答没一个问题：“我原来叫李二妞，八少夫人赐名雨水。我不是崔家的家生奴，而是从外头买来的。呵呵，已经进府两个多月咯，正跟着玉簪姐姐学习呢。”

“哦？那很好呀，玉簪最是个细心稳妥的人，她选了你，想必你也是个细心的好孩子。”阿槿越往西走，脸色越差，最后，她跟着雨水东绕西绕，终于来到位于主院西侧的西跨院。

说是西跨院，其实就是主院西侧厢房延伸出来的几间屋子。但因和西厢房错了一条街，所以被隔离出来，形成一个单独的院落。

西跨院里一共有一溜厢房，每间厢房的规格和面积都一样，都是一大间被屏风或者帐幔隔成了一大一小两间。

屋里家具齐全，里间可以当寝室，外间会客，用来给姬妾住，再好不过了。

至少在雨水等新来的小丫头看，这些屋子比自家的堂屋还要宽敞，家具什么的也都是极好的，分配给姬妾们住，都有些浪费。

但在阿槿看来，确实寒酸至极——啧啧，看看这么点儿大的屋子，连个浴房都没有，也没有小丫头们值夜的地方；还有那家具，都是最廉价的榆木；还有那屏风，天哪，竟然是最普通的素纱的，画的图案也艳俗……

这都是什么地方呀，简直比下人住的地方还要寒碜。（某南冷笑：哼，你就是下人，好不好？）

雨水仿佛没看到阿槿阴沉得快要下雨的脸，她放下包袱，冲着最东侧的一间屋子喊着：“赵妈妈，赵妈妈，阿槿姐姐回来了。”

“来了”

一声略带嘶哑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四十四五岁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先顿在门口看了阿槿一会儿，眼睛中带着几分探究。

足足有一刻钟，赵妈妈才迎上两人，她冲着阿槿微微颔首，“这就是阿槿吧，我是大夫人派来照顾你的，夫家姓赵，你只管叫我赵妈妈就好。”

“赵妈妈，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赵妈妈打量阿槿的时候，阿槿也在打量赵妈妈。

阿槿跟着崔幼伯十多年，对大夫人院子里的人也很了解。但是，在她的记忆里，大夫人身边貌似并没有赵妈妈这么一号人。

而且，能称得上‘妈妈’这个称号的，大多是家中少主人的奶娘，可、可是，八郎君的奶娘并不是她呀。

那么，这位赵妈妈到底是什么来历，会不会是萧南找来害她的人？

想到这里，阿槿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凌厉，她甚至有些森寒的盯着赵妈妈，“不知妈妈在大夫人身边做什么差事？以前怎么没有见过您呢？”

赵妈妈却似没有看到阿槿比刀子还有锋利的目光，她先是冲着雨水点点头，“雨水，把行礼搬进去吧。”

“是，妈妈”

雨水也似没有觉察到阿槿和赵妈妈之间火光四色的较量，她欢快的答应一声，弓着腰抱着包袱，费力的往屋子里挪动。

“我是大夫人的陪房，曾经奶过三郎君，后因我夫君被相公派去田庄做事，我便跟着一起去了，上个月才被大夫人调回来。”赵妈妈略带嘲讽的说道，“怎样，奴还算合格？”

阿槿垂下眼睑，双手拢在袖子里，暗道，看来必须尽快联系大兄，让他好好调查一番这个赵妈妈。

不过，阿槿毕竟是个有城府的人，不管心里怎么想，脸上却还是一副温柔怯弱的模样，她忙摇头，怯怯的说：“妈妈这是说得哪里话，阿槿只是看着妈妈眼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您，这才多问了一句，还请妈妈不要介意，阿槿绝对不是不相信您。您既是大夫人身边的人，也最是稳妥的，如今能得到您的照拂，阿槿高兴还来不及呢。”

赵妈妈挑了挑眉，对阿槿的话不置可否。

这时，雨水摸着汗水，从屋里跑了出来，笑眯眯的对赵妈妈说：“妈妈，我把阿槿姐姐的行李放好了，您看，还有什么事儿让我做吗？”

赵妈妈笑了笑，摸了摸雨水头顶的小包包，慈爱的说：“雨水果然能干，妈妈这里没有什么要让你做的了，你快回去复命吧。”

“恩恩，”雨水乖巧的点点头，随后又看向阿槿，笑道：“阿槿姐姐，您看看房间可还满意？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您也只管说，回去我就转告玉簪姐姐。”

阿槿闻言，还当了真，她抬步走进房间，仔细看了看自己未来的居所，一一点出要的东西：“我现在身子越来越重，不能跪坐了，若是有胡床最好……衣架怎么是单脑的？我记得我原先屋子里用的都是双脑衣架……还有这帐幔，太厚了些，现在是夏日，若是拉上这帐幔，屋里透不过气……还有还有……”

雨水听了阿槿洛里啰嗦的话，并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相反的，她甚至掰着手指一一记着，“恩恩，胡床、双脑衣架、还有薄纱帐幔、镂空银香球……”

最后，雨水又把阿槿的要求复述了一遍，“阿槿姐姐，对吗？”

阿槿故意装作没有看到赵妈妈不赞同的眼神，点点头，道：“没错，雨水的记性真不错，希望你能把我的要求都告诉玉簪。”

玉簪知道了，也就等于萧南知道了。

哼哼，以萧南爆炭一样的脾气，听了她这些无理要求，一定会很生气吧，看她还怎么无视自己的存在？

“阿槿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要求全都转告给玉簪姐姐的。”

雨水用力的点点头，认真的说道。

“呵呵，那就多谢雨水了。”

阿槿甚至非常期待萧南的怒火。

只可惜，阿槿期待了半天，别说萧南了，就是玉簪都没有露面。反倒是等来了辰光院的内院管事苏管事，只见他阴着连，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将阿槿要的东西一一搬了进来。

而隔壁几间厢房里住着的芙蓉、金枝、玉叶等人，皆是咬着小手绢，满眼嫉妒的看着。

……

“某彭城刘晗，拜见老相公”

刘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襕衫，身材颀长，面如白玉，双眸炯亮，满身的书卷气，一看便是个接受过良好教养的世家子弟。

“君直无需多礼。我与你祖父是多年好友，又曾经同殿为臣，咱们两家也算是世交了。”崔守仁上了年纪，愈发喜欢懂规矩、肯上进的后生，他看了亲家的信，知道刘晗是来京城赶考的，更加欣赏。

要知道，彭城刘家也是世族大家，虽比不上萧家、崔家显赫，但也是承传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刘晗虽不是刘家的嫡支，但也是刘家的子弟，父祖都曾经入朝为官。

只可惜刘晗的父祖皆是英年早逝，刘晗又是独子，上无父祖庇护，下无兄弟扶持，如今跟着寡母，还能不忘上进，这一点颇让崔守仁喜欢。

正如亲家信里提到的，有刘晗这种出身高贵却家道中落的士族子弟做好友，小八定能有所长进。

于是，他特意把崔幼伯叫来，希望小八能跟刘晗成为好友，“幼伯，还不过来见过你刘世兄。”

崔幼伯刚进来，便听到祖父威严的话，他抬眼看去，只见祖父左侧下首跽坐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相貌俊朗，气度不凡。

崔幼伯崇尚古风，在择友方面，也颇有魏晋遗风——喜欢俊美之人。

作为外貌协会的中坚分子，崔幼伯看到刘晗的长相，就很是喜欢，他躬身行礼，“某崔幼伯，见过刘世兄”

刘晗直起身子，回礼，“某刘晗，见过崔郎君”

虽然不喜欢纨绔，但，为了来年的科举，刘晗，堂堂刘家子，也只能使出浑身解术讨好崔幼伯了……

PS：唔，萧南的渣夫改造计划，已经正式开始，后续如何，敬请亲们期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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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极品姑母

刘晗，字君直，彭城刘家子弟，少敏好学，尤善诗赋。

这是刘晗留给崔幼伯的第一印象，也是刘晗给崔幼伯营造的第一印象。

萧南胡坐在方榻上，面前凭几上放着一盏茶汤，正徐徐冒着热气。她听完崔幼伯兴奋的讲述后，饶有兴致的问道：“这么说来，刘郎君和郎君一样，都喜好古风咯？”

听听人家这爱好，什么琴棋书画啦，什么嗑药（五石散）豪饮啦，什么制香烹茶啦，什么收藏古玉啦……萧南数完刘晗喜好的特长后，终于为他刘家为毛会如此清贫找到了理由。

靠，这么能折腾，父祖又没有传下给力的爵位，家里又没有什么充足的财力，这人却还死撑着世族大家的排场过活，难怪弄到最后，连赶考的钱都木有。

“可不是，君直兄在古文上的造诣远胜于我，唉，真不愧是彭城刘家汉皇室的后裔呀，家族底蕴果然远超于其他氏族。”

崔幼伯年少有名（京城纨绔多呀），在同龄的贵族子弟中，鲜少遇到能让他折服的人。（蹲在井底的可怜孩纸，囧）

如今碰到了一个刘晗刘君直，对方俊美的容颜，优雅的举止，丰富的学识……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间都让崔幼伯心生仰慕之心，他都不等祖父开口留人，他这儿就已经积极、热情的挽留刘郎君住在崔家。

“竟还比郎君都厉害？”萧南故意做出吃惊的模样，随后又带着几分回护的口气质疑道：“我不信，郎君可是京城有名的崔家玉郎呢，这世上竟有人比郎君的文思还要敏捷？他的年纪，应该比郎君大吧？”

不可否认的，萧南的这番表演又取悦了崔幼伯，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喝了一口茶汤，道：“呵呵，乔木你太夸奖我了，世界之大，才子杰士不胜枚举，我不过是多读了几卷书，当不得娘子这般夸奖。”说是这么说，但他眼中的笑意却是掩都掩不住。

说完，又偏头想了想，崔幼伯说：“唔，刘郎君比我年长三岁，也算是同龄人呢。”

萧南却有些不讲理的诡辩道：“哪有，他可比你大三岁呢，三年的时间可以多读好些书呢。郎君在祠堂呆了不过两个月，就读了这么多书，还写了不少文章，若是再有这三年的时间，也定能像刘郎君一般出色呢。”

崔幼伯心里直点头，但面儿上还是做出一副谦逊的模样，他连连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嘛。呵呵，对了，听说刘郎君跟大舅兄也是至交好友，这次他能顺利抵达京城，还是有大舅兄的照顾呢。”

萧南已经接到了大兄的信，萧博在信里也详细讲了讲那刘晗的事儿，所以，萧南很清楚刘晗是如何来到京城的。

说是‘照顾’，其实根本就是‘资助’。

刘晗是萧博游学的时候遇到的，两人相谈甚欢，刘晗也颇有几分真才实学，是以，萧大郎君也颇为赏识。

两人关系近了，萧博也就把他当做朋友来看待，真心实意的帮他谋划。

后见他生活清苦，家里又没有什么进项，便建议刘晗来京城，参加科举也好，结交大儒以获得推荐也罢，不拘什么途径，好歹也混个一官半职，不致让堂堂刘氏子孙最后只能靠‘卖婚’为生。

刘晗也早就存了入仕的心思，但是苦于没有好的途径。

科举？科举的路太窄了。

虽说大唐的科举考试还不似明清时那般死板、变态，但竞争也是蛮激烈的。

而且科考嘛，太被动了，其中还有撞运气的成分，真正有才学的人，若是没有遇到赏识他的阅卷考官，那也只能落榜回家。

刘晗呢，骨子里又有世家子特有的倨傲，不想如此自降身份的跟一群寒门士子一起竞技。

当然也不排除他担心一击不中、名落孙山后被人耻笑的可能。（某南表示自己的心理确实很阴暗，-_-!）

而萧博的主动相邀，却让刘晗看到了希望——萧家虽不如前朝时那般显赫，但也是顶级氏族，若是能得到宋公或者萧驸马的推荐，他大官捞不着，好歹也能当个清闲文官哩。

想到这一层，刘晗从善如流的表示，他接受好友的建议，当下便打包了行李，拿着萧博的书信和赠金，一路朝京城杀来。

萧博呢，因还要继续游学，便没有跟刘晗同行。回到京城后，萧大郎君手头的事情太忙，暂时忘了那位好友，也就没有派人去京城打听刘晗的下落。

随后，萧南派苏妈妈回崇仁坊，请求阿耶和大兄帮她为夫君寻觅一两个才学品性俱佳的才子，最好是那种落魄的世家子，萧博才想起了刘晗。

萧博慌忙让人去京城打听，好容易才在平康坊（咳咳，为毛在这儿，你懂的）的客栈里，找到了盘缠快要花完的刘晗。

接下来的事儿，就更顺利了：崔家需要一个亦师亦友的‘伴读’，刘晗需要一份体面且收入丰厚的工作。

更不用说崔家还是两任宰相的府邸，家中还出了一位前科状元，如此优良的环境，刘晗不给钱都要留下呀。

就这样，刘晗接受了萧博的推荐，拿着萧驸马写给崔老相公的信，便举止优雅的走到了崔家。

而崔守仁呢，也确实欣赏刘晗的年少有才，于是便高薪聘请他为西席，留在崔家教授那群第四代、第五代们。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说法，事实上，刘晗来崔家更多的是为了给崔幼伯当‘榜样’——刘晗的居所就在崔幼伯外书房的隔壁。

萧南知道，就目前而言，刘晗是崔幼伯最感兴趣的人，这个时候，给他谈任何人，他都不会太关注。

于是，萧南又围绕着刘晗话题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后，便随意的提了一句，“郎君，阿槿回来了，我已经把她安排在西跨院的厢房。”

“嗯？哦，回来就回来了，娘子只管安排就好。”崔幼伯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刘晗的诗、刘晗的琴，哪里还会关注一个失宠的丫头。

不过，崔幼伯倒也不算太薄情，他还记得阿槿肚子里有他的崽儿，便又嘱咐了一句，“她怀着孩子，娘子多费心吧。”

萧南点点头，道：“郎君就放心吧。我虽不喜欢阿槿的不安分，但也不会苛待了她，更不会慢待了郎君的骨血。”

一旁伺候的玉竹闻言，又故作愤愤的插了一句，“哼，娘子为了怕阿槿又借故闹事儿，特意去求了大夫人，从大夫人那儿请了位曾经伺候过三郎君的老妈妈，专门照顾阿槿肚子里的孩子呢。”

另一边的玉簪忙呵斥道：“郎君娘子面前，你浑说什么？”

玉竹不服气，“我哪里浑说了，阿槿不过是个丫头，按照规矩，哪有资格劳烦妈妈？哼，还不是咱们娘子心善？”

崔幼伯听了玉竹的话，不自然的揉了揉鼻子，讪讪一笑，道：“那什么，玉竹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娘子，你、你也无需为阿槿破例。”刘世兄说过，祭奠香火的唯有嫡子，庶子什么的，不亏待了也就是了，哪能太过僭越？

萧南顺从的点点头，笑道：“是，我都听郎君的。”

崔幼伯很满意，刘世兄也说过，当下的女子很彪悍，刘世兄游学的时候，就曾经见过举着菜刀满大街追砍夫君的悍妇，那悍妇之所以追出几条街还不肯罢休，只因为她夫君要纳妾。

跟这样的女子相比，他家乔木真是贤惠太多了夫妻两个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萧南双眉微蹙，冲着玉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看看。

玉竹见状，忙起身走到外面。

又是一阵喧闹，不多会儿，声音渐渐散去，玉竹又从外面回来。

“怎么回事？是谁在喧哗？”辰光院已经被她彻底梳理了一遍，萧南不敢保证这里的人百分之百是她的心腹，但也能确定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她的人。

按理说，院子里有几个红坐镇，应该不会有人闹事呀。

至于阿槿，没有萧南的命令，她根本就进不了主院，更不用说在院子里闹事儿了。

“回郎君、娘子，是、是大姑太太派来的人，说是要见刘郎君。”

玉竹表情有些怪异，她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说：“大姑太太听说老相公给家里的小郎们请了先生，还听说那先生跟郎君是好友，便误以为郎君住在咱们这边，特意命人来拜见。”

听到这话，崔幼伯和萧南都是眉头一皱，表情很痛苦——额，这位极品姑母怎么找上他们了？

抽了抽嘴角，崔幼伯道：“姑母为何要拜见先生？”据他所知，姑母家并没有要上学的孩子呀。

玉竹一想到刚才听到的话，她的嘴角也忍不住的抽搐，吞了吞口水，她艰难的说：“大姑太太派来的人想知道先生的束脩是多少？”

随后，见萧南两口子满眼问号的模样，玉竹又补充道：“大姑太太的意思是，先生是以公中的名义聘请来的，那么他的束脩也是公中出钱。偏她那里没有适龄的孩子……大姑太太觉得，家里应该把分摊到她那一房的银钱退、退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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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首战告捷（一）

第一世上学的时候，萧南知道了一个形容吝啬鬼的名词——葛朗台。

第二世穿来后，萧南见识了崔家的极品大姑母后，才猛然发觉，跟这位彪悍的女人相比，葛朗台神马的都是浮云呀。

木错，崔江女士，崔家新任家主的嫡亲姐姐，乃是一枚不折不扣的守财奴、小气鬼。

萧南揉了揉额角，暗道：唔，也就只有这位极品大姑母，才能做出因自家没有适龄学童而要求管家主母按份例退钱这种事儿。

唉，论起对银钱的执着，崔江绝对是大神一样的存在，而且是处于金字塔顶端的人物。

只是，有个问题，萧南挑眉，“大姑母来找我们要银子？我没听错吧？现在管家的不是大嫂吗？”要钱也该找主母要呀，跟她一个打酱油的啰嗦什么？

玉竹的嘴角继续抽搐，“大姑太太已经去迎晖院了，刚才来的是她身边伺候的魏妈妈。”

萧南无语，瞧瞧人家这分工多明确，主人去找主母要钱，下人来她这里打探消息——这是生怕主母少退了属于她的银钱呀。

崔幼伯右手成拳笼在唇上清咳两声，道：“唔，大姑母既然已经找大嫂了，这事儿、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反正当家的不是他，大姑母闹也闹不到他头上。

其实吧，崔幼伯一直很纳闷：他们崔家怎么说都是世族大家，大姑母又是上一辈的嫡长女，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说她过得比公主好许是有些夸张，但绝对也不比普通的官宦之女好呀。

可是为毛他家大姑母偏偏就养成了偏好银钱的怪癖呢？

打个不好听的比方，崔江明明坐在金山银山上，却不肯多花一文钱。

想当初崔江和离的时候，不但把全副嫁妆一分不差的搬回家，还、还拐带了夫家不少东西。

更不用说夫家给付的赡养米粮，崔江更是直接送到了自家开的米店卖掉。

插一句，崔江拿回来的嫁妆，完全是她出嫁时崔家陪嫁的东东，也就是说，她嫁入夫家后，丁点儿都木有动用自己的嫁妆。

这样的情况，在古代很难得。

要知道，在古代，女子出嫁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大多都会动用自己的嫁妆，能像崔江这般分毫不用的情况，几乎不存在。

这种一纸一草不动用的行为，崔江不只在夫家严格执行，就是回到娘家后，她也全力贯彻着。

总之一句话，崔江出嫁后吃夫家，和离后吃娘家，至于她的嫁妆和私产，则是打死不动的。

饶是如此，崔江还经常想出各种各样的借口跟当家的大少夫人讨要银钱，要来的钱正好抵上她出门的零花。

这次，崔江一听说老相公给家里请了西席，顿时又有了借口——嘿嘿，正好过两天她要去参加赏荷宴，手头上还缺点儿零花钱呢。

萧南已经脑补出了崔江的如意算盘，想到大嫂王氏纠结的苦逼*儿，她就不厚道的想偷笑。

低头掩住唇边的笑意，萧南也点头应是：“恩恩，郎君说的是，这原本就与咱们无关。”嘻嘻，这就是小儿子和小儿媳的好处呀，不会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骚扰。

此时，原本应该退下去的玉竹却又跪了下来，面带愧色的说道：“还有一事，婢子要向郎君、娘子请罪。”

萧南和崔幼伯俱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萧南并没有率先开口，而是把提问权交给了自己的老公。

崔幼伯见娘子主动退让，心下又是一阵满意，他暗自点点头，随着夫妻两人相处时间的增长，他在不知不觉间发现了妻子许多优点，两人的默契也越来越好。

虽然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何开始的，但崔幼伯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这种改变，他也极享受跟妻子守着一壶浓郁的茶汤、在悠闲的午后一起闲聊的感觉。

很惬意，很舒心，也令他享受不已。

崔幼伯将目光转移到玉竹身上，问道：“什么事？”

玉竹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道：“刚才婢子去劝魏妈**时候，阿槿忽然闯了过来，挺着肚子喊着要见郎君。婢子见魏妈妈也在场，担心……便擅自做主命人将阿槿请了回去。僭越之处，还请郎君责罚。”

玉竹说得极为简单，但话里的意思却表达的非常明白：整个崔家最不靠谱的就是大姑太太崔江，如果阿槿的事儿被崔江的贴身妈妈魏氏看了去，并当成笑话宣传开来，他们辰光院的脸面算是彻底完了。

额，乃想想吧，被最不靠谱的人笑话的人，该是如何的不靠谱？

崔幼伯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种可能，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心里直埋怨，阿槿怎么这么莽撞，就算来人不是魏妈妈，她也不应该当着外人吵闹呀。

不期然的，崔幼伯又想到了那日被薛礼撞破内宅隐私事的窘况场景，心中对阿槿的怨念不断升级。

玉竹却还在浇油，“郎君，婢子并不是故意阻拦阿槿见您，实在是情况紧急……婢子也劝了阿槿，说这会儿郎君和娘子正在谈正事儿，待谈完了，自会召见她。但是她……”

说到这里，玉竹的表情纠结，复又扣了一个头，继续道：“婢子已经命人将阿槿安置在了西侧的厢房，郎君若是方便的话，婢子这就请阿槿过来。”

此刻，崔幼伯虽然满脑子都是对阿槿的责怪，但他毕竟是个心软且念旧的人，对一个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丫头，多少还有些感情。

崔幼伯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玉竹这些话里的真实成分，疑心阿槿许是受了什么虐待，不得已跑来求救。

但当他听完玉竹的话后，便又打消了心头的疑虑——玉竹既然敢主动建议他见阿槿，应该没有做得太过分。

再加上，刚才他还信誓旦旦的对萧南说，不必对阿槿太例外。

如今阿槿不守规矩擅闯主院，他不责怪反而回护……不妥，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呢，他自己就违背了自己的话，慢说萧南哪里不好交代，就是他自己都觉得没脸。

思及此，崔幼伯便熄了帮阿槿说清的心思，也更没有想见她的欲望了。

随意的摆摆手，崔幼伯道：“你只管告诉她，若是哪里不好了，只管告诉娘子，辰光院的一切都有娘子做主。”

说罢，崔幼伯又扭头看向萧南，略带讨好的笑道：“呵呵，一切就有劳娘子了。”

萧南微微眯了眯眼睛，脸上的表情不变，心里却在思索着玉竹的话，暗道：难怪刚才那么吵呢，魏妈妈就是再不靠谱，她毕竟是来打探消息，没道理在辰光院吵闹呀。原来竟是阿槿的首尾。

哼，萧南无声的冷哼一记，心说话，这个阿槿还真不是个省事儿的，才回来多久就这般折腾？

原本萧南还想着先收拾了‘柳记百草厅’，腾出手来后再料理她，不成想她竟自己凑了上来。

好吧，既然人家这么急不可耐，她也就甭客气了。

心里想着如何加速步伐收拾阿槿，萧南表面上却还笑着说：“郎君放心，这内宅之事原本就是乔木的职责，不管怎么说，阿槿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我的子女，不管是看着郎君的面子，还是为了我自己，我都会好好照顾。”

崔幼伯没听出萧南话里的深意，他听到萧南提及孩子，反而想起了另一件事，“恩恩，娘子办事，我自然放心。对了，是不是该给宝宝读书了？”

崔幼伯还是偶尔听玉叶随口提了一句（某萨挑眉：你确定是‘随口’？某南得意：你说呢？），说萧南每天都让她给他未出生的儿子读一个时辰的书，现在都读完一本太公家教了，如今又读上了诗经。

崔幼伯觉得有意思，特意跑来亲眼看了一回。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他看到萧南惬意的半卧在贵妃榻上，整个身子都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中，空气恬静而幽香，耳边则是悦耳动听的读书声，整个画面都让他觉得胸口有股暖流涌过，又似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一般，让他有种期待的喜悦。

在这种喜悦的鼓励下，崔幼伯从玉叶手里接过那书卷，代替她读了下去。

萧南听到崔幼伯的读书声，微眯的眼睛睁了开来，含笑冲着他颔首。

忽然，她面露惊喜之色，连忙冲着他直招手，待崔幼伯走近后，萧南抓着他没拿书卷的那只手，轻轻贴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崔幼伯被萧南弄得一头雾水，只是，掌下忽然传来的胎动，着实吓了他一跳。

仿佛被开水烫到一般，崔幼伯慌忙拿起手，结结巴巴的指着萧南的肚子：“这、这、这……它、它在动？”

那一刻的萧南，笑得极为温柔，用满是自豪的语气说道：“嗯，这是咱们的宝宝在给您打招呼哦，郎君，您也给宝宝打个招呼吧。”

接着，萧南指挥崔幼伯笨拙的轻抚着肚皮，任由他傻呵呵的跟儿子（or女儿）说着傻话。

自此，崔幼伯最喜欢的事，便是抚着萧南的肚皮跟宝宝打招呼。

而每天给宝宝诵读诗书的人，也变成了宝宝他爹。

萧南轻轻点头，“恩恩，宝宝正等着郎君给他读书呢。今天您给他读点儿什么？”

一旁的玉簪很机灵，忙送上一卷书册，递给崔幼伯：“郎君，这是您要的书。”

崔幼伯接过来，展开，柔和低沉的男声缓声读道：“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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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首战告捷（二）

玉竹见这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样子，也禁不住流出一抹浅笑。

不过，外头还有个**烦没解决呢，她可没有继续感动的时间。

悄悄冲着一旁伺候的玉簪使了个眼色，得到‘明白’的回复后，玉竹才消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西侧厢房里，阿槿阴沉着一张俏脸，满眼怨毒的看着紧闭的房门。

吱嘎一声，门开了，阿槿的目光追了过去，当她看到来人的面孔时，腾地一声站起来，颤抖着右手食指，用力虚点着那抹俏丽的身影。

其实吧，也不能怪阿槿恨她，实在是——

“好你个贱婢，竟敢当众陷害我？我、我……你就不怕郎君知道了，治你的罪？”阿槿若不是还记着肚子里的孩子，她早就化身母老虎，狠狠的扑杀到玉竹身上了。

玉竹笑得极为畅快，凑近阿槿的耳朵，轻声道：“我陷害你？谁看见了？谁又能给你作证？哼，反倒是有大把的人看到你仗着怀了孩子，在主母的院子里横冲直闯，还差点儿冲撞了客人。”

陷害？阿槿也好意思说？

过去，这个贱婢顶着一张可怜兮兮的脸，不知陷害了她们县主多少次呢。

这一次，她玉竹不过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罢了。

“你、你——”阿槿气得一口血险些喷出来，她的手指颤抖的更加厉害，仿佛重度中风的病人，发福的身体也似水中的胖浮萍摇晃得厉害。

玉竹轻轻拨开差点儿戳到她脸颊上的手指，稍稍推开两步，轻声道：“郎君说了，内宅之事皆有八少夫人管理，你如果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找八少夫人。而八少夫人呢，也怀着孩子，精力有限，辰光院的大小庶务也都交给了咱们几个……更巧的是，阿槿你住的西跨院儿归我管，呵呵，你有什么事，直接给我说吧。”

“你、你，”阿槿颤抖的更加厉害，一手撑着微凸的腰腹，一手用力顺着脖颈，大口大口的呼吸了好几下，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给你说？我不服，你当着众人的面都敢说谎，我哪知道你会不会当面一套、背后有一套？”

玉竹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胜。

木错，她刚才确实当场陷害了阿槿一把，在郎君面前，也确实说了谎。

但，那又怎么样？

呵呵，还是县主说得对呀，最高明的谎言，并不是十句话里全都谎话。

而是十句里有七八句谎话、二三句实话，且实话无关紧要、查有可据，假话不着痕迹却能致命。

就拿刚才的事来说吧，阿槿不请擅入是实，想见郎君是实，不听劝阻也是事实。

但其他的嘛，就都是假的咯。

比如说，阿槿并没有当着魏妈**面吵闹；再比如，阿槿也没有仗着怀孕便横冲直闯；再再比如，阿槿并没有蛮不讲理、死活都要见郎君……

玉竹严格按照县主平时的教授练习，如今小试牛刀，效果颇佳。

因为，郎君信了她，且恼了阿槿。

至于事后阿槿会不会告状，玉竹更是毫无压力。

一方面，玉竹是在辰光院里做这事儿，四周围观的也都是县主的心腹；另一方面，她并没有全都说谎呀，郎君派人去落实的话，也定能查到‘事实’。

“好、好你个贱婢，你……”阿槿几乎要把一口的银牙咬碎，大饼一样的胖脸上，五官早就拧成了一团。

说起大饼，玉竹又想到了县主的一句名言：同样是蒸饼，加了黑芝麻蜂糖馅儿的就格外好吃。做人也一样，表面柔和无害，内在却丰富多彩，这样的人才会活得恣意。

如今看到阿槿被她打了脸、敲掉了牙，却只能和血往下吞。

啧啧，看着阿槿一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样子，玉竹简直比吃了井水里镇着的西瓜还要爽快，只觉得精神气爽、全身通泰呀。

玉竹，哦不，更确切的说是萧南，VS阿槿的第一回合，萧南小胜一局辰光院这边热闹非凡，稻香院那里也不清净。

“六嫂，这可怎么办？老夫人派人带走了冯老九，还命人拿了老相公的帖子将人送到了县衙，说、说他偷盗旧主财物，如今人已经被‘长安’县收押，还没过堂就被打了四十大板，命已经去了一半……”

崔薇随意的坐在正堂竹榻上，面前凭几上摊放着一卷账册，她并没有看那账册，焦急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六少夫人小柳氏身上。

怎么办？她也想知道

小柳氏紧咬下唇，冯老九被抓，在她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真正麻烦的是自家药铺斜对面忽然冒出来的一家‘王记药铺’。

这家店，好像中了邪一般，专门跟他们家的百草厅作对——

百草厅聘了两位坐堂大夫，王记就聘请了四位。

百草厅当街义诊，王记不但义诊还免费送药。

百草厅的药品打折优惠外赠送礼物，王记、王记不但打的折扣比他们低，还放出话来，说什么新店开张，为了惠及乡亲，每天前三位去店里抓药的顾客免费。

……

总之，百草厅有的活动，王记全有，而且优惠幅度比百草厅大。

百草厅没有的活动，人家王记也有。

这些还不是最麻烦的事儿，崔薇曾经劝过小柳氏，王记的优惠不会持久，想他们应该是刚开业，赔本赚吆喝呢。

毕竟大家都是来做生意的，又不是来置气，哪有拿着大笔的银子只为跟百草厅过不去？

这话得亏没让萧南听到，若是让萧南知道了，她肯定会用力点头——亲，您真相了哦小柳氏也觉得有道理，而接下来的事，也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王记接连做了半个月的活动后，店里边传出了周转不灵的消息，随后，他们的药价也涨了上来。

小柳氏听说后，也就放了心，只当王记的老板是个愣头青，自己不会做生意，没头苍蝇一般胡撞一通，白白连累百草厅跟着赔了半个月。

唉，肯定是中元节的时候没去烧香，佛祖怪罪了第二天一早，小柳氏便带着崔薇去了法门寺，虔诚上香许愿，又求了护身符，这才放心的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佛祖真的显灵，小柳氏去寺里烧完香，次日，店里便传来了好消息。

一个来自岭南的客商，要收购大批的草药，数量很大，且价格也公道。

店里的掌柜经验丰富，担心是骗局，只将库房里的存货卖了一部分出去，并没有像有的商人那般，立刻跑去进货。

反倒是百草厅对面的王记，似是也接待了这位客商，硬是咬着牙借了一大笔钱，将西市几大药铺的存货收购了一个遍，倒手就卖给了那客商，前后不过两三天的功夫，白白赚了好几百贯钱，一下子就缓解了王记的财政危机。

只看得小柳氏的弟弟柳思安眼红心也痒，总觉得王记赚的是自己的钱，一闭眼便能看到一串串的铜钱排队从自家的钱柜钻进了对门。

气急之下，柳思安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了掌柜一顿，硬生生把一个四五十岁的老人家羞恼得当下便请病假回家养病去了。

柳思安更生气了，认为掌柜的这是故意耍脾气，一气之下，放话‘病了？那就好好在家养着吧，若真是个有骨气的，出了百草厅的门就别回来了’。

那掌柜的也真硬气，直接命儿子来结算了工钱，卷了铺盖回了家。

说来也巧，掌柜的刚走人，那客商又来了。这次要的药材比上次还有多，许的价格也高。只是有一点，时间赶得比较急，希望百草厅三天内便将所要的药材备齐。

柳思安一看大生意来了，满脑子都是成堆的铜钱，哪里还会去想其中是否有什么问题。

再加上有老掌柜被开除的例子在前，药铺里就是有人觉得不对劲，也没人敢提醒柳思安。

于是，柳思安在大把大把银钱的诱惑下，大笔一挥便签了合同。

签完合同后，柳思安便撒出去一波又一波的人去东西两市收购药材。

但是，令柳思安郁闷的是，许是有药材商要收购药材的消息传了出去，京城的药价硬生生的提高了两成。

幸好人家那客商开出来的价格高，就算扣除这两成，百草厅也能赚不少钱。

劈里啪啦在心里算完了帐，柳思安便拿出一堆堆的铜钱，换回了一车又一车的药材。

看着库房里满满的药材，柳思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哗啦啦数不清的铜钱。

只可惜，柳思安的美梦做了两天便破灭了。

两天后，到了跟客商约定好的时间，柳思安满心期待的在药铺里等人，从中午等到了下午，从下午等到了西市关门，那客商仿佛蒸发了一般，连下榻的客栈也找不到人影。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是柳思安脑子里全都是草，他也想明白了——什么狗屁客商，根本就是个骗子唯一庆幸的是，他只是花掉了店里和家里的流动资金，但那钱也不是扔到了水里，仓库里还有大批大批的药材呢，只要把药材卖了，他也不亏钱。

但是，事情若是这么顺利就好了。

接下来的事告诉柳思安和小柳氏，他们惹到了一个很凶猛的对手，双方的凶残指数绝对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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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买个坊吧（一）

“六嫂，咱们到底怎么办？你倒是给句话呀”

崔薇见小柳氏只是拧着眉毛，一句话也不说，心里暗急，不自禁的加重了语气催促道。

小柳氏正烦心着库房里那一堆堆的草药，哪有心思管什么冯老九。

是，冯老九确实给百草厅带来了不少客源，但她也付给了他们父女高昂的工钱呀，也不是白拿他们的。

如今冯老九被老夫人派去的人拿住了，也就说明，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冯老九把崔家的客源拿给了柳家，老夫人不来问小柳氏的罪就已是大度了，小柳氏哪敢主动凑上去找骂？

崔薇也正是想到了老夫人这一茬，才会如此忧心——老夫人既然能查到冯老九父女两个在百草厅，那么她一定能猜得出这个铺子有她的一份功劳。

既然都是穿的，崔薇绝对有理由相信，老夫人对百草厅三个字绝对不陌生。

崔薇倒不是怕老夫人识破她穿越者的身份，相反的，崔薇一直在努力提醒老夫人自己的‘来历’，希望老夫人看在都是同乡又住在一个屋檐下，能对她有所照拂。

可冯老九这事儿就有些不地道了。

崔家的人都知道，冯老九一家子是被老夫人赶出去的。像这种犯了错被赶出门的奴仆，崔家仁厚，不会放出‘让冯家在京城混不下去’的狠话。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老夫人乐意看到有人积极主动的帮助冯老九，更不用说，这个人还是个姓崔滴。

说得难听点儿，小柳氏和崔薇的这番举动，绝对是吃里扒外。

这样的行径，在公产共居的以家族为单位生存的古代，绝对是大忌跪祠堂、打板子，这都是小儿科。家主若是气恨了，把他们稻香院的人赶出去，也不会有人帮他们说话。

而小柳氏毕竟还是媳妇，细究起来也不算彻头彻尾的崔家人，向着娘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她崔薇就不同了呀，她可是崔家的女儿，如今却帮着嫂子的娘家谋算自家，这事儿说破大天去都不占理呀。

更不用说崔薇还是个未嫁女，若是背着个‘吃里扒外’的名声，她这辈子也甭想嫁个好人家了。

崔薇好郁闷，为毛人家别的穿越女，穿越后都能混得风生水起，而她不过是开个小药店，怎么就惹出这么多的麻烦？

这都是小柳氏的错，好好的，她算计县主做什么？

现在好了，得罪了县主，老夫人对她们也多有不待见，稻香院在崔家的处境更差了。

如今，连唯一的财政来源也出了问题，她们接下来的各项花用又该从哪里出？

小柳氏比崔薇更急。

崔家不分家，一家子住在一起，表面上说是吃喝用度都有公中出。

但事实上，只靠公中的份例，许是能吃饱穿暖还有车马，但若想出挑、出彩，确实不能。

再者说，在京城、在贵族圈儿里，只靠公中的份例又怎么能够？

别的就不说了，难道你这一房都不出门交际？可出门就要有好的行头呀。

当然，作为崔家的少夫人，四季的衣服都不缺，胭脂水粉、簪环绢花什么的也有赏赐、份例，可谁家少夫人出门交际不穿点儿出彩的衣服？戴点儿时兴的首饰？

这些，公中可不提供。能指望的，也唯有女子的嫁妆和私房。

偏小柳氏出身的门第不是很高，在家里也不是受宠的，出嫁时所得到的陪嫁，也不过是按照普通士女的份例，什么压箱底的金银锭子、什么价值连城的首饰玉器，她统统都木有至于夫君，就更不能指望了。崔惠伯没有差事，也就木有进项。好吧，就算是崔惠伯当了官或者干了别的活计，有了收入也要归到公中——公产共居嘛。

郎君不能指望，公婆叔伯们不找他们的麻烦已是幸事，小柳氏哪里还敢奢望他们帮衬。

还好，六郎君还有个嫡亲的妹妹。以前虽有些木讷，但自从几个月前大病了一场后，整个人都机灵了不少，不但帮她出点子对付婆婆的刁难，还拿出私房钱投资她陪嫁的一个药铺子。

又是改名字，又是重新装修，着实折腾了一番后，新药铺还真招揽了不少生意，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她们每个月就有上百贯的分红，大大缓解了家里的财政危机。

只可惜，好景不长呀，百草厅的生意火爆了没多久，怎么就被人如此陷害？

小柳氏抬眼看了看窗**云密布的天空，心里不断祈祷——老天爷，佛祖菩萨，各路仙人，信女柳氏虔诚祈求，快点儿晴天吧，千万别再阴天了，千万别再下雨了。

呜呜，这天再这么阴下去，库房里的草药全都霉坏了。

老天爷很忙呀，小柳氏在这里祈祷晴天，王佑安那边却在祈求下雨。

“呵呵，王大郎君果然能干，开业只二十天，便抢了百草厅近一半的生意。”玉竹跽坐在屏风后，清脆的声音中透着柔柔的笑意，让屏风外跽左的王佑安听了很是舒心。

王佑安忙跪直了身子，谦逊的说：“某不才，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天，却还没有完成/县主给的任务。不过，还请小娘子转告/县主一声，某定会努力，力求月底前完结百草厅。”

玉竹笑得更加灿烂，透过屏风的素绢，她影影绰绰的看到了一个英挺的身影，心里连连点头，暗道/县主的眼光果然好，这王大郎君还这是个厉害的人物。

王佑安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儿像空口号，便从身侧拿出一个靛青色的包袱，轻轻推到身前，道：“某寻到了几册竹简，某学识浅薄，并不认得竹简上的字。后请了家里的先生帮忙参详，才确定是一本先秦时的古籍，是先秦贤者们总结的一些养生、养性之道，不知/县主是否喜欢，还望小娘子帮忙转呈。”

竹简？

玉竹激动的差点儿脱口而出，不是她没见过世面，实在是她们主仆几个正是因为那卷竹简，才有了现在的改变。

再插一句，之前玉竹常常挂在嘴边的‘名言’也是萧南在竹简中读到的名句，只是换了个更贴近的说辞罢了。

有了跟阿槿的几次交锋，玉竹又都次次占了上风，她比任何人都信服那卷竹简。

就这，萧南还遗憾的叹息，这么好的东西，她只得了半卷，若是有幸拿到其他的几卷，她们学到的东西将会更多。

如今听到王佑安说又寻到了古籍，且还都是养生、养性的札记，她又如何不激动。

不过，玉竹毕竟是受过良好的教养，她只是稍稍的失态片刻，便又恢复了刚才的沉静，道：“奴替/县主谢过王大郎君。”

说完这话，玉竹觉得人家既然帮/县主做事，她也应该替县主奖励人家一番。

只是，玉竹手头上也没有什么出奇的东西，奖赏金银之类的俗物，人家王家可是京城第一富商，王大郎君恐怕不会看在眼里。

想了想，玉竹有了主意，笑道：“对了，县主的大嫂有位族妹，出身吴郡袁氏，过几天便会来崔家做客……还有彭城刘氏的贵女，以及赵郡李氏……”

果然，玉竹的话刚起了个头，王佑安的脊背更加笔直，他看向那屏风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炽烈。

天哪，吴郡袁氏？不就是那个‘王谢袁萧’四大氏族之一的‘袁’？

还有刘氏，汉皇室后裔？

李氏，更了不得了，当朝皇室，当之无愧的第一姓氏。

……

越听越兴奋，王佑安觉得，他那日选择投在县主麾下简直就是太明智了，县主的人脉不是一般的广呀。

玉竹提到的这些人，不管哪一家的女儿，哪怕是旁支庶女，王佑安觉得若是能娶回家，他们王家也算是跟氏族搭上关系了。

日后再生下嫡子，有了高贵的母系血统，再加上王家的豪富，他的儿子，又何愁不能出人头地？

许是看到了希望，王佑安对萧南更加忠心。

思虑再三，王佑安决定还是把那件事告诉萧南，“有件事，某不知道该不该说。”

玉竹挑眉，压下心底的疑虑，笑道：“王大郎君只管说，若是有需要/县主出面应酬的，县主定不会推辞。”

县主也说了，这些商贾开门做生意，极容易得罪人。京城的权贵又多，王家的豪富太招人了，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为难王佑安，也耽误县主的大事呀。

王佑安心下感激，他低头行了礼，轻声道：“某多谢县主关心。托县主的福，某在西市独立开设店铺，并没有人为难。某这次要说的，是、是一个大生意。”

玉竹眉头微蹙，她虽是奴婢，但也知道朝廷抑商的政策。县主是贵人，又岂能行那低贱之事？

王佑安似是察觉到了玉竹的不满，他忙说道：“说是生意，其实也不是……就是、就是，某也不好说。

只是那日，某听家中大人提起，说圣人有意开设南北两市……其间定要重新分割里坊……某觉得是个机会，县主是贵人，完全可以出资将那个新隔开的坊买下来”

PS:靠，连‘县主’都不能写了，和谐神兽呀，鄙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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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买个坊吧（二）

“县主，王大郎君说，据他得到的消息，圣人有意在安善坊开设南市，翊善坊或者永昌坊开设北市，哦、不对，王大郎君说是新市。”

玉竹跪坐在萧南身侧，低声将王佑安的话仔细转告给她，而她们身前，则放着个靛青色的包袱。

萧南翻看了下包袱里的竹简，满意的点点头，心说话：这个王佑安果然能干，还真把她制造的竹简买了回来。不错，真不错。

而更让萧南满意的是，王佑安送上来的‘投名状’。

如果萧南没有记错的话，上辈子王佑安就是借着朝廷开拓新市的东风，砸下所有的家当买下了半个安善坊，最后一跃成为京城新一任的首富。而跟着王佑安一起投资的武氏，也挣了个盆满锅满，着实发了一大笔横财。

这还是王佑安和武氏当时的财力不足，若是能有充足的财力支持，将整个安善坊收购下来，那么收获的金银将会是一个让人咋舌的数字。

王佑安和武氏没有钱，或者说，他们手里的钱不多。

但，她萧南有钱呀。

而且，上辈子得到教训的萧南，也早已经下定决心，手头上再也不留那么多闲钱，省得日后还要为某些恶心事买单。

有钱却决不能放在身边惹麻烦，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便是投资。

而安善坊以及未来将被开发的升道坊，都是萧南投资的目标。

这件事，萧南自从重生后，便不止一次的想过。只不过那时候她手头上并没有合适的人选。

出嫁的时候，萧家陪嫁了她不少店铺，店铺里也有不少经验丰富的掌柜和账房。

只可惜，这些人忠心有余、能力尚可，唯有魄力不足。

投资安善坊、升道坊，需要的恰恰就是那种孤注一掷的孤勇和魄力。

随后，武氏的出现提醒了萧南，自家的掌柜的不行，武氏上一世的合伙人可是很不错呢。

于是乎，萧南便适当的对王家释放了些许善意，且让下头的人给王金宝传达了一个意思，她可以给王家一个体面的身份。

萧南也料定王金宝不会自己亲自来，商贾的地位低，但人家好歹也是首富呀，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好歹也是参加过公主、皇子宴会的人，哪里会真的卑躬屈膝的去讨好一个无权的县主？

但王金宝却又不能派个管家来，毕竟县主比起公主什么的，确实是个小人物，可比他王某人却是天地之别。

王金宝虽因发迹变得有些看重所谓脸面，但他的脑子却还没有锈掉，经过一番思考后，王金宝便派了他的嫡长子来崔家——既保全了自己的脸面，又做足了对萧南的尊敬。

萧南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也很满意。

随后王佑安的表现，也让萧南愈加肯定了自己的选择——他能把这个属于商业绝密告诉她，表明，他确实真心要投在自己麾下。

看到了王佑安的真心，萧南欣然接受了他的投名状。

不过，有些事，她还需要做个样子：“……买下一个坊的地皮，肯定要花不少钱吧？”

长安居、大不易呀。

在京城，一个普通的宅邸都能卖上五、六百贯。更不要说足足一个坊了。

之前咱也提到过，面积的小的坊可以容纳五百户，而面积大的坊则能容纳八百户。

安善坊是小坊，而升道坊却是大坊，仅居民住户就有几百户，光收购这些地皮，那也要数以山计的铜钱。

抛开民居，坊内还有田地、农庄甚至山林。

尤其安善坊，朝廷之所以会选择那里开辟南市，也正是因为那里田野多，农庄中多蓄养牛羊马匹。

朝廷开设的南市，原本就是一个专业的牛马牲畜市场。

民居+田地+山庄，若是将这些统统买下，那绝对是一笔顶级富豪都承担不起的数字呀。

再说了，大唐又不流行商品房，也没有神马银庄，想借鸡生蛋，都没地方借那只鸡想抢在朝廷开拓市场前，将坊市买下，只能自己掏腰包、拼实力咯。

说实话，这么一大笔钱，慢说是王佑安，就是他老子王金宝也不能一下子就拿得出来。

王家有钱，但有一大部分都是不动产，或者商铺，可买地皮，却要现钱交易呀。

当然，萧南也没有这么多的现钱，但她有黄金地段的宅院、铺子以及别业。

“县主，您那套务本坊的宅院，因离国子监近，地段也好，院落也雅致，曾经有人出到十万贯呢……”玉簪听了萧南的计划，不免有些不舍的说道：“今儿您卖了它，明儿就是添上一半儿的钱，也买不回来了呀。”

务本坊靠近皇城，且与国子监、平康坊毗邻，是士子进京赶考的最佳落脚地。

在务本坊，对外营业的客栈、旅店更是多不胜数。

这种地段的房子，放在前世，那就是学区房呀，而且是顶顶高级的那种。

从古至今，国人的思想都是再穷不能穷教育，读书人要的也是一种氛围，而务本坊的整个大环境就是士子云集、文风鼎盛，风流才子更是一抓一大把。

所以，不管是进京赶考的士子还是家里有学龄儿童的殷实人家，有条件的要杀进务本坊，没条件的创造条件也要杀进来。

废话说了这么多，事实只有一个：务本坊绝对是一个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儿，这里的一套房子，绝对抵得上那些荒凉地段的几套甚至十几套的宅院萧南出嫁的时候，长乐公主心疼她，直接将自己在务本坊的一套宅院给萧南做了嫁妆。

出嫁后，萧南便直接将那宅院出租了出去，每个月都有几十贯的房租，包租婆当得不要太开心哦。

如今，萧南想加入开发新市的行列中，她也就打起了那套院子的主意：“那宅子再好，我也不能去住，左右都是出租，务本坊和安善坊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一个是黄金地段的学区房，一个是连地废墟的郊区房，黄金和黄泥能一样吗……玉竹默默的吐槽道。

玉簪也悄悄翻了个白眼，略带焦急的说道：“县主，王大郎君确实很能干，但、但朝廷开发新市，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再者说，圣人也只是提了这么个想法，还不曾有明令下来……您直接将大笔的钱砸下去，万一、万一圣人换了其他的地方……”

玉簪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投资有风险呀。

尤其是在一个严重抑制商业的朝代，世人潜意识的想法都是挣了钱买田地、买房产，哪有像萧南这般卖了房产去做生意？

而且，这个所谓的生意，还只是一个未经落实的流言。

萧南微微一笑，好吧，她承认，或许这一世圣人不会选择安善坊，毕竟她的重生，已经改变了某些东西。

没准儿，被她这蝴蝶的小翅膀一扇乎，历史的走向也会出现偏颇呢。

不过，那又如何？

只要她用心经营、努力发展，就算是投资安善坊失败了，对她而言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买下安善坊，是她的一次尝试——重生一世，她就拿这个坊来做练习目标想到这里，萧南的神情更加淡定，无所谓的说道：“赔就赔呗，反正我也不指望着那个吃饭。”

玉簪和玉竹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担忧的表情。

傍晚，萧南和崔幼伯用过哺食，两人相携去院子散步。

“郎君，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萧南拉着崔幼伯的手，两人走进暖房，坐在花木扶疏的房间里，她柔声说道。

“什么事？”崔幼伯接过小丫头奉上来的茶汤，轻啜一口，不甚在意的说道。

“是这样，西市的商户王金宝……”萧南将茶汤放在面前的小几上，简单的将王氏父子巴结她、王佑安劝她投资的事儿都说了一遍，随后她又道：“郎君也知道，我出嫁的时候，阿娘心疼我，给我准备了不少陪嫁，偏我对这些庶务并不感兴趣……”

崔幼伯一听事关老婆的嫁妆，他更不在意了，随口打断道：“你的嫁妆原本就是你的私产，如何处置，都由娘子说了算。”

说着说着，崔幼伯不免有些眼红：说来也苦逼呀，他，堂堂一家之主，竟然是家里最穷的那个。

没办法呀，崔家没有分家，崔幼伯又没有差事，基本上也就没有什么进项。

除了公中的份例，以及阿娘、老夫人偷偷塞给他的零花钱，崔幼伯根本没有其他的收入。

反观萧南，又是陪嫁，又是私房，又是汤沐邑，每个月都有成牛车的铜钱进账，十足的小富婆一个。

唉，人比人得死呀。

崔幼伯越想越纠结，对萧南如何处置她的私房更加不感兴趣，道：“……王大郎君是个稳妥的商人，既然他说能买，便有买的道理，娘子若是有余钱，只管交给他经营……”

反正也不是他的钱，就算老婆给他花，他也不好意思拿。

他是崔家玉郎，可不是吃软饭的小白脸儿。

萧南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便笑盈盈的点头，一副‘我听你的’模样，轻声道：“嗯，郎君见多识广，您既觉得那王大郎君稳妥，那指定错不了，我相信您的眼光。八郎，这安善坊，咱买了？”仿佛在说买一棵菘菜，可好？

崔幼伯听这话说得有趣，也豪气万丈的一挥手，“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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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赐姓（一）

“王大郎君，这是县主的所有积蓄，”玉竹跪坐在屏风后，示意十多个粗壮的仆妇抬了六个大大的黑漆木箱过来。

打发了那些小丫头后，玉竹从屏风后绕出来，站在那六口大箱子旁边，弯腰一一打开，每口箱子里都是满满当当的金子，每一块都是朝廷灌注的标准尺码，即十两一铤的金条，“一共十二万五千金，县主说，她相信王大郎君的眼光，决定将全部的身家都压到安善坊。”

十二万五千金？

时下一两金子可以兑八千个铜板，也就是八贯钱。

两万五千两金子，换成铜钱便是一百万贯呀。

慢说号称王百万的王家，也未必能一下子拿出一百万贯的现钱呢。

王佑安看到那金灿灿的黄金后，眼中浮现出一层水雾。

神马叫士为知己者死？神马叫千里马得遇伯乐？

王佑安只觉得自己的胸口涌过一阵阵的暖流，此刻，他恨不得跑到‘襄城’县主面前，哪怕不能拍着胸脯许诺发誓，好歹也让他给县主磕两个头吧？

说实话，朝廷传出要开发南市、新市的消息后，王佑安便敏锐的捕捉到了商机。

他当下便劝说父亲抢在别的商人前头，将那安善坊买下来。即使不能将整个坊买下来，至少也要抢先占据主要的几条街道。

但王金宝根本不理他，还直说，老子当年做生意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娘胎里呢。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王金宝并不相信朝廷会开发安善坊，也不认为那里有什么银钱可赚。

王佑安苦口婆心的劝说着父亲，又是拿数据，又是做规划，就差拍着胸脯说，如果赔了，一切损失都有他来承担。

而事实上，王佑安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隐晦的表达了出来。

王金宝却一脚踢翻食案，怒斥了王佑安‘小子狂妄’云云。

随即又放出狠话，倘若王佑安一意孤行，非要开发什么安善坊，那也决不能动用公中的一分一毫。

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小子翅膀长硬了、不听老子的话了，是吧？

好呀，没问题，老子不管你了，你想怎么折腾只管去，但想用家族的钱成就你的‘美名’，没门儿想做生意？想超越你老子我？

木问题，自己想办法去

什么？想要本钱？老子没挺清楚，你小子再说一遍？

装聋作哑了一番后，王金宝表达了他的意思：要钱，木有要命，不给王佑安好容易发现了商机，又兴致勃勃的做了一番努力，没想到却被亲生父亲迎头来了一棒，差点儿没把他砸个半死。

就在他失望沮丧的时候，自己都要质疑自己的判断时，县主竟然信了他，还把全副身家拿出来给他投资。

这种被人信任、被人看重的感觉，让王佑安一辈子都忘不掉。

很多年后，王佑安真的成了京城首富、乃至天下第一豪富后，他始终记得萧南对他的知遇之恩，也从来没有背叛过萧南或许是太过激动了，王佑安忘了礼数，腾地一声站起来，几步走到玉竹跟前，撩开衣摆，用力撕下一块素白的里袍，咬破食指，用鲜血写了一份契约。

当然，这种血写的契约只能表达王佑安的激动之情和感激之心，并不能作为真正存档的契约。

玉竹送到萧南面前的，除了这份血书，还有一份已经去衙门存过档的合法契约。

“王大郎君说，安善坊的地界大，但多是田地、山野，根本不能用来建造市场。除了几条重要的街道，其他的并不需要都买下来。”玉竹将契约放在萧南面前的案几上，轻声道：“是以，王大郎君说，咱们只需要占据那几条街道便可。”

萧南点点头，用人不疑，她既选择了王佑安，便决定将生意上的事都交给他。

再说了，人家说的也很有道理呀，而且还是为了给她省金子，她哪有拒绝的道理。

“好，你去告诉他，就按他说的办。”

怀孕五个月，萧南的身体也有些发福，纤纤玉指也变成了白胖小肉虫，食指轻轻敲了敲案几上的契约，道：“对了，你顺便再让他打探一下升道坊的事儿。我觉得那里的位置也不错，如果可以的话，也在那里买几条街。”

玉竹忙应了一声，不过并没有立刻退下，她静候着萧南接下来的吩咐。

“还有，请王大郎君去安善坊收购地皮的时候，帮我瞧瞧，若是有合适的田庄、山林，也帮我买一些。”萧南觉得，她既然决定要买一个坊，如今却只收购了几条街，多少有些不甘心。

王佑安劝她只收购几条街，确实是为了给她省钱，为了她好；但萧南现在想做的，恰恰不是省钱，而是将身上所有的现钱全都变成房产、田产。

她可没忘了上辈子遇到的恶心事儿，那一世，李敬那个混蛋，竟然用她的钱买了个青楼奇女子。

世上还有比这更憋屈的事儿吗？

更不用说，上一世，她的孩子、还有她也是间接死在这个奇女子的手上虽然，这一世萧南并不决定跟崔幼伯和离，估计也不会再遇到李敬。

但凡事都要提前做好准备呀，谁又能保证崔玉郎不会跟青楼里的奇女子们发生什么关系？

谁又能保证，崔幼伯不会拿她的私房银子养外室？

萧南不敢保证，所以，她决定要把这种可能掐死在萌芽状态——她的私房全都买成了不动产，崔幼伯又没有太多的私房，她就不信大夫人或者崔家的其他长辈肯出钱帮儿子买ji女“是，县主。”

玉竹在心里默默算着王佑安给她报的帐，原以为县主的十几万两金子还能有剩余，没想到，县主根本就不想剩下，仿佛拼了命似的花钱。

无声的叹了口气，前两天县主想买安善坊的时候，玉竹不放心，悄悄找了向来明理的苏妈妈。

苏妈妈却说，县主既然想买，那一定有想买的理由，咱们做下人的，只管用心帮县主做事就好。

见最严明公正无私的苏妈妈都不肯劝县主，玉竹也无法，只好乖乖的听萧南的吩咐，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其实吧，玉竹还真是误会了苏妈妈，苏妈妈乍听了这消息，她也不是不为萧南担心。

但她又猛地想起了上次回亲仁坊的时候，公主曾经交代过，说县主既然长进了，你们也不要太拘谨着她，省得磨去了她的锐气。

苏妈妈知道，十几万两金子，在很多勋贵家里，或许都算是一笔不菲的财产。

但在公主眼中，不过是小意思，若能用这些钱让县主开心，就算县主把这些金铤换成金叶子去曲江撒，公主也不会训斥她。

十几万两买个荒凉的坊市，就权当给县主买个玩具吧。

苏妈妈觉得，她就是把这事儿告诉了公主，公主也会风淡云轻的笑言道：“乔木高兴就好”

果不其然，几天后，苏妈妈抱着萧南送给长乐公主的礼物回到萧家时，故作不经意的把萧南将全部私房换成了金铤，后交给一个小商贾买房产的时候，公主正开心的翻看着女儿给她做的衣服。

听了苏妈**话，公主头也没抬，很不在意的说道：“呵呵，乔木果然长大了，竟也学着添置房产了……没什么，随她去吧，不过是点儿金子，只要孩子高兴就好……对了，乔木那里还缺不缺银钱？我这里还有些”

长乐公主作为圣人的嫡长女，最受圣人和皇后的宠爱。她名下的汤沐邑，足足有三千户之多。

再加上丰厚的嫁妆、宫里时不时的赏赐，长乐公主绝对是个不差钱儿的主儿。

公主名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的嫁妆和财产自然也全都留给萧南，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如今，听到女儿要做正事儿了，公主只有高兴的份儿，哪儿还会想‘女儿若是赔钱了咋办’的问题？

其实就算想到了，公主也会大方的一挥手，“赔了多少？阿娘补给你”

苏妈妈一副果不其然的模样，微微抽了抽嘴角，笑道：“还好，县主手里的现钱虽然都给了那王家郎君，不过，县主名下的宅院和商铺都还有房租，每个月收上来，也有上百贯。”

这些钱，大事做不了，但日常的花销还是足够滴。

公主点点头，“那就好。不过，你回去告诉乔木，勤俭持家是对的，但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她若是手头不宽裕，只管跟我说。”

她的阿娘是当朝有名的贤后，不管是前廷还是后宫，都夸赞阿娘贤良淑德、勤俭恭谦。

当然事实上，阿娘也确实贤良大度、温柔和蔼，可提到勤俭，就有些需要考量和对照了。

反正就公主观察，阿娘或许没有举行什么豪奢的宴会，但阿娘的吃食、服饰，也是极为考究、华丽，跟勤俭还真有些差距呢。

所以，所谓的‘勤俭’不过是对比着来说，公主可不希望女儿傻傻的为了个虚名而委屈了自己。

“是，奴明白。”

苏妈妈忙低头应道。

公主将女儿给她绣的寝衣、鸭头袜等衣物都叠起来放在一边，她又翻看起那几卷誊抄的书卷：“这些就是那个姓王的商人给乔木寻来的？跟上次她送来的是一套？”

“是呀，县主说，王家郎君虽出身低微，但人很机灵，做事也用心，她不过是提了一句，王家郎君便费了大心思帮县主寻找，”

苏妈妈提起王佑安，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自己看到的事实讲了一遍，“县主对王家郎君很满意，这才放心的把金子交给他去投资。”

公主点点头，“嗯，乔木做得好，行商本就是低贱之事，虽能多赚些银钱，但毕竟是不入流的行业。乔木是世家贵女，切不可为了些许小利而辱没了身份。”

公主对这个女儿，真是越来越满意了。

想当初乔木刚刚出生的时候，她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难免娇宠了些。

阿耶和阿娘看在她的面子上，对乔木也多有恩宠，于是纵得乔木难免有些霸道、任性。

这孩子又是个直性子，骨子里又有萧家人特有的骄傲，根本不屑于跟人耍手段。

可惜，乔木这性子，在家还好，大家都让着她、宠着她，一旦嫁了人……

一想到几个月前女儿受到的委屈，公主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去，沉声问道：“我怎么听说乔木把崔八那个怀了孕的通房接了回来？这孩子怎么了？还真为了那些不知所谓的‘贤明’，拱手把自己的夫君让出去？”

长乐公主性格温柔，但并不意味着她没有脾气。

萧镜也有几房通房、小妾，但那也是经过了她的许可。

公主或许不会像那些骄纵的姐妹，对驸马的小妾太过苛待，但也绝不会纵了她们。

是以，就算是生了庶子的小妾，在公主面前也大气不敢喘，生怕哪里冒犯了公主，被公主惩罚。

如今听到女儿，竟像那些酸腐儒士要求的‘贤妻’，不但主动帮夫君纳妾，还把曾经害过她的贱婢接回来，命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真是、真是太软弱了

过去女儿恣意任性，公主只是有些担心，但倒不会生气；现如今，萧南的做法，却让公主有些气闷。

苏妈妈听了这话，忙帮萧南解释道：“公主误会县主了，其实县主这么做，不过是以退为进。”

当下，苏妈妈便把阿槿在家人的帮助下，往崔家传递消息，还企图收买辰光院的奴婢陷害县主……等等的事都告诉了公主。

最后道：“县主说了，既然她是个不安分的，在府里和在长寿坊都一样。与其让她在外面兴风作浪，还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好歹辰光院也是自己的地方，四周又都是自己人，阿槿就是想作怪，她也翻腾不起来呢。”

公主闻言，沉思半晌，最后才缓缓的点头，“唔，乔木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听你这番话，我看那个阿槿还真不是个省事儿的。如今她不过是还了个孩子，就敢谋算主母。日后若是生了庶子，她岂不是要闹到乔木头上去？”

朝廷中的勋贵，有不少是庶子或者旁支出身，为了给自己的身份有个体面的说法，或者为了给生母请封，他们不断在朝堂上要求提高庶子和姬妾的身份。

有的人，甚至提出了嫡妻若是无所出，爵位当有庶子继承，而不是从嫡出侄子中过继。

如果阿耶准了这个提议，那么日后，庶子的身份和地位，将会有很大的提升。

公主也是做人嫡妻的，在看待丈夫的姬妾和庶出子女上，跟普通嫡妻的看法没有什么不同——夫家的家业，是她与丈夫苦心经营的，凭什么白白便宜了别人生的小贱种？

幸好，公主地位超然，萧家又家教森严，不会遭遇‘宠妾灭妻’的事儿。

但女儿那儿就有些问题了……崔幼伯可是个有前科的人呀，看看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公主很怀疑，这小子有了庶子后，极有可能做出某些不靠谱的事儿。

“公主放心，县主说她已有了法子，阿槿根本不足为惧”

苏妈妈见公主满眼都是担忧，连忙轻声劝慰道。

另一边，萧南确实在为解决阿槿的问题而忙碌着。

“县主，婢子打听清楚了，阿槿的阿耶范勇，这几天天天往老相公那边凑，说是想把自己的儿子范德志，过继给老相公身边的老部曲范信。”

玉竹跪坐在萧南身侧，小声的回禀着。

“哦？那个范信是什么来历？”如果只是个普通部曲，以范家的势力，未必会看得上呀。

“婢子打听过了，那范信曾经是老相公身边的亲兵，跟着老相公上过战场，还从死人堆里把老相公救了回来，是崔家荣养的老部曲，在老相公跟前也既有体面。就是相公和大夫人，对他也高看几眼呢。”

玉竹不愧是个包打听，探听来的消息很全面。

“难怪……”萧南了然的点点头。

想来，范家已经体验到了跟主家生分后带来的种种麻烦。

再加上，阿槿又被她拘在了内院，回了崔家好多天，连崔幼伯的面儿都没看到，更不用说吹什么枕头风，帮娘家谋福利了。

而就在范家想办法重新杀回主家时，老相公又适时把那些老伙计找回了京，这让范家看到了希望——若是能跟老相公身边的亲信拉上关系，他们跟主家的关系也就慢慢拉近了。

“县主，范家这是又想回崔家呀。”玉竹见萧南一副沉思的模样，忙提醒道：“他们若是真跟老相公身边的人搭上关系……八郎君又时常去老相公那里学习功课……”

两下里一接触，难保范家不会在八郎君跟前生事作乱呀。

玉竹想了想，建议道：“他们想把儿子过继给范信，这可不行，那个范德志原本就是个不省事的，若是有了老相公的恩人做靠山，还不定怎么嚣张呢。县主，不如咱们趁他们还木有做成此事，干脆让刘郎君出面，把那事儿搅黄了吧？”

萧南低头不语，她还在思索。

良久，萧南才抬起头，笑道：“这事儿还真得劳烦刘郎君。不过，不是让他搅黄此事，而是请他尽力促成此事”

玉竹不解，惊诧的问道：“县主，您、您这是……”其实她更想问，县主，您没发烧吧？

萧南看出玉竹眼里的焦急，但并没有多加解释，只是笑着摇摇头，道：“好了，你不用多说了，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上午，天阴沉得厉害，重重的云层仿佛压在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暖房里，崔幼伯抱着书卷，继续给儿子读书。

不过，他今天似乎有什么心事，读着读着便不知神游到了哪里。

“郎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儿？”

萧南走到崔幼伯身边，他都木有察觉，萧南不免好笑的盖住他的书卷，低声问道。

“嗯？”崔幼伯被猛地打断，一时木有回过神儿来。

呆愣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的笑道：“对不住，我走神了。”

萧南笑得非常温柔，道：“无妨，郎君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不如讲给我听听？没准儿我能帮上忙呢”

崔幼伯合上书卷，他拿起茶盏，轻啜了两口茶汤，道：“其实也没什么。是阿翁——”

原来，崔守仁辞去宰相之职后，空闲的时间一下子多了起来，每日里也没有什么事儿，想得也就多了起来。

也许是人上了岁数，老人家很容易想起过去的事儿。

有一天，崔守仁忽然想起过去的老伙计，尤其是那些曾经跟着他走南闯北的亲兵们。

想当年，他们可是一起上过战场，同生共死的伙伴。

虽不是什么同袍，但彼此间的情谊，一点儿也不比战友差。

如今五六十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些老伙计们过得怎么样。

于是，崔守仁便叫来管事，仔细询问了当年跟着他的亲兵们还有多少人在世，他们如今的生活又如何。

听了管事的话，崔守仁很不好受，觉得自己亏待了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伙计，忙命人将他们从田庄找了回来。

但亲眼看到那些老伙计后，崔守仁更难过了——曾经的英挺少年郎，如今都变成了白发苍苍的病弱老者。

还有曾经救过他性命的恩人，如今更是连子孙都木有。百年后，又是个连碗香火饭都没有的孤魂野鬼。

这让同是老人的崔守仁心有戚戚焉的同时，又有些自责，觉得自己亏待了恩人和兄弟，天天琢磨着如何补偿他们。

崔幼伯呢，这些日子又天天和刘晗呆在一起，刘晗呢，话里话外对崔守仁很是仰慕，于是乎，两人聊着聊着便会相携去拜访崔守仁。

祖孙两个见面的次数多了，崔幼伯也就察觉到了阿翁的心事。

作为一个孝顺的孩子，崔幼伯很想帮阿翁解决麻烦。

萧南听完崔幼伯的讲述，笑得更加柔和，“这有何难，依我说，这些老人既然跟阿翁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算得上崔家的忠仆，不如请阿翁开恩，赐他们‘崔’姓如何？待他们百年后，允许他们葬入崔家的祖坟，享受崔家后世子孙的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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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赐姓（二）

在古代，主人给家里的奴仆赐姓，绝对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

而崔守仁要给跟随他出生入死的老部曲赐姓的事，更不啻于从天而降的超级大礼包，在崔家所有部曲、客女以及奴仆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有力的砸在了范信身上。

哦，不，现在人家已经改姓崔了，从今天起，范信正式成为崔信！

听到这个消息，范勇原本只有五分想将儿子过继给族叔的心思，直接飙升到了十二分——开什么玩笑，崔姓呀，本朝上姓贵族中最最高贵的姓氏，别说是嫡支名下的崔姓下人，就是旁支的也够让人心动了。

只不过，在过继人选上，出现了一点小分歧。

当初，范勇想把长子范德志过继给崔信，只是为了给有了官身的儿子营造关系网。

但随后，事情有了变化，范勇被族叔那个明晃晃的‘崔’姓晃花了眼，又有其他儿子的撺掇，范勇便下定决心，准备把自己过继给崔信。反正辈分也对得上。

再者说，小儿子说得也对，论起关系，范勇跟崔信的关系更近，外人知道了，也不会说他乱攀扯。

“呵呵，这么说来，范德志和阿槿，如今都是崔信的孙子孙女？”

萧南听了玉竹的回禀，不禁有些目瞪口呆，她楞了好一会儿，才笑呵呵的说着。

心里则暗爽：嘿。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呀，阿槿童鞋，这次，可是你们自己撞进来的，与我无关哦！

玉竹却并不似萧南这般心情放松，说实话。她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自家县主了。

难道/县主忘了阿槿还是她的情敌？就不怕她搭上靠山后找县主的麻烦?

如今阿槿的阿耶被范家的族老过继给了崔信，自此也改姓崔，一下子便从普通的客女变成了崔氏女，身份无形间被抬高了好几级。

远的不说，就拿这两天来说吧。自从范勇正式更名为崔勇后，阿槿也抖了起来，天天端着崔家女的架子，在一干姬妾里显摆。

前天，阿槿这个贱婢，还、还借着自家那位便宜阿翁的名头，去给老相公请安。虽没有见到老相公，却‘偶遇’到了每天来报道的八郎君。

虽然阿槿没有趁机说县主的坏话，但她的出现又勾起了八郎君的某些记忆，当天晚上，郎君便去了阿槿的厢房。

当然啦，八郎君并没有在那里留宿，但他的这番举动，非常明确的告诉辰光院甚至崔家的每个人，他并没有忘了阿槿。

有了崔幼伯的变相表态，阿槿愈加张狂。她打听到萧南每逢一、五便去给大夫人请安。可巧今儿是初五，阿槿便挺着个大肚子大清早的堵在辰光院门前，大言不惭的要陪县主去给大夫人请安。

萧南并不屑于跟她纠缠，随意的点了头，便让她跟在了前呼后拥的人群里。

玉竹几个虽不解，但也没有违了萧南的意思，也就没有刻意忽视或者为难阿槿。

萧南主仆几个不愿大清早的生事。偏阿槿却不想让大家清闲。

待一行人给大夫人请过安后，还不等大家坐下，阿槿便在众人眼前华丽丽的晕倒了。

醒来后，更是委屈得像鹌鹑一般，怯生生的藏在大夫人陪房秦娘子身后。根本不敢靠近萧南，生怕被萧南虐待的可怜相。

大夫人如果不是拍了稳重的魏妈妈去伺候阿槿，并从她那里知道了某些真相，看了阿槿的这番表演，没准儿还真以为萧南又耍性子，惩治了阿槿。

长长的叹了口气，大夫人只是让人叫来了魏妈妈，当着众人的面，严厉呵斥了魏妈妈一通，并勒令她好好‘伺候’阿槿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至于萧南，大夫人自然也知道她的清白，也就没有多说什么，还是仿佛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跟三个儿媳妇以及侄媳妇、侄女儿闲聊。

这个结果让阿槿很失望。

不过，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效果，因为，她发现了两双‘同情’的眼眸——唔，六少夫人和三娘子，这两位虽是二房的人，但好歹也是崔家的主人，倒也能争取一二！

玉竹并不知道阿槿的盘算，但只看到她今天的表演，她便气得够呛，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抽这贱婢两个耳光。

这会儿已经回到了辰光院，可她的火气还没有散去，一口浊气死死的噎在喉间，吞不下也吐不出来，着实难受。

所以，这会儿听县主毫不在意的谈论阿槿的家事，愈加焦急，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的脱口而出：“县主，您就不担心阿槿借着崔信的名头兴风作浪？！”

萧南本不欲解释，但看到玉竹眼里的担忧，便浅浅一笑，道：“同姓不通婚！”

嗯？什么意思？

县主是说阿槿改姓崔之后不能嫁给崔姓郎君？

可现在的问题是，阿槿已经是八郎君的侍妾了呀。

玉竹被萧南这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弄得有些发晕，愣愣的看着萧南，两只大大的杏眼里满是问号。

反倒是一旁跪坐的玉簪似是想到了什么，脑中灵光一闪，她不由得挺直身子，凑近萧南的耳边，低声道：“县主的意思是——”

萧南见玉簪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便赞许的点点头。

“玉簪，你这话怎么只说了一半呀？县主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倒是给我说说呀。”

玉竹是个急性子，正竖起耳朵听玉簪的解释，不想她说了一半便咽了回去。刚才当着县主，她不敢多说什么。

这会儿两人退出了正堂。玉竹便一把拽住了玉簪，将她拉近自己的房间，压低声音逼问道。

“哎呀，你还真是个爆炭性子，晚一会儿都不行。”玉簪被玉竹拉的手腕都红了，当下便有些不悦。故意卖关子道：“我问你，大唐律可曾读过？！”

玉竹点头。

玉簪又道：“《户婚律》可曾读过？”

玉竹有些不耐烦，没好气的说：“阿姐，劳烦你直接告诉我可好？我这会儿哪有功夫去翻看什么律法？”

玉簪却气呼呼的举起红成一片的手腕，气笑道：“哼。谁让你这么急躁？我也就算了，下次县主跟前，你也这般毛躁？”

“……”玉竹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阿姐，是我不对。不过，刚才的事儿，你还没告诉我呢。”

“怎么没说。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你自己去律法中找答案。”

玉簪发现玉竹最近行事有些急躁，今天更是险些当着大夫人的面，朝阿槿动手，差点儿坏了县主的事儿，她便想着借机磨磨她的性子，好让她谨记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故意竖起一个食指摇了摇，玉簪打断玉竹的抗议，“给你个提示，县主的计划就在《户婚律》卷十二至卷十六中。左右也不多，一共四十六条，你一条条仔细读了，便能明白县主的意思。”

说罢，玉簪便丢下有些傻眼的玉竹，出了房间，赶去办差事了。

玉竹轻咬下唇。“找就找！”

当下，玉竹便找来户婚律，一卷卷的翻看着。

很快的，玉竹便在某一条律法规定中找到了答案，她握着书卷。心里又是惊喜又是赞叹：“高，县主的计策实在是高！”

其实吧，萧南的计策很简单，她只不过利用了大唐律中关于婚律的规定条文：“同姓不婚！”

当然，画龙之笔是该条文中的备注：“同姓之人，当即同祖，为妻为妾，乱法不殊。”

意思很简单，阿槿改姓崔，确实在无形中提高了她的身份，但却堵住了她前进的道路。

同姓不婚，不止只是指妻，还包括‘立了婚书’的妾。

想纳同姓的姬妾，唯一不受限制的方法，便是不立婚书。

而不立婚书，也就意味着没有名分！

换言之，不管阿槿生了儿子也好，还是日后儿子有了出息也罢，这辈子，她注定都只能是个无名无份的通房丫头，连小妾都当不上！

而更让阿槿吐血的是，自己落得如此下场，谁也不能怨，她甚至都不能责怪萧南。

因为，崔家赐范信崔姓在前，她阿耶过继在后，就是日后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她能怪的也只有自己的阿耶。

同理，即使日后崔幼伯知道了，他也不会怪罪萧南。

“所以说，不管什么时候，不懂法就要吃亏呀！”

萧南心情愉悦的将书卷放好，慵懒的倚在隐囊上，一想到阿槿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未来时，她就忍不住想笑。

说实话，阿槿的不安分，萧南不是看不到，也不是不生气，有时被气恨了，她也想像那些悍妇一般，将阿槿抽个满脸花或者直接卖到北三曲。

但，每次生气的时候，许是受到剧烈情绪波动的影响，肚子里的孩子也会不安的翻身。

感受到宝宝的胎动，萧南陡然升起的戾气也会瞬间消失——算了，就当是为了给孩子积德吧。

重生的这一世，萧南下过决心，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绝不主动出手谋害别人的性命。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阿槿给她添堵，那么她就给阿槿点儿colourseesee。

而且这还只是我计划中的第一步，后面，还有更精彩的招数哦，希望阿槿的个性够顽强，不要中途被打倒！

萧南笑得满脸畅快，耳边的小青得瑟的喊着：“打雷了，下雨了，娘子，该收衣服啦！”

果然，窗外咔嚓一声巨响，雷声闪电中，倾盆大雨哗哗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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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怜悯？

拜桃源充沛的灵气所赐，翠色鹦鹉小青童鞋变得越来越妖孽。

话说某日，萧南‘指挥’玉莲做了点儿点心，她吃着还不错，就派人装了盒子，亲自给老夫人送了去。

那天小青也跟着，当然，它不是自己飞着去的，而是老老实实的蹲在鸟架子上，由玉竹提溜着。

一行人走进荣寿堂的正堂，正巧看到老夫人和崔薇在玩儿双陆。

萧南便随意的跪坐在了老夫人身边，静静的观战。

玉簪和玉竹分左右跪坐在萧南身侧贴身伺候，而玉莲则带着她负责教授的芒种和夏至，提着食盒去了厨房。

崔薇呢，刚刚学会双陆，正玩儿得起劲，她的脑子也灵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已经占据了上风。

萧南笑着说了句，“哎呀，三妹妹的棋艺真是不错。”

这时，玉莲已经端着个红漆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白瓷荷叶浅口碟子，每个碟子上整齐的摆放了六块儿立体花朵状的糕点。

萧南见了，拿银箸夹了一块儿，另一手拿帕子托着，小心的送到老夫人嘴边。

老夫人看也没看，低头便将那点心吃了下去，吃完，满意的点头称赞：“不错，有枣子和蜂糖的味道。”

萧南点头，“嗯，还是老夫人厉害，只吃了一块就尝了出来。妹妹也别忙着下棋，尝尝我新作的点心。”

说着，萧南并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冲着玉莲点点头，示意她把盛满点心的白瓷荷叶浅口碟子放在崔薇面前。

一个是亲手喂食，一个是丫鬟服侍，亲疏远近，不言而喻。

崔薇抿着红艳艳的双唇，脸上虽不显，但暗地里却多少有些不自在。

许是小丫头的城府还不够深吧，她心里想着事儿，脸上也多少带出了些。

不只老夫人和萧南感觉到了，就是蹲在鸟架子上的小青也察觉到了，轻轻转了转鸟脑袋，小青的小眼睛直勾勾的落在崔薇身上。

刚巧轮到老夫人掷骰子，只掷出了一个‘……’，也就是只能前进三步。

双陆棋盘一共有十二条刻线，对弈双方各占六条。按照时下流行的玩儿法，须得将十五枚棋子全部走进对方的六条刻线才算赢。

而此刻的棋盘上，崔薇的十五枚棋子已经有十三枚走到了制定位置。

老夫人的却只有十枚在对方的刻线上，第十一枚棋子还须要走五步才能到达最近的刻线，这一次，老夫人又只掷出了……也就是说她第十一枚棋子还是不能直接抵达指定位置。

萧南正数着老夫人棋盘上的棋子，崔薇已经拿起了骰子，白嫩的小手轻轻一掷，象牙雕刻的精致小骰子滴溜溜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六点”。

白色的捣衣杵形状的棋子唰唰唰前进了六步，直接到达了制定的刻线。

这样一来，崔薇已经有十四枚棋子抵达了指定位置，而她最后一枚棋子距离指定位置还有两步。也就是说，崔薇距离胜利只有两步了。即使她手臭到爆，每次只能掷出一点，那也只需要两次便可以赢了。

反观老夫人这边，别说两次了，估计再让她掷上二十次，也未必能让棋子全部抵达指定位置。

看到这番情况，萧南惋惜的喟叹了声，“唉，要输了呢。”

虽没有明说是谁，但看到棋盘的人都知道。

老夫人听了，并没有在意，还是那样悠闲的笑着。

崔薇也没有说什么，但脸上的得意和兴奋，却怎么都不能掩饰。

就在这时，蹲在鸟架子上的小青却动了，扑棱棱的飞到棋盘上，还不等在场的人反应过来，它张开两只翅膀‘唰唰’两下子，十几枚棋子倒在了一起。

这还不算完，小青似是对自己的战绩很满意，‘欢快’的在棋盘上走了几个‘猫步’，嘭嘭嘭，两只鸟爪子所过之处，棋子东倒西歪，彻底脱离了刻线。

“这……”崔薇无语，只是呆呆的看着那只欢快的鹦鹉。

老夫人却是哈哈直笑，捏着帕子的手不停的指着小青，“好、好个机灵的小家伙儿。”

小青听明白了老夫人的夸奖，心情更加嗨皮，低头张开鸟嘴儿，直接把骰子叼了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拍着翅膀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靠，这、这家伙还是鹦鹉吗？

萧南嘴角那个抽搐呀，真想把那厮拉过来大骂一通。

老夫人笑得直打跌，差点儿从方榻上跌坐下来，“哈哈……哎呦，乔木，你、你这只鹦鹉真是太、太聪明了。”不但把棋盘弄乱，最后还把骰子叼走。

啧啧，这还是鸟儿吗？

崔薇却满脸涨红，她可不是高兴的，而是气的——什么意思呀？人家快赢了，那只死鸟却把棋盘弄得一塌糊涂。

它、它知不知道，它弄掉的是什么？

崔薇和老夫人玩儿双陆是有赌注滴，不是银钱，而是每局一个要求。

崔薇都想好了，等她赢了这一局，她就请求老夫人准她来荣寿堂学习插花。

为此，崔薇比任何时候都用心的下这盘棋，眼瞅着胜利在望了，却被一只鸟搅了局。

她怎能不气？

其实吧，她也不能怪人家小青，谁让你瞪人家主人来着？

但崔薇却不知道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无意间释放出来的对萧南的不满所指。

不过，崔薇却暗暗记恨上了这对主仆，以后她虽不至于把萧南看成死敌，但却熄了她主动交好萧南的热情。

也直接导致了崔薇，发现萧南对武氏不敬后，也没有主动提醒她。

相反的，看到萧南主动挑衅武氏，崔薇心里还有种莫名的快感——哼，得罪吧，你尽情的得罪七嫂吧，日后、日后待女皇登基后，有你好受的。

崔薇早就打听过了，武媚是武氏的族妹，如今已经入了宫，被圣人封了才人。

武才人呀，未来的女皇陛下。

崔薇听到这个称呼，就觉得亲切，更看到了一条金光灿灿的康庄大道笔直的出现在她脚下。

“三妹妹，有什么事吗？”

从荣寿堂出来，萧南受武氏的邀请，和六少夫人小柳氏、崔薇、去她和崔惠伯的翠竹院喝茶。

一路上，萧南就觉得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每次扭头看过去，那道目光便又消失了。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一次，萧南并没有立刻扭头，而是不着痕迹的拿眼角扫视了一番，终于跟那道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人正是崔薇。

萧南不解，崔薇和她并没有什么交情，她本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偷窥的地方，为毛会引来这位穿越同仁的侧目？

“没什么，呵呵，八嫂的发簪很漂亮，和你的衣服很搭哦。”

崔薇没想到会被萧南抓个正着，不过，她的反应能力也极强，只不过两三秒种的功夫，她就想到了话题，笑着说：“唔，如果再配上同样红宝石的耳环，那就更完美了。”

耳环？

萧南的眼角抽了抽，她很想告诉这位穿越同仁：亲，麻烦你好好研究下现在的时尚和风俗好不好？

大唐的女子们，是不带穿耳的耳环滴，所谓的耳饰则是不穿耳眼的珰珥。

一般戴耳环的人，大多都是胡人。

大唐的胡风虽盛，但在某些象征性的饰品上，还是有所保留滴。

是以，像崔薇这样的话，若是对其他的氏族女子说，对方很有可能会以为崔薇在侮辱人家。

不过，萧南自认为是个大度的人，不会跟小丫头计较。虽然这个小丫头每次看她的眼神都不是那么友好，但萧南出于‘同乡之谊’，还是隐晦的提醒了一句，“多谢妹妹提醒，这件赤金嵌红宝石的边凤钗是有配套的珰珥，不过我不喜欢，所以就没戴。”

崔薇一愣，珰珥？什么事珰珥？

不过，小姑娘很聪明，很巧妙的将自己因不懂而产生的怔愣掩饰了下去，挽着六嫂小柳氏的手臂，嘻嘻笑着点点头，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来到翠竹院，武氏热情的招待萧南和小柳氏、崔薇几个进了正堂，又迭声吩咐下人去煎茶。

不一会儿，丫头们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小心的将茶盏放在每人面前的小几上。

萧南低头看了一眼，青瓷茶盏里盛着七八分满的茶汤，茶汤很正宗，即除了茶叶外，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调料。

萧南并没有喝，一来她很不喜欢这种‘汤’式的茶，二来她怀着身子，绝对不沾外头的吃食。

象征性的端起茶盏放在唇边沾了沾，一股浓郁的橘皮薄荷的味道冲入鼻端，萧南只觉得胃袋里一阵翻滚，慌忙将茶盏放下。

“怎么？茶汤不合弟妹的口味？”

武氏一直想拉近跟萧南的关系，尤其是上次婆婆得罪了萧南之后，她好几次都想请萧南过来喝茶，只可惜对方借怀孕为名，一直窝在辰光院不肯出来。

“还好，我最近胃口不太好，不能食用太辛辣的东西。”

萧南并没有违心的说什么茶汤很好之类的话，而是爽直的将自己的现状说了出来。

只是，她的话音刚落，崔薇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身上，萧南微微转头，眼角的余光准确的捕捉到对方怜悯的眼神。

等等，怜悯？

萧南微微一怔，她竟被崔薇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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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升级呀

萧南稍加沉思，便猜到了崔薇为毛会可怜她。

不是吧，崔薇真以为武媚会像前世史书上记载的那般，会成为史上第一也是唯一的女皇帝？

萧南扶额，她好想COSPLAY一回咆哮教主，扑到崔薇跟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亲，你都不看史书吗？你都不打听时事吗？你、你都不知道本人的阿娘是谁吗？”

这个时空，早就被N多穿越者、重生者甚至穿越重生者们蝴蝶得面目全非。

萧南记得很清楚，当年她刚穿来的时候，知道了身处的朝代和四周的环境后，就有种想尖叫的冲动——为毛，为毛这个环境这么像她在某本网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话说，萧南穿越前，刚巧看了个叫萨琳娜的家伙写的穿越狗血文，在那个叫什么‘弃妇的美好时代’文里，萨某人告诉大家，长孙皇后没有死掉，太子李承乾当了新帝，晋王、魏王之类的全都开开心心的活到了寿终正寝……

“八嫂，七嫂人很好呢，和三婶不是一样的人，其实、其实你可以试着和她多相处相处。”

从翠竹院出来的时候，崔薇忍了许久，还是凑到萧南耳边，轻声提醒了一句。

萧南虽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她很确定，她的表情一定很怪异。

纠结了好一会儿，萧南才苦笑着问崔薇：“三妹妹，你平时喜欢看史书吗？我听说你和六嫂在崇仁坊开了间书铺，还免费让赶考的士子借阅，这很好，其实，你也可以多看看。”

其实，萧南更想问崔薇，‘亲，你知道我阿娘是谁？可不是襄城公主，而是原本早亡的长乐公主。’

但，许是萧南的表达能力不强，明明是好心提醒对方，听在崔薇的耳朵里，却成了教训甚至是嘲讽。

崔薇的脸色微沉，语气不快的说道：“多谢八嫂训教，不过，我并不喜欢看史书，而是喜欢看诗词歌赋。”崔薇的意思很明白，姐不是不看书，而是不喜欢看你所谓的‘史书’。

得，好心没好报

萧南讪讪的揉了揉鼻翼，知道崔薇曲解了自己的意思。

原本想不管她了，不过看在对方刚刚还提醒自己的份儿上，萧南还是又说了一句，“我阿娘是长乐公主，中元节去法门寺上香的时候，还巧遇了晋阳公主。”

提醒够直接了吧，如果崔薇还是听不懂她的暗示，萧南也没办法了，自能祝这位同乡好运了。

果然，崔薇还真没听出来，她眉头微皱，暗道，萧南这是什么意思？炫耀自己的出身吗？还是炫耀她能随时结交皇亲国戚？

这次交谈后，崔薇对萧南的误会加深了，平日里遇到了，也只是客套的寒暄几句，全然不像她对其他嫂嫂那般的亲近和讨好。

尤其是看到萧南对武氏颇为冷淡后，崔薇的表情更怪异：怜悯中带着几分嘲讽，快意中带着几分可怜萧南见了，也只能无奈。

说实话，起初看到崔薇的时候，她不由得想起了初次穿来的自己，随着又想到了自己苦逼的前一世，而她还算幸运，错了一回，老天爷还给了她修正的机会。

崔薇能不能这般幸运，萧南就不知道了。

许是感恩吧，萧南总想着尽可能的提点一下这位同乡，让她不要过分相信所谓的‘猪脚光环’，让她多听听周围的声音，多看看四周人的表现，多一份谨慎，少一分张扬，能够好好的活下去。

而不是像她一样，自以为是穿越女，便有种毫无道理的优越感，看不起古人，自以为了解一切，便恣意行事……这样的下场，只有一个，那便是被真正的猪脚炮灰掉可惜，萧南的善意，崔薇根本无视掉了。

“唉，该提点的都提点了，该劝的也劝了，她不听，我也没办法呀。”

萧南悠闲的躺在温泉池里，头上包着细麻巾子，面前漂浮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乳。

伸手拿起白瓷盅，轻啜了两口牛乳，萧南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在农田忙碌的小青。

木错，大家木有看错，此刻，在农田里不停耕种的不是别人，而是那只妖孽的翠色鹦鹉。

小青先是用嘴在地上啄开一个土坑，然后飞到地头，从地上的灰布口袋里叼出几粒种子，然后扑棱棱的飞回那个土坑前，将种子丢进去，接着有用翅膀将土堆的土扇到土坑里。

小青个头小了点儿，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它而言有些艰难。

萧南在温泉池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小青才只种了不到四分之一垄地。

“真没用”

萧南从一旁的果篮里摸起一粒樱桃，屈指一弹，正中一旁偷懒的小青，“不许偷懒，快点儿干活，今天不把口袋里的种子种完，罚你一个月不准进桃源。”

嘭

小青一头栽在地上，两只翅膀无力的放在头上，尖声哀嚎着：“不要啦，人家不是偷懒，而是太累了。呜呜，主人，娘子，你都不心疼我了，我好命苦哦，嗷嗷嗷”

你没有听错，小青确实在嗷嗷嚎叫着，而且那句‘我好命苦’更是模仿了曾在萧南跟前哭诉的阿槿童鞋，如果不看它的模样，萧南还真以为那个小三又跑来恶心她了呢。

“该谁让你显摆来着？”萧南看到它作怪的样子，已经心软了，不过嘴上还是生气的说道，“以后你还敢不敢在人前作怪？还敢不敢叼走别人的骰子和棋子？”

萧南要的是一个紧急时刻能帮上自己的助手，而不是一个处处出风头的‘妖孽’。

所以，为了惩罚小青的随意显摆，萧南才会要求它必须把那些种子种完。

“呜呜，婢子错了，婢子再也不敢啦”这是玉竹的声音。

“错了就要受罚，否则要捕快做什么？”萧南脸上已经露出了笑意，这个小家伙，还真是有够搞怪。

“不要啦，人家真的知道错了，娘子原谅则个？”又换了崔幼伯的声音，动作更是令人捧腹。

萧南看着它鹌鹑似的可怜样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呵呵，好吧，这次就原谅你了，你只需要把这垄地种完，就算受过惩罚了”

萧南指了指它种了四分之一的田地，敛起笑容吩咐道。

小青把翅膀从脑袋上拿下来，豆粒一样的小眼睛看了看萧南，又看了看那垄地，歪着脑袋算计了半天，点点头，“好吧，主人，我种完地，要在桃源里多待几天哦。”

小家伙时刻不忘讨价还价。

萧南忍着笑意，点头：“嗯，准了赶紧干活吧”

“遵命”

小青瞬间满血复活，扑棱着翅膀，在地头和田间穿梭着。

萧南却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在桃源里溜达。

自从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后，她便停了桃源里的农活。

而桃源的规则规定，只有她不断的耕种，开垦荒地，桃源才会不断的升级。

此刻，经过萧南断断续续的耕种，桃源才不过区区三极，桃源里的灵气也不如最高级时那般浓郁，温泉水和山泉水的功效也只是比普通的药水强一些。

回想前世，萧南刚得到桃源后，种地都上了瘾，天天窝在桃源里干活。

若不是她跟桃源又鲜血盟誓，她是桃源的宿主，依着桃源迥异于外面的时间差，她早就提前衰老了。

不过，前世的疯狂也有回报，在她得到桃源后的一年时间里，她便将桃源升级到了十三极，距离最高级还有不到六级。

桃源一共十九级，升级到十九级后，抛开那些逆天的神效外，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桃源会脱离玉镯的束缚，彻底跟她的血肉融合在一起。

偏偏前世里，经过她的不懈努力，桃源终于升级到了十八级，还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永远拥有这个逆天神器了，却又被那个妖道破了桃源的功法，最后还摔碎了玉镯，最终导致她因失去利用价值而凄惨死去。

这一世，萧南决定了不再依靠桃源，但有桃源，她可以生活的更好，所以，她还是希望桃源能尽快升到十九级。

再说了，桃源升级后，带来的好处也多呀。

目前，桃源只有三极，能利用的也只有温泉、山泉水和农田。

如果她能升到五级，那么一旁的山林便能利用了，届时将日常惯用的草药种在山林里，再养上一些飞禽鸟兽，她也能多一些劳力。

说到这里，萧南不由得叹气，话说看萨某人的‘美好时代’时，人家空间里的田地可以随便种，什么人参啦，什么何首乌啦，只要是土里能长的，放到空间的田里就能活，而且是神速成活，药效还比野生的强千百倍。

怎么到了她这儿，限制就这么多？

田地里只能种农作物，草药神马的必须种到山林间。

温泉池里也没有亲亲鱼，想养鱼，必须升级到七级，因为七级的时候，山后的湖水才能用，而鱼虾之类的淡水产物只能养在湖里。

四周的田野并不是全都能放牧，必须升级到十级，只有十级的时候，桃源才会自动开启牧场，长出桃源特有的牧草，而牛羊马之类的家畜只吃这种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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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你卖

萧南急着给桃源升级的原因，还有一个，也是目前而言对她非常重要的原因。

那便是随着桃源的不断升级，跟桃源签订有血契的宿主，也就是萧南本人啦，她的体质和各种感观也会随着桃源的升级不断提升。

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萧南刚刚重生后，便在几天的时间内将桃源升级到了一级。

而她因险些流产而受损的身体，也被桃源调整到了一级也就是健康状态。

随后，萧南又努力耕种，努力收割果实，成功将桃源升级到了二级。

当然，她的身体健康状态也达到了二级的水准，她的味觉、嗅觉、触觉等五种观感也达到了二级，即超越普通人的程度。

这也是那日萧南可以准确的发现牛乳里掺杂了毒素的原因。

而升到四级后，萧南的身体不但能强化到超越最强壮武者的程度，身体的机能也将会被调整到人体最佳的状态，不但可以精准的识别各种毒素，而且中了毒也能延长毒发时间，为她成功保住生命争得最宝贵的抢救时间。

萧南现在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再有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她就要生产。

不管是从现在到生产的四五个月的时间里，还是最后那临门一脚，萧南的身体都急需要保护。

虽然阿槿、小柳氏之流，已经被她严密监视和控制起来，但萧南并不能保证，除了她们，还有谁要害她和孩子的性命。

事关生死，萧南不敢有半分的马虎。

除了在身边安排了得力的心腹，严格控制厨房、衣料以及提前准备好接生的稳婆和太医，萧南觉得她有必要加强自身的体能。

萧南上辈子可是见多了花样翻新的各种陷害，什么在吃食里放各种活血打胎药啦，什么在衣料上熏染病毒药汁啦，什么在熏香里添加麝香啦……随后又发展到服侍的人身上，再随后则又蔓延到可能遇到的人身上。

总之，阴招损招无处不在，但也不是不能预防。

萧南捧着肚子斜倚在贵妃榻上，笑眯眯的想着各种应对办：唔，身边的人和物全部清洗再清洗，至于外头，本县主生产前概不出行。

但有一种情况，萧南却是防不胜防。

入夏后，圣人带着皇后等一干后宫家眷出宫避暑了，但是现在已经八月份，下个月就是重阳节，估计圣人将会携家眷返京。届时，皇后知道了她怀孕的消息后，极有可能宣召她进宫。

萧南想到这种可能，她不由得苦笑，唉，别人的邀请，她大不了以‘怀孕了，需要静养’为由推脱掉。但宫里的宣召，她可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拒绝。

再者说，皇后看在公主阿娘的面子上，对她也很是疼爱，在萧南面前，皇后更多的时候是一位长辈，长辈要见她，她哪有拒绝的道理？

可是，一旦进了宫，有人陷害也好，还是意外也罢，万一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追究责任神马的都是浮云，重要的是保住她和宝宝的性命呀。

想到这些，萧南想给桃源升级的心思更胜了。

只是，有个问题——

跟所有的游戏一样，桃源前三次的升级都比较容易，萧南只用了两个月，便将桃源升级到了三极。

但自那以后，再想从三极升级到四级，难度却是前三次升级的总和。

也就是说，即使萧南跟前两个月一样不停的耕种，至少也要两个月才能升到四级。

可是萧南现在情况特殊呀，根本不能从事过于劳累的工作，每天为了锻炼身体，她会在桃源里做一些简单的活计，但仅凭这些，别说两个月，就是干上半年，她也升不到四级。

所以，萧南必须想个办法，争取在九月初九前将身体调理到最佳的状态。

只是，说得很轻巧，可到底有什么好的法子呢？

萧南托着腮，眉头紧锁，默默的想着办法。

这时，玉竹匆匆的走了进来，草草的福了一礼，道：“县主，王大郎君命人送了信来。”

萧南抬手，“给我吧，送信的人呢？”

玉竹跪坐在萧南榻旁，低声道：“唔，也是不凑巧，送信的人原本还想多跟婢子说两句，但抬眼却看到六少夫人的弟弟柳家郎君来了，送信的人害怕被他认出来，放下信便匆匆的走了。”

柳思安来了？

萧南一边低着头拆信，一边想着，他怎么来了？

等等，前天、昨天接连下了两天的大雨，听说京中数个坊都遭了水患。而柳氏百草厅的库房，好像就在受灾严重的升道坊。

难道——

想到这里，萧南加快了拆信的动作，她唰的抖开信纸，一行行仔细的看着。

果然，王佑安在信里，简单的将柳家在升道坊的仓库被淹、数千斤的草药尽毁的消息说了一遍。随后，他还隐晦的提出，受此劫难，柳氏百草厅即使不倒闭，也很难支撑。

并且，在信里，王佑安用非常笃定的口吻说道，“柳四性子急躁，且目光短浅，极有可能劝说家里将铺面卖掉。

另外，王佑安还建议萧南，说百草厅的位置极好，且经过这些日子的经营，药铺也着实有了几分名气，若是能接收过来，好好经营一番，定有极大的发展空间。

萧南读完信，将信纸叠好，随口问道：“送信的人可曾说了什么？”

玉竹摇头，“没有，婢子刚刚说了两句，在门口伺候的谷雨和小满便回禀说柳家郎君来了，已经被管家安置在隔壁的客房里，那送信的人一听，便变了脸色，说自己常在铺子里帮忙，曾见过柳思安几次，若被他看到，恐坏了县主的大事，所以就——”

萧南点头，打断玉竹的话，继续道：“唔，我恍惚听说六少夫人在安善坊有一处山林，占地足足有上百亩，只是田地不多，出息很少，六少夫人早就想将它脱手。”

玉竹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的回禀道：“县主记得没错，那处山林是六少夫人陪嫁里的唯一田产，婢子记得六少夫人还曾经在您面前抱怨说，说家中长辈偏心，比她长一岁的姐姐得了京郊上百亩的良田，她却仅得了个山林。虽然都是号称百亩，但良田跟山林哪能一样？”

萧南曲起手指，轻轻敲着一旁的几案，良久，才又笑着说道：“嗯，知道了，你告诉王大郎君，我在崇仁坊有一个铺面，两楼两底，虽不如百草厅的铺面大，但贵在位置好，四周皆是进京赶考士子们租住的旅店……若是六少夫人有意，我愿将崇仁坊的铺面换给她，除了百草厅、还要加上安善坊的山林。”

玉竹拧着眉头想了想，努力在脑海里描绘出县主那套产业的大概情况。

想了好久，她才勉强点点头，崇仁坊的铺面地段虽好，但面积小了些，开旅店太小，开酒楼或者茶坊却又只能做中低档的，获利太少。

而百草厅呢，位于西市，地段又好、铺面又大，单从铺面的情况来说，两处产业价值相当。

可，县主还想要安善坊的山林，估计柳家未必肯答应呀。

思及此，玉竹担忧的提醒道：“县主，六少夫人虽逢次大劫，药铺元气大伤，但铺面和信誉还在，如果拿它来换崇仁坊的宅子，六少夫人还有可能答应，可再加上安善坊的宅院，就、婢子恐怕以六少夫人谨慎的秉性，她未必会答应呢。”

萧南笑得极为灿烂，把信重新放好，道：“呵呵，这就要看王大郎君的本事咯。对了，你可以提醒他一句，就说咱们家的六郎君尤善交际，经常和士林学子、游学才子在一起吟诗作对。”

这也是小柳氏经常吹捧的事儿，呵呵，既然喜欢跟士子们混在一起装才子，想必会很喜欢有个聚会的场合吧？

再加上有崔薇那个穿越同仁，她若知道有这么个好宅院，定会极力劝说哥哥嫂子交易。

萧南揉了揉额角，她甚至能猜到崔薇妹纸拿到铺面后，会有怎样的计划——唔，开个茶馆，弄个说书人，创作几本脍炙人口的经典段子让说书人讲给客人听？四大名著、金庸古龙、网文言情一网打尽？

萧南果然有够了解这位庶妹。

稻香院里，柳思安随意的胡坐在方榻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敲着凭几，催促道：“阿姐，你倒是给个主意呀？到底行还是不行？王佑安那小子还等着回话呢。”

小柳氏比弟弟谨慎，她思忖半晌，问道：“崇仁坊的那个铺面你去看过没有？位置如何？房子是何年建的？若是咱们接手，是否需要大力改建？”

柳思安放下屈起的一条腿，又屈起另一条，还是保持着胡坐的姿势，道：“看过了，姓王的没骗我，那铺面临街，左右都是赶考士子租住的旅店、客栈，周围还有食肆、胡饼铺子之类的店铺，人来人往的很是繁华呢。”

“这样阿，”小柳氏轻咬下唇，她现在比较纠结的是王佑安提出的另一个条件，安善坊的山林，对她而言确实是鸡肋，可对方如此郑重的提出来，这让她又不免心生疑虑，难道朝廷要有什么法令，开发安善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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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我买

人就是这样，无人问津的时候，自己看着那东西也是废物；但一旦有人表露出想要的意思，自己便会觉着这是不是宝贝呀，怎么着也要卖个好价钱呀。

甚至私下里还会偷偷的想，这东西是不是还有更大的用处，万一卖便宜了，吃亏了咋办？

可是不卖吧，又担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儿了，东西砸手里怎么办？

卖也不是，不卖也不是，真真为难呀。

眼下的小柳氏，便陷入了这样的矛盾中，左思右想不知道该如何裁决。

崔薇听后，立刻帮她做出了选择：“换呀。”

天呀，崇仁坊是什么地方？

东边是南衙等朝廷衙门，向南是国子监，四周还有什么平康坊、东市，简直就是个待选官员、赶考士子云集的地方，绝对的黄金地段儿呀。

崔薇隐约记得，当朝国舅长孙无忌的府邸就在崇仁坊呢。

啧啧，与当朝最受宠信的外戚做邻居，巧遇的几率也比其他坊的人多好几倍呢。

崔薇忍着心底的激动，把她想到的好处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说给小柳氏听：“……四周都是进京待选的官员和士子，还有高官勋贵外戚，只要咱们把店铺做好了，就是对六哥也有好处呀。”

一听到事关自己的夫君，小柳氏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偏头问道：“有什么好处？行商本是低贱之事，就算是咱们自己开的铺子，对外也不能明说呀。”

崔薇见小柳氏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解释道：“不是，六嫂，我的意思不是说让人家知道这间铺子是六哥的产业。而是……怎么说呢。”

崔薇轻咬下唇，组织了下语言，道，“咱们可以用这间铺子开一间茶坊，专门招待来往的士子和官员，请每位到访的名人、风流雅士在墙壁上题写诗词。另外，怎么还可以定期举办诗会，邀请在京的士子前来赛诗——”

小柳氏有点儿明白了，她双眼一亮，接着说：“恩恩，郎君最善诗词，如果举办诗会的话，定能拔得头筹，届时，他的名声也就能通过这些士子或者官员传播开来。”

崔薇见小柳氏终于明白了，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记得有个叫陈子昂的诗人，他为了让世人知道他的才学，特意去东市买了把天价的琵琶，然后又当众摔坏了它，引来许多人的围观，陈子昂便趁机将自己写的诗词散发给在场的人，一时间，他的美名也就在京城散播开来。”

她应该没有记错吧，陈子昂貌似就是唐初的诗人，比李大大和杜大大都要早呢。没准儿这会儿，他已经到京了，嘻嘻，不过他的法子恐怕不能用了，因为本姑娘要给六哥用。

崔薇想得极为畅快，一想到自己嫡亲的兄长名满京城，连带着她也能弄个才女的名声，她劝小柳氏的心思更胜，继续道：“六嫂，六哥比几个兄弟都要出色，可为何不如八个有名？还不是因为他是庶子，家族不给他露脸的机会？如今咱们有计划能帮六哥造势，何乐而不为？”

小柳氏有些心动了，但她还在纠结安善坊的事儿，总觉得这么轻易的答应对方，太不甘心了。

崔薇见小柳氏有些意动，再接再厉道：“六嫂，我可听说长孙司徒也住在崇仁坊哦，咱们的茶坊开业了，六哥时常过去走动，极有可能在路上偶遇长孙司徒哦……”

崔薇故意将“哦”字拖长了尾音，诱惑十足。

小柳氏终于被打动了，但还是有些担心：“三娘，开茶坊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崇仁坊那么多店铺，咱们家茶坊如何能——”

刚才一切的假设，都有共同的前提，那就是他们的茶坊必须做得非常好，能引来名人雅士。

崔薇一听这话，更得意了，笑着保证道：“六嫂，生意的事儿，你只管放心，有我在，就是店铺的位置不好，我也能招来贵客。”

说到这里，崔薇还故意眨眨眼，提醒道：“您忘了百草厅是如何兴旺起来的？”

小柳氏眼皮一跳，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也涌现出一抹笑意，道：“是了，有三娘在，我还担心什么。好吧，下午我就唤阿弟来，尽快把那铺子兑出去。”

至于那山林，权当买东西的添头了。

这时，小柳氏和崔薇并不知道这铺子是跟谁兑换的，王佑安的办事能力很强，柳氏只是知道买主是他，并不晓得他背后还有主子。

王佑安不但能力强，他的心思也敏捷。

从一开始萧南提出要多买几条街，还拜托他帮忙留意安善坊有没有出售的山林，再到跟柳氏交易时谈及的附加条件，王佑安便猜出萧南想在安善坊多添置一些山林、田庄。

于是，在他跟小柳氏签订兑换契约后，便又特意去了趟安善坊，将小柳氏那一百亩山林的四周仔细查访了一番，找来该地的里长，问清四周林地的地主资料，派人分头去谈。

经过一番努力，王佑安用阿娘塞给他的体积，将那百亩山林四周的大片林地全都买了下来。

送到萧南手上的，除了百草厅的房契和那百亩山林的地契，还有四百六十亩的山坡地和沙土地。

“这、这是——”玉竹看了地契，有些纳闷，不解的看向屏风外的王佑安。

王佑安闻言，不由得挺直了腰板，笑道：“这些地都是不长庄稼的荒地、废地，因连着那一百亩山林，某便自作主张，将这些土地都买了下来。还请县主不要怪罪才好。”

玉竹觉得这些地契有些烫手，她沉吟片刻，问道：“王大郎君，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还请你给我说个实话，这些土地，您一共花了多少钱？”

王佑安还是那副温文的笑容，道：“某不敢欺瞒小娘子，这些荒地确实没花多少钱，县主信任某，将全部身家交给某搭理，某也想表表心意，还请小娘子将某的话如实转达给县主。也请县主不要推辞。”

玉竹不敢轻易做主，也就没有把话说死，拿了那田契回来见萧南。

萧南接过那些田契，想了想，道：“嗯，既然是他的一番心意，我也就不推辞了。”

反正她已经给嫂子说妥了，待她的族妹上京后，便介绍王佑安跟袁家娘子认识。

听嫂子那意思，她的族婶对王佑安还是比较感兴趣，不出意外的话，这件婚事能成。

届时，待王佑安成婚的时候，她再大大的送一份贺礼，抵了这些田地的价值也就是了。

玉竹点头，“是，婢子这就去回他。”

萧南叫住了玉竹，让玉簪取了二十贯钱，“你把这些交给王大郎君，烦请他帮忙买两头耕牛和两套耕具。若有剩余，就当给跑腿的人买酒喝了。如果不够的话，再来问我要。”

时下一头壮牛一到两贯钱，耕犁什么的也不值钱，牛加上耕犁，五贯钱足够了。

剩下的，就是赏王佑安手底下跑腿的人了。

说起来也悲哀，萧南用人的时候才发现，当年出嫁的时候，阿娘陪嫁给她的一些得力小厮和管事，竟被前任的坏脾气赶走了不少。

如今回过头来一看，竟一个得用的人都木有。

唉，可悲又可叹呀。

萧南想到这些，无声的叹息了一记，随后摆手打发玉竹下去。

玉竹见状，忙吩咐两个小丫鬟扛起那袋子铜钱，悄悄的退了出去。

玉簪看到萧南情绪有点儿低，还以为她在为七郎君通过诠选当了千牛备身的事儿气闷，忙过来劝慰道：“县主，这么多田地，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呀？这些日子，您一直待在府里也没有出门，不如找个晴天，咱们一起去安善坊瞧瞧？”

唉，说起来，这小卢氏做事也太嚣张了些。

前两天崔七崔雅伯终于过了‘五选’，如愿进了千牛备身。

喜讯传来，小卢氏当下便让人四处送喜讯，还特意跑到老夫人和大夫人跟前，先把儿子大夸特夸了一通，随后又要求家里有这样的喜事，理应好好庆祝一番。

老夫人和大夫人只是看小卢氏不怎么顺眼，对崔惠伯倒也不讨厌。

说到底，崔七是崔家的人，他出息了，最终受益的也是崔家。

尤其是老夫人，她这辈子都以繁荣崔家为终身奋斗目标，别说是向来乖巧的崔雅伯，就是有点不安分的六郎崔惠伯出息了，老夫人也只有高兴的份儿。

听说小卢氏得意洋洋的要求广开宴席，老夫人头一次没有拒绝，反而从体己里拿出十贯钱交给大少夫人，让她好好操办一下，也让家里的人趁机乐呵乐呵。

崔家没有分家，崔雅伯进了千牛卫，成了天子亲兵，露得也是崔家人的脸面，这对于官场上的其他崔家郎君也是大有好处的事儿。

大少夫人作为未来的宗妇，这点儿见识还是有的。

虽然她心里多少有些为小儿子的前程担心，但面子上的事儿，王氏还是做得很漂亮。

于是，就在昨天，崔家广邀好友，大摆筵席，又是请西市的胡姬来歌舞，又是请东市的百戏来杂耍，热闹了整整一天。

萧南借怀孕之名一直闭门谢客，但家里有了喜事，出于礼仪，她没有不出席的道理。

还有一个原因，崔雅伯和崔幼伯年龄差距不大，常常被人拿来比较。

过去，崔幼伯因吟诵了几首佳诗，被那些善阿谀奉承的人捧为‘崔家玉郎’，着实抢了七郎的风头。让小卢氏在背后腹诽不已。

如今，崔七出息了，成为随侍天子身边的侍卫，正式踏入仕途，若是经营好了，没准儿也能想祖父、大伯一样，成为宰相呢。

这一对比，无官无职的崔幼伯倒落败下风，成了衬托七哥奋发上进的反面教材。

别人倒还罢了，受邀的来客也都是有城府的人，即使心里这么想，也断不会当着主人的面儿说出来。

反倒是作为主人之一的小卢氏，坐在宴席上口无遮拦的大谈特谈，就差指着大夫人的鼻子，说‘我养的儿子都当官了，你的儿子还在家里吃家里呢’之类的话，气得大夫人任凭多好的修养，也差点儿当场暴走。

而作为崔幼伯妻子的萧南，更是被小卢氏好一通挤兑，话里话外的意思也很明白，直说崔幼伯是个吃娘子软饭的没用小白脸。

就在萧南想发火的前一刻，武氏见情况不好，故技重施，又抱着肚子说肚子疼，这才在一番忙乱中叫走了小卢氏。

好好一场宴会，就这么被崔雅伯的亲娘搅合了，别说老夫人和大夫人生气，就是武氏也气得够呛。

事后，老夫人命人将小卢氏叫了去，交给她一卷佛经，命她在荣寿堂的小佛堂抄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抄的老夫人满意了，才能出来。

据现场知情人裘妈妈目测，以那卷佛经的厚度，以及老夫人的生气程度，小卢氏估计要抄到重阳节才能出来。

当时，萧南还歪楼的问了一句，“三婶娘没有异议？”她不是并不买老夫人的帐吗？

裘妈妈鄙夷的撇撇嘴，道：“她敢哼，上次她在荣寿堂无礼的事儿，老夫人还没给她清算呢。三郎（即崔鸿）虽然性子温和好说话（某南吐槽：是耳根子软吧），但在规矩、孝道面前，还是很坚持的。”

崔鸿也是朝官，名声很重要呢。

他虽然没有了老娘，但京中的人都知道，崔家老相公尊长姐为母，崔家上上下下更是待老夫人如嫡亲长辈，若是传出崔鸿不敬‘姑母’的话，他这个官也就甭当了。

除了官声的限制外，崔守仁和崔守义这两关也不好过。

若是让这两位老人家知道自己的姐姐被人轻视了，且这人还是他们的不肖子孙，还不把他们气得当场把崔鸿拉来痛责一通呀。

所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崔鸿都不敢也不会对老夫人不敬，对于老夫人的吩咐和命令，他也不敢有什么异议。

心疼老婆，担心她在佛堂受苦？

没问题，崔幼伯刚刚从祠堂出来，这会儿祠堂正空着呢，不如你也来跟崔家的列祖列宗聊聊？

看看祖宗们会不会绕过你这个眼里没有人伦的小畜生？

崔鸿一听自家娘子被老夫人扣在荣寿堂抄佛经了，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吩咐大儿媳照管好院子里的事儿，其他的，他公事繁忙顾不上呀。

萧南听说后，笑得直打跌，心里暗道，啧啧，亲爱滴三婶娘，这会儿你应该知道自己过去的行为有多蠢了吧？

得罪崔家辈分最高的老夫人，你还能有好果子吃？

而且，拜你素日的行径所赐，即使外人知道你被姑母惩治了，也不会同情你半分。

这也是萧南感触良多的一点，唉，上辈子，她也犯过这样的错事呀。

想她上一世，为了尽快跟崔幼伯和离，对老夫人和大夫人都不甚尊敬。再加上她第一世是个备受家人宠爱的小女孩儿，脑子里也没有古人那一套尊卑思想，自然不会把名义上的姑祖母和婆婆看到眼里，这也直接导致了，她落下一个不敬尊长的坏名声。

其实，重生后萧南多次反思，上辈子，她还真没有做过什么对长辈不敬不孝的事儿，却平白得了个不孝的名声。

以至于和离的时候，明明是崔幼伯宠妾灭妻，她忍受不了夫君的轻视和错待，才忍痛和离。

结果落在世人嘴里，却成了她不敬翁婆，原本该被休离的，是崔家仁义，又看在亲家萧家的面子上，这才退了一步，准许他们和离。

阮玲玉曾用血的事实诠释了什么叫做人言可畏。

而上辈子的萧南，也用十几年的时间，体味到了舆论对于一个人的杀伤力有多大。

回想上世，萧南嫁给李敬好多年后，还有人拿当年的事儿取笑她，还有那个贱妾，也是不是用这个做借口，对她冷嘲热讽。

不孝，就像一个魔咒，伴随了萧南十几年，直到她最后身死佛寺。

想起这些，萧南的脸色更加阴沉，扶着隐囊的手也紧紧的攥了起来，白胖胖的小手上再次闪现出道道青筋。

玉簪见了，更加担心，再次轻声劝道：“县主，三夫人原本就是个口无遮拦的人，您不必为她的话而伤心难过。”

萧南还沉浸在回忆中，根本没有听到玉簪的话。

玉簪却觉得萧南还不在对小卢氏的挤兑耿耿于怀，继续劝道：“七郎君进了千牛备身，确实是大喜事。但咱们八郎君也不是平庸之辈呀，婢子听说，太子府也在诠选侍卫，以咱们八郎君的才学和能力，定能通过太子府的诠选呢。”

门外，崔幼伯正要抬脚往里走，刚巧听到玉簪的话，抬起的脚又缓缓的落了下来。

自从崔雅伯通过五考后，家里甚至坊间都有关于‘八郎不如七郎出息’的说法，崔幼伯听说了，也很是气恼。

今儿他原本和李晗约好去曲江泛舟，不想却听到几个闲人的闲话，当场气得拂袖而去。

回来后，崔幼伯亟欲找个人发泄一下郁闷的心情，习惯之下，他来到阿槿的厢房。

还不等他把自己的遭遇和心中的纠结说出来，身体严重发福的阿槿，却端着一张堪比芝麻胡饼的大脸，娇羞的凑到崔幼伯面前扮较弱。

结果，让忍着不看阿槿变形的模样、努力脑补阿槿娇俏容颜的崔幼伯，终于忍不住了，丢下一句‘好好照顾孩子’，便落荒逃出西跨院儿。

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崔幼伯猛地想起，他今天还没给儿子读书呢，脑子里又不期然的浮现出萧南温柔的笑脸，双脚便无意识的往主院走去。

走到门口，又恰巧听到玉簪和萧南的对话，他不由得停住脚步，想听听萧南对他到底是什么看法，是不是也想外人想的那般，认为他是个没用的人。

萧南终于回过神儿来，刚巧听到后半句，便笑着说：“难过？我为什么难过？”

玉簪窒了下，随即轻扯嘴角，道：“额，婢子的意思是，七郎君入了千牛备身——”

萧南打断她的话，摆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呵呵，不就是说七伯入了仕途，前途一片光明，而我家八郎却还是白身一个，昨儿我又被三婶娘挤兑了一通，担心我生气？”

玉簪见萧南如此直白的把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有些讪讪的点头，又摇头，复又点头，辩解道：“婢子、婢子只是担心，您现在还怀着孩子呢。”

萧南咯咯笑得畅快，道：“进了千牛备身就是有能力？嘁，这个诠选还有个前提呢，门荫”

玉簪和门外的崔幼伯都愣住了。

萧南继续道：“哼，若是真是个有本事的，就应该想大伯和三伯那般参加科举入仕，那才是凭真本事呢。就是、就是我家八郎，也通过了明经科的考试，待明年春闱后，定能进士及第，定不会比中了状元的三伯差”

崔幼伯激动的热泪盈眶，知己呀，还是自己的娘子了解自己。

玉簪张了张嘴，道：“娘子、娘子说得对，科举确实难多了。”

萧南得意，“那是自然。若是门荫，我家八郎早就参加千牛备身的诠选了。毕竟，阿翁、阿耶都是官居二品，大伯和三伯都是科举入仕，阿耶的门荫便能由八郎继承，偏八郎不想躺在祖辈的功劳簿上吃老本，决定凭借自身的努力入仕，这才放弃了五年前的诠选呢。”

事实上，则是大夫人怜惜幼子年幼，不想让他吃苦。

千牛备身毕竟是武职，要求参选者文武双全呢。

而崔幼伯，做两句诗词还成，但若是让他舞刀弄枪，确实不如崔雅伯。

但好话谁不爱听？

尤其是顺风顺水长大的崔幼伯，听了萧南的话后，更是觉得娘子的话真是说到了他的心坎儿里。

没错，他不是不能，而是不屑。

哼，千牛备身算的了什么，说到底还是门了祖宗的荫蔽。

他，崔幼伯，才不会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老本，他要奋发图强，像两位兄长那般，科举入仕。

想到这里，崔幼伯撤回脚步，转身朝外书房走去——从现在起，他要好好学习，跟刘世兄一起参加明年的春闱。

脚步渐渐远去，屋里的玉簪抻着脖子看了看，见崔幼伯确实离开后，这才跟萧南对视一眼，主仆两个无声的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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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拂林犬和猞猁（一）

王佑安再一次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确实能干。

拿了萧南的二十贯钱后，他第二天便派人来回禀，说耕牛和耕犁等物什都买齐了。

萧南听了玉竹的回禀后，心里也起了想出去走走的念头。

另外，她一直想着如何升级，好容易想到了一个办法，不管能不能成功，她都要试一试。

于是，萧南趁着崔幼伯来暖房给‘儿子’读书的当儿，把自己买了个山林的事儿大概的说了说，还隐晦的告诉他：“……因都是沙土地和荒地，若想耕种作物的话，须得雇佣大批的农户来开垦，这样一来，耗费的银钱也不少。”

说道最后，萧南还故作后悔的说道，“唉，还是老人们说得对呀，‘贪小便宜吃大亏’，这山林看着便宜，又因跟我买的那几条街挨着，我便想着一起买了算了，好歹也算是个田产。待秋日，也可以跟着郎君一起去打猎呢。”

随后，萧南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嘟着小嘴儿，抱怨道：“哎呀，我怎么忘了，今年我不能骑马打猎呢。”

崔幼伯读完一节，听到萧南的话，不由得抬起头，正巧看到自个儿媳妇小女儿态尽显的娇憨模样。

看到萧南，崔幼伯不由得回想起昨天瞧见的阿槿，心里纳罕不已，明明都是孕妇，明明都是发福，乔木的小胖脸儿看着像一个白里透红的大苹果；而阿槿却是满脸蜡黄，脸上斑斑点点的憔悴模样。

若是有人虐待还能说得过去，偏他派人专门调查过，那人回来禀报说，八少夫人虽然不喜阿槿，对她也不甚亲近，但该有的份例并不曾亏待了阿槿。

乔木甚至为了撇清和阿槿的关系，从来不亲自插手西厢房的事儿，一切都交给大夫人派来的魏妈妈打理。

至于那位魏妈妈，崔幼伯某日去给大夫人请安的时候，也顺便问了一句。

大夫人说魏妈妈性子耿直，处事不懂得变通，这才会被人排挤出正堂。

像她这样的仆人，忠心有余，但综合能力不强，不适合做管事，却极适合照顾孕妇或者病患。

据说当年，三郎君崔叔伯得了虏疮（疑似天花），还是魏妈妈亲自照看好的呢。

大夫人说，如果别人还有可能被人收买谋害阿槿，但魏妈妈绝对不会。

崔幼伯或许不相信萧南，但绝对相信自己的阿娘。

阿娘说魏妈妈可靠，那么魏妈妈就一定可靠。

再者说，崔幼伯也曾经问过阿槿，阿槿除了抱怨萧南不让她见自己外，其他方面并没有什么不满。

至于屋子里的冰、案几上的水果和衣料什么的，崔幼伯有眼睛，都曾亲眼看到。

魏妈妈对她也甚是照拂。

由此可见，阿槿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更谈不上虐待。

可为毛一个怀孕就让当年那个娇俏可人的小丫鬟，变成了个面目可憎的老婆子？（外貌协会的崔八也伤不起呀。）

再看自家的老婆萧南，一张圆脸，白白胖胖的像刚刚出炉的白面蒸饼，肌肤细腻的更是连个毛孔都没有，看得崔幼伯只想掐两把。

而事实上，崔幼伯也确实掐了。

萧南嘴角抽了抽，眼珠子往下转了转，正巧瞥到那只白皙的手正不客气的扭在她的脸上……这人，没受什么刺激吧？

崔幼伯的手掐上那白白嫩嫩的脸颊后，只觉得指腹间一片细腻柔滑，简直比刚刚做好的乳酪还要润手。

一时忘情，崔幼伯又用力揉了两下，恩恩，手感真好，跟六哥拿来的什么奶油还要细嫩。

“哎呦”萧南原以为这家伙只是一时脑子短路，也就忍着让她吃自己的嫩豆腐。

谁承想，崔幼伯摸着摸着还上了瘾，手底下也没了分寸，掐得她还真有几分疼，便故意轻呼一声，提醒某人‘该放手啦’。

崔幼伯正在跟记忆里的奶油做着对比，耳边的一声惊呼，让他立刻回过神儿来，慌忙松开手，只见萧南白嫩嫩、红嘟嘟的脸颊上竟有两个大大的指印，顿时惭愧的连声道歉，“都是我的不是，想事情竟出了神，伤了娘子，为夫真是该死。”

萧南勉强的笑了笑，嘴角扯动间，还伴有轻微的‘嘶嘶’声，显然是被掐疼了，让崔幼伯听了更加愧疚，都不敢去看萧南的脸，不好意思的垂下了头。

低下头的崔八童鞋，也就没有看到萧南眼中一闪而逝的冷意。

萧南揉了揉脸颊，强笑着劝道：“郎君说得什么话？咱们是夫妻，彼此间亲密些也是应当的。说句不害臊的话，乔木见郎君这样，很是……很是高兴呢。”

崔幼伯一听，立刻抬起了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萧南，脸上露出一抹惊讶和欣喜，隐隐的还有一丝得意。

萧南见他的手指又开始活动，忙又补充道，“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怀了孩子，我的身子变得有些敏感，稍稍用力碰一下，皮肤就会发红，甚至还会受伤呢。”

崔幼伯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略带愧疚的急声问道：“那、那刚才——”

萧南打断他的话，笑着安抚道：“无妨，刚才郎君也没有用太大的力，呵呵，是我的身子不好。”

饶是崔幼伯的脸皮再厚，听到萧南这么说，他的表情也很是讪讪，道：“都是为夫不好，以后不会，呵呵，不会了。”

萧南不想就这个话题再纠缠下去，她今天谈话的目的还木有达到呢，连忙拉回正题，道：“那山林虽麻烦了些，但既然买下了，我就要好好打理。幸好花费不是很高，”

崔幼伯打断道，“多少？娘子的私房都买了坊市，手头上短缺些也是正常。如果数额不大的话，我这里还有些，不如你拿去用吧。”

萧南笑着拍拍崔幼伯的手背，表情很是满足和感动，说道：“乔木先谢过郎君了。不过，郎君跟我不同，我整日在内院，也不出去交际，花销也少。郎君却要应酬，喝茶、饮酒观花的，哪一项不要银钱？”

说到这里，萧南带着几分羞赧几分不安，小心的试探道：“其实，我还想着多给郎君准备些银钱，以便郎君出门的时候打赏下头的人。

但、但又担心郎君误会……郎君，你千万别多想，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咱们是夫妻，是一体，我的银钱也是你的银钱……

过去，我可能不太会说话，让你误以为……”

萧南不着痕迹的将过去两人吵架中，关于银钱方面的冲突，解释了一番。

其实吧，崔幼伯也不想相信自己的妻子给他零花钱，是施舍，是怜悯。

比起这些让人不堪的理由，崔幼伯更愿意相信，萧南肯把自己的私房送给他花用，是为了尽妻子的责任，是爱他的表现。

而此刻，萧南小心翼翼的样子，再一次取悦了崔幼伯，也让崔幼伯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复苏，他豪气的摆摆手，道：“我知道，过去娘子都是因为关心、爱、爱惜，这才……不过，我崔幼伯堂堂伟男儿，是咱们辰光院的一家之主，理应养家糊口，哪能用娘子的私房……过去的事就算了，下不为例哦”

萧南忍着笑，略带敬畏的连连点头，“嗯，郎君的话，我记下了。”

崔幼伯放完大话，才发现刚才的话说得有些空，他俊脸一红，描补道：“我也知道现在我没有差事，也没有产业，不能给你养家的银钱。

不过，你放心，按照咱们崔家的家规，男儿弱冠后，家里便会分一些产业给他。我、我再有两个月就弱冠了，阿娘定会交给我一些铺子和田产，届时，我一定把所有的银钱都交给你。”

崔幼伯似是想到了什么，反手抓住萧南的小胖手，郑重的说道：“乔木，你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不让你在七嫂面前抬不起头来。”

看来，七郎和八郎谁最能干的议论，让崔幼伯很在意呀。

萧南也敛住笑容，定定的看着崔幼伯，用力点点头，“嗯，我信你”

和崔幼伯报备过后，萧南又借着去给大夫人请安的当儿，把自己买了田产，想抽空过去的事儿说了说。

最后，很是尊敬的向婆母请假。

大夫人对萧南的恭敬很是享受，她满意的点点头，叮嘱了她几句注意肚子里的孩子，便准了她的请求。

临了，还主动问她要不要家里给她准备车架。

萧南有点儿受宠若惊，连连推辞，只说自己只是出去转转，不敢劳烦大嫂和家里的管事。

大夫人也只是顺口说说，她心里很清楚，萧南是钦封的县主，有相当品级的车架。就是家里给她备了牛车，人家也未必肯做。

不管真相如何，至少表面上，大家一团和气，婆婆、大嫂和小姑子们，个个巧笑盈盈，好不和谐的一家人呀。

次日，萧南梳洗完毕后，选了一件红黄色相间的七破间裙，外罩一件素白色印红色团花的广袖薄衫；乌鸦鸦的长发梳成俏丽的朝云近香髻，发髻两边各簪了一只小巧的赤金荷叶小插钗；脚上换了一双平头小花草履，带着玉簪玉竹两个大丫鬟和四个红，以及七八个小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出辰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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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拂林犬和猞猁（二）

重生几个月了，萧南这还是第一次走出家门，看到整齐而繁华的城市，她真是感慨良多。

大方的将车窗打开，拉开窗帘，萧南饶有兴致的看着窗外的一切。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大唐不是现代，也不是清明上河图上描绘的北宋生活长卷。在长安，只要出了坊门，入眼的便是一堵堵又高又厚的土墙，以及宽敞整齐的街面。

说实话，坊外的景致，还不如坊内的景致好看呢。

至少，在坊内，还有一些小店面，行人来来往往的也算热闹。

坊外的大街上嘛，基本上没啥好看滴。

不过，就是昏黄的土墙，在萧南看来也是格外的亲切。

“县主，喝牛乳吧？”

萧南的牛车车厢比较大，除了能容纳四个人之外，门后还有一个小小的隔间，可以容下一个小丫头随车伺候。

车厢里，玉簪从门后小丫头手里接过一直温在小红泥炉子上的牛乳，小心的送到萧南面前。

萧南没有接那白瓷盏儿，而是微微皱了皱鼻子，“怎么？车厢里熏香了？”

玉簪闻言也吓了一跳，自从她们家县主怀孕后，辰光院上上下下便不准熏香了，不管是所谓的安神香还是什么鲜花香，统统不要。

昨儿萧南决定出行后，玉簪还特意去检查了牛车一番，确定车厢里没有什么不妥的东西后，才放心的请萧南上车的。

这会儿，怎么又？

玉簪抽了抽鼻子，果然有股淡淡的清香。她心里一沉，腾地站起来，一手扶着摇晃的车厢壁，弯着身子一寸寸检查着车厢。

玉竹见状，也着了急，跟着起身在车厢里查找着。

好半天，玉簪才在车窗外的窗棱上找到了一个镂空银香球，银香球里放着个比银香球小一圈的香丸，随着车厢的晃动，银香球也左右摇晃着，淡淡的香气从镂空的球体里缓缓散发出来。

将身子探出车窗，玉簪伸手将那银香球摘了下来，她不敢拿回车厢，而是直接拿到了门后的小隔间。

萧南一直没有叫停，牛车缓缓的行进着。

半盏茶后，玉簪阴着张俏脸走了进来。

“怎么样？是什么香？”

萧南端着瓷盏，小口小口的轻啜着牛乳，看也没看玉簪，很是随意的问了一句。

但她话里的森寒，却让车厢里的玉簪和玉竹都是心下一凛，原本因出游而放松的心弦再次紧绷起来。

玉簪弯腰来到萧南身边，小声说道：“春分说，是、是寿阳公主梅花香。”

春分是萧南新买的二十四个丫头中的一个，目前跟着玉簪学习。

因她嗅觉灵敏，在香调方面颇有天分，萧南便特意恩准让她跟着苏妈妈学习香调。

今儿也是赶巧，轮到春分当值，又因玉簪在车里，她便跟在了车厢后的隔间里。

也幸好是她跟来了，玉簪得以在第一时间内知道了这个银香球是个怎样的害人毒物。

“嘭”萧南用力将瓷盏放在小几上，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何为寿阳公主梅花香？

答曰：沉香七两二钱，栈香五两，鸡舌香四两，檀香、麝香各二两，藿香六钱，零陵香四钱，甲香二钱，龙脑香少许。

上捣罗细末，炼蜜和匀，丸如豆大。爇之。

“好一个寿阳公主梅花香，瞧瞧里面的配料？麝香活血通经、催产，零陵香堕胎，龙脑香微寒，孕妇慎用……”萧南冷笑，双眼冰的可以冻死人，她越说越气，“哼，还真是够歹毒，怎么，生怕一次弄不死我？”

刚消停了几天呀，某些人便又坐不住了。

玉簪满脸惨白，若不是车厢里没有多余的空间了，她这会儿早就跪下谢罪了。

哆嗦着双唇，玉簪擦去眼角滑落的泪珠儿，哽咽的说：“都是婢子的错，是婢子检查不仔细，竟让那黑心的鼠狗辈接触到了县主的车架，还、还让他们把这害人的东西弄了上来。”

玉竹也脸色煞白的过来请罪，“婢子也有错，县主要出行的消息，除了咱们辰光院主院的人，根本没有其他人知道。都是婢子没有把下人管好，这才走漏了消息，让、让那些人有机会谋害县主。”

萧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随风飘荡的车窗薄纱。

她不是个心狠的人，也不是个苛待下属的人。但更不是个为了所谓的‘姐妹情谊’便会无视手下人过错的圣母。

玉簪和玉竹弓着身子，半蹲在车座旁，足足蹲了一刻钟，牛车已经穿过了永宁坊，眼瞅着就要抵达目的地安善坊。

萧南清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玉簪，玉竹，上次咱们谈心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是个不体恤侍婢的人。从那日起，我会给你们每人三次机会，玉莲已经记了一次，这次则是你和玉竹。”

萧南的话很轻很慢，如果不仔细听，没准儿就淹没在了吱嘎吱嘎的车轮声中，但是谁也不会因她声音小就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记住，只有三次，而你们已经用掉了一次。”

玉簪和玉竹额头上的汗珠滴答滴答的往下流，她们圆润的脸庞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愧疚、愤怒、恐惧……交织在了一起，使得她们秀气的五官扭曲、纠结。

两人抽搭着鼻子，忍着哭意，再三保证道：“婢子知错，多谢县主宽恕，县主放心，婢子日后一定谨慎办差，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萧南点点头，宣布惩罚：“我不管那个银香球是什么时候放到车架上的，但是检查车架的事儿我交给了你玉簪，所以玉簪便要对这件事负全责。念你是初犯，罚俸半年，回去后，去苏妈妈那儿领二十记手杖。”

接着，萧南又转过头，对玉竹说：“这件事和你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内院的松散却是你的失误，下一次，我不希望我在屋里打个喷嚏，外头的人都能知道。念你不是主要责任人，罚俸两个月，回去后，领五记手杖。”

“是，多谢县主。”

两人连忙躬身道谢。

发生这样的纰漏，玉簪也好，玉竹也罢，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她们对萧南的惩罚心服口服。

甚至，还有一丝的庆幸——如果是以前的县主，她们犯了这样的错，极有可能被县主当众责罚。

而现在，县主只是命苏妈妈行刑，且都是在内室，除了苏妈妈和她们自己，谁都不知道，那些小丫头们更不会看到她们狼狈的一面。

这让两人很感激，至少县主给她们留了体面。

打完了巴掌，萧南便又送上了甜枣：“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们也都辛苦了，等我平安产下小郎君，我定会好好答谢你们。”

“婢子只求县主和小郎君都好好的，至于打赏什么的，婢子哪儿还有脸要……这件事是婢子无能，竟让那些鼠狗辈们钻了空子，县主您放心，婢子回去后便会将这件事调查清楚，把幕后主使人找出来。”

玉簪咬着牙，发狠的说道：“县主在院子里修养了好几个月，也不曾得罪谁，好容易出去一趟，他们就这般算计，真真是该死之极”

玉竹也连连点头，“没错，那个崔德志时不时的往后院晃悠，若不是咱们辰光院门禁森严，他、他一个外男早就摸进来了。哼，那几个看门的婆子，还真都是些眼皮子浅的，几串铜钱就能卖主都该打”

萧南淡淡一笑，“职责我都分派给你们了，如何管理下头的人完成，便是你们的事儿。下头的人不听命令了，你们只管依照规矩处罚，若出了什么事儿，惹到了哪位有大靠山的妈妈、管事，你们也不用怕，只管告诉我，我来处置”

辰光院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清洗，百分之九十都是她的人，但还有百分之十的人，她却还不能完全掌控。

不是萧南做不到，而是她不能。

辰光院毕竟是崔家的内院，她萧南也是崔家的儿媳，在她的院子里若是一个崔家的家生奴都没有，这让崔家上上下下的人怎么看？

所以，为了堵住某些人的嘴，萧南还是留了一些不重要的岗位给那些关系盘根错节的家生奴。

平日里看着也还好，整个辰光院也似乎完全掌控在她的手里，但事实上呢？

这个银香球给她提了醒，也给她身边的两位妈妈和大丫鬟也敲了警钟。

唉，没办法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有江湖，就有争斗而内院，从来就不缺争斗。

萧南又交代了两个丫头几句，不一会儿，牛车驶入了安善坊的坊门。

“县主，到了”

赶车的是两个其貌不扬的汉子，一个三十岁出头，脸膛微黑，身体壮硕，他是秦妈妈夫君的侄子秦振，萧南出嫁的时候，跟着她一起来到了崔家。

另一个二十岁左右，瘦瘦矮矮的，但看着却很机灵，他是崔幼伯的小厮阿武，是萧南特意从崔幼伯那里要来跑腿的。

“嗯”

萧南轻轻应了声，随后，牛车停住了，玉簪和玉竹给萧南戴上羃离，然后搀扶着她下了车。

萧南没想到，她一下车，便受到了一群哈巴狗的迎接。

没错，就是一群，雪白的小肉球，欢快的朝她滚来，好悬没吓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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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拂林犬和猞猁（三）

哦不，更准确的说法，叫做拂林犬。

这是一种类似京巴的雪白小狗，通身毛茸茸，面相憨厚可爱，地包天儿的嘴巴让人看了就觉得有趣儿。

萧南骨子里是个宠物控，第一世的时候，就曾经养过一只德国黑背。

亲手将一个圆滚滚的小肉球养成威风凛凛的狼犬，在她眼中，她的帅狗并不只是一只狗，而是她的伙伴、朋友。

只可惜，帅狗陪伴了她两年，却得了狗瘟，她眼睁睁的看着帅狗的双眼一点点失去光华。

当时她非常伤心，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忘记帅狗闭上眼睛前那一抹痛苦、留恋和不舍的神情，以至于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敢养宠物了。

萌猫帅狗之类的宠物寿命远没有人类长，她不想再面对那样的生离死别。

不过，现在萧南有了桃源，只要她将桃源升级到十九级，桃源里的灵气达到最旺盛的状态，届时，她或者她的家人、宠物，想要长生不老可能不太现实，但想延年益寿、百毒不侵神马的，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有时，萧南想起上一世的枉死，不禁假想着，如果让李敬那个王八蛋知道他亲手毁掉了怎样一个神奇的宝贝，他又错失了怎样珍贵的机缘，他会是个什么反应。

每每想到这一节，萧南脑海里都会浮现某渣男气急败坏、悔不当初的模样，心里便会升起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

“县主，这是王家大郎君遣人送来的，据说是高昌国那边送过来的纯种拂林犬，并不是狗坊里卖的咋种犬，王郎君花了不少力气才弄到的呢。”玉竹见萧南的表情有些古怪，说她高兴吧，可眉头却是皱着的，说她生气吧，偏嘴角还高高上扬着。

一时间，玉竹拿不准萧南的心情，也无法猜测她到底喜不喜欢面前这群可爱的小东西，便放柔声音，试探的说道：“上次婢子去见王郎君的时候，青郎君（某只死活不肯承认叫小青的翠色鹦鹉）随婢子一起去了前院，王郎君瞧见了便随口问了两句，许是他见县主养了鹦鹉，便误以为县主喜欢养宠物——”

大唐上流社会的人们，业余生活非常丰富，斗鸡走马、养鸟打猎……等等活动，不光男子喜欢，闺阁里的妇人们也很是热衷。

就拿这拂林犬来说吧，自从前些年高昌国进贡到长安，这种雪白的小狗因个性温和，外形可爱，备受那些贵妇们的喜爱。曾经有一段时间，京中上流社会的人们，以抱养拂林犬为荣。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拂林犬渐渐流行开来，但也仅限于官宦和豪富之家，普通的老百姓根本就买不到、当然也买不起这种高端的犬类。

而王佑安的手笔不是一般的大，瞧瞧这些小雪球，一个一个干净乖巧，一看便是被人驯服过的。

且都是极为罕见的纯种犬，随便一只拿到市面上都能卖到成千甚至上万贯钱。

王佑安一下便送出了十只。

萧南重生一世，当然知道纯种拂林犬的价值，她微微蹙眉，道：“这些小东西，恐怕花了不少钱吧？”

玉竹从萧南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犹豫，她忙解释道：“王郎君说，上次您给他的二十贯钱，买耕牛和耕犁等物什只花了七贯五百钱——”

萧南摆手，“剩下的也不够买一只犬吧？”

萧南当然知道买耕牛什么的根本用不了二十贯钱，她之所以给这么多，为的就是不想让人白给她跑腿儿。

而且给钱的时候，她也说了，多出来的钱，是给下头办事的人的赏钱。

萧南又不是傻子，王佑安虽是商贾，但好歹也是首富之子，答应了她的差事，也不会亲自去牛马市。肯定是吩咐了手底下的人去办差。

王佑安有事求萧南，想巴结她，平日里送些礼物之类的，也无可厚非。

但下头的人，若是没有一点儿甜头，下次谁还愿意帮她做事？

如今，王佑安又用这种形式，把剩下的钱还回来，而且还是超出余款N倍的数额还回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他王佑安眼里，她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还是他想催促自己早点儿实现诺言？

萧南虽不至于为了这点儿小事就怀疑王佑安的企图，但他的这种做法，让萧南多少有些不舒服。

玉竹听出了萧南的不悦，接过话头，笑道：“县主误会了，王郎君送来拂林犬并不是为了折抵剩下的钱，而只是碰巧他相熟的一位胡商从西域回来了，那胡商带回几对儿拂林犬，其中有三对儿产了幼崽，王郎君看着稀罕，便、便问友人要了来。

王郎君说，那人是他的生意合伙人，彼此间很是熟稔，而且那位胡商听说了县主，也想、也想来拜会县主，只是担心——”

OK，明白了

萧南抬了抬右手，再次打断玉竹的话，“那胡商什么来历？”

玉竹：“婢子也没有见过，只是听王郎君的小厮说，那人虽是胡人，但却在东土长大，且极有经商天分，常年往返于西域和东土之间，贩运些香料和丝绸。”

萧南沉吟片刻，道：“也就是说，这些拂林犬并不是王佑安送来的，而是那位胡商？”

若真是如此，这拂林犬就更不能收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谁知道那胡商有什么事儿，要拜托她去办？

萧南敢招揽王佑安，那是因为她知道王佑安的底细，也能给得起他要的东西。

可那胡商？

萧南摇摇头，她不是有种族偏见，实在是上辈子杀死她的那个刺客，便是个突厥胡人。

那人可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曾经为她去高昌国收购棉花、网罗种植棉花的农户，被她视作心腹。可最后，还是被李敬收买，成为一个噬主的叛徒。

所以，对于胡人、胡商，萧南潜意识里就有种排斥，她不会主动为难那些人，但也绝不会轻信他们。

玉竹也觉得王郎君那小厮的解释之词有些不妥，连自己都不能全然相信，更不用说县主了。

再加上今天玉竹刚刚被萧南责罚了一番，这会儿还有些惴惴，更不敢做逾矩的事儿，违心的帮王郎君辩解。

沉默了片刻，萧南看那十只小狗确实可爱，担心她若是将它们退回去后，它们会被人迁怒。

轻轻抚了抚凸起的肚腹，萧南努力在大脑里屏蔽在网络上看到的**虐狗视频。

唉，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怀孕后，萧南的心变得更加柔软。这让原本就是个宠物控的人，更加怜惜起脚边滚动的小雪球们来。

无声的叹了口气，萧南道：“人家已经把小犬送来好几天了，再退回去，似有不妥。这样吧，你去打听下市面上这种纯种拂林犬的价格，然后照价把钱给王郎君。”

玉竹轻咬下唇，还是没忍住，道：“县主，婢子要不要‘提醒’王郎君几句？”县主肯招揽你，并不意味着能招揽其他的商人，你要看得清事实和自己的身份呀不能因县主的信任，而做一些逾矩的事儿。

萧南浅浅一笑，伸手摸了摸那几只洗得雪白雪白的小狗，蓬松毛绒的皮毛，让她早就软下来的心更加柔软，“不必了，你把钱给他，他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玉竹点头，随即又似想到了什么，道：“对了，刚才婢子还没有说完，县主剩下的十二贯五百钱，他赏给了办事的几个小厮。巧的是，那几个小厮将小犬送到田庄来的时候，路经山林，遇到了一窝猞猁。小厮从几只幼崽里挑了一只机灵的，和拂林犬一起留在了田庄，说是作为县主打赏的谢礼。”

猞猁？

萧南嘴角抽了抽，难道自己的宠物控已经强大到连未曾见面的王佑安都能嗅到的地步？

不过，在崇尚打猎的大唐，养一只猞猁，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萧南记得本尊就曾经养过一只猞猁，只可惜在出嫁前被公主阿娘留在了萧家，后来又被阿娘做主放回了山林。

为此，本尊还跑回去和阿娘争辩，结果被阿娘教训了一通，气得她又羞又恼，着实郁闷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养什么猞猁？”

下车后，玉簪盯着小丫头们去打扫田庄了。

这里是小柳氏换给萧南的田庄，庄子上有处三进三出的小院子，看着还干净，但以玉簪的标准，还不够格让县主下榻。

她又生怕小丫头们做活不经心，田庄上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便现场监督，指挥小丫头们打扫卫生，摆放榻、几和地衣。

好容易忙完，一脚踏进来，玉簪正好听到后半句，随即后看到萧南脚边那一堆雪球，忙担心的说道：“县主，您现在怀着孩子，不能、不能沾这些畜生呀。谁知道它们身上干不干净？有没有病？还有，犬会咬人，万一县主被咬伤了，后果不堪设想呀。”

县主以前养马，养猞猁，养鹞子，养猎鹰……这都没什么，大唐的贵女们哪个不会骑马，哪个不曾参加过狩猎，哪个身边没有宠物？

可是县主现在的情况特殊呀，就是没这些宠物，还时不时有人算计，若是再加上这些小东西，县主的安全太成问题了。

萧南却心里一动，脑中闪现出一个念头，小青能进桃源帮忙干活，那么这些猫猫狗狗们是不是也可以进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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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闲人侯二郎（一）

萧南来到正院正堂，屋子里已经打扫一新。

房间是传统的坐北朝南格局，正堂主位上，摆放着两张藤编独坐小方榻，榻前放着一张黑漆长条翘头低案；案台上，放着个小巧的紫铜镂孔双层方形香鼎，不过，里面并没有燃香。

方榻的后、左、右三面各放了一架黑漆金平脱的座屏，赤金的线条勾勒出山水鸟兽的图形。三架座屏成凸字形摆放，即后窄前宽，使得主位自成一个小天地。

方榻前面的大片地板上，铺上了崭新的墨绿色织浅白团花花纹的地衣，一直延伸到房门口。

萧南满意的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接手后的重修和布置，她也没怎么打理，只是让人给田庄的管事说了说她的喜好和注意的事项。

不过，现在看来，收拾的还不错。

看来那位田庄的管事，做事还比较靠谱。

萧南因怀了身孕，只要不是在正式场合，她不会正儿八经的跽坐。

玉簪已经将两个小方榻并在一起，旁边还放了个胖胖的隐囊，以方便萧南倚扶。

“县主，田庄的管事侯文栋来给您问安了。”

萧南在玉簪的搀扶下，小心的坐在方榻上，玉竹便进来回禀。

正巧，她也想见见这位管事，萧南刚才有了一个想法，不过还需要有人执行。若这个侯文栋是个稳重且知趣的，萧南也许能考虑收下他。

不是萧南多疑，按照常理，能被派到庄子上的管事，大多都是主人的心腹或者信得过的人。

侯文栋是小柳氏委派的管事，虽不是小柳氏的陪房，但也是她娘家那边的人。

可奇怪的是，小柳氏把田庄换掉的时候，并没有把侯文栋带走，而是将他和田庄一起留给了新主子。

听说了这样的情况，任谁都会怀疑侯文栋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是否做了什么重大错事，竟遭旧主抛弃。

但，事后田庄传回来的消息，又让萧南感到困惑：田庄的垦荒、耕种、清理、雇人……这些工作，侯文栋都做得极为出色，就连派去调查的人回来，都忍不住夸赞侯管事行事稳妥、会做人。

想不通呀

侯文栋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呀，竟让小柳氏这么会算计的人，都狠下心来舍弃掉。

“嗯，请侯管事进来吧”萧南点点头，淡淡的说道。

玉簪闻言，忙领着两个小丫头抬过来一架白绢绘牡丹的座屏，将主位遮挡起来。

这边，玉竹已经领着侯文栋进来。

侯文栋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因常年在田庄忙碌的缘故，皮肤有些黑，个头高挑，体型微瘦，五官普通，就是双唇有点儿厚，看着很敦厚老实的模样。

但他看似普通，是则有神的双眸中，却时不时的有精光闪过。

不过，隔着屏风，萧南也只能影影绰绰的看见个瘦高个冲她行礼，“某侯文栋，见过县主娘子。”

态度不卑不亢，语气恭敬却不谦卑，侯文栋的分寸拿捏的很好。

说起来，大唐民风开放，时下又政治清明，普通老百姓见了有品秩的贵人和官员，并不似满清时那般卑躬屈膝、战战兢兢。

泥瓦匠在郭子仪面前也能自称‘某’，百姓见了圣人也能自称‘臣’，即使上了公堂，也可以自称‘某’，至于草民、奴才神马的，亲可以清穿体验下哦。

当然，这是指普通老百姓，奴婢和部曲并不在此列。

侯文栋不是奴籍，他的身份和崔德志有点儿类似，他是柳家的部曲出身。

不过，柳家的权势和名望都不如崔家，侯文栋记事儿的时候，柳家的部曲便已经频临解散的边缘，而他们一家子也是从那时起便脱了籍。

虽还在柳家当差，但户籍上已是自由人，跟柳家是雇佣关系。

“侯管事请坐”萧南轻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

一旁随侍的小丫头，已经给侯文栋摆放好了方榻。

谢了座，侯文栋规规矩矩的跽坐在榻上，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轻轻搭在膝上，一副随时应答的模样。

萧南看不清侯文栋的模样，但她却能看清对方的动作。

见侯文栋言行举止都颇为守礼，萧南心下已经满意了三分，“侯管事是河东人士？家里人都在田庄吗？”

侯文栋直起身子，答道：“是，某祖籍河东，家中长辈已经仙去，只有一个弟弟一起过活。”

嗯？没有娶妻？

不能吧，现在男子十六七岁便能成婚，这侯文栋少说也有三十了吧，怎么还打着光棍儿？

侯文栋似乎感觉到了萧南的疑惑，当然也可能是被质疑了N次，他的这套回答已经养成了习惯。

清咳两声，侯文栋补充道：“弟弟年少恣意，曾经做过几件荒唐的事儿，故……县主娘子放心，吾家二郎的性子虽鲁直，但绝不是胡搅蛮缠的市井奴儿，他断不会给您招惹麻烦。”

萧南眉间一跳，也就是说，侯文栋有个不怎么安分的弟弟，连累得他不受旧主器重，甚至连老婆都娶不上？

只是，到底有多‘荒唐’呢，才能把亲大哥连累成这样？

萧南在心里默默的画了个问号，决定再观察观察，免得招揽了一个侯文栋，后头却拖着一堆的麻烦。

“嗯，是这样呀，”萧南有了主意，面儿上却没有表露，淡淡的应了一声，便揭过了这个话题，转头问道：“田庄现在有多少耕田？良田几许？山林多少？雇农又有多少人？”

侯文栋从萧南的话里听不出她的感情色彩，心下不免有些惴惴，稍稍稳定了下情绪，才缓声道：“加上县主娘子新添置的田地，目前田庄一共有二百二十亩耕田，其中良田四十余亩，沙地九十余亩，未开垦的荒地尚有九十余亩。山林三百亩，雇农三十余户。”

萧南点点头，数目跟调查的人回禀的没有出入。

随即，她又问道：“可曾在山林中开垦坡地？种植庄稼？”

侯文栋面露诧异之色，很显然，他对萧南问出这样‘没常识’的问题有些纳闷。不过，转念又一想，县主是世族贵女，慢说种庄稼了，可能连田地都没去过，没准儿在她想来，只要是土地，都能种作物呢。

心里疑惑着，侯文栋却还是照实回答：“不曾。这三百亩山林皆是茂盛的林地，树木众多，且有猛兽出没，并不适合种植作物。”

说完，侯文栋又担心萧南听了不高兴，忙又建议道：“不过，几座山林中，倒有些山坡地还算平坦，且距离田地也近，开垦荒地倒也不难。”

话虽这么说，但侯文栋的语气泄露了他的心声，并不支持萧南在山坡地开垦荒地。

萧南也就是随口一问，她听了这话，也没有失望，继续问道：“唔，对了，这几百亩山林都在什么位置？距离王郎君买下的几条街市最近的又是哪一个？”

提起这事儿，侯文栋非常了解，说起来，王佑安随后添置的那些荒地和沙土地，还是由他出面谈下的呢。

根本不用思考，侯文栋张嘴便来，“王郎君说为了管理方便，三百余亩山林的距离并不远，就在咱们这小院的南面，大小山头一共三座。距离街市最近的便是最东侧的小山头，这座山林的面积约八九十亩，因距离街市近，四周居住的百姓也多，猎户也不少，所以这座山林中并没有什么凶猛野兽。”

萧南听了这话，暗喜不已，嘿，这个山头，还真是为她的‘狗坊’量身定做的呀。

只是，地方有了，还缺个人才呢。

萧南想了想，又问：“侯管事刚才说这里有不少猎户？其中可有擅长驯兽的？尤其是驯犬、猞猁？”

侯文栋闻言，微微怔愣了下，他的眼中飞快的闪过一抹亮光，但很快的，他又似想到了什么，眸中的光泽渐渐黯然，轻轻摇头，“确实有十几个猎户，他们大多擅长驯鹰。”唉，圣人喜好鹞鹰，民间自是流行驯养鹞子、猎鹰呀。

萧南又问了侯文栋几个问题，他回答的都中规中矩。

萧南对他的表现还比较满意，只是还在纠结他弟弟的问题。

侯文栋更纠结自己的弟弟。

出了院子，侯文栋正想去四周转转。

县主娘子来巡视，他必须把方方面面的工作都做好，免得出了意外，他可赔不起。

不想，却迎头遇到自己的弟弟，“二郎，你这是又从哪里闯祸回来？”

侯武梁见长兄如父的大哥黑着一张脸，满眼不善的盯着他撕破的麻布短褐，忙嘿嘿一笑，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他又连声嘶嘶两声。

见弟弟这般狼狈的模样，侯文栋无声的叹口气，刚刚冲到嘴边的训斥又咽了下去，又是心疼又是责怪的说道：“你也是个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唉，罢了罢了，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不过，今天你要老实些，田庄来了贵人，是咱们的新雇主，你切莫冲撞了。”

侯武梁知道哥哥对他很失望，可他也不想呀……苦涩的笑了笑，他自嘲道：“哥哥只管放心，庄主既然是贵人，自然不会把我这样的人放在心上……我侯二郎，可是安善坊有名的‘闲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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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闲人侯二郎（二）

打发了侯文栋，萧南便推说自己倦了，要去东厢房的土炕歪一会儿。

趁着几个丫鬟忙着给她收拾厢房和铺盖，萧南从十只拂林犬中挑了一只看着比较壮的，悄悄掩在了怀里，幸好她戴了条月白色的披帛，小雪团藏在披帛里，一点儿都不明显。

玉簪领人收拾完了厢房，过来服侍萧南休息，却被萧南打发了出去，“……有点儿饿了，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食。”

玉簪不疑有他，萧南自显怀后，饭量渐增，一天四五顿都正常。

今天她们忙活了这么半天，萧南不饿才怪呢。

应了一声，玉簪便退了下去，留下玉竹和几个小丫头守在外间儿——这是萧南怀孕后的新规矩，她休息的时候，屋里不准有人。

玉竹也没有闲着，命人从侯文栋那里要来了田庄上下丫鬟仆役的花名册，以及所有佃农的名单。

刚才萧南跟她说过，以后可能会经常来田庄，这让玉竹立刻想到了田庄的安全和舒适问题。

而这两个问题中，排在第一的，自然是安全问题。而这个安全，又与田庄的仆从息息相关。

更不用说，这个田庄过去的主人还是曾害过萧南的小柳氏。

小柳氏现在还不知道她的田庄换给了谁，但事情没有绝对呀，万事都要小心。

玉竹自己现在还背着处分呢，她可不想还没挨罚，又有了错事。

是以，玉竹决定趁着县主休息的时间，把田庄上下所有人的资料梳理一遍，若是时间来得及，她还准备跟在小院伺候的仆妇们‘聊聊天’。

发现哪个不对劲，也好尽快处置。

屋里，萧南披帛里把那软嘟嘟的小肉球掏了出来。

小狗刚满月，还在吃奶，身上都是奶味儿。

从软软的披帛里滚出来——还真是滚呢，这家伙，肉呼呼的浑身滚圆，再加上刚才被人抱在软软的怀里，舒服得蜷起身子睡了起来。

这乍一出来，身子还没有伸开，咕噜噜的便滚落在了炕上。

炕上虽然铺着竹席，却并不硬。

玉簪派人整理床铺的时候，便在竹席下铺了厚厚的地衣和褥子，暄暄软软的，很舒服。

是以，小狗并没有被摔疼，它好容易翻过身子，转动着圆滚滚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四周。

没准儿小家伙还在纳闷：咦，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都哪儿去了？怎么一睁眼就剩它自己了？

看着小家伙萌翻人的小模样儿，萧南真是不忍心接下来要做的事儿。

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将小家伙的四个小肉抓抓挨个儿翻看了一遍，反反复复试了许久，总也忍不下心在这粉嫩粉嫩的小肉垫儿上扎一针。

最后，听到外间儿有人说话，萧南知道不能再拖了，她咬咬牙，抓起小家伙的一只前爪，另一只手里的银针便扎了下去。

“呜……”小狗忽然被人来了这么一下子，疼得呜呜咽咽的叫起来。

萧南忙从桃源里掏出准备好的牛乳，拿干净帕子沾了些，轻轻的放在小东西的嘴边。

小狗闻到奶香，抽了抽鼻子，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吧嗒吧嗒吮吸着浸泡了牛乳的帕子。

萧南将小狗的血滴在镯子上，满眼期待的看着在窄窄的玉镯上滚动的血珠。

好一会儿，在萧南热切的目光中，那滴血果然渗入了玉镯中，最后消失不见。

萧南长长的舒了口气，呼，她就知道，这个法子果然行。

原来，按照桃源的规则，不到一定的等级，相应的动植物根本不能进入空间。

而小青童鞋却成了例外。

当时，萧南并没有在意，只当桃源出了问题，也没有细究。

随后小青帮忙种田的样子，忽然让萧南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猛然记起，从上辈子开始发现桃源开始，萧南就没见桃源出现什么例外。

不管是升级规则，还是桃源内的时间差比例，都是严格按照既定的规定进行着。

为何小青成了唯一的例外？

要知道，按照规定，桃源必须升级到五级，山林才能开启，生长在山林中的飞禽和野兽才能进入桃源。

上辈子刚刚得到桃源的时候，萧南并不知道这个规定，当时她也只顾着兴奋了，欢天喜地的忙着试种各种蔬菜水果。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大唐的农户们还知道用耕牛省力，偏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受过高等教育的穿越女，还在苦哈哈的亲手种地她二呀？

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萧南立刻命人弄来了耕牛和耕犁等农具，找了个无人的院子，把耕牛收进去。

但是，令萧南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实验了好几次，她自己可以进去，农具也能弄进去，唯独耕牛还留在了原地。

随着一点点的摸索和总结，萧南才知道，原来她的桃源跟萨某人描绘的空间不同——桃源不升到五级，不能进飞鸟和走兽；不到七级，不能养鱼；不到十级，不能养牛……没说的，升级吧，亲这一世，小青的例外，却让萧南忍不住猜测，是不是还有其他进入空间的可能。

想到这里，萧南便努力的回想着那日小青如何进入空间的。

回想了好久，萧南终于想起，那天她曾带着小青在花园玩儿投壶。小青见萧南叮当叮当的玩得尽兴，它也飞过来凑热闹。

结果，萧南一个失手，投壶用的箭掷飞了出去，擦着小青的翅膀，带着它的几根羽毛和丝丝血迹落在了地上。

小青被吓得够呛，还以为自己闹得太过分，惹怒了萧南，慌不迭的飞到萧南身边，哀叫着讨饶。

萧南也被吓了一跳，见小家伙可怜兮兮的样子，忙伸出手示意小青落下来。

唔，萧南恍惚记得，当时，她好像伸出的就是左手，而小青身上的血迹，也极有可能沾到了镯子上。

萧南是用鲜血开启了桃源，并与它签订了血契，所以称为这方天地的主人，可以不受桃源的限制，能自由出入。

而小青呢，它的血也沾染了玉镯，也就变相的跟桃源签订了血契。只是，它并不是高等生物体，再加上桃源已经认主，小青不能取代她成为这里的主人。

但却得到了额外的福利，那便是可以挣脱桃源等级的限制，可以出入桃源。只不过要经过宿主，也就是萧南的许可才行。

也正是因为这份血契，小青才会变得越来越机灵，跟萧南也能心意相通。

萧南甚至一度怀疑，小青的血契，是不是有点儿类似所谓的灵魂契约。不管是什么动物，签订了这份契约，都会对她产生一种从属关系？

发现了这一点后，萧南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推测和幻想，甚至还有种借用桃源操纵事物的冲动。

幸好萧南不是上一世那个天真鲁莽的小丫头，经过短暂的狂热和幻想后，她渐渐恢复了平静。

骨子里的不安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压下了那种莫名的野心和欲望，萧南还是决定先实验下自己的推测。

起初，萧南并不知道王佑安给她送了拂林犬。在她的计划里，她想用耕牛试试。

不过有小狗更好，它的体积小，更不会引人注目。

萧南抱起小狗，意念一动，进了桃源。

进去后，萧南什么都顾不得看，低头看向怀里。

“呜、呜……”

小家伙乖乖的窝在萧南的怀里，黑葡萄般水灵的大眼，滴溜溜的转着，好奇且欣喜的打量四周。

成功了

萧南心头一阵狂喜，恨不得抱起小狗一顿猛亲。

还是脑中残存的理智提醒她，大唐没有狂犬疫苗，这只狗狗还不知道有没有生病。万一小家伙有样学样，也‘亲’她两口，后果将会很严重呀。

深呼一口气，萧南喜滋滋的抱着小狗走出了桃源，将它放在炕上。

这一次，小家伙没有像刚才那般在炕上滚来滚去，它乖巧的趴窝在炕边，小爪子抱着萧南的披帛，一脸信任和满足的样子。

萧南见状，心头一动，想起之前的推测来，她忙坐在小狗旁边，轻轻摸着它柔软的毛发，柔声道：“小家伙，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

小狗的耳朵动了动，似是听懂了一般，满眼期待的看着萧南。

萧南更加笃定先前的猜测，继续道：“唔，今天看到你们，我很高兴，也很喜欢你们哦。不如就叫大喜如何？”喜洋洋神马的，侵权呀。

萧南觉得当下这种按照排行、以数字命名的做法很好，省时又省力呀。

看吧，她现在有十只拂林犬，若是每一只都取个好听又吉利的名字，那也太费脑细胞了。

按排行以数字命名，就简单多了，唔，这只是第一个签了血契的狗狗，就叫大喜，第二只叫二喜，剩下的以此类推。简直太方便了。

“呜～”大喜童鞋欢快的叫了声，看样子，它对这个名字并不反对。

“呵呵，你喜欢？太好了，我也喜欢呢。唔，让我想想，怎么样才能把你带回家呢？”

萧南喜欢宠物，但也知道，以大唐的医疗情况，狂犬病什么的根本不能治疗。她现在是孕妇，诸事更要小心。

如今她想带一群狗回去养，慢说大夫人不同意，就是玉簪她们几个也不答应呀。

……

中午，萧南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又回东厢房睡了个午觉，准备下午去四周看看，顺便问问有没有擅长驯狗的猎户。

“驯狗？哎呀，娘子可以找侯二郎呀。”

说话的是田庄的厨娘，三十岁左右的模样，白白胖胖，光看体格就知道是个厨子。

她也是田庄的老人儿，不过她跟侯文栋不同，她跟小柳氏签的是活契。

当初交换田庄的时候，王佑安见她还算老实本分，厨艺也算不错，就跟柳思安换了契约，这厨娘便成了萧南的雇工。

厨娘姓贾，夫家姓董，庄上的人都唤她董娘子。

“侯二郎？可是侯管事的弟弟？”萧南听着耳熟，随口问道。后又见董娘子点头，她不禁想起侯文栋的话，纳闷的问：“这侯二郎为人如何？”

“娘子，奴不敢说谎，侯二郎为人确实不坏，”

董娘子并不知道萧南是县主，她只是听说这位贵妇人是新一任的雇主，她原本签的就是活契，雇主对她而言并不是主宰生死的人，所以说话间也就没有太多的顾忌和畏缩。

她凑近萧南，压低声音道：“只是侯二郎幼年丧父又丧母，长兄忙着挣钱养家，也就没人管教，跟一帮市井小子胡混……”

董娘子的口才颇佳，硬是将侯管事和他弟弟的故事说成了一波三折的传奇段子。

说起来，侯文栋兄弟俩都是苦命的娃。

侯文栋更苦逼一些，十六岁的时候，家里给他定了门亲事，就在成亲前三个月，老子挂了。

这是个崇尚孝道的时代，所以，侯文栋为父守孝，亲事也就黄了。

三年后，侯文栋十九岁了，之前定亲的未婚妻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侯母着急，便又托人给儿子说了门亲事，但刚换了庚帖，侯母便病了。

半年后，侯母也一病而去。

好吧，孝道大如天，侯童鞋又为母亲守孝，亲事自然也结不成了。

一晃眼又是三年，侯文栋二十二岁了。

爹娘都死了，侯文栋的叔叔婶婶便做主帮他张罗亲事。

好容易寻到了一户不错的人家，人家小娘子也住在安善坊，算起来，大家伙还都是乡亲。

就在定亲的节骨眼儿上，侯家又出事儿。

这回不是死人，而是弟弟成了‘闲人’。

“闲人？这可不是宝玉哥哥那个富贵闲人里的闲人呀，”萧南在大唐生活了两世，自然知道在这个时代，闲人是什么意思。

闲人，是个专用名词，指流氓。

也就是说，宝玉哥哥若是生在大唐，宝姐姐就是再打趣他，也不能唤他‘富贵闲人’——骂谁哪？

书归正传，侯文栋定亲的节骨眼儿上，他的弟弟侯武梁被一帮小痞子煽惑，一时冲动跑去让人在他的肩膀上纹了个老虎头。

这下子可坏咯。

在大唐，纹身很流行，那群‘贞观后’的恶少闲汉们，以纹身为荣，且花样翻新，纹身尺度绝对比后世的非主流还要非主流。

什么在身上纹诗词啦，什么在身上纹山水画啦……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呀。

其实吧，纹身也没啥，好歹也是个艺术吧。

偏崇尚纹身的这群人都不是什么好货，坑蒙拐骗偷什么坏事都做尽了。

弄到最后，纹身=闲人=流氓

侯武梁弄了个老虎头，啥也没做，便成了‘闲人’。

人家女方一听，便害怕了，别说大唐了，就是现代，也没有哪家父母愿意把女儿嫁给流氓他哥吧。

于是，亲事又黄了。

侯武梁一看为了自己，连累大哥连快到手的媳妇都飞了，顿时羞愧万分，当场便跟那群小伙伴划清界限，从此后乖乖跟着哥哥在田庄当差。

说到这里，董娘子插了一句，“说起来呀，二郎的性子虽然急躁，但却是个极为聪明的人。您看，他也没人教，硬是学会了一手驯兽的好本事。不管是多烈性的畜生，到了他手里，只要三两个月，就能驯得乖乖的。”

萧南来了兴致，她找的就是驯兽的人才嘛，如今终于听说了一位，她当然要好好打听一番，“真这么厉害？猞猁、拂林犬什么的都能驯服？对了，他不是靠鞭子、刀子吧？”女皇陛下也快说出这段经典语录了吧？

“不是，别看二郎跟人相处的时候毛毛躁躁的，对待那些小畜生的时候，却格外有耐心，很少用鞭子呢。”

董娘子连忙摇头，见萧南似有不信，忙又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就住在侯家的隔壁，成天见他驯养牲口，这都是我亲眼见到的，娘子面漆不敢说半句谎话呢。”

萧南点头，“那就好。呵呵，董娘子，你继续说”

其实吧，侯文栋两兄弟的故事，这附近的人都知道。董娘子也是好久才碰到一个啥也不知道的，偏这人还是她的新雇主，董娘子更想卖弄一番。

轻轻嗓子，董娘子继续讲故事：“二郎确实改好了，但‘闲人’的坏名声却落下了。之前跟侯文栋议亲的小娘子，因住的不远，亲眼看到了二郎的表现，那小娘子对侯管事又上了心，见唯一的累赘也改好了，便劝着家里长辈答应了这亲事。可——”

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侯家，却也与侯家相关，因为侯文栋的未婚妻出了事儿。

“说起这个张三呀，真不是个好东西”

董娘子提起坊内有名的‘闲人’，也是恨得牙根儿直痒痒。

如果说侯武梁是假闲人，那么这位张三郎便是彻头彻尾的真流氓，而是滚刀肉，浑不论的人种。

偏他做得坏事，说大不大，说小却恶心人。

送他去官府吧，顶多打几板子就又放回来了。

回来后，张三变本加厉的去祸害告他的人。

这样一来，四里八乡的都怕了他。

而张三呢，却觉得每次都挨打也很吃亏，便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一个歪点子。

“……找人在他的背上纹了四大天王，乖乖的，那匠人的手也巧，硬是把那四大天王纹得跟真人一样。”董娘子提起张三，嘴里便刹不住闸了，叽里呱啦的把他做得坏事都说了一遍。

萧南听到这里，大概想到了张三这么做的目的，插嘴道：“我知道了，他这么做，再被弄到公堂，差役们便不敢打他了。”

打板子是要脱衣服滴，任谁看到犯人身上画着一副活灵活现的佛教四大天王，也不敢伸手揍他呀。

打他，不就等于打佛祖了吗？

唐人崇尚佛教呀，普通老百姓对神佛更是有种莫名的敬畏。

慢说抽打佛祖的画像了，就是说句不敬的话，都要忐忑好几天，非要去庙里告了罪才能睡踏实呢。

不得不说，张三这个法子跟当年的铁铉守城门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当然，这是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正统儒家的士子却不管这一套。

萧南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说，“现任的京兆府，可是进士出身呢。子不语怪力乱神呀。”

董娘子一听，便抚掌大笑，点头道：“娘子说的极是，哈哈，那时杨京兆府刚刚上任，张三便又被送进了衙门，杨京兆府依律断了案，判了他杖二十，一脱衣服，差役们都住手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动手。杨京兆府一看气乐了，便强令差役责打，还说张三假借佛祖名义做尽坏事，就有他来做这个怒目金刚，代佛祖惩治他。结果……哈哈，结果张三被打了个稀巴烂，被人抬回了家。”

萧南点头，这才对嘛，“还是杨京兆府有法子，这下子张三该消停了吧。”

也不对呀，张三若是被打怕了，他怎么还会去跟侯文栋抢老婆，逼得侯武梁差点儿拿刀劈了他？

董娘子一撇嘴，“怎么会，像他们这种无赖，只要还有口气儿，便不会忘了作恶。就是杨京兆府打了他，他过了两天还跑去京兆府衙门要医药银子呢，生生把杨京兆都气笑了。”

萧南哑然，呵呵，也是，这种市井无赖，不得到真正的教训，根本不会悔改。

而侯武梁童鞋的暴起，便充当了教训张三的角色。

“说起来，这张三也是该打，他明知道吴家的小娘子正在跟侯管事议亲，他还凑上去提亲，送的聘礼更是把吴家人气了个仰倒。他竟提着个牛头去提亲，他这是提亲呀，还是害人？”

杀牛犯法呀，万一张三诬陷吴家咋么？

萧南愣了下，随后又道：“然后呢，吴家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许钱赔好话呗，偏那张三咬死了只要吴家小娘子，给百贯钱都不要。”董娘子同仇敌忾的说道，“百贯呀，他也开得了这个口。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一辈子也未必能赚的这么多钱呢，他这是把吴家和侯家往死里逼呀。”

萧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侯管事是柳家的管事，难道那张三竟不怕河东柳家？还有，柳家娘子可是嫁给了博陵崔家的六郎君呢，这张三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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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彪悍的女人（一）

萧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张三是个市井无赖，但却不是没眼力见儿的傻蛋。

相反，张三常年混迹于里坊间，跟衙门、游侠儿以及普通百姓都有交往，为非作歹也能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如果他不会识人、脑子不灵光，他也不会混成京城有名的闲人了。

再者说，京城是什么地方呀，天子脚下，权贵、皇亲满大街都是。

倘若一个不小心，冲撞了惹不起的人，他就是在全身都纹上佛祖、观音，衙门的人也是照打不误，没准儿还直接给他来个‘一了百了’呢。

如果说张三不知道侯文栋背后的主子，这事儿还好解释。

可像他这般的人，动手前，总要调查下对手，而侯文栋是河东柳氏的部曲，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在田庄随便问个人都知道。

张三知道侯文栋的背景，却还要故意算计他，这点就值得怀疑了。

难道，张三的所作所为有人暗地里授意？

董娘子一听萧南的话，却露出愤愤的表情，道：“怎么不知道？侯管事做事一向周全，跟张三交恶前，便使人悄悄的告诉了张三，说这个田庄是河东柳氏嫡女的产业，如今这位小娘子更是崔六郎君的娘子……结果，张三根本就不理会。”

萧南微微皱眉，她还真猜对了，张三果然是被人指使的，只是不知这人是柳家的仇人，还是崔家的仇人。

董娘子并没有看到萧南的表情，她还在没好气的说：“侯二郎见哥哥和未来嫂子一家被逼得不行，一时火气，便拿了家里砍柴的柴刀，打听了张三的住处后，便杀了过去。

唉，这张三还真是祸害活千年，如果他自己，肯定不是二郎的对手，巧的是那日他邀请了一帮狐朋狗友去酒肆喝酒，回来刚好遇到二郎。”

董娘子摇摇头，有些可惜的说道：“结果二郎被那群人围起来暴打了一顿，混乱中，二郎也不小心砍伤了几个人，被巡街的武侯发现了，一起送到了衙门。

张三和他的那群同党当堂告二郎故意杀人，而二郎也承认自己是来找张三报仇……就这样，二郎被关进了大牢。”

萧南对此表示理解，时下的人虽然彪悍，但还没发展到可以肆意在京城的大街上拿刀砍人。衙门这么宣判，倒也没有刻意针对侯武梁。

说到这里，董娘子忽然激动起来，隐隐的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味道：“侯管事见出了事，忙去县衙打点，随后又打听到现任的万年县是主家崔六郎的好友，便去求六郎君和娘子，不求衙门徇私枉法，好歹能酌情宣判。结果——”

嗯？怎么？难道小柳氏拒绝了？

萧南暗自点点头，本尊残留的记忆告诉她，小柳氏确实是个比较自私的人。

崔六郎呢，又自封风雅文士，天天跟一群‘名士’在酒肆、教坊胡混，还美其名曰‘风流’‘潇洒’。

像他这样的人，萧南上辈子见多了，不客气的说，就是酸腐文人。表面上装得道貌岸然、潇洒倜傥，内地里却是当了还要贞节牌坊的主儿。

崔六夫妇，一个自私，一个虚伪，遇到侯文栋这样的事，不忙着撇清就不错了，哪里还会帮忙？

没准儿那位‘高洁’的六伯，还会摆出一副不齿与‘闲人’为伍的模样，活似听侯文栋说起这个名词，都觉得是一种羞辱。

正如萧南所料，小柳氏确实没有帮候氏兄弟说情。

在小柳氏看来，侯文栋的能力确实不弱，可他弟弟是个惹祸精呀，现在都敢当街砍人，谁能保证他日后不闯出什么大乱子？

一边是管事的闲人弟弟，一边是自己夫君的名声，小柳氏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这也是她交换庄子的时候，没有把侯文栋带走的原因——她不帮侯文栋是常理，对方记恨她也不是不可能。小柳氏绝不会留一个对自己心存不满、甚至怨恨她的人。

董娘子心有戚戚然的说道：“唉，最后还是侯管事跑去求张三，又是求情，又是告罪，最后还签了一千贯的借据，这才使得张三撤了状子……二郎被衙门打了二十杖，便放了出来。”

说到这里，故事告一段落，董娘子颇为诚恳的对萧南说：“娘子，二郎的名声虽然不好，但他确实不是个坏人，并且擅长伺候那些猫猫狗狗。

如果您需要驯兽的人，不妨给他个机会，好歹也能让他贴补下家里。”侯家还背负着一千贯的巨债呢。

萧南听了这话，却想到了另一层——侯文栋自己背负着千贯的债务，竟没有挪用田庄的一分一毫，人品还真不错。

另外，侯二郎落了个‘闲人’的名声，又时不时的惹个小祸，侯文栋宁可自己受累，也没有抛弃这个弟弟，足见他是个重感情的人。

综合看来，这人倒还真是个不错的管事呢。

萧南打发了董娘子后，一个人在正堂考虑了好久，眼瞅着太阳偏西，她才又派人叫来了侯文栋。

见了人，萧南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的问道：“我和崇仁坊崔六娘子的关系，想必你也知道了。不知侯管事可有什么想法？”

侯文栋楞了下，他没想到萧南这么直接，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他才沉声道：“重签契约的时候，王大郎君便向某说清楚了。

当时，某也向王大郎君保证过，某虽不才，但却是个知道本分的人。过去是崔六娘子的管事，便会尽心帮她办差；如今跟着您县主娘子，某也就不会有什么歪心思。

还有，没有您的吩咐，某不会向任何人透漏您的身份，以及您和这个田庄的关系。”

这一点，萧南相信，今天一天的时间，她在田庄转了转，遇到了几个帮佣的仆人和佃农，他们只是口称‘娘子’，而不是‘崔八娘子’或‘县主’，足见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应该是侯文栋不曾泄露消息。

微微挑眉，萧南道：“好，我相信你，希望你也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对了，王大郎君送来的十只拂林犬和那只猞猁，这些日子都是谁照顾的？”

萧南已经决定起用侯武梁，不过，今天她刚问了侯管事，侯管事推说自己不知道，想必他也是担心若是推荐了弟弟，她知道侯二郎响亮的名声后会心生不满。

又许是担心弟弟做砸了差事，因她不快……但不管什么原因吧，萧南给他留这个面子，就不当面戳穿了。

曲线救国，也不失一个好办法呢。

侯管事抬起头，谨慎的看了眼屏风后影影绰绰的身影，轻声道：“是、是侯武梁，也就是某的弟弟。”

萧南点点头，“嗯，他照顾的不错，我暂时还不能把它们带回家，便先放在庄子上，由侯武梁继续驯养。工钱嘛，就比照董娘子的即可。”

侯管事一听，大喜过望，他慌忙低下头，双手触地，深深施了一礼，道：“多谢县主娘子，娘子您放心，某一定会让他好好当差，绝不辜负了娘子的信任。”

没错，就是信任。

萧南向厨娘打听自己家事的事儿，侯文栋已经知道了。

原本他想着弟弟的名声不好听，即使二弟的驯狗本领确实很高，但极有可能被新东家摒弃，就像前任东家一般——唉，柳氏可是他们侯氏的主家呀，自己的阿耶、阿翁以及曾祖都在柳家，虽脱了籍，但那种从属关系，不是一张契约可以改变的。

但小柳氏的冷酷无情，却生生撕裂了侯文栋对主家的深厚感情。

从他被‘请’出崔家宾馆的那刻起，侯文栋就暗暗发誓，这样的主家，不值得他掏心挖肝的效忠。

但萧南明知道弟弟是闲人，还肯聘用他，工钱还如此之高，简直太让侯文栋意外了。

然而意外的事还在后头，萧南继续说着：“另外，我已经命人将你们侯家的户籍换到了萧家，从现在起，你们不再是柳氏的部曲后人，而是我萧氏的。当然，你们平民的身份不变。”

侯文栋猛地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屏风后的女子。

虽然隔着屏风，但萧南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灼灼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道：“我这个人向来是疑人不用，决定用了，也会把一切不安定因素扫平。”

按照时下的法令，部曲虽能脱籍，但他与主家的关系却不能彻底隔断，一旦旧主状告他‘背主’，该部曲照样要论罪。

前些日子，老夫人便是借用这条法令，将冯老九父女送进了大牢。

三天前，冯老九的老爹和老娘还跑到崔家认罪，求老夫人高抬贵手呢。

萧南决定要用侯文栋，自是不会留下这样的把柄。

所以，歇过午觉，她就让红花拿着她的名帖，去万年县帮侯氏兄弟办了个新户籍，注明他们是柳氏转赠给萧氏的部曲。

当然，这样的手续，若是别人去办，估计有些麻烦。

但萧南是谁呀，本尊可是京城有名的悍妇呢。

关于萧南如何恣意、如何张扬、如何彪悍的种种流言传播甚广，就是她销声匿迹了几个月，那些故事依然在坊间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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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彪悍的女人（二）

至于小柳氏，萧南更觉得没压力。

如果她真敢来问，萧南便会跟她讨论下冯氏父女的问题，以及马齿苋和胡椒的神奇药用。

还有那个银香球，虽然还没有确定是谁做的，但小柳氏有重大嫌疑。

玉簪和玉竹已经着手在查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一旦落实真是小柳氏做的，萧南便会亲自去稻香院和她‘谈心’，并欢快的告诉她：六伯才学渊博，她可以推荐六伯去晋阳书院当个七品的小官儿。

晋阳书院是几年前圣人为了给晋阳公主祈福，特意在‘北都’晋阳城开设的官方书院，起初是挂在弘文馆的招牌下，算是弘文馆的分馆。

后来，因师资力量雄厚，入学童子参加科举考试的成绩斐然，使得晋阳书院的名声大噪，一时引来全国各地的学子前来，让晋阳城的科举氛围异常浓郁。

正巧圣人一直致力于削弱世家、氏族的影响，大力推行科举制，见晋阳书院的影响如此之大，便加大了支持力度，不但将它从弘文馆独立出来，还专门从朝中挑选了学识渊博且人品贵重的文人、学士来执教。

晋阳书院有点儿像国子监的学前班，执教的先生们也都是有品级的官员，并不是民间的夫子。

听到这个消息，萧南相信小柳氏一定会激动的痛哭流涕——崔润夫妇，也就是小柳氏的嫡亲公婆就在晋阳城。

崔六郎一直想出人头地，有这样的机会，他肯定答应。

崔六去了晋阳，小柳氏为了避免夫君被‘狐狸精’拐走，肯定要跟着去。

结果肯定是一家子都去晋阳，可二房的家主和主母也都在晋阳，不管是出于孝道还是省钱什么的，崔六两口子必须住进崔润在晋阳的官邸。

这样一来，晋阳刺史府的后院就热闹了。

二夫人原本就因庶子不安分而对崔六夫妇不待见，如今见崔六竟然也当了官，还是顶顶清贵的那种，教授的学生虽都是稚童，但又师生的名分呀。

待那些童子进士及第、入仕为官，这些人都将是崔六的资源呀，日后不管崔六走仕途还是当名士，他的未来肯定差不了。

崔六原本就狡诈，这些年之所以一直没有什么作为，都是二夫人弹压有道。

倘若有一天看到他出息了，还极有可能超越自己的儿子，新仇旧恨、远虑近忧之类的情绪一上来，二夫人能让崔六两口顺当才怪呢。

萧南不用看都能想象出二夫人的雷霆手段。

所以，真要到了那一天，小柳氏的日子绝对苦逼。

这是萧南的报复，不打不骂不吵不闹，只是轻松的挖个坑，小柳氏明知是陷阱还得跳……嘿嘿，阴死人不偿命，还能落个‘一心为家族’的美名侯文栋乍听了这话，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说他难过吧，他早就对主家失望了；说他高兴吧，可又忘不了阿耶和阿翁叮嘱他的话，‘做人不能忘本’。

抛开这些私人感情，从理智上来说，侯文栋觉得，做萧家的脱籍部曲，绝对比柳家的强。

而这位襄城/县主，看着也不像是苛待手下的人，没准儿，在她手里，他和弟弟的日子还能更轻省些呢。

正想着，萧南又开口了，“那个张三的事，我也听说了，咱们萧家虽不是那些仗势欺人的暴发户，但也绝不会让自己人受委屈。他讹诈你的牛头，应该是假的吧？”

侯文栋压下心头乱七八糟的想法，集中精神，用心回答，“是的，听说是教坊一个前头娘子用油、面、碎发、鸡血做出来的西贝货。

吴家都是本本分分的良善人，也没和这样的泼皮无赖打过交道。当时一看到那个血淋淋的牛头，一家老小都吓坏了，根本就没去辨真伪。

而张三又是个惯常做局害人的，生怕吴家看出破绽，只是让他们看了一眼，便用包袱皮包裹了起来，血水嘀嗒的放在了桌上……”

萧南可以理解，就是信息大爆炸的现代，如有个人拎着血淋淋的包袱跑到自个儿家，包袱里装着个足以乱真的牛头，也能把人吓个够呛。

更不用说信息相对闭塞的当下了。

再加上张三的名声有够坏，让没怎么接触过这种人的普通小老百姓，还真招架不住。

惊吓之下，吴家做出错误的判断，顺势被张三威胁，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侯文栋却有些期待，刚才他听得分明，萧南说了个‘咱们萧家’，她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已经把自己当自己人看？

正想着，萧南的声音又从屏风后响起，“你想怎么回敬他？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还是加倍惩处？”

萧南说得极为随即，想来也是，对她而言，收拾个小混混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某南望天吐槽：蚂蚁太小了，不好找呀）

侯文栋也深知似萧南这样的贵女，行事向来随性张扬，别说一个张三，就是清剿京城的闲人，她也有这个能量。

沉吟片刻，侯文栋道：“某、某觉得‘礼尚往来’即可。张三虽可恨，但却罪不至死。并且，某总觉得他背后还有主使人。”

要严惩，也要严惩真正的黑手呀，打杀一个小喽啰，太**份了。

萧南闻言，双眼陡的一亮，随即就是窃喜：看来这个侯文栋还真是收对了，他的反应和警觉性都不差嘛。

暗暗点头，萧南轻声道：“好，那咱们就给他来个以牙还牙。他不是用假牛头讹你的钱吗，呵呵，咱们就用真耕牛让他认赔”

反正萧南也想把后院的那两头耕牛收进去，正巧就拿这个张三做幌子了。这也不是冤枉他，权当为民除害了。

有些事一旦说开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渐渐的近了。

萧南虽没有逼着侯文栋表忠心，但她一连串的行动，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侯文栋：以后，你们兄弟就是本县主的人了，好好干活呢，我绝不会亏待你，但若是有什么歪心，朝廷的律法和萧家的家法都不是唬人滴。

侯文栋也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根本不需萧南明说，他便领会了新东家的意思：“……您是说把那座小山林改建成狗坊？专门用来驯养猫狗、猞猁？”

萧南点点头，“朝廷有意在安善坊拓建北市，专营牛马等牲畜，我有意借势增建几个专门养殖各种牲畜的饲养场。狗坊只是个尝试，如果经营好的话，还会有猞猁坊、鹰坊、鹞坊、禽坊等等……”

说到这里，萧南顿了顿，问道：“侯武梁善长驯养兽类，那可还有擅长驯养禽鸟的？比如鹦鹉、雀、燕之类的小型禽类。”

比起上午的犹豫，此刻的侯文栋的回答异常快速：“有，西山方猎户家的三娘子便最善饲养各种鸟类，她家还曾经养过野雁野鹤呢。”

萧南一听来了精神，“哦？此话当真？能把那位方三娘子请来吗？”

有了专业人士，萧南也好解释小青童鞋过分妖孽的原因呀。

侯文栋犹豫了下，表情有些讪讪，吞吞吐吐的说：“某自不敢骗娘子。娘子若是想聘请她，方三娘倒也不会拒绝。不过、不过——”

萧南不解侯文栋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天色渐晚，为了赶在天黑前回到崇仁坊，萧南交代了侯文栋几句后，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院子。

一行人刚来到牛车旁，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萧南耳朵尖，听出是一男一女在争吵什么。

她顿住脚步，扭头看向侯文栋，无声的询问着。

侯文栋也听到了有些熟悉的声音，他忙循声望去，却看到一个壮硕的汉子正飞快的朝这边跑来，而他身后则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看到这两个身影，侯文栋好想仰天长啸：他不是交代了二郎了嘛，让他安分些，安分些，可他他他……到底是闹到县主跟前了。

不过，县主的问题，侯文栋还得回答：“县主，那就是某的弟弟侯武梁，他身后的女子则是方家的三娘子。”

隔着羃离的薄纱，萧南隐约看到了侯文栋脸上的尴尬，细细一听，他的话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忐忑。

就在这时，狂奔的两人已经来到车架不远处，红焦红萼两人忙转身护在萧南身前，右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稍有风吹草动，她们就立刻出击。

“……站住，侯二，你个没胆的，你还是不是男人呀，去跟我阿耶说句话就这么难？你给我站住，听到了没有”

娇小女子穿着一身皂色胡服，手里拎着个鞭子，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用力挥舞着鞭子。

小娘子的鞭子功练得不错，萧南隔着百步远，都能看到半空中闪过的潇洒鞭花。

而且更绝的是，她的鞭子挥舞得这么凌厉，却一点儿都没有伤到人，就是她咬牙切齿追着的侯二郎，也不曾被鞭子抽到。

“……你个小娘子，某、某——”

此刻的侯二根本没有半分火爆的样子，反而像个别扭的大男孩，被小娘子逼得紧了，连反驳的话都说不清楚。

“某你个头呀，给我站住，否则我真抽人啦”

“……”站住？好让她尽情抽打？他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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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彪悍的女人（三）

侯武梁天不怕地不怕，除了大哥，唯二能让他望风而逃的便是方家三娘子。

倒不是说这方三娘多厉害，其实吧，别看她咋呼得挺大声，还玩得一手好鞭子，但平日里，却是个最和气贤惠的女子。

只是……她太好了，他配不上呀。

再说了，那日他打跑那群想讹诈她手上猎物的混混，不过是看他们不顺眼，随手教训教训罢了。

他可没想着挟恩图报的让人家嫁给自己。

他侯武梁的名声是不好，却也不是个黑心烂肺的坏人。

所以，为了避免人家小娘子误会，也在某种自卑心理的作用下，侯武梁刻意避着方三娘，偶尔遇到后，也是能躲就躲。

今天也是他倒霉，大哥说新东家来了，让他不要生事。

为了不给哥哥惹麻烦，侯武梁干脆躲到了田庄东侧的山林，溜溜狗，顺手打点猎物。

谁承想，竟这么巧的遇到了方三娘。

习惯性的，侯武梁撒腿就跑，把原本不准备跟他计较的方三娘气得够呛。

小妮子一赌气，抡起鞭子便追了上来。

侯武梁慌忙之下，也没有看路，本能的往田庄跑，结果……

唉，当他看到那几架华丽的牛车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貌似又闯祸了。

可若是掉头就跑吧，也不太现实，人家新东家已经看到他了。

吞了吞口水，努力平复了下紊乱的呼吸，侯武梁硬着头皮来到牛车旁。

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某见过娘子。”

萧南已经从侯文栋那里听说了侯武梁英雄救美的故事，如今看到这一男一女两人气喘吁吁的跑来，还真来了几分兴致。

一双美眸，隔着薄纱，上下打量着率先跑过来的侯武梁。

只见他个头极高，足足比一旁的侯文栋高出一头，少说也有六尺（约184cm）；身形魁梧，袖子高挽，露出健壮的胳膊；常年在外劳作，皮肤晒得黝黑，一看便是个做体力活儿的人。

面相嘛，萧南看得不是很真切，一是对方太高，她不好抬着头去打量；二来也隔着羃离，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总体说来，这是个典型的北方壮汉，长得粗犷，性情豪爽，秉性耿直。

说得难听点儿，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儿，没有什么弯弯绕。

萧南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简单。

这时，方三娘子也追了上来。

她看到牛车和牛车边的一行人时，明显的楞了下，看样子，她也没想到会遇到外人。

但方三娘却没有退却，明亮的大眼里闪过坚定，几步来到近前，欠身行礼：“儿方氏三娘子，阿耶是西山的猎户，见过这位娘子。”

别看刚才方三娘威风凛凛的拿着鞭子撵人，她却并不是个泼辣的女人。

说起来都要怪侯武梁这个大笨牛，一看到她就躲，活似她得了什么瘟疫，挨近就能传染一般。

一开始吧，方三娘看着好玩儿，也就故意逗了他几次，每次看到侯武梁慌慌张张拔腿就跑的样子很好笑。

可也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方三娘却看不得他惧她如虎的模样，再看到他落荒而逃的样子，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在这种奇怪感觉的驱使下，方三娘时常来柳氏田庄附近溜达，以便能经常看到他，逗逗他。

接触的时间多了，方三娘发现侯武梁的许多优点，仗义啦、大方啦、肯吃苦啦、知恩图报啦、敬老扶弱啦……渐渐的，方三娘觉得这个传说当中的闲人，并不是那么坏嘛，相反，在某些时候，他还能称得上好人呢。

方三娘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小的孩子，向来受父母兄嫂的疼爱，也养成了她随性的脾气。

她既然对侯武梁产生了莫名的好感，那么便会说出来。

可她越是这样，侯武梁越躲她。

渐渐的，事情便演变成了你跑我追的状况。

方三娘虽气侯武梁的不解风情，如今更让她在外人面前出了丑，但她并没有忸怩作态，大大方方的向萧南问礼打招呼。

萧南暗暗点头，轻声道：“三娘子无需多礼。正巧我有事想和三娘子相谈，不知你是否方便？”

方三娘并不认识萧南，乍听到她这么说，心下有些疑惑，不禁抬头看了看一旁的侯武梁。

侯武梁虽‘怕’方三娘，却并不讨厌她，他一直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三娘子。

说实话，如果自己的名声再好一点，自己再出息一点儿，他根本不需要方三娘提点，便会直接请媒人去方家提亲。

这会儿见到她诧异的目光，他忙扭头看向大哥，无声的询问着。

侯文栋也没想到事情干得这么巧，但一想到萧南的计划，便忖度着‘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遇到了，索性由萧南亲口对弟弟和方三娘说。

思及此，侯文栋微笑的颔首，示意是好事儿，让他们无需担心。

侯武梁忙将哥哥的意思转达给了方三娘，接到暗示，方三娘大方的点头，“好，娘子请说”

就这样，萧南又折回了田庄，把要聘请他们做驯兽师的意思说了一遍。

两人都颇为意动，经过短暂的考虑后，便齐齐答应了下来。

萧南很满意，当下便命人起草了两份契约让他们签了，不是为奴为婢，而是作为较自由的雇工，正式收归萧南麾下。

谈定了驯兽师，接下来便是去山林建房子、修场子。

不过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弄完的，萧南直接把它交给了侯文栋，便离开了田庄。

“哥哥，我、我终于有差事了，”

侯武梁望着远去的牛车，激动不已，一个月一千二百钱呀，大哥这个田庄管事，每月才两贯呢，却每天早出晚归的辛苦忙碌。

而他呢，只不过是给县主娘子喂喂狗，便能拿拿到这么多钱，侯武梁觉得跟做梦似的。

他咧着大嘴呵呵直笑：“这下好了，咱们前张三那个市井奴的债也能早日还清，届时，哥哥也能早点儿把嫂子娶回来了。”

侯文栋也很高兴，不过，他个性沉稳，即使再兴奋也不会表露出来，更不会似弟弟这般傻笑。

然而让侯文栋更兴奋的，还不是弟弟有了差事，“张三的债，不用还了。他欠咱们的债，县主娘子也会帮咱连本带利的要回来”

“什么？哥哥，这、这是真的？”

侯武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三索要的那一千贯，就像一把利刃，时时悬在他们兄弟的头顶，生怕哪天就被它逼得走上绝路。

“当然是真的……”

今天是侯文栋第一次跟萧南面对面的打交道，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相信她——县主说会收拾张三，便一定会；县主说安善坊将是个聚宝盆，那肯定会。

出了安善坊坊门的萧南，并不知道侯管事已经渐渐成了她的脑残粉。

此刻，萧南正纠结的看着前面堵成一团的路况。

堵车？

没错，牛车刚刚拐入崇仁坊，便被堵在了路边，前后左右都是各色各样的车架。

“秦振，怎么回事？前面到底怎么了？”

萧南敲了敲车厢，扬声问着前头赶车的人。

“娘子，奴刚才问过了，是一辆马车撞了个路人，路人受了伤，双方各不相让，正理论呢。”

秦振凑在车厢门边，沉声回禀道。

发生车祸了？

萧南眉头微皱，她好几个月不出门，结果一出门就遇到这种事儿。

幸好已经入了坊门，若是再堵上一会儿，宵禁了，她连家门都进不去呢。

可这里距离崔宅还有一大段路程呢，若是用走的——

萧南低头看了看隆起的肚腹，自己就推翻了这个假设。

“武侯呢？还有，怎么也不见来个差役疏通下？”

玉簪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了看，四周密密麻麻的车架，让她脸色大变，照这个趋势，没有个把时辰，牛车根本就动不了呀。

“已经让人去请了，可——”

秦振话只说了一半，但车厢内的三个人都明白他未出口的话是啥意思。

崇仁坊住的大多都是勋贵、官宦甚至皇亲国戚，碰瓷什么的可能性小于等于零。

即使路上行走的人，也既有可能是某位世家的娘子或者郎君。

这样的人家之间出了纠纷，还真不是好摆平的，就是京兆府来了，也未必能立刻处理好。

可也不能干耗着吧？

萧南前后看了看，又问道：“这里可还有其他的路口？能不能退出去，走小路？”

秦振也想过退出去，可后头的车跟得太紧，这会儿慢说退出去了，就是稍稍往后动一动都困难。

听到秦振的回答后，萧南长长的叹口气，罢了，四周都是被堵住的人，她也不是唯一的一个，还是等着吧。

玉竹机灵，她提议派人回府要一辆车厢较小的奚车过来，或许从车架间钻过去。

再不济，抬个肩舆过来也好呀。

萧南点头，前头一起赶车的阿武跳下车，快步朝崔家跑去。

这时，其他车架里的人等得越来越不耐烦，抱怨声、怒斥声、哀叹声……各种噪音交织在一起。

萧南经过短暂的烦躁后，倒安定下来，她甚至有闲心猜想若是本尊遇到这种事儿，她会怎么做？

唔，估计会像方三娘一般，甩着鞭子杀到事发点，把车祸双方各抽一顿鞭子，粗暴却有效的把人群疏散开。

忽然间，前方不远处的一架华丽牛车里蹿出一个绯色身影，娇喝一声，“有完没完，多大点儿事儿，连累得大家都回不成家，还不火速给本县主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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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原来是闺蜜呀

阿史那晼不是个有耐性的人。

当然，这次也不能怪她，任谁被困在牛车里足足半个时辰，一步都不能动，她也会急呀。

更不用说原本脾气就不怎么好的定襄县主了。

没错，阿史那晼也是位县主。

她的封号继承自她的母亲、韦贵妃与前夫的女儿、圣人的继女定襄县主，当然，这不是她能得封县主的真正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她的阿耶，不是个碌碌无为的勋贵，而是大唐赫赫有名的大将阿史那忠。

阿史那忠屡获战功，一路荣升到了右骁卫大将军，兼上柱国大将军。

而上柱国已经是勋官的极致了，正二品，再往上已经没有可封得了。

偏阿史那忠五年前又在围剿薛延陀部时立下了战功，恰逢定襄县主病逝，圣人便破例封阿史那晼为定襄县主。

新上任的定襄县主，母亲身份贵重，外祖母还是仅次于皇后的贵妃，父亲呢，又是个武将。是以，她也养成了恣意张扬的脾性。

今儿，阿史那晼是来看望好友的，她原本就担心好友的身体，心焦的不行。一路上，不停的催车夫快些。

好容易进入崇仁坊，却遇到了车祸。

娘的，不就撞了个人吗，既然能和车夫理论，那就证明伤势不重。既然伤势不重，还不赶紧给我闪开？

哼，躺在那里装死人，是想讹诈呢？

还……还是想勾搭人？

阿史那晼气呼呼的跑到了出事地点，用力抻了抻手里的鞭子，望向坐在地上，哀哀凄凄哭诉的柔弱女子，她就气得两眼直冒金星。

偏前头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给崇仁坊的交通带来了怎样的麻烦，还在那里呜呜咽咽的诉说着自己多可怜——

“……郎君不必管奴，奴只是受了点儿轻伤，下人已经去叫马车了，只是不知为何还不来”

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裙，广袖薄纱衫衣上绣着点点水红色的忍冬花，远处望去，仿佛是花瓣洒落在了肩上。

“这位小娘子，某说过了，既是某的牛车撞了你，某自不会弃你于不顾。”

男子年约二十岁，面皮白皙，五官俊朗，高挑细瘦的身量，配上那一袭紫衣，显得分外的俊雅出尘。

“不敢劳烦郎君，奴真不怪您，这事儿奴也有错”

女子低着头，娇娇怯怯的说着，细嫩柔滑的嗓音仿佛春日绽开的初蕊，又似粉嫩嫩的小奶猫呜咽，只挠得人心直痒痒。

“娘子就不要推辞了，请让某送你回去吧。”

男子的语气不自禁的轻柔了下来，唉，跟家里的母老虎相比，这位女子简直就是个娇弱的可人儿，听听这声音，多么的**哪。

“郎君，您快些走吧，奴不敢耽误了您的时间。”

女子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的容颜。只见她双目含泪的望着站在牛车旁的翩翩美男子，那惊慌无助的表情，简直就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鹿，是那般的招人怜爱。

“不不，娘子，你就不要推辞了……”

男子看清女子的相貌，眼中闪过一抹惊艳，更加温文儒雅的主动提出给予赔偿。

“郎君……”

“娘子……”

“呕——”

定襄县主实在受不了了，她也是常在市井间游玩儿的人，见多了男男女女一起游玩、嬉戏的场景。

但像这般，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勾搭的厚颜男女，还、还真是头一回。

尤其是这个男人，她也认得，是安同郡主的夫君，京兆韦氏的韦源。

定襄县主见过他几次，每次他都是一副对妻子情深意重的模样，那时她还以为这厮是个好夫君。

没想到呀没想到，背地里他竟是这般嘴脸。

难道他没看到那个白衣女子眼中赤luo裸的渴望是奔着他的紫衣玉带去的？

要知道，紫衣、绯衣可是身份的象征呀，但凡是能穿这两种颜色服饰的人，要么是勋贵高官，要么便是贵族子弟。

而白、皂、褐三种颜色，则是庶民的象征。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一个求权，一个贪色，好一对无耻的狗男女定襄县主越想越气，唰的一声，鞭子朝那女子身上抽去。

“哎呀”

比起刚才的无病呻吟、故作娇弱，这声的哎呀，绝对货真价实。

只见那女子就地一滚，慌忙躲开那鞭子。

“你是何人？为何无故伤人？”

韦源正跟小美人儿勾搭得带劲，眼瞅着就能将她‘劝’上牛车，两人找个清净之所，谈谈人生说说理想什么的。

却猛不丁的杀出个搅局的，是谁这般大胆，竟敢在他堂堂郡马爷前撒野？

“哼，为何无故伤人，你怎么不回头看看？想找美姬大可出门北拐，平康坊北三曲的美人儿随便挑，在这里勾勾搭搭，你们不嫌丢人，我们还嫌堵塞交通呢。”

定襄县主收回鞭子，用鞭稍指了指后面壮观的一片牛车，冷声嘲讽道。

“你、你是？”

韦源看着这红衣女子眼熟，但又一时想不起是哪家的贵女。

不过，敢在人前挥鞭的人，应该不是一般官宦家的小娘子。

难道是哪位皇亲家的女儿或者亲戚？

想到这里，韦源带电的桃花眼儿闪烁了下，他快速在脑海里翻找着京中上流社会的资料。

但定襄县主却不给他这个时间，抬眼见那女子又凑了上来，再次挥出鞭子，厉声呵斥道：“你想勾搭男人，只管去隔壁，或者去西市酒肆，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还不给我滚？”

白衣女子怯怯的看着定襄县主，仿佛被吓坏了一般，不过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便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寒光。

定襄县主才不把一个庶民放在眼里，她冷冷一下，手持鞭子的手轻轻扬了扬，“怎么？听不懂本县主的话？”

县主？

白衣女子泫然欲泣的表情一顿，双眼慌乱的闪了闪，随后想到了什么，忙用帕子捂着脸，道：“可是崔六娘子襄/城县主？奴只是路过，并不曾得罪您，您为何？早就听说县主娘子性子暴烈如火，今日一瞧——”

白衣女子还想说两句，影射下‘县主仗势欺人’，却不想定襄县主脸色一沉，二话没说的甩出鞭子：“放肆真是讨打”

这次可不是虚张声势的吓吓人，而是实打实的抽在了白衣女子的身上。

“哎呦……”

凄厉的惨叫声立刻响起，吓得一旁的韦源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心说，难怪人家都说崔六娶了个悍妻呢，现在看来，此话果然不假。

韦源随即想起崔家便住在崇仁坊的崔曲，在这里看到萧南，倒也是情理之中。

还有，他也曾听自己的婆娘说过，萧南喜欢穿绯衣，且最喜用鞭子打人，曾将崔六的侍妾抽成了满脸花，然后卖到了平康坊的青楼。

刚才这女子好像也提到了平康坊吧？

难道真是萧南？

不好，韦源猛地想起，他的岳丈是萧南的亲舅舅，他的娘子和萧南则是嫡亲的表姐妹，若是让她认出自己，再把这事儿添油加醋的告诉家里的探海夜叉，那他岂不是？

韦源一想到将要面临的悲惨生活，哪里还记着TX美人儿，极力稳住心神，假装没有听到定襄县主的那个‘本县主’，一甩衣袖，冷声道：“哼，真是莫名其妙，国忠，咱们走”

说着，也不管定襄县主和那白衣MM，踩着他嘴里的国忠的背，便上了牛车。

“嘁，色狼，伪君子”

若不是顾忌安同郡主的面子，定襄县主真想抽那姓韦的几鞭子。

而那白衣女子，见好容易钓上的大鱼，竟这样溜掉了，忙赶在牛车走远前，悲戚戚的喊了句，“郎君……”

牛车的车窗帘子挑起，露出韦源美如冠玉的面孔，他抱歉的冲着那女子摇摇头，随即丢出一个荷包，“这里有些金瓜子儿，权当某给娘子的赔礼了。”

说完，帘子唰的放下，牛车缓缓离去。

白衣女子的心性还真够坚强，被人如此轻视，还能姿态优雅的走到近前，弯腰捡起那荷包，很是感激的对着远去的牛车道谢。

“受不了了，真是丢女人的脸”

定襄县主原本想抽那女子一顿出出气，看到她这番表现，气极反笑，她忽然觉得，跟这样的人计较真是太不值得了。

肇事的牛车走了，赶来疏通交通的武侯也到了。

被堵的车架纷纷启程，在武侯傻呵呵的目光中，各回各家。

“县主，县主，您没事吧？”

一个青衣小婢小跑着来到定襄县主跟前，见她气哼哼的站在路边，忙低声问道。

“哼”没事才怪。

定襄县主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转身上车。

身后却传来一声轻笑，“呵呵，我当是谁，竟是你。阿晼，你从南山回来了？”

阿史那晼听着耳熟，忙回过头，正巧看到萧南一张巧笑倩兮的娇靥。

“乔木，怎么是你？我一进城便跑来看你了，对了，你怎么样了？我听说崔六那个混蛋又欺负你了？”

阿史那晼见到好友，欢呼一声，几步来到牛车边，也没有客套，一边说话，一边上了牛车。

“我很好呀，阿晼，你没回家就来看我了？”

萧南起身握住阿史那晼的手，看到她风尘仆仆、一脸关切的样子，心里满是感动。

这是阿晼呀，本尊最要好的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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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某萨也不敢奢望超越谁，但这差距也别太大呀。亲们，支持下正版订阅吧，某萨拜谢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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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姐妹

“哎呀，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还没告诉我，啊……你、你——”

阿史那晼被萧南拉着坐在牛车上，她正要追问刚才的问题，低头却看到萧南隆起的肚腹，食指抖呀抖的指着，似是看到了什么鬼怪一般。

“你没看错，再有四个多月，我就做阿娘了。到时候，你做宝宝的干娘如何？”

萧南笑得一脸温柔，伸手轻轻抚着肚子，柔声说道。

“啊……你、你，”阿史那晼又似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双眼瞪得溜圆，抽筋的食指直接戳到萧南嫩滑似豆腐的脸颊上，“你真是萧南？襄/城县主？跟我一起打猎马球斗鸭子的乔木？”

不会是换了个人吧？

乔木怎么可能笑得如此、如此温柔似水，这模样就跟她软弱的大嫂一模一样，全然没有过去的明媚、张扬和洒脱。

要知道，阿史那晼之所以能跟萧南成为无话不说的闺蜜，主要还是她们两个极为相近的个性。

两人年纪相仿，同是出身名门、血统高贵的世族贵女，从小备受宠爱，随后又都被封为县主。

只是萧南的县主是实封，有三百户的汤沐邑。

阿史那晼的则是虚封，只有二品县主的封诰和每年的俸禄，但这对于没有皇室血统的外臣女来说，已经是荣华至极。

从小，两人就时常跟着各自的阿娘进宫，又都是活泼的个性，一个提出种玩法，另一个便能很积极的相应，甚至给出改良这种玩法的建议。当别人学着所谓淑女、忸怩作态的时候，只有她们两个唧唧咕咕的依旧玩闹。

长大后，每每京城上流社会的闺秀们举办宴会或者游园，她们也是最佳组合，一起组队打马球、投壶、掷铜钱……是宴会中最耀眼夺目的一对姐妹花。

随后，萧南嫁了人，两人的交往不似过去那般频繁，但每次萧南和崔六吵了架，第一个想倾诉的对象是阿娘（当然，也不排除有告状的嫌疑），第二个便是阿史那晼。

可以说，阿史那晼是天底下最了解、最熟悉萧南人，有时甚至比长乐公主还要了解她。

前几个月阿史那晼跟着阿耶和大兄去避暑、围猎，今天早上才启程返京。

刚进城门，阿史那晼便从来接他们的史家下人口中，知道了好友萧南的近况。

一听说好姐妹得了一场大病，连长乐公主都惊动了，当天便匆匆赶来崔家。阿史那晼当下便想到了肯定是崔六那个混蛋做的好事儿。

乔木整天骑马打猎，身子好得很，冬日那么严寒，她打半天的雪仗都不会着凉，大夏天的怎么会生病？

没准儿是崔六又做了什么离谱的荒唐事儿，生生把乔木气病了。

阿史那晼记得很清楚，当初为了一个什么牡丹还是芙蓉的，崔六硬是搬出了主院，让乔木沦为京城的笑柄，时不时被那些无聊的贵妇们嘲讽。

照她说，乔木已经够心软了，那些个背地里勾搭男主人的贱婢，都该拉到一边先打个半死，然后在扔到盐场、矿场去做工，若是那贱婢再可恶些，就直接卖到平康坊，让她勾搭个够。

再不济，也该像某某公主一样，把那贱婢削鼻剜眼，然后再去让她服侍那个臭男人，看他还夸不夸那贱婢貌美如花。

可乔木呢，最是个雷声大雨点儿小的人，别看明面上喊打喊杀的，事实上她的心比谁都软，从来没有害过哪个人的性命。

不是阿史那晼诬蔑，那些个世家贵女、豪门千金，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谁手里没个人命。

就是她自己，也曾经一怒之下杖毙了一个不安分的丫头。

但乔木就没有，她可能会训斥、甚至责打下人，但从来没有要过谁的命。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纸老虎一样的人儿，却担了个悍妇的坏名声，阿史那晼都替好友气愤不平。

所以，一听到萧南出了事儿，阿史那晼急得连家都没回，车架也没换，直接坐在牛车里便催促车夫往崇仁坊赶来。

结果却看到一个如此陌生的萧南，阿史那晼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阿晼，你做什么呀？干嘛掐我？”

萧南好气的揪住白嫩胳膊上的两指，看她呆若木鸡的样子，当下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我很痛，这表明，你没做梦”

这家伙，每次都这样。

“嘿嘿，我这不是掐顺手了嘛，那啥，还疼吗？”阿史那晼看到萧南娇嗔的样子，跟她记忆中的乔木一般无二，这才讪讪的傻笑两声，心虚的问道。

萧南掳起袖子，露出一截莲藕般白皙圆胖的胳膊，吹弹可破的雪肤上出现了一个很明显的红印儿，其形状、大小颇能跟阿史那晼的拇指和食指对上号。

“乔木，别生气啦，我不是故意的呢。”阿史那晼讨好的帮萧南揉着那红印，好一会儿，才有把话题引回来，“对了，你现在怎么变成这幅样子，就跟我家大嫂似的，柔柔切切，活似没吃饱饭一样。还有还有，你、你怎么穿了这么一件衣服，颜色好淡呢。”

阿史那晼雷达似的双眼上下打量着萧南，这一看才发现，几个月的功夫，她的好友，竟从头到脚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换。

这让她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目光中多了几分怀疑，生怕自己的好友被人假冒，甚至被什么脏东西附体——魏王府侧妃中邪的事儿，她也是听人说的。

“我这样不好看吗？”萧南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简直比淑女样板中的标准尺码还要标准。

阿史那晼紧紧的盯着她，良久，才缓缓摇头，“不好，我看着心酸”

不知怎的，萧南听了这话竟觉得鼻子一酸，眼中泛起了泪光，她一下下拍着阿史那晼的手背，道：“阿晼，今天在我那儿过夜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阿史那晼点点头，萧南不说她也想留下，看到素日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子忽然变成一个端庄贤淑的贤妻，她经过短暂的惊诧后，更多的便是心疼。

呜呜，乔木肯定受了许多苦，否则她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该死的崔六，你到底做了什么，竟让乔木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阿史那晼或许天真烂漫，或许活泼开朗，但绝不是傻子傻蛋。

起初，她刚见到陌生的萧南，确实有些不适应，觉得这人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萧南。

但刚才乔木的一些小动作和习惯性的表情，终于让阿史那晼确定，面前这个富态雍容的温柔女子，正是她自小认识的乔木。

为何乔木会成为现在的样子，阿史那晼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得出来，肯定又是崔六的‘杰作’。

想到这里，阿史那晼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恨不得立刻杀到崔家，找到崔某人，狠狠的教训他一通。

萧南看到阿史那晼关切又痛心的模样，眼中的酸意更浓，紧接着脸颊也湿湿的，似有液体滑过。

上辈子，萧南和阿史那晼的关系并不好。

虽然见到阿史那晼的时候，萧南已经融合了本尊大多数的记忆，清楚知道了两人的交往，言行间也就多了几分小心。

阿史那晼虽怀疑过她，但还是被她遮掩了过去。

只是两人却不复往日亲密的关系。

后来，萧南和崔六和离，跟娘家决裂，阿史那晼闻讯后，更是气急败坏的跑来问她，是不是有人胁迫她，否则，她为何做出这种损己利人的蠢事？

阿史那晼是个直脾气，再加上她本就生着气，说起话来也就不怎么好听。

那时的萧南，原本对她就没有多少感情，阿史那晼关切的询问，在她听来，则是辱骂，是蔑视，是恶毒的诅咒。

什么叫损己利人？什么叫蠢事？

说得她跟个傻蛋似的。

还有，她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不知道该怎么做？还需要你个小屁孩儿教训？

再者说了，你阿史那晼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头县主，而且还是借着阿娘的死才得到的封号，凭什么教训她？

阿史那晼听了萧南的话，目眦欲裂，狠狠的盯着萧南许久，直盯得她心慌意乱，这才用力反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道：“……看你以后还管不管闲事？”

从那以后，两人便彻底决裂。

萧南二嫁时，阿史那晼也没有出席婚礼。

平日里的宴席，她也刻意躲着萧南。

最后一次听到她的消息，还是她被李敬赶到慈恩寺，偶尔听香客提了一句。

听完后，萧南泪如雨下，她真是没有想到，当年她那般揭阿晼的短，还那么刻薄的羞辱她，她还会帮自己说话。

没错，上世沦为弃妇后，唯一帮她鸣不平的人便是这个心直口快、爽利大方的女孩儿。

这也是萧南内心深处最温馨的回忆。

如今再次看到好友，萧南心底的感动自是不必说，那种满满的亲昵、感动甚至想一诉委屈的冲动……种种情绪无遮无拦的倾泻出来，让一旁坐着的阿史那晼第一时间便感受到了。

“唉，乔木一定受了许多委屈，甚至连公主都不能倾诉，”阿晼误以为萧南的激动是因为跟她久别重逢，彼此间有太多的心里话要说，这才有些失态。

不过，也正是这误会，让阿史那晼彻底打消了对萧南的误会，也让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一直到相继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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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情敌来了（一）

按照士族间的礼仪，阿史那晼来到崔宅后，先去荣寿堂拜望了下老夫人，跟老夫人闲谈了几句，这才又转道去了中院正堂，再去向大夫人问安。

从正堂出来，接着又去了正堂西苑，也就是崔彦伯夫妇的居所。

现在掌家的是大少夫人王氏，阿史那晼来访，且还会留宿，怎么着都要知会当家主母一声。

幸好阿史那晼的牛车里放着不少猎物，虽是匆匆赶来一时来不及置办礼物，但新鲜的鹿肉、野兔、熊脂用来送礼倒也不算寒酸。

把崔家老中青三代主母挨个拜会了一个遍，萧南才领着阿史那晼乘奚车赶往她的辰光院。

“咦？你重新收拾院子了？”

阿史那晼看着焕然一新的辰光院正门，似是想到了什么，凑到萧南耳边，小声嘀咕，“哎哎，乔木，你给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但性子变得温温吞吞，就连这院子也彻底翻新了一通。不会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吧？

比如院子里出了人命？亦或是有什么让人恶心至极的事儿？

阿史那晼脑海里一下子涌现出各种内宅隐私场景，越想眉头锁得越紧。

萧南看到她拧成一团的五官，笑着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呵呵，咱们用过暮食再说。哎，我给你说哈，这次你有口福了，我阿娘给我送了两个极好的厨娘，煮的一手好菜，尤其是那个炙小豚，做得最是地道，皮酥脆、肉鲜美，香滑腴润，吃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呢。”

阿史那晼狐疑的看着萧南，见她眼神清澈，在自己的注视下也没有闪躲，便知她没有说话推诿，也就暂时放下了心，决定好好吃她一顿后，再仔细拷问。

点点头，阿史那晼不客气的说：“那就多上几个拿手菜。正巧我那牛车里还有猎物呢，让那厨娘只管去挑。对了，崔八呢，他现在搬回来了吗？还是继续跟那个贱婢鬼混？”

提起那个让好友受委屈的臭男人，阿史那晼一张俏脸阴沉下来，语气也不怎么客气的问道。

萧南微微一笑，语气很是随意的说道：“我借着重修院子，把他暂居的‘内书房’拆了，他现在只能搬回主院。不过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目前在东厢房住，有我阿娘给的四个侍婢轮番伺候。”

说到伺候两个字时，萧南禁不住带了几分嘲讽。

她见阿史那晼愣愣的看着自己，便苦涩的笑了笑，道：“阿晼，经过这次的事儿，我算是想通了，指望那个男人，我还不如指望我的孩子。”

“乔木……”阿史那晼紧紧的抱着萧南的胳膊，满眼心疼的看着她，问道：“你，彻底放开他了？不再倾慕那个白衣翩翩俊美如谪仙的崔家玉郎了？”

“倾慕？呵呵，我就是败在这个‘倾慕’上，”

萧南明明笑着，但那笑声让人听了心寒，她双眼落在晃动的车窗帘子上，声音飘忽的说道：“阿晼，何为倾慕？倾慕就是崔玉郎站在高台上，即使看我也是那般的高高在上；而我呢则站在地上，卑微的仰视。”

说着说着，萧南也不知是想到了前世自己的悲惨结局，还是想到了本尊对崔幼伯的绝望，惨然的笑道：“为了倾慕他，我抛弃了尊贵的身份。为了迎合他，我摒弃了阿娘的教诲……能做的、不能做的，我都做了个遍，可他回敬了我什么？”

“乔木，别说了，我懂的，我知道你为他改变了许多，也、也受了许多的委屈，”

阿史那晼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扭过头，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哽咽的说道：“明明你可以嫁一个比崔八强百倍的好郎君，明明你可以挺直腰板在婆家生活，明明……

唉，结果他非但不领情，还、还怪你不如侍妾温柔小意。我呸，咱们可是堂堂县主，岂能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贱婢一般行径？”

萧南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道：“阿晼，你不懂，当我无助的躺在冰冷的地上，当我看着那人（崔八OR李敬）和那贱婢（阿槿OR李敬宠妾）在我眼前眉来眼去的时候，我却因为一个‘倾慕’、一个‘爱恋’，不敢像其他嫡妻那般，理直气壮地修理他们。阿晼，你不知道那样的感觉有多痛，痛得我心都要被撕裂了，痛得我根本喘不过气来。”

浓郁的哀伤、绝望，似阴云般压在了萧南的头顶，也让坐在一旁的阿史那晼清楚得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阴郁。

“乔木，你、你到底经历了什么？该死的，都是那个该死的崔八，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阿史那晼被萧南忽然释放出来的绝望情绪吓了一跳，忙摇着萧南的胳膊，连声追问：“乔木，快告诉我呀，啊？你到底怎么了？”

萧南被她这么一摇晃，终于回过神儿来，四周围绕的阴霾之气也渐渐散去，萧南的情绪也平缓下来。

她见阿史那晼急得面红耳赤，心里一暖，反手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都过去了，阿晼，你放心，我现在真的没事。呵呵，其实，我应该谢谢他们，若不是他们，我现在还不能醒悟，也不会下定决心。”

“什么决心？”阿史那晼看到萧南眼中闪过一抹坚定的亮光，奇异的，那目光竟让她急躁的心安定下来。

“那就是爱崔八之前，先爱自己，以及所有关心我、爱护我的人。”

萧南轻瞥了眼窗外，见已经快抵达辰光院的中庭，便暂时结束话题，手指拧了拧阿史那晼的鼻子，笑道：“当然，还有我最最要好的朋友，阿晼。”

阿史那晼也发现奚车慢慢停了下来，知道到地方了，忙守住话头，附和道：“哼，算你有良心，知道我最关心你。”

说笑间，奚车终于抵达中庭，外头跟车的红花唤道：“娘子，咱们到了”

“嗯，知道了”

萧南轻轻应了一声，让阿史那晼先下去，自己则在玉簪和阿史那晼的搀扶下，下了奚车。

“婢子见过定襄县主。”

玉莲急匆匆的迎了上来，她看到自家县主的好友后，忙上前施礼。

“免礼，玉莲，听你们县主说，公主又赐了两个厨娘过来，个个还都是手艺极好的，你也该多多努力了呀，免得你们县主见异思迁，把你丢到了一旁。”

阿史那晼跟萧南是密友，对她的四个大丫鬟也很是熟悉，彼此间也能随意的开个玩笑。

“去，什么叫见异思迁，不会用成语就不要乱用。”萧南用胳膊倒了她一记，娇嗔道：“整天胡说八道，真该让你大嫂好好管管你。”

阿史那晼的母亲过世后，阿史那忠没有续弦，家里的一切内务都由儿媳妇打理。

阿晼的管教问题，也由史家大嫂一并负责。

“唉，我倒是希望大嫂能管我呢，可就她那个性子，”阿史那晼摇摇头，她真是很不理解，大嫂家也是武将之家，大嫂的父兄皆是武职，怎么她大嫂却养成了某些酸腐文人嘴里的贤妻模样。

柔弱温和，说话也细声细语，整天三从四德不离口，女戒列女传更是时时温习，弄得家里的侍妾都不怕她……唉，算了算了，真不想提起她。

“其实，你大嫂的做法也未尝不是个好法子。”

做贤妻好呀，萧南以前也看不起那些主动给夫君纳妾的女子。

但经过了上一世，萧南发现，有时女人之所以选择做贤妻，原因是她把为**当成了一项职业。

说得再现代些，就是把公婆长辈当成大股东，把夫君当成合伙人，把小妾看做打工妹。

豪门里的一切人都有了明确的职位后，‘贤妻’们只需要应付好大股东，笼络好合伙人，严格管理好打工妹即可。

这些人的具体人选都可以更换，但相较于炒大股东和合伙人的鱿鱼，辞退打工妹更容易些。

而且当贤妻还有最大的一个好处，那便是自己不会因夫君的背叛而受伤，且能将所得利益最大化。

阿史那晼却并不这么认为，她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有时虽会跟萧南讨论一些限制级问题，但她对婚姻、对未来的夫君，还是抱有少女们最纯真美好的幻想。

在阿史那晼看来，大嫂主动把大兄推给侍妾，是不爱大兄的表现，如果换做她自己，她才不会把自己的夫君推给别的女人呢。

慢说主动推出去了，就是看到有人勾搭她的夫君，或者对她的夫君有企图，她当下便会抡起鞭子抽人。

萧南看到她不以为然的样子，便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挽起她的胳膊，道：“鞭子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那你若是看到崔八和那些贱婢勾勾搭搭，你也不气？不想狠狠抽她们一顿？”

阿史那晼嘟着嘴，反手搀扶着萧南，两人亲昵的相携走上台阶。

“不气，不想，因为不值得。”萧南说得云淡风轻。

“切，我不信。”就算乔木不喜欢崔八了，但一个女人看到自己的男人被其他女人勾搭，肯定生气。

“咱们可以试试哦。”

萧南开玩笑的应了一声，但她今天肯定是乌鸦嘴附身，两人刚进远门，便看到崔八正亲热的和妙龄女子走出来。

萧南没有忽视，崔八看向那女子的目光中，充满了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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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情敌来了（二）

十几个差役快步跑进崇仁坊。

只是，他们像所有电视剧里的警察一般，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

“这，这里不是说有牛车堵塞街道吗？还他娘的说足足有上百架牛、马车都困在了这里。”

领头的差役看着车来人往，如往日般繁华喧闹的街道，没好气的啐了一口吐沫，指着身边来往的车辆，气呼呼的说道：“看、看、看，这不很正常嘛？哪里堵了？哼，若是让老子知道是哪个市井奴儿骗咱，看老子不把他的狗腿打断。”

其他的差役也是连连点头，这不是玩儿人嘛。要知道，他们一接到通知，片刻都没敢耽搁，一口气的跑到了这里，累得这会儿还没有把气儿喘匀呢。

生怕来晚了，耽搁了贵人们的要事，别人可能没什么事儿，他们这些小喽啰肯定要被炮灰呀。

结果，他们拼了老命的往这儿跑，却、却是一派祥和，啥事都没有，怎能让他们不生气？

还是刚才赶到的武侯，看到这些差役，走过来解惑，“各位，你们来晚了呀，撞人的牛车早就被人赶走了，道路也已恢复正常。你们……”

武侯啧啧两声，笑呵呵的说道：“你们呀，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领头的闻言，脸色顿时一变，他似解释又似抱怨的说道：“还说呢，我们接到通知便立刻赶了来，可这会儿哪条道上都是最繁忙的时候，咱们就是想快也快不起来呀。能这个时候赶来，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哎哎，明白明白，”武侯见几个差役气喘如牛的样子，也怪可怜的，便也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再说了，他们原本就不是一个衙门的人，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冲突，根本没有交恶的必要。

只要证明自己比他们京兆府的人来得早，自己没有失职，其他的，跟他也没多大的关系。

“某还要去平安里巡查，就不跟几位多说了，再会”

武侯一抱拳，骑上马，一磕马蹬子，便哒哒哒的朝下一条街道跑去。

领头的差役也是一抱拳，客气的跟武侯告了辞，这才扭头看向自己的属下。

“头儿，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先散了？”

其中一个属下建议道。

“是呀，这儿离衙门还挺远呢。”

另一个也随声附和，平常这个时候，他们早就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娘子了，哪会像今天这般命苦，玩命儿的折腾了小半天，却啥也没捞着。

领头的却有些不甘，像他们这些不入正流的小吏，身份也就比普通百姓强些。

平日里全靠一些灰色收入度日，今天接到通知后，原本还以为能捞到什么好处，结果却是这个样子。

领头的不想就这么空手而归呀。

正纠结着，隔壁街道上发出一声惊呼：“来人呀，有人破坏坊墙快来人呀，有人冲破坊墙啦”

领头的一听大喜，嘿，真是想啥来啥呀，正愁没地方挤油水呢，偏就有人送了上来。

若说这里坊间什么最多？

答曰：坊墙

一道道夯土板筑的坊墙将整个京城划分成了一副严谨的棋局，使得京城的格局显得愈加整齐。

除此之外，坊墙还起到了隔离、守护的作用。有了它，朝廷可以将巡查工作细致到京城的每个角落。

当然，它对坊内居民的安全，也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

是以朝廷对坊墙的保护和修缮也非常重视，并出台了相关的法令，但凡有故意破坏坊墙，一概严惩。

领头的带着几个差役风风火火的跑来，一看路边深沟旁的土墙上确实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坑，而旁边则站在一个神色有些慌乱的男子。

领头的一看，便知道这人便是破坏坊墙的刁民，挥手吩咐身后的差役将他捆起来。

几步走到那人跟前，义正言辞的说道：“……诸街坊墙，有破坏，宜令取两税钱和雇工匠修筑……”

“放开、快放开，你们、你们知道某是谁吗？还有，某根本就不曾破坏坊墙，那坊墙是刚才那个贱婢砸得，你们想抓人，去抓她好了。”

那人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大声嚷嚷着。

“哟～，脾气还不小，别说，某还真不知道你是谁，不如你告诉咱们如何？”

能在京城衙门混口饭吃的小吏们，就没有一个眼神不好的。

只上下打量一眼，领头的差役便估摸出了被抓这人身上的衣饰价值几何。

哼，一身的行头不超过七八百钱，撑破天也就是一升斗小民，还敢梗着脖子在他们面前充贵人。

难道他不知道，有些话不是他能喊的吗？

领头的原本只想讹这人几贯钱吃酒，如今见他这般不识趣儿，顿生气恼，便想着给他吃点儿苦头。

“某、某是……”

那人刚才也不过是色厉内荏的咋呼了一声，上次他见到一个身着便服的士族郎君和个市井闲人起了争执，那郎君便是吼了这么一嗓子，那闲人当场便吓得服了软。

他明明就是学着那郎君的口吻说的呀，怎么、怎么就不灵了？

不等那人想明白，几个差役便气呼呼的将那人押了出去。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后，坊墙边的深沟里站出一个白衣女子，只见她满身污水，白净的俏脸上也沾满了污渍，她左右看了看空空的街道，有些得意的说道：“哼，还敢打劫我白娘子，当我的金子是那么好拿的？”

她手里，正紧紧攥着个精致的荷包，恰是刚才韦源丢出车窗的那个。

白衣女子狼狈的从深沟里爬出来，躲躲闪闪的来到一条僻静的小路，她探出头，目光投向斜对面的一个十字路口，那里便是崔曲了，博陵崔家便住在那里。

当然，这不是她关注崔曲的原因。

白衣女子紧咬下唇，死死的看着那富丽堂皇的庭院，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亭台楼阁，想到今天受到的羞辱和刚刚险些被恶人拖走卖掉的惊险一幕，她更是恨恨的说道：“襄城县主，我记住你了，现在我身份卑微，根本无法对你做什么，但我白娘子绝不会一辈子都如此卑贱，等我……哼，咱们走着瞧”

萧南并不知道，她躺着也中了枪，又被一个毫无关系的人记恨上了。

此刻，萧南正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夫君。

这个男人，真是没救了。

难道四个各有特色的美人儿还不能满足他吗？

难道他就这般好色，甚至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萧南扫了眼崔八身边的女子，模样并不是很出挑，只能算得上清秀而已。

别说和四个美婢先比，就是没发福前的阿槿，也比她强呢。

这个崔幼伯，唉，前些日子，见他天天给孩子读书，萧南还真以为他成熟了、进益了，懂得为人父、为人夫的职责了，也深知怎样做才是真正的男人。

没想到呀没想到，牛迁到北京还是牛呀，烂泥就是扶不上墙，她这才走了一天，这人就耐不得寂寞，又开始搞三捻四了。

这次更过分，竟把人弄到了家里，他是不是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还是觉得她变得软弱可欺？

萧南也不知道是本尊残留的记忆在嫉妒，还是自己在生气，此刻，她的情绪很不好。

身边扶着她的阿史那晼第一个察觉到了，她扭头看了眼萧南，见她眼中噙满失望和愤怒，不由得无声的叹口气，唉，乔木嘴里说着不再将崔八放在心上，事实上却还是难以忘怀。

这也是，阿史那晼是萧南的好友，自是了解她对崔八的感情。

如今亲眼看到他的背叛，又是选在她偶尔出门的时候偷腥，让萧南情何以堪呀。

不过，阿史那晼性子直率，却不蠢笨，她虽然有七八分把握，确定崔八身边的女子是他的情人，但在没有得到核实前，她不会轻率的采取行动。

轻轻咳了一声，阿史那晼笑着冲慢慢走来的崔八说道：“哟，这不是咱们的崔家玉郎，崔八郎君吗？呵呵，家里来客人了？这位是谁？我竟不认得呢。”

如果崔幼伯仔细观察的话，他一定发现阿史那晼的笑意根本没有延伸到眼底。

他也是才发现门口站着人，定睛一看，来人竟是他的娘子和娘子的闺蜜，那个难缠的定襄县主。

心里虽不喜欢阿史那晼的到来，自幼接受的礼仪，还是让崔八客气的招呼道：“某崔八见过定襄县主。娘子，你回来了？”

萧南心里冷笑不已，脸上却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轻笑道：“嗯，刚回来。路上遇到了阿晼，知她刚从南山狩猎回来，想问问南山的情况，便邀她来家里了。对了，这位是……”

萧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女子身上。

很快的，萧南的脸色陡地变得很难看——竟然是她？

崔八没看出萧南的僵硬和惊诧，他笑呵呵的介绍道：“武表妹，这是我娘子萧氏。娘子，这是六嫂娘家的表妹，武家五娘子，说起来，她也是你的表妹哦——

后头的话，萧南根本没有听进去。

此刻，在她的大脑里，只闪现着一句话：是她，上辈子崔八和离后续娶的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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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尘封的记忆（二合一哦）

武五娘的出现，似一记重锤砸在了萧南的心上，尘封多年的记忆，如同喷涌的泉水般翻滚而出，瞬间将她的意识掩埋——

那一日，萧南穿来整一个月的日子。

萧南的心情很不好，经过了穿越的惊慌，偶的空间的惊喜，以及遭遇渣男的郁闷后，现如今的她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偏在这个时候，崔家上下流传着一个谣言，说她这具身体的祖父宋国公被人告发私通突厥，并有通敌卖国之嫌。

事实上，不过是萧禹担心身在突厥的亲姐萧皇后，给她写了几封信而已。

这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唯一不妥的便是写信的时机不对，那时，圣人正在对突厥用兵，两方是交战关系。

而萧禹，身为朝中重臣、皇亲勋贵，却被人抓住了与敌通信的把柄，不管他的信里写的是家长里短的琐事，还是大唐派兵遣将的部署，总归是跟敌国有了牵扯。

尤其是萧禹在被人告发后，还因李靖诛杀了吉利可汗的妻子、萧皇后的小姑子义成公主，上书弹劾李绩。却又被人反告他弹劾不当，假公济私。

最终的结果是，通敌之说子虚乌有，但弹劾不当却是事实，再加上萧禹性格耿直，不喜那些寒门庶族出身的勋贵，多次当众嘲讽他们，着实得罪了不少人。

锦上添花的人多，落井下石的人也不少。

在诸多落井石的作用下，圣人最终罢了萧禹的相位，并贬他出了京城，去岐州当了个刺史。

当时萧南身在内院，对外头的消息并不灵通，但也不知道怎的，她每次偶然听到的议论，都在说什么：宋公这次肯定完了，通敌呀，多大的罪过，即使不抄家灭族，宋公的爵位也保不住了。

那时的萧南已经得知当下的世界，是个被诸多穿越者蝴蝶得乱七八糟的时空。

她记得正史上说宋公是凌波阁功臣，是两朝皇亲，儿媳妇还是个公主。

太宗又是千古一帝，是少有的不兔死狗烹、诛杀功臣的帝王。

再说了，宋公通敌的罪名根本就不实，只要查清了，圣人应该不会把萧家怎么样。

但这里却不是真正的大唐，正史上记载的东西也未必是对的。

萧南明白，不管再开明的皇帝，也不会希望手底下的人通敌叛国。再者说，通敌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只要有一点儿迹象证明萧家和突厥关系莫逆，那萧家……

偏萧南对唐朝的历史，更多的还是女皇的故事（某南：电视儿童伤不起呀），在那段历史里，充斥着种种酷刑、杀戮。

很多人，即使贵为公主、皇子，一旦沾上了谋逆造反，也会被流放，甚至被赐自尽。

就是那一天，萧南偶尔听到两个丫鬟在花阴下，说：“……公主又怎样？圣人不会杀自己的女儿，可是萧家的人却未必能保得住呢。哼，我看呀，极有可能是发落了萧家的人，然后再让公主改嫁，反正在咱们朝，公主改嫁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就是萧家的人惨咯……”

萧南很害怕，她真怕圣人不明，冤枉了萧禹，最后连累她。

她又怕婆家为避祸，想对她痛下杀手，现代看得宅斗、宫斗文都说了，娘家祸事虽不波及出嫁女，但哪个婆家不想要个体面的婆家，而不是所谓的罪臣？

萧家若真出了事儿，崔家既想保有仁义之名，又想丢弃娘家倒台的儿媳妇，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儿媳妇病逝或者意外挂掉呀。

人就是这样，一旦想到了某种可能，便会反复的想，反复思考的结果，便是愈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为了不坐以待毙，萧南决定，她必须行动起来。

而武氏，便是在萧南心乱如麻、决定金蝉脱壳的那一天来到崔家的。

武氏，是六少夫人小柳氏的娘家姨表妹，武氏的祖母又是杨家的女儿，所以七拐八拐的，和萧南也能沾上点儿亲戚。

是以，武氏顶着萧南表妹的名义，时常来辰光院闲谈，偶然一日，巧遇回辰光院取银钱的崔八，两人闲谈了几句，发现彼此间很有共同语言。

两人都喜好诗词歌赋，都崇尚魏晋古风，都善音律美食。

于是乎，武氏成了辰光院的常客，只是她拜访的对象，是住在‘内书房’的崔八。

武氏的时常拜访，对于忙活着变卖嫁妆、转移财产的萧南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而她与崔八有点儿暧昧的关系，萧南也根本不放在眼里。

其实，当时萧南还解气的想：来得好呀，正巧阿槿正怀着身子不能侍奉崔八，家里的下人们谣传崔八看上了一个教坊的歌姬，正天天想着把这奇女子弄回家来呢。有武氏一打岔，崔八也能消停些。

武氏也乖觉，看出萧南对她并不厌恶，便主动凑上来交好。

弄到最后，她们两个更是姐妹相称，有时遇到了跑到萧南面前放肆的阿槿，武氏还帮着萧南出气。

恩恩，果然是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呀。

萧南很自然的便接纳了武氏。

随后，更因武氏能外出得到最新的新闻，而时常叫来武氏问询。

武氏呢，是个心思敏捷的人，她总能不着痕迹的给萧南提出建议，这让解决了麻烦的萧南，很是欣赏。

无形间，更是把武氏当成了贴心的姐妹。

崔八对萧南不亲近。

武氏便建议：“男人都喜欢温柔大度的女子，姐姐不妨对八郎君宽容些，他喜欢出去郊游会友，你就让他去嘛，不但不阻止，还要主动给他准备些交际需用的银钱。当然数量也不能太多，多了男人就要做坏事了。”

萧南觉得她马上要跑路了，为了不让崔家的人发现异常，她想着笼络一下渣男也好，便从自己的私房里拿上十几二十贯的让崔八花销。

此招一出，崔八对她果然和颜悦色了许多，且天天出去游玩，彻底把阿槿抛在了脑后。

阿槿对萧南很不敬。

武氏便建议：“这样的奴婢，姐姐根本不用多管，只待她生产的时候……呵呵，俗话不是说了嘛，女人生产便是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萧南闻言，深觉有理，虽然她并不打算在崔家常住，但自她穿来后，阿槿时不时的跑到她跟前挤兑、嘲讽，弄得她很不舒服。

当然，萧南不敢杀人，但又不甘心被人挤兑，便把教训阿槿的事儿交给了武氏，还特意嘱咐她，“千万别害了她的性命。”

武氏出手，内院太平呀。

阿槿果然老实了，天天龟缩在院子里，即使见了面，也对她恭恭敬敬。

如此几次后，萧南对武氏更加信任。

说到这里，有人问了，难道上一世的萧南就这般蠢，她竟看不出武氏这么殷勤是有目的的？

答案是，萧南当然看得出，她只是单纯且没有成算，但并不是瞎子、傻子，武氏一提起崔八就两眼放光，她哪里会不明白。

只是她想着，人之所以算计他人，无非是有利益冲突罢了。

她萧南和武氏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呀。

武氏想要这个渣男，没问题呀，萧南就多次委婉的和武氏说，她对崔八很不满意，想等祖父的事情完结了，便跟他和离云云。

萧南相信，她已经表明放弃了渣男，武氏那么聪明，应该能领悟她的意思。

并且，萧南觉得武氏若是真对渣男有意思，她就更该帮自己解决崔家的麻烦，好让她早日脱离此地，给她腾出正妻的位子。

期间，苏妈妈她们就像冷漠的旁观者一般，起初还劝两句，说武氏心机叵测、居心不良，还让她多加小心。

后来，苏妈妈回过一次亲仁坊后，便也住了嘴，玉竹忍不住劝萧南的时候，苏妈妈还主动呵斥。

就这样，武氏算是在辰光院扎下了根，逐渐帮萧南打理起内务来。

给大夫人请安？武氏去。

崔八被老相公罚去跪祠堂，要人去关心？武氏去。

崔八的朋友到京了，携家眷来访？武氏去。

但凡是需要萧南出面的场合，不管是公还是私，统统都是武氏代替。

除了名分上不是八少夫人，武氏俨然就是辰光院的主母。

而大夫人，也从一开始的不乐意，发展到后来的妥协，睁只眼闭只眼的任由武氏一个未嫁女在儿子身边晃悠。

阖府上下，都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唯有萧南不曾发觉。

她还在忙着种田、清点嫁妆、锻炼身体，并在武氏推荐的能干小厮陪同下，去东西两市收购商铺。

除此之外，她还努力想着怎样和面临抄家夺爵险境的娘家脱离关系。

那一天终于来到了。

武氏神色慌张的从外面跑进来，拉着萧南便往内室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萧南被吓了一跳，心怦怦乱跳的问道。

“姐姐，宋公的案子终于了结了。”武氏神色郑重，眼中带着几分担心。

“……怎么，怎么了结的？”萧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次她去东市的时候，还听酒肆里的人闲聊，说这次圣人对宋公很生气，极有可能重判，还会累及家人。

“……罢相、夺爵含封邑，令贬出京城，流、流放岭南。”武氏一字一顿的说道，那肃穆的神情，任谁看了也不会怀疑她的话。

“流、流放？”那是要死人的呀。

萧南一时心慌不已，急切的问着武氏，“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

武氏看了眼微微晃动的帐幔，皱着眉头，问道：“姐姐，你是不是担心娘家的亲人？你放心，你若是有什么金银衣物，只管交给我，我转交给你的家人，有了这些东西，他们在路上也轻省些。”

萧南脱口而出，“我哪有什么钱……”

随后又觉得萧家虽不是她的正经亲人，但她总归占了人家的身体，便又一脸肉痛的说道：“好吧，我还有些金子，就劳烦你给他们送去吧。”

“哐当”一声微响，外间儿似是被打翻了什么东西。

萧南此刻正为掏出去金子心疼，根本无暇他顾，也就没有留意，只是怏怏的说：“还有些衣物、药材，数量虽不多，但也能够他们撑到岭南。”

萧南不是什么圣母，有随便认父母的习惯。但她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萧家的人确实与她无关，她却真不能不管人家。

“恩恩，姐姐放心。我定会将这些东西交给萧家的人。姐姐，外头还有事，我先下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武氏嘴角微翘，身姿优雅的站起来，缓步退出房间。

武氏确实很忙，她一出去，就传来与人交谈的声音。

萧南隐约听到是个女子的声音，便想着可能是哪个丫鬟找武氏吧，也就没再留意，起身来到钱柜边，拿出钥匙（萧南才不会把自己的钱柜交给别人看管），打开锁后，从里面取出二十个十两一铤的金铤，决定把这些交给萧家。

当然，萧南并没有见萧家的人，她还是把这事儿托给了武氏，责令玉簪陪着武氏一起去见萧家的人。

回来后，玉簪复命说，家里人已经收到了，还让萧南好好保重。

萧南松了一口气，随后又听武氏说，萧家的人已经离京，宋公的案子也彻底了了。

至此，萧南才总算放下心来，安心的梳理私产，打理店铺，为将来的脱身做准备。

这一天也很快就到来了。

那是九九重阳节，萧南前世的时候，对这个节日并不怎么看重，只隐约记得每年重阳节，爷爷奶奶的单位都会给他们发福利，爷爷兴致来了，还会领着她去爬山，仅此而已。

所以，萧南就像往常一样，睡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后，武氏又笑吟吟过来陪她说话（作者吐槽：是来当‘主母’吧？），还让伺候的丫头带了一小罐菊花酒，邀她一起去花园赏菊对饮。

萧南因最近着实忙活了一段时间，也想好好玩一玩，又有善言辞的武氏陪着，两人说说笑笑，对菊畅饮，从下午一直喝到了月上中天。

或许是酒喝多了，萧南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她却看到了一群来势汹汹的人，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跟夫君离京赴任、近日刚刚调回京的崔二夫人，以及二房的一干女眷。

萧南只觉得头很晕，她用力揉着，耳边却传来一通厉声暴喝：“好个逍遥的襄城县主，好个孝顺的孙媳妇”

“……额，谁呀，叫这么大声”

萧南宿醉乍醒，神智还不是十分清明，她茫然的看着二夫人并一干女眷围着她，满脸怒容，一个个涂得殷红的嘴巴张张合合，耳边尽是嘈杂之声，她一句话都没有听清楚。

好容易，萧南清醒过来，才知道，原来前些日子老夫人身子不太舒服，在京的几个少夫人都去荣寿堂侍疾，唯独八少夫人萧南不在。

昨天更是凶险万分，若不是太医的丹药神效，老夫人极有可能就挺不过去了，这让刚刚进京的崔守义夫妇惊慌万分——长姐对于他们就是母亲的存在，自己却因公事不能近前照顾，险些与她人天两隔。

崔守义自责了半夜，随后见姐姐终于救了过来，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跟长兄说起此次进京的差事。

而二夫人呢，也和大嫂一起侍奉在老夫人身边，见老夫人服药睡去后，便悄悄的退了出来，因不放心，众女眷都没有离去，一起坐在堂屋闲聊。

二夫人却发现，在一干小辈儿中，竟没有八郎的娘子萧南。

之前二夫人便听说过，萧南自持县主身份，不事翁婆，不孝长辈，对丈夫不敬，对姬妾不慈，对娘家也不亲，简直就是个冷情寡义的人。

如今亲眼见了，二夫人虽还没有落实，已经将那些流言信了七七八八，冷声对大夫人道：“八少夫人呢？怎不见她？我看连崔薇她们姐妹都陪在老夫人榻前，她这个侄孙媳妇怎么不见？”

大夫人也有些气愤难平，但萧南毕竟是自己的儿媳妇，家丑不可外扬，老2家的虽不是外人，可也隔着房呢，让她知道了，肯定要笑话自己不会调教儿媳妇。

可若是不说，二夫人听信了那些谣言，八郎更丢人。

长叹一声，大夫人便把萧南从来不给自己请安，老夫人得病后也从来不给老夫人侍疾的事儿说了一遍，临了还拿帕子捂着脸道：“唉，也是我没福气，想着萧家的家教甚好，公主又是个温柔娴淑的女子，她的女儿也定是……谁承想，唉，是我误了八郎呀。”

“什么误不误的，这样的媳妇儿就该休了她。县主怎么了？咱们崔家也不是寒门窄户，就是公主……听说高阳公主不就因不事翁婆，被皇后叫回宫里好生训斥了一通？”

二夫人本来就为大房娶了个出身高、门第显贵的儿媳而有些嫉妒，这会儿听了这话，解气的同时又义正言辞的劝诫大夫人让崔八休妻。

大夫人不想这么草率，便悄悄派人去辰光院通知萧南，结果直到天亮她也没来。

回来的人说，萧南喝酒喝醉了，正在花园里酣睡呢。

一听这话，二夫人更来劲了，也不急着梳洗换装，领着一群女眷便杀到了花园。

第二天，萧南和离了，且带着不孝不敬不慈的坏名声。

而武氏呢，则风风光光的嫁入了崔家，以一个落魄氏族之女的身份，嫁给了崔家嫡幼子为正妻。

正文5136字，以下皆免费啦

PS：额，写这章的时候，某萨有些忐忑，担心亲们看完后觉得萧南很傻、很活该。某萨其实想说，萧南上辈子的悲剧，并不是一个人造成了，而是几方人马的作用。

另外，不是萧南太笨，实在是对手太高杆。

当然，这一世，萧南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面对情敌的诸多算计，她也会狠狠的反击哦，还请亲们继续往后看再PS：看到评论的时候，某萨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真贴错了，检查后发现，木错，可能是对前情的回顾比较多，情节的进展慢了些。亲们放心，某萨会加快情节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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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武氏的算计（一）

月光如水，柔柔的倾泻在安静的寝室里，给华丽且不乏温馨的房间平添了淡淡的朦胧之意。

层层帐幔后，萧南和阿史那晼并头而卧。

“……事情就是这样，”

萧南直望着头顶的绣花帐顶，缓声将这几个月来自己经历的事儿都告诉了她，随后扭过头，面带怅然的说道：“阿晼，那日我躺在屋里，清楚的听到八郎在院子里跟我的丫鬟们吵闹。”

阿史那晼眉头一皱，没好气的说道：“他闹什么？宠妾灭妻的混蛋，你差点儿流产，他不过来陪你，还跑来闹腾，难道他还想给那个贱婢撑腰？”

萧南冷嗤一声，“哼，当然是那个贱婢又在他跟前颠倒黑白了呗，让决心维护正义的崔八郎君一怒之下，便带着丫鬟仆妇冲到我的院子里来行侠仗义，帮‘善良’‘温柔’的阿槿向我这个‘恶毒’‘刁悍’的毒妇报仇呢。”

阿史那晼听出萧南话里的嘲讽，她手肘撑着隐囊，抬起上半身，居高临下的审视着萧南，“所以，你、你对他彻底绝望了。”

萧南笑了，是那般的苦涩，怅然道：“我能不绝望吗？呵呵，阿晼，如果不是我的几个丫鬟得力，死命拖住了那几个人，恐怕我这个宝宝就要被他的亲生父亲害死了。”

脑海中再次浮现上一世流产时的场景，生命力从体内一点点消失，那种绝望和悲痛，她真是永世难忘。

“……”阿史那晼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没有出嫁，也没有心上人，一时根本无法理解萧南的感觉，只能抿着双唇，轻轻摩挲着萧南的胳膊，以示安慰。

萧南摇摇头，“没关系，都过去了。”

说到这里，萧南坐起身子，正色对阿史那晼说：“阿晼，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按理说这些事我本不该对你说。

但咱们是好姐妹，你早晚都会出嫁的。偏你的脾气又和我如此相似，所以，我不想你日后也像我这般走弯路。”

“乔木，我……”阿史那晼也坐直身子，将隐囊塞在两人身后，她苦笑两声，道：“你说的没错，我阿耶正在和家中的长辈商量此事，如果顺利的话，今年年前就会把亲事定下。”

唐初，人们还是习惯于旧俗：在士族人家，身份越尊贵的女子出嫁越晚，以表示家里对女儿的珍重。

像萧南，便是十七岁才嫁人。

而阿史那晼，今年也已经十六岁了，家里长辈再疼爱，也不能留她一辈子。

萧南了然的点点头，笑道：“所以说呀，这些话你要好好听着，它可是我血的教训呢。”

说到后面，萧南有些自嘲，见阿史那晼满脸的痛惜，她又忙把话题拉回来，道：“好了，咱们还是少说废话。不过在这之前，我先问你个问题，你看那武五娘如何？”

阿史那晼沉思片刻，面露微嘲，“表面单纯柔弱，实则包藏祸心。”

真正懂规矩的小娘子，哪会明知女主人不在，还要来拜会？

摆明就是目的不纯，十有八九是冲着男主人来的呢。

萧南微怔，原本她以为阿晼性子鲁直，生活的圈子又单纯，刚才只那么几眼，未必能看出武氏的本质。

就是她，也是前世和离后，经历了许多事，才渐渐看清了武氏的真面目。

阿史那晼见萧南直勾勾看着自己却不说话，便有些不确定的笑道：“怎么，我、我说错了？”

萧南摇头，“不是，只是想阿晼是不是见过武五娘，怎么能看得出她表里不一？”

阿史那晼撇撇嘴，不屑的说道：“嘁，这有什么，我大兄院子里那么多姬妾，还有上峰送来的歌舞伎，哪个是省事儿的？天天看她们和大嫂斗来斗去的，我就是再笨也能学到点儿东西呢。”

萧南恍然，是呀，她怎么忘了这茬，阿晼的大兄是个武将，在公事上，他恪尽职守绝对没话说，但在私事上，就有些拎不清了。

人常说，京城有两位宠妾灭妻的奇人，一个是崔八，另一个便是阿晼的大兄阿史那旸。

阿晼直率善良，却也是极为通透的人，整天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应该学到了不少内宅生存的法则。

否则前世她也不会在知道萧南和娘家决裂后，跑来劝诫了。

萧南：“嗯，你说的没错，武氏便是个这样的人。我再问你，木槿也就是阿槿那个贱婢，你觉得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晼：“嘁，你这不都说了？她就是个贱婢嘛。仗着自幼服侍崔八的情分，整天在他面前装良善，一副可怜兮兮的柔弱模样，明里暗里的说你苛待、甚至虐待她。”

阿晼曾亲眼见过阿槿的表演，啧啧啧，还别说，说哭就哭，说磕头就磕头，说晕倒就晕倒，得亏她清楚好友的秉性，若让外人瞧见了，定会信了那贱婢。

萧南：“如果你成亲后，夫君身边有这样的侍婢，你又待如何？”这种可能性极高，试问哪个权贵子弟身边没有二三个‘贴身’大丫鬟。

阿晼嗤笑：“嘁，这有什么，不过是个贱婢，直接打卖出去即可。”在她们这些特权人士眼中，奴婢之类的完全可以和家里的物品、宠物划等号，喜欢就逗逗，不喜欢就让她消失。

萧南摇头，“你卖一个，夫君却弄回来一个，婆母赏来一个，夫君的友人、上司又送来两个，若是立了功，没准儿圣人还会下赐两个……这些你都能打出去？”消灭一个小三，无数个小四、小五小六却站了起来，唉，野火烧不尽呀。

这本就是一个制度问题，在三妻四妾合法的年代，只是一味严防死堵，是不能解决问题滴。

就是那位以死拒妾的梁公卢夫人，她真的把御赐的美人推掉了吗？

没有

那两个美人只是不能进房家而已，却被安置在外，成了房玄龄的外室。

不过是从地上转移到了地下，换汤不换药而已。

“那你说该怎么办？”阿晼听了萧南的话，立刻便想到了她大兄院子里的一群莺莺燕燕，正如萧南所言，大兄的姬妾貌似都是这么来的。

想到这些，阿晼也意识到了此事的麻烦程度。

“呵呵，我就说说我是怎么对待阿槿的吧，”萧南见阿晼面露急色，心知自己的话已经对她起了作用，便笑着将这些日子对阿槿的安排说了一遍。

无视、恶意纵容，甚至捧杀，这都是对付姬妾的法子。

随后，萧南又补充道：“当然，规矩不能乱，哪个姬妾敢耍手段危害后宅的稳定，那就照着规矩，严惩不贷。还有啊……”

姐妹两个絮絮叨叨的说了大半夜，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谈了一夜的心，阿晼已经彻底理解、适应了萧南的变化，她们的友谊也经过共同探讨为妻之道，变得更加亲密。

“其实，你可以学学你家大嫂。我觉得她很厉害，你大兄家里那么多姬妾，却没有一个庶子庶女降生，所有的儿女皆是嫡出，这就是你大嫂的本事呀。”

萧南送走阿晼的时候，在她临上牛车前，悄悄说道：“当然，害人性命的事儿咱不能做，好歹也要为自己的儿女积福不是？”

“嗯，我知道，你也好好保重，一定要生个白白胖胖的小郎君，我还想做他的干娘呢。”

阿晼拍拍萧南的肩膀，猛不丁想到昨日见到的某人，皱眉叮嘱道：“小心武五娘，她真不是什么善茬。”

萧南点头应了，亲自将阿晼送出去，又在路边目送着她的车架离去。

送走阿晼，萧南便去了荣寿堂。

她想把方三娘和那几只猫狗弄进崔家，必须有个人帮她说话呢。

带着一群丫鬟来到院子里，还没走进正堂，便听到几声嬉笑声。

萧南顿住脚步，扭头问向领路的丫鬟，下巴微抬，“谁在里面？是三娘子？还是——”

崔薇是继萧南后，第二个赖上老夫人的人。

“是六少夫人带着她的表妹来给老夫人问安，三娘子也在。”小丫头乖巧的回答道。

武五娘？

上辈子被这个人算计得太狠，萧南潜意识里对她有种莫名的排斥和恐惧，一听到她的名字，便会不由自主的想，她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老夫人您看我说得对不对？”武五娘的声音很温柔，却又带着几分活泼。

“哎呦呦，老夫人，孙女儿刚才掰着手指数了数，您看哈，武表姐和七嫂是堂姐妹，和六嫂是姨表亲，武表姐的祖母是杨氏贵女，五嫂的祖父是杨氏的舅家，这样一来，武表姐和五嫂也是表亲……嘻嘻，武表姐说得还真对，咱们可不都是亲戚。”

崔薇经过几个月的磨合，越来越适应这个世界，良好的口才和巨大的表演欲，让她在与人交谈中，简直如鱼得水、轻松自如。

萧南站在门口，撇撇嘴，心说话：这不废话吗，过去讲究士庶不婚、良贱不婚，有名望的士族就那么十几家，几百年相互联姻下来，可不都是亲戚？

不过，武氏这么说，是不是又想像前世那般，用这一表三千里的便宜表妹身份接近她辰光院？

萧南捏着帕子的手用力收紧，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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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武氏的算计（二）求订阅

“呵呵，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萧南抬步走进正堂，先给胡坐在独坐方榻上的老夫人见礼，亲昵的问道：“老夫人昨儿睡得可安好？”

老夫人正微笑着听几个晚辈说话，见到萧南，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挚，她冲着萧南摆摆手，“乔木呀，快过来坐”

萧南也没有推辞，在小柳氏暗含嫉妒的目光中，越过她的坐榻，来到老夫人近旁，姿态优雅的跪坐下来。

老夫人看到萧南的肚子越来越大，忙伸手拦着，“哎呀，你这孩子，自己个儿的身子不知道呀，还敢这么坐？”

说着，老夫人扭头对身后的婆子喊道：“快去给八少夫人拿个隐囊来，对了，就拿我那个新作的，里面絮得全都是打西州送来的棉花，很柔软，正适合你靠着。”

后半句便是对萧南说得了。

萧南闻言，忙直起身子，费力的欠了欠身，笑着说：“还是老夫人心疼我。”

裘妈妈抱着个半人高、一人宽的墨绿色隐囊走了过来，小心的放在萧南身后，附和道：“娘子说的是，二郎（指崔守义）统共送了不到百斤的棉花，只这隐囊就用了七八斤呢。老夫人说了，这个就留给娘子，只要您来咱们荣寿堂，这就是您的专属隐囊。”

萧南笑着点头，对裘妈妈表示谢意。

随后又撒娇的看着老夫人，虽没有出言道谢，但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老夫人和萧南之间，已经超越了普通姑祖母和侄孙媳的关系，更像是一对嫡亲的祖孙俩。

崔薇眼中闪过一抹黯然，随即又强打精神撒娇道：“老夫人偏心，阿薇每天都来陪您读佛经，您刚还说最疼我呢，结果八嫂一来，您就把我丢一边儿了，阿薇不干啦。”

老夫人笑得直拍身边的凭几，冲着裘妈妈吩咐道：“没听到三娘子撒娇了吗，呵呵，还不快去把厨房新作的点心拿来，也好堵了这小家伙的嘴？”

裘妈妈笑着退下。

其他人见老夫人笑了，不管是不是真心，也都纷纷附和着笑起来。

萧南却接着老夫人刚才的话题，关切的问道：“刚提到二叔祖，如果乔木没有记错的话，二叔祖已经在边关驻守五年了，也该调回来述职了吧？”

崔守义是武将，五年前从关内出调西域，任西州都护府，官居正二品。

提起出息的二弟，老夫人的脸上更是菊花朵朵开，连连点头道：“恩恩，乔木说的极是呢。你二叔祖上封信里也说了，他已经给圣人上了折子，乞骸骨归乡。唉，他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也该回京好好歇歇了。”

崔守义比老夫人小十多岁，当年父母双双过世的时候，崔守义还只是个懵懂小童。

岁月不饶人呀，当年那个躲在自己身后，拉着衣襟无比依赖的叫她阿姊的稚童，也已经成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了。

“是呀，乔木来到崔家后，总是听人说起二叔祖和二夫人如何敬爱老夫人，却总也见不到人，若是圣人准了二叔祖的折子，咱们一家也算是合家团聚了呢。”

上辈子，萧南的和离虽然也有二房的推波助澜，但萧南并不怪人家，谁让自己做得不够好，亲手把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呢。

祖孙两个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起来，倒把其他三人放在了一边。

小柳氏广袖下的手死死的扯着帕子，心里的羡慕嫉妒恨已经达到了极致，偏她还不能表露出来。

用力咬着后槽牙，小柳氏给同样咬牙切齿的崔薇使了个眼色。

崔薇心领神会，美目一闪，便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正巧，老夫人正和萧南说起二房的亲人，刚好说道了二夫人杨氏。

崔薇忙笑道：“哎呀，二夫人也姓杨，还真都应了武表姐的那句话，果然都是一家人呢。”

屁，谁跟你是一家人

萧南微微垂下眼，心里无比腻歪的骂道。

老夫人双眼闪烁了下，似是刚发现现场还有客人，忙笑着赔礼道：“瞧我真是老糊涂了，竟忘了还有娇客。呵呵，乔木，见过武家五娘子了吗？”

萧南也似是刚刚发现屋里多了个陌生人，她惊诧的轻呼一声，道：“哎呀，我也是只顾着陪老夫人说话了，竟慢待了贵客。五娘子，真是抱歉，还望您千万别见怪哈。”

武五娘恬静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听到正堂上坐着的两人的话，眉眼间全是柔柔的暖意，道：“老夫人和萧表姐真是太客气了，我正听您两位说话说得入神，倒也忘了给萧表姐见礼，表姐也不要怪妹妹我失礼哦”

萧南闻言，双目瞪得溜圆，略带诧异的看着武五娘，那表情，似是在说：额，亲，谁是你的表妹？咱们貌似并不熟吧？

萧南的表情太明显了，别说在场的女人都是人精，就是个笨拙的人也能感觉到。

崔薇眼角抽了抽，见嫂子和武五娘都有些讪讪，忙出口救场道：“哎呀，八嫂，刚才你没来，咱们正说到家里的亲戚好多。呵呵，就拿武表姐来说，她既是六嫂的表妹，又是七嫂的堂妹，同时还是八嫂你的表妹呢。”

一边说着，崔薇还一边冲着萧南眨眼睛，心里更是急得不行——县主唉，您可别犯傻呀，这位可是姓武的呢，别看现在不值钱，再过十年，咱们全家都要看人家的脸色呢。

萧南当然看到了崔薇抽筋的眼睛，她心里好无语，心说话：亲，你怎么还认为武氏一定会当女皇？难道你出去一趟，连关键的信息都没有打探清楚？

心里吐着槽，萧南面上却没有表露，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表妹？我并没有姓武的姻亲呀。”哪来的便宜表妹？

崔薇便把武五娘祖母和萧南祖父的外甥女都姓杨的事儿说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大家都姓杨，那就是表亲呀。

萧南当下便不茫然了，只是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忍了好久，才道：“我娘家的姑祖母确实是嫁给了弘农杨氏，但据我所知，姑祖母夫家那一房，并没有嫁给武氏的女儿。不知五娘子的祖母出自杨氏哪一支？哪一堂？哪一房？”

魏晋南北朝的时候，士族们最讲究家谱、族谱，重视望郡，从而也衍生了所谓的谱学。

而士族子弟们，启蒙的时候，也顺带着背诵自家、以及其他名门望郡的族谱。

背诵到最后，只要对方一报家门：“某，××郡××地×氏”，便能准确的判断出对方是士族还是庶族，跟自己是否有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关系。

萧南小时候也背过，所以她记得非常清楚，武五娘的娘家，只是个落魄小世家，根本都算不上士族。

毕竟，姓崔的并不都是士族，唯有清河、博陵两堂的才是；而姓李的也不都是皇族，唯有陇西李氏李虎这一支才是。

武五娘听了萧南的问题，窒了下，她没想到萧南会这么不留情面，当场戳穿她的身份。

“我、我……”

是，她的祖母只是姓杨，并不是前朝皇族弘农杨氏的后人。

但现在并不是南朝了呀，圣人还数次要废除所谓的谱学，怎么这个萧南还如此傲慢？

活似、活似跟她这个庶族出身的小娘子说话，是一件很屈尊丢脸的事儿。

萧南见状，了然的一笑，微微抬起头，双手轻轻一扬，最后搭放在跪坐的双膝上，宽敞的广袖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度，姿态优雅，兰陵萧氏特有的高贵顿时展现出来。

其实吧，气质这种事儿，也是个不好说的东西。

上辈子萧南是半道穿来，根本没有所谓的贵族气质，参加宴会的时候，更是被人嘲笑‘上不了台面’。

而随后十几年的习惯和刻意学习，以及富豪之极的生活薰陶，才让她渐渐体味了这一点。

这辈子重生后，萧南又不断的跟着老夫人和萧氏世仆秦妈妈学习，再加上本尊的记忆融合，这让她成功沿袭了萧氏的贵族之气。

说实话，上辈子萧南因所谓的气质别人耻笑，她本人对这东西并不喜欢，只要不是逼不得已，她轻易不会展露。

但时下的风俗就是如此，如果你例外，你就要被这个圈子淘汰。

再加上萧南对武五娘旧怨难平，心里憋着气，一时不察，气场大开，把萧氏特有的骄傲展露无疑。

在她这种强大的气场下，武五娘强行攀亲的行为，显得分外可怜又可笑。

老夫人在一旁看了，满意的点点头，暗道，这才对嘛，这才是萧家女儿、崔家儿媳。

至于这个武五娘，老夫人睿智的双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她是姜桂之性，老尔弥辣，岂能看不出几个小辈的算计？

往日里，崔薇天天过来，老夫人看在是自家小辈的份儿，也就没有将她绝之门外，还时常加以提点。

但是今天崔薇的表现，让老夫人很不满——堂堂崔家的女儿，竟对一个落魄世家的小娘子如此巴结，太丢崔家的脸面了。

武五娘却不是普通人，她经过短暂的难堪后，笑着说道：“早年战乱，祖母家的族谱被毁，只是隐约记得祖母先祖出自华阴杨氏四知堂杨让的后人。”

萧南冷笑不已，还真会找，偏偏找个谱学无记载的杨让，估计是被她逼问得话可说，而找到的推托之词。

但萧南并不想就此放过武五娘，她抚掌惊叹：“竟是杨讳震公第四子杨讳让公的后人？天呀，真是太好了，前些日子姑祖母还曾抱憾，说杨让无嗣而致使这一脉断绝，致使杨氏族谱上少了一位贤士。

如今竟得遇让公的后人，姑祖母知道了定会惊喜万分，杨氏族长虽不在京城，但听闻有此喜事，定会从华阴赶来……五娘子，不知令祖母可还在京中？能否与我家姑祖母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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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武氏的算计（三）

面对萧南的咄咄逼人，武五娘唯有尴尬退场。

目送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萧南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倒是玉簪，因贴身伺候在萧南身边，多少看出了武氏的算计，如今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样子，快意的说道：“活该，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竟厚着脸皮跟咱们家攀关系。”

萧南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庭院中，似是思索着什么。

玉簪继续道：“幸好县主警觉，这才没有让她钻营成功，万一日后她天天以县主的表妹自居，大喇喇的跑到辰光院，这不是给县主您添堵嘛。”

她可没忘了昨天某人看向八郎君时，那含情脉脉的样子。

虽然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武五娘能在县主不在家的时候登堂入室，崔八也有责任，但毕竟武五娘是个女子呀，饶是再彪悍，也不能跑到人家家里勾引男人吧？

这日子才消停几天呀，好容易暂时把阿槿的事儿暂时平息了，这会儿又冒出个什么五娘子。

玉簪越想越生气，眼角的余光瞥了眼萧南，试探的问道：“经过刚才那一番交谈，这位五娘子应该会消停些吧？”

萧南冷笑一声，摇头道：“不会，如果遇到这么点儿小挫折她就要退缩，她就不是武五娘了。”

萧南很肯定，所谓的尴尬，对于武五娘来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

没准儿就这会儿的功夫，武五娘就已经重新打起精神，采取新的策略了呢。

想到这里，萧南揉了揉下巴，唔，自己这边的路已经堵死了，武五娘接下来要从哪方面入手呢？

一路走，一路想着，待回到辰光院的时候，萧南已经有了主意。

她叫来玉竹，问道：“翰墨最近怎么样？”

玉竹愣了下，想了一会儿才记起翰墨是谁，她有些疑惑的说道：“还在中庭呢，县主，您有事吩咐他？”

不过是个脑子不清楚的书房小厮，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教’，倒也安分了许多，县主猛不丁的提起他做什么？

萧南微微一笑，道：“当然是有要事吩咐他，这样，你派个人去给他说，我给他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看看他想不想要。”

玉竹应了一声，没有动，继续等着萧南的吩咐。

萧南却没有继续就翰墨的话题往下说，而是提起了另一个人，“对了，阿槿最近怎么样？可还安分？可有再往郎君跟前凑？”

阿槿的孩子比她的大，这会儿应该是快七个月了，听说魏妈妈对她非常好，异常尽职尽责的履行喂养工作。

没错，就是‘喂养’。

魏妈妈刚来辰光院的时候，先来给萧南请安。

萧南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阿槿在外面受了些苦头，身子有些弱，她这个做主母的，虽不喜她，但看她怀着崔家血脉的份儿上，断不会苛待了她。

并许诺，从即日起，单独在西厢房开辟小厨房，专门给阿槿和她的孩子准备一日N餐的膳食。

按照崔家的规定，三等丫鬟的月钱是六百钱，二等的是八百钱，一等的则是一千钱、即一贯钱。

主子们呢，老夫人的月例是每月十二贯，大夫人和二夫人的是八贯，少夫人们每个月则为六贯，姬妾和小娘子们是两贯。

阿槿是通房，按照一等丫鬟的份例，但因她现在怀孕，大夫人特批，她的吃食、衣物皆按小妾的份例算。

萧南更大方，不但给她开辟了小厨房，还说：阿槿没有名分、份例低，愿意从自己的份例里拨出三分之一的钱来贴补她。

魏妈妈确实耿直，见萧南并没有要求她做什么阴损的事儿，反而自掏腰包的给阿槿进补，也就答应了萧南，好好给阿槿补身体。

为了避嫌，萧南并不曾给阿槿送什么吃食、药材，而是直接给魏妈妈铜钱，让她根据阿槿的具体情况，给她选购进补的食材。

有了大把的钱，魏妈妈又找来自己相熟的采买，开出每日所需食材的单子，放开手脚的给阿槿进补。

魏妈妈不愧是最善调理人的老仆，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便把有些营养不良的阿槿迅速催肥。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体质问题，魏妈妈给阿槿准备的食材，都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好东西。可阿槿吃了一段时间后，皮肤变得灰突突的，脸上还起了斑。

当时阿槿怀疑魏妈妈被萧南收买了，特意找人给自己大兄送信，请大兄给她寻了个稳妥的大夫帮她诊脉。

诊断结果是，阿槿非常健康，且肚子里的孩子也很好。

阿槿放了心，魏妈妈却生了气。

魏妈妈是个正直爽利的人，但也是个骄傲的人，她见自己费心费力的帮阿槿进补，结果人家还不信她，顿时便有些泄气，对阿槿也就没有那么上心了。

阿槿呢，根本不管魏妈妈对她是失望还是期望，那会儿，她阿耶刚刚过继给崔信，大兄也正是成了崔家人，进入崔家的机会多了许多，每次都托人给阿槿送些吃食、银钱来。

有一次，崔德志也不知从那儿淘换了一个食谱，说是某个落魄世家专门写给孕妇和稚童的药膳，特特的命人送了进来。

阿槿得到这份食谱，大喜过望，忙不迭的按照这个食谱进补。

有人曾形容何为贵族，说是一代看吃、二代看穿、三代看文章。

其实不然，在当下，评定一个家族是否士族世家，很重要的一条标准便是，看这家有没有拿得出来的家族特色菜，也就是家族食谱。

而且那个年代，信息流通不发达，没有线装书，没有印刷，书籍什么的都是靠抄的。

家族食谱更是家主持有，代代相传的手抄本，几乎不可能流传到市面上。

所以，能得到一份货真价实的食谱，还是有关药膳的食谱，不啻于得到一份珍贵的秘籍。

阿槿看得更具体，她觉得，萧南之所以怀孕还能养得白白胖胖，容貌依旧美丽，肯定是萧家药膳的功效。如果她也能有这样好的药膳，早日恢复往昔的容颜，郎君也不会看了她就躲了。

于是乎，阿槿异常积极的每日进补着。

魏妈妈见阿槿要的食材都是些进补的好东西，也没有什么相冲的，也就没加以制止。

萧南也是偶尔听同住在西厢房的四个美姬提了一句，如今也过去一个多月了，不知道阿槿进补成什么样子了。

玉竹脸色有些怪异，嘴角抽了抽，道：“额，还不错，脸色倒是比过去红润了许多，肤色也白了，就是、就是胖得厉害。”

萧南一愣，随即不甚在意的说道：“她怀着身子，吃得多，又吃得好，胖点儿也正常。”

就是她自己，也比过去胖了三四十斤呢。

玉竹却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县主，她、她可不是一般的胖，呵呵，您是没见呀，她足足比您胖出两圈儿来呢。”

玉竹双手笼在身前画了个大大的圈，道：“肚子也有这么大，一走路肚子都颤，看得魏妈妈只担心，天天押着她在屋里静养。”

萧南想象了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福的身子，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身材乘以二的模样。立刻便打了个寒噤，恶，不是吧，少说也要三百多斤呀。

玉竹见萧南一脸怕怕的样子，笑得直抽抽，“……所以，她再也没去找郎君，至于其他的，也干不成，听说一动就出汗呢。”

这可都秋天了呀，居然还这么容易出汗，还不是太胖的缘故嘛。

萧南也笑着摇摇头，继续道：“嗯，让金枝、玉叶她们留意些，阿槿娘家再来人，让她们盯着点儿。还有，若是五娘子跑去找她们，让她们警惕些，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注意分寸。”

玉竹忙点头应下，她还惦记着阿槿，又提议道：“要不要金枝引郎君去看看阿槿？”

任谁看到娇弱的‘新月’海补成‘满月’，也会惊掉下巴吧，更不用说外貌协会的崔八童鞋了。

萧南摆摆手，“不用，郎君忙正事还忙不过来呢，哪有时间管她？”

阿槿现在胖得走了形，并不意味着一辈子都这样。

没准儿让阿槿对崔八一通瞎扯，还会让他以为她是为了孩子才会这般‘牺牲’呢。

萧南早就想过，在阿槿生完孩子前，她都不是自己防备的重点。

再说了，阿槿的命运已经注定，不管她怎么蹦跶，都不会对自己和孩子的地位构成威胁。

当下的重点是武五娘呀。

萧南打发了玉竹，叫来秦妈妈：“海桐在稻香院可有相熟的人？”

秦妈妈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县主可是要知道稻香院的动向？待会儿我去问问。”

萧南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打听一下武五娘的喜好特长。”

秦妈妈应了一声，便退出去找人打探消息去了。

萧南又想了想，把武五娘有可能算计到的地方，都做了安排。

顺便，萧南也准备给小柳氏找了点儿不痛快，“……告诉王大郎君，请他一定寻一个温柔娇弱、多才多艺、美貌清艳的……教坊的也可以，但必须是才貌俱佳的女子……”

只是萧南不知道，武五娘并没有似她推测的那般，再来辰光院算计，而是去了栖梧院，跟一个所有崔家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人搭上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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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恶客临门（一）

牛车缓缓停下，阿史那晼抵不过小丫头的缠磨，不耐烦的戴上羃离，却再也不肯等下人把条凳准备好，径自推开车门，利索的跳下马车。

家门口却围了一群人，正嘁嘁喳喳的说着什么。

车夫见情况有些不对，忙小跑来到阿晼身边，低声道：“县主，似乎出事了，安全起见，咱们还是走侧门吧。”

阿晼啐了一口，轻斥道：“胡说，这里是我家，有人在我家门口闹事，我不但不去管，反而灰溜溜的逃走，这是什么道理？”

说着，也不管车夫和小丫头的劝阻，阿晼抽出鞭子，硬挤进了人群。

沿途，阿晼听到四周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啧啧，真可怜，这么个柔弱小娘子，竟被人如此欺负。”

“唉，没办法呀，史家可是权贵呢。”

“……始乱终弃呀”

“哼，没人性，女人不要也就不要了，哪能连自己的儿女都不认？”

“咦，这小娘子跪了有两三个时辰了吧，唉唉，可怜呀，还大着肚子呢，倘或有什么万一，一尸两命呀”

阿晼越听越气恼，因为众人口中那个仗势欺人、始乱终弃的混蛋，正是她家大兄。

好容易挤到前头，阿晼总算看到大门口的情景。

只见一个身着月白色织褐黄色团花褥衣、褐黄色齐胸长裙的女子，正跪在史家的大门前，她身边还跪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

许是跪得久了，女子的身形已经开始摇晃，那小男孩儿更是直接半跪半爬在了地上。

而史家的大门，此刻紧闭着，往日负责迎来送往的小厮们也都躲在了门内，任凭外头的吵闹声多大，门内也是丁点儿回应都没有。

阿晼见状，火气更旺，她正要像往日一样，提着鞭子冲上前去赶人，猛不丁的想起昨夜萧南的话，她又停了下。

或许，她真的有必要看看大嫂如何处置这些姬妾。

思及此，阿晼努力平复着怒气，悄悄的躲在了人群中。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些‘正义之士’已经看不下去的破口大骂史家跋扈了。

阿晼咬着下唇，心下急得不行：哎呀，大嫂，你、你这是做什么？就是生了大兄的气，也不该不顾及史家的名声和体面呀。

再这么闹下去，恐怕全坊的人都要跑来看热闹了，到时若是引来言官御史的弹劾，虽不至于连累大兄降职，但名声也就尽毁了。

就在阿晼纠结着要不要跳出去驱赶人群时，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

从里面走出一个三四十岁的体面仆妇，她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小厮。

阿晼认得那仆妇，她是大嫂身边的得力管事娘子，林四娘子。

林四娘子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那对母子，目光凌厉且充满鄙夷。

那女子似是察觉到了这股灼灼的视线，摇晃的身子猛地挺直起来，仍是垂着头，态度异常恭敬。

林四娘子嘴角上扬，淡淡的问道：“敢问这位小娘子携子跪在史家门前，所为何事？”

“儿穆家大娘子，十年前……”穆大娘子顿了顿，似是不好意思往下说，含糊的跳过这一节，“那事虽是将军……但木已成舟，儿也唯有认命，只当做了个噩梦。

谁承想，十个月后又……这位娘子，儿知道，儿不该来，但稚儿无辜，这孩子可是将军的血脉呀，呜呜，儿卑微，不求什么名分，但这孩子既是史家的儿郎，理应认祖归宗才是。”

林四娘子脸上的嘲讽更浓，冷声道：“也就是说小娘子是来史家认亲的？”

穆大娘子愣了下，随即拉着儿子，一起连连磕头，额头用力砸着地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听得四周的人只吸气。

林四娘子却不为所动，冷哼一声，道：“但奴看小娘子的所做所为竟不像来认亲，反倒像是史家的仇敌来寻衅报仇呢。”

穆大娘子一呆，木木的抬起头，白皙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她喃喃的说：“儿知道，儿此来定会惹恼了娘子，但、但儿也是没办法呀，孩子、孩子——”

说着，穆大娘子一扯儿子的胳膊，小男孩儿嗷的一声哭嚎起来，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围观的人都纷纷恻目。

“哎哎，这位娘子，看你也是个体面人，应该也是讲道理的人，人家一介弱女子若不是实在过不下去，怎么会求到门前？就算不看这女子可怜，也当疼惜下这孩子呀”

“就是就是，敢做不敢当，算什么好儿郎？”

“始乱终弃，不顾亲子，真是禽兽不如”

有人喊出了不平，其他围观的人也乐得起哄，一时间，史家门前又是一副菜市场的盛况。

林四娘子倒还镇静，她并不理睬众人的起哄，依然冷声对穆大娘子道：“你若真是来认亲，为何不让门房的小厮通传？”

众人见林四娘子又张嘴了，纷纷住了嘴，侧耳仔细听着，唯恐漏掉这场闹剧的一言一句。

只听得林四娘子略带质问的语气，继续问道：“您倒好，什么话也不说，直挺挺的跪在门前。堵了史家的大门，咱也就不追究了，可扰了四邻的清净，就有些不厚道了吧。哼，奴真是不懂了，您这是诚心认亲，还是来史家找茬？给史家找麻烦？”

话音一落，四周的人也都暗暗点头，这话也对，虽然他们确实是来看热闹，但易地而处，若是自家门前堵了这样一个人，还引来一群人围观，确实会怀疑那人别有用心。

穆大娘子脸色苍白，她连连摇头，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磕磕巴巴的说：“儿、儿不敢，儿确实是来认亲的”

林四娘子一摆右手，指了指大门右侧的胡同，道：“这样最好，小娘子既是来认亲，那咱们还是按照规矩来，烦请小娘子来角门，奴细细问明了事情，再回禀娘子。”

见穆大娘子神色有些犹豫，两个眼珠子不住的瞟着四周的人，林四娘子立刻猜到了她的意思，冷笑道：“放心，史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士族，但也是勋贵大家，断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娘子。当然，诸位贵邻若是热心，大可跟着咱们过去，也好给咱们史家做个见证。”

四周看热闹的人，原本就打算跟过去继续看戏，结果被人家一语道破，一部分人有些讪讪的退后几步，还有几个眼神有些飘忽的人连声附和。

林四娘子微微眯了眯眼睛，轻咳两声，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目光一扫，将那几个人的面孔记了下来。

“好、好吧，”穆大娘子心有不甘，但也明白，照目前这个情况来说，即便她再闹下去，那个陆氏也定不会露面。

吃力的爬起来，穆大娘子娇娇怯怯的对四周的人，道：“儿为了孩子的前途，百般无奈下只能厚着颜面求主母接纳。儿自知失礼，但还望诸多贵邻体谅一个做阿娘的心，也劳驾帮忙做个见证，儿，多谢了”

说着，穆大娘子冲着四周的人敛衽行礼，只是她跪得太久，双腿颤抖不已，整个人摇摇晃晃的站着，更显虚弱娇柔，让人看了好生不忍。

林四娘子却似发现了新大陆，咦了一声，惊诧的说道：“小娘子不是说十年前是将军，那啥嘛，你怎么又怀了身孕？这又是谁家的孩子？”

哼，明明是将军养在外面的狐狸精，这会儿却装什么良家女子，还胡说什么自己是无辜被强的，真不要脸穆大娘子身子猛地一个趔趄，差点儿就栽倒在地，她拉着儿子的手再次用力一掐，男孩儿才不哭了，又嗷的一声哭喊起来。

“呜呜，儿、儿也是没办法呀，今日只要能让孩子认祖归宗，儿定会一死以表清白。”

口口声声寻死觅活的，最是惜命的人，若真是贞洁烈女，也不会跑到这里丢人现眼。

林四娘子再次冷嗤出声，“小娘子真爱说笑”

虽没有说什么辱骂的话，但鄙夷之意，不言而喻。

阿晼不出声，继续跟在人群中，她似乎有点儿明白萧南的话，唔，乔木说得没错，大嫂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

“阿嚏”

萧南悠闲的躺在桃源里，身下铺着厚厚的地衣，隆起的肚腹上放着一卷书册。

她擦了擦鼻子，有些郁闷的咕哝了一句，“谁又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难道是那只死鹦鹉？

自从小青的模仿功力越来越妖孽后，萧南每每进桃源，便会把它留在寝室。

偏这只死鹦鹉，亲身感受到了桃源的神奇后，恨不得天天赖在这里，每次把它弄出来都要颇费一番功夫。

而且这家伙的灵智似乎被开启了，脑子也渐渐灵光起来，小嘴儿更是巴拉巴拉的，吵起架来，比萧南还厉害呢。

不过，这次萧南还真误会小青了，小青正乖乖的蹲在壶门床的帐子上，小脑袋扭来扭去，帮主人放风。

“娘子，娘子，大姑太太和五表小姐来了。”

玉簪温柔的嗓音中带着几分异常的焦急，音量也比平常高了几度。

小青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小嘴儿一张——

“吵什么，想休息一会儿都不行？老夫人说我这两天累坏了，特命我好好歇歇，还说谁都不许打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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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恶客临门（二）

崔江是长辈，所以并没有像普通的访客那般被安排到了中庭，而是直接由玉簪引着来到正屋。

玉簪原本要请两位不速之客去花厅小坐，但崔江却摆出慈爱长辈的模样，硬是跟着她来到萧南的寝室。

嘴上还说什么：“小八娘子怀着孩子呢，哪能让她太过劳累，我又是个随性的人，根本不在意那些个俗礼，反正都是一家人，还那么客套的去花厅做什么。倒是去寝室更亲热些。”

玉簪直撇嘴，暗道：谁和你是一家人呀？我家县主怀孕都六个月了，也不见你来看她，上一回来还是为了打探情报。

还有这个武五娘，她、她又算哪门子家人，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怎么就好意思往亲戚家的寝室跑？

难道她就不担心，八郎君也在寝室里？

但崔江的身份摆着，玉簪就是再不愿，也只能听命。

还好崔江在不涉及金银的时候，大脑的运行还算正常，她也没真大喇喇的往里闯，而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等候玉簪的通传。

当然，在玉簪通传的时候，崔江也没闲着，一双带着几分市侩的眼睛，滴溜溜打量着寝室外间儿的家具和摆件儿。

恩恩，还真别说，小八娘子的身家还真不少，瞧瞧，这是官窑的青瓷吧？还有这个紫铜鼎，应该是南朝的古物吧？咦，地上铺的这是——

就在崔江垂目研究地上的红色地衣时，耳边传来萧南不悦的喊声。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让她休息？

崔江‘欣赏’的表情一冷，目光不善的盯向玉簪，怒喝道：“哼，好个县主娘子，好大的架子呀，竟连我这个姑母都不放在眼里？”

玉簪并不觉得自家县主说得有什么不对，全家人都知道，县主现在情况特殊，上至老夫人、下至八郎君，谁都不敢让她太过劳累。

就是大夫人，也已经强制性的免了县主每隔几日的请安，直说让她好好养胎，规矩什么的等生完孩子再说。

结果，如今却又一个眼里只有金银之物的姑太太忽然跑到县主门前，也不问问县主现在身体可否康健，便摆出一副长辈的模样，刚才话里话外的还说什么‘规矩’，哼，依她看，崔家最没规矩、最不靠谱的就是这位大姑太太。

不过，玉簪性子沉稳，心里再有不满，也不会表露分毫，她垂下头，缓声解释道：“大姑太太见谅，我家娘子自从怀孕后，就变得有些嗜睡，这会儿估计还没醒，所以——”

所以，您就当县主在说梦话好了

崔江大怒，她虽然吝啬、小气，但并不意味着她会卑躬屈膝，好歹也是世家千金出身，哪会没几分脾气。

再说了，崔江若只是单纯贪财，她也不会跟夫家闹得水火不容，她之所以和离，她的坏脾气，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直到今日，即使寄居在娘家，崔江的性子也没有丝毫改变，但凡是有一点儿不合心意，她便会吵闹出来。

现在她能和颜悦色的来辰光院示好，也只是看在武家小娘子许下的重谢，以及她的些许小算盘的份上。

但是萧南主仆的话，却惹恼了崔江，让她暂时忘了之前的计划。

武五娘见状，嘴角微翘，她就知道，她这步棋不会走错。

呵呵，吵呀，继续吵，表姐说过，这位崔家大娘子可是有名的悍妇、泼妇，曾经为了一盏燕窝粥，硬是派人将大厨房砸了个稀巴烂，堵在大少夫人的门前，哭闹了大半天呢。

萧南也是京城有名的悍妇，如今一老一小两大悍妇凑在一起，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热闹呢。

就在这时，屋子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呼，随即就是一声惨叫——

“啊……”

玉簪大惊失色，这、这是县主的声音。

她慌忙喊道：“县主，您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萧南在桃源里听到了外头的声响，原以为有小青在，只需让它说一句‘不许打扰’，就是崔幼伯也不会闯进来骚扰她的休息。

可只听了一句，她就站了起来，天呀，崔、大姑太太怎么来了。

一想到这位极品姑母的光辉战绩，萧南也顾不得休息了，慌忙从桃源里闪了出来。

小青一眼便看到了萧南，兴奋的从帐子上飞了下来，还邀功似的站在她的肩膀，小脑袋摩挲着她的脸颊。

萧南却没好气的瞪着它，这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教它的话一句不说，却在这里张嘴胡来，结果得罪人了吧。

曲起手指，萧南用力敲了小青一记，痛得它哎哟飞到一旁，委屈的看着她。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家伙的那声哎哟，还是模仿着萧南的语气来的。

是以，萧南听到玉簪关切的询问后，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三两步走到床前，在地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躺了下来，嘴里却连声呻吟：“……痛、痛，好痛，快来人，快来人呀。”

咣当一声，房门被打开，玉簪和玉竹三步并两步的跑到榻前，看到萧南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吓了一跳，慌忙扶起她，“县主，县主，您怎么了？啊？是不是摔到哪里了？”

萧南一边呻吟着，一边悄悄拉拉玉竹的衣袖，冲她眨眨眼，然后又用手在玉竹的胳膊上写了个‘八’。

玉竹顿时明白过来，忙站起来，大声喊着：“县主，您且撑一下，婢子这就去找太医”

说着，也不管门口那两个呆若木鸡的访客，玉竹推开她们，夺门跑了出去。

武五娘迅速反应过来，她知道，此刻，她们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崔江还好，毕竟她是长辈，又是崔家的人，不管萧南到底有没有事儿，都不会追究道崔江头上。

但是她武五娘就有些不妙了——出现在萧南小产的现场，不管跟她有没有关系，她的名声也会有碍。

还有，武五娘有预感，萧南很厌恶她，连看她的眼神都满是寒意。

若是这次，萧南借此诬陷她，她身边连个自己人都没有，倒是屈死了都没人知道呢。

至于崔江，哼，不是武五娘看不起她，似她这般眼里只有钱的吝啬鬼，萧南只需给她个金镯子，她便能帮着萧南作伪证。

权衡半天，武五娘还是拉着崔江的胳膊走了进来，边走还便关切的问：“哎呀，八少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睡觉不小心滚落下来？要不要紧？玉簪，要不要咱们帮忙，大姑母是长辈，也有经验，好歹也能搭把手。”

简单两句话，武五娘把崔江推了出来。

萧南却似没有听到，仍兀自抱着肚子呻吟。

玉簪却一脸怒气的抬起头，冷声道：“婢子刚才就说了，县主现在身子重，受不得惊扰，结果您两位还——”

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玉簪故意提高声音，喊道：“五娘子，您这么善良，这么温和，婢子求求您了，您能不能别再打扰八娘子了？”

武五娘愕然，立刻便意识到可能有诈，她正要开口喝止。

玉簪却又抢道：“八娘子敬你是客人，不好意思说难听的话，但您也要有分寸呀。这一趟趟的往辰光院来，您到底要做什么？八娘子怀着身子不能操劳，连老夫人都准了她好生静养，您却故意把大姑太太拉来，到底有何居心？”

“住口你、你胡说什么？”

武五娘吓了一跳，她直觉的往后回头，却看到崔幼伯正满脸惊诧的站在门口。

紧张的吞了吞口水，武五娘强令自己立刻镇定下来，冷声道：“我和大姑母不过是关心县主，特来看望她，结果刚走到门前，县主就对大姑母口出狂言，紧接着又倒在地上……我知道你关心县主，可也不能信口胡说呀。”

说着，武五娘又故意扯了吧崔江，“大姑母，咱们可是连县主的衣角都没摸到呀，您说是不是？”

还真想诬陷我？

崔幼伯却没心情听这些，几步冲进屋子里，抱起萧南，关切的说：“乔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可是宝宝有什么不妥？”

经过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崔幼伯对萧南虽不能说有多喜欢，但在心理上已经完全接纳了她。

再加上，崔幼伯天天给肚子里的宝宝读书，时不时的感受那个小生命强有力的胎动，体味到了血脉的延续。

这个孩子，不是他唯一的孩子，但却是让他记挂在心上的小生命，每一天，崔幼伯都掰着手指头等着它的降生。

刚才他给宝宝读书的时候，萧南还好好的，他不过出去了一个时辰的功夫，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萧南忍着呻吟，痛苦的说道：“没事儿，就是、就是刚才睡觉的时候，忽然、忽然听到有人吵架，便被吓醒了，一时不察竟滚落到床下。”

这时，萧南似看到了门口呆愣的两个人，忙解释道：“八郎，这、这不关姑母和五娘子的事儿，都是、都是我不小心，真的，你千万莫生气呀。”

武五娘的脸色更黑，心说话，你这是陷害呢还是陷害呢还是陷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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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恶客临门（三）

穆大娘子呜呜咽咽的把话又说了一遍，意思只有一个，那便是求少将军夫人准许她的儿子认祖归宗，只要儿子能有个名分，她立刻死去都情愿。

林四娘子站在角门的台阶上，双手叠放在身前，神情专注，异常仔细的听着。

听完，她并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冷不丁的问了句，“娘子和小郎君身上穿的衣料，是高丽细棉布吧？”

穆大娘子的抽泣声顿了顿，但还是没有抬头，依然用帕子捂着脸继续哭泣。

林四娘子冷冷一笑，道：“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高丽细棉布乃是去岁北边儿进贡来的，圣人恩德，将之赏赐给京中的勋贵和命妇。”

说到这里，林四娘子冰冷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穆大娘子，继续说：“但奴见小娘子的服饰，并不似京中的命妇，不知这细棉布又是从何而来？”

“……”当然是郎君送的呀。

但穆大娘子不能说，因为她刚才已经说清楚了，她跟史小将军并无什么关系，能有儿子，也是被他强要的，并不是外室子。

可若是什么都不说，身上的衣料又该如何解释？

哎呀，她真是该死，为了担心无意间穿错衣服、逾了制，这才找了件颜色半旧不新的裙子，可谁承想，竟是个更大的漏洞。

就在穆大娘子努力想着辩解之词时，林四娘子又冷哼一声，不屑的说道：“当然，也可能是哪位权贵送给娘子的礼物。”

这话……听着很有暗示性。

至少围观的人，有不少都听懂了——这老仆是嘲讽小娘子是那金屋被藏之人呢。

难听点儿，就是外室、狐狸精啦。

穆大娘子双眼一转，道：“您说得没错，这、这正是史小将军送儿的——”

还不等她说完，就见林四娘子朝她啐了一口，骂道：“好个不知羞的女子，虽然我家少将军年少有为、英武不凡，你仰慕他，想进入咱们史家，可也不能这般污蔑、陷害他呀。”

穆大娘子狼狈的抹去脸上的吐沫，委屈的辩道：“儿、儿不曾，呜呜，当年的事，孰是孰非，儿看在孩子的份儿早就不想再追究，只想让他认祖归宗而已，这可是史家宗族的大事，难道娘子要将史家的子孙推到门外，她也不怕史家的列祖列宗怪罪？”

不得不说，穆大娘子这句话还是抓住了重点。

没错，在当下，主母可以将家里不规矩的姬妾卖掉，但那姬妾若是怀了身孕，主母须得等她产下孩子后，才能处置。

原因无他，事关子嗣、血脉，家族不能坐视不理。

林四娘子却还是一副冷笑的模样，凉凉的说：“咱们少夫人若是认下这孩子，才是愧对史家的列祖列宗呢。还有，刚才的话，我没说完，这高丽细棉布，确实是圣人赏赐之物，但去岁的时候，少夫人得了赏赐后，便将所有的细棉布都送给了家里的小娘子（即阿晼）——”

穆大娘子脸色一白，有些怔愣的看着林四娘子。

林四娘子挑挑眉，语带嘲讽的说：“呵呵，所以呀，娘子身上穿的细棉布，肯定不是我家少将军所送。或许，您是从其他权贵手里得到的吧？”

语带双关，就差指着穆大娘子的鼻子说：你丫个不要脸的，这是从哪里弄来个野孩子跑到咱们史家来讹诈？怎么，想把别人的种硬赖在咱们家少将军头上？

接着，林四娘子又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围观的人，扬声道：“奴虽长年在内院，但也知道市井间有一些人，惯常设局讹诈，手段之超高、花样之繁多，骇人听闻。只是恕奴见识浅薄，原以为只有男子做闲人，却不知女子也能成为市井无赖。”

“史家是官宦之家，最是遵守纪法，似你这种市井闲人，理应扭送至官府，但看你是个弱女子，又带着个孩子，这次就饶了你。来人——”

林四娘子一摆手，身后闪出两个壮硕小厮，她朗声道：“还不把他们‘送’出去”

“不，我、我不是闲人，我、这真是少将军的儿子，”

穆大娘子急了，一把扯过早就吓傻的儿子，拼命跟来拉扯她的人撕打着：“你、你这刁奴，我知道，夫人善妒，容不下我们母子，好好好，不用你们送，我们自己了断”

说着，穆大娘子抱着儿子，用力朝角门旁的石墩子撞去。

另一边的武五娘，也好想撞墙。

这、这是个什么情况？

武五娘知道崔江在金银面前没有什么操守可言，但这也太离谱了吧。

不过是几匹压仓底的衣料，崔江便笑眯眯的凑到了萧南榻前，嘘寒问暖的活似萧南的亲娘。

“哎呀，早就听你大嫂说，你最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崔江才不管武五娘如何鄙视呢，她满脸慈爱的坐在月样杌子上，拉着萧南的手，亲热的说着：“对了，刚才姑母吓到你了吧？呵呵，姑母上了岁数，嗓门大了些，乔木不要见怪才是呀。”

啧啧啧，萧南真不愧是县主呀，出手就是阔绰，随口就是五匹高丽细棉布，这可是贡品呀，虽穿着不如锦缎华丽，却是身份的象征。

去年大兄和大侄子也得了赏赐，但全家分下来，最后送到她手上的也不过一匹，想多做几件坷子裙都不够。

正巧过几天她想出去会友，只需赶赶工，那日便能穿新衣服了呢。

唉，只可惜她手边的丫头不多，若是萧南再肯派几个人帮她把衣服做了，再送几件搭配的首饰，另外再把车马费……就更好了。

萧南‘虚弱’的躺在榻上，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崔江说，“是乔木失礼了，姑母是长辈，乔木理应去给您问安的……

幸好姑母宽容，又心疼我们这些小辈儿，我也没什么表心意的，我这里还有几个粗笨的丫头，别的活计也做不了，但针头线脑的倒还算拿手，如果姑母不嫌弃，就让她们去栖梧院给您帮帮忙？”

萧南虽没有跟崔江打过多少交道，但对于这种吝啬鬼，她多少还知道点儿应对的法子。

再说了，她别的没有，金钱财帛神马的，还真是不缺。

还有一点，虽然看不上崔江的极品个性，但萧南必须得承认，对方再极品，她再不喜，也不能对崔江不敬，甚至慢待。

唉，谁让崔江是自己的长辈呢。

若是个有夫家的姑母还好，不过是面子情儿。

偏崔江女士是一位离异可怜女子，依照律法，崔家有赡养她的义务和责任，她是崔家的人，死后也要葬入崔氏的坟茔。

如果不是前任姑父家规矩严，不准子女跟着姑母，那么现在崔家要养的可不只是崔江一个人，就是她的儿子女儿，做舅舅的崔泽等人，也有教养抚育的职责。

不是有句名言嘛，能用金钱解决的问题，那就不是问题。

萧南觉得，若是能用些自己用不到的物件儿打发掉崔江，她绝不会吝啬，省得那些东西在库房里发霉。

“……哎呀，我险些忘了，那五匹细棉布的花色都比较素雅，姑母是贵人，惯用的首饰不是金灿灿的就是红蓝宝石，呵呵，太过素雅的银饰，许是并不多。正巧前儿我刚得了一匣子银饰，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就样式还算精巧，可就是怕姑母看不上呢……”

说话间，玉簪已经捧了个匣子过来。

萧南示意她打开，玉簪站在崔江身边，躬身将那匣子打开，露出十几件儿银光闪闪的首饰。

崔江的眼睛笑得更眯了，简直变成了一条缝儿，那条缝里的精光死死的钉在匣子里，无声的衡量着这些东西的价值。

唔，一对镯子、两对儿银钏儿、四只四君子花钗、八只嵌珍珠的花钿，还有若干珰珥、坠子等小物件儿……不加花样儿和做工，单这用料，也足足有二十多两银子呢，若是换算成铜钱儿，那又该是……

崔江越想越开心，眼前飞满了铜钱。

开心之下，崔江便选择性的忘了武五娘拜托的事儿，也忘了追究刚才八郎的不恭敬，乐呵呵的被两个小丫头搀扶着离开了辰光院。

至于站在屋子角落的武五娘，更是被直接无视掉了。

送走了崔江，萧南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起来，她淡淡的对武五娘说：“五娘子，真是慢待了。

我现在身子不舒服，夫君也有吩咐，不准我见些乱七八糟的客人，失礼之处，还望五娘子见谅。”

武五娘确实不是一般人，经过方才的一连串陷害、误会、蔑视、无视后，她的心情已经恢复到了最初的平静。

只见她敛衽福了个利，淡笑道：“是五娘莽撞了，惊扰了县主静养，都是五娘的不是。县主既然不舒服，五娘就先告辞了。”

萧南见她这般淡定沉着，心猛地一沉，目光定定的看着她，暗道：能屈能伸，其心性何其坚韧呀。

饶是她三世为人，也达不到武五娘这般城府。

说实话，面对这样的敌人，萧南宁肯去对付十个、甚至上百个阿槿、小柳氏之流。

不过，这不是她能选择的。

因为，即使刚才她没有在崔幼伯面前陷害武五娘，她跟武五娘之间注定成不了朋友——两人之间有着严重的利益冲突，不可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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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妄想

武五娘缓步走出正房，表情淡然，但唯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十个长指甲全部折断，手心早已血肉模糊了。

“五娘子，慢走，不送”

玉竹冷然的站在房门外的台阶上，微微欠身，用毫无感情的声调说道。

“劳烦小娘子了。”

武五娘嘴角上扬，微微颔首，客气有礼的回道。

玉竹见她一派淡然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打鼓，这人、这人的城府也太深了吧，难怪县主一见到她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唔，看来，以后要多多留意这位表小姐了。

武五娘辞别了玉竹后，由两个青衣小婢领着往外走去。

路过西跨院的时候，武五娘眼尖的瞥到一抹粉红色的身影从角落闪过，她眉头微蹙，稍稍思索了下，便有了主意。

“五娘子？”

两个小丫头是辰光院的粗实丫头，只能在正房外伺候，所以并不知道这位武五娘是主母的拒绝来往户，这会儿见她一脸好奇的看着那西跨院的花坛，忙恭敬的说道：“这里原是正院的西厢房，后来我们娘子重修院子的时候，把它单独劈了出来，郎君的几个侍妾住在里面。”

武五娘双眼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切的询问道：“不知里面可有位原名木槿的小娘子？”

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其中年龄略大的那个谨慎的回答道：“五娘子，您认得木槿？”

武五娘忙摇头，“我不认得，只是身边有个丫鬟与她相熟，当初我来京城的时候，那丫头还托我帮忙打听木槿的消息呢。”

武五娘一边说着，一边故作不经意的往前走，不一会儿也就来到了西跨院前的花坛。

小丫头们想着这位小娘子是玉竹姐姐亲自送出来的，据说还是六少夫人和七少夫人的亲戚，是崔家的贵客，她们不敢得罪，也就没有阻拦，默默的跟在武五娘身后。

阿槿挺着个大肚子，费力的挪动着脚步。

“魏妈妈，今儿的够了吧？”

这个老婆子，竟然说她的胎儿太大，每日需得在院子里步行半个时辰，否则生产的时候会有危险。

阿槿原本不信，但随后来给她把脉的大夫也说，孕妇生产前确实需要一定的运动。

无奈之下，阿槿只得顺着魏妈**意，天天都来花坛前溜达。

一边锻炼身体，一边留意正房的动静，倘或看到八郎君，她也好凑上亲热几句，省得几个月不见，郎君都要被同院的那几个狐狸精迷住了。

“阿槿还是再走一会儿吧，再来个四五趟就差不多了。”

魏妈妈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些腻烦，这个贱婢身份不高，脾气却不小，娇里娇气的，让她做什么都不配合。

唉，真是跟八少夫人没法比呀。人家还是县主娘子呢，还不是乖乖的听屋里妈妈和厨娘的叮嘱，让吃什么吃什么，让活动就活动，哪像这位这么不配合？

阿槿撇撇嘴，右手撑着腰，左手成拳用力的砸了砸后腰，一想到萧南出行那前呼后拥的样子，她就满心不平衡：都是孕妇，怀得都是崔家的子孙，两边的待遇却是天壤之别。

自己在田庄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小丫头服侍呢，结果回到府里后，身边只有个魏妈妈，还是个只动嘴不动手的祖宗，什么事儿都要自己亲自动手。

心里憋着气，阿槿挪动着比过去足足胖了两倍的大象腿，费力的一步步走着。

“这位是阿槿吧？”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阿槿忙抬起头，循声望去，来人她却并不认得，“你是？”

武五娘浅笑着走到近前，“我是六少夫人的娘家表妹，姓武，你唤我五娘子便是。”

“五娘子，”阿槿捧着肚子，小心的欠了欠身，疑惑的问道：“您找我？有事儿？”

武五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下阿槿，暗道：啧啧，不是说木槿娇俏可人，才会被八郎君收到房里吗？这会儿瞧来，也不怎么样吗，仅这体型就比自己胖出两个还富裕，还有这大饼脸，以及马上要生产的肚子。

等等，肚子？

武五娘终于想到了法子，她的笑容更加温柔，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从萱草那里听说过你，特意过来看看。”

抬起手指，武五娘指了指阿槿的肚子，关切的问道：“七个月了吧？呵呵，千万要小心呀，俗话说七活八不活，万一不小心早产了，不止给八少夫人添麻烦，你自己也受罪呢。”

说完，武五娘又故意瞥了眼阿槿的肚子，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这人……什么意思呀？”阿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想不通武五娘特特的跑到她跟前，就只为了说这么句话？

摇摇头，阿槿双手撑着后腰，继续挪动脚步。

七活八不活……早产……八少夫人……

阿槿猛地顿住了脚步，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低下头，死死的盯着隆起的肚腹。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自己的孩子比萧南的大一个月，即便两人都生了儿子，她的也是八郎君的长子。就算是庶子，那也是庶长子，身份特殊。

但，事情没有绝对，万一萧南早产呢。

即便萧南没有意外，她为了跟自己的儿子争夺长子的地位，服用催产药，强行早产又该如何？

阿槿早就听院子里的那四个狐狸精说过，萧南的公主老娘，专门给萧南准备了问诊的太医、稳婆以及各种名贵药材。

即便萧南早产，有这些人看护着，她和孩子也不会有事儿。

反倒是自己，若是落在萧南后面生产，生了儿子也只是个普通的庶子，根本无法与萧南所出的嫡长子相比呀。

阿槿越想越心惊，她双手不自禁的摸到了肚子上，清楚的感受到指腹下那隐隐的胎动。

不行，她自己的出身不能选择，但她却可以选择儿子出生的日子。

她的儿子，必须是辰光院的庶长子，必须压在萧南的嫡子之上“阿槿，怎么停住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太累了”

魏妈妈一直站在花坛另一侧的大树下，刚才武五娘过来的时候，她原本想过去看看，但武五娘只是对阿槿说了两句便走了，她见没有什么问题，也就没过去。

这会儿却看到阿槿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心下有些担心，忙快走几步走过来，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阿槿猛地回过神儿来，许是担心自己的心事被魏妈妈瞧出来，忙摇摇头，“没事儿，我、我就是有些累了。魏妈妈，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

魏妈妈仔细的看着阿槿的神情，见她目光有些闪躲，但精神头还不错，虽有些疑心，不过还是松了口，“好吧。”

得到了允许，阿槿步履有些匆忙，她要尽快联系大兄，让他去找大夫、开药，顺便把稳婆什么的都准备好。

因是在花坛边，金枝四人并没有看到武五娘和阿槿聊天，而魏妈妈呢，又只对阿槿的身体负责，只要没出什么大事儿，她也不会跟大夫人或者萧南打小报告。

是以，萧南并不知道武五娘三两句便煽动了阿槿，给辰光院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姑母走了吗？”

崔幼伯小心翼翼的探头进来，见屋里只有自己的老婆和两个大丫鬟，神情不免有些讪讪的解释道：“呵呵，我、我不是怕她，实在是——”

萧南对崔幼伯今天的表现很满意，这会儿见他有些尴尬，忙笑着打圆场，道：“郎君快些进来，宝宝又踢我了”

崔幼伯眼睛一亮，也忘了他的尴尬，大步跑到萧南身边，跪坐下来，大手轻轻的放在萧南的肚子上，“哪儿？宝宝今天踢哪儿了？”

这小家伙可机灵呢，整天都跟阿耶阿娘捉迷藏，今天左边踢一下，明天右边来一记，勾着两个初为人父人母的小夫妻，天天都兴奋的猜测宝宝今天会活动哪边儿？

崔幼伯更是得意不已，阿娘说了，肚子里的孩子活动幅度越大，证明它越健康，生下来也会越聪明。

嘿嘿，真不愧是我崔八郎的儿子咧，就是厉害“左边，对对，就是这儿，郎君，刚才它踢得好用力，”

萧南拿着崔幼伯的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脸上、眼中写满欣喜，急切的想把这种幸福和快乐与人分享。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踢腿踢累了，根本不管自家老子正眼巴巴的等着它出脚，像是睡熟了一般，半点动静都木有。

崔幼伯等了好半天，却什么都没有等到，不免有些失望的笑骂道：“这小子，还学会跟阿耶调皮了。”

萧南见他有些幼稚的样子，暗自好笑，但她猛地想起一个问题，有些忐忑的问道：“郎君，万一、万一是女儿怎么办？”

自从崔幼伯开始给宝宝每日读书时，他就一口一个‘小子’‘儿子’。

而下人们为了讨好口彩，亦或是为了讨好主人，也一口一个‘小郎君’。

还有大夫人，每次见了她，也总会拐弯抹角的问一句，小孙子怎么样啦……

似乎每个人都认定了这胎定是个男孩儿。

萧南不免有些担心，万一她生的是女儿，崔八和崔家的人又会怎么看？

会不会不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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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早产（一）

崔幼伯闻言，也是一愣，对呀，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萧南肚子里的这个，也就有可能是个女儿呀。

崔幼伯缓缓将手放下，看了看那胖胖的肚子，又抬眼看看萧南白皙明媚的面庞，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一个白白胖胖、粉粉嫩嫩、香香软软的小肉球。

萧南见状，误以为崔幼伯也是个重男轻女的蠢货，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语气不善的问道：“郎君，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万一我生了个女儿，您会不会不喜欢？”

崔幼伯已经联想到了亲手教小肉团子写字，猛不丁的听到哀怨的问话，这才回过神儿来，笑得有点儿傻兮兮：“女儿也好，嘿嘿，乔木，咱们还是生女儿吧，小家伙像你这般美丽，似我一样聪明……我会亲自教她启蒙……嘿嘿，凭我崔家玉郎的本事，定能培养出一个誉满京城、哦不，是名誉天下的大才女……”

萧南嘴角一阵抽搐，额，她只不过是想提前给崔幼伯打个预防针，他没必要想得这么长远吧。

听听，听听，这都说到哪儿？

大才女？招女婿？

拜托，这位仁兄，我也只是假设，好不好？

“……武将虽威风，但太过粗鄙，哪能配得上咱们家女儿？还是文官好，也不行，文人酸腐，文官清贫，还是勋贵吧，至少不会委屈了女儿？不不，勋贵多纨绔，女儿会受委屈呢……”

崔幼伯越想越兴奋，他阿娘没有女儿，他没有姊妹，二房、三房倒有堂姐妹，但毕竟隔了一层。

以前那群狐朋狗友们天天在自己面前显摆，家里的妹妹多乖巧，荷包、扇套、络子啥的都是姐妹们亲手做得云云，他就羡慕嫉妒恨的不行，总想着自己也有个乖乖巧巧的***多好？

只可惜，他已经是大夫人的老来子了，生完他，大夫人便彻底不能生育了，即使他馋妹妹馋得要死，也不可能实现了。

今儿娘子的话提醒了崔幼伯，没有妹妹，他还可以有女儿呀。

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有个可爱乖巧的小女儿，到时候，馋死那群损友们。

“停”萧南实在受不了了，这位还好意思说‘勋贵多纨绔’，难道他不知道他老人家就是个京城有名的大纨绔？

“啊？”崔幼伯被吓了一跳，不解的看着萧南，“乔木，怎么了？”

萧南忍着嘴角的抽搐，僵硬着面孔，道：“郎君，如果我这胎生的是女儿，老夫人和阿娘会不会失望？毕竟这是咱们第一个孩子呢。”

不管崔幼伯是长子还是幼子，作为母亲，大夫人应该更想让儿子有后吧。

崔幼伯见萧南表情严肃，但神情却有些忐忑，稍加思索便知道了她在担心什么，忙笑着说：“不会不会，老夫人无儿无女，你不管生什么，她都高兴。至于阿娘嘛，呵呵，她只生了我们兄弟三个，总念叨着想要个女儿，偏大嫂和三嫂也只生了儿子，长房孙子好几个，孙女却一个都没有，你若生了女儿，阿娘肯定更高兴。”

萧南闻言，仔细想了想，大房还真是这个情况呢。

虽然萧南不确定大夫人真如崔幼伯那般多么看重女儿，但只要她不厌恶即可。

萧南大大的松了口气，随即又一把抓住崔幼伯的耳朵，生气的问道：“什么叫‘不管生什么’？难不成你还认为除了儿子女儿，我还能生其他的？”

说得多有歧义，让人听着都不舒服。

“哎哟，轻点儿，娘子，放手呀，痛痛痛……”

崔幼伯也发觉这话说得不妥，讪讪的哀叫讨饶。

次日，萧南按照习惯，梳洗换装后，从花园一路溜达到暖房。

“县主，翰墨说有要事禀报”

玉竹凑到萧南耳边，轻轻的回禀道。

“要事？”萧南睁开眼，从贵妃榻上坐起来，问道：“什么要事？难道是阿槿那里？”

玉竹抿着嘴，摇摇头，“婢子也不知道，翰墨不肯说，硬要亲自向您回禀。人就在暖房外头，县主，您看？”

萧南想了想，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玉竹答应一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引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厮走了进来。

“翰墨给八少夫人请安，”翰墨依着规矩，进了暖房，便跪倒在地，恭敬的磕头行礼。

“起来吧，”萧南知道这段时间把翰墨凉得够呛，这家伙当了几个月的中庭管事，应该已经知道辰光院谁说了算。

“谢八少夫人，”翰墨爬起来，低着头，并不敢看萧南。

“玉竹说你有要事？什么要事？我的脾气你也知道，最不喜欢拐弯抹角，你爽快点儿，直接说吧。”

萧南接过一盏红枣茶，轻啜了两口，神态随意的说道。

“是，小子明白。是这样，昨天下午，阿槿托人送来二百钱，让我给她娘家大兄送信。”

“信？什么信？口信还是书信？”

萧南微微蹙眉，这个阿槿，她还真是一刻都不消停呀。

“是口信，”翰墨微微抬起头，故作谨慎的左右看了看，见偌大的暖房里只有萧南的几个贴身丫鬟，这才神秘的说道：“阿槿说，让崔德志给她寻个好点儿的大夫来，还说让他提前准备好稳婆和乳娘，还说让他寻一只上好的山参，最好是千年宝参。”

萧南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却不曾抓住，她继续问道：“还有吗？”

翰墨摇摇头，县主说让他少废话，所以他根本就不敢‘发挥’，事儿原本就不大，听着自然也就短了。

“嘁，这也是要事？”一旁的玉竹忍不住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萧南却抬手阻止了她，随即对翰墨满意的点点头，“做得好。这个信息很重要。对了，口信你捎给崔德志了吗？”

翰墨得到了夸奖，心情大好，只觉得自己的前途貌似有希望了，小胸脯也挺了起来。

听到萧南的问题，翰墨忙摇头，“还没有呢。小子不知道这消息要不要紧，没有八少夫人的吩咐，小子不敢坏了辰光院的规矩。”

萧南明知他说的都是场面话，但还是露出一副满意的笑容，再次夸道：“很好，这次你做的非常好，我记下来，待这事儿了了，我会给你安排个好差事，只是现在，你还需要给我盯着阿槿和崔德志，他们之间的每句话、每件事都要仔细告诉我，明白吗？”

翰墨连连点头，唉，终于得到女主人的许诺了，这几个月的冷板凳坐的他，差点儿都呕死了。

许是得到了夸奖，又许是觉得前途有望，翰墨绞尽脑汁的回想了一通，又回禀了萧南一件‘要事’，“正院负责打扫的两个小丫头说，昨儿她们送五娘子出门的时候，五娘子曾经打听过阿槿，还特意去了趟西厢房，跟阿槿说了两句话，但那两个丫鬟离着远，并不曾听清，只是隐约听到了什么‘活’‘不活’‘七月’……”

武五娘？

听到这个人，萧南脑子里的那根弦立刻绷得紧紧的，精神也高度集中，大脑飞快的转动着：五娘子找阿槿，无非就是想挑起阿槿和她的矛盾，借刀杀人。或者，寻求同盟，两人合作对付自己。

至于翰墨提到的那几个词，萧南却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不过，经过这事儿，萧南却暗自提高了警惕，决定在生产前，离武五娘和阿槿都远远的，绝不给她们下手的机会。

同时，萧南也吩咐下人，尤其是自己身边的大丫鬟们，让她们也都离阿槿远远的，别让她有机会栽赃陷害。

说起陷害，萧南不得不想起昨天她那个不怎么高明的陷害。

其实吧，当时她也只是想为小青的口无遮拦圆场，并没有想着借此整到谁。

毕竟，崔江和武五娘并没有摸到她的衣角，如果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诬陷武五娘对她下手，能骗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

崔江那个人，只要给点儿金银，她就能作伪证，整个崔家的人都明白。

而除了崔江，事发现场又全都是自己人，若她说武五娘害她，其他人听了，也会觉得她们主仆几个合伙欺负客人。

萧南绝不会做这种漏洞百出的事儿。

她只希望，通过这一番折腾，让崔八对武五娘产生不满即可。

事实证明，这个目的也达到了。

昨天，崔幼伯把她抱上床后，便语气生硬的抢白、挤兑了崔江和武五娘一通，虽然说完他就没胆气的落荒而逃了，但他能做到这一点，已经让萧南很满意了。

至少，崔幼伯提起武五娘的时候，不会再一脸赞许的说什么‘武表妹真是个才女’之类的好话。

而是有些不满和怨怼的埋怨，“好好的小娘子，行事竟这般不稳妥，家里的人都知道姑母的秉性，她还……”

这样就足够了。

以后的事儿，待她生产完，萧南会好好安排。

不过，计划不如变化。

又过了七八天，崔幼伯照例守着萧南的大肚子，跟他的心肝儿乖女儿读书聊天。

“……耶耶的宁馨儿（对子女的爱称），你要快快长大哦，阿耶给你准备了许多好东西……”

就在这时，玉竹神色慌张的走了进来。

“怎么了？”

萧南心头闪过一抹不安，略带惊惶的问道。

“八郎君，八娘子，刚才魏妈妈来报，说、说阿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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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早产（二）

“阿槿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萧南和崔幼伯异口同声的问道。

喊完这话，两人同时扭过头对视了片刻，萧南轻扯嘴角，道：“玉竹，没听到八郎君的话吗？发生什么事了？”

玉竹顾不得室内有些诡异的气氛，忙说道：“魏妈妈说，阿槿出门散步的时候，遇到了金枝等几人，也不知怎地，她们竟吵了起来，混乱之中，阿槿便倒在了地上，嘴里直说‘玉叶害我’——”

说着说着，玉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更是犹豫的看着崔幼伯和萧南。

萧南听了这话，反倒松了口气，大有‘楼上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被扔下来的感觉。

话说自从知道武五娘找上阿槿，且阿槿不停的联系娘家人后，萧南就一直在担心她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可派人分别盯着她们好几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反而弄得自己心情焦躁，夜里还会莫名惊醒。

现下，忽然听到这个消息，萧南才算是弄明白了阿槿的算计：无非就是想借用孩子的事儿，栽赃陷害她萧南。

只是阿槿肯定没想到主院的人，早就得到了萧南的反复叮嘱，但凡是跟稻香院和西厢房有关的事儿，她们是丁点儿不沾，根本不给阿槿等人出手的机会。

无奈之下，阿槿这才朝同院的四个美婢下手吧，反正金枝、玉叶四人都是萧南送给崔幼伯的姬妾，也算得上萧南的人。

至于阿槿为什么以肚子里的孩子做筹码，来陷害四美婢，进而陷害她，萧南也猜到了几分。

思及此，萧南眼神清澈坦然，嘴角却噙着一抹微嘲：“呵呵，阿槿是不是还说，玉叶之所以害她，是受了我的指使吧？”

崔幼伯此刻脑子里也乱糟糟的，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已经相信了萧南确实改了性子，但、但过去萧南留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乍听到阿槿出事的消息，他第一时间便疑心此事是否跟萧南有关。

紧接着，崔幼伯无意间跟萧南的眼睛对视，从她清澈的双眸里，他清晰的看到了自己质疑的眼神，当下便觉得有些对不起萧南。

哎呀，他这是怎么了。

崔幼伯被萧南澄澈明净的双眸，烫的不敢跟她对视，心里更是羞惭不已——

乔木这些日子怎么对他、怎么对阿槿、怎么对院子里的侍妾，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他安排在辰光院的眼线，也定时向他回禀，说八娘子没有表面一套、背地一套云云……

乔木这般对他，他竟然还怀疑她，真是太不该了。

但转念又一想，阿槿毕竟跟着他十几年，再加上她此刻还怀着自己的孩子，虽只是个庶子，但也是他的血脉呀，崔幼伯就算再不重视，也不想她们母子出事儿。

各种纷杂的思绪溢满大脑，耳边已经传来玉竹的声音：“是，阿槿确实说了这话。”

接着，又是萧南的声音：“哼，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这个贱婢，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陷害我。对了，她现在怎么样？可否伤到孩子？”

这话问得极合崔幼伯的心意，他也忙定下神来，仔细听着。

玉竹道：“魏妈妈说阿槿摔倒的时候，磕到了肚子，很有可能小产。”

萧南双眼微眯，继续道：“请大夫了吗？可有通报大夫人？”

魏妈妈是大夫人的人，虽然还不能确定今天的意外到底是谁的责任，但魏妈妈作为阿槿的专门看护人，如今阿槿出了事儿，也是魏妈**失职。

出了这样的事儿，又需要派人请大夫，魏妈妈应该会先去给大夫人报信。

玉竹点头，道：“嗯，魏妈妈当下便派人去请了大夫，也着人给大夫人报了信儿。大夫人派了院子里的秦娘子，代她来照看阿槿。”

萧南问话的时候，脑子也在不停的思考，此刻，她已经大概猜到了阿槿的计划，心里冷冷一笑，抬头看向崔幼伯，“郎君，阿槿出了事儿，论理我这个主母理应过去看看，但我也怀着身子……这样吧，秦妈妈是我的奶娘，经验最是丰富，不如让她代我去看看？”

不过是个姬妾生产，想要贤明的主母大可摆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过去盯着。

但萧南不是，她只想做个大面上挑不出错儿的贤妻，但却没想着靠做作的表演声名远播。

崔幼伯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说实话，他也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家中的事向来都有母亲打点，问他怎么办，还不如给他两个选择，问问哪个更好。

听了萧南的话，崔幼伯胡乱点点头，“恩恩，一切都按乔木说的办。”

萧南瞥了他一眼，见他白如冠玉的脸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汗珠子，拿着书卷的手不停的收缩、张开，便知道此刻他定是六神无主，便轻声道：“郎君，阿槿虽身份卑贱，但她好歹也怀着您的孩子，如今出了事儿，您也去看看吧。”

万一遇上什么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之类狗血的问题，有崔幼伯在场，好歹也能做个决定不是？

再说了，阿槿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导演出了这么一场戏，最关键的观众不到场，岂不是让人家白忙活？

崔幼伯正觉得心头一片忙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听到萧南的提议，忙点头，“恩恩，乔木说的是，我、我这就去。”

说完，崔幼伯匆忙爬起来，脚步有些慌乱的往外跑。

听着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萧南冷下脸，问道：“我不是交代了吗，让大家都离阿槿远一些，金枝她们四个是怎么回事？听不懂我的话？还是觉得有了郎君的宠爱，她们都忘了自己姓什么？”

玉竹见萧南生气了，忙解释道：“县主千万别生气，这事儿还真不怪金枝她们，婢子问过她们四个，她们说，阿槿是自己找上门来故意吵架的。金枝根本不理睬，她却挺着个肚子堵在几个人面前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其中还、还有些话是骂您的……玉叶也说，她根本就没有碰到阿槿，是阿槿自己往地上撞的……金枝还说，看阿槿那模样，竟是要跟她们同归于尽一般呢，根本不管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萧南撇撇嘴，冷笑道：“她不是不管，而是想制造一个意外早产呢。”

想了想，萧南道：“你派个人去角门或者侧门瞧瞧，看看可有大夫提前等在那儿？既然她想折腾，咱们就陪她折腾”

玉竹闻言，似是也想到了什么，吃惊的问道：“县主，您是说，阿槿想一箭双雕，既诬陷了最受郎君宠爱的玉叶，又让孩子提前降生，好占据长子或者长女的位子？”

如果不是提前谋划好的，门口怎么会准备好大夫。

哼，阿槿肯定是想着，一旦她出了事儿，魏妈妈一定会慌忙找人去请大夫。

而她只需让家人提前请好大夫在辰光院这一侧的角门或者侧门等着，便能堵到跑出来请大夫的下人。

这样一来，既不会耽误了抢救的时间，也预防有人趁机下手害她。

“嗯，十之八九是打着这个主意。”

萧南无奈的叹口气，又道：“幸好咱们提前得了消息，满院子的人都加了小心。否则，被阿槿撞上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我了。不就是个庶长子、庶长女的名分吗，难道她就不担心，经过这一折腾，孩子和她自己的身子都会受损？”更有甚者，都会丧命？

再说了，生下庶长子又如何，时下婴儿的夭折率这么高，就是她不动手，一个风寒就能要了那孩子的命。

“好歹毒的贱婢，在她看来，她自个儿的富贵荣华才是最重要的，孩子什么的都不过是她的垫脚石而已。”

玉竹鄙夷的啐了一口，随后又担心的说：“县主，郎君若是信了那贱婢该怎么办？刚才那贱婢昏倒前，还一直喊着您害她呢。”

萧南嘴角上扬，“所以，我才命你着人去把那大夫抓到呀。当然，如果他已经进了西厢房也无妨，只需盯紧他……顺便查查崔德志最近的动向……想陷害我，那也要看看我答应不答应。”

玉竹愤恨的连连点头，“没错，待我抓到那个大夫后就锁到一边，让那贱婢慢慢等着去，哼，想抢咱们小郎君的长子之位，真是痴心妄想。”

就是那大夫进了西厢房，她也有法子把那人抓出来，也好让阿槿知道，诬陷县主是什么下场。

萧南见玉竹一脸恨意，忙摆手，“别，我只是让你寻找证据，并不是借机要了那孩子的性命。”

“县主，她、她都这般算计您，您还——”玉竹很不解，县主未免太心软了吧。

萧南轻轻抚着隆起的肚子，笑得一脸慈爱，“玉竹，就当为我的宝宝积德吧。记住，人在做天在看，阿槿她做了亏心事，自会有报应，而我才不会为了这种人，让自己背负人命血债”

因果报应之说，经历了穿越又重生一连串的奇遇，萧南岂会不信？

玉竹似乎明白了，用力点点头，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西厢房里，伴随着阿槿声嘶力竭的哭喊，丫鬟婆子来来去去的忙碌着，原本静僻的小院里好不热闹。

这种热闹一直延伸到第二天。

清晨，朝阳缓缓升起，满院子的人忙碌了一宿全都面带青色、疲惫不堪，崔幼伯也早就被大夫人派来的婆子拉回去休息，只有魏妈妈、秦娘子和秦妈妈，三个人神情肃然的守在房门外，等着消息。

“哇……”

一声细弱的哭啼，划破了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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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回娘家（一）

荣寿堂

老夫人随意的坐在正堂上，她看了看大亮的天色，又算了算时间，问道：“已经十几个时辰了吧，孩子生下来了没有？”

裘妈妈跪坐在老夫人身侧，听到这话，忙挺直腰身，回道：“嗯，已经一天一夜了，派去的婆子回来说，情况不是很好，可能会——”

啪

老夫人重重的一掌拍在身侧的凭几上，震得几面砰砰作响，怒道：“蠢货，平日看她挺机灵的，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想着用孩子耍手段。哼，若是伤了我崔家的孩儿，看我不剥了她的皮”

老夫人素来喜欢崔幼伯，如今他终于有了子嗣，虽说只是个庶出的，但也是崔家的骨血不是？

原本想着，若是阿槿能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不拘是男是女，老夫人都会劝着大夫人给她们母子妥善安置。

结果呢，别人不曾害她，她却自己傻兮兮的往死路上跑，真、真不知道她的脑子里装得是杂草还是浆糊“老夫人，婆子回来说，说阿槿直嚷嚷是县主害她呢。”

裘妈妈小心的将下人的话回禀给老夫人，不过，听她那语气，她都不信这话。

老夫人怒极反笑，保养得当的脸上露出讥讽的表情，道：“哼，凭她也配让乔木害她？再说了，乔木若是想害她，有的是机会，何苦会让一个姬妾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对她下手？她当别人都跟她一样傻？”

阿槿虽是奴婢，但好歹也是崔八郎的房里人。所以，老夫人可以随意骂她，裘妈妈却不好附和。

讪讪笑着哼哈两句，裘妈妈又道：“奴派人打听过了，说是除了崔德志，阿槿还曾经跟武五娘说过几句话。不过，具体说得什么，丫鬟离得太远，并不曾听到。”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冷声道：“她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呀，又是认乔木做表亲，又是撺掇着阿江乱折腾，现在又跟个侍妾搅合在一起……她来做什么，当我真不知道？”

裘妈妈低下头，这个话题，她更不好参与讨论了。

毕竟，这个话题再往深里说，就会牵扯到稻香院，紧接着便会引出所谓的嫡庶纠纷。

裘妈妈贴身伺候老夫人，对老人家的心思，也能猜到几分，经过这几日的观察，裘妈妈猜到老夫人似乎动了分家的念头。

裘妈妈是崔家的家生子，自是知道崔家的分家是什么概念。

其实吧，也不能算是彻底分家，而是把成家的庶子分出去，崔曲的主宅只留下嫡支。

所幸第二代的崔家子弟并无庶子，第三代也只有两个，分家的时候，只需将他们全家打发出去即可。

不过，二郎（即崔守义）一家子马上要进京了，他们那一支还有庶子，若是分家的话，估计还需要跟二郎商量。

正想着，耳边传来老夫人的低声喃呢：“……果然子孙多了，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呀，崔家，也到了分家的时候了……”

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婆子急匆匆的来到廊下，门口服侍的丫鬟回禀道：“老夫人，风娘子回来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道：“进来吧。”

那婆子忙应了一声，规矩的来到门边，屈膝行礼，道：“老夫人，阿槿生了……”

迎晖院正堂

大夫人神情有些焦躁的在堂屋里踱着步。

跟老夫人不同，大夫人对阿槿此次的生产，更加看重。

从昨天得到消息后，大夫人就一直坐卧不安——这可是小八的第一个孩子呀。

转了一圈，大夫人顿住脚步，不安的问着身边的人：“怎么样？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一旁垂首站着的丫鬟忙说，“还没有消息。听派过去的婆子回来说，好像阿槿的情况不是很好——”

大夫人不耐烦的摆摆手，“谁管她了，我是问孩子，孩子怎么样了？太医诊脉了没有？胎儿是否安好？”

丫鬟神情一窒，心里莫名的苦涩，唉，怀了郎君的孩子又如何，在夫人眼中，阿槿不还是个卑微的丫鬟，她的生死，根本就不被主人们所关注。

微顿片刻，丫鬟回道：“婆子回来说，太医已经诊过脉了，说胎儿有点儿大，生产的时候可能有危险。”

大夫人眉头紧皱，抱怨着：“魏妈妈也是，我看她是个老实勤恳的人，这才放心的把阿槿交给她，她怎么还能看着阿槿补过了头？”

丫鬟低下头，不敢接话。

其实，她也挺为魏妈妈抱屈，辰光院的人都说了，魏妈妈对阿槿照顾得非常好，但阿槿根本不配合，魏妈妈让她做什么，她总要三催四请的才做，而且每每都不按要求做，弄到现在这个样子，一多半儿都怪阿槿自己。

可她只是个奴婢，根本没有资格在主人面前多舌，更不敢帮魏妈妈说话。

大夫人也知道丫鬟不会回应她的抱怨，只得继续在屋子里溜达起来。

又围着屋子转了N圈，就在大夫人快忍不住，想冲去辰光院亲眼看看的时候，门外终于有婆子来报：“大夫人，阿槿生了”

大夫人几步走到门边，急声问道：“生了什么？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孩子可还好？”

婆子气喘吁吁的说：“恭喜大夫人，阿槿生了个小郎君……”

不等婆子说完，大夫人面露喜色，再次确认道：“真是个小郎君？孩子可好？”

婆子见大夫人满脸笑容，心知这趟差事定能得到不少赏赐，声音顿时拔高好几度，欢快的说：“真是个小郎君，哭声可大啦，定是个白白胖胖的健康孩子。”

婆子并不曾亲耳听到，不过，她想着，好话谁不爱听，尤其是大夫人听到她最疼爱的幼子也当了阿耶，不管她说什么，只要不是太扫兴的，大夫人肯定高兴。

果然，大夫人笑声连连，一叠声的喊道：“好好好，来人，看赏”

婆子接过沉甸甸的几串铜钱，高兴得无可无不可，恭维的话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外甩。

同样是报喜，来辰光院正堂报喜的婆子，却无比苦逼的龟缩在廊下，小心翼翼的等着主母召见。

萧南梳洗完毕后，听说阿槿生了个儿子，眉头只是皱了下，随即便恢复了往日的淡然，“郎君呢？可派人通知他了？”

昨天四美婢和阿槿发生了冲突，不管事实到底如何，萧南为了不让人说她徇私，便派人将她们禁足在自己屋子里。

四美婢被关了禁闭，崔幼伯也忧心阿槿，是以，昨夜崔幼伯并没有去东厢，而是去流水亭后的客舍胡乱凑和了一宿。

刚起床，还不等梳洗换装，崔幼伯便听到了这个好消息。

许是萧南这个妻子的角色，已经渐渐深入到了崔幼伯的内心，他忽闻喜讯想找人分享，第一个便想到了萧南。

像个孩子一般，崔幼伯一路跑来正堂，喜滋滋的对萧南说：“乔木，我、我有儿子了，阿槿给我生了个儿子，哈哈，我要做阿耶了——”

猛地，崔幼伯看到萧南沉静得有些异常的面容，欢喜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到萧南眼角闪烁的泪光，崔幼伯终于发现了一个问题：额，乔木最不喜欢阿槿，哦不，更确切的说，乔木最不喜欢他有其他的女人。

如今他的小妾生了儿子，他却乐呵呵的跑到萧南面前炫耀，这、这貌似不是很厚道呢。

其实吧，崔幼伯还是个天真的乖孩纸，若是那些士大夫或者勋贵们，遇到同样的情况，极有可能晃荡到正妻面前装13，假惺惺的说什么‘庶子也是咱们的孩子，日后也要孝顺嫡母’‘你要大度，一视同仁’云云。

萧南忍着心头的腻烦，故意装着心酸的样子，悄悄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水光（某南：清晨打哈欠的人伤不起呀），低沉着嗓子，道：“我听说了，恭喜、恭喜郎君了。”

说着，萧南低下了头，帕子掩着脸，肩头耸动，似在无声的哭泣着。

两旁伺候的玉簪、玉竹，皆用控诉的目光盯着崔幼伯，直盯得他心里直发虚。

“乔木，我、我……你别难怪，我真不是有意的，你放心，我不会因为阿槿生了儿子就对她偏听偏信，昨天的事儿，我相信你”

崔幼伯不是傻子，昨天阿槿的计划漏洞太多，只是昨天情况紧急，崔幼伯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情调查事实。

不过，经过一夜好眠，他的头脑异常清醒，稍加思索后，便发现了不对劲。

此刻，崔幼伯见萧南如此伤心，也有些不好意思，几步走到萧南身边，伸手环住身子颤抖的妻子，轻声安慰道：“乔木，过去都是我的错，我、我以后都不会了。你不喜欢阿槿，日后，我不见她便是。”

萧南没有抬头，带着浓浓的鼻音，道：“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阿槿再不好，她也为你生了孩子，也算是咱们崔家的功臣，哪能丢到一边不管。”

崔幼伯见萧南还能如此体谅人，心里更是愧疚不已，唉，君直兄说得对呀，阿槿这件事上，他确实对不住乔木。

萧南又道：“……前几天，我阿娘派人来传信，说是按照规矩，女儿生产前要去娘家静养待产，我现在胎儿也稳了，所以，想、想回娘家住一段时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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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回娘家（二）

阿史那晼来到大兄的院落，正好跟回禀完毕的林四娘子错身而过。

“阿晼？怎么才回来？用过朝食了吗？”

阿史那旸的娘子程氏热情的招呼着，回头还吩咐一旁的丫鬟：“去，把我刚煎的红枣茶给县主端来一盏。”

小丫头答应一声退下了，厅堂上只剩下程氏和阿晼。

阿晼并没有回答程氏的话，而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只看得她有些发毛，抚了抚脸颊，不自然的笑道：“怎么？我、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阿晼却冷不丁的问了一句，“大嫂，那个孩子是我大兄的吧？”

虽是问话，但语气甚至笃定。

程氏闻言，脸色大变，温柔的目光陡地一收，异常清冷的双眸定定的看着阿晼，随即又似想到了什么，释然一笑，道：“你看到了？”

是呀，林四娘子前脚出去，阿晼后脚就进了门，只看时间，阿晼很有可能亲眼目睹大门前的一幕呢。

阿晼点点头，继续追问着刚才的问题：“大嫂，你还没告诉我呢，他是不是大兄的孩子？”

刚才，穆大娘子抱着孩子撞石墩的时候，被史家的小厮拦了下来。

紧接着，林四娘子又是讥讽又是怜悯的一番劝慰，终于将穆大娘子母子打发了出去。

并且，林四娘子还非常确定的给出结论：穆大娘子不过是个市井闲人，想随便用个孩子来讹诈史家。

至于史家的人信不信，林四娘子以及她背后的程氏并不感兴趣，只要围观的众人相信就成了。

不过，阿晼经过昨夜和萧南的谈心，又异常用心的观看了刚才那一幕，她有种预感，大嫂并不像她表现的那般柔弱无用，而那个穆大娘子极有可能是大兄养在外面的女人。

想到这一点，阿晼隐隐的猜到了程氏不准穆大娘子母子进门的原因，但她还有一些细节没有想清楚，犹豫再三，她还是来找程氏一问究竟了。

似是被人揭穿了假面具，程氏再也没有继续扮演温柔大嫂的模样，而是慵懒的将身子依靠在斑丝隐囊上，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凭几，圆润柔美的面容上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

程氏浅浅一笑，略带嘲讽的说道：“没错，这个孩子确实郎君的孩儿，怎么，咱们的定襄县主要仗义执言，接纳侄儿回府吗？”

以程氏对阿晼的了解，阿晼绝对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这个小姑子，被家里宠坏了，在她眼中，是非曲直都有着明显的界限，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根本没有所谓的灰色地带。

这一次，程氏却猜错了。

阿晼摇摇头，原本澄澈的双眼里沾染了一些世俗的色彩，她轻咬下唇，继续道：“你既知道，为何不准她进门？大嫂，你并不是善妒的人，否则，大兄身边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姬妾了。乔木说，温柔并不等于柔弱，温和也不等于怯懦……我不懂，大嫂，你能告诉我吗？”

程氏有些讶然的瞪大了双眼，身子也渐渐坐直，她定定的看了阿晼好一会儿，并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什么‘气愤’‘鄙视’，只有丝丝的了然以及更多的茫然。

程氏不由得猜测，难道是襄城县主和小姑说了什么，让这个天真得近乎孩童的小娘子对俗事有了兴趣？

程氏转念又一想，猛地想起前些日子阿郎（指阿史那忠）和郎君（指阿史那旸）曾提到过，要给阿晼说亲事，唔，是了，阿晼也定是听说了这事儿，这才对内宅之事产生了兴趣。

想到这一点，程氏来了兴致。

说实话，她虽然对郎君很失望，但对阿郎和阿晼还是很关心的，尤其是阿晼，自从大家（婆母的尊称）过世后，阿晼就是她负责教养的。

只是阿晼被家里人宠坏了，喜欢玩玩闹闹，对女子的一些技艺很不屑，每次程氏想教她，都被她不耐烦的推掉了。

后来，程氏也放弃了，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她没必要太过较真儿。

这次，阿晼却主动提起这个问题，程氏当然乐意好好教授一番。

好吧，就拿姓穆的市井奴儿做例子吧。

“早在十年前，我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了，并且，在她刚怀孕的时候，郎君曾提出要把她接回来，我同意了，但也提出必须让她签下卖身契……”

程氏缓缓的将整件事告诉了阿晼，语调平淡，仿佛讲述陌生人的故事一般，“只可惜，那个女人根本不想进咱们史家的门儿，说来也正常，她在外宅是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哪肯来史家在主母跟前伏低做小？”

“生下孩子后，郎君为了那孩子的前程，又提出只把孩子接回来，认在孙姨娘的名下。我同意了，可那女人抵死不答应。那时我对郎君说，孩子现在不回来，日后再也不许进史家的门，更不准入史家的族谱。”

阿晼眉头紧皱，她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只是想到今日那女子可怜、决绝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她现在求上门来，您为何又——”

程氏冷笑出声：“现在当然不同了，‘三岁看大七岁看小’，那孩子都十岁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又有那么个阿娘天天教着，谁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我可不想给家里弄回一个祸害，搅的家里鸡犬不宁。”

阿晼似是明白了，她缓缓的点点头，“所以，大嫂明知道那孩子是谁，却不准许他进门。而那人，也是见孩子长大了，即使离开母亲来到史家，也能安全长大，并且还能有个正大光明的出身——”

程氏露出满意的神情，赞许的点点头，“阿晼果然进益了，一下子便看出了那女子的算计。哼，好个周全的计谋，但她把咱们都当傻子了？还是把史家当成什么了？想来就来，想算计就算计？”

真是被那个男人惯坏了，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史旸一样，把她当心肝宝贝一样捧着、无条件的宠溺她？

阿晼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大兄呢？大兄若是想让那孩子回史家，大嫂您又该如何？”

程氏冷冷一笑，“不会，当年我让你大兄写了契约，注明那个孩子是外室子，一世不得入史家。”他若是反悔，她就拿着那契约去求见皇后做主。

因阿晼是夫家的人，程氏便把后一句咽了回去。

阿晼眼睛一亮，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大嫂果然不是简单的人呀。

几步扑到程氏的方榻前，阿晼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她，无比期待与热切的说：“大嫂，你教我”

若是有一根尾巴的话，阿晼肯定会欢快的冲着程氏拼命的摇着。

……

崔家的人，觉得今天的新闻格外多。

先是崔八的爱妾阿槿产下了辰光院的庶长子，紧接着，还不等众人将这条信息消化完，又传来八娘子大张旗鼓的回娘家的消息。

“唉，这个萧南，真是……前些日子，看她行事作风，还以为她长进了，没想到却还是这般任性恣意。”

小柳氏随意的坐在正屋，背倚着隐囊，手里端着个茶盏，轻轻啜着茶汤。

“可不是，她怎么能在小妾产子的当日就拂袖而去，而且我听说，她根本就没有请示大夫人，而是象征性的去跟大夫人说了一声，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崔家。”

崔薇也连连摇头，说实话，她很为这位疑似穿越同仁的NC感到无语。难道萧南不知道，她这样做，几乎把自己前些日子的努力全部抹杀了？

大宅门的女人都知道，心里嫉恨小妾和庶子是回事儿，但像萧南这般，为了小妾生子的事儿，做出这么大的反应，只差敲锣打鼓的告诉全京城的人，郎君的小妾有了儿子，本县主很生气，后果也将很严重。

如果不是萧南的身份贵重，其他嫡妻做出这种不顾大局的事儿，极有可能被夫家休掉呢。

妒，可是七出之一呀。

再说了，阿槿生的庶子，名义上也是萧南的儿子，接下来的三日洗儿、满月等宴会，主母若是缺席，这让京城的其他世家怎么看崔家？怎么评论她萧南？

难道这位县主，也被大唐的彪悍公主们附体了，嚣张的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了？

崔薇可以想见，日后若是那小妾和庶子出了什么事儿，人们第一反应就会想到萧南。

而且萧南这个悍妇、妒妇的帽子，却是再也摘不下来了。

“确实有失大家主母的风范”

小柳氏撇着嘴，很是不屑的附和着。她早就说过，萧南除了投胎的时候比她幸运，其他的任何地方，她都不如自己。

“表姐，三娘子，你们误会萧南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武五娘，却阴沉着一张脸，郑重的说道：“她这么做，恰恰是聪明至极的选择。”

“什么意思？”

小柳氏和崔薇闻言，都满心疑惑，异口同声的问道。

武五娘目光扫过这姑嫂两个，最后落在小柳氏身上，淡淡的说道：“我这两天打听到了一些有趣的消息，据说，自从萧南怀孕后，她数次被人陷害，吃食、熏香甚至衣料，都曾经被人动过手脚……”

不知为何，小柳氏听了表妹的话，竟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一个不留心，竟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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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回娘家（二）

话音未落，小柳氏立刻意识到说错话了，忙不自然的遮掩道：“表妹，你不知道，前几个月我们崔家刚刚折腾了一回，你见过的那个萱草，也是因为八娘子怀孕的事儿，才被赶出去的呢。”

武五娘没有说话，只是那么定定的看着小柳氏，清冷的眸子里满都是了然和嘲讽。

小柳氏在武五娘洞若观火的双眼逼视下，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闭上了嘴。

武五娘见状，也不好逼得太过，毕竟她目前还需要依仗这个没脑子的表姐呢。

浅浅一笑，武五娘舒缓了下室内紧张的气氛，道：“表姐，咱们三个都是自己人，有些事，大可不必遮遮掩掩的。再说了，我说这些并不是指责表姐，而是想提醒你——”

小柳氏未出阁的时候，就知道武家的这个小表妹是个厉害的角色，同辈里有好几个堂姐妹、亲姐妹，但最最出挑的却是她。

这次，武家想借机跟崔家攀亲，一下子选出了五名待嫁小娘子，但最后顺利抵达京城的，只有武五娘。

其他的姐妹，要么病了，要么水土不服，要么脸上生了疮，要么‘陷害’姐妹被发现……

如果说这样的人单纯、善良，别说骗鬼了，就是小柳氏都不信呐。

这会儿听到武五娘的话，小柳氏心里闪过好几个念头，只是现在她还不能确定武五娘肯不肯为自己所用。所以并不敢实话实话，打着哈哈敷衍道：“呵呵，表妹说的是，咱们都是姐妹，表姐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周全，你可一定要提点我呀。”

武五娘心里微微叹气。她知道，以小柳氏的多疑，她肯定不会这么轻易信任自己，毕竟她来到崔家也不过十来天的功夫，两个人即便有共同的目标和敌人。但也不会如此轻易的结成同盟。

不过，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容许她步步为营了，时间紧急，她必须在崔老夫人和大夫人彻查崔家前，帮小柳氏抹掉所有的证据。

如若不然，小柳氏倒了，她的依仗也就消失了。

武五娘不再废话。直奔主题：“八娘子这次回娘家，并不是为了萱草的事，而是因为随后的一些事，比如加了料的牛乳、来历不明的银香球，以及这次阿槿的早产。”

武五娘发现上天很照顾她，上次她跟阿槿提点了几句后，小柳氏的人也找上了阿槿。

经过她一番打探，得知小柳氏命人提醒阿槿借肚子里的孩子陷害萧南，并大方的给予阿槿诸多帮助。

小柳氏虽然没有蛊惑阿槿想办法早产，但她提醒的话语。恰恰让阿槿想到了一箭双雕的好办法——既陷害了萧南，又能让自己‘意外’早产。

只可惜，萧南很谨慎，慢说她本人不出门，就是身边的贴身侍女和妈妈，也都是轻易不出院门。

这让阿槿想陷害都没有机会。

最后无奈之下，阿槿这才选择了同院的宠姬下手。

这事儿跟萧南并没有直接联系。但只要仔细调查，便会发现阿槿的险恶用心，也会查到小柳氏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

而小柳氏的出现，势必会冲淡武五娘在此事中的印迹。

所以，武五娘听说后很高兴。尤其是在听到萧南借故回娘家后，更是大大的松了口气——查吧查吧，即使查到她曾经和阿槿聊过天，但也查不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再说了，有表姐在前头挡着，谁还会在意她武五娘的几句戏言？！

“五娘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柳氏脸色大变，目光宛若利刃般刺向武五娘，心说话，这些事她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她调查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武五娘却笑得一脸恬静，柔柔的说道：“表姐，我说了，我查这些不是为了找你麻烦，而是要帮你。”

见小柳氏还是一脸戒备的样子，武五娘心底无声的叹息，唉，就这样的脑子还敢在内宅里玩儿阴谋诡计。

如果不是老夫人想保持府内各房的平衡，并没有拿出真正的手腕制裁，似小柳氏这般的人，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了呢。

“表姐，八娘子这次回娘家，绝对是聪明之选，”

武五娘知道对这样的笨人，话一定要说明说透，但凡有一点儿委婉，她都可能听不懂。

竖起右手食指，武五娘道：“第一，八娘子回娘家，符合时下的习俗，在礼法和道理上都说得通；”

小柳氏点点头，没错，现在确实有这个风俗，女子生产的时候，可以回娘家。

竖起右手中指，武五娘继续：“第二，她现在回娘家，是为了避免生产前，以及生产的时候有人陷害；”

说到这里时，武五娘特意扫了小柳氏一眼，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小柳氏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感觉，反而沉思片刻，然后缓缓点头表示认可。

在武五娘看来，小柳氏在谋害萧南事情上不遗余力；而在小柳氏看来，比起自己，阿槿更热衷于算计萧南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不过这也没错，阿槿自己生孩子的时候，都不忘陷害萧南一把，更不用说等她生完孩子、休养完毕，将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去害人呢。

而萧南还有三四个月才能生产，这期间‘意外’太多了。

武五娘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八娘子选择在这个时候回娘家，是逼老夫人和大夫人表态。”

这次，连崔薇都想明白了，连连点头：是呀是呀，且不说她六嫂那一出又一出的暗害，单是阿槿这一件事。就足以让萧家的人有理由质问崔家。

大公主来崔家那次，崔薇虽然不在场，但事后听六嫂说过，老夫人和大夫人曾信誓旦旦的跟大公主保证，一定会好好照料萧南。

结果呢，一个卑贱的同房丫头。在生产的时候都不忘陷害。

人家萧南谨慎不出门，阿槿就陷害侍妾，进而强行跟萧南拉上关系，最后叫嚣‘萧南害我’，这是何等的有恃无恐呀。

而问题又来了。这丫头是谁给她的胆气和依仗，竟敢如此放肆？！

大公主绝对有资格质问老夫人和大夫人，而且依着她对萧南的宠爱，她也会这么做。

可萧南是晚辈，却不能质问姑祖母和婆婆，所以她只能以退为进的逼两位主母，仔细调查。还玉叶‘清白’，最后严惩不安分者。

小柳氏也并没有武五娘认为的那般蠢笨，她还想到了一点：“第四，阿槿生的是小郎君，是八郎君的第一个孩子，以大夫人对八郎君的宠溺，定会不顾这孩子庶子的身份，好好庆贺一番。偏萧南选择在这时发难，大夫人就是再高兴，也不能破例抬举阿槿母子了。”

没有了主母。大夫人就是想好好给‘孙子’办什么洗三、满月，她也没法儿办，总不能宾客来了，告诉大家伙儿正头娘子生气回娘家了吧。

至于八娘子为何生气，大夫人更不可能告诉宾客自家内院有多么的乌七八糟吧？！

“只是，她这么做，老夫人和大夫人对她可能不会再有好脸色了呀。”

崔薇无声的叹口气。其实她很同情萧南，明明是出身高贵的县主，出嫁后却要面对渣男丈夫、狼心小妾以及姑祖母和亲婆婆两重长辈，逼得她不得不放下架子去讨好两位长辈。

然而，萧南几个月的努力。却全都毁在这一件事儿上了。

萧南在这个时候回娘家，于情于理都没有错，但惟独错了一点，她不该以强势的姿态去逼迫婆婆呀，毕竟在古代，婆婆是儿媳妇的超级大杀器。

崔薇想到的，秦妈妈也想到了。

晃动的牛车里，秦妈妈担心的说道：“县主，这样是不是不妥呀。”

刚才跟大夫人辞行的时候，县主哪里是商量、请求呀，分明就是通知，而且态度极其轻慢，跟这些日子县主努力塑造出的温婉、柔和形象一点儿都不相同。

秦妈妈很担心，大夫人会因此怪罪上县主，日后给县主脸色看。

“有什么不妥？”萧南慵懒的坐在铺了几层厚褥子的座位上，轻轻掀开车窗帘子，随意的看着整齐的街道，以及穿梭的牛车、马车和行人。

“呵呵，秦妈妈，你不必担心，县主这次做的好，这才是县主该有的气势呢。”

苏妈妈和秦妈妈不同，她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出身，最是看重皇家的体面和威势。

过去县主定期去两位长辈那里晨昏定省，那是尽儿媳、晚辈的本分，是县主懂规矩、守礼法。

这并不意味着，县主会自降身份，为了讨好长辈，卑躬屈膝的做一些可怜之事。

又不是小门小户的小家子儿媳，为了所谓的‘贤名’，忍着心酸帮夫君照顾小妾、照料庶子，即使被人陷害，也要大度的说一句‘家和万事兴，我受点儿委屈不要紧’。

县主就是县主，就算是现在萧家出了事儿，那也不容人慢待。

近日来，萧家确实是祸事连连，宋公的案子终于了了，宋公的爵位虽保住了，但本人却被贬出京城。驸马只有虚职，几个弟弟也无人能撑起家业，偌大一个国公府，只靠着大公主支撑。

这在一些势力的人看来，萧家已经出现颓势：一个家族，若只靠一个女人支撑，子孙们没有一个成才的，那么这个家族离衰败不远了。

尤其是公主一旦离世，公主的宅邸和封邑都要被收回，那萧家……

ps：嘿嘿，有点儿晚的更新，某萨还在努力码第二更，一定要完成今天的双更，加油！

再ps：看到有的亲评论说崔家的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居然如此对待萧南，其实吧，这也跟萧家当下的形势有关，正巧赶上了萧南祖父罢相的倒霉时刻，而阿槿的哥哥却又立了战功，大唐重武轻文呀，两者一对比，崔家的人肯定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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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回娘家（四）

穆大娘子回到史旸给她在崇仁坊购置的小院后，立刻叫来了两个粗使婆子。

“娘子，有什么吩咐吗？”

两个婆子见穆大娘子一脸的阴郁，眼中更是寒光凛冽，想起这位表面柔弱实则狠戾女主人的脾性，心里都惴惴不安，生怕一句话不对，被主人责罚。

“去把屋子里的家具、瓷器和帐幔全部推翻、摔碎、撕烂，越狼狈越好”

穆大娘子揉着额上的伤口，心里已经开始给程氏扎小人插铁钉了。回想起刚才被那个婆子一通挤兑，她就恨得牙根直痒痒。

不过，穆大娘子并不是个肯吃亏的人，她被程氏落了面子，回来的路上她就想好了报复的法子。

“这……”

两个婆子惊诧不已，相互对视一眼，发觉对方也是满眼错愕的模样，这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既没有听错，那、那是不是大娘子生了病，脑子糊涂了？

怎么好端端的砸起自己的家来？

穆大娘子见两人扎着手，却不肯动手，更加火大，气呼呼的喊道：“怎么？耳朵聋了？没听到我的话？”

两个婆子还是有些犹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手。

说话间，穆大娘子已经走到了屋里，她从百宝阁上抄起一个白瓷玉璧形底花瓶，用力朝地上摔去。

哐当一声脆响，地上飞溅起一层白瓷碎片。

“看到了吗？就像这样，全都给我砸碎了，扯烂了，谁要是偷懒不好好干活，我就把她卖到盐矿上去。”

撂完狠话，穆大娘子一甩手去了内室，只留下那个小男孩痴痴傻傻的站在院子里。

“大郎，大郎，你阿娘又打你了？”

墙头上露出一个小脑袋，同样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小手扒着墙头，一边小心的看着院子里，一边关心的问道。

“没有，我这是不小心摔的，”小男孩看到小伙伴，忙跑到墙边，仰着头，裂开小嘴，道：“童哥，你阿娘不在？”

仿佛回应小男孩的话，另一侧的院子里传来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童哥，又去哪儿了？还不回来读书？若是背不完今天的功课，小心你阿耶回来打你。”

童哥忙冲着小男孩吐吐舌头，做了个再会的手势，慌忙跳了下去。

紧接着，那女子又说话了，“哎呀，瞧瞧，这是从哪里蹭的土？你呀，真是个皮猴儿，一刻都不安分……”

“阿娘……”

回答的是稚童撒娇的声音，虽然看不到场景，但只听这声音，便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副母慈子娇的温馨场景。

小男孩垂下头，掩住眼底满满的羡慕——童哥的阿娘对他真好，自己的阿娘什么时候能这般对他？

明明都是外室子，童哥却比他幸福的多，至少，至少人家有阿娘。

“阿娘，大郎真可怜，又被他阿娘打了，还撒谎说是自己摔的。”

童哥跪坐在书案后，并没有看摊开的书卷，而是一脸同情的说道。

秦氏愣了下，这才记起儿子嘴里的大郎是谁，想到隔壁那个极品女人，不由得叹口气，“大郎确实是个好孩子，就是——”

就是命不好，遇到这么个阿娘，儿子对于她，估计只是争宠、争富贵的工具罢了。

说起来，秦氏和穆大娘子的身份差不多，都是世家子养在外面的外室，但两人的性格和经历却又截然不同。

穆大娘子做外室，是她不想做小妾服侍主母；而秦氏做外室，却是主母善妒，不肯准她入门，无奈之下才另辟居所。

不过，眼瞅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为了他能有个好前程，秦氏觉得她不能再这样逆来顺受下去了，等郎君过来的时候，她必须跟他说，求他让儿子认祖归宗。

耳边是不是传来摔打瓷器的声音，秦氏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也可以学学穆大娘子的做派，除了一味的哀求，她也试试一哭二闹三上吊。

……

牛车驶入崇仁坊。

车厢里，萧南主仆几个还在聊天。

“县主，阿槿那个贱婢，您就这么放过她了？”

秦妈妈代替萧南去西厢房看顾阿槿生产，对于阿槿趁着生孩子，对院子里的崔幼伯喊了什么，她听得一清二楚。

“不放过她又能如何？”

萧南冷哼一声，道：“大夫人抱‘孙子’的时候有多高兴，你们又不是没看到。我若此刻提出惩治阿槿，你们觉得大夫人能同意？阿槿虽是丫鬟，却有个得力的娘家。”

苏妈妈听了好一会儿都没再插嘴，闻此言，附和道：“嗯，我听说圣人有意征讨高丽，一旦兴兵，那些曾在突厥战场上立过功勋的人，定会被重用，崔德志官职虽小，背后却有个实力颇强的靠山，极有可能跟着薛将军北上作战呢。”

萧南却想得更远，“二叔祖要进京了，两位叔父和几位郎君也跟着回来，他们都是武将，品级却不高。圣人如若征讨高丽，没有人推荐，两位叔父未必能有机会上战场呢。”

老夫人会容忍阿槿，估计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既然都是穿的，老夫人应该也知道薛将军是什么人物，如果以武立家的二叔祖这一支，能上了大唐赫赫有名的战神的战车，即便二叔祖致仕、崔家分家，二房也不会落没。

秦妈妈也明白了，她长长的叹口气，“唉，咱们萧家并不以武功见长呀。”

萧家是前朝外戚、当朝皇亲，身份确实有够尊贵，但南朝皇族的出身却令他们的处境有些尴尬。先祖做过皇帝，家族一直兴旺不衰，与皇族、世家皆有姻亲，这样庞大的势力，让当权者多少有些忌惮。

萧家行事也极为谨慎，别的世家豢养大批私兵、部曲，萧家却很少，也使得萧家的子弟做文官的居多。

而萧南的老爹，更是因为娶了公主，只有驸马都尉的虚职，实权神马的一概木有。

基本上他这个嫡长子在仕途上算是废了，而萧南的几个叔伯，也都是文官，且品级都不高。

只有大兄萧博，今年通过了太子千牛备身的诠选，入东宫做了太子千牛，勉强算是武职。

车厢里的人，都想到了萧家目前的情势，纷纷沉默下来，一时间车厢里寂静一片，唯有吱嘎吱嘎车轱辘的声音传入耳畔。

好一会儿，牛车缓慢了下来。

“县主，到了”

赶车的秦振跳下牛车，恭敬的说道。

“嗯，知道了”

萧南答应一声，后头牛车里的丫鬟、婆子已经先下了牛车，还有两个粗壮的小厮撑起了步幛，将萧南的牛车遮了个严严实实。

婆子们放好条凳，小心的扶着萧南下了牛车。

抬头看到熟悉的大门，萧南感慨莫名。

这里并不是开化坊的萧家国公府，而是崇仁坊的公主府。

想当年，公主下嫁的时候，公主贤良淑德，曾要求不必专门准备公主府，只需将萧家好好修缮一番即可。

但圣人和皇后都不愿委屈了公主，不但准许了公主修缮宋公府的请求，还又赏赐了一套宅邸，权作公主的别业。

说是别业，但其建筑规格和配套设施，全都是按照公主府的规模修缮的。

平日里，宋公夫妇在京的时候，公主和驸马便住在开化坊；宋公若是外放（当然也有可能是被贬出京），公主两口子便住在崇仁坊。

上个月宋公刚刚离京，所以按照惯例，公主一家子定在崇仁坊。

“哎呀，县主回来了”

门房看到萧南的车架，顿时惊喜不已，呼啦上来几个人，慌忙行礼问安。还有几个，早已兴奋的一叠声往里通传。

隔着老远，萧南就听到了声声不断的呼声：“县主回来了，启禀公主，县主回来了”

上辈子，萧南也曾经回来过，但那时却没有听到这样满是期待和欢迎的声音。

此刻，听到静寂的院子里，因她的到来，而变得热闹不已，萧南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流。

身体里残存的本尊记忆，让她禁不住也激动起来，坐在腰舆上，不停的催着抬舆的下人快些、快些、再快些。

“乔木？乔木回来了？”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宫装丽人，带着一群丫鬟婆子，疾步迎了出来。

“哎呀，我的大嫂，您也是怀着孩子的人，好歹也慢些呀”

萧南下了腰舆，正待抬步上台阶，迎头看到大嫂袁氏快步出来，忙上前搀住她的胳膊，亲热的说道。

袁氏却不似萧南这般轻松，她不顾微喘的气息，反手抓住萧南的胳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面容红润，笑意盈满双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关切的问道：“乔木，你还好吧？回来怎么也不派人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派人接你呀。”

这般匆匆忙忙的跑回来，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吧？

“哟，大嫂这是怪我不请自来？”

萧南佯怒的撅起红唇，故作生气的说道：“罢罢罢，大嫂既然不欢迎我，我还是回去吧。唉，难怪人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个泼出去的水，竟连大嫂都不待见了。”

说着，萧南挣着手就要往外走，却被袁氏一把扯住，“呸，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我关心你的身子，你倒好，不但不领情还倒打一耙，哼，可恨我还这般心疼你。”

谁家泼出去的水，能像小姑子这般受宠爱，为了她，一家子都紧忙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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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不客气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出嫁的女儿回家，严格来说已经不算是自家人了，而是娇客。

但，萧南却并不这么想：回娘家嘛，那就是回自己的家，萧南表示她绝不会把自己当客人。

大大方方的和大嫂寒暄了几句，当萧南听说二哥、三弟都在公主府的时候，她也没有客套，直接叫来一个熟悉的丫鬟：“去，告诉阿娘，我回来了，让屋子里的嫂子、弟妹们把身上的熏香什么的全都拿下来。”

萧南这话说得相当恣意，但她也有恣意的本钱。

本来嘛，她是大公主唯一的女儿，算得上公主府真正的主人之一，她此刻若是表现得畏畏缩缩、客客气气，公主才会生气，甚至怀疑呢。

女儿对阿娘，哪有那么多的客套？

果然，坐在正堂上的大公主听了丫鬟的回禀，忍不住对着身侧的驸马笑道：“郎君，您听听，咱们家乔木还是这个脾气，也不怕说这话惹恼了兄嫂弟妹。”

萧南的父亲、驸马都尉萧镜，是一个温文俊雅的中年美大叔，虽已快五十岁了，但看起来顶多不过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月白色的细麻衣，姿态随意却不乏贵气，他听了妻子的话，也忍不住莞尔，“呵呵，这孩子，前儿阿博还说她改了性子，今日一瞧，还跟过去一样，没规矩。”

嘴里笑骂着女儿没规矩，但萧镜眼中的宠溺却掩都掩不住——乔木是他的嫡女，也是他和丽质唯一的血脉，他怎能不喜欢？

女儿虽已经嫁了人，萧镜一闭眼还能清晰的回想起，乔木刚刚出生时，那娇娇小小、粉粉嫩嫩的可爱模样，那么娇嫩的小粉团儿，是他期盼已久的宁馨儿啊。

萧南在别人眼中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在父母眼中，却是个活泼可爱、多才多艺的乖女儿，不管萧南说什么、做什么，大公主两口子都觉得女儿说得妙、做得好。

而事实上，萧南除了脾气大一些，该学的技艺、该懂的礼数一样都没落下，确实没有在外人面前丢了萧氏女的面子。

正堂上跽坐的萧博、萧协夫妇。萧卓夫妇闻言，也都会心一笑，附和着阿耶阿娘，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萧南的好话。

当然，对于萧南的要求，在场的女眷也都纷纷响应，连忙检查自己和随身侍女身上的香囊和银香球，若是不小心戴了什么不妥的香料，慌忙摘下来命人丢出去。

袁氏自然也听到了萧南的话，心里不免有些感激：她也是孕妇呀，偏又是大嫂，即便发觉哪个弟妹、姬妾身上藏了违禁的东西，她也不好明着点出来。

如今被萧南这么一吆喝，她也跟着沾了光。

若是从这方面想，袁氏对萧南此次回娘家更加欢迎，她绝对有理由相信，有萧南这个孕妇在，公主府将是个最安全不过的地方。

谁若是不长眼的在这里耍花样，弄些不入流的烂计谋，不用她袁氏出手，单是公主府的妈妈、宫女们就能将那人灭掉。

“阿耶，阿娘，乔木回来啦”

一进正堂的大门，萧南推开袁氏的搀扶，快走几步，来到父母的榻前，费力的跪倒行礼。

“哎呀，快、快把县主扶起来呀。”

大公主见女儿挺着个大肚子，还敢做这种高难度的动作，慌忙起身阻止萧南，嘴里更是忙不迭的招呼身边的侍女去搀扶女儿。

根本不用侍女上去伺候，萧南的二嫂李氏、三弟妹柳氏早就迎了上来，一左一右的扶起了萧南。

萧南低声道了声谢，并没有按照排序坐到位置上，而是嘟着小嘴儿一屁股坐在了大公主两口子中间，一边拉着公主阿娘的手，一边冲着驸马阿耶撒娇，“阿耶，乔木回来了，您怎么还板着脸？都不帅了呢。”

小女儿的娇憨状尽显，惹得原本板着面孔的萧镜也破了功，捋着下巴的三缕美髯呵呵直笑。

大公主仔细的把萧南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她没有什么不对劲后，这才轻拍她的手背，道：“没规矩的小魔星，怎不给你大兄、二兄见礼？”

萧南吐了吐舌头，起身来到榻下，冲着大兄萧博、二兄萧协以及其他亲眷逐个行了礼。

萧博三兄弟也都纷纷还礼，按理说萧博和萧协是萧南的兄长，根本不需这么客气，但他们都是庶子，且官职都不如萧南高，于公于私都不敢在萧南面前托大。

一家人见礼完毕，萧镜领着几个儿子去书房考校功课。

正堂里只剩下女眷，大公主这才细细问着萧南的近况，以及她骤然回家的原因：“……可是崔八又给你委屈了？这里不是崔家，你不用顾忌谁，只管都告诉阿娘。”

萧南撒娇的躺在大公主的怀里，头枕在阿娘的膝头，不甚在意的说道：“郎君的那个宠姬今早生了个小郎君，大家（指大夫人）很高兴，郎君也很喜欢，我看了不舒服，就提前回来了。”

大公主脸色一变，忽然想起一件事，“不对呀，那个贱婢不是还有三个月才会生产吗？她、她怎么现在就生了？难不成又——”

袁氏也想到了什么，跟着说：“难道是被人算计？亦或是她自己想抢在乔木前头生产？”

李氏和柳氏虽然没有说话，但脑海里也都闪现出各种宅斗的手段，甚至脑补出自家小姑子匆忙回娘家，极有可能中了人家的算计。

萧南点点头，“大嫂猜得没错，阿槿这不就生下了郎君的庶长子？”

大公主怒气上涌，冷声道：“崔八呢？你此次回来，他可有说什么？还有，他竟然不送你回来？”

萧南抬起头，伸手抚上大公主扭起的眉间，笑道：“阿槿趁机诬陷玉叶，郎君并不信，随后见我生气了，还说日后都不见那贱婢了。

我说要回来，郎君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好好休养。原本他要送我回来的，但阿翁那儿来了故友，命郎君去相陪，郎君说下午过来给阿耶和阿娘请安。”

大公主听了这话，紧皱的双眉渐渐松开，爱怜的轻抚女儿的脸颊，“唉，你呀，都什么时候了，还替他说好话。”

萧南用脸颊轻轻蹭着大公主柔软的掌心，爱娇的说：“哪有，我只是不想让阿娘生气罢了，崔家——”

提起夫家，萧南的笑意淡了许多，“他们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们。”反正不是她爱的家人，再怎么凉薄，她也不会在乎。

大公主似也想到了什么，无声的叹了口气，道：“大人（指萧禹）这事儿，崔家没有施以援手，确实有些不厚道。不过，也不能怪他们。”

毕竟这一次的诬告风波，阿耶真的被口无遮拦、脾气耿直的老公爹惹恼了，若不是看在她李丽质的面子上，宋国公的爵位都保不住了。

形势如此严峻，也难怪崔家会袖手旁观。

不过，比起老奸巨猾的崔老相公，女婿崔八的几封信，虽不起什么作用，但这份心意倒还难得。

思及此，大公主对女婿的厌恶减了几分，继续询问女儿：“……他真的对你好了许多？”

每隔几天，苏妈妈都会回崇仁坊向大公主汇报萧南的近况。

说实话，乍听到女儿女婿的关系缓和了，大公主先是高兴，随后便是疑惑，甚至担心是萧南为了安慰她，故意让苏妈妈报喜不报忧。

萧南：“嗯，每天郎君都要抽时间给我和孩子读书呢。而且阿槿哭喊着‘娘子害我’的时候，郎君也并没有像过去一样，问都不问就定了我的罪，而是坚定的站在我这边，相信不是我干的。”

萧南一脸甜蜜的说着，心里的小人却无比苦逼：我容易嘛，虽然没有把渣男老公改造得多完美，但能让他从NC升级为正常人，已经非常了不起，足足耗费了她三四个月的时间呢。

大公主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乔木呀，你真的懂事了呢。”

一旁做布景的几个女人，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袁氏笑道，“公主说的极是，乔木上回命人送来的阿胶和雪耳，还有新鲜的果蔬，都是极好的东西。呵呵，不是我揭短，过去咱们家县主，哪儿知道这些细琐的事情？”

李氏也紧跟其上：“可不是，还有乔木给公主送来的食谱，真是宝贝呀。公主慈爱，给咱们也一人抄了一份，每日里还让厨房照着方子做膳食，我这苦夏的人不但没瘦反而胖了呢。”

柳氏连连点头：“没错，呵呵，过去咱们乔木也极孝顺……现在呀，是更孝顺了。”

大公主听几个儿媳夸女儿，更加高兴，看向萧南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慈爱。

倒是萧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打岔道：“对了，大嫂，提起阿胶，我还想起一件事儿。上回我提到的那个王家大郎君的亲事，有眉目了吗？”

袁氏一怔，随即记起萧南的委托，笑道：“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呢，我堂婶和堂妹已经进京了，这事儿我也提了，堂婶的意思是，想见王大郎君一面。乔木，你看？”

萧南点头：“这方便的很，待会儿我命人给王大郎君捎个口信即可。”

说到这里，萧南似是想起了什么，拉着大公主的胳膊，问道：“对了，阿娘，我的雪娘子呢？可还在木樨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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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葫芦（一）

看完了一场近乎荒诞又狗血满满的闹剧，阿晼有气无力的回到自己的小院。

说实话，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看到了穆大娘子的表演，又一直跟在大嫂身边取经学习、确定大嫂并没有派人去找穆大娘子的麻烦，阿晼没准儿也会相信大兄对大嫂的指责呢。

毕竟大兄在阿晼心目中，一直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好兄长，除了有点儿风流外，其他方面绝对出色。

但，亲眼目睹大兄不问青红皂白就定了大嫂的罪名，口口声声指责大嫂不贤惠、不仁慈，居然如此狠心的对待一对孤苦无依、柔弱可怜的母子……bulabulabula，阿晼就觉得大嫂嘲讽的笑容分外刺眼。

唉，形象破灭呀，阿晼扑到在壶门大炕上，抓过一只胖胖的隐囊用力捶着，仿佛这只隐囊是她那一遇到姬妾就变白痴的大兄。

还是大嫂说得对呀：于公，大兄是个好臣子、好将军；于私，大兄是个好儿子、好兄长、好父亲，但却绝对不是个好夫君。

对了，这样的男人，乔木怎么形容来着，哦对，叫渣男呜呜，她阿史那晼的大兄，竟然也是个渣男继续捶着隐囊，阿晼闭着眼睛，拒绝去想心底的担忧——万一，她也嫁给这样一个男人，那可咋办呀？

正想着，窗边传来一阵扑扑楞楞的响声。

“彩云，去瞧瞧，外头又怎么了？”

阿晼抬起头，没精打采的叫来贴身侍女。

“是，县主。”

彩云应了一声，几步走到窗边，并没有在意阿晼那个‘又’是从何说起。

不一会儿，彩云抱着一只雪白的鹞子走进来，“县主，是襄城县主的雪娘子。”

“什么？雪娘子？”

阿晼腾地一声坐起来，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只隐囊，疑惑的嘟囔着：“雪娘子不是在公主府？难道是乔木回家了？”

雪娘子是萧南豢养的一只鹞子，因是从小养大的，特别有灵性，不但能帮萧南追击猎物，还能送信，以前阿晼和萧南不能天天呆在一起，全靠这只鹞子呢。（某南吐槽：在木有QQ的年代，鹞子也能当企鹅用呀）

只可惜，萧南出嫁的时候，大公主为了不让人说萧南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便把她的所有宠物统统留在了公主府，其中便包括雪娘子。

如今重新看到这只鹞子，阿晼第一反应就是萧南回到了崇仁坊。

彩云哪里知道呀，不过，她也明白，县主不过是嘀咕两句罢了，并不真要她回答。

双手奉上那只极有灵性的鹞子，彩云站在大炕旁边，静候主人差遣。

阿晼接过雪娘子，熟稔的从它的爪子上解下一个食指大小的竹筒，拆开竹筒，是一张写满墨字的白绢布条。

“嗯，乔木果然回崇仁坊了，”

阿晼看完那几行字，点点头，心想也好，乔木在崇仁坊远比亲仁坊自由多了，她也能经常过去拜访。

另外，还有雪娘子时时送信，她更能天天和乔木聊天（雪娘子：真把爷当企鹅呀）。

正巧，这几天她经历的事情太多，正想好好和人倾诉一番呢。

想到这里，阿晼心情大好，爱惜的摸了摸雪娘子的雪白的羽毛，扭头对彩云吩咐道：“去厨房要些新鲜的兔肉，雪娘子辛苦了，我要好好犒赏它。”

“是，县主”

彩云一看阿晼不再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也松了口气，忙欢快的应了一声，麻利的下去准备鲜肉了。

阿晼将雪娘子放下来，自己则翻出笔墨，稍作沉思后，便给萧南写了一封回信。

……

木犀院是萧南在公主府的院落，因院子里种着一株几十年的木犀而得名。

现下已是九月，丹桂飘香，木犀院中的那株木犀也已繁花盛开，浓郁的花香盈满小院，飘溢着整个公主府都笼罩在一股浓浓的桂花香中。

和公主阿娘一起吃过昼食（即午饭），萧南便回到木犀院睡午觉。

大公主宠爱萧南，即使女儿出嫁了，她的院子还保留着出嫁前的格局、摆设，平日里更是时时命人打扫，即使萧南匆促回来，也能直接入住。

躺在熟悉的房间里，萧南舒服的喟叹一声，“唉，还是自己的屋子最舒服呀。”

玉簪和玉竹等四个大丫头也纷纷点头，说实话，回到木犀院，她们几个最高兴。

跟袁氏想的一样，玉簪她们也觉得比起人多事杂的崔家，公主府最安全。

在这里，上有公主看着，下有经验老道的妈妈护着，左右又没有黑心的人算计，她们总算能安心的闭上眼睛睡觉了。

萧南也知道几个丫头这些日子辛苦了，便笑着对她们说：“你们也去休息吧，呵呵，在崔家的时候，你们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着实辛苦了。如今回到咱们自己家，你们也好好歇歇吧。”

也给她多一点私人空间，桃源里的田地虽已经开垦完毕，但还没有耕种呢。

萧南提前回娘家，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在公主府，她的私人空间相对要多一些。

至少拜公主府的安全氛围，玉簪她们不会时刻守在她身边，让她连去桃源泡个澡都要小青在外头把守，更不用说花更多的时间耕种了。

玉簪几个相互看了看，随后都高兴的俯身行礼，“多谢县主。”

还别说，她们也真是累坏了，天天防贼一样守着县主，每日里吃不好睡不好的，每个人都瘦了十几斤呢。

打发玉簪她们下去，屋子里只剩下了萧南。

萧南也没有耽搁时间，直接放下帐幔，闪身进了桃源。

桃源里，两头耕牛早就将能开垦的土地全部耕犁完毕，这会儿正悠闲的待在田埂边啃草喝水。

见萧南进来，两头耕牛颇有灵性的冲着她‘哞哞’叫了两声，权作打招呼。

说起这两头耕牛，还是王佑安帮她买来放在田庄上的。

那次，萧南去田庄的时候，向侯文栋许诺，会帮他报复闲人张三，且是用同样的方式讹诈他。

只不过，张三讹诈侯文栋的时候，用的是一只假牛头，而萧南则还给他两头真耕牛。

方法很简单，萧南命人将两头耕牛赶到了田里做活，傍晚的时候‘忘’了牵回来，恰好张三从这里经过，附近的居民们都听到了闲人们打骂的声音，以及耕牛的惨叫声……

第二日清晨，前来耕种的佃农们发现，田间只剩下一滩血迹，耕牛却消失不见了。

侯文栋得到萧南的指示，一方面派人去田地周遭寻找，一方面亲自去县衙报案，状告闲人张三偷牛、杀耕牛。

差役们根据侯文栋提供的地址，很快便摸到了张三家，并从张三家的厨房里发现了几块新鲜的肉，经鉴定，确实牛肉无疑。

并且，差役们还在张三的瓷枕、面瓮、水缸里发现了大量的铜钱，数了数，足足有二十多贯，偏张三说不出这些铜钱的来历。

几方证据一起作用下，张三偷牛、杀牛的罪名成立，就在知县宣判的时候，张三背后的势力递了话，要求私了。

而侯文栋呢，也得到了萧南的命令，整死张三不是目的，顺藤摸瓜的抓到背后指使人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侯文栋答应了对方‘和解’的请求，只不过索要对方四百贯的赔偿金。

张三几乎弄了个倾家荡产，但还是凑不齐赔金。

最后，只得签了个三百贯的欠条——果然是风水轮流转呀，几个月前，张三就用这种方法逼着侯文栋签了一百贯的欠条，如今又轮到他自己了。

能如此酣畅淋漓的复仇，侯文栋兄弟对萧南的感激根本无法用语言能表达，侯武梁更是无比尽职的投入到‘狗坊’‘猞猁坊’的建设当中去，就连方三娘子也高高兴兴的带着喜一、喜二赶来崔家报到。

只可惜，方三娘子还没来及在辰光院建‘狗坊’，便发生了阿槿的事情，只得又按照萧南的吩咐，返回了田庄——萧南的态度很鲜明，她离开崔家的时候，一个自己人都不留下。

不过，侯文栋一直有个疑问，那两头耕牛究竟被县主弄到哪里去了呢？

但这个问题，估计他这辈子都不能得到答案了。

答案自然是桃源咯。

多亏有了两头耕牛的加入，萧南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得到了近三十亩的新耕地，而桃源也因宿主开垦荒地，顺利升级到了五级。

桃源升级了，桃源里那近百亩的山林也顺利开启，有了山林，萧南便能养殖生活在山林中的各种飞禽小兽以及各种果树、草药。

山林开启后，萧南第一个便把雪娘子丢了进去。

雪娘子原本就被她养得极有灵性，经过桃源灵气的梳理后，雪娘子更富灵性，除了不能说话，其妖孽程度，已经能跟小青不相上下了。

也正是雪娘子的这种变化，让萧南得到了启发，她要借用雪娘子做许多事。

当然，送信是最基本的，还有一件是萧南早就想做的，那就是想办法给公主阿娘和驸马阿耶改善体质。

而这件事，还需要一个必要的道具——葫芦。

萧南这次进桃源，就是来种葫芦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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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葫芦（二）

崇仁坊毗邻皇城，公主府第林立，又被人戏称为公主坊。

圣人共有二十一个女儿，如今长大成人的有十九位，而在崇仁坊建公主府的则有十五位。

而在这些公主中，以长乐公主的身份最高、年纪最长、脾性也最为宽厚，是诸多弟妹中最受崇敬的温柔长姐。

是以，不管是成家的还是未成家的，不管是哪个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愿意到大公主的府邸来。

下午，也就是萧南回家娘家的当天，她在桃源里种完葫芦，又撒了些其他蔬菜的种子，刚出了桃源，崔幼伯便跟了来。

这也是习惯成自然，过去几个月里，崔幼伯每日都给肚子里的宝宝读书，一天都不曾落下，这一到了那个点儿，崔幼伯都不由自主的抱起书卷去暖房。

可今天，萧南却负气回了娘家，崔幼伯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暖房里转来转去，只觉得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因长子降生的那股子喜悦，也被冲散的无影无踪。

忍耐了半日，崔幼伯实在忍不住了，便带着礼物来崇仁坊拜访岳父岳母，看望自己的娘子和孩子。

毫无意外的，崔幼伯先是被萧博三兄弟堵在了外院，交流了一番诗文后，又被舅兄们拖到了花园的空地，切磋武艺。

崔幼伯哪里会什么功夫呀，除了世家子必备的骑术和箭术外，他也只会耍点儿花架子，若是实战，就只有挨打的份儿。

被三个早就想教训他的舅兄结结实实的教训了一通，崔幼伯顶着一对熊猫眼去书房拜见了岳父。

比起凶神恶煞的舅兄们，美大叔岳父自是一派风流雅士的风范，好生考校了他一番功课。

从诗词歌赋到丹青书法，从琴棋书画到礼乐书数，从佛理道法到双陆马球……萧镜几乎将世家子能接触到的才艺全都讲了一个遍，只说得堂堂崔家玉郎张口结舌，最后更是羞愧难当。

额，比起要雅能风雅无比、要俗能大俗特俗、连赌博都精通的驸马岳父，崔幼伯哪儿还敢说自己是京城才子？

没说的，他只有仰慕的份儿。

从肉体到精神，崔幼伯觉得自己被萧家人打击得欲死欲活，但这还不是最惨的。

接下来便是美丽温柔、端方娴静的公主岳母。

如果岳母像市井间的泼妇那般，把他从头到脚的痛骂一通，没准儿崔幼伯还能好受些。

偏大公主满脸温柔，慈爱的眼波看着他，简直比他阿娘还要有慈母范儿，看得他心里直发虚。

而随后听了公主自责没教好女儿，如今女儿恣意妄为、任性跋扈，真是愧对八郎君、愧对崔家的话语时，崔幼伯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这次，崔幼伯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彻底拷问了一通，弄得他好悬没一个羞愤难耐，直接跳进公主府的芙蕖池一死了之。

好不辛苦的过了三关，崔幼伯终于来到了木犀院。

“噗……”萧南看到崔幼伯狼狈的样子，差点儿没喷笑出声。

强忍着喉间翻滚的笑意，萧南板着脸，一副怨气难消的模样，冷声道：“你来做什么？不好好陪着你的美妾爱子，却跑来这里干什么？”

崔幼伯经历了三关‘非人类’的考验，如今终于看到一个正常的娘子，真是满心欢喜，腆着国宝脸，陪笑道：“嘿嘿，我、我来看娘子和我的宁馨儿。”

萧南一甩头，“哼，我这个毒妇、恶妇，有什么好看的？”

崔幼伯不好意思的扯扯嘴角，赔礼道：“乔木，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放心，老夫人已经着手调查了，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阿娘也发了话，说阿槿产子后身体虚弱，不能照看孩子，便把孩子放在了迎晖院，让阿槿自己好生休养便是。

还有，阿娘说孩子的身子也不是很康健，三日洗儿和满月宴就暂时不办了。”

意思很明白：第一，老夫人插手了，是非曲直自有公断；第二，阿槿彻底失宠了，连抚养孩子的权利也被剥夺了；第三，孩子虽是庶长子，但并不会大肆庆祝。

萧南听了这话，却没有像崔幼伯想象中那般高兴，她从这几句话里还听出了别的意思。

大夫人把孩子安置在了迎晖院，也就是决定亲自抚养这个孩子？

哼，好算计

明着是整治阿槿，剥夺她抚养孩子的权利；实际上，则是为孩子提高身价呢。

大夫人是二品诰命，孩子若是养在他身边，绝对比养在婢子生母跟前强太多呀，不论是以后出仕还是说亲，都是一种资本。

不过，萧南也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

崔家已经表了态，基本上达到了萧南的预期目的，她这次回娘家的轻率、失礼举动，也被老夫人和大夫人遮掩了过去，可以算得上成功了一多半。

再说了，那孩子是早产儿，且阿槿怀孕的时候又口无禁忌的吃了不少‘补品’，这孩子能不能长大还说不准呢。

萧南才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而破坏了几个月的努力。

想到这里，萧南微微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松动了些许。

崔幼伯这次倒还挺有眼力见儿，见萧南似是妥协了，忙打蛇随棍上，颠颠儿的凑到萧南身边，大掌抚上隆起的肚腹，“宝宝还好吗？今天动了没？”

萧南白了他一眼，但怒气已销，轻声道：“嗯，刚刚动了动，可能是换了个地方，宝宝也似是有些不适应呢，动的很厉害。郎君且等等，没准儿宝宝一会儿还有动呢。”

肚子里的孩子很给力，萧南的话音刚落，肚皮便跳了跳，崔幼伯忙把手掌挪过去，静静的感受孩子那蓬勃的生命力。

“哎哎，它、它又动了，呵呵，真是个健康的孩子呢，瞧这活泼劲儿，定比它哥哥康健。”

崔幼伯不由得想起了家里那个早产的儿子，瘦瘦小小的，比刚出生的小猫崽还要瘦弱，脑袋没有他的拳头大，耳朵几近透明，哭起来都细细微微的，若不走近了仔细听都听不到呢。

老夫人只瞧了一眼便长叹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只让奶娘好生照看。

崔幼伯不是傻子，他从老夫人眼中看出了浓浓的惋惜和怜悯，似是料定这孩子活不长。

就连大夫人，也不让他跟孩子太过亲热，说是早产儿身子弱，经不住……

崔幼伯明白，阿娘这是担心他对孩子上了心，万一孩子夭折了，他受不住。

不过，话音刚落，崔幼伯又发觉自己说错话了，萧南原本就是为了这孩子的事儿才提前回娘家，他却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拿萧南肚子里的宝宝跟那个孩子相比，以萧南的脾气，还不定怎么生气呢。

怯怯的抬起头，崔幼伯并没有看到萧南生气的面孔，相反的，萧南珠圆玉润的面庞上露出一抹关切：“那孩子情况还好吗？前些日子魏妈妈说阿槿的状况很好，只要足月生产，定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可如今……”不顺便上上眼药，都对不起阿槿的苦心算计呢。

萧南一顿，语带怜悯的摇摇头，“幸好这孩子有阿娘照看，希望能平安长大吧，好歹也是咱们的长子呢。”

崔幼伯定定的看着萧南，见她不似作伪，这才带着几分感激，说道：“乔木，你真贤惠”

你才贤惠，你们全家都贤惠

萧南嘴边噙着羞涩的笑容，心里却不住的吐槽。

前堂，大公主送走崔幼伯不久，便又迎来了一位访客，说来也不是外人，乃是她的嫡亲妹妹晋阳公主。

“阿姊，我给你带了份神秘的礼物哦”

大唐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乳名兕子的李明达童鞋，满脸笑意的对大公主说道。

大公主见她笑得可爱，不由得心里一暖，柔声问道：“什么礼物？可是稚奴又给你寻了什么稀罕的宝贝？”这对弟妹年纪相仿，感情也最好。

晋阳摇摇头，故作神秘的说道：“是一样吃食哦。呵呵，我已经命人送到厨房了，待厨子蒸烂去毛，莫掏折项，再请阿姊品尝。阿姊，你猜猜，这是什么吃食？”

大公主眼眸微转，猜道：“唔，前些日子稚奴也跟着阿耶去打猎了，可是他打回来的猎物？野鸡野鹅之物？”

又是去毛、又是开膛去肠肚，应该是那些扁毛畜生吧。

晋阳一脸得意，明亮的大眼里水光潋滟，道：“不是，阿姊，你猜错啦。呵呵，是、是——”

“应该是葫芦吧？”

萧镜抬步走了进来，听到姐妹俩的玩笑，便插了一句。

晋阳起身给萧镜行了个礼，随后惊讶的问道：“姐夫，你怎么猜到的？”明明好难猜的呀，阿姊都没猜对呢。

大公主也有些诧异，笑着问自家夫君：“竟是葫芦？怎么会去毛？”

忽的，大公主想到葫芦表皮儿也有一层细毛，便抚掌笑道：“细细一想，还真是葫芦呢。兕子，这是谁给你说的谜语？”

兕子可是娇养在宫中的小公主，哪里见过未烹好的葫芦，定是从哪里听来的。

听了这话，晋阳白净细嫩的小脸上飞起两团红霞，声音也变小了好几度：“是、是三戟崔家的崔六郎君说的……”

大公主两口子对视一眼——

噫？小丫头不会是看上那个崔六郎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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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葫芦（三）

很快的，大公主两口子的猜测就得到了核实。

次日清晨，一家人吃过朝食，男人们去书房研讨功课，女人们则聚在大公主的正堂聊天。

忽然，一个小内侍奉了皇后的懿旨，宣大公主进宫。

“乔木，你也好几个月没进宫了吧？”

大公主换好正式的礼服，对气色颇佳的女儿道：“跟阿娘一起去看看你阿翁和阿婆，如何？”

萧南不答反问：“阿娘，魏王妃和世子可还在宫中？”

大公主一怔，思忖半晌，叹息道：“罢了，这段时间宫里确实不太平，你、你怀着孩子，还是好好在家呆着吧。”

说罢，大公主带着一群宫女、侍婢，浩浩荡荡去了皇宫。

进了宫门，换上肩舆，大公主满怀心事的看着曾经熟悉的宫殿——

唉，今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呀，齐王、汉王蠢蠢欲动，吴王夺嫡之心也初露端倪。

前廷不太平，后宫也不甚安宁呀，听阿娘说，最近阿耶宠爱武氏、徐氏，徐氏还好，温婉贤淑，是个安静的女人，但这武氏……

大公主摇摇头，难怪乔木不敢进宫呢，几方势力犬牙交错的，乔木又是个实心的孩子，万一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或者误入别人的争斗中，被人算计了都没地方哭去。

“阿姊？阿姊？”

身后传来几声呼唤，大公主回过头，太子妃苏氏正步行走来。

大公主忙叫内侍停下来，并没有走下肩舆，而是随意的探身问道：“阿方，你怎么步行？为何不搭乘肩舆？”

不是大公主对太子妃不敬，实在是她的地位超然，在皇宫，除了父母，大公主无需向任何人行礼。

就是见了太子，太子也拒不受她的礼，长姐可不是白当滴。

苏氏就更不用说了，此刻正是太子位争夺最激烈的时刻，她拼命的表现礼贤下士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得罪圣人、皇后最看重的大公主？

只见她微微一笑，却没有回答大公主的问题。

倒是苏氏身边的奶娘，忙冲着大公主裣衽行礼，道：“上个月皇后殿下稍有微恙，太子妃便在佛前许了愿，只要皇后殿下能早日康复，太子妃情愿茹素九九八十一天，且出门不乘舆——”

苏氏佯怒，喝止道：“就你话多，佛前许的愿也是能浑说的？”

奶娘忙垂首退后几步，故作委屈的嘀咕了一句，“您的愿望都实现了，就是说说，佛祖应也不会怪罪才是。”

苏氏似乎没想到奶娘还敢嘴硬，讪讪的对大公主笑了笑，转移话题道：“阿姊是来看母亲的？怎不见乔木呢？”

大公主默默的看完这场戏，心里百味陈杂，唉，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柔贤淑的苏氏也学会这一套了？

还是以往的贤惠都是假象，这才是苏氏的真面目？

这些念头在大公主的脑中一闪而过，但她脸上却还是柔柔的浅笑，“嗯，好久不见阿娘了，过来跟阿娘聊聊天。乔木倒是极想来给阿娘请安，只是她怀了孩子，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我好容易才劝她留在家里，这孩子因不能进宫，还跟我赌气呢。”

后宫的女人果然天生都是演员呀，而且既是偶像派也是实力派。

饶是大公主这般温婉的女子，说起场面话也是张嘴就来。

苏氏闻言，满脸惊喜：“什么？乔木怀孕了？哎呀，真是太好了，恭喜阿姊。奶娘，待会儿记着给襄城县主送些药材和吃食过去。”

大公主微笑，点头表示谢意，“呵呵，阿方费心了，我还要去见阿娘，就不和你多说了，现在虽已入秋，正午的暑气还是很毒，你也多注意身体。孝顺阿娘，不在这一时半刻。”

苏氏连连点头称是，嘴里和大公主道别，目送大公主一行人离去。

“太子妃，咱们还去皇后那儿吗？”

奶娘凑上来，低声问道。

“去，为何不去？大公主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进宫，咱们也去听听皇后和公主的私房话。”

苏氏敛住笑容，自从三年前魏王负责编撰的《括地志》完稿后，圣人对魏王的宠爱甚至超越了太子，朝中也有一些心怀叵测的人放出风声，说魏王‘才华横溢’‘聪敏绝伦’，堪当冢子。

言下之意，竟是暗示太子不如魏王，理应让贤。

这让太子夫妇甚是担心，也对魏王心生忌惮，东宫上下更是加倍谨慎的同时，开始伺机反攻，绝对不让自己成为第二个杨勇。

抱有这种想法的，除了东宫，还有皇后。

“……最近的身子可还好？驸马对你还好？”

皇后长孙氏满眼慈爱的看着自己的长女，此刻，她并不是贤名远播天下的皇后，而只是个怜爱子女的母亲。

“好，都好，阿娘只管放心，儿好着呢，”

大公主见母亲一如往昔的美丽宽容，刚刚被苏氏冷下的心又重新暖起来，笑盈盈的回道：“就是乔木那孩子整天都给儿惹事生非，让儿好不忧烦。”

“说起乔木，我隐约听说她怀孕了？”

长孙氏似是想起了什么，笑意更浓的问道。

大公主点头，“是呀。唉，真是岁月如梭呀，儿在阿娘跟前还是个孩子呢，没想到，竟也要做外祖母了。”

长孙氏比大公主更加感慨，说实话，看到平安康泰的女儿，她不止一次的感激上苍，让她有机会重新来过，让她得以营造千古第一贤后的同时，也能保全她的孩子。

上一世，她不论在前廷还是后宫，都得到了满满的赞誉，贤惠、宽容、聪敏……各种各样的赞美词语，都被加在了她的名号前头。

但唯有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称谓，她却并没有得到。

那边是成功的母亲。

是的，她是个完美的妻子，标准的贤后，却不是个成功的母亲。

她同二郎育有三子四女，结果呢：长子高明谋逆被废，次子青雀夺嫡被贬，三子稚奴虽登基为帝却被个女人……

唉，四个女儿更是凄苦，长女丽质早逝，连个子嗣都没有留下；次女城阳的驸马参与谋逆被诛，不得不再嫁，再嫁后的儿子也因谋逆被杀；三女兕子早夭；四女，可怜的新城也早逝……

而她的娘家，也被那个女人诛杀殆尽，几乎族灭。

重活一世，长孙氏决心倾尽全力也要护住她的七个子女和家人。

老天垂怜，她成功的保住了丽质、兕子，成功教导了高明，也成功把青雀往‘逍遥王’的方向上指引……

命运似乎真的发生了扭转，但那个女人的出现，让长孙氏心惊不已——她明明已经取消武氏入宫的资格，她、她究竟是怎么出现在二郎面前的？

自从武氏出现后，已经扭转的命运又似转回了原来的轨道，太子遭人弹劾、青雀又出尽风头，就连早已淡出朝堂核心层的阿弟又被卷了回来。

一切的一切，让长孙氏愈加心忧，尤其是到了命运的关键时刻，上一世的这一年，丽质病故、高明被废、青雀被贬，这让她不得不再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的应对着。

可以说，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一丁点儿的错误都不能出现。

偏她最心爱的小女儿，出了状况。

“……三戟崔家，也是博陵崔家的嫡支，但那个孩子似乎来历有点儿问题。兕子却惟独看上了他，丽质，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如此关键的时刻，长孙氏倒真想好好给兕子挑一个驸马，偏现在前廷、后宫都暗潮涌动，稍有不慎，就会使得她二十多年的努力化为乌有。

“唔，儿听乔木说起过三戟崔家，算起来，他们家的家主和乔木家的老相公是从兄弟，只是当年有些龌龊，崔老相公自立门户从嫡支分了出来，这才疏远了关系。”

大公主也想到了妹妹提起崔家郎君时，脸上、眼中绽放出的异彩，她沉思良久，才缓声道：“这样吧，儿回去请驸马好生探查一番，这段时间，就让兕子住到儿那里，也和乔木做个伴儿，如何？”

长孙氏想了想，觉得女儿的办法倒也不坏。

再说，大女儿向来最稳妥，让兕子在她那儿待一段时间，她也能安心处理后宫的事儿。

省得兕子在宫里被那些乌烟瘴气惊扰到，也省得她被某些人利用、算计。

兕子最是善良、纯真，长孙氏不想让世俗的黑暗玷污了兕子的美好。

躲出去，也好

就这样，大公主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则是一大堆人。

家里，则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等着大公主。

萧南从桃源里摘了两个个头最大的葫芦，仔细的系在雪娘子的爪子上，然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将它放了出去。

雪娘子盘旋着从空中飞了小半天，在天黑之前飞回了木犀院。

大公主刚好来给萧南说晋阳公主的事儿，抬眼便看到了一个雪白的影子从空中落下。

“咦？这不是乔木的雪娘子吗？这跑了好几天，还以为它被那个不长眼的市井奴儿射杀了，没想到它自个儿又飞回来了。”

“噫？公主，您看雪娘子的爪子上好像抓着东西呢，好、好像是两个葫芦？”

“又是葫芦？”

PS：嘿嘿，亲们可否怀疑过长孙皇后是个重生滴？其实她才是一切历史发生逆转的真正原因，这也是本文中最后一个有来历的角色了，不会再有其它穿越者或者重生者，亲们放心，大唐还没穿成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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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包子来啦（一）

“这个东西有古怪”

萧镜把玩着个葫芦，上下里外的仔细看了一遍，面色凝重的说道。

“哪里古怪？”

萧南坐在下首，有些心虚的看着美大叔阿耶，暗道：不会这么邪门吧，老爹竟能看出这葫芦的不凡？

“是呀，我看它也只就是个头比较大，其它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呀。”

大公主也有些纳闷，不就是乔木的雪娘子不知从哪儿叼回来的两个葫芦嘛，哪儿就古怪了？再说了，一个葫芦，再古怪能古怪到哪里？

萧镜却从食案上摸起一把割炙肉的匕首，用力将葫芦头切开，露出嫩白的瓤肉和饱满的籽儿。

“嘶……好浓郁的香味儿，”萧镜凑近开口，挺直的鼻头抽动了几下，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对老婆孩子说道：“丽质，乔木，你们闻闻，这味道和咱们平日吃的葫芦有何不同？”

大公主很不以为然，不过，看萧镜如此认真的模样，她还是颇给面子的凑近，“咦？确实不一样呢，好像、好像——”

大公主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形容，只是觉得这香味儿闻得很舒服。

“阿娘，我看它到有点儿像市井传奇中讲述的仙人之物。”

萧南看了看双亲，有意识的把葫芦往‘神器’上扯，好引起两位足够的重视，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

“净浑说，世上哪有什么仙人？”

大公主虽是说着训斥的话，但双眸中已经透出了隐隐的赞同。

“唔，话不能这么说，”

萧镜却不似那些老学究一般，听到有人提及鬼神，便会义正言辞的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更多的崇尚道教的无为而治，对于市井间流传的一些鬼怪传说，他一直很中立的对待——不迷恋，但是也不质疑。

轻轻转动着葫芦，萧镜越看越觉得此物不凡：明明是刚刚摘下不久，但却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古朴感觉。

虽不至像女儿戏言的那般是个‘仙物’，但也绝对不是俗物。

幸亏萧南听不到萧镜的心声，若是知道了他此刻的推测，定会无比诚挚的封他为偶像。

原来，萧南选定了葫芦后，为了增加它的灵气，特意将整条葫芦藤都放在了桃源里灵气最盛的地方，足足呆了一天一夜，硬是让葫芦一夜之间白得了上百年的历史。

而这种历史沧桑感，在萧镜看来，并不是陈旧，而是一种古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蕴，使得这葫芦确实带着几分仙气儿。

大公主听了萧镜的分析后，拿起另一个葫芦，仔细看了看，点头：“唔，听了郎君的话，再细细一瞧，这葫芦确实有些蹊跷。”

说罢，大公主想了想，建议道：“既不是俗物，不如就将它蒸煮了做菜如何？”

既是好东西，那就吃了它嘛。

萧南却连连摇头，这可不是她费尽心机的弄两个葫芦来的目的呀，当然，不能否认的是，公主阿娘的建议也不错，这葫芦极富灵气，吃了对身体也极有好处。

但这样一口吃掉，简直就是暴殄天物，要知道，这两个葫芦可是桃源出品的‘神器’呢。

“怎么？乔木，你阿娘说的不对？”

萧镜也并不认可大公主的建议，不过，看到女儿摇头否定的模样，不免有些诧异，他的宁馨儿最是个直率的人，若是以前，根本不用大公主说，她也会积极的把这两个葫芦吃掉，现在却——

萧南嘿嘿一笑，从萧镜手里接过那葫芦，拿掉葫芦盖儿，将葫芦嘴儿对准嘴唇，俏皮的说道：“阿耶，您看这样像不像酒仙刘伶？”

萧镜闻言，双眼一亮，抚掌道：“妙妙啊呵呵，还是我儿想得巧妙。”

大公主听了父女两人的话，不由得翻个了白眼，没好气的说：“我又不饮酒，身边带个酒葫芦算什么样子？”

萧南凑到大公主身边，亲昵的挽起她的胳膊，讨好的笑道：“阿娘，您可以装山泉水呀。”

为了增加说服力，萧南将两个葫芦都放在手上，并排展示给大公主看：“您看，一大一小，简直就是绝配呀。”

说着，萧南还故意冲着大公主眨了眨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公主看着那一对葫芦，又抬眼看看俊美如往昔的夫君，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股的甜蜜。

最后，点头：“那就劳烦夫君了”

萧镜也明白了女儿的暗示，嘴角高挑，“娘子放心，为夫定会好好雕琢这对葫芦。”

说到这里，萧南简直太佩服自家阿耶了，真不愧是世人交口称赞的世家子呀，允文允武、能俗能雅，就连手工活也极为精通。

比起萧镜，其它男人简直就是废物或者渣儿呀。

不过，别人并不这么认为，比如今天上门的高阳公主。

“阿姊，真是搞不懂，您这样曲意讨好，哪里还有一点皇家公主的气势？”

高阳不屑的扫了眼正堂上的李氏和柳氏，不过是庶媳，跟大公主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居然也好意思赖在公主府混吃混喝。

哼，她们也就是欺负大姐脾气好、性子软，若是换成她，哼哼——

大公主并不在意，微微一笑，道：“过得舒心就好。对了，你最近可还好？”

高阳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还不就那样，夫君窝窝囊囊，老虔婆如狼似虎。”

她的生活就一个字，乱

阿耶虽然宠爱她，但皇后的规矩摆在那里，她每次和卢夫人起争执，都会被叫回宫里一通训斥，唉，不吵，这日子又没法过。

她的驸马可不像大姐夫，出身高贵、才貌俱佳，陪在阿姊身边，一点儿也不丢阿姊的脸。

一想到那个窝囊没用的男人，高阳的心情就无比郁结，也就没有耐性听小妹说什么爱情故事。

胡乱说了几句，便匆匆告辞了。

她临走的时候，大公主又劝了一次，“高阳，你到底是想要所谓的威仪？还是想要舒心的生活？”

高阳停在廊下顿了顿，最后还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阿姊，这两者不能兼得吗？”

兕子望着高阳的背影，有些迷茫的问道。

“当然可以呀，呵呵，我现在不就这般？”

比起性子鲁直的高阳，大公主更喜欢温柔善良的兕子，她柔柔的说道：“所谓的威仪，并不是比谁的嗓门大，谁更能吵闹……看看阿娘，再看看萧皇后，你可曾见她们在人前争执、吵闹，你可曾见她们用权势威压别人？”

兕子摇头，“我从没有看到阿娘打骂侍从，萧皇后也是个极和善的老者。”

大公主又问，“那，你可曾见有人不尊敬她们？觉得她们软弱可欺？”

兕子比刚才更快的摇头，“不曾。”

大公主笑了，缓声道：“你说的没错，她们温柔娴雅，待人宽厚仁和，但却也没有失掉皇家威仪。高阳确实在驸马跟前摆足了公主的架子，可、可她幸福吗？过得开心吗？”

兕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虽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大公主又道：“其实乔木过去跟高阳差不多，直率、鲁莽，总想着自己出身多么高贵，却忘了自己已经嫁做人妇，结果吃了那么多的亏。”

兕子歪着脑袋，想到这些日子的见闻，不解的问道：“不对呀，阿姊，我看乔木和崔八很好呀，乔木回来待产，崔八还每日来陪她。”远比吵得鸡飞狗跳的高阳夫妻强多了呀。

大公主轻扯嘴角，“她们以前可不是这样，即使现在也……”乔木可是负气回来的呀。

大公主姐妹两个谈论着崔八夫妇，木犀院里，萧南也在跟崔八讨论李明达的婚事。

“……崔嗣伯是崔洋的嗣子，据说是从老家旁支过继来的，生父是谁，我也不知道。”

崔幼伯手里捧着书卷，努力回想着三戟崔家的资料。

不过，两家虽是同宗同族，但因六十多年前的恩怨，早已形同陌路，即使同在京城、同在亲仁坊，也多年不相往来。

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什么有价值的资料。

“他学识如何？品性如何？”

上辈子，萧南跟崔嗣伯并没有交际，所以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

可不知怎的，萧南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时，心头竟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总感觉这个人将会影响她未来的生活。

崔幼伯这次连想都不用想了，直接摇头：“不知道，我没和他打过交道，只是听说他素有才名，但却没有什么作品流传。”

又是个京城才子？

萧南嘴角抽了抽，她忽然发现，在京城，才子简直跟现代的专家一样，根本就是骂人的话。

崔幼伯却不想为了个陌生人浪费时间，他今天来，还有重要的事情呢，“……我给咱们的女儿取了名字，你看看哪个好。”

昨天是崔幼伯那庶长子的洗三日，虽没有大操大办，但大夫人还是央求崔泽给孩子取了名字。

让早就准备好给儿子取名的崔幼伯很沮丧，失望之下，他猛地想起娘子肚子里还有个宝宝呢，便又来了兴致，给未出世的孩子取了一连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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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包子来啦（二）

崔家第四代女孩儿取名皆取水字，是以崔幼伯摘选的全都是水字旁的字。

只可惜，水字旁的字并不多，吉利、美好寓意的更少，再除去避讳父祖名字所用的字，可供选择的屈指可数。

崔幼伯选来选去，只圈定了一个字——

“‘沅有芷兮澧有兰’，沅通元，咱们的女儿是长女，正好应了这个元字。”

崔幼伯很得意，话说，水字旁的字大多都跟江河湖泊有关，偏这些字并不适合做女儿家的闺名。

就像二哥家的大娘子，硬是取了个‘沧’字。唉，何谓沧，寒也。若是个男儿，还能说得过去，可娇娇弱弱的女儿家叫这个名字就有些……

还是他选的这个字好，既有出处，又有寓意，听着也好听，崔沅，阿沅，沅儿，怎么称呼都可以萧南却并不买账，她并没有就崔幼伯的创意发表意见，而是冷不丁的问了句，“他，取名字了吗？叫什么？是你取的，还是阿娘取的？”

崔幼伯愣了下，好一会儿才想到萧南话里的‘他’是谁。

从写满名字的白纸上抬起头，崔幼伯迎上萧南冷然的双眸，想到自己曾说过他会按例对待庶子，但阿娘却请阿耶给令平取了名字，这、这已经违背了世俗对庶子的待遇，已经算是食言了。

“这……”崔幼伯顿了顿，最后在‘早死早超生’的念头驱使下，他偏过头，眼睛胡乱看着院内的木犀树，磕磕巴巴的说：“取了，叫、叫令平，是、是阿耶赐的名字。”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嘲讽，果然正如她猜测的那般，崔家不可能真的彻底漠视这个庶子。

除了崔德志有了出息这个原因外，大夫人应当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萧南轻扯嘴角，问道：“是阿娘的意思吧？”

崔泽刚刚当了宰相，虽不是首相，但也不是个有闲时间给一个庶出孙子取名字的人。

再说了，崔泽跟崔守仁很相似，是个典型的封建士族大家长，向来信奉男主外女主内，后宅之事，全都交付给了妻子和儿媳妇。

庶出子孙，虽也是崔家血脉，但不关乎家族兴衰、宗族承嗣，所以并不是崔泽关注的重点。

而能让崔泽亲自给庶孙取名，定是大夫人的手笔。

崔幼伯闻言，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阿娘抱着令平开心的模样，不免有些讪讪的说道：“阿娘上了岁数，喜欢小孩子，这才……乔木，你别担心，我不会这样的……”

萧南没有说话，大夫人会抬高阿槿母子，她一点儿都不意外。

过去，萧南夫妻不和，所以婆媳间的矛盾并不明显。

如今，两口子的关系渐渐缓和，婆媳间的争斗也就慢慢由暗变明了。

婆媳是天敌，萧南绝对不相信，出身普通士族的郑氏，看到心爱的小儿子对出身高贵的儿媳妇温柔小意，她心里会一点儿芥蒂都木有。

抬举妾侍，亲近庶孙，这都不过是婆母压制儿媳妇的手段。

萧南甚至怀疑，如果她真如担心的那般，生了女儿，大夫人会以子嗣为由往辰光院塞小妾。

“乔木，我、我是说真的，”

崔幼伯见萧南不说话，心里惴惴，忙将自己这两天的努力告诉她：“阿槿早产的事儿，我已经调查清楚了，是、是大姑母派人蛊惑了她，那个人已经被处置了。还有，玉叶也被放了出来，老夫人说她委屈了，还赏了她一支金钗呢。”

萧南的眸子动了动，似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阿槿呢？你怎么处置？”

哼，还真会找替死鬼，竟把崔家最不受待见的崔江推了出来。

崔江蛊惑阿槿？

这话说出去谁信呀。

崔江是什么人，是京城第一吝啬鬼，只要没有好处，她断不会做白工。

而蛊惑阿槿，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反倒是扮演替死鬼的角色，还能让崔江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

“阿槿……”崔幼伯美如冠玉的俊颜上露出不忍的神情，期期艾艾的帮她说好话：“她也差点儿因难产死掉。乔木，我知道这次是她不对，不该拿肚子里的孩子做筹码，还胆大包天的污蔑主母，可、可看在她就剩半条命的份儿上，就、就饶过她这一回吧”

萧南早就想到了崔幼伯会心软，但当她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酸、失望，心底那仅存的一丝期许也彻底被撕碎了。

唉，也罢，不是早就决定把妻子当做职业来经营了嘛，干嘛还对这个男人抱有希望？

自嘲的笑了笑，深深吐了一口气，萧南重新对上崔幼伯的脸，点头：“好吧，看在郎君的面子上，我、我就不跟她计较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日后她若是再折腾，我可就不客气了。”

崔幼伯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也警告她了，让她以后守本分，好好伺候你。如果再敢起歪心思，我亲手处置她。”

才怪

萧南暗自在心里画了个大叉号，吐槽道：以崔幼伯心软、耳根更软的秉性，只要阿槿满脸委屈的往他跟前一跪，他就什么都原谅了。

信他，还不如信母猪会上树呢。

“咦？乔木，阿沅动了”

仿佛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波动，肚子里的小宝宝活跃得踢了下母亲的肚皮，让一直等着女儿打招呼的崔幼伯惊喜不已。

萧南却翻了个白眼，孩子还没出世呢，你怎么就确信是个女儿？连名字也取好了？

得，阿沅就阿沅吧，反正女儿家的名字使用的机会也不多——外人不知道，家里人都称呼小字，等孩子出生了，她给取个好听的乳名也就是了。

微风拂过，轻轻摇晃着木犀花枝，片片花瓣如明艳的彩蝶飞舞，最后落在院中偎依的两个人身上，远远看去，美好如画卷。

“阿姊，崔八对乔木真好”

站在廊下，兕子静静的看着木犀树下的两个人儿，语带羡慕的说道。

其实，如果她知道，她嘴里的好男人做了什么事儿，她定不会这么说了。

兕子不知道崔八的‘辉煌历史’，大公主却清楚得很。

并且，留在崔家的侍卫也发回了消息，把萧南离开崔家这几天发生的事，详细的做了汇报。

什么大夫人很宠爱小郎君啦，什么相公特意给小郎君取了好名字啦，什么阿槿生产有功、单独赏了一所院子啦，什么大夫人提及八娘子时、面有郁色啦……

哼，都怪她当初看错了人，只当崔家是望族大家，定是规矩极严的门第，谁承想……唉，难怪崔家跟嫡支三戟崔家如此不合拍。

若是从这方面想，没准儿那三戟崔家是个守规矩的好人家呢。

很怪异的，大公主竟奇异的对三戟崔家产生了好感，连带着对崔嗣伯也没了最初的质疑。

不过，没过多久，京城爆出了一则丑闻，目标直指三戟崔家和双相崔家。

这天，萧镜的雕刻工艺作品终于完工了。

“阿耶，您真厉害，”萧南捧着浅黄色的一大一小两个葫芦，只见这葫芦通身自然的色泽，圆滚滚的肚子上雕刻着精美的图画。

萧南仔细看了看，大的那个雕的是‘南茅北黍’，小的那个雕的则是‘西鹣东鲽’，雕工细腻，图画上鹣鲽的线条清晰，寓意更是好得不得了。

至少，大公主见了非常喜欢，若不是当着女儿的面儿，没准儿还有什么奖励之类呢，比如香吻一枚？

萧南低头看看葫芦，抬头瞧瞧父母，一脸坏笑的想着。

“乔木，又想什么坏点子呢？竟露出这般、这般——”猥琐的表情，大公主被女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拍了她一巴掌，没好气的说道。

“痛，阿耶，阿娘打我”

萧南忙将葫芦塞给老娘，转身躲到阿耶身后，故意捏着嗓子喊道。

“作怪”

大公主被女儿弄得愈加不好意思，劈手夺过小的那个葫芦，丢下一句：“我去装泉水”便匆匆离开了正堂。

“你这孩子，都要做阿娘了，还这么调皮。”

萧镜拉过女儿，爱怜的戳了戳她的额头，满是宠溺的说道。

“哪有，人家什么都没说，人家都冤死了呢。”

萧南在慈父面前，更像个撒娇的小女孩儿，只是如果不是捧着个硕大的肚子，场面也许会更好看些。

“你呀……”萧镜看到女儿爱娇的模样，也撑不住了，咧嘴笑了笑，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说起冤枉，最近倒还真有个人很冤呢。”

萧南一愣，她们父女间感情虽好，但萧镜很少在她面前谈论外面的事儿，除非这事儿跟自己有关。

思及此，萧南敛住笑容，问道：“阿耶，可是跟我有关？”

萧镜点点头，随后又摇头：“不，准确的说是跟崔家有关。”

萧南挑高眉梢，“崔守义一家进京了？”

马上重阳节了，算着日子，那一家也该到京了。

萧镜摇头，露出古怪的表情，缓声道：“……是崔家六郎君，忽然收养了一个九岁的稚童，对外宣称是好友遗腹子，但坊间流言却说是他的外室子。”

崔六郎？外室子？

萧南猛地坐直身子，“不可能呀，崔六最爱惜羽毛，怎么可能——”

她曾想给崔六弄个红颜知己的，但这人极为谨慎，根本就不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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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包子来啦（三）

九月初八，崔守义一家风尘仆仆的赶到了京城。

崔家的大管家早就候在城门口等待，见了骑马的崔守义和几个郎君，忙笑着迎了上去。

又是给二郎君并几个小郎君请安，又是替崔泽告罪，直说没能亲来迎接，他愧疚难当，只是公务繁忙，还望二叔见谅云云。

崔守义是个武将，性子豪爽，又跟大兄一家亲厚，哪里会在意这些小事。

不过，让崔守义感到困惑的是，大管家说话的时候，虽是笑容不断，但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隐隐的焦躁，仿佛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

想了想，他叫过大管家：“阿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我看你神色不太好。可是阿姊有什么不妥？亦或是大兄——”

不是崔守义诅咒亲人，实在是长姐大兄都上了岁数，一个年逾八旬，一个七十有余，都不是小岁数的人，人老了，就极易生病。

在西北的时候，崔守义就担心两位亲长，生怕自己几年不回京，回去后会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没、没有，老夫人和老相公都很好，老夫人每日里养花喂鱼，闲时跟家里的小娘子聊聊天，很是惬意，”

大管家崔忠是崔泽的长随出身，也是前些日子被赐姓的那几个亲信的后人，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做事最是稳妥。

听到崔守义的话，他忙摇头，道：“老相公自辞了官后，日日会友、出游，有时间还指导几位小郎君的功课，也很是悠然。”

“真的？家里果真无事？”

崔守义越听越觉得有问题，崔忠是个不善口舌的人，这会儿却急切的说了这么多话，本身就透着古怪。

崔忠笑得有些不自然，“真的没事儿。”

只是有些鸡飞狗跳而已。

木错，此刻，荣寿堂的正堂，下人们全都被打发了出去，堂上跪坐着老夫人、崔守仁和崔泽夫妇几人。

而崔家第三代中最杰出的孙儿、大房嫡长子崔彦伯，却羞愧的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连声告罪。

崔彦伯身边还跪着一个人，跟崔彦伯不同，这人上半身挺直，嘴里说着懊悔的话，眼中却不见丝毫的愧色——

“……都是我的错，原本只想着帮大兄，偏我年纪小、见识浅，慌乱之下便自己应了下来。”

“不不，六弟，这事本就是我的错，你是想帮我，只是、只是……唉，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思虑不周，这才留下祸患。老夫人、阿翁，这不关六弟的事儿，要责罚，还是责罚我吧。”

崔彦伯抬起头，羞愧难当的说完这几句话，又重重的将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仿佛一击闷雷砸在大夫人的心头，她忙对着主位上的老夫人和崔守仁叩头道：“老夫人，父亲大人，这事儿确实是彦伯行事不周，理应受罚。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出了，六郎也出面把事情应了下来，依儿看，不如就、就这样了了吧。”

“嘭”

老夫人一言不发，只是重重的将茶盏掷在了长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沉寂的厅堂上甚是刺耳。

崔守仁也淡淡的扫了长子两口子一眼，什么也没说，冷冷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满之意不言而喻。

崔泽见状暗道不好，连忙拉住妻子，低声训斥道：“浑说什么？大郎做错了事，你不想着好生训教，却让六郎无端顶罪，这岂是宗妇所为？”

如果六郎是自己的儿子还好，为了保住兄长的名声仕途，帮大兄背黑锅也是应当。

可人家是二房的人呀，更要命的是，二弟一家子都在晋阳，家里只留下了六郎，他这个做大伯的不能好好照应六郎，却还让他替自己儿子顶缸，外人知道了，定会说他欺负六郎无亲长在旁，骂他不慈呀。

“我说的也是实话呀，”她是宗妇，可也是个普通的母亲呀，哪能亲眼看着最出息的长子被训斥、责打？

六郎原本就是个白身，整日里无所事事，却还要家里供养，如今家族出了事，他出来帮帮忙有何不可？

再说了，又不是要把他怎么样，更不会要他的命，只是帮大郎挨几句骂，不疼不痒的，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还有这个六郎也是，既然已经出面帮大郎把事应了下来，那就好事做到底嘛，左右大郎也不会亏待了他，他干嘛还要捅到老相公那里？

难道他帮大郎，是另有图谋？

想到这里，大夫人目光不善的扫向跪得笔挺的崔惠伯，正巧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果然有问题哼，难怪二弟妹不待见这个庶子，今日一见，还真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一方面摆出兄友弟恭的姿态帮大郎顶罪，人前人后赚足了赞许；另一方面，又屁颠屁颠的跑到长辈面前告状，丁点儿亏都不吃的同时，还阴了大郎一回。

大郎，她的大郎，自六岁启蒙后，就再也没有被长辈斥责过。

三十多年来，大郎一直都是崔家伯字辈的典范，是她大房的骄傲。

今天，大郎还是生平第一次如此丢脸呢。

难道，这正是六郎真正的算计，让仕途正好的大郎先在家里丢脸，随后又在外头毁掉清名？

大夫人越想越觉得有理，看向崔惠伯的双眼里已经是森寒一片。

“好了，都别说了，”

老夫人跪坐在堂上，老辣的双眼早就把在场众人的表情看了个清楚，对于郑氏的自私护短，老夫人都没有力气叹息了，直接一拍几案，问向崔彦伯：“大郎，崇仁坊的女人还有谁见过？”

不就是养个外宅吗，在京城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老夫人并不是为此而生气，她气的，是两个侄孙儿处理的手段，实在是太拙劣、太上不得台面了。

崔彦伯想了想，摇头：“除了六郎和他的那个朋友，并没有其它人见过。”

真是巧的不能再巧呀，他给柔娘准备的宅子，竟然就在六郎挚友的隔壁。

老夫人目光转向崔惠伯，“六郎，那人还可靠？”

她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猜测六郎是不是故意把事情抖出来，现在最要紧的是，必须把事情处理干净。

崔惠伯双眸闪烁了下，然后笃定的说道：“可靠，老夫人放心，他绝不会出卖侄孙儿的。”

不出卖崔惠伯，并不意味着不会不出卖崔家。

老夫人心里冷哼一声，目光又落在崔泽身上，“阿泽，这事儿可大可小，按理说，京城里的勋贵高官养外宅的人多了去，但大郎却是国子司业，为人师表，私行不得有亏，这事儿必须好好处理。六郎既然已经把事应了下来，那么这事就是六郎做的，那个孩子先把他接回来妥善安置，那个女人嘛——”

顿了下，老夫人问向崔彦伯，“那个女人还有亲人吗？如果有的话，让她的家人写一份纳妾文书，把户籍落在六郎这儿。”

崔惠伯抢先回答：“老夫人，您放心，那个女人为了让儿子认祖归宗，已经提前自缢了，她也没有什么家人，只需把孩子好生安置就可以。”

老夫人闻言，眉头却是一皱，追问道：“户籍呢？那女子的户籍在哪里？”

没有家人？难道是官奴或者贱籍女子？

崔彦伯涨红着脸，道：“柔娘是抄没的犯官家眷，家人都不在了，她的户籍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不是来历不明的女子。

老夫人眉头略略一松，但心头还是有种不安的预感，她扭过头，对崔守仁说：“阿弟，这事儿先这么办吧，就按六郎的说辞，把那孩子记做养子吧。大郎那里，让他去祠堂反省反省，具体怎么做，你是家主，你来安排。”

崔守仁愧疚的低头称是，“都是阿弟管教不严，让阿姊受累了。”

老夫人摆摆手，“说这些虚话做什么，我累不累的倒也不值什么，只是你们几个都是为官之人，做事更需小心谨慎。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咱们家在京城立足不易，千万别因为一些小事而导致家族衰败啊。”

崔守仁、崔泽和崔彦伯齐声躬身应道，“是，谨记老夫人（阿姊）教诲。”

就这样，崔彦伯请了半个月的病假，崔惠伯多了一个养子，大少夫人王氏侍奉夫君汤药、疲劳过度也病倒了，大夫人又是看顾儿子、又是管家也躺下了，崔家的中馈由三少夫人韦氏和刚回京城的二夫人共同主持。

当然，这是崔家的官方说法，而坊间，则流传着‘弟弟代兄长顶缸’‘崔大郎豢养外宅，气病发妻、嫡母’的种种不堪言论。

崔家的纷纷扰扰，萧南一概不管，就连重阳节时，为迎接二房回京而举办的家宴，萧南也没有参加，只是事后托崔幼伯给二房诸位亲眷送了礼物。

时间过得很快，当崔家的绯闻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时，冬天悄然来临。

而萧南，也到了瓜熟蒂落的日子。

这天，崔幼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崇仁坊探望萧南。

就在萧南纳闷的时候，萧镜带来了一个爆炸性新闻。

“崔老相公的嫡四子找到了。”

萧南惊诧不已，“嫡四子？卢老夫人就生了三子一女呀，哪儿来的嫡四子？”

而萧镜接下来的话，更具震撼性：“那人就是把儿子过继给三戟崔家崔洋的人，是崔嗣伯的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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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喜庆（一）

萧南只听得目瞪口呆，双手无措的抱着硕大的肚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萧镜最近也是冬日无聊，访友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八卦回来，恰巧又跟女儿的婆家有关，这才细细打探了一番。

“……二十多年前，崔家不是发生了一件祸事吗？坊间有流言，说是崔家出了叛奴，为了报复主家，竟将卢老夫人刚产出的嫡幼子偷了出去，引得崔家大乱……”

萧镜缓缓将听来的官方说法讲了出来，狗血的桥段、离奇的情节，简直比坊间最火爆的传奇故事还要传奇，连大公主也听得入了迷。

“现在三戟崔家和双相崔家两方的家主都坐到了一起，正在商讨崔清，哦，也就是崔家那个被偷走的嫡四子，商量他的入籍问题。”

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萧镜才把这个京城最大的八卦讲完。

大公主体贴的递上温热的红枣姜片茶，随口问了句，“这么说来，崔嗣伯竟是崔老相公的嫡亲孙子？”

要知道，皇后之所以不同意兕子和崔嗣伯的婚事，与崔嗣伯嗣子的身份有很大的关系。

如果崔嗣伯是三戟崔家长房的嗣子还好些，好歹也能继承家业。

偏过继他的是个不怎么出色的庶子，唉，庶子的嗣子，出身也太低了些。

皇家公主又不是嫁不出去，怎肯如此委屈呢。

但，若崔嗣伯是前宰相的嫡孙、现宰相的亲侄，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据大公主所知，崔家靠恩荫出仕的只有一人，而崔家从老相公到第三代的崔彦伯，都位居高官，也都达到了门荫子孙的资格。

更更让人惊喜的是，双相崔家的门荫机会多、人选却有点儿少，崔嗣伯若是认祖归宗，不管是出于补偿，还是家中客观条件，他都能得到祖父的门荫。

这样一来，崔嗣伯岂不是就能达到阿娘的条件了？

越想越兴奋，大公主无比期待的等着萧镜的答案。

萧镜说了小半天的话，早就口干舌燥了，不过良好的士族礼仪已经渗透到了他的骨髓中，仍是姿态优雅的轻啜着茶汤。

大公主等得心焦，萧镜那边还在慢条斯理的拿帕子擦拭嘴角。

就在大公主心急的要张嘴的时候，萧镜终于开口了：“不好说，毕竟崔嗣伯已经过继给了崔洋，宗族大如天呀，就算是找到了嫡亲祖父，只要在族谱上记着崔嗣伯是崔洋的儿子，崔守仁也无可奈何。”

再说了，这事儿太过离奇，崔清是不是崔家的嫡幼子还需核实，现在说崔嗣伯的事儿，有点儿为时尚早。

大公主有些泄气，忽然间对崔家的八卦失去了兴趣，转而将注意力放在快要临产的女儿身上。

只是，当大公主的目光落在萧南那大得出奇的肚子时，她不免有些担心：“……乔木肚子里的胎儿太大了，当初还以为是双胎，结果太医诊了脉才发现不是。唉，这么大的孩子，生产的时候可能会很辛苦呀。”

袁氏见婆母一脸担忧的样子，忙劝解道：“阿娘，您也不用担心，乔木的身体一向很好，苏妈妈和秦妈妈都极有经验，她们不是也说乔木的胎儿虽大，但生产的时候极有可能是顺产嘛。”

李氏也赶紧附和，“是呀是呀，祖宅的老妈妈们也提前来到了咱们这儿，稳婆、医女什么的也都是极为稳妥的，还有太医，也在十天前就住在了家里坐镇……咱们准备得这么齐全，定不会有问题的。”

儿媳们说的话，大公主当然清楚，这些人几乎都是她亲自帮乔木准备的。

但是关心则乱呀，肉割不到谁身上谁不疼。

乔木是大公主唯一的女儿，说她是自己的心肝儿都不为过，如今女儿将要面临女人一生中最大的难关，且极有可能是生死关，大公主怎么会不担心。

尤其是随着产期的临近，大公主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偏这种事儿不能靠其它的方式舒缓，大公主唯有不停的发放号施令——

“对了，产室都收拾好了吗？可曾烧了火墙？”

袁氏作为大公主名下唯一儿子的娘子，帮大公主主持着公主府的中馈。

听了婆母问了N遍的问题，袁氏耐性很好的扮演复读机的角色，第N次的回答：“阿娘放心，产室都准备好了，火墙也提前烧好了，另外，为了确保安全卫生，儿命人每日都要在室内熏醋，生产用的物品也都用烈酒或者沸水擦过。”

大公主满意的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个顶重要的问题：“还有，在佛祖前供奉的经书可曾准备妥当？我记得曾让针线房的人绣了九九八十一套《难月文》，可都绣好了？”

袁氏无声的叹口气，脸上仍是不露分毫，柔声道：“都准备妥了，从上个月十五开始，儿已命人将经书和绣好的《难月文》送到了法门寺，请寺内的得道高僧们日日诵读，直至乔木顺利生产。”

大公主微微颔首，雷达一样灵敏的目光再次落在女儿身上，猛地发现了一个问题：“咦？今天八郎没来探望乔木？”她说怎么总觉得今儿木犀院格外安静呢，原来是那个每日来读书的人没来。

这个问题，袁氏也发现了，不过她却不好回答。

倒是一旁的乔木，见阿娘为了她，已经乱了心神，忙说道：“阿娘，崔家出了那样的事儿，八郎怎么还有时间过来？再说了，他每天都来，也不差今儿这一天嘛。”

大公主这会儿的神经高度紧张，哪里听得进女儿的话，崔八的缺席，让她又想起了一个问题：“……崔家可曾派人去寺里请师父诵经？还有，现在是冬日了，前几天又下了初雪，城里定有受灾的难民，崔家可曾派人去施粥？”

古代女人生产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且因医疗条件等诸多客观因素，新生儿的夭折率极高，是以人们都寄希望于神佛，每当家中有产妇，在产妇临产的那个月里，婆家和娘家的人都要去寺庙许愿烧香，诵读《难月文》。

条件允许的人家，还会施舍大笔的香油银子，甚至是施粥、施米，广做善事，以求佛祖庇护产妇胎儿平安健康。

萧南回到公主府后，大公主便遣人去了法门寺，捐了一百金的香油钱，又捐了一千套的经书，请寺内的高僧们每日为萧南诵经祈福。

另外，大公主还吩咐大管家，减免了她名下田庄的三成田租，并嘱咐家里的男人们，出门的时候，若是碰到病弱鳏寡乞丐难民，都要施舍铜钱，好给萧南积善积福。

除了这些，这个月初一，大公主亲自去了法门寺，诵读了九九八十一遍的《难月文》，以求佛祖保佑她的乔木和外孙平安康泰。

可以说，但凡是世人能想到的、能做到的事，大公主都做了，让看在眼里的萧南感动不已。

“阿娘，您行了这么多善事，萧家也是积善人家，佛祖定会保佑女儿的，您就别再担心了。”

萧南见大公主脸色不虞的样子，很是心疼，起身缓步走到大公主身边，拉着她的胳膊，轻声说道。

大公主听到女儿的声音，脸色缓和了些，但眼中的寒意却没有减少分毫。

哄着萧南跟两个妈妈去院子里散步后，大公主转头看向大儿媳，“你派人去崔家，问问郑大夫人是不是囊中羞涩，若是崔家没钱，本宫借给她一千金，烦请她看在乔木怀着崔家子嗣的面子上，不拘去哪个寺庙诵诵**、烧烧香，再不济，好歹给乔木诵一遍《难月文》，就算本宫‘求’她了”

袁氏听大公主说得极为难听，连‘本宫’都说出口了，便知道婆母这是真生气了。

其实，她心里也暗恼崔家太没规矩，儿媳妇要生产了，她们竟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这还是望族呢，简直连寒门窄户的人家都不如。

“是，阿娘，儿这就命人去”

微微躬身，袁氏答应的极为干脆。

“还有，把崔八给我‘请’来，乔木这几天就要生产了，他这个做夫君的却不在身边，像什么样子？”

大公主越想越气，女儿贵为县主，嫁给崔八已是低嫁，结果崔家还这么不重视她，简直太不把她李丽质放在眼里了。

“本宫知道崔家出了事儿，但崔家上有德高望重的崔老相公，下有能干出色的崔彦伯，少崔八一个人，应该也误不了什么吧？”

哼，崔八原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现在弄得活似离了他，崔家就不能裁决大事一般。

大公主生着气，袁氏也对崔家有怨言，是以派去传话的人，说话也不怎么客气。

为了突显崔家的失礼，大公主还特意命人抬去了一箱金铤子，当着二夫人和不少崔家女眷的面儿，生生将大夫人的面子扯下来丢在了地上。

大夫人又羞又恼，立刻叫来崔八，指桑骂槐的训斥了儿子一通，心里更是暗暗给萧南记了一笔。

为此，当天崔幼伯来到公主府的时候，几乎是黑着一张俊颜。

不过，还不等他跟萧南闹脾气，萧南已经发动了，满头是汗的被人搀扶去了产室。

“乔、乔木……”

崔幼伯傻眼了，呆愣愣的看着众人拥簇着萧南从他眼前走过。

“乔木要生产了，你还愣什么？还不赶紧跟上去？”

萧博见崔八呆滞的模样很是不悦，用力捶了他肩膀一记，大声喝道“哦哦哦，好，这就去，这就去……乔木，你、你别怕，我，我来了”

崔幼伯惊慌之下，也顾不得什么仪容仪表了，几乎是同手同脚的朝产室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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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喜庆（二）

“……以兹舍施功德，念诵焚香，总用庄严，患者即体；惟愿日临月满，果生奇异之神童；母子平安，定无忧嗟之苦……”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动着一串沉香佛珠，一旁的崔薇则捧着一卷《难月文》，沉声吟诵着。

比起老夫人的全神贯注，崔薇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边反复吟诵着，一边偷眼去看老夫人的脸色。只见老夫人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满是淡然，根本无法从她的面部表情上看出喜怒。

似乎佛堂外众人的不安和喧闹，跟老夫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佛香缭绕中，老夫人甚至给崔薇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她老人家已经抛开了尘世的所有纷扰，崔家的是是非非也跟她没有半点儿关系。

唉，想到崔家几天来的大小麻烦，崔薇就忍不住想叹息。

说实话，当初六哥撞破大哥有外宅的事情后，原本想借此‘请’大哥给他推荐个差事。

那时还是崔薇拦住了崔六，费尽口舌的劝说他，“……大兄是国子司业，最重名声，一旦被人知道他私行有亏，他的仕途也就毁了……六哥的朋友自是信得过，但还有一句话，叫做‘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如果崔家的死敌找上他，许他更多的好处让他揭发大兄又该如何？纸包不住火，干脆把这事儿捅出去……你替他背了这个黑锅，不光大兄，就是大伯父、大伯母甚至是阿翁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庶女’里的十一娘不就是因为帮徐五爷养了私生子，而得到了上至太夫人、下至徐五爷的愧疚和疼惜嘛。

这事儿跟小说里的几乎差不多，没理由人家能成功，她和六哥就注定失败吧？

是以，崔薇几乎是费尽了口舌，好歹才劝住了六哥。

事情也像崔薇预期的那般，六哥出面认下了那个孩子，大伯父一家以及老相公对六哥都多了几分善意。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她们兄妹的份例不但没有被克扣过，而且送来的东西也都是最好的，跟辰光院的没有多少差别。

这让崔薇很得意，崔六两口子也很高兴，唯有武五娘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过，崔薇自持是猪脚，根本不屑跟一个注定要炮灰的龙套费口舌，也就没有理睬武五娘。

就在生活品质得到改善，六哥的差事也有了眉目的时候，崔家忽然来了个自称是柔娘大兄的男人，口口声声说崔家诱拐良家女子，还扬言要告上公堂。

一时间，崔家安静的生活忽然被打破，老夫人、老相公和崔泽夫妇整天关在荣寿堂开会。

每次开完会，几个大*OSS的脸色就黑上几分。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还把崔六叫了去，问了几个问题后，几位大佬面无表情的把崔六打发了出来。

崔薇追问再三，也没有问出一点儿有价值的消息。

倒不是崔六有意隐瞒，实在是他自己还没搞清是什么情况呢。

明明他派出去的人调查说那柔娘确实是被发卖的犯官官眷，可前后不过三个月的功夫，怎么这贱籍女子摇身一变成了良家子？

原本孤女的人，猛不丁的冒出好几个亲人？

这事儿别说崔六想不清了，就是崔彦伯也想不通呀，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女人，弄到最后，他竟连对方的真实姓名、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当然崔家也不是无知小民，立刻便去调查当年官府发卖柔娘一家的文书，结果……结果便引出了崔家的一桩陈年旧账。

只可惜，崔六就打听了这么多，至于是什么旧案子，崔六一点儿风声都没有探听到。

崔六是崔薇的消息来源，他不知道，崔薇自然也不清楚。

其实，不止崔六，崔家很多人都不知道。

只知道查到当年柔娘一案是崔洋负责这个消息后，老夫人、崔守仁夫妇、崔守义夫妇，以及崔泽等三位郎君再次被关在荣寿堂开会。

跟以往的几次会议不同，这次，老夫人她们足足关门协商了一整天，连昼食、哺食都是在正堂里随便凑合了一顿。

崔六派去荣寿堂打探消息的人回来报，说荣寿堂正堂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老夫人便顶着一对黑眼圈，将崔家上下的主子们都召集来，宣布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崔守仁的嫡幼子，被叛奴偷去的崔家四郎君崔清找到了这个消息只炸得崔家的人七荤八素，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老夫人便迅速的从荣寿堂与崔守义的荣安堂中间的空地划出来一个院子，专门给重回崔家的崔清一家子居住。

新院子叫合浦院，寓意不言而喻呀。

合浦，还珠合浦，是还君明珠，还是买珠还椟？

心里走着事儿，崔薇便有些分神，诵读的声音越来越小。

“嗯？什么时辰了？”

老夫人眼皮也没抬，表情还是那般的淡然，只有嗓子因许久没有说话，而变得有些暗哑。

崔薇被吓了一跳，游离的思绪迅速回笼，慌忙看了眼一旁的滴漏，回道：“回老夫人，已经酉正了。”

老夫人似是没察觉到崔薇的不在状态，手指缓缓拨动佛珠，双眼微眯，默默算着时辰：“公主府是巳初派人来送信，说乔木发动了，如今已经过了快四个时辰了，也不知道孩子生下来没有。”

说起来，这段时间崔家的事儿一件接一件，全家人都忙得昏了头，还真是忽略了在娘家待产的萧南。

想到大公主派人送来的一箱金铤，老夫人只觉得心头一阵焦躁，忙用力闭了闭眼睛，顺着崔薇刚才停顿的地方，低声吟道：“……然后四生离苦，三有获安，同登菩提，成正觉道。”

诵完一遍，老夫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佛祖慈悲的面容上，喃呢道：“佛祖保佑乔木顺利产下嫡子，母子平安，求佛祖保佑崔家……”

与此同时，大公主也带着三个儿媳妇，在产室外的厢房里，一遍又一遍的默诵着《难月文》。

而隔壁，萧南已经生了五个时辰，但孩子一直都没生出来。

急得崔幼伯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晃得廊下挂着的小青一个眼晕，差点儿扎到地上。

“哎呀，崔八你乱转悠什么呀，晃得我都快晕了”

萧博陪萧镜待在院子里的木犀树下，看到眼前一个人影晃来晃去，耳边却又不时传来妹妹隐忍的呻吟，正心焦的要命。待看清那人影是谁后，心头之火更是蹭蹭的往上蹿——都是这个混蛋，若不是他，乔木怎么会受这么多苦？

崔幼伯也溜达了一整天，双脚直发软，若不是担心萧南母子，他也早就撑不住了。

这会儿听到大舅兄的低斥，他也不敢辩驳，手撑着廊柱，一屁股坐在了产室外，背抵着墙壁，他嘶哑的再次给萧南鼓劲儿：“乔木，若是疼得厉害，你就叫出来吧，我、我就在门口，你别害怕，我守着你和阿沅。”

叫、叫个鬼呀，若是喊没了力气，待会儿怎么生孩子？

萧南好想骂他一句，但此刻，那股剧痛再次袭来，痛得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撕裂了。

NND，是谁说只要好好锻炼身体，就能顺顺当当产下宝宝？

NND，该死的崔八，你个混蛋，我给你生孩子这么辛苦，你还跟我闹脾气NND……怎么这么痛

痛苦的呻吟，几乎要脱口而出，萧南记着秦妈**叮嘱，不到关键时刻，不敢轻易消耗力气，只得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唇上的线鲜血中。

而崔幼伯，听不到萧南的声音，还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冲着墙壁喊道：“乔木、乔木，你没事儿吧？啊？怎么不出声呀”

要知道上次阿槿生产的时候，又哭又喊的折腾了一天一夜，那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崔幼伯听了一辈子都忘不掉，也让他误以为，女人只要生产，都要这般要死要活的哭喊。

结果，今天萧南被推进产室足足五个半时辰了，除了断断续续的低沉呻吟外，几乎没有什么哭喊，这种反常的情景，让崔幼伯心慌不已，生怕一个不小心萧南和孩子有什么意外。

“闭嘴，我都快疼死了，你、你在那儿瞎咋呼什么？”

萧南是在忍不住了，几乎是扯着嗓子骂了崔幼伯一句。

崔幼伯却并不生气，听到萧南中气十足的骂声，反而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好好好，我闭嘴、我不吵你，你安心生孩子吧。”

屋子里的稳婆和医女，听了这对夫妻的对话，不禁有些好笑。

尤其是那个稳婆，她平日里常与贵族世家打交道，对于上流社会的种种八卦最是了解。流言中，崔家玉郎和襄城县主夫妻不和，县主更是提前回娘家待产，足以说明流言并不是‘捕风捉影’，而确有根据。

可今日一瞧，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儿，看崔八如此关心娘子、孩子的样子，哪有夫妻不和的影儿？

萧南也被崔八低声下气的回答气笑了，不过，很快的，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下腹的坠痛感越来越强，似有什么东西正要破茧而出一般，“……好、好痛，孩子是不是要出来了？”

稳婆探身看了一眼，忙叫道：“快，产道开了，县主娘子，您听奴的指令，吸气、呼气……”

“呼……不行，我、我受不了了，太疼了，呜呜，阿娘，我、我不生了，我不生了——”

“用力，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

“啊……崔八，你个混蛋……”

崔幼伯听到产室里断断续续的惨叫声，吓得面如土色，几乎是抖着双腿爬起来，“乔木，我来了，你别怕……”

就在崔幼伯准备冲进产室的那一刻，伴着升起的圆月，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划破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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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喜庆（三）

“哇……”

嘹亮的婴儿啼哭，让产室外间儿、以及庭院中等得心焦的众人，都是精神一震。

崔幼伯更是呆头呆脑的弯腰伏在廊柱上，表情呆滞，有些干裂的嘴唇噏动，喃喃的说：“生了、生了……”

而在门廊另一侧坐等的萧镜父子，更是激动的站起来，快步朝门口奔去。

情急之下，萧镜连披在身上的裘衣掉了都不自知。

“公主，乔木生了个小娘子还是小郎君？”

萧镜被守着门口的婆子拦住了，只能从门缝里往里瞧，看到自家老婆的身影，忙连声问道。

听到这话，崔幼伯也似清醒过来，跌跌撞撞的爬起来，一把抓住另一侧的门框，磕磕巴巴的问道：“是、是女儿吧？”

这时，里头的稳婆已经将婴儿口中的污物抠出，用干净的素色高丽棉布把小家伙包裹起来。

另一个稳婆则面有难色，稍稍犹豫了下，这才缓步走到门口，表情不是很自然的对众人报喜道：“禀大公主、萧驸马，襄城县主生、生了个……”

大公主早就等得不耐烦，若不是被几个宫女拉着，她早就杀进产室照看女儿了。

这会儿见稳婆吞吞吐吐的样子，更是气急，直接打断她的话，急切的问：“乔木可还好？孩子可否健康？”

这个问题很好说，稳婆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好好，县主和孩子都很好。”

顿了下，稳婆终于鼓足勇气，道：“襄城县主生了个小娘子，白白胖胖的，极为、极为——”

还不等她说完，只听到门口传来一声满足的大笑：“哈哈，果然是女儿”

接着，话音刚落，又是‘嘭’的一声，崔幼伯结结实实的趴在了门槛上。

大公主几人吓了一跳，忙命人去查看。

萧博距离崔幼伯比较近，三两步走到身边，将他扶起来，“八郎，八郎，你怎么了？”

这时，守在院外厢房的太医被丫鬟拉了来，蹲下来一把脉，脸色有些古怪的说道：“额、额，郎君疲劳过度，休息一会儿就好。”

翻译过来，就是这位郎君睡着了。

萧博的嘴角抽了抽，真想撤开扶着崔八的手——他娘滴，我家小妹生孩子还没疲劳过度呢，你在外面干看着，竟然还好意思‘休息’？

不过，看到崔八脸上还没来得及敛去的狂喜，萧博总算消了几分火气。

崔家这小子虽然幼稚了点儿、耳根子软了点儿，但听到小妹生了个女儿，倒也没有失望、不高兴。

大公主的嘴角也直抽搐，不过崔八毕竟是她的女婿，她也不能任他躺在地上，便扭头吩咐了两句，示意门口伺候的婆子将人抬到西侧厢房休息。

出于礼貌，萧博也跟了上去。

大公主则挤开稳婆，去产室的里间儿看女儿和新鲜出炉的小包子了。

萧镜和大公主不愧是夫妻，就在大公主抬脚的那一刻，他也急匆匆的往里挤。

只可惜，在当下的观念中，产室是污秽之地，男人绝对不能进。

于是，萧镜再次被稳婆挡在了外头。

萧镜无奈的揉揉鼻子，冲着里面喊着，“公主，把小娘子抱出来给我瞧瞧吧。”

“瞧什么瞧，外间这么冷”

大公主不爽的话语硬邦邦的甩了出来。

萧镜腹诽，冷？怎么会

公主府当初修建的时候，便考虑到了冬日取暖问题，房舍都加有火墙，地面、甬道以及抄手游廊下也都凿通了暖道，利用炭火的烟气取暖。

慢说在封闭良好的屋子里，就是在廊下站在，脚下也是暖暖的。

让初次见识的萧南忍不住赞叹：古人远比现代人想象的聪慧，也比现代人更会享受生活呀。

但大公主就是不松口，萧镜也没办法，唉，只得再去问稳婆：“……生产顺不顺利？乔木和孩子还需不需要让太医来把把脉？”

稳婆好想哭，话说，她接生了大半辈子了，什么样的人家都见过，可像大公主这家人这样的还、还真是不多见。

最起码，她们辛苦七八个时辰，好歹也给点儿打赏吧。毕竟他们家看起来，也不像因生了个女儿生气的样子呀。

还是袁氏镇定，忙冲着身后的丫头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掏出两个杏红色的荷包，递给拦人的稳婆一个：“辛苦了，这是咱们大公主赏你的。”

稳婆动作熟练的接过荷包，捏了捏，嗯，硬硬的，应该是金银之物，大小约莫有个三四两。

当下便高兴的笑开了菊花，嘴里更是一连串的好话：“奴谢公主赏……哎呀，说起来，奴也接生了几十年，头一次看到这么漂亮、健康的小娘子咧。胖胖嘟嘟，小胳膊小腿儿肉滚滚，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浑身都是血腥味儿，奴闻着竟有些花香呢，啧啧，不会是花神托生的吧？”

“净浑说”

大公主抱着个襁褓走出产房，来到众人站立的外间儿，听到稳婆那口无遮拦的夸奖后，轻声训道：“本宫告诉你们，话不能乱说，什么花神不花神的……苏妈妈，两位妈妈辛苦了一天，这会儿也该累了，你安排她们下去休息吧。”

“是，奴失言，还望公主勿怪”

稳婆甲见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不免有些讪讪，冲着大公主和萧镜福了福身，便跟着苏妈妈往外走。

而紧跟大公主出来的稳婆乙也得了个荷包，正为这不菲的赏赐而开心，不想同伴发傻，竟冲撞了公主，忙敛住了笑容，匆忙跟了出去。

大公主示意丫鬟关好门，这才将襁褓递给萧镜，“呵呵，快看，还真是个小胖墩儿呢。”

萧镜抱过女儿，抱起外孙女儿倒也至于手忙脚乱，只是动作有些僵硬。

萧博已经将崔八安置好，也匆匆赶了过来，见阿耶抱着个襁褓笑得有点儿呆，也忙凑过去。

只见大红锦缎的襁褓中，躺着一个红红皱皱的小胖猴子，正紧闭着眼睛，噗噗的蠕动着小小的嘴唇，而一只比杏子大不了多少的小拳头，则在胡乱舞动着。

额，好吧，虽然这丫头跟稳婆说得‘漂亮’沾不上什么边儿，但这健康倒还真说对了，瞧这小拳头握得多紧。

看到小小的婴儿，萧镜的心都软了，他似乎看到了十九年前女儿刚刚出世的场景，那时的乔木也是这样的柔软、也是这样的健康、也是这般的漂亮可爱……

低头用脸颊蹭蹭小家伙吹弹可破的肌肤，萧镜喃喃的说：“小灵犀真乖，跟你阿娘一个样子……”

灵犀？大公主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郎君给她取名叫灵犀？”

萧镜点点头：“嗯，小宝宝是在木犀院降生的，且出生的时候正值月华初上，月又称桂宫，正应了木犀一说，偏这小家伙又是个机灵的，不忍心让阿娘受苦，顺顺利利的降生，称得上一个‘灵’字。”

大公主想了想，也觉得这名字好，便点头称赞：“还是郎君想得深远。”

灵犀还有个说法，专指犀牛角，有镇邪、驱毒的神效，且也应了那句‘贱名好养活’的俗语。跟兕子这个乳名有类似的寓意。

产室的里间，秦妈妈已经指挥丫鬟们帮萧南整理妥当。

刚才生产的时候，萧南一度怀疑自己撑不下去，就在全身的力气都用尽的那一刹，孩子降生了。

得知自己生了个女儿，且孩子康健后，萧南还以为自己会晕厥，结果，也不知道身体锻炼的好，还是桃源的神奇功效，萧南不但没有睡过去，反而更加精神的看着稳婆给女儿剪脐带、擦拭、包裹，最后她更是第一时间看到了那个折腾了她十个月，又继续折腾了她七个时辰的小家伙。

她可真小，小小的脑袋，小小的嘴儿，小小的胳膊，小小的脚丫。

萧南伸出手，手指轻轻点着小家伙嫩嫩的脸颊，她忍不住嘟着嘴抱怨道：“好丑”

秦妈妈听了忙解释：“不丑不丑，县主不知道吧，你出生的时候也这样呢。小娘子刚出生，还没张开呢，而且呀，小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儿，您到弥月的时候再瞧，肯定是个白白胖胖的小美人儿呢。”

萧南点头，秦妈妈是专业人士，说的话肯定有道理。而且，作为母亲，不管女儿长成什么样子，她都不会嫌弃，这可是她的女儿，她的孩子呀。

脑海里禁不住想起了前世无缘的两个孩子，以及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生育时的绝望和酸楚，萧南眼底闪出泪花。

秦妈妈却误会了，忙劝解道：“县主不要难过，俗话说先开花后结果嘛，待来年，您再给小娘子添个弟弟就是了。”

这时，大公主走了进来，笑着接道：“秦妈妈说得对，而且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儿跟儿子一样的尊贵，如果崔家的人不高兴，给你脸子看，你就带着宝宝回来，阿耶和阿娘养你们母女。哼，我李丽质的女儿，可不是能任人欺负的。”

萧南也笑了，眼中的泪水却已经滑落，她哽咽的说道：“阿娘，谢谢您”

简单的五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谢谢您生下这个身体，谢谢您多年的抚育，谢谢您的慈爱宽容，谢谢……

这一刻，萧南彻底将大公主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大公主听出了那五个字的深意，她眼角也有水光浮现，一股浓浓的母女深情在散发着淡淡血腥味儿的产室蔓延。

秦妈妈也感动的擦眼泪，不过想到月子里的忌讳，忙走上前劝道：“公主，县主生了小娘子，这是喜事儿呀，再说月子里不能哭，要落下病根呢。”

大公主闻言，也是不住点头，“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呢。”

接着转移话题：“对了，你阿耶给取了名字，叫灵犀”

萧南有点儿傻眼，不是吧，大名被崔八抢了去，小名又被阿耶占了去，合着她辛苦了这么久，连宝宝的冠名权都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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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赏赐（一）

寂静的冬夜，月光如水的倾洒在幽静的庭院里。

院内的木犀树，仿佛一顶巨伞矗立着，在这对它原本该冬眠的季节，稀稀落落的枝叶间竟悄悄的绽开了簇簇花朵，花香渐渐变浓，缓缓向四周飘散。

萧南已经从产室挪了回来，此刻正在正屋的黑漆雕花壶门床上睡得正香。

忽然，睡梦中的萧南依稀听到了小猫崽般的呜咽声，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的往枕旁看去。

斑丝隐囊旁，结结实实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正皱着小眉头，紧眯着一双眼睛，咧开小嘴吚吚呜呜的哭喊着。

睡在外间儿贵妃榻上的乳母方氏，也已经听到了动静，忙疾步赶了进来。

只是让她惊讶的是，萧南正抱着小宝宝，满脸的慈爱的给她哺乳。

这……这怎么可以？世家贵族家的夫人、娘子们，怎么能自己哺乳？

再说了，县主亲自给小宝宝喂奶，她、她这个乳母岂又该做什么？

就在方氏纠结着要不要提醒萧南的时候，同睡在外间儿守夜的秦妈妈和玉簪也都醒了，披上衣服赶了过来。

方氏看到秦妈妈，不禁暗喜，秦妈妈是县主的乳母，在县主跟前也是极有体面的人，由她出面，肯定比自己出面效果好呀。

想到这里，方氏低声说道：“妈妈，县主刚刚生产，身子正需要调养，您看，不如由奴来照顾小娘子？”

秦妈妈见到萧南亲自哺乳，也有些惊讶，不过，她毕竟跟萧南的感情深厚，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来萧南的点点变化，她也都看在眼里。深知现在的县主极有主见，且行事有度，做每件事都有她的理由。

唔，亲自喂养孩子，或许不符合县主尊贵的身份，但、但也不是不行呀。

秦妈妈一边努力劝说自己，一边冲方氏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惊慌。

蹑着脚步，秦妈妈来到床榻前，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道：“县主，小娘子饿了？”

小宝宝刚出生，胃口并不大，一小会儿的功夫就喂饱了。

萧南竖起襁褓，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让她打了个嗝儿，顿时便是一股香甜的奶香味儿从小宝宝软嘟嘟的小嘴里冒出。

萧南看到小家伙如此可爱的模样，心更是柔成了一片，双眼中流动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浓浓宠溺。

小家伙吃饱喝足，又被母亲轻轻拍了**掌，舒服得直哼哼，很快的又睡了过去。

“小睡猪”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才不过两三个时辰不见，萧南竟觉得女儿似乎比刚出生的时候漂亮了许多，红彤彤的肉丸子，竟有了点儿白嫩嫩小包子的雏形。

她轻轻把襁褓放回枕边，用隐囊将它固定好，然后才抬头对秦妈妈说道：“妈妈放心，我知道规矩，只是‘古籍’上说，刚出生的孩子一定要吃母亲的乳汁，这叫初乳，是极为好的东西，能让增强宝宝的体质呢。”

萧南早就看到方氏和秦妈妈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也知道当下的规矩，当然，如果她一定要自己喂养孩子的话，以阿耶和阿娘对她的宠溺，肯定不会说什么，也不会阻拦，更不会有闲言碎语传到坊间。

但她不能一辈子都住在娘家呀，即便是做双月子，也只能拖到年底。

等回到崔家，一切都要按规矩办事，她决不能在这些极易落人口实的事情上有把柄。

所以，思来想去，萧南决定在遵守这个时代规则的大前提下，尽量更好的照顾宝宝和家人们。

奶娘肯定要用，初乳也决不能放弃。

而借口呢，则是万能的‘古籍’。

果然，一听说是‘古籍’里记载的良方，秦妈妈顿时没了言语，反而笑眯眯的说：“恩恩，我明白了，县主只管放心。”

萧南满意的点点头，打发了她们，再次拥着被子沉沉睡去。

外间儿，秦妈妈拉过方氏，亲切又不失威严的‘提点’了她几句，大意是，你、不会失业，但、必须守本分。

至于什么是本分？

玉簪积极的补充，答曰：不该看的事不看，不该说的话不说次日清晨，第一遍报晓鼓刚刚响起，崔幼伯便爬了起来。

坐在陌生的房间里，崔幼伯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但紧接着，他又似想起了什么，也顾不得洗漱，便踉踉跄跄的往门外跑去。

“奴请郎君安”

崔幼伯拉开房门，便有几个碧衣小婢侯在门外，有的捧着铜盆，有的端着帕子、澡豆，有的则捧着一套干净的衣物。

“那、那个谁……”

这几个都是萧南身边的小丫鬟，好像叫谷雨什么的，崔幼伯印象不深，含糊的说了名字，便急切的问道：“你们八娘子呢？对了，还有我的阿沅呢？”

打头的雨水额角抽搐了几下，心里默默的抗议着：我是雨水，不是谷雨，您若实在想不起来，也不能乱给人家改名字呀。若是换个鲁莽的小丫鬟，没准儿还会记恨上无辜的谷雨呢。

谷雨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满含热泪的抱着雨水哭泣：“呜呜，你委屈、我也无辜呀，郎君也老冲着我叫雨水来着。”

还有，那个阿沅是谁？

难不成是刚出生的小娘子的名字？

雨水的额角更抽痛了，想起昨夜驸马兴奋的给小娘子取了名儿，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也积极响应，立马改了口，‘灵犀’‘阿犀’‘犀儿’等等叫得好不热闹。

兴奋、高兴之下，阖府上下，似乎都忘了这枚小女娃儿，还有曾祖父、祖父祖母、父亲等一大家子的亲人呢。

这些念头也只是眨眼间闪过大脑，雨水恭敬的回答：“回郎君的话，娘子很好，正在休息，小娘子也很好，昨天半夜醒来一次，被顺利喂了奶，这会儿应该还在睡觉。”

崔八听说老婆孩子都没事儿，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看到几个小婢手里捧着的物品，猛地想起自己现在的仪容肯定很糟糕，立刻转身回屋，“进来吧”

雨水似是没看到崔八脸上的尴尬，依然恭顺有加的应了一声，领着几个姐妹，一起进屋伺候崔八梳洗换衣。

收拾妥当，崔八整了整崭新的加棉长袍，确定自己又恢复到崔家玉郎的俊秀模样后，这才缓步出了厢房，前往主屋看女儿去鸟。

大清早跑来看宝宝的还有其它人，比如跟女婿挣来冠名权的萧驸马，又比如想慰问小妹的萧博等三兄弟。

“哟，妹婿，起来了？看过灵犀没？呵呵，不是我说你，你的身子也太弱了，我家乔木还没晕呢，你竟然先晕了。”

看到衣冠楚楚的崔八，萧协笑得温文，只可惜那笑容并不曾深及眼底，客套中带着疏离，疏离中有有那么几分调笑，仿佛相熟的人开玩笑一般，可偏两人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是以，让听了这话的崔八，心里别扭却还说不出什么，只得讪讪的摸摸鼻翼，“岳父早，大舅兄、二舅弟早”

萧镜盘腿坐在正堂上，怀里抱着个大红的襁褓，乳母和婆子则小心的跟在他身后，时刻准备应对宝宝万一哭了、饿了、尿了等突发事件。

听到女婿的请安，萧镜并没有抬头，只是随意的问了句：“哦，贤婿来啦，昨夜休息得可还好？”

崔八继续摸鼻子，不好意思的应道：“还好，都是小婿行事不周，给岳父岳母添麻烦了。”

“呵呵，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岂不外道？快坐下吧，我已经吩咐厨房，在这里用朝食，你也一起用吧。”

萧镜越看小外孙女儿越是喜欢，他不是没有外孙女儿，但都是庶女所出，萧镜出身世家，很注重嫡庶之分，在他看来，萧南才是他的女儿，甚至，有的庶女，自出生到嫁人，他也只见过几面，更不用说那些见都没见过的外孙女儿了。

另外，萧镜和大公主的感情也很好，大公主出身皇家，却无公主的豪奢，反而温柔娴雅，孝顺公婆、妯娌和睦，对待庶子庶女们也极为宽厚，是以萧镜对大公主是又爱又敬。

而萧南又是他们夫妇唯一的女儿，不管出于嫡庶还是爱屋及乌，他都非常疼爱这个女儿。

当然萧南性子活泼，心地纯善，处事认真、执着，萧镜更是把她宠到了心尖儿上。

女儿出嫁后，他经常打着大公主的旗号给女儿送东送西。

得知女儿被婆家慢待后，他更是气怒难平，若不是家里也出了事儿，他极有可能会跟大公主一起去崔家算账。

也正是瞧出了萧镜对崔八以及崔家的种种不满，萧博兄弟才敢正大光明的‘修理’崔幼伯。

怀里的小东西，是爱女的女儿，自然而然的得到了萧镜的满腔疼惜。

“是”

崔幼伯很想凑上去看看自己的女儿，可岳父发了话，他也不能不听，只得怏怏的坐了下来。

萧博兄弟几个也都在各自的食案前跪坐下来。

很快的，下人们鱼贯着奉上了朝食。

萧镜并没有把小包子交给乳娘，而是单手抱着她，一边笑呵呵的逗哄着，一边拿了羹匙进食。

坐在他下首的萧博兄弟，权当没有看到自家老子‘有孙万事足’的模样，依然举止优雅、规规矩矩的用着朝食。

崔幼伯眼睛一直盯着女儿，见岳父吃了米饭，他也随手舀了一匙黄灿灿的米饭丢进嘴里，嗯，味道还不错，等等，这、这好像是‘金齑玉脍’，怎么可能？金橙、香柔花叶都是秋天的食材，这寒冬腊月的怎么会有这么新鲜的果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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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赏赐（二）

金齑玉脍原名鲈鱼脍，因隋炀帝而得名，由金橙、香柔花叶、鲈鱼配以蒜、姜、盐、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饭等辅料蒸煮而成。

因其味香鲜甜，鱼肉洁白如玉、齑料色泽金黄而闻名天下，时有诗云：“共君无事堪相贺，又到金虀玉脍时”，之后的韦巨源更是把这道菜加到了有名的烧尾宴中，足见这道菜在唐时的盛行。

其中所需食材，比如金橙、香柔花叶，都是秋季收获的果蔬，唐时的食材比较匮乏。

虽然有暖房培育的反季果蔬，但因违背自然规律，被世人视作不祥，所以除了少量种植以供皇家外，在普通百姓甚至官宦之家，冬天能吃到的果蔬非常少。

等等，皇家？

崔幼伯片刻的怔愣后又释然的点点头，是了，他的岳母大人可不就是皇家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嘛，宫里的赏赐，哪能漏下萧家。

崔幼伯自以为找到了答案，也就没有深究，继续边看岳父，哦不，准确来说，是边看岳父怀里的女儿，边享受着这冬日难得的佳肴。

而坐在主位上的萧镜，对崔幼伯近乎炽烈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反应，依然一心两用的吃饭。

可以说，一顿朝食下来，只有萧博三兄弟吃得极为享受。

至于那对翁婿，萧博深以为他们吃得不是美食，而是粉嫩的小包子。

而小包子被抱了小半天，早就烦了，也不管外祖父笑得多么慈爱，她闭着眼睛、张开小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崔幼伯忙放下银箸、汤匙，几步奔到岳父食案旁，急声问：“怎么了？阿沅怎么了？”

萧镜身后的乳母也忙上前施礼，“驸马，小娘子许是饿了。”

萧镜见外孙女哭得好不可怜，又听得乳母说是饿了，顿时心疼的不行，忙把哭声嘹亮的宝宝递给乳母，“快去快去，千万别饿坏我的小灵犀。”

翁婿两个各叫各的，直接无视对方取得名字。

“是”

乳母抱过小宝宝，疾步退了出去。

于是，饶是崔幼伯伸着脖子，也没能看清自家闺女的模样。

听着女儿的哭声渐渐远去，崔幼伯也好想哭——为毛，这到底是为毛呀，明明这是他崔幼伯的女儿，为何女儿出生都一天一夜了，他却连女儿的面儿都没瞧见？

呜呜，他也好想抱抱馨香温软的小肉团哦，他也好像亲亲小宝贝儿嫩呼呼的小脸哦。

很显然，崔八郎君全然忘了，昨夜他之所以没看到初生的女儿，根本原因是自己提前昏厥了。

而至于那个‘一天’就更没道理了，话说现在才不过辰初，一天的开始。

萧镜却温和的看着崔幼伯苦逼的脸，心里暗爽：让你辜负乔木？让你在乔木生产的时候昏倒？让你至今都想不起去探望乔木？哼，你欺负我女儿，我就不让你见你女儿经过刚才那一折腾，崔幼伯也没了食欲，再珍贵的美味，他也味同嚼蜡。

“岳父，小婿想去看看乔木。”

崔幼伯总算在萧镜的脸彻底变黑前，意识到自己还没去慰问老婆呢，忙跽坐请示道。

萧镜却不想如此便宜他，语气平淡的说道：“昨儿生产的时候，乔木劳累过度，身子又受了损，这会儿可能还在休息呢。”

崔幼伯一听身子受损，心里一惊，急切的问道：“怎么会呢？昨儿、昨儿乔木不是还——”

在萧家父子略带控诉的目光中，崔幼伯猛地收住了话，他想起来了，昨夜他一听到女儿降生便昏倒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他还真不知道呢。

难道、难道乔木的情况不好？

思及此，崔幼伯也顾不得在座的四人，慌忙站起来，丢下一句，“小婿去看看，失礼之处还望岳父和大舅兄见谅”

话音未落，人已经蹭蹭跑出了正堂，往正堂后的正院跑去。

望着崔幼伯远去的背影，萧镜淡淡的问了一句，“崔姑爷带来的小厮安置在哪里？可曾回崔家报信？”

萧博直起身子，恭敬回答道：“在中庭的宾馆，昨天小妹生产后，袁氏命人向外院透了信儿。半个时辰后，门房的人便来回禀，说妹婿身边的那个阿大拿着妹婿的名帖，连夜回了崔家。”

萧镜点点头，“嗯，今天你们几个没什么要事就别出门了，都留在家里恭候贵客。正好，我也想跟崔相公好好‘聊聊’。”

当然，这是人家肯来，他才能跟人家聊。

如果崔家的人已经短视到了慢待乔木的地步，连她生产都过来探望，那就别怪他萧某人不客气了。

听出父亲话里隐含的怒气，萧博三兄弟俱是一凛，纷纷挺直腰杆，颔首应诺。

正院寝室，萧南已经醒过来，她软磨硬泡的求秦妈妈给她弄了些热水，用棉布巾子擦了擦身子。

唉，坑姐的习俗呀，月子里不让洗澡、不能洗头，岂不是要脏死人。

不过，这个习俗不是古代才有，萧南第一世的时候，家里的表姐生了孩子，也是被家中的长辈如此吩咐，虽不至于一个月不洗澡，但却是忌讳颇多。

那时的她很不解，悄悄的问表姐干嘛遵守这些陋习。表姐却正色道：一个习俗，如果能沿袭数千年而没有被摒弃，肯定有其存在的理由。

现在，萧南自己生了孩子，才能真正体会到表姐的想法，这些长辈们口传身授的经验未必科学，但她却没有胆量拒绝执行。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谁能保证她认定的‘科学’就真的科学？

再说了，不就是脏点儿嘛，现在是冬天，一个月不泡澡又能脏到哪里去？

妈妈就曾经说过，天朝七八十年代的时候，物质匮乏，很多普通人一冬天才洗两回澡呢，不也过得很好。

努力在心底劝说自己，萧南用温热帕子擦了脸、漱了口，这才开始进食。

萧南生产前三个月，胃口大增，一天能吃四五顿饭。

现在为了能有充足的乳汁喂养宝宝，萧南也早就下定决心，努力进补，反正大唐以胖为美嘛。

先吃了份金齑玉脍，用微酸的金橙开开胃，接着又吃了半副煨得烂烂的猪蹄，最后又被秦妈妈喂了一碗鲫鱼豆腐汤，这才结束了今天的朝食。

大公主和三个嫂嫂也用过朝食赶了过来，见萧南吃得香甜，也安心不少。

袁氏看到玉莲又端来一份切好的金橙，便笑着说道：“还是乔木有法子，竟能找到那样一个神奇的所在，呵呵，也让咱们沾了一回光，大冬天的每天都能吃上新鲜的果蔬。”

大公主见袁氏目光落在那金橙上，不用想就知道她在指什么，心里一动，想到了一个帮女儿要恩典的法子。

不过，大公主并没有表露出来，听了儿媳妇的话，也只是佯怒的瞪了袁氏一眼，笑骂道：“听听你这话，活似往年冬日没吃到宫里赏赐的金桔一般。”

她可是大公主，阿娘阿耶疼爱，每年宫里得了贡品，她都是头一份儿。

袁氏常年伺候在大公主身边，知道她这是跟自己玩笑，倒也没有害怕，反而诞着脸笑道：“托阿娘的福，儿去岁也得了宫里的赏赐，在姐妹跟前很是得意了一回。

今年更好了，儿把雪娘子每日送来的果蔬往亲戚家一送，根本就不是羡慕这么简单了……原本儿那个堂妹还嫌王大郎君是个商贾，见了那金橙，一听又是乔木的手笔，顿时就答应了下来……”

大公主听袁氏说得有趣，既没抱怨往年得的赏赐少，还不着痕迹的夸了女儿，心里很是高兴，脸上的笑容更是遮都遮不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通传：“启禀大公主、大少夫人、县主，八郎君来看县主了。”

大公主笑容一顿，冲着袁氏使了个眼色。

袁氏心领神会，起身走到外间儿，笑盈盈的对崔八敛衽行礼，道：“妹婿放心，乔木很好，虽然生产的时候伤了身子，但只要好好休养些日子便能康复。”

她虽没在正堂亲眼见了公爹为难崔八的场面，但对于萧家父子想找崔八别扭的事儿，她还是知道的。

否则，公爹也不会特意带着儿子们跑到妹妹的木犀院用朝食。

这会儿见他神色慌乱，话里话外都透着萧南得重症的绝望，便猜到了公爹定是在崔八跟前说了什么。

不过，月子里男人不能进产室，这是规矩，不能因在娘家待产，就破了这规矩。

倘或传出去，人家不会说崔八不明事理，反而说萧家仗势蔑视规矩。

作为一个合格的主母，袁氏当然不会容忍这样的有损家族声誉的事儿发生。

“真、真没事？”

崔幼伯并不相信，他吞了吞口水，想到阿槿生完孩子后半死不活的样子，以及太医说她再难受孕的话，他脑海里顿时浮现出萧南面无血色、生荣枯槁的模样。

定了定神，崔幼伯扯着嗓子隔着隔间的房门喊道：“乔木，你、你还好吧？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太医昨日给你诊脉了没有？他怎么说？”

萧南听到崔幼伯的喊声，不禁想起昨夜生产的时候他傻愣愣的模样，以及自己生完后晕厥的糗事，忍不住在心底偷笑。

这个男人，或许幼稚不通世事，或许心软耳根子软，或许有渣男的潜质，但却不是个坏人，至少是个可以改造的男人。

她肯定不会爱上他，但两人搭伙过日子，应该也不会太差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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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赏赐（三）

“八郎，我很好，你还好吗？这两天家里琐事纷杂，你肯定累坏了吧。昨夜又见我生产，定是又心焦又担忧，”

萧南想了想，柔声细语的为崔八昏厥的事儿找借口，接着又转移话题：“对了，郎君可曾看到咱们的女儿，是个极可爱、康健的小娘子呢。”

崔幼伯听到娘子‘虚弱’的声音，很是心疼，他虽有些埋怨岳父不通人情，但此刻却不敢有丝毫不满，反而不好意思的说：“都是我、我身子不争气，害得自己现在还不曾看到女儿。”

萧南理解的笑道：“郎君的身体一向康泰，只是最近家里的事情多，我又在娘家待产，你每日里亲仁坊、崇仁坊两处跑，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呀。”

这话说得崔幼伯极为感动，还是自家娘子好呀，明明是他胆子小受不得这些事儿，经她一说，却成了自己操劳过度而至。

想当日阿槿生产的时候，他只站了一会儿就被阿娘身边的秦家娘子拉了去，自然也就没有失态。

可昨夜，他不但在廊下溜达了四五个时辰，心里还不断的想着各种可怕的事情，又累又吓的，能撑到萧南生产，已经是他身体的极限了。

自己的事儿自己清楚，但听到萧南这么为他着想，为了帮他洗白名声，还不惜把责任拉到自己身上，这才是阿翁和刘世兄所说的贤妻吧？

就在崔幼伯感动的一塌糊涂的时候，萧南又道：“对了，阿耶很喜欢咱们的女儿，还特意赐了名字，叫灵犀。崔灵犀，是不是很好听？”

虽是询问的话，但语气里的喜欢，崔幼伯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得到。

但……崔幼伯为难的说道：“乔木，崔家第四代女孩儿皆取水字旁呀。”

言下之意，灵犀两字虽好，可无水，不合规矩呀。

萧协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没好气的说：“我怎么听说你们家第二代女孩儿便取水字，且令尊的名讳似乎也从水字吧？若是第四代再取水字岂不是犯了祖辈的忌讳？真若是从辈分，也应取‘令’字呀。”

崔家第四代男子们皆从‘令’字辈儿，像大房的嫡长孙取名崔令元。

真正大家族里，嫡子嫡女都按相同的辈分取名，像他们萧家，他们这一代取‘十’字，所以萧南不管是名和字都含有‘十’。

哪像崔家，顶着所谓世家大族的名头，净干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取名字也是胡乱一气，一点儿底蕴都没有。

崔幼伯被噎了一记，张了张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得含含糊糊的说道：“唔，这事儿，还是再商量商量吧。”

里间儿的大公主挑挑眉，似乎对崔幼伯的话很不以为然。

又过了一个时辰，崔家大夫人、二夫人并一干女眷全都来到了公主府，男丁们却只有几个不懂事儿的小屁孩儿。

不过就在萧镜的怒气快要喷薄而出的时候，大夫人递上了崔泽的致歉信，告知今日公事繁杂，三日洗儿的时候定会亲来探望亲家，并言萧南为崔家长房产下嫡长孙女儿，他甚是欢喜，送给孙女儿一座百顷田庄，给孙女买布偶。

萧镜并不在乎所谓的‘百顷田庄’，但崔泽的态度让他还算满意，胸中郁结的那团怒火也就消散了小半儿。

大夫人呢，对萧南母女也极为热情，又是询问萧南生产的情况，又是抱着软软的小孙女不撒手，几乎就是个疼爱孙女的完美祖母。

只可惜，只是几乎。

至少大公主是这么想的。

要知道从大夫人知道萧南产女到现在，已经足足过去六七个时辰，就是大夫人有怎样的失望，有了这段时间的缓冲和做心理建设，她也能摆出一副和善的面孔。

另外，大公主也没有忘了，崔家还有个老夫人坐镇呢。

大夫人或许是个大事糊涂、小事计较的人，但老夫人却是个极为聪明又极通世故的人，有她在背后指点，即便是大夫人再不待见萧南母女，也要在表面上做足文章。

萧南倒没有想这么多，以大夫人的脾气，不管她对大夫人多好，大夫人也不可能像阿娘一样疼爱她。

把婆婆当做亲娘的儿媳不多，把媳妇当做女儿的婆婆也罕见，就像第一世看的韩剧《人鱼小姐》，那部剧里，雅俐英对婆婆够好了吧，就是亲生女儿也做不到那个程度，但后来雅俐英和朱旺离婚的时候，婆婆又是怎么做的？有把雅俐英当女儿吗？

没有

真心有时未必能换回真心，尤其是古代的婆媳，绝对是天敌的存在，例子太多，比如唐婉、比如刘兰芝等等等等。

三世为人，萧南早已想开了，既然知道婆婆不会真心待她，她又何必为此而纠结？

一个是虚情、一个是面子事儿，谁也不吃亏，萧南心里想着，脸上扬着感激的笑：“都是乔木不争气，不能在阿娘身边伺候，却还要累得阿娘大老远的跑来看我……

叔祖母回京，我却动了胎气，竟也不能去迎接，真是不该，叔祖母想来宽厚大度，对晚辈也最是宽容、爱护，求您看在小娘子的面子上，就饶了乔木这一回吧。”

萧南后半句，几乎用半调笑的口吻说着。

她可没忘了上一世二夫人揪住她‘不孝’‘不慈’‘不贤’的证据后，是如何的咄咄逼人。

萧南虽不记恨，但也不能轻易原谅，她不是圣母，她自私、她凉薄，同时她也锱铢必较。

这次，萧南故意没有回去参加二房的接风宴，有赌气的成分，但更多的也是不想看到这一家子。

如今见了面，萧南知道避无可避，便抢在二夫人说出挤兑、嘲讽的话之前，主动赔礼道歉，并附赠诸多大帽子，以堵住二夫人的嘴。

嘻嘻，还是QY奶奶的台词好用呀，经由她这么一通谢罪，二夫人如果再追究那就是不宽容、不大度、不爱护晚辈。

二夫人是长辈，自持身份，定不会跟她个产妇计较口舌，这事儿也就如一页纸掀了过去。

果然，听了萧南半是讨饶、半是撒娇的样子，二夫人攒了一肚子的酸话顿时咽了回去，只能瞪着眼睛生硬的点头，“嗯，你只管好好将养身子吧，过去的事儿我和你二叔祖自不会放在心上。”

其它女眷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味的恭喜萧南、夸小娘子可爱云云。

萧南仔细看了看，其他人的言辞神情倒还正常，唯有王氏和崔薇似有些颓靡，另外，在一群老中小娘子们中，还站着个萧南并不认得的妇人。

“八弟妹不认得吧，这是咱们家新来的四婶儿，娘家姓姚，你只管叫四婶就是。”

三少夫人王氏见萧南盯着姚氏看，原本该负责引荐的王氏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她忙笑着介绍道。

萧南微微欠身，公式化的笑道：“请四婶安，恕乔木身体尚虚弱不能见礼。”

关于这个新冒出来的嫡四子崔清，坊间流言颇多，萧南虽没见过本人，也未曾彻查过事件始末，但凭着直觉，她隐隐觉得崔清肯定不是卢老夫人的嫡子。

她记得很清楚，当初秦妈妈问海桐卢氏的时候，海桐曾提到过，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祸事，是由三房的内院争宠所致。

为此，老夫人打发了许多人，杖毙了两个宠妾，另外还放逐了一个庶子。

没理由的，那日一听到阿耶说起崔家找到了失散的嫡四子，萧南脑海里顿时冒出这句话，没错，放逐的庶子。

只是崔清跟三戟崔家扯上了关系，这让萧南发觉当年的事或许还有隐情，没准儿还跟六十多年前崔氏三姐弟与嫡支决裂、自立堂号有关呢。

这……就太复杂了，且与她的关系不大，以她对老夫人的研究，出了这样的事儿，崔家极有可能会分家。

一旦分了家，萧南只需好好抚养宝宝、继续生嫡子、调教崔渣男即可，崔家祖辈的恩恩怨怨与她何干？

不过，与她无关并不意味着她可以和四房亲密相处。

萧南很明白，若是她的推测是真的，那崔清肯定是拿捏了崔家的什么把柄，逼着老夫人许他重回崔家。

老夫人受此逼迫，对崔清只有憎恶，萧南如果跟四房亲热，岂不是扎老夫人的心窝子。

所以，对待四夫人以及四房，最好的态度就是不冷不热。

姚氏应该三十六七岁，但人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苍老十来岁。人很消瘦，皮肤黑黄，吊梢眉毛，细长眼睛，嘴唇很薄，单从长相看不是个厚道人。

只不过，姚氏虽刻薄，却也不是傻子，知道此刻站在谁家的地盘上。她见萧南很不待见她的样子，眼中闪过一抹怨毒，随即便撇撇嘴，只嗯了一声便算回应了萧南的见礼。

大公主见了，心里很是不喜，想当初她还觉得崔嗣伯是个好对象，但如今见了他的生母，竟是个如此粗鄙的人，真真可恶。

但，如果兕子死活要嫁给崔嗣伯，姚氏借了兕子的势，欺负乔木可怎么办？

姊妹虽亲，但女儿更亲。

大公主咬着下唇，终于下定决心，她要进宫，她要去求阿耶阿娘，她要给乔木求一个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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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三日洗儿（一）

大公主沉下了脸，其它人都感觉到了，不自觉的都压低了说话的音量，甚至干脆闭上了嘴。

一时间，屋子里寂静一片。

三少夫人韦氏见大公主看向姚氏的眼光带着怒意，便知道姚氏对萧南的不敬让大公主不高兴了。

韦氏心里忍不住叹息，唉，真是上不得台面的田舍奴，在崔家不顾身份、寻衅滋事也就罢了，胳膊折了藏在袖里，丢脸也丢不到外头去。

现在倒好，竟不知死活的在大公主面前给人家女儿脸色瞧，难道姚氏都不知道自己站在谁家的地盘上？

本来大公主就因为萧南在崔家受委屈的事儿而责怪崔家，为了缓和崔、萧两家的关系，今天她们一家子才会大张旗鼓的来探望萧南母女。

随后的效果来看，大公主的怒气似乎缓和了些。

结果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姚氏又来了这么一出。

是，你是长辈，萧南作为晚辈是该对你行礼。

但是，在朝廷法度上，人家萧南可是从二品的县主，你呢，不过是平头百姓一个，有什么资格在人家面前摆谱？

真是不知所谓的一家人。

不过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大夫人二夫人不说话，大少夫人又不在状态，向来伶俐的崔薇也忽然变淑女了，和事老这个角色也只能由韦氏担当了。

无声的叹口气，韦氏堆起客套得近乎标准的笑容，问道：“八弟妹，刚进院子的时候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儿，不知你熏了什么香呀，味道竟这般好？”

萧南也不想让阿娘为了不必要的人生气，见韦氏打圆场，便笑着说：“我自从有了孩子后，便一直都没有熏香，三嫂闻到的香味儿估计是丫鬟们采来的梅花香吧？”

韦氏才不管是什么香呢，只要能找到个话题，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便可。

有了这对妯娌的一问一答，其它人也开始热络起来。

这时，门口跑来一个小丫鬟，激动的喊道：“大公主，县主，咱们、咱们院子里的木犀花开花了呢”

“什么？怎么可能”

冬日万物沉寂，除了松柏常青、梅花飘香外，几乎很少见到鲜活的草木花朵，院子里的木犀树更是一入冬便耷拉了叶子，没冻死就已是拜甬道下的暖道所赐了。

大公主根本不相信。

“真的，婢子、婢子看得清清楚楚，”

说道这里，小丫头格外激动，伺机拍马屁道：“还是驸马最有先见之明，刚给小娘子取名叫灵犀，院子里的木犀花就开了，可不就是有灵性的木犀？”

听到萧镜给孙女取了名字，大夫人的双眼闪烁了下，那抹客套的笑容更是僵在了唇边。

话说昨夜接到儿子送来的消息后，大夫人一听萧南生了个女儿，确实有些失望，崔泽也不甚关心——幼子向来不是他看重的人，是以对他的要求也不高，更谈不上什么期许了。

再者，崔家最近的倒霉事儿实在太多，崔泽考虑那些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一个未曾蒙面的小丫头。

大夫人就更不用说了，她就像世间绝大多数的婆婆一样，明明自己是个女人，骨子里却极重男轻女。

在她看来，女儿都是赔钱货，养大了也是便宜了别人家，倒是不但赔上人，还要附赠大批的嫁妆。

若是不小心养出个极品（比如崔江），到头来，倒霉的还是娘家。

所以，大夫人对这个孙女并不怎么上心，更不会主动求崔泽给孩子赐名。估计在她眼中，这个嫡孙女儿连阿槿生的庶子都不如，好歹令平是男丁，将来要往家里娶媳妇儿的，即使不挣钱，但也不会赔本儿。

大夫人甚至还在想，如果萧南肯服软，她这个做祖母的倒是可以给孩子取个名字，权当给萧南这个县主的面子了。

不成想，人家萧家根本就没打算让她来取名。

这、这怎么可以？

不想和不能，绝对是两个概念呀。

大公主并没有像昨天训斥那个稳婆一样训斥小丫头，反而露出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笑问道：“哦，竟有这事儿？”

驸马给外孙女儿取了名字，崔家肯定不舒服。不过，崔家既有胆量慢待她的乔木，偶尔恶心他们一下又有何妨？

想到这里，大公主兴趣更浓，干脆领着崔家众人一起前往院中，共同去见证木犀冬日开花的奇迹。

还别说，在一片寂寥的枯木映衬下，木犀树枝间的那一抹红格外的显眼。

亲眼看到这样的奇迹，崔家的一干女眷也有些嘀咕——难道这小丫头真是个有福气的？

大夫人更是紧紧的盯着那丛花串，紧绷的脸上神色莫名。

送走了崔家的女眷，大公主跟萧南交代了几句，便换了正式的礼服进了宫，直到下午才回来。

“乔木，你不会怪阿娘吧？”

大公主奔劳了一天，保养得极好的精致面庞上露出些许疲惫。

“阿娘，您说什么呢？难道我还不知道您这是为我好？”

乔木见大公主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很是感动，忙递上用桃源泉水蒸煮的红枣茶，“若不是我，阿娘也不会在这么冷的天里进宫。”

大公主身份确实贵重，进了皇宫，能让她下跪的人也不多。

可那里毕竟是皇宫呀，人多规矩大，说话行事都要思虑再三，绝对是一件不轻松的差事。

“呵呵，只要你能懂得阿娘的心，阿娘再辛苦也值得。”就是可惜了那个神仙福地了，那可是乔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的呀。

大公主轻啜了两口茶，心底忍不住叹息。

“阿娘……”

萧南拉着大公主的手，她当初借着雪娘子‘发现’了一个神仙福地，为的不过是想回报大公主和驸马对她的情谊，让尽可能的帮两位长辈调理身体。

没想到，为了能给她换一个赏赐，阿娘竟然毫不犹豫的把那个地方献了出去。

当然，这其中也不排除大公主想孝顺自己的父母。

但，人都是自私的，大公主能为了她舍弃自己的福利，仅这一点，就让萧南感激不已了。

“好啦，不就是一座山头嘛，呵呵，雪娘子能发现一座，没准儿以后还能发现第二座呢。”

大公主见萧南眼中闪烁着泪光，她记着月子里不能哭的规矩，忙柔声劝道：“再说了，也不是送给外人，那也是阿娘的至亲呀。”就是那至亲的人数太多，真正让她牵肠挂肚的也就三五个人，神仙福地的宝贝让其它无关紧要的人享用了，大公主心里不是不憋屈。

“嗯，阿娘说得对，等开春了，我就让雪娘子再出去寻寻，没准儿还能发现一个四季长春，果蔬、粮食不断的好地方呢。”

萧南嘴里这么说着，心里的小人却哀嚎不已：嗷嗷，偶容易嘛，为了让阿耶阿娘吃上桃源里的好东西，硬是在骊山附近找了个山林买下了。

每天用桃源的山泉水灌溉，让那里得以四季常青，随后又借用雪娘子让阿耶的侍卫找到那个地方。并设计让他们相信这里是一个神仙福地，山林中出产的东西皆有灵气……

最后再‘卖’给阿耶，最终让萧家得以吃上最新鲜的果蔬。

这么辛苦的工作、这么浩大的工程，萧南足足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弄好的呀。

如今、如今这座山为皇家所有，真是白白为他人作嫁衣裳。

“好了，不说这个了，对了，灵犀呢？”

大公主见萧南心疼的小脸儿都抽抽了，忙转移话题。

“郎君抱去和阿耶玩儿了。”

对于阿耶恶整崔八的行为，萧南心里是一百个支持。不过，表面上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所以，在女儿出生整十二个时辰后，崔八终于抱上了粉粉嫩嫩的小团子。

提起这个女婿，大公主就……脸色变来变去，最后还是回归淡然，笑道：“不说他们了，我刚才和你大嫂商量了下，三日洗儿的时候，要不要大办一下？”

崔家不重视灵犀小宝贝，他们萧家可稀罕得紧，照大公主的意思，她还想求阿耶给灵犀赐个封号呢，县主可能有难度，但五品的县君、四品的郡君还是木有问题滴。

可惜她家乔木不干，非说封妻荫子是丈夫的责任，如果萧家都包揽了，还要崔八做什么。

大公主听了直摇头，不是她瞧不起这个女婿，只是照目前的状况看，指望崔八封妻荫子，恐怕要等到下辈子呢。

但见女儿一脸坚持的样子，大公主也不好勉强，只得作罢。

不能给灵犀封号，那就把三日洗儿、弥月酒大办特办一番，也好让崔家的人知道，小灵犀不是没人疼的小可怜。

萧南想了想，道：“阿娘，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现在是冬天，寒冬腊月的，就别折腾亲眷、故友了。”

还有个原因萧南没敢说，最近京里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太子和魏王的矛盾越来越大，双方势力不停的做着试探。

京中那些权贵们又都是老油子，看到这种情况，大多数的人都窝在了家中，只要不是什么重大事件，根本不会露面。

萧南不想让女儿的洗三宴夹杂太多的政治因素，更不想搀和夺嫡的糟烂事儿，反正不管谁胜了，都是她亲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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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三日洗儿（二）

大公主见萧南坚持，倒也没有勉强，吩咐袁氏只通知了几家相熟的亲戚。

但，有时并不是想低调就能低调的。

大公主的身份放在这里，她的脾气好、为人大方，在京城的人缘和口碑都极佳，自家弟妹不必说，就是那些李氏宗亲，对她也多有赞誉。

如今大公主的府上有了喜事，那些人怎么可能不来捧场？

另外，萧家的姻亲、故交也极多，从前几辈子的独孤氏、杨氏，到现在的李氏、袁氏、韦氏甚至崔氏，基本上京城大部分的世家贵族都跟萧家有亲戚关系。

这会儿听说萧家有喜，作为姻亲故友，又岂能不来瞧瞧？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便是京城风云诡谲，大家都聪明的躲在家里，安全是安全了，可消息相对也闭塞了不少。

早就有人耐不住，想找个由头出来打探消息。

没想到，瞌睡有人送枕头，萧南生了女儿，最近的宴请日子便是三日洗儿那天，于是乎，即使没有得到邀请，很多人还是积极的跑到公主府报道。

这也直接导致了洗三那一天，公主府宾客盈门，门前车水马龙。

负责待客的李氏看到这么多宾客，顿时惊诧不已，忙跑去跟大公主汇报。

唉，以往都是大嫂主持中馈，如今大嫂快要临产了，大公主便让她和三弟妹一起负责，偏刚接手公主府的内务，主持的第一件事儿便出了这样的变故，真是让人头疼呀。

袁氏听了下人的人回禀，也有些纳闷，心说话，平日里也不见这些人来拜会，怎么给萧南的孩子办个洗三宴，就都呼啦啦的冒了出来。

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袁氏忍不住想，再有一个月她的孩子也要降生了，不知道自己宝宝洗三、弥月的时候，是否也有这么多的宾客不请而至。

“大嫂，是不是宝宝踢你了？”

相较于外头招呼宾客的李氏和柳氏，萧南此刻很是悠闲，她见袁氏捧着肚子发呆，不禁想起自己生产前的样子，便笑着问道。

“嗯？唔，是呀，呵呵，这小家伙估计也听到了外头的热闹，正高兴呢。”

袁氏像是被人撞破了心事，有些不自然的回道。

萧南却不疑有他，孕妇嘛，情绪原本就有些多变。

说起来，袁氏也挺可怜的，原本婆媳就是天敌，偏她的婆婆是夫君的嫡母，又身份尊贵，掌控着公主府的大权。

即使她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照样要跟在大公主身边听候差遣。

萧南生产前，袁氏还没把内务交出去，天天抱着比她小一号的肚子，帮萧南忙前忙后呢。

若是换成萧南本尊，估计很享受这种优越感，没准儿还故意为难为难袁氏（嫂子和小姑子也矛盾重重呀）；但现在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历经三世的灵魂，自不会那般幼稚、不懂事。

女人何必为难女人呢，更不用说袁氏又不是她的情敌，更不会跟她有什么利益冲突。

相反的，未来公主阿娘和驸马阿耶百年后，萧南还要娘家的扶持呢。

跟袁氏结仇，绝对是损人不利己的昏招。

萧南拍拍床榻，笑着招呼：“那就坐下来休息一下吧，你的身子越来越重，千万要小心呢。”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袁氏已经清楚的感觉到萧南的善意。

对此，她很乐意接受，自家夫君虽被认在大公主的名下，但毕竟是庶子，且夫君下头还有两个同样出色的庶弟，三兄弟的年纪相差并不大，彼此间说没竞争、没矛盾，鬼都不信。

得罪了大公主最宠爱的萧南，他日继承宋国公爵位的还不定是谁呢。

“好。”

袁氏笑着坐到床边，陪萧南闲聊：“……今天的客人可真不少……听你大兄说，魏王、吴王、晋王都借口要回京陪圣人过年，纷纷赶了回来，没准儿他们也会来喝杯喜酒呢……”

萧南默然，她不想让自己女儿的洗三宴变成某些人粉墨登场的舞台，可世事就是这么纠结，她劝着阿娘不给人家送请柬，人家却巴巴的自己来了。

唉，希望今天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说起来，他们也都是咱们的舅舅呢，平日里又敬重阿娘，应该不会——”

袁氏主持着公主府的中馈，日常八卦的重点自然要高档许多。

近日京中气氛骤变，袁氏也早就察觉到了，单只看京中安静得近乎诡异的里坊，久居京城的人也能猜出一二——京里要有大事情发生了。

偏公主府的一场洗三宴，打破了这种安静，寂寥的街道上忽然变得喧嚣，让身处其中的人，怎能不感到不安和担心？

袁氏很能理解萧南此刻的心情，但也正是了解，使得她的劝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哟，这姑嫂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

话音未落，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宫装女子缓步走进寝室。

如果说那些不速之客的到来让萧南既感意外又似觉得意料之中的话，那么面前此人的到来，则彻底让她感到惊诧。

袁氏忙站起来，捧着肚子，小心的屈膝行礼，“儿请南平郡主大安。”

萧南也坐直身子，做出一副想要行礼却因身子不适、最终无法行礼的姿态，语带歉意的说道：“乔木见过南平郡主。”

宫装女子随意的点点头，道：“嗯，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

说着，也不等人招呼，径自坐在壶门床边的月样杌子上，双眼随意的看了眼四周，最后落在萧南身上，眉头微蹙：“萧南，不是说你难产吗？我看你脸色还不错呀。”

如果不了解南平郡主的为人，任谁听了这话，都会认为，她这番话是在斥责萧南撒谎骗人，甚至因为萧南如此圆润白胖而感到不满。

但巧的是，萧南和袁氏都跟南平郡主打过交道，知道她口无遮拦、脾气执拗的秉性，自不会跟她计较。

若是跟她计较，不是想胖揍她一顿，就是把自己气个半死。

“呵呵，身体好脸色就好咯，谁让我有个绝世好阿娘，还有几个细心稳妥的嫂子，”

对付南平，萧南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只见她炫耀的笑道：“有阿娘和嫂嫂的精心照料，就是难产又算得了什么？南平郡主，您说对不对？”

哼，皇后觉得愧对你外祖母，容忍你的放肆，可我并不欠你什么，凭什么让着你？

说穿了，你也不过是公主的女儿，咱们半斤对八两，谁也不比谁高贵。

以前，南平还比萧南的品级高一等，但过了今天……

萧南想到阿娘帮她求来的恩典，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你”南平气急，谁不知道她阿娘生她的时候难产而死？

可以说在南平跟前提‘阿娘’、或者上演母女情深，都是在打南平的脸。

这会儿，萧南两者都提了，而且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根本没把南平放在眼里的样子。

“萧南，你放肆”

南平腾地站起来，她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个萧南却竟然揭她心底最大的伤疤，真是欺人太甚。

“放肆？”萧南一脸茫然，不解的看向袁氏：“大嫂，我、我刚才有说错什么？还是哪句话犯了忌讳？”

你敢说我家阿娘不完美？

你若真敢说，就是皇后再宽容，也不会饶你。

袁氏也很不喜欢南平的嚣张跋扈，见萧南挤兑她，便配合的说道：“没有呀，乔木说的都是实话嘛”

南平瞪着萧南好一会儿，忽的怒极反笑，怪异的上下看着萧南，故作神秘的凑到她耳边：“萧南，你别得意，我告诉你，咱们很快就再见面了，到那时，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也不等萧南回话，南平便一甩头，梗着脖子离开了寝室。

什么意思？萧南疑惑的看着袁氏。

不知道，许是又在哪里生了气，跑到咱们家撒野吧？袁氏无奈的摊摊手，表示自己也读不懂南平的脑电波。

姑嫂两个无声的交流了一番，最后一起摇头。

“呵呵，你们这是做什么呢？活似演默剧一样”

崔薇扶着二老夫人走了进来，正巧看到萧南和袁氏相对摇头的样子，便笑着问道。

袁氏见崔家的人来了，再次起身相迎见礼。

萧南则继续窝在炕上装病弱，再次‘无力’的行了个半礼，跟二老夫人、大夫人、大少夫人等一一问了安。

也不知道是真的不舒服、还是被禁足，崔家新来的四夫人姚氏，这一次并没有前来。

不过，跟昨日相比，崔薇倒是恢复了往日了活泼和善谈，一进门就叽叽咕咕的说上了话。

打完招呼，萧南顺着崔薇刚才的话，笑问道：“三妹妹果然博学，只是不知这‘默剧’是何物？”

崔薇很机敏，发现自己失言后，立刻修补道：“呵呵，就是沉默的百戏咯。对了，八嫂，刚才出去的那位贵人是何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萧南一愣，随即笑道：“三妹说的可是位身着绯衣的女子？她是南平公主的女儿南平郡主，不过她父母都不在了，被杨妃养在宫中……不知妹妹在哪里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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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三日洗儿（三）

崔薇一怔，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她现在可不是前世那个小文员，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四处溜达。

现如今，她穿的这个人可是世家贵女，穿越前总听人说大唐民风开放、女子地位高云云，但当她真正生活在这个朝代时，才发现事情并不像传说当中的那般。

大唐确实民风开放，但也要对比着看，相较于礼教森严的明清，这里对女子的要求确实没有那么变态。

但是也没有开化到可以任由一个千金小姐随意上街shopping的地步。

更何况她还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且前身性格懦弱，不善言谈，绝对的贾迎春似的存在呀。

是以，京中的淑媛们举办茶会、赏花宴、踏春、郊游之类的活动，根本不会邀请崔薇。

崔薇穿越后，统共出了两次门，且每次都只去了东西两市，身边还有六嫂相陪。

现在她却说曾经见过一位养在宫中的贵女，第一个起疑心的就是六少夫人小柳氏。

这会儿见崔家女眷果然都诧异的盯着自己，崔薇忙遮掩道：“呵呵，八嫂说笑了，南平郡主是天家贵女，我、我一个小小的庶女，哪有机缘相见呀。”

一边说着，崔薇一边凑到大炕前，故作亲昵的继续白扯，“定是郡主面善，我看着有些眼熟罢了，其实并不曾亲见呢。”

崔薇自认为这话说得极为得体，但她却忽略了一点，她现在所出的并不是君主集权到近乎奴化的满清，在这里，最受社会推崇的也不是所谓的皇家礼仪，而是那些沿袭几百年的门阀世家。

而很巧合的，她这个‘小小的庶女’，正是《氏族志》上原本排行第一的崔氏女，虽遭朝廷压制却受到社会公认的第一著姓。

就是当今圣人，一方面极力打压旧门阀士族，一方面也处处模仿士族的华美礼仪、清贵家风，更以出自陇西李氏为荣，变相的承认了世家望族的高贵。

崔薇这么说，在世人眼中，便是自轻自贱，崔家的人见了也会认为她不肖。

萧南扶额，对于这位疑似同乡，她提点过好几次。

可令萧南无奈的是，看崔薇的言行处事应该是个聪明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似听不进劝，每每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儿。

而且，最令萧南感到好笑的是，每当自己劝解崔薇的时候，崔薇要么很不耐烦，要么就露出怜悯的神色，以一种上帝的姿态俯视着她萧南。就好像她是整部戏的主宰，每个人的命运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对于这样过度自信的人，萧南提醒了几次也就放手了，只希望崔薇以后不要后悔。

小柳氏的双眉皱了皱，她出身河东柳氏，比起婆家崔氏这种顶级山东高门，或许差了些。但也是传承几百年的江左世家，远比混有胡族血统的李氏皇族有底蕴。听崔薇这般推崇李氏，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可崔薇偏又是自己的嫡亲小姑子，她们两口子在崔家处境艰难，正需要这个胞妹的帮助，即使要训斥，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

想到这里，小柳氏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八弟妹，怎不见小宝宝？”

崔家的其它女眷也回过神儿来，是呀，她们是来参加三日洗儿的，可不是来听自家女儿说胡话的，一边附和着小柳氏，一边暗自庆幸——还好还好，幸亏这里没有外人呀。

“哦，我叔叔他们来了，想看小娘子，阿耶便命乳母把她抱到前头去了。”

萧南见崔薇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无声的叹口气，顺着小柳氏的话说下去。

其实吧，萧南挺同情崔薇的，自己上辈子也曾经吃过这样的亏。没办法，气质这种东西，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

这时，门外的小丫鬟通传道：

“八娘子，定襄县主来了。”

“快请”

萧南坐直身子，一边喊着请一边笑着对崔家的女眷解释，“阿晼是史将军家的小娘子，亦是我的好友”

这话是对二老夫人说得，她是崔守义在任上娶的继室，常年跟着他在外面做官，极少回京城，对京城的大小权贵未必都能认得过来。

崔守义是武将，二老夫人耳濡目染，对军中的几大悍将也算熟悉。如果萧南说阿晼是定襄县主的女儿，她估计还是不知道。

但一提史将军，凡是对国事有点儿了解的人都知道，在当朝能称得上史将军的，只有那位突厥归来的阿史那忠将军了。

果然，二老夫人一听姓史，便恍然的点点头，笑道：“呵呵，听你二叔祖常说起史将军，称他是人中豪杰呢。”

“谁又夸我阿耶啦”

阿晼笑嘻嘻的走进来，一看屋里满是粉黛钗环，倒也没有露出异色，而是落落大方的走上前来行礼。

萧南在旁一一介绍，最后目光落在阿晼身上，笑道：“你怎么才来？南平刚走呢。”

说着，萧南还故意眨眨眼，传递着两人才懂的深意。

阿晼在无人看到的角度翻了个白眼，凉凉的说：“呀，真是可惜”

可不是可惜嘛，秋猎的时候，她就跟南平在猎场掐了几架，因被人拉着并未分出胜负。

而阿晼秋猎回京后的几个月时间里，又天天窝在家里跟着大嫂学管家，有点儿时间也用在了跟萧南私聊上，也就没有参加京中的聚会。

算起来，阿晼也有好几个月不曾见南平和那几个常玩的贵女了。

大夫人见萧南跟阿晼说的随意，知道她们定有不少私房话要说，便开口道：“乔木，昨儿回去后，相公说给小娘子取了名字，因她是咱们这房的长孙女，所以特意取名叫灵犀。”

看来，昨日亲眼看到的木犀冬日开花的奇景，多少影响了大夫人对萧南母女的看法，今天她说起小宝宝的时候，笑容中多了几分真诚。

其实这也是崔泽的手笔，昨夜他听老婆孩子都提到，他这刚添的孙女颇受萧家和大公主的看重，萧镜更是亲自取了名字。

思量再三，崔泽决定先下手为强，赶在萧家人在宾客前抢下冠名权，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萧家人已经表现得很明显，崔家若是不同意萧镜的提议，大公主极有可能跑到宫里请圣人赐名。

此事一旦成真，人们不会说他崔泽不看重孙女、不屑给孙女取名，反而笑他崔家不如萧家尊贵。

崔家的是非已经够多了，崔泽不想再生事端。

萧南嘴角微翘，语带感激的说道：“乔木代灵犀谢过父亲大人。”

大夫人又交代了萧南几句，这才满意的带着一众女眷去中庭花厅就座。

目送众人离去后，阿晼才不客气的坐在炕边，先上上下下仔细观察了萧南一通，后郑重的点头：“嗯，胖了。”

萧南抽抽嘴角，暗自吐槽，你这什么表情呀，活似在评判一头猪是不是可以宰了吃一般。

阿晼却似没看到萧南的抽搐，好奇的问道：“身子好点儿了没？外头都说你差点儿难产死掉，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才不告诉萧阿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急得都哭了呢。

“嗯，已经没事了。”萧南看到阿晼眼底的关切，倒也没有废话直接点头。

阿晼松了口气，“这就好。对了，南平又说了什么‘忠言逆耳’？”

萧南笑了笑，道：“跟你的意思差不多，只不过她对我为何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很纳闷。”

阿晼轻嗤一声：“哼，乌鸦嘴。对了，你也小心点儿，我听大嫂说，上个月进宫朝见的时候，杨妃曾提起南平的婚事。南平还是那句话，‘非士族高门不嫁’。不过我瞧她那意思，她还是想着崔家玉郎呢。”

面对曾经的乌龙情敌，萧南并不放在心上，反倒问起阿晼的近况，“别说她了，还是说说你吧。怎样？你阿耶看好哪家了？”

阿晼难得的红了脸，立马垂下头，扭捏了好一会儿，才丢下一句：“讨厌，不跟你说了”

说着，阿晼便起身跑了出去，留给萧南一个娇羞的背影，着实让萧南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不过阿晼出来的也正是时候，因为吉时到了，稳婆正抱着小灵犀按照习俗洗儿。

观礼的宾客，不管是受邀前来，而是不请自来的，都非常大方的送了金银铸成的吉祥花样锞子，稳婆见了喜不自禁，吉祥话一句接一句，只把眼还没睁开的小肉丸子夸成了国色美人、稀世才女。

前头的男宾也没有闲着，跪坐在中庭的正堂，面含微笑的听崔幼伯连夜赶出来的洗儿文。

崔八正诵读得尽兴，忽有人来禀，“天使来宣旨了”

众人皆惊，正堂坐着的萧镜等人忙起身，一边吩咐下人准备接旨的香案，一边率儿子往外赶去。

女眷们在后堂也听到了动静，纷纷停止了言不由衷的闲聊，神色各异的看着跽坐在正位上的大公主。

而大公主并没有任何异色，继续抱着乖巧的小外孙，跟跪坐在下首的崔二老夫人和大夫人说话。

不一会儿，一个小丫鬟欢快的跑来报信：“大公主，大喜，圣人封县主为襄城郡主，食邑八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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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有人得意

洗三后，公主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京城却并不平静。

初二朝集，李氏宗亲女妇及留京的诸王女入宫给皇后请安。

据闻，皇后受礼后，便屏退了宫女内侍，留魏王、吴王等藩王女眷问话。

除了当事人，外人并不知道皇后对众人说了什么，只是有留心的内侍发现，这几位王妃、王孙或者郡主出宫的时候，都脸色有些灰败，根本不复进宫时的神采飞扬。

更快的，京中又有流言，说圣人下了谕旨，特许几位王爷留在京中过年，待上元节后，便可返回受封的官署。

还不等京城的人反应过来，皇后又有了决定，将留在宫中教养的魏王长子李欣送回魏王在京城的别业芙蓉园，直言不忍儿子与孙子分离，明令魏王返回封地时将妻子儿女悉数带回去。

魏王失宠了？

京中的权贵们纷纷猜测。

可、可又不像呀，圣人对这个胖儿子依然宠爱，时常有赏赐下来。

紧接着，圣人又给刚刚分府的晋王选好了王妃，竟然是老牌士族太原王氏的贵女。

难道圣人属意晋王？

被李二夫妇弄得昏头昏脑的众人继续猜测。

但自己想着都不对，晋王年幼，脾气柔弱，当个逍遥王爷还成，若是做储君……

众人连连摇头……还不如太子呢。

李二陛下紧接着又发出诏书，封前太子少师之子李少值为吴王长史。

接着又是长孙氏，她赶在年底前发出最后一道懿旨，将太子长子李象养在了自己身边。

……

一连串的旨意砸下来，宗亲、国戚以及权贵们统统都愣住了，京城也彻底安静下来。

萧南却在诸多消息中抓住了一条，也就是最不引人注目的那一条——李少值被送到了李恪身边。

提起李少值，或许知道的人并不多，但他的父亲和儿子，却是很厉害的人物，堪称太子克星。

尤其是李少值的父亲，前太子少师李纲，历经三朝，给三个太子当过老师，更诡异的是，这三个太子都是有名的废太子：杨勇、李建民以及李承乾。

李少值之子则是永徽朝的太子左庶子，很不幸的，这个太子也被废了。

曾经听闻过这段历史的萧南，忍不住猜测，这家子人是不是都跟太子犯冲呀。

如果她是李二夫妇，肯定不会再让李纲做李承乾的老师。

如今猛然听闻圣人将李纲的儿子指给了吴王，又在夺嫡风云涌起的关键时刻，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又想什么呢？连窗子都不关？”

崔幼伯抱着胖闺女，乐颠颠的跟岳父炫耀完，回来想跟娘子分享愉悦的心情，却看到萧南坐在南窗边的火炕上，窗子开了一半，刺骨的寒风飕飕的往屋里钻。

“哦，没什么，”萧南回过神儿来，忙探身关上窗子，起身迎向崔幼伯：“带着阿沅去哪儿了？乳母呢？怎么可不跟着？”

小包子的名字已经确定下来，但包子的阿耶却不干了，虽不敢明着跟崔泽唱反调，私下里却不停的跟萧南抱怨。

被崔八絮叨的不行，萧南只得举起双手，妥协着商量：小包子大号崔灵犀，小字阿沅。

这才让崔幼伯住了口。

但崔家的人却还热闹着，哦不，更确切的说，是新归来的崔清一家子很活跃，折腾得阖府都不安宁。

尤其是跟合浦院毗邻的辰光院，更是重灾区，天天都能清楚的听到隔壁的笑骂吵闹。

崔幼伯不堪其扰，加之萧南母女都不在，他看着空荡荡、不成个家的院子，倍感凄凉。

于是，禀告了老夫人并大夫人后，崔幼伯便包袱款款的跑到公主府陪闺女，哦不，是陪娘子了。

好吧，崔八承认，他来公主府的最主要原因，是因为老岳父经常在他跟前炫耀白胖小外孙女多么可爱、多么贴心。明明是他的女儿好不好，明明这只小包子姓崔好不好，却跟外家如此亲昵，这让崔八心口的羡慕嫉妒恨上升到了顶点。

随后，经过萧南的安抚，崔八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不是女儿不亲他，实在是耐不住岳父天天守在女儿身边呀。

不行不行，他决不能让女儿眼中只有外祖父和舅舅，决不能让自己几个月的心血白费——他足足给女儿读了六七个月的书呀，女儿不跟他亲都没天理呢。

接下来，公主府每天都要上演一场岳父和女婿的抢夺大战，只是抢夺的对象不是娇美娘子，而是白胖滚圆的粉团儿一枚。

看崔八高兴的样子，今天定是他占了上风。

果然，听到萧南的问题后，崔幼伯笑着说：“带着阿沅去书房了，我给阿沅读了诗经哦，岳父还夸阿沅聪明呢。”

说着，乳母方氏和两个小丫鬟气喘吁吁的跟了进来，也就省下崔八回答了。

萧南抱过女儿，见她睁着一双黑漆漆、圆滚滚的大眼看着自己，心底顿时柔软一片，亲昵的用鼻尖蹭蹭小丫头的脸蛋儿，轻声问：“阿沅想不想阿娘呀？”

方氏见状，忙带着丫鬟又悄悄退到了外间儿。

萧南抱着女儿逗弄了一会儿，小丫头许是跟外祖父和阿耶玩儿得累了，眯着眼睛、攥着小拳头打了个哈欠，便摇摇晃晃的要睡觉。

萧南轻轻摇着，哄着她入睡。

很快的，小丫头偏着头，小拳头放在嘴边，呼呼的进入了梦乡。

萧南将她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手继续轻拍着她，压低声音说：“阿耶也在书房？大兄呢？”

京中风云多变，前来拜会阿娘的便宜舅舅们也络绎不绝，公主府着实热闹了几天。

萧镜没有实职，但公主却能时时进宫，还分外有面子的给女儿请了个郡主的封号，让京城的不少皇亲贵胄眼热不已，纷纷打起了小算盘，试图从长姐这里打开缺口。

大公主却故作不知，每次有弟弟或者弟媳来拜会，她也不拒绝，和颜悦色的跟他们谈家常，绝口不提前廷政事。

如此几番，某些怀有心事的亲王们也就明白了大公主的立场，间接的明白了宫里的意思，纷纷消停下来。

那些日子里，萧氏父子根本不敢出门，生怕被人揪住打听消息，幸好也快过年了，外头又是大雪纷纷，即便窝在家里读书，别人知道了也不会误会。

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萧南夫妇。

崔幼伯搬来公主府的第一天，萧南还没出月子，只能命玉簪带话给萧博，请他多指教崔八点儿经书功课。

萧博是萧镜亲自启蒙的，随后又延请名师教授，诗词**自不必说，各种世家子擅长的吃喝玩乐等项目也色色精通，至少忽悠崔八一个毛头小子绝对木有问题。

紧接着，刘晗也被萧博请到了公主府，继续‘陪’崔八一起讨论功课。

有了气味相投的伙伴，又有大舅兄时褒时贬的‘鞭策’，崔八在公主府反比在崔家还要努力上进。

因萧博领了太子府的差事，有时会偶遇当差的崔七郎，每每遇到，萧博回来后必告诉崔八。

直言崔七如何如何有出息，崔七又被谁谁称赞了，崔七得了哪位军功封爵的老国公的青眼……不把崔八说得‘化悲愤为力量’、誓死科举出仕，就绝对不会住口。

每天崔八都重复着这样的生活：清晨，与二舅弟‘切磋’弓马骑射，三舅弟偶尔客串；上午，与岳父抢夺小包子所有权，获胜的话，得与女儿共叙天伦之乐；下午，与世兄刘晗、大舅兄在书房研讨功课，在打击中继续努力。

除了忙这些，崔八也没有忽视了自家娘子。

萧南没出月子的时候，崔八会在外间儿和她说上几句，大多是汇报自己今天的行程，以及抱怨岳父不通人情、跟他抢女儿。

后来出了弥月，崔八便每日三餐陪萧南进食，餐后再说点儿闲话。

说实话，崔八头一次过这样单调的生活，起初的时候，他有些不适应，身边没有那群狐朋狗友相伴，眼前没有妖娆美婢勾搭……多少让他有些乏味。

不过，很快的，崔八便适应了这种生活。

怎么说呢，这样的日子确实很单调，但却又很温馨，让他觉得很踏实。睡前闭上眼睛，都会无比期待新的一天的到来。

不似过去，虽然每天都骑马、游玩、喝酒、嬉戏，但笑过闹过之后，他总有种失落、空虚的感觉。

崔幼伯的变化，萧家人都看在眼里，萧南更是亲手做了羊皮手套，给萧镜、萧博、萧协等人送去，借以表达谢意。

当然，最大功臣刘晗童鞋，萧南也没有忽略。

听闻他冬日喜饮酒，便将蒸腾纯度酒的法子，借‘古籍’的名头交给王佑安，命他找稳妥的酒坊做实验。

经过半个月的反复试验，王佑安终于送来了清澄、浓郁的高度白酒，只喝得刘晗诗兴大发，挥毫泼墨的将暂居的院墙全都写满了狂放、飘逸的诗文。

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狂士，萧南不免咋舌，话说这厮也、也太复古了吧。

若不是时下正处严冬，保不齐这家伙就散发敞衣的吟歌问天了。

惊愕之后，萧南只能安慰自己，刘晗这是在用行动表明他对新酒的喜爱。

欢喜的人还有王佑安。

他是个生意人，更是个有野心、有谋算的生意人。

虽然成功跟萧南合作了一把，但朝廷还没有公布开发新市的消息，是以收购安善坊的计划还只处于支出阶段，尚未获得利润。

只投资、却没有盈余，这让王佑安多少有些忐忑和肉痛。

幸好还有两个药房，因天寒地冻，得风寒的人比较多，还算挣钱，好歹安慰了些拿出全部身家投资的王大郎君。

萧南给的酒方，更让王佑安看到了新的巨大的商机。

送酒的当天，王佑安委婉的透过接见他的玉竹，向萧南表达想做白酒生意的意思。

萧南写酒方的时候，并没有想着用它来做生意，不过，既然王佑安提到了，她也没有拒绝，当下便跟王佑安签订了合伙开酒坊的协议。

恰巧，王佑安阿娘的名下有一个陈旧酒坊，因没有打招牌的好酒，早就处于半荒废状态。

王佑安签了协议，拿到酒方，便风风火火的重新修缮酒坊，争取赶在年前将新酒上市。

新酒的名字，萧南并没有剽窃后世的名酒，而是请狂士刘晗给取了个名字，并亲笔提了匾额——王记烧春（唐时称酒为‘春’）。

因新酒蒸腾而出，‘蒸令气上，用器承取滴露’，又名滴露春。

刘晗出身名门，在京城又混了一段时间，本人又颇有几分真才实学，要文能文、要武能武，人长得又俊美，走出去极有回头率，让他还真闯出了几分名气。

晴日里，刘晗拿着滴露春特制的酒葫芦，往北三曲、东西两市好一通溜达，又是吟诗又是挥毫又是狂饮，既出了风头，又给滴露春做足了广告。

毕竟那时的酒大多都是米酒，酒的度数不高，且纯净度也不够，远没有滴露春的酒味大、口味烈。

萧南又命崔八将新制的酒送回崔家，崔守仁、崔守义哥儿俩，一个喜欢滴露春的清澈如水，一个喜欢王记烧春的其烈如刀，一文一武都帮着滴露春宣传。

一时间，王记出品的新酒迅速风靡京城，成为寒冷冬日餐桌上必备的酒水，也让王佑安挣了个盆满钵满。

萧南的荷包也鼓了不少。

不过，萧南并没有将这些钱存下来，而是继续按照老规矩——买房置地。

将所有的现钱换成不动产，手头上绝对不超过一百贯，家中银柜里的储存也不超过百金。

对此，崔八并不在意，他只知道王记出品的新酒是自家娘子想出来的酒方，这就足够了。

那时，卖酒的是商人，低贱；造酒的是工匠，卑贱；而改良酒方的则是高人，既风雅又有才。

世家出身的崔幼伯，有个颇有才能的老婆是骄傲。

只可惜，崔家的人并不如是想。

至少崔清一家子对轻视他们的崔家人，以及躲出去的辰光院一伙人很是不满。

“都说崔家是世家，清贵无比，我看也不过如此而已，”

姚氏坐在一张胡床上，手上抱着个崭新的手炉，絮絮叨叨的跟崔清父子说：“想那崔八，好歹也是世家子呀，整天在娘子跟前伏低做小就够丢人了，现在更好，居然跑到萧家去住，这、这不是倒插门嘛。”

在古代，上门女婿绝对是最让人瞧不起的，骂一个人是倒插门，更是最恶毒的咒骂，不啻于暗指他不是个男人。

崔清夫妇唯一的女儿崔萱也附和道：“都说八郎君是堂堂崔家玉郎，照我看却不像，竟连自己的娘子都管不住，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样的废物，就算是满腹经纶，又能做什么？”

“可不是，也就是他命好，托生在了郑氏的肚子里，这才让他一生顺遂无忧。”

姚氏想起郑氏那端庄大度的样子，就忍不住直咬牙，哼，都是崔家的郎君，凭什么崔泽就能华服美食、呼奴唤婢的过一辈子，而她家郎君就只能靠巴结讨好过日子？

如果不是儿子出色，如果不是当年婆婆留了一手，她们现在还只能在乡下从土里刨食呢。

以前没见识过崔家的豪富，也没见过京城的繁华，姚氏只觉得有百亩田，买上几个昆仑奴，不用自己下田干粗活，这样的日子就足够了。

但自打被三戟崔家接进京城，自从见识了世家豪门的富贵生活，姚氏心底满是恨意——这些原本也属于她们的，都是那个死老婆子作祟，平白让他们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姚氏却忘了，如果崔清是崔家的四郎君，以她一介农户女的身份，怎么可能嫁给他做娘子？

姚氏只记住一件事，双相崔家亏待了他们，崔泽等人更是抢了属于她郎君的富贵。

“阿娘说的没错，”

崔萱日日被阿娘灌输‘崔家亏待了他们’的思想，现在也满心里都是对崔家的怨恨，对于隔壁住着的崔幼伯，她更看不上眼，“……根本就比不上大兄。”

和姚氏一样，崔萱初入崔家的时候，也被眼前的亭台楼阁惊呆了。

随后搬进合浦院之后，崔萱更是兴奋不已，她终于有自己的房间了，她也有服侍丫鬟了，她也有金银簪环、锦帛衣服了……

兴奋了没有两天，某日回家路过辰光院的时候，崔萱一时好奇，便悄悄溜进去瞧了瞧。

不瞧不知道，这一瞧，崔萱才发现，跟隔壁相比，她们这合浦院根本就不堪一提。不管是庭院的面积、还是格局，以及摆设，合浦院连辰光院的一个小偏院都不如。

用姚氏的话说，堂堂崔家嫡四子，竟然连崔八的姬妾都不如。

欺人太甚

于是，姚氏和崔萱整天抱怨房舍不够华美，地龙不热、火墙不通，每日送来的吃食也都是冷的，三不五时的喊肚子疼要看大夫。

而崔清呢，虽然明白娘子和女儿都是在无理取闹，但他对崔家也是满心的怨恨，幼时的突变，阿娘的惨死，阿耶的无情，老虔婆的残酷……都深深的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在崔清看来，崔家怎么补偿他都不为过，娘子和女儿吵闹的也不过是些琐事，根本不值一提。

反倒是儿子的前途，崔家必须给个说法。

可惜前些日子三戟崔家逼双相崔家太狠，有些话说得太绝，惹急了崔三娘和崔守仁，也使得崔清并不敢急着逼崔守仁给儿子推荐差事。

不过，他是一家之主，不能明着力逼。娘子和女儿都是妇人，见识浅薄，为了些针头线脑的事儿吵闹几句，却不是什么大事。

没准儿，这话若是传出去，外头的人还会说崔家主母克扣家主幼弟，欺软怕硬，气度狭小，不堪担任宗妇呢。

所以，姚氏和崔萱吵得越凶，崔清越高兴。有时，他还会说一些含糊的话，故意误导娘子女儿，让她们更加怨恨崔家，加大吵闹的力度呢。

在崔清的纵容和误导下，姚氏母女有事要吵，没事找事也要吵，最后吵得崔幼伯终于忍不住，直接搬了出去。

见辰光院空了，姚氏又突发奇想，崔八两口子都不在，院子又空着，不如让他们一家子搬进去的好。

姚氏是个行动派，想到做到，崔八前脚走了，她后脚就跑到荣寿堂跟老夫人‘商量’。

老夫人被气得怒极反笑，故意说着反话，“辰光院是襄城县主住的院子，你若是也能有个县主媳妇儿，也可有这样的院子住。”

这话已经不能算是暗讽了，而是指着姚氏的鼻子骂：你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要辰光院？

姚氏的脑电波显然跟老夫人不在一个波段上，听了老夫人的笑骂，反而误以为是老夫人变相的应允了，当先便欢欢喜喜的跑回去找儿子。

“阿娘，您放心，我定能给您找个身份高贵的儿媳妇。”

崔嗣伯听了姚氏的话，惊得差点儿一口茶喷出来。

不过，他毕竟是姚氏养大的，对于自家老娘的脾性，他非常了解。

稍稍思索片刻，崔嗣伯便温文尔雅的笑道：“慢说是县主了，若是事儿成了，公主都娶得。您呀，就等着享福吧。”

崔嗣伯好歹是读书人，比姚氏又进京早，且有崔洋在一旁教导，对官场、对世家，都有很深的认知。

更因从赤贫到豪富，崔嗣伯比任何人都感觉到了权势带来的好处。

早在崔洋说出‘过继’计划的那一刻，崔嗣伯就暗暗发誓，他再也不要回那个小山村苦哈哈的过日子，他一定要成为世人敬仰的人上人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崔嗣伯无比刻苦的学习着，并不放过一丝往上爬的机会。

经过三年的努力，他也得到了巨大的进步。

并且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听母亲说要找个好儿媳，崔嗣伯脑海中禁不住浮现出一张温柔美丽的容颜，以及小美人背后那高不可攀的靠山没错，就是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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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有人哭

小雪扑簌簌的下了一夜。

清晨，萧南起身后，坐在南窗下的长几前由玉竹服侍着梳妆。

玉竹打开一个崭新的葵花形三层镂花银妆奁：第一层放着个荷叶形银盖的扁圆盒，盒子比妆奁盒面小一圈，里面放着大小不一的三把半月银梳篦；第二层则放着四个大小相同的带盖银圆盒，分别放着面脂、口脂、胭脂以及头油；第三层散放着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儿，像什么荷叶边儿的银质浅口碟、三寸许的小银剪刀、刷头油的长毛刷、分头缝的象牙尖头梳……

“郡主，今日要不要试试婢子新制的胭脂。”

玉竹打开放胭脂的小圆盒，拿到萧南面前，用簪子挑起豆粒大小的一块儿，边展示边说：“这是婢子用上好的胭脂兑了王大郎君送来的木犀露制成的，比惯用的胭脂颜色鲜亮，味道也好，有淡淡的木犀花香，您闻闻”

萧南侧过头瞟了一眼，见那胭脂膏光泽润、颜色鲜，乍一看还有点儿果冻的感觉，很是喜欢，便伸食指在那湿润如酥油的胭脂表面按了按。

白皙的指尖上顶着一点殷红，似雪里红梅，着实好看。

萧南似想起了什么，笑着招呼玉兰：“把我让你绣的红梅萧寒图拿来。”

玉兰正和玉簪一起围着熏笼熏衣服，听了这话，忙应了一声，将手里的活计交给她负责教导的白露，转身去了屏风后。

不多会儿，玉兰便捧着一幅白绢出来，叫上两个小丫鬟站在南窗下，将那白绢展开，露出一幅用铅椠勾勒的素梅图。

梅枝上零星点缀着九朵花，每一朵九片花瓣。

消寒图自冬至起开始画，现在已经腊月二十，白绢上也已绽开了二十八点殷红。

只是这些红点并没有按照梅花花瓣的形状填充，而是很自然的水滴圆形。

因为，这些红色的花瓣儿并不是毛笔画出来或者绣线绣出来的，而是——

萧南转过身，数了数消寒图上的花瓣，然后便将食指点在花心边空白的角落，一片浑然天成的花瓣就这样点好了。

“郡主，真好看，只是……”

玉簪把熏好的衣服挂在双搭脑衣架上，看到那素白绢布上的点点殷红，便笑着赞道。

“只是什么？”

萧南点完今日的梅瓣，对展着白绢的两个小丫鬟点点头，本想命她们收好。

转念又一想，觉得把消寒图收起来不符合意境，便对玉兰吩咐道：“去跟外院的管事说一声，让他们寻个稳妥的匠人，把这消寒图装上木框，然后放在窗下。”

“是。”

玉兰答应一声，想了想，道：“郡主，您不是说消寒图每日都要添一笔吗？若是把图画交出去，恐怕会耽误了您每日作画呢。不如让婢子量了尺寸，命工匠照着做木框，待木框好了，再把图裱上去。”

萧南觉得有理，忙点头，“嗯，就按你说的办。”

公主府供奉着不少各有所长的匠人，像这种小活儿，根本不用去专门裱画的铺子。

萧南又见玉竹还等着自己表态，忙转回刚才的话题，道：“新制的胭脂看着还好，今儿就用它，不要太多，只略略在双颊点一些即可。”

“是。”

玉竹知道萧南不喜浓妆，便用簪子挑了一点胭脂放在掌心，用食指和中指晕开，再轻轻的拍在萧南的两颊。

葵花铜镜里，萧南白嫩的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使她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玉簪见萧南这会儿有了时间，就插空回答道：“婢子只是纳闷，梅花大多五片花瓣，郡主的消寒图为何画了九瓣？”

对于这个郡主刚刚弄出来的新鲜玩意儿，玉簪一直都很新奇，她是知道冬日有九九之说，但像县主这般雅致，为了消遣闲冬还特意弄出个消寒图，玉簪还真是第一次见。

就连向来自诩风流雅士的八郎君，见了这图，也只夸郡主有雅趣儿呢。

萧南笑了笑，道：“不过是好玩儿罢了，呵呵，梅花为何画九瓣，来年春天你就知道了。”

擦了胭脂、点了口脂、画了黛眉……一盏茶的功夫，玉竹便帮萧南化好了妆容。

打开首饰匣子，挑出一套嵌红宝石的首饰，仔细的给萧南插戴好。

对着光滑的铜镜照了照，萧南满意的点点头。

时下流行的妆容还算正常，并不似十几年后盛行的粉面短眉樱桃口，萧南打死都不想扮成岛国艺ji的模样。

“对了，阿沅醒了吗？”

萧南伸开双臂，任由玉簪给她罩上加棉滚兔毛的绯色泥金外袍。

“好叫郡主知道，小娘子还睡着呢。”

方氏从外间走出来，屈膝行礼，轻声回禀道。

萧南点点头，“你好生看顾着，我去给阿娘请过安便回来。”

方氏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只管说。”

萧南接过手炉，脚步停在门口，蹙眉问道。

“是这样，崔家派来的周妈妈说小娘子渐大，奴一个人恐怕照看不过来，昨儿她已禀了郎君，郎君准许她和奴一起伺候小娘子。”

方氏垂着头，小声说道。

萧南眉头皱得更紧了。

几天前，大夫人郑氏以心疼孙女为由，特意选派了个乳母周氏，命大管家崔忠郑重的送了来。

也正是周氏的到来，让萧南不得不提前停止了亲自喂养女儿，并将女儿从自己身边挪到寝室外间的方氏那里。

一想到抱了四十多天的女儿被迫送到了乳母怀里，萧南就无法喜欢周氏。

再说了，周氏是郑氏的人，她背后站着哪个主子，萧南现在还没彻底查清楚。

小灵犀是她的心肝，她怎么放心把孩子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

所以，周氏进了公主府，一直被萧南好礼相待的晾在了厢房，根本不让她碰孩子，更不准她给灵犀喂奶。

没想到周氏竟这般沉不住气，才几天呀，就找上了崔幼伯。

哼，找崔八又如何？

这里是公主府，不是崔家。即便是崔家，她萧南也不会妥协。

不能喂养孩子，萧南可以忍，因为这违反时下的世俗法则，很容易被人非议。

但留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孩子身边，萧南就不能允许了。

她想了想，道：“无妨，这事儿我会跟郎君说，你只管照顾好小娘子即可。”

方氏还想说什么，又听萧南说了句，“放心，红花、红蕉两个在外头听命，一旦有什么情况，你招呼一声就成。”

方氏松了口气，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话说，方氏是大公主挑来的乳母，心底里自是偏向萧南这一边。

只不过萧南出身再好，现在也是崔家儿媳，婆母赏她乳母，那是‘长者赐、不敢辞’，只一个孝字就能压得她无法拒绝。

为此，方氏才会担心，她不过是个下人，再对萧南忠心，也不能做出僭越的事儿。

现在好了，萧南发了话，并且也留了会功夫的女护卫，方氏终于不怕周氏有什么小动作了。

有了这个插曲，萧南的好心情瞬间化作乌有，来到外间，换上木屐，一行人缓步走出了正房。

“郡主，这样好吗？她毕竟是大夫人派来的人，代表着大夫人的脸面。”

玉簪紧跟在萧南身后半步远，低声提醒着，担心主人一个生气，把周妈妈打出公主府。

真若发展到那一步，郡主和郑氏的婆媳关系将会彻底破裂。

萧南目视前方，轻移脚步，木屐踩在光洁的青石地板上，发出细微的‘踏踏’声，伴着她清冷的声音飘入玉簪的耳畔：“那又如何？她做了初一，就不能怪我做十五。如果真关心灵犀，为何在咱们即将回去的当口派人来？而且还把伺候过崔令平的乳母派来？”

什么意思？

是说她的灵犀比不上崔令平那个庶子，只能捡他剩下的人？

还是想给她们母女添堵？

弄个人在耳边时刻提醒她早日回去？

萧南在心底冷笑不已，她知道，定是崔八住在公主府的事儿，触动了郑氏的某根神经，唯恐儿子被别的女人抢走。

即使这个女人，是儿子名正言顺的妻子也不成。

至于灵犀，萧南料定郑氏还没狠到伤害自己的孙女，但把孙女拿捏在手里，借以为难为难萧南，她却能做得出来。

周氏只是个试探，萧南觉得待她们回到崔家后，郑氏还有不少烂招数对付她呢。

也好，就让她表表态，省得郑氏忘了她萧南是什么人。

玉簪听出萧南语气里的森然和怒气，知道郡主真生气了，也不敢再劝，只得沉默的跟着她前行。

来到大公主居住的正堂，庭院里几个小丫鬟正捧着白瓷瓮，拿着紫毫笔，小心的收集梅枝上的落雪。

“婢子请郡主安。”

小丫头们忙行礼问好。

“嗯，起来吧，”萧南顿住脚步，问着领头的丫鬟：“阿耶和阿娘起了吗？”

那丫鬟再次屈膝回禀，“回郡主的话，已经起了，且晋阳公主也来了。”

什么？晋阳来了？这么早？

萧南抬眼看看刚刚放亮的天际，算了算时间，这刚开坊门没多久呀，到底什么事儿这么急？

心里想着，萧南抬步上了台阶，在廊下换下木屐。

这时，屋里却传来低声的啜泣和温柔的安抚声——

“兕子，这样的人不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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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家有恶邻（一）

雪霁天晴。

临近新年，沉寂了一冬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去东西两市采办年货。

出行的人多了，路上的牛车、马车也多了起来。原本看着还算宽敞的街道，渐渐变得拥堵。

一辆半旧不新的牛车好容易挤出‘车队’，缓缓驶入崇仁坊。

“到了，周妈妈下车吧”

玉竹利索的从牛车上跳下来，仰头看了看熟悉的朱漆大门，笑着对车厢里的人喊道。

“……嗯”

细若蚊呐的女声由车内传出，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裙摆摩擦声，好一会儿才从车厢里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

只见那妇人穿着一身崭新的褐色短褥、白黄等色相间的七间破裙，头上挽着高髻，鬓边簪着鎏金的镂空梅花钗，略显肥厚的双唇涂着润唇的口脂，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的。

不过，跟精致的妆容不相称的，则是妇人脸上的颓败和眼底的黯然，她站在车前的脚凳上，目光直直落在那刚漆过的大门上，嘴角扯动，露出一抹说不出是喜还是悲的表情。

玉竹才不管周妈妈心里如何纠结呢，她对跟车的小丫鬟点点头，示意她去叫门。

小丫鬟很机灵，当下便噔噔的跑上台阶，握起小拳头‘咚咚’的砸起门来。

荣康堂正堂，大夫人随意的盘腿坐在铺了厚厚毡毯的地板上，右手搭在斑丝隐囊上，手里捻动着一串沉香佛珠。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坐在郑氏的左下首，手里抱着个五六个月的婴儿轻声哄着。

郑氏对面，则跽坐着个年轻妇人，她背脊笔直、螓首微垂，手里捧着本写满字的册子，沉声回禀着：“……京郊田庄的租子和野物都收了库，但东都、博陵等地的田庄，因大雪封路，还不曾送到……”

郑氏低垂的眼皮动了动，但并没有说什么，继续听王氏的汇报。

“……京中故旧亲友的年礼也已经准备妥当，待您过目后，儿就着人一一送去。”

跽坐的妇人正是大少夫人王氏，经过近两个月的调理，她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七八分，比夫君的丑闻刚刚爆出来那会儿好了许多。

至少王氏不再缠绵病榻，已经能有精力处理内务了。

郑氏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对儿媳妇这段时间工作的肯定。

王氏神色未变，依然是面沉似水的淡定模样，连语调也没有任何变化，平缓且没有感情的说道：“另外，祭祖的物什都已准备齐全……六弟妹来问，祭祖的时候是否把崔令慎的名字记在族谱上。”

吐出‘崔令慎’三个字的时候，王氏的语音虽未变，但深如潭水的眸子中却闪过一抹哀痛。

郑氏似是感应到了，抬起眼皮，扫了王氏一记，见她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悠悠的叹道：“唉，这事儿……令慎是六郎的养子，老夫人和老相公既已都答应，那就按六郎两口子的意思办吧。”

语毕，郑氏又放柔了语气，语带劝慰的说：“上了族谱也好，到那时令慎的身份便无改变的可能，他只能是崔惠伯故友的遗腹子，是身份比妾生子还要低一等的养子。”

郑氏的意思明白，崔令慎虽得以认祖归宗，但他的出身尴尬，绝不会挡了嫡长孙崔令元的路。

王氏抬起头，想扯出一抹笑意，但相由心生，她心里充满了委屈和哀痛，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最后，只露出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难看表情，让人看了就心酸。

只不过，郑氏不是无关的旁观者，她是王氏的婆婆，这次的事儿虽然是自己儿子的过错，但在一个母亲眼里，儿子犯了再大的错也都可以原谅。

儿媳却不同，明知王氏受了委屈，但见她天天顶着一张哭脸，动不动就流眼泪，这在郑氏看来，王氏太不识大体了。

不过是养了个外宅嘛，京里的达官显贵们，哪个身边没有几个服侍的女人？

就是驸马，大多也有通房、侍妾呢。

更不用说她们家彦伯了。

说起来，她的彦伯多出色的人呀，年纪轻轻就科举入仕，现如今官居四品，前途一片大好。

彦伯的品性也好，洁身自好，自他娶了王氏，从来没有勾三搭四，连伺候了他十几年的大丫鬟都打发了出去，已经给足了王氏体面。

没想到王氏竟这么不懂事儿，夫君不过是出了点儿小错，她就死揪着不放，人前人后给夫君脸色瞧，逼着彦伯都睡了好几个月的书房了。

如果不是郑氏训斥了王氏一回，现在崔彦伯还不能回正屋呢。

现在见她还这副表情，郑氏心底的那一丝愧疚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唰的收起佛珠，郑氏板着脸冷声道：“不过有件事儿我丑话说前头，令慎入了族谱后，不管过去是什么身份，以后都只是咱们崔家的子嗣，你是主持中馈的主母，又是崔家荣康堂长房未来的宗妇，规矩丁点儿都不能错。如果让我知道了你处事不公，苛待了家里人，不管事情大小，我的家法可是不依。”

王氏低下头，掩住眼底的愤恨，沉声道：“是，谨遵母亲大人教诲。”

这时，郑氏的贴身丫鬟琉璃走了过来，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郑氏脸色大变，有些不置信的疾声喝道：“什么？她、她竟敢把周妈妈给我送回来？难道大管家去的时候没告诉她，周妈妈是我特意选出来送给灵犀的？”

要知道，似周妈妈这种长辈赏给晚辈的得力仆人，只要没出什么太大的错处，晚辈都要欣然接受。

即使有怨言，也只会背地里悄悄的抱怨几句，根本不敢推辞。

更不用说像萧南这般，竟敢大喇喇的把人丢了回来。

萧南眼里还有她这个婆母吗？还有祖宗、规矩吗？

郑氏腾地坐起身子，用力将佛珠摔在凭几上。凭几很窄，佛珠又光滑，擦着凭几的桌面便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好巧不巧的，那珠串正好砸在奶娘的脚边，惊得她一哆嗦，怀里昏昏欲睡的婴儿也被吓得哇哇大哭。

郑氏一听这哭声，心里更烦，连声喊道：“你是死人呀，小郎君都哭成什么样子了？还不把他抱下去好好伺候？哼，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告诉你，小郎君若是哭坏了身子，小心你的皮”

奶娘被骂得脸色煞白，几乎是哆哆嗦嗦的爬起来，颤声回了个‘是’，便抱着孩子跌跌撞撞的跑了下去。

王氏冷眼看着，一言不发，只是嘴角那一抹嘲讽笑意，表露出她此刻的心情。

“哼哼，我的好婆婆，您是不是骂我骂习惯了，误以为您的儿媳妇都能任意欺辱？这回好了，踢到了铁板上，我且看你怎么收场。”

娘家势弱、身边又没有丰厚的嫁妆做依仗，王氏在郑氏跟前总短了几分底气。

再加上‘孝道’的桎梏，让王氏更不敢在婆婆跟前反驳什么，嫁入崔家十几年，她一直都被郑氏死死压着。

这会儿见有好戏了，王氏无比期待，选择性的遗忘了‘回避’这个词儿。

琉璃在郑氏身边待了七八年，自是了解这位主人的脾性，见她气得要暴走，也没有担心，继续低声咬着耳朵。

王氏竖着耳朵仔细听，可惜琉璃的声音太小了，她隐约听到‘金簪’‘体面’‘送官’等几个词儿。

王氏充分发挥丰富的想象力，再配以她多年来的宅斗经验，大致猜到了萧南的做法。

唔，定是萧南不满郑氏往她那里塞人，碍于孝道和名声，她没有明着拒绝，而是设计周妈妈拿了价值不菲的金簪，随后用‘偷窃’的罪名把周妈妈送了回来。

好手段，虽然有些直接、粗暴，但却很好用。

王氏虽没听到萧南派来的那人是怎么说的，但她大致可以猜得出来，定是说：原本这样背主的奴婢应该打死或者送官，只是想着她是长辈所赐，在崔家也是又体面的仆妇，为了崔家的名声，还是把她送回府里，任由长辈处置云云。

王氏正想着，郑氏气急的喊道：“荒谬真是荒谬阿风是我的陪嫁丫鬟，跟了我三四十年了，她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再说了，她也不是那寒门出来的，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见了好东西就起贼心……分明就是对我不满，这才故意诬陷我的人……”

琉璃抿了抿唇，眼角的余光瞥了眼低头听戏的王氏，稍稍犹豫了下，不知是继续回禀事儿呢，还是提醒郑氏‘清场’。

郑氏却又喊道：“萧南派来的人呢？可还在院子里等着？”

捉贼捉赃，不能萧南说阿风是小偷，就定了她的罪。

琉璃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玉竹、玉竹把周妈妈交给内院的管事婆子后，便去了辰光院。说、说——”

“她说了什么？好个没规矩的贱婢，进门也不来给我请安，这难道就是萧南调教出来的人？”

郑氏听了这话，气得更狠了，差点儿一口气把她噎过去。

“她说八郎君和八娘子后日就要回来了，辰光院空置了几个月，定不能立时住人。所以，她提前带了人来打扫房舍。”

琉璃一狠心，闭上眼睛把玉竹的话都说了出来，“玉竹还说，八娘子和小娘子都畏寒，辰光院几个月不烧火墙，屋里很是湿寒，须得提前烧了火墙、地龙和暖道，免得小娘子得了风寒……”

琉璃的话还没说完，郑氏森寒的目光就已经投了过来，骇得她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紧张的吞了吞口水，无措的看着郑氏。

郑氏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道：“还有什么？都告诉我，快说呀”

萧南这是什么意思？啊？

是在指责她慢待辰光院留守的仆人？大冬天的连炭火都克扣？

还是说她不在乎儿子儿媳，这两口子都要回来了，她也没派人提前帮忙整理房间？

难道她萧南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节？

年关

现在是一年里最繁忙的时间，家里又接二连三的出了这么多的事儿，她这个做主母的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想不到这么周全呀。

再说了，郑氏会忽视儿媳，难道还会不心疼自己的儿子？

明明是那个逆子不听话，自己跑去了公主府，如今要回来了，难道还要她这个做母亲的亲自相迎？

一句句的反问在脑海里翻腾，随着一起滚涌的还有胸口的怒火，家中诸事不顺，早就磨光了郑氏的耐性，此刻，她已经频临爆发的边缘。

而萧南今天的举动，不啻于给熊熊燃烧的怒火添了一把柴。

“她还说，给小娘子准备的厢房离姬妾们暂住的西跨院太近，小娘子身体娇弱，怎能跟这些人住在一起……八娘子决定把姬妾们都移到辰光院中庭的西厢房……阿槿虽给八郎君产下子嗣，但说到底还是个丫鬟，过去让她单独一间屋是照顾她怀了孩子，现在孩子也生了，她、她也该……”

琉璃结结巴巴的说着，边说着她还不时的偷眼看看郑氏。

发现郑氏的脸色越来越黑，琉璃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八娘子命玉竹把阿槿搬到芙蓉的房间，跟所有的姬妾一起搬到中庭。”

终于说完了，琉璃悄悄抹去额上的冷汗，心底无比庆幸的叹息。

郑氏沉默良久，才怪笑一声，“哈～咱们八少夫人还真是‘贤惠’，人还没回来呢，就把院子的事儿都安排完了。我且问你，把姬妾们都挪到了中庭，来了访客，在哪儿接待？”

崔家的庭院设计都极为巧妙，每栋院子既是整个庞大宅院群的组成部分，又是可以独立的小个体。

大门、角门、中门、前庭、厅堂、中庭、正堂以及左右耳房、东西厢房……正规四合院必备的配置，每个小院子也都有。

关上院门，就是独立的小家庭。

是以，崔家虽然没有分家，但因这种独特的院落设计，使得他们都相对独立的地盘，极少为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起摩擦。

当然也有可能是崔家的子孙并不是那么繁茂，还不曾出现哪些老牌世家才有的家庭纠纷。

正常情况下，前庭是接待外客的地方，中庭则是接待至亲、或是女眷的地方。

而萧南把姬妾们都挪到了中庭，在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有些不妥。

郑氏说这话不过是发泄胸口的怒气，并不真指望琉璃回答。毕竟琉璃不是萧南，也不可能回答出这些问题。

不想，琉璃却回道：“玉竹说，对于这一点，大夫人尽管放心，八娘子已经想好了。当初重建辰光院的时候，八娘子曾在中庭西侧的院墙前加了一条甬道，工匠见甬道和墙壁间尚有不少空地，便靠着院墙起了几间厢房……八娘子说，只需在通往中庭的甬道前加一道门屏，再把中庭和正堂的院墙凿一个壶门洞即可……”

郑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合着萧南在重修辰光院的时候，就留了一手，早就计划好把姬妾们发配到角落里去。

单听萧南的这些安排，没去过辰光院的人或许还会觉得，萧南这样做岂不是把姬妾们都弄到崔幼伯身边去了？要知道崔幼伯的书房就在中庭东侧的厢房。

但郑氏和王氏都对辰光院很熟，非常了解它的格局。

重修辰光院的时候，萧南曾在中庭加了几个花坛，而最大的一个花坛就修在了西墙边儿。花坛的面积很大，再配上假山、花木，几乎可以取代西墙，只留了一个五六尺宽的小甬道。

萧南若是再把甬道前加个门屏，几乎就是把中庭的庭院分成了一大一小两块儿，且不能直接相通。如果想从西厢房溜达到东厢房，须得从花坛后绕道，从后绕过整个中庭，然后再经由正堂和中庭东侧的院墙抵达。

这样不但绕了个大圈子，而且还要确保东侧的小门没有上锁。

否则，即使费尽力气绕圈翻墙，也见不到相见的人。

更不会上演某个经典的狗血桥段：明月高悬的深夜，某个精心梳妆的美妾，端着汤水或者点心去书房慰问情郎，红袖添香、郎情妾意、你侬我侬，最后一起……

卡

和谐呀，萧南举着砌墙的板砖，笑得阳光灿烂。

“夫人……”琉璃见郑氏呆呆的样子，有些担心，忙轻声唤着。

郑氏回过神来，用力闭了闭双眼，压下怒火，没好气的问：“又有什么事儿？”

琉璃觉得自己好委屈，她是担心夫人好不好。

紧抿唇角，琉璃道：“周妈妈还在外头等着，您看——”

郑氏一扬手，满脸厌嫌的说：“让她滚回家去，真是个没用的老货，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到。”

“是。”

琉璃连忙应了一声，急匆匆的退了出去。

“你、你还有什么事儿？”

郑氏这才发现王氏的存在，一想到自己刚才发脾气的样子，都被儿媳妇看在眼中，她不免有些尴尬，没好气的问道。

“是合浦院，”王氏反应很快，被婆婆当场抓包，也没有慌乱，立刻想到个问题，道：“四夫人说今天想吃茯苓炖羊乳，偏大厨房今儿备得羊乳不多，厨房管事便问四夫人换牛乳或是茯苓姜汁茶可不可以，结果——”

郑氏挑挑眉，冷哼一声，“怎么，她又把厨房砸了？”

王氏无奈的点点头，“这都多少回了？只合浦院糟蹋的东西，就抵得上咱们阖府一个月的吃食了。”

郑氏眉间跳了跳，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唉，她们自己不尊重，我也不好说什么。这样吧，待会儿你去趟合浦院，告诉四夫人，就说她们家每日的要求太多，大厨房负责全家人的吃食，实在忙不过来，单独给他们在院子里开个小厨房可好？”

王氏心头一动，有个念头恍惚而过，只是她一时没抓住。

微微摇摇头，王氏道：“那份例？”

郑氏越想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阴郁的脸上总算有了点儿笑模样，“还是按家里的规矩，只是把她们一家四口的份例都折成银钱，唔，先给她半年的吧，不管她们是吃野菜还是吃珍馐，统共就这些钱，多了自己攒着，不够就垫私房。”

“是”

王氏一时搞不清郑氏的意图，不过，能解决合浦院的麻烦，她也松了口气。

话说王氏出身名门，家族虽然败落了，可接触的也都是世家、望族的人，就是她和郑氏婆媳有矛盾，那也是私底下抱怨几句，似姚氏母女那般撒泼打滚的做派，王氏还是第一次见。

姚氏初次展露身手是在四房搬进合浦院的第五天。

姚氏说下人们对他们不恭敬，每次要热水都要三催四请，害得她连脚都洗不成。

王氏刚接到院中管事娘子的回禀，正披了衣服往合浦院赶，还没走到半道呢，又有婆子来报，说姚氏一路骂着去了大厨房。

王氏只好改道去大厨房。

待她赶到的时候，大厨房已经乱成一团：几口昼夜不灭的灶被冷水淹了，烧好的热水泼得满院子都是，铜盆、铜壶七零八落的摔在青石地板上，养在厨房大水缸里的几尾鲜鱼也被丢到了门外，早就冻成了冰块儿……

令王氏瞠目结舌的是，这一切竟全是姚氏一个人的‘功劳’——强悍的女人呀，破坏力堪称崔家第一。

姚氏大闹厨房的英勇事迹一传开，崔家上至各房的主人，下至打扫的仆妇，都知道了四房彪悍的战斗力。

而那些仆役们呢，也都学乖了，凡是涉及四房的差事，也都拼命的做好。

尝到了甜头，姚氏愈发得意起来。有理闹，没理她也闹，后来更是带上女儿一起闹，硬是把崔家折腾了个底儿朝天，家里所有的人，对合浦院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但别人可以躲，管家的王氏却没法躲。

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一次又一次的挑战着自己的承受极限。

以至于王氏来到合浦院的时候发现姚氏不在，她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又去哪儿闹事儿啦？

“啧啧，这是柱子是香柏木的吧？真香”

“哎哟哟，瞧瞧这毡毯哦，摸着多柔软，人躺上去一定舒服”

“噫？这又是啥？”

王氏站在辰光院的中庭台阶上，隔着老远，便听到了正堂里的聒噪，叹气的同时，似乎明白了郑氏那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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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家有恶邻（二）

意识到了大夫人的意图，王氏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唔，让她们过过招也好。

且看这世家傲郡主对上泼皮市井奴，将有怎样的精彩。

正想着，玉竹清脆的声音从中庭传来——

“好叫四夫人知道，庭院中的柱子以锦文石为柱基、文柏为柱身、以沉香和银粉为漆……还有这台阶和甬道，皆用最好的磨文石……”

王氏一怔，好看的黛眉紧蹙，她是崔家的当家主母，辰光院重建的时候用了些什么材料，没有比她更清楚。

哪里有什么文柏、沉香和银粉呀。

崔家是世家，又不是暴发户，怎么可能用那些刻意炫富的奢靡材料？

姚氏却不知道这些，说得更确切点儿，玉竹说得那些材料，除了沉香和银粉，其它的她根本就不知道是神马东西。

不过，人就是这样，往往对一些自己未知的东西抱以敬意。

而且姚氏只是粗鄙、庸俗，但并不是蠢笨无知的人，更因为在社会底层生活了半辈子，对权贵有着天生的畏惧。

只是穷人乍富，从底层拍拍翅膀飞上了参天大树，飞上大树后，又惊喜的发现，原来传说中的那些士族也不过如此，使她有些得意忘形。

上次去公主府探望萧南，她不过是对萧南冷淡了些，便被大公主列为拒绝往来户，连最孝顺的儿子听说了这事儿，也极为隐晦的说她做错了。

随后的洗三礼，姚氏原本想去跟萧南认个错，却不想直接被老夫人以身子不适拘在了屋里。

当时她不忿，想理论，当然称之为哭闹也不为过。非-凡喵~＞▽＜整理

但向来对姚氏母女的粗鄙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夫人却难得的强硬了起来，见姚氏闹得不像话，使人丢了一句话‘崔嗣伯还是留在嫡支的好’，便扬长而去。

姚氏呢，听了这句轻飘飘的话，却似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当场便止住了哭闹，讪讪的从地上爬起来溜回屋‘养病’。

唉，没办法呀，谁让儿子虽没有正式改族谱，但身为崔洋嗣子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也已用这嗣子的身份得到推荐入仕。

崔嗣伯若想跟家人一起认祖归宗，必须由双相崔家提出来，而不能由他自己提出，否则就是忘恩负义、见异思迁。

崔嗣伯是要走仕途的人，哪敢拿名声开玩笑？

在崔家没有正式把他从三戟崔家接回来前，还真不能跟双相崔家撕破脸呢。

如果真的惹恼了崔三娘，逼得她来个两败俱伤，拼着崔彦伯的前程不要，也要把他们一家逐出家门，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权衡了下利弊，姚氏算是想明白了，也隐约的摸到了崔三娘的底线——在家闹可以，但绝不能危及崔家的名声和体面。

而另一边，崔嗣伯听了姚氏想趁崔八两口子不在、占据辰光院的话后，也向姚氏普及了下大公主跟她女儿的身份、地位，以及惹恼她们的下场。

自此姚氏才明白，即使她回到崔家，在皇权跟前也什么都不是。

现在可不是士族可以左右皇权的年代，崔氏再高贵，在官方的《氏族志》上，不照样被李氏压得死死的？

另外，再瞧瞧朝廷中的大小官员，士族出身的世家子又占了几个？

如果不是双相崔家懂得变迁，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嫡支三戟崔家又怎会绞尽脑汁的算计？

当然，后面的话崔嗣伯并没有告诉阿娘，他只告诉姚氏一件事，那便是惹谁都别惹萧南，否则不但自己吃亏，崔家的某些人还会背地里偷笑呢。

姚氏立刻就明白了，她也是有儿子的人，如果将来儿子真如她所愿的娶了个小贵女做娘子，得意自豪的同时，她却并不想儿子和儿媳的感情太好。

偏儿媳身份高，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当祖宗供着。

可若是有旁人来帮忙教训儿媳，姚氏绝不会阻止。

哼，她才不要被人傻傻的利用咧。

今天姚氏一听到隔壁院子有动静，便匆匆的赶了来，并不是像崔家人预料的那般是来找辰光院的碴儿，而是来表达善意滴。

就是姚氏在乡下呆久了，嗓门比较大，且又不识字，即使说好话也说得不好听。

这会儿听玉竹神情略带骄傲的侃侃而谈，说得又都是她不擅长的东西，不免有些讪讪，“……呵呵，这样呀，郡主果然是尊贵的人，用、用的东西都这般——”

玉竹却似没看到姚氏的尴尬，一边指挥着粗使婆子们干活儿，一边继续道：“红色的这块儿地衣，是圣人赐给郡主的，郡主心疼小娘子，便准备把地衣铺在小娘子房里。”

姚氏涨红了脸，她、她竟把铺在地上的地衣当成了铺在炕上的毡毯，被个丫鬟瞧了笑话。

玉竹才不管她羞不羞、恼不恼呢，她来就是要给崔家人下马威的，尤其是这个四夫人，田舍奴出身、常年混迹于市井间，是个不知脸面为何物的泼妇，硬是能逼得八郎君逃出家门，足见功力不同一般。

辰光院是郡主的院落，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亦将是她未来几十年生活的地方，如果旁边总有这么个不知轻重、不知尊卑的恶邻，即使出不了什么大事儿，但鸡零狗碎的琐事也够麻烦人的。

是以，萧南决定回崔家前，特意命玉竹来这一趟，为的就是给某些人提个醒儿，省得以后她发脾气的时候有人说她‘不宣而战’。

“……呵呵……”姚氏只能傻笑以对。

“……这是蔷薇露，是京城首富家的王大郎君从西域弄来的物件儿，可以敷面、可以兑蜂糖水直接食用，还可以……很精贵的东西，一小瓶就要七八贯钱呢……”

玉竹随手拿起个晶莹剔透的小玻璃瓶，指着里面的液体夸道。

姚氏扯扯嘴角，心里却似打碎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其中以酸和苦的味道最浓。

原以为她们一家已经步入上流社会了，事实却告诉她，她们跟真正的贵族相比，彼此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儿。

忍着满心的羡慕嫉妒恨，姚氏有气无力的走回合浦院。

许是受到了打击，当王氏遣人来告诉她，合浦院可以开小厨房的时候，姚氏并没有多高兴。

看着一麻袋一麻袋的铜钱，若放在以前，姚氏会兴奋得立刻坐下来数钱，可见识了隔壁的几件小玩意儿后，姚氏忍不住去想：额，她们一家人三个月的伙食份例，貌似还抵不上萧南铺在脚下的地衣。

“阿娘，我听说大嫂给咱们送钱来了？”

崔萱听到消息后，便兴冲冲的赶了来，一进门便看到摊放在地上的铜钱山，兴奋的扑上去，一手拿起一串欢快的把玩着，“好多哦，阿娘，这些钱放在咱们老家，恐怕能买下小半个村子吧？”

姚氏还在换算自家的份例与萧南的哪件儿物什等值，算了半天，却苦逼的发现，她们一家子三个月的花销竟不如萧南赏给崔八几个姬妾的小东西值钱。正纠结着，根本没有听到崔萱的话。

崔萱摸摸这串，又抄起那串，最后干脆抱起一麻袋没拆封的铜钱，着实体验了一把啥是有钱人。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累了，一屁股坐在通着地龙的地板上，崔萱这才发现自家老娘的不对劲。

“阿娘，您怎么了？得了这么多钱，您咋也不高兴？”

崔萱伸手拉拉姚氏，终于把纠结得快疯掉的姚氏唤醒。

“啊？哦，阿萱来啦？”姚氏经过短暂的茫然后，回想起女儿的问题，立刻拉长了脸，叹道：“唉，这点儿钱也算多？”

接着，姚氏便把刚才在隔壁看到的好东西一一给女儿讲述了一遍。

崔萱也听得目瞪口呆，小嘴儿张得老大，一股可疑的液体自她的嘴角流出，脑海里更是脑补出各种只有天宫仙境里才有的珍奇宝物。

“唉，若是大兄也能娶个皇家贵女就好了”

终于听完老娘的描述，崔萱拿帕子擦去嘴角的口水，用满是艳羡的语气说道。

姚氏也连连点头，“是呀是呀，我听长房的六娘子说，似萧南这样的郡主娘子，不但有俸禄，还有封邑，足足八百户呀，慢说养活崔八一家三口，就是养活整个崔家也足够呢。还有，京里的好些个富商，为了巴结郡主，都会送上大把的银钱呢。”

说到这里，姚氏似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是了，我刚才就听那个丫鬟说，说是京城首富家的儿子，不但白送了萧南许多东西，还、还送了她许多铺子咧。”

王大郎君送东西，是姚氏听玉竹说的，至于铺子什么的，则是姚氏听了小柳氏的话，自行脑补出来的。

崔嗣伯也曾说过，京里权贵多如牛毛，很多豪商为了生意为了保住家产，多多少少的都跟权贵有勾搭。

而那些权贵们，什么本钱都不用出，只凭个名头，就能挣来不少银钱。

每每想到这一点，姚氏就忍不住憧憬，如果她的大郎也能娶个贵女，不用公主、郡主，哪怕是个县主，她们一家子的生活便能立时得到极大的改善。

至于能不能降服贵女儿媳，姚氏看在银钱的面子上，也就自动忽略了。

许是老天爷冷漠了多年，总算听到了信徒的祈祷，姚氏刚被玉竹打击，儿子便带回了一个特大的好消息——

圣人洪恩，将养在宫里的南平郡主下嫁崔嗣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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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家有恶邻（三）

萧南回娘家的时候还是秋天，待生完孩子、做完双月子再回到崔家的时候，却已经是残冬，更准确点儿说是除夕。

抱着圆滚滚的小包子，夫妻两个先去荣寿堂给老夫人请安。

见到红光满面的崔八一家子，老夫人很高兴，先抱着小肉团儿亲啊肉啊的稀罕不已，更是带着几分怀念的意味道：“……长得真像八郎小时候的样子，粉粉嫩嫩的一团儿，大眼睛咕噜噜的瞧着就伶俐。”

崔八听多了‘阿沅像乔木’的话，忽而遇到有人说‘公道话’，忙高兴的附和，“是呀是呀，老夫人您瞧，我家阿沅的眼睛、鼻子是不是特别像儿？”

崔八指着自己的眼睛和鼻子，把脸凑到老夫人近前，跟她怀里的宝宝并排着，好让老夫人看得更仔细。

萧南却嘟着嘴儿，委屈的说道：“老夫人，还说呢，我千辛万苦的把孩子生下来，她却长得不像我。”

说着玉手一指崔八，不服气的说，“而郎君什么都不做，白得了个聪明可爱的宁馨儿不说，这孩子竟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您说，这是不是也太不公平了？”

崔八得意，嘴巴都咧到了耳根，“哈哈，我的女儿自是像我。再说了，我、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呀。没有我，你也……”生不出孩子呀。

不过，崔八还谨记着家里的规矩，当着自家老人的面，并不敢十分放肆，把TX娘子的话又咽了回去。

“呸”

萧南却猜到了崔八隐去的意思，羞红了一张粉面，娇嗔的啐了他一口。

老夫人被两口子逗得哈哈只笑，崔灵犀小童鞋也不怕生，睁着圆滚滚的大眼好奇的看着面前这个慈爱的老妇人，纯净的眸子里全是专注，仿佛在研究这人是谁呀。

只看得老妇人稀罕不已，又开心的叭叭亲了小丫头几口。

又说笑了一会儿，小家伙有些累了，攥着小拳头打了个哈欠。

老夫人见状，忙叫过乳娘，把孩子交给了她。

方氏得到萧南的示意，抱着孩子悄悄退了出去。

老妇人冲着萧南招招手，笑道：“乔木，过来坐”

萧南也没有推辞，起身来到老妇人的方榻边，半跪半坐的倚在老夫人身旁。

老夫人拉着萧南手，仔细的打量她一番，最后满意的点头：“嗯，胖了。很好。”

萧南笑容真挚，语气中带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撒娇、依赖，“呵呵，老夫人笑我”

老夫人摩挲了下她的手背，略带歉意的说道：“这些日子家里的事儿多，我和你大家也都上了岁数，你大嫂呢又病着，诸多繁杂琐事，竟委屈了你和孩子。”

大夫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不知怎的，萧南听老夫人这般说，心里竟有种酸酸涩涩的感觉，眼眶一热，眼中已经闪出了泪花。

或许这就是区别吧。

大夫人是百分百拿她当外人，而老夫人好歹还有百分之三十拿她做后辈亲人。

萧南不敢奢望老夫人会全心全意的为她考虑，将心比心，她也没全然把崔家人当做亲人，自然没资格要求别人掏心挖肝的对她。

能似老夫人这般，就已是足够。

老夫人见萧南真情流露，心里烫贴，笑容更加慈爱的揉了揉她的鬓发，道：“不过，你放心，以后我定会好好补偿你。”

说道这里，老夫人又似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正，“原本，今儿过节，你们小夫妇又刚回来，我不该说那些事扫兴。但有些话，我却不能不说。八郎——”

崔幼伯应声，起身来到老夫人的另一侧，规矩的跪坐下来，“老夫人可是有话要训斥儿？”

老夫人已经敛去了笑容，郑重的说道：“你还记得乔木归家前一天发生的事儿吗？”

崔八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变得很难看，眼中也带着些许尴尬和狼狈。

点点头，他小声嗫嚅：“记、记得。”

萧南眼眸闪烁了下，她有些猜不透老夫人此刻的心思。

事情都过去四五个月了，老夫人若想严办此事，也早该办了，为何此时又如此郑重的提了出来？

大脑飞快的转着，萧南嘴上也没有闲着，忙拉拉老夫人的胳膊，帮着崔八求情：“老夫人，事儿都过去了，郎君也知道了那人的真面目，您、您就看在乔木的面子上，饶了郎君这一回吧。”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萧南已经摸清了崔八的秉性，知道这人被家里保护的太好，过于天真，往往被表象所迷惑。

当着他的面帮他求情，若是换做旁人，没准儿还要猜度下对方的目的，但崔八嘛……他只会感激，大叹还是某某人了解他、心疼他、为他考虑呀。

过去，由自幼服侍他的阿槿女士充当了这个角色。

现在以及未来，萧南决定将有自己倾力演出。

果然，崔八听了萧南的话，顿时对她投去感激的目光，若不是老夫人也在场，这厮没准儿就激动的扑到萧南身边，抓着她的手尽情挥洒狗血了。

萧南的额角隐隐抽搐了下，但还是绽开一抹笑容，大有‘君悦、妾亦悦’的贤妻风范。

老夫人却似没有看到小夫妻的互动，拍拍萧南拉她胳膊的手，语气有点儿生硬的说道：“乔木，我都知道，你无需帮这小子遮掩。”

安抚了萧南，老夫人又转回头看向崔八，冷然道：“过去家里因你是幼子，对你多有宠溺，纵得你竟忘了尊卑、忘了规矩，我来问你，如果没有你的骄纵，那贱婢哪儿来的胆子谋害主母？”

崔八头一次看到老夫人如此严厉的模样，当下便有些发慌，忙低下头，不敢发一言，任凭长辈训诫。

“上次，她算计乔木流产的时候，我就命人将她赶了出去，结果呢，你经不住那贱婢的三两句好话，又将她弄了回来。”

老夫人抽出手，用力捶了捶隐囊，恨铁不成钢的怒道，“你说说，你这样做对、对得起谁？知道你秉性为人的，会说你心慈、念旧情；可不知道的，定会笑你懦弱无能，竟被个贱婢拿捏、挟制”

崔八不服的抬起头，只是接触到老夫人森严的目光后，又立刻垂了下来，小小声的嘀咕：“儿、儿怎会被阿槿挟制？”

老夫人冷笑，“哼，还说不会？如果不是那贱婢自认为能左右你，她又怎会借腹中胎儿陷害主母？”

崔八一窒，却又想不出什么证据反驳老夫人，只得怏怏的说，“老夫人教训的是，儿日后定不会这般了。”

老夫人继续冷笑，“哈？不会？阿槿跑到你跟前哭诉想孩子了，再说什么她有错、但母亲没有错的混话，你又当如何？那贱婢有娘家扶持，手边儿又有银钱，若是买通了令同身边的乳母，让乳母对你说孩子离了生母便昼夜啼哭，忧思过虑，以致病痛缠身，你又待如何？”

萧南低着头，当她听到‘忧思过虑’这个词儿的时候，差点儿忍不住就笑出来。

唉，姜还是老的辣呀，老夫人表面上和和气气，慈眉善目的老佛爷似的人。但实质上，她对什么都一清二楚，说起话来也犀利，一语切中要害。

崔八被老夫人一连串的‘如何’训得满脸通红，羞得他头都抬不起，只能低声认错。

老夫人噼里啪啦的训了好一会儿，长长的舒了口气，缓和了声音，道：“唉，你呀，也别老说什么知错的话了，我也不是那无事寻衅的糊涂老妪，只是不想看你们原本和和美美的小夫妻被个贱婢搅乱了生活。”

这话就是对夫妻两个说的了，萧南忙挪动膝盖，跪坐在崔八身边，两口子一起挺直腰杆，跽坐着听老人的训诫。

“子曰‘三十而立’，但我却觉得，男人一旦成了家、有了孩子，便该承担家庭的责任。”

老夫人语重心长的说，“八郎呀，你也是做阿耶的人了，行事更要稳重，难道你想他日阿沅长大了，被人笑话她有个宠妾灭妻、是非不分的父亲？”

崔八心下凛然，脑中顿时浮现出女儿胖嘟嘟、粉嫩嫩的小脸上满是厌嫌的场景，当下便打了个寒颤，拼命摇头。

“是呀，你也不想，对不对？还有，人常说封妻荫子、泽被后世，他日崔家定会分家，分家后你便是一家之主，难道你不想给你的妻子、女儿挣个诰封回来？他日阿沅以及她的弟妹长大后，能风风光光的嫁人、娶妻？”

“……想”

崔八早就不想被娘子压在头上，前段时间，他只顾着高兴喜得娇儿，暂时忘了夫妻间的差距。

如今回到家中，又被老夫人提起这心底最大的伤痛，脸色顿时惨白，咬着牙用力磕了个头，对老夫人发下誓言：“儿定会奋发求进，不辍崔家子的声名”

老夫人这才满意的点头，又细细的问了萧南些琐事，最后命裘妈妈送她们去给大夫人请安。

只是，一行几人刚来到大夫人的正院，身边便卷来一股风。

萧南吓了一跳，拉着崔八的胳膊一起闪躲开。

“唉，又是四夫人”

裘妈妈却看得清楚，那哪里是什么风呀，分明就是行事荒唐、言行粗鄙的四夫人和四房大娘子崔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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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埋下一粒种

萧南和崔幼伯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

“走吧，娘子，阿娘还等着咱们呢”

今天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忙碌，尤其是家里的主母，更要指挥仆妇们准备祭祀用品、准备除夕吃食，分派仆役，以及各种灯火炮竹等琐事。

现在虽有王氏帮忙，但郑氏也清闲不下来，有些事，王氏还是缺少经验。

崔八跟阿娘亲近，自是知道她的辛苦，今儿他们原本就回来晚了，若是再耽搁，恐怕不但不能帮阿娘分忧，反而给人家添麻烦呢。

萧南点点头，“好。”

说着，两口子缓步走进正院。

裘妈妈观察的很仔细，一路走来，萧南始终落后崔幼伯半步远。

她暗暗点头，“还是老夫人有眼光，确实选了个好主母。”

心里想着，裘妈妈也没有停顿，连忙跟了上去。

“哎哟哟，大嫂，您说这是不是祖宗显灵了呀，我们家郎君刚刚被找回来，圣人便给了嗣伯这么大的恩典……”

几人走到廊下，便听到姚氏兴奋得不能自己的尖嗓门。

崔萱也连声附和，“可不是吗，而且更巧的是，未来的大嫂跟八嫂也都亲戚，真是应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话。”

说到这里，崔萱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轻轻拍了下脸颊，没什么诚意的对王氏道歉：“哎呀，嫂嫂，我、我可不是说您，您千万别误会……我年纪小，思虑不周，竟忘了咱家还有个大嫂呢。”

她这话，很明显的是在影射大夫人、甚至是荣寿堂那位老夫人的失礼。

崔家未分家，但崔守仁和崔守义两兄弟各有自己的堂号，没有意外的话，他日将会划分为两支。

崔守仁在族谱上登记的是育有三子一女八孙四孙女，这些子孙都是按照大的排行序齿的，并没有细分大房、二房或者三房。

但崔清的情况却有些例外。

名义上，他是崔守仁失落在外的嫡幼子，按照崔家的规矩，崔嗣伯年纪比三房的崔雅伯大，理应成为新的崔七郎君，而原来的七郎、八郎都要依次往后排。

只是，不知道是真忘了、还是刻意，从老夫人、崔守仁到崔泽、崔彦伯，崔家上上下下都把崔清一家隔离出荣康堂的排行序列，成为独立的个体。

下人们唤崔嗣伯的时候，直接称呼大郎君。

这让崔清父子很不满，他们心里清楚，老夫人这是用实际情况告诉他们，她虽被迫接纳了，但却从没有真正认可崔清的身份。

而崔嗣伯，也只能是合浦院的大郎君，与其它八位郎君之间隔了楚界汉河，身份、地位也有了差距。

崔清跟崔嗣伯商量了几次，都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经过两个月前的苦斗，他们和崔家都累得筋疲力尽，彼此也有了忌惮，都不敢轻易触摸对方的底线。

崔清善算计，多次鼓动姚氏和女儿去试探崔三娘的底线。

当然他们也如愿知道了对方的真实想法——能容忍崔清顶着嫡子的名头在崔家就已是极限，若再想谋划旁的，那却是不能够。

眼瞅着除夕临近，崔清一家子也会在那夜祭祖的时候，把名字记入族谱，名正言顺的成为长房嫡出。

可崔嗣伯的排行问题不解决，就算不上圆满了。

就在崔清父子抓耳挠腮的想法子时，圣人要赐婚的消息，让崔嗣伯想到了办法——他就不信，崔三娘为了崔家子孙的前途，都能忍一个部曲所出的客女，却敢得罪堂堂南平郡主而崔萱只是第一波试探的人。

王氏眼底闪过一抹不悦和冷意，脸上却依然挂着柔和的笑，道：“无妨，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我们这些做兄嫂的自然不会跟你个小儿一般见识。”

这话说得——

萧南进来时正好听到这一句，当下便囧的不行。

额，如果她木有记错的话，崔萱被崔薇都要大半岁，今年周岁十八，虚岁都十九了。

放在其它人家，当孩子他娘都木问题，王氏却应把她说成了无知小儿。

偏崔萱还不好反驳，‘年纪小’这话可是她自己说的，如果她此时反口，岂不是承认刚才是明知故犯？

大夫人嘴角微微扬起，看样子，她对王氏的回答很满意。

只是，她愉悦的表情，在看到崔八一家子的时候，便忍不住冷了下来。

好样的，真不愧是郡主娘子，硬是敢在娘家住到了除夕，她咋不过了年再回来？

不等大夫人说出训斥的话，裘妈妈先赶到前头敛衽行礼，“奴奉了老夫人的吩咐，已经将八郎君、八娘子和小娘子送了来，呵呵，大夫人瞧瞧，您这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女，可有什么不妥？”

大夫人怔愣了下，目光定定的落在裘妈妈脸上，不发一言，只是这么看着。

裘妈妈却似丝毫不知，仍带着几分调侃，笑道：“原本八娘子和八郎君想早些来给您问安，是老夫人见了小娘子稀罕，硬拉着她们留在了荣寿堂。

当时老夫人可是跟八娘子下了保证，说大夫人向来慈爱，又极疼爱郎君和娘子，定不会为了这些小事责怪他们。即使生气，也定是看到郎君娘子瘦了、或哪里不妥，心疼他们才数落两句……郎君和娘子这才留在荣寿堂用了昼食。

八娘子说会错了规矩，老夫人却说大夫人虽重规矩，可还有句话叫‘法不外乎人情’。大夫人，您说是不是？”

大夫人险些被气个倒仰，我、我说什么了？我啥也没说呢，你个老货就废话连篇的说了一大堆。

更可气的是，裘妈妈一口一个‘老夫人说’，最后还假惺惺的问她‘是不是’，你祖宗十八代的，这让她怎么回答？

说‘不是’？

一顶不孝、不慈的帽子登时砸到头上。

说‘是’？

这也太违心了

大夫人越想越气，脸色也愈发阴沉。

崔八没发觉，他正喜滋滋的从乳母手里接过女儿，颠颠儿的凑到大夫人近前，献宝道：“阿娘，您快看，阿沅来给您问安了。”

话音刚落，崔八又抓起女儿的小肥爪子，合在自己掌心，冲着大夫人连连作揖，并向女儿介绍，“宝贝宁馨儿，这是你的阿婆哦，以后长大了要好好孝顺阿婆，懂不懂？”

小粉团子转转水汪汪的大眼，吧嗒吧嗒小嘴，吐出几个小奶泡，表示自己刚吃了加餐。

大夫人胸口更闷了，这个不孝子，跑到岳母家装乖女婿、讨好萧南，这会儿回来了，也不知道跟长辈告罪。

崔八没看出自家阿娘平静面庞下的怒火汹涌，萧南却早就发觉了，她来到近旁，并没有下跪，只是浅浅的欠了个身，笑道：“阿娘安好”

安？安个鬼

大夫人一看到萧南的笑脸，便想起几天前她派人把周妈妈送回来的场景，牙关紧咬，端正的五官有些扭曲。

偏裘妈妈还在那里杵着，她是代表老夫人来的，大夫人虽火大，但还没彻底丧失了理智。

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老夫人令裘妈妈送萧南母女过来的原因。

罢、罢、罢，且看在今日是除夕、是过节，我暂且饶了你这遭，待、待过了年，看我怎么‘教’你规矩。

深深吸了口气，大夫人挤出一抹类似笑容的表情，“好，你们回来就好。乔木，大公主可安好？驸马安好？八郎被我宠坏了，性子执拗，在公主府住了这么多天，没惹公主生气吧？”

不自觉的，大夫人还是小小的刺了萧南一记，更是暗指大公主不懂规矩。

萧南哪会听不出，她眼波流转，正巧对上崔幼伯投过来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更胜，“阿娘真是太谦逊了。但乔木却不能为了客套而罔顾事实。郎君是老相公和相公亲自调教的，学识自是不凡，规矩更是丁点儿不错，慢说在公主府，就是陪我阿耶、大兄去拜会诸位王爷的时候，王爷们对郎君也是交口称赞，个个都说‘崔家玉郎’名不虚传”

崔八被娘子一提醒，不禁想到接连几天跟着岳父、舅兄去太子、晋王等诸王府邸参加筵宴的场景。

过去他也曾和一些同辈的世家子参加贵族、甚至皇家宴会，但如此被诸王亲热的招待却还是第一次。

这里面虽有娘子的面子，但岳父和娘子都说过，有才华的人，世人更多的是钦佩他的才情和品德，偶有非议，那也是少数心胸狭隘的人嫉妒他年少有才罢了。

起初，太子和魏王等确实是看在岳父岳母的面子上对他颇为亲近。

但当他现场做了几首诗、写了几个大字后，诸王对他便多了几分欣赏，对他的才学更是赞不绝口，直说他不愧是崔老相公的孙子、崔相公的儿子。

他在外面得了赞誉，阿娘理应高兴才是呀……当然，娘子也说过，阿娘对他严厉是为了他好，他也知道阿娘最疼他，自不会为了这几句话就记恨自己的母亲。

只是、只是心底深处被悄悄的埋了一粒种子，因为娘子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还隐约提到了一种宠溺孩子的‘慈母’，而这种没理由的宠溺还有个不雅的名字——捧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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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结盟？

崔萱见崔幼伯三口子一进来，她们母女当下便被挤到了角落，萧南更是连理都没理她，心里便有些不喜。

嘟了嘟嘴，崔萱好容易找了个空当，插话道：“这就是八哥和八嫂吧，呵呵，小妹阿萱，见过兄嫂。”

后郑重行礼

萧南好像刚发现姚氏母女的存在，惊讶的‘咦’了一声，后笑道：“是乔木失礼了，竟未看到四婶和大妹妹。四婶、大妹妹勿怪，实在是节日里人多事杂，弄得我也有些晕——”

说着，萧南扭过头，故作不悦的责怪裘妈妈：“妈妈也真是的，郎君和我来之前，我担心过节了，阿娘事情繁杂，等阿娘得了空儿，我们再来请安。怎么也不告诉我四婶和大妹妹也在？弄得我一点儿准备都没有，那什么给妹妹做见面礼呀。”

裘妈妈低头，掩住唇边的笑意，惶恐又委屈的说道：“老奴确实打听过了呀，直到咱们进了荣康堂，路过中庭的时候，那院子里的丫鬟还说大夫人这会儿正得闲呢……奴、奴也不知道——”四夫人和大娘子是怎么冒出来的呀。

裘妈**后半句虽未说，但只要有点儿脑子的人都能自行脑补出来。

姚氏和崔萱不自然的挪了挪跪得有些发麻的双腿，脸上也满是讪讪。

她们在院门口就遇到了崔八一家，但为了抢先一步跟大夫人显摆，又习惯了大步流星的行走，便、便从崔八身侧冲了过去，根本就没和她们夫妇打招呼。

原本，崔萱还觉得抓到了萧南失礼、跋扈的证据。却不想……

唉，到底谁失礼，大家心里都明白。

姚氏毕竟年纪大、脸皮也厚些，只见她挤出一丝笑，道：“哎呀，乔木真是太客气了，都是自家骨肉，要什么见面礼呀。嘿嘿，我家阿萱最是伶俐的孩子，难道她还会因为没收到见面礼就不认哥哥嫂嫂了？”

话虽这么说，但提及‘见面礼’三个字的时候，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下——萧南是堂堂郡主，手里根本没有俗物，随便丢出一件也都是极为值钱的宝贝。

啧啧，可惜了。

姚氏的纠结，萧南看得分明，暗自无语的摇摇头，扭头对跟进来请安的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忙掏出一个杏色的荷包，悄悄的递给了萧南。

“呵呵，阿萱妹妹自是懂事知礼的好孩子，我这个做嫂子也不能小气，”萧南来到崔萱近旁，亲自将荷包递过去，“一点儿小玩意儿，算不上什么见面礼，妹妹拿去玩儿吧。”

不知是不是有意，王氏觉得萧南说到‘好孩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别有深意，似在回应她的‘无知小儿’。

抬起头，王氏瞄了萧南一眼，正巧跟她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萧南微怔，随即便冲着王氏眨眨眼。

王氏心领神会，知道自己猜对了，便也微笑颔首。

或许，她也可以试着跟八弟妹多来往来往。

夫君的仕途看着好像很平坦，但王氏却在上一次的危机中发现了某些问题。

是，崔彦伯是长房嫡长子，崔家未来的家主，可是凭他因为个女人就被人挟制，还让庶弟看了个正着，最后弄了个不死不活，硬是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这样的能力和魄力，能承担起家主的责任吗？

说句不好听的，崔相公把崔家交给崔彦伯，他、他能撑得起来吗？

当然，如果是大夫人当家做主，不管崔彦伯有没有这个能力，他的继承人地位绝不会收到威胁。

可事实上，崔家的真正主人是荣寿堂那位呀。

别看她上了岁数，可脑子一点儿都不糊涂，且要胆识有胆识、要魄力有魄力，为了崔家，连对自己都这么狠（终身未嫁呀），对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想想崔清的生母，那可是被老夫人活活打死的呀。

还有那几个趁机浑水摸鱼的姬妾，杖毙的杖毙、发卖的发卖，没一个有好下场。

即使现在，老夫人八十多岁的人了，崔清的事被翻腾出来后，她依然不慌不乱、头脑冷静的分派任务：一方面派人将崔彦伯的尾巴全部处理干净；另一方面将历年来收集的三戟崔家的种种隐私拿了出来，紧接着，她又悄悄的命人回老家，将祖宅四周上千顷的良田划作祭田，铺子什么的也都处理妥当。

随后，赶在崔清一家进门前，把三堂分隔开，祖产一并分做四份：崔守仁是家主，分得两份，包括京中和老家的祖宅、若干田庄、铺子和所有祭田；老夫人和崔守义各得一份，其中有京中各自堂号下的房产、田产以及商铺。

直到那时，王氏才发现，老夫人竟是这般有先见之明，当初二叔祖娶了继室刘氏后，她便做主将姐弟三人分作三堂，重新分割京里的大宅。

中轴线周遭的院落自然是家主所在的荣康堂；而老夫人年长，居东侧荣寿堂；崔守义最小，居西侧荣安堂。

三个堂口，荣康堂面积最大，荣安堂次之，荣寿堂最小。

但布置得也最为精致、雅观，与荣康堂相连的地方，是一处山林，四周配以小亭假山、流水深潭、花坛阁楼，景色颇为雅致。

当初崔清回来的时候，老夫人曾提议在荣康堂和荣寿堂之间划出个院子给他们住，毕竟他是荣康堂的子孙，且又是老夫人处理家务时的遗留问题，理应由他们两堂负责善后。

结果，崔守仁和崔守义都不同意。

他们觉得，让长姐住在最小的荣寿堂已经够委屈阿姊了，分家产的时候，阿姊又吃了大亏。

要知道，当年若不是崔三娘以命相护，崔守仁和崔守义两兄弟早被有心人弄‘夭折’了，更不可能保住偌大的家产。

而且，哥儿俩都清楚，他们一个善文、一个喜武，惟独不会打理庶务，近七十年来，如果没有崔三娘精打细算，单靠他们的些微俸禄，崔家也早坐吃山空了。

更不用说，阿姊精准的两次政治投资，让他们家不但没被战乱波及，反而得到了极大的好处，甚至隐隐超过了嫡支。

毫不夸张的说，阿姊是崔家的缔造者，是他们兄弟一辈子都报答不完的恩人（姐姐为了他们终身未嫁呀）。不能，临老还为了给晚辈们收拾烂摊子而再受委屈。

协商到最后，崔守仁大手一挥，将辰光院隔壁的一处院子收拾出来，暂且安置崔清一家。

至于为何要选辰光院隔壁的院子？

倒也不是欺负崔八是幼子，或是趁厉害的八娘子不在家分割她的地盘，实在是辰光院以及它附属的小院落加起来，是荣康堂除去正堂正院外，面积最大的一个。

回想到这里，王氏忍不住想笑，说起来，所谓的合浦院，根本就是划在辰光院名下的小荒院，因那里靠近一处大水潭，房舍有些潮，这才被萧南一直忽略，重建辰光院的时候，也没把它考虑进去，这才让姚氏有机会跟萧南做邻居。

只希望萧南不会被这个粗鄙又厚颜的‘四婶’磨得找老夫人告状。

王氏一想到老夫人那睿智又威严的样子，心中刚刚闪现的一丝欢愉又变成了无边无尽的苦涩。

不是她悲观，实在是以老夫人的机敏，不可能没发现彦伯的缺点。

如果、如果老夫人觉得彦伯不堪冢子大任，力逼着老相公和相公另选继承人，她们一家子又该如何？

目光再次对上萧南，王氏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并暗下决心——老夫人能未雨绸缪的提前分家，她为何不防患未然的多做些准备。

打定了主意，王氏见崔八和萧南告退，她也迅速汇报完了工作，疾步跟了出来。

“八弟妹，”王氏叫住萧南。

崔八见状，以为大嫂有事找萧南帮忙，便对萧南点了点头，给她留了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自己带着一群人先回去了。

“大嫂，有事？”

萧南跟王氏的交情并不深，两人还曾经为了重修辰光院的事，在私底下埋怨过对方。

王氏正待细说，眼角的余光却扫到姚氏和崔萱带着几个丫鬟朝这边走来。

想了想，王氏觉得今日并不是个说私房话的好时辰，便凑到萧南近旁，低声道：“四婶是乡野粗人，并不懂大家里的规矩，说话难免荒唐。阿萱不止一次的对人说辰光院比合浦院强百倍，待八娘子回来后，定要去辰光院小住。”

萧南拧眉，一时不解王氏的意思。

姚氏和崔萱是什么人，她是知道的，若是个一般的泼妇，崔八也不可能避出府去。

“几天前，大家吩咐我，命我在合浦院也单设一个厨房，同八弟妹一样，都是将满院子的主人、仆妇的份例吃食折成铜钱交给四婶，”

王氏见萧南不解其意，而另一边姚氏母女渐行渐近，便不再说客套话，直奔主题，“在合浦院伺候的下人昨天还抱怨，说四夫人吝啬，只顾着攒钱，不肯给下人们用好的食材，还嘀咕，等八娘子回来后，就有好吃的了。”

OK，明白了

萧南听到前半句就有些懂了，听完后彻底明白。

她点点头，冲着王氏颔首：“多谢大嫂提醒。其实，我还有些事想请大嫂帮忙，只是节下里，大嫂事儿多人忙，我不好打扰。待年后，大嫂空闲了，我去迎晖院求教，大嫂千万别怪我麻烦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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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仍需努力啊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容易。

王氏满意的点点头，又和萧南说了几句闲话，这才跟她告别。

萧南也没有停顿，姚氏母女就在不远处，眼瞅着就要走过来了，她才不想跟这对母女有什么交集。

“院子里的事儿都安排妥当了？”

萧南一边走着一边低声问着身侧的玉竹。

刚才萧南和崔幼伯跟老夫人、大夫人问安的时候，特意派玉竹带着一部分人先行一步返回辰光院。

“都按您的意思办妥了，只是那贱婢还不肯消停，吵着闹着要来给郎君、少夫人请安。”

玉竹检查完院子便追了过来，刚好在大夫人的正堂跟萧南等人会合。

“呵呵，请安？”萧南冷冷一笑，“好呀，她既然想，那就让她来吧，省得她背地里说我故意拦着她，不让她见郎君。”

玉竹犹豫了，很显然，她并不明白自家郡主为毛要给那个贱婢机会。

好容易把她们迁出了后堂，将她们跟八郎君隔离了开，更应当想办法保持这种状态呀。

即便是八郎君记起她，郡主也该用计遮掩呀，怎么还主动成全阿槿？

萧南没听到玉竹的回应，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的迷惑，便笑着说，“没听到我的话？放心，我不是说反话，你只管把阿槿唤来便是。”

想了想，萧南又补充道：“对了，把芙蓉、金枝、玉叶她们几个都带上”

既然是姬妾们要来给归家的主人和主母请安，那也不能漏了那四个呀。

而且，有对比才能看出区别呀。

萧南难得坏心眼的想，有各具特色的四个俏美婢，外貌协会会长崔八童鞋，应该不会再对身材严重变形的阿槿女士产生兴趣吧？

正堂里，崔幼伯兴致勃勃的抱着女儿四处参观，拿着小家伙的手，一边点着屋里的陈设，一边介绍着。

这时，门外的丫鬟通传道：“八少夫人回来了”

崔幼伯一听娘子回来了，忙停下来，迎到堂前，“娘子，回来了？大嫂找你有事？”

玉竹玉簪两个帮萧南褪去裘衣，留守在屋子里的秦妈妈忙递上早就烧好的手炉。

一番忙活后，萧南待身上的寒气尽散，这才把手炉交给玉簪，从崔幼伯那儿接过女儿，嘴里回答着问题：“呵呵，没什么大事儿，今儿不是除夕嘛，大嫂担心家里的人都忙着，可能会忽略了咱们这儿，提前说一声。”

崔幼伯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而且这话也附和大嫂素日的秉性，便丢开这个话题，转移到他关注的事儿，“对了，阿沅在哪个屋？要不要跟咱们一起睡？”

崔幼伯刚才给女儿介绍‘新家’的时候，也仔细观察了下，发现正堂、厢房以及耳房又都重新布置了一番。

至于西跨院那些地方，崔幼伯还没来得及看，自然也没发现那里早就换了人住。

萧南盘腿坐在厚厚的地衣上，一边逗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随意的说道：“正想跟夫君说呢。咱们整个院子里，位置最好的就是西厢房，那里两面朝阳，又靠近烧暖道的伙房，屋子比其它房间都暖和——”

还不等萧南说完，崔幼伯便急切的说道：“那就把西厢房给阿沅呀。”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崔幼伯对女儿的疼爱绝对不是假的，在他心目中，他崔玉郎的女儿一定要享用最好的东西。

一听到娘子说西厢房好，便立刻表了态。

萧南低着头，嘴角绽开一抹笑，她就知道崔幼伯会这样。

要知道，在公主府的时候，阿耶和大兄之所以表现的那么喜欢阿沅，一方面是真喜欢，另一方面则是做给崔八看——有人抢才会更稀罕嘛。

再者说，怀孕时候的‘胎教’，也不是白做的。

崔幼伯给孩子读了几个月的书，陪着她一天天的长大，亲身感受到胎儿的脉动，亲眼看着一个小生命从孕育到新生，那种新奇、感动以及血脉亲情的自然魔力，定会让崔幼伯分外疼爱阿沅。

亲情也需要培养。

养在大夫人身边的崔令平不就是例子嘛，他刚出生的时候，崔八或许会惊喜、会疼爱，但再浓烈的亲情，也抵不住长期的分离呀。

这不，也没过多少年，不过是一两个月不见，崔八回家后，根本就没有提起那个庶子。

即使在大夫人院子里的时候，崔八也似忘了自己的儿子还在这里，更没有提出要看看他。

萧南并没有提醒崔八。

其实这有点儿不符合‘贤妻良母’的准则，毕竟在名义上，崔令平是萧南的儿子。作为嫡母关心庶子，也是赚名声的事儿。

换做几个月前，萧南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和谐，没准儿还装一回贤惠。

但现在……

萧南暗自冷笑，崔家、崔家根本不值得她去讨好。

公主阿娘对她说过，只要她别像某位公主那般公然辱骂婆母、四处风流给驸马绿帽子戴，也不胡乱掺合朝廷的事儿，她的郡主之位就无人能撼动。

而只要萧南还是郡主，只要天下还姓李，她和她的子女便不会遭什么罪。

更不用说萧南还知道历史走向，手里还有桃源这个逆天神器。

至于过去萧南为何放低姿态的讨好大夫人，也是上辈子的教训太深刻，让她有些反应过度罢了。

上一世她悲剧的最根本原因，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高，盲目相信所谓的‘主角不死定律’，不懂、也不肯遵循古代的社会法则，落得众叛亲离、无辜惨死的下场。

重活这一世，萧南时刻警醒自己不要重蹈上辈子的覆辙，而重生至今，她也确实做到了。

成功扭转了自己的命运，萧南终于有了点儿自信，也发现，自己过去讨好婆母的行为有点儿过头，并不像真正的世家贵女所为。

真正的世家贵女，应该像阿晼的大嫂那般吧？

不触及自己利益的时候，就会表现得宽容大度；当有人冒犯的时候，则会端起贵女的架子，用规矩、法理砸死触犯自己的人；教训对手的同时，也不会落下个嚣张跋扈的名声……

话说在公主府的时候，有了雪娘子做信使，萧南每天都和阿晼通信。

在信里，阿晼把自己跟在大嫂身边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的感想详细的告诉萧南，让萧南分析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萧南帮阿晼剖析的同时，也学习到了许多东西，尤其是史夫人柔中带刚、绵里藏针的种种手段，让萧南赞叹不已的同时，也收获颇多。

更知道了另一种出嫁贵女的处事方式和生活态度。

这也是萧南努力的方向。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阿晼的大嫂虽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一直过着尊荣的生活，且名声也极好，是许多长辈嘴里的贤妻慈母，她教养的儿女，个个都很出色，并极为孝顺。

回想起这些，萧南更加自信，她略带为难的对崔八说，“西厢房什么都好，就是、就是离着几个姬妾的院落太近了。”

说着，萧南偷眼看了眼崔幼伯，见他并没有露出不满，便继续道，“阿沅是咱们的宝贝儿，我不想她受到任何委屈，所以就自作主张把几个姬妾都挪了出去。八郎，你不会怪我吧？”

崔幼伯愣了下，脱口问道：“挪到哪儿了？”

萧南垂下眼睑，掩住眼底的一丝失望，看来，她这几个月的努力还不够。

不过，很快她又释然了，崔幼伯都这样过了二十年，性子早就养成了形，岂是一朝一夕能掰过来的？

无声的叹口气，萧南道：“中庭的西厢房，就在郎君书房的对面。”

书房对面？

很好的位置呀，崔八原以为萧南拿阿沅做借口，趁机把几个姬妾扫地出门。

没想到，萧南确实为了女儿着想，并不是真如赵柱说得那般善妒，容不下他崔八的小妾。

原来，那日玉竹回来把周妈妈送回来的时候，大夫人气得不行，想着等萧南回来后好好训诫她一番。

结果她抻着脖子等了两天，说好后日归来的两口子根本就没回来，这让大夫人又气又恼。

最后，还是周妈妈给出了个主意，建议大夫人给八郎君送个人。

大夫人一听，有理，儿子不在府里，她看顾不着，万一被萧南挑唆着跟家里不睦，亦或是做了什么坏事，那可就糟了。

于是，大夫人当天便找来崔八的奶兄赵柱，提拔他做崔八的随侍，交代了赵柱一些‘工作重点’，便着人送去了萧家。

崔八很念旧情，见来人是自己的奶兄，且又是阿娘亲自选派的，当下便高兴的把人留在身边。

赵柱很敬业，趁着萧南不在的时候，跟崔八汇报了许多事：比如八少夫人曾命人将八郎君的通房丫头、姬妾全都打发出了后堂，再比如阿槿产后无人照拂，竟瘦弱得只差一口气儿了……

崔八起初并不信，但赵柱说得言之凿凿，他心里多少存了些怀疑。

刚才听萧南说起这事儿，崔八不自禁的想起了赵柱的话，当下便信了赵柱的猜测——萧南明着贤惠，实则善妒，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利用。

结果，他冤枉了萧南。

崔幼伯赧颜，不知该说什么好，一时间，正堂内安静下来，唯有小包子的依依呀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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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除夕（一）

“八郎君、八少夫人，阿槿、芙蓉、金枝、玉叶、碧丝、绯衣来了。”

红花站在廊下，朗声回禀道。

正堂内，空气静谧得近乎凝滞，崔八正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红花的出现，让他终于有了话题：“娘子，是你唤她们来的？”

萧南抬起头，眼中闪过莫名的亮光，“郎君这回可猜错了，原本我想着待咱们安置妥当了，再唤她们几个来。只是不想，呵呵，许是阿槿惦记郎君，便求着要来给郎君问安。

郎君也知道，我素不喜阿槿，但她既是郎君的侍妾，好歹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好对她要求太高，便许她进来了。”

说着，萧南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崔八的脸上，看着他，缓声道：“郎君还是见见吧。省得事后有人借此造谣，我虽不在乎，可也不想无端遭人陷害。”

崔八只觉得两颊滚烫，嗓子也干得厉害，用力吞了吞口水，讪笑道：“娘子说的哪里话，你我才是辰光院的主人，她不过一贱婢，哪有她想见主人就见主人的道理？”

萧南挑眉，却并不说话。

崔八避开萧南灼灼的目光，有些心虚的说道：“那什么，既然是娘子命她们来的，那、那就让她们进来吧，给娘子和阿沅磕了头，即命她们出去。”

唉，都是那个赵柱，什么都不知道浑说。害得他误会了娘子，也惹得娘子生了气，这、这叫什么事儿呀。

想想在公主府的时候，还有刚刚在荣寿堂、荣康堂，娘子一直都站在他这边。

别人不信他，娘子信；别人质疑他的才学，娘子替他委屈……结果他却怀疑起娘子来，真是不该。

萧南见他满脸羞愧，也不好逼得太狠，闹过了头，某人恼羞成怒，她可就划不来了。

微微一笑，萧南柔声道：“好，就听郎君的。”

说罢，萧南冲着红花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把人领进来。

红花领命下去。

不多会儿，便又领着几个穿红着绿、披金挂银的女子进来。

“奴请郎君、娘子安”

几人进了门，也不敢多走，就在门槛边儿跪下来行礼。

萧南把小襁褓竖起来，继续逗阿沅玩儿，听到声音，头也没转，随意的说道：“嗯，起来吧。”

崔幼伯则学着萧南的样子，盘腿坐在她身边，伸着一根食指，食指上缠绕着一个小巧的金铃铛，轻轻摇着手指逗女儿。

小丫头虽只两个月，但萧南把她照顾得极好。

除了正常的哺乳外，萧南还经常给小丫头喝桃源出产的山泉水、果汁和蔬菜汁。

小丫头营养充足，先天体质又好，所以看起来十分健壮。

两个月的小宝宝，已经懂得用眼睛和耳朵感受四周的世界。

而崔幼伯这段时间最喜欢做的，便是用各种东西吸引女儿的注意力。

每每看到阿沅用湿漉漉、圆滚滚的大眼追着他的手指转动，他就有种很奇妙、很满足的感觉。

“叮铃、叮铃……”

金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咿……呀……”

阿沅追着崔幼伯的手指，哦不，更确切的说是追着那金光闪闪的铃铛，但怎么都抓不住，最后小家伙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烦了，干脆一咧小嘴儿，作势要哭。

崔幼伯这个新上任不久的二十四孝老爹哪舍得让女儿哭，忙把手指送到女儿眼前，嘴里还哦哦哄着，“阿沅乖，阿沅不哭，你看，小铃铛在这儿呢。”

阿沅张开的小嘴慢慢合上，小拳头伸开，一把攥住崔幼伯的手指，兴奋的拉着铃铛咿呀直叫，哪里还有半分要哭的样子。

只是那金铃铛系着红绳，而红绳的另一端则牢牢的抓在崔幼伯手中，以小家伙丁点儿大的力气，根本就扯不动。

阿沅见状，小嘴一瘪，作势又要哭。

崔幼伯却不敢把铃铛交给女儿，开什么玩笑，金铃铛这么小，万一被阿沅吞下去该怎么办。

可他又心疼女儿，忙从身侧一个硕大的黑漆匣子里翻出一个红色的镂空圆球，圆球里又放了几个铃铛，轻轻一晃，便能发出比金铃铛大几倍的响声。

果然，阿沅的注意力又转移到这个镂空红球上，长着小手咿呀咿呀的叫着。

翻译过来，大概是‘我要我要’之类的话。

“嘿嘿，还有哦”

崔幼伯见女儿咧着小嘴很高兴的样子，也来了兴致，全然忘了不远处还跪着一排女人，又从匣子里摸出一个金色的镂空圆球，跟红色的那只大小相同，就是里面放的铃铛数不同，发出的响声也略有差异。

“叮铃铃，铛铛铛……”

崔幼伯一手红球，一手金球晃得起劲。

这个月数的小宝宝，正对颜色鲜亮的东西和声音有兴致。只见阿沅两只大眼咕噜噜转个不停，一会儿瞧瞧红彤彤的那个，一会儿再看看金灿灿的这只，小脸上也满是兴奋。

“阿沅，看这里，看这里……”

崔幼伯见女儿开心，他玩得更起劲。

萧南天天目睹父女间的互动，自不会觉得奇怪，手习惯性的轻轻拍抚着女儿。

反倒是跪着的那几个女子，尤其是瘦成一根儿竹竿的阿槿，简直瞪大了双眼，死都不肯相信眼前这个笑得傻兮兮的男人是她的八郎。

“郎君……”

哀怨似哭泣的女声幽幽的响起，萧南打了个寒战的同时，也把注意力转移到几个侍妾身上。

金枝、玉叶四个变化不大，依然娇艳美丽。

芙蓉呢，缩肩驼背耷拉头，比过去更没有存在感，那畏缩的模样，比二等丫鬟都不如。

阿槿……额，萧南听院子里留守的人提到过，知道她产后体虚，体重直线下掉，从一个圆滚滚的球迅速的削成了竹竿儿。

但亲眼见到后，阿槿的样子还是吓了萧南一跳。

要知道，阿槿不是因为减肥才变瘦，而是因为生病，她的脸上、身上都带着一种明显的病态。

另外，即使减肥，若过于迅速，且不做好保养的话，皮肤也会松弛。

很显然，阿槿并没有注意这一点，亦或是发现了，但却找不到治疗的法子。

所以，现在的阿槿，瘦得像一具裹了人皮的骷髅，且这皮还没扯平，松松垮垮，斜七扭八，仿佛干枯的松树皮。

再也没有往日那个珠圆玉润、细心温柔的侍婢的娇媚模样。

萧南一时愣在那里，她有些想不通，据留守的人回禀，说大夫人对阿槿挺照顾的呀，没道理憔悴成这样。

幸亏她不在辰光院，否则，别人看了阿槿的样子，也会下意识的认为是她这个大妇的手笔。

阿槿的目光还追逐着崔幼伯，亲眼看到他如此宠爱萧南的女儿，连自己唤他，他都装作不知，心顿时撕成碎片。

呜呜，难道她们说的都是真的，郎君真的变了心，不再喜欢她了？

不行，她不准，为了郎君，她拼着性命生下孩子，而且还是郎君的长子，郎君不能这么对她。

拔高嗓子，活似女鬼附身，阿槿凄然的喊道：“郎君”

阿沅正跟自家老爹玩儿得开心，猛地听到这么一嗓子，吓了一大跳，直接张开小嘴哇哇大哭起来。

萧南忙站起身，轻轻摇晃着女儿，‘哦哦’的哄着。

崔幼伯也被吓了一跳，随即就是大怒，厉声喝道：“放肆，主人跟前你也敢喧哗？吓坏了小娘子，我剥了你的皮”

看也不看匍匐在地上的阿槿，崔幼伯追到萧南身边，和她一起低声哄着阿沅，“阿沅乖，阿沅不怕，有阿耶和阿娘在，谁也不敢伤害你。”

阿槿不敢置信，郎君吼她？温润如君子的郎君，竟然吼她，还威胁要杀她？

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眸，屋子里穿来低低的啜泣声。

崔幼伯听得心烦，扭过头对外头侍奉的人喊道：“来人，把这贱婢拖出去，罚她禁足十日。”

“郎君，婢子是阿槿呀，是您的……”

阿槿似遭了雷劈，整个人都傻了，直勾勾的盯着崔幼伯，喃喃自语着。

红花、红萼两个才不管阿槿是被雷劈、还是被马踢，见她吓到了小娘子，早就气得不行，听到崔幼伯的吩咐，几大步跨进来，捉小鸡一样把阿槿拖了出去。

金枝几个见状，也不敢停留，纷纷踮着脚尖儿跟了出去。

萧南终于哄住了女儿，正准备找阿槿算账呢，却发现那几人全都不见了。

崔幼伯从她手里抱过孩子，顺便解释：“……我命人把她拖出去了……唉，老夫人说的没错，阿槿都让我惯坏了，待过了年，我再找人好好教教她规矩。”

萧南点点头，心里暗恨的同时也有些遗憾：崔幼伯貌似没看到阿槿的尊容，否则，外貌协会会长崔八童鞋就不会嘴里说着‘惯坏了’某人，却依然没有予以严惩。

萧南这让忙乱着，苏妈妈带着两个大丫鬟也在厢房、耳房忙活着。

所幸萧南当初回娘家的时候，并没有带太多的东西，这会儿回来了，更提前派人整理好了房间，是以活计并不多。

苏妈妈她们只需把阿沅和乳母的衣物归置好，将萧南夫妇的随身物品整理妥当，再把小厨房彻底清洁一遍也就可以了。

饶是如此，一群人还是忙活了小半天，直到黄昏才彻底收拾妥当。

而这时，也已经到了家宴的时辰。

除夕夜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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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除夕（二）

天色渐晚，浑厚的闭门鼓从皇城声声传来，宣告着一天的结束。

夜色渐浓，八百记鼓声响过，一百零八坊及东西两市的坊门全部关闭，整个京城进入了宵禁时刻。

别看今天是除夕，仍要施行宵禁。

全年里，唯有三天例外，分别是元月十四、十五和十六三日，也就是上元节前后三天。

除夕，并不在‘例外’的范畴里。

但宵禁并不影响人们尽情的庆贺佳节。

荣康堂，在中庭和正堂之间的庭院里，崔家的仆人们已经在院子正中央架起火堆，柴木堆成小山状，熊熊的火焰映照得整个院子都分外明亮。

火堆旁边，放着烤架、铜鼎以及各种炊具，穿着褐色袍服的厨子，正挽着袖子指挥小厮、婆子们搬运食材、准备调料。

与辰光院的随性不同，荣康堂的布局和建筑非常正统、严谨，房间都是对称分布，且每两栋主屋之间都用带直棂窗的回廊连接。

此刻，中庭和正堂主屋间的两侧回廊上，每个窗前都挂着燃得正旺的火把，将庭院的角角落落都照得通亮。

回廊下也是亮如白昼，不时有三五成队的丫鬟婆子端着各色东西穿行。

别看院子里的众人忙得脚不沾地，但却没有任何喧闹，偌大一个庭院，只能清晰的听到噼噼啪啪木柴燃烧的声音，和偶尔呼呼的风声。

就连管事的交代差事，也是压低了声音，唯恐发出响声惊扰了什么人一般。

“崔管家，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始”

厨子用油乎乎的麻布擦了擦头上的汗，小声问着崔忠。

没办法呀，现在虽是冬天，可院子里又是大火堆、又是小火把的，硬是烘得整个院子都暖暖的，别说忙里忙外的干活了，就是抄手干站着也能热出汗来。

崔忠跟着厨子来到火堆前，一一检查着：烤架上已经串好了一头羊，只是还没上火烤；大大的铜鼎里，加了崔家食谱收录的秘制汤料，此刻一股浓郁的香味儿正伴随着滚动的汤水飘散出来；而田庄上送来的用药材喂养的小豕，也已经处理妥当，只等主人来了现场烹制。

还有熊脂、鹿肉、鱼、鸡等食材，也俱已收拾好，所需配料、菜蔬亦都准备齐全。

崔忠满意的点点头，“很好。待朔日子时一到，主人们祭拜了祖先，便可开火烹制了。

记住，千万给我把差事做好咯，等辛苦完这几天，我会好好给大家请赏。若谁出了纰漏，那可就别怪我不顾往日的情分了”

见几个负责厨房的厨子、小管事都围了过来，崔忠板着脸，郑重的说道。

“是，大管家只管放心，咱们又不是第一年当差，哪会不知道规矩。”

“可不是，您就放心吧。”

“就是就是，这除夕宴，咱也准备了好几回，哪回不都是圆满结束呀。”

“不会坏了规矩，更不会扰了主人的兴致。”

几个人闻言，忙拍着胸脯，七嘴八舌的表态。

崔忠又叮嘱了几句，不是他不放心这些老仆，实在是吃食这一块儿太过重要，万一一个不小心，别说被人下毒了，就是食材不新鲜，让主人大节日里吃坏了肚子，也是他这个大管家管理不善哪。

看了看时辰，崔忠又溜达到回廊下，叫过一个年轻的小管事，“桃符准备好了吗？”

小管事连连点头，“早就妥了，正等着您的吩咐呢。要不，您先看看？”

说着，小管事朝后摆摆手，身后的小厮忙塞给他一卷字画。

这时的桃符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用桃木雕刻的门神，而是直接将神荼、郁垒两位神将画下来，属于简化版的桃符。

崔忠并没有接那桃符，只是抬眼瞥了下家祠的方向，算了算时间，道：“嗯，差不多了，你安排几个人，去把新桃符换上。”

小管事忙答应一声，又问道：“是不是也一起燃爆竹？”

崔忠点头，“嗯，自是一起。不过你们要看好时辰，切莫早了，或迟了，若是误了时辰，坏了主人的事儿，你们几个、我一个都不饶。”

“哎哎，大管家您就放心吧。”

小管事见崔忠没有其它吩咐，便领着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抱着新桃符，提着新制的爆竹，颠颠儿的往外跑。

如今的爆竹绝对是名副其实的爆、竹。

其实现在已经比前朝有所改进，几年前有人提出在小竹筒里填放硝，进而引爆竹筒，用硝爆炸时产生的烟雾驱邪避凶，从而改进了爆竹。

要知道前些年过年的时候，人们还都是拿着松枝和竹子做得火把，很原始的直接燃烧竹子，使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驱邪。

而现在呢，人们又尝试着在竹筒里填放些颜料或是用彩色纸片、布条包裹竹筒，待竹筒爆炸时，生成更加鲜亮的色彩和新奇的花样。

不过崔家是老世家，对这些华而不实的古怪东西并不欣赏，每年燃放的也只是加了硝粉的竹筒。

崔氏家祠，崔三娘领着两个弟弟开了祠堂。

子时已到，现在已经是甲辰年的元旦，是新一年的开始。

崔氏三姐弟带领着崔家诸男丁，齐齐给先祖进献祭品。

与此同时，清脆的竹筒爆裂声远远传来，似在为祭礼伴奏一般。

上完供，便是敬酒。

崔三娘、崔守仁和崔守义每人端着一杯屠苏酒，跪在崔氏祖先的灵牌前，祈求列祖列宗、祈求降神，保佑崔氏子孙平安康泰富贵荣华。

三位大家长祈福后，便是诸多小辈敬酒。

不过，小辈们敬酒的对象，则换成了三位大家长。

崔泽、崔鸿、崔海三兄弟领头，身后依次是大郎君崔彦伯（荣康堂）、大郎君崔宜伯（荣安堂）、三郎君崔叔伯……一直到孙子辈的崔令元、崔令文等小豆丁，他们同样端着屠苏酒，一一给三位家长敬酒，祝长辈们健康长寿。

看着人丁日益兴旺，崔三娘姐弟三个感慨万千，想当初他们三个离开老家的时候，全家也只有三个人，如今儿孙满堂，四世同堂，算得上家族繁盛了。

只是……

崔守仁和崔守义兄弟对视一眼，随即暗暗点头。

敬完酒，崔三娘亲自取了族谱过来，准备将崔清一家、崔令慎登记进去。

家祠外的回廊下，崔家的众女眷也都按辈分排好队，一排排的跽坐在地板上，每个人都挺直身子，静等着仪式结束。

而崔清一家子听到召唤后，崔清、崔嗣伯整整衣冠进了祠堂，姚氏来到三夫人小卢氏身边跽坐下，崔萱则跽坐在四娘子崔蘅身边。

至于萧南等少夫人们则整齐的跽坐在第二排，神情肃穆，至于心里想什么，就不能一一得知了。

好半天，回廊下的女人们跪得腿都发麻了，还不见祠堂里的人出来。

萧南耳力好，她甚至听到了隐隐的争论声。

嘶……不会吧？

有什么异议，大过年的都不能消停？

又过了半个时辰，四周的爆竹声渐渐消失，家祠的门才被打开。

崔三娘、崔守仁和崔守义三姐弟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的缓步走出。

第二代、第三代以及第四代们也依次跟出来。

许是年轻人没城府，崔幼伯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活似被祖宗训斥了一番。

众女眷忙起身相迎，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各自的男人。

萧南看到崔幼伯的过水小白菜一样的惨样，当下有些愕然，悄悄的凑到他身边，低声问：“郎君，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崔幼伯抬起头，强扯出一抹笑，“无事，娘子无须担心。”

才怪

但现在并不是说心里话的好时机，萧南压下心底的疑惑，点头，“无事就好。”

另一边，崔泽对郑氏说了两句话，郑氏瞪大了眼睛，差点儿当场暴起。

崔泽很了解自己的娘子，说完便清咳两声，压住郑氏可能发出来的惊呼或者发对。

郑氏也了解相公，见他这般作态，便知道木已成舟，再无更改的可能，死力咬着牙，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夫人见大家都围拢在家祠边，两个一起三个一堆的说着什么，且个个神色各异，丝毫没有过节的喜庆，当下便有些不喜，扬高声音道：“好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去进食守夜了”

除夕守夜，是习俗，崔家也不能免俗。

“是”

众人见大家长发了话，都纷纷住了口，齐声应了喏，待崔氏三姐弟先行后，才慢慢跟着出了家祠。

萧南心里装着事儿，随大流一起往外走。

一时没注意，竟走到了自家婆婆的身侧。

郑氏的脸色很不好看，只是碍于规矩，不好立时发作，可惜了一方上好的帕子，已被她扭成了麻花。

忽然看到萧南满脸心事的跟在自己身边，郑氏满肚子的怒火顿时有了发泄的对象。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八郎呢？啊？你到底懂不懂规矩，懂不懂为妻之道，竟走到自己夫君的前头？嗯？难道亲家母竟没教你何为三从、何为四德？”

严厉的斥责，仿佛一记焦雷，‘咔咔’的劈在安静的回廊里，引得崔家其它人停住脚步，惊诧的看着失态的郑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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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除夕（三）

众目睽睽之下，萧南仿佛被大夫人用力扇了两个耳光，全身的血液都直往头上涌，双颊涨得通红。

心，砰砰跳得厉害，她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听到那一记紧过一记的心跳声。

拼命握紧拳头，萧南长长的呼了口气，冷着面孔道：“母亲大人教诲儿，儿自当听从。只是，母亲大人既提到了长乐公主，儿为了皇家体面、朝廷尊严，不得不请教母亲大人一句——”

说到这里，萧南挺直腰杆，目光直视郑氏，一字一顿的说：“儿见母亲大人似有微恙，敢问母亲大人，儿是该按照您的意思继续跟在郎君身边已尽‘妇道’，还是应当按照规矩礼法上前来已尽‘孝道’？”

郑氏一窒，她说什么，难道告诉萧南不必尽孝？

想了想，郑氏只能一口咬定萧南过来也不是为了伺候她，冷哼一声，道：“哼，服侍？我怎不知？还有，你服侍我什么了？嗯？”

萧南脸上的寒意顿时一敛，满是委屈的说：“儿、儿刚跟上来，正待询问母亲大人是否安好，您、您什么都没说，劈头盖脸就、就——”

掏出帕子覆在脸上，萧南呜咽道：“若只是训诫儿，儿也不敢辩驳。但母亲大人，我阿娘虽是您亲家，可也是皇家公主呀，您、您质疑她，岂不是……儿知道您是身体微恙，这才一时糊涂说了胡话，可别人不知道呀，这话传来传去，还不定最后传成什么样儿呢。

儿是崔家妇，决不能看着崔家有麻烦，所以，您若是觉得儿哪里做得不好，只管训诫，儿绝无怨言，但您千万别牵扯其它呀……”

萧南这话说得极为难听，偏她先设置了一个前提，那便是她不是为了自己辩解，而是为了帮崔家避祸才不得不跟婆婆顶嘴。

这让想用身份压人的郑氏听了，竟不知怎么反击。

其他人听闻，也不好插嘴。

毕竟郑氏确实说过暗讽大公主没教养的话，又被萧南一而再再而三的点出来，谁若是帮郑氏说话，谁就是同意郑氏的意思，也质疑皇家公主的教养问题。

其实吧，这种事儿可大可小，若是换成别的公主，没准儿外人听了，只当世家的傲娇脾气又犯了，不过是说笑几句。

就是圣人和皇后听了，也不会太在意。

偏郑氏说的是公主中品性最好、脾气最佳且最受李二夫妇宠爱的嫡长女，这、这就有些麻烦了。

还有，若是再延伸下去，郑氏质疑大公主的教养，是不是也在暗讽一代贤后长孙氏没教养？

真若发展到那一步，郑氏甚至整个崔家，都将成为世人唾骂的对象。

开玩笑呀，长孙皇后多好的人呀，通情达理、深明大义，不止前廷的朝臣对她称赞有加，就是后宫的嫔妃也都真心拥戴她，民间更是流传着她的许多美好故事。

就是市井的闲人、混混，提起这位贤后，也不敢用轻佻的语气，更不会辱骂。

这样推论下去，郑氏以及崔家的人品、规矩很有问题呀。

老夫人闭了闭眼，无声的叹口气，然后朗声道：“乔木说的是，我看大夫人的脸色确实不好。来人，伺候大夫人回房休息。”

“老夫人，我……”没病

郑氏恶狠狠的瞪了萧南一眼，刚要解释，走在前头的崔泽也听到动静，转身回来，冷声对她说：“娘子，我知道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如今身子既不舒服，就不要强撑着，还是听老夫人的话，回房好好休息吧。”

崔泽的声音很低，但在郑氏听来，却似耳边打了个响雷一般，惊得她顿时合上嘴，接着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无力的说道：“我还好，就是、就是有些头晕。”

这时，郑氏身边的大丫鬟琉璃和珊瑚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扶着她往后堂的寝室走去。

老夫人却似什么都发生一般，冲着萧南招招手，“乔木，到我这儿来”

萧南知道老夫人的意思，无非是要息事宁人。

好吧，看在今天是除夕的份儿上，我暂且放过这一遭。

萧南在心底暗暗记了一笔，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她听到老夫人的召唤后，先是怯怯的回头看了看跟在后头的崔幼伯。

崔幼伯也被郑氏的暴怒吓了一跳。

随即，他便想到了阿娘生气的真正原因，而这个却跟萧南没有丝毫关系。

萧南被郑氏迁怒了。

崔幼伯想明白这一点，觉得有点儿对不起萧南。

至于萧南的辩驳，崔幼伯倒没有往忤逆、孝道上想，他反而觉得说的没错，她是真的为崔家考虑。

这会儿看到萧南委屈中带着询问的眼神，崔幼伯既心疼又觉得烫贴，便勾出一抹笑，点头表示赞同。

萧南对他感谢的一笑，随即疾步走到老夫人近前，挽着她的胳膊，道：“老夫人，小心路滑。”

老夫人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然后对众人道：“走吧，今儿是除夕，咱们都去前头守夜。呵呵，好好乐上一夜。”

众人纷纷应和，一时间，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家又开始有说有笑的往前走。

姚氏撇撇嘴，扭头对女儿说：“哼，这大夫人也是个没脑子的，大过年的被赶回去‘休息’，就这样的人，居然是崔家的宗妇。”简直比她这个村妇还上不得台面。

崔萱却被崔蘅一身华丽的衣饰晃花了眼，此刻哪儿有心思跟阿娘八卦，便随声附和了一句，接着便换了个话题，“阿娘，大兄真的能娶郡主娘子吗？”

“当然，‘那边’说了，朔日新年朝会的时候，圣人便会下旨赐婚，择吉日完婚。”

‘那边’是指三戟崔家，崔嗣伯一直跟崔洋保持着密切联系。

南平公主下嫁的事，也是崔洋极力促成的。

“那、那她会不会瞧不起咱们？”

崔萱很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有些自卑，每当崔家其它小娘子谈论什么话题，她根本听不懂的时候，这种自卑感分外强烈。

来到崔家后，她跟着阿娘吵闹、耍脾气，根本原因也是自卑。

她记得很清楚，住进合浦院的第一天，因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珍稀的宝物，她惊叹不已的同时，又有些不知所措。

看着洁净的地衣，她甚至连脚都不敢抬，惹得合浦院的丫鬟嗤笑不已。

第二日清晨，丫鬟伺候崔萱洗漱，崔萱没见过那些用品，只当是大家族里讲究多，每天朝食前还要喝碗汤，便把澡豆放在漱口水里当茶汤喝了，喝完心里还直嘀咕，崔家厨子的手艺真差，好好的豆面汤竟做得辛辣无比。

崔萱并不知道，那澡豆里因加了许多药材，味道才变得有些辣。

而且其中有一味药，在崔萱偶然知道后，差点儿恶心的三天吃不下饭去。

偏那些丫鬟也该死，明明知道她出了丑也不提醒，每天还照样给她端来澡豆、漱口水，也笑眯眯的看着她把澡豆当茶汤喝掉。

直到第四天，崔萱偶然经过辰光院旁的花坛时，听到两个小丫鬟叽叽咕咕的说笑。

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崔萱便躲在一边偷听起来。

“嘻嘻，你个小猴儿，真够促狭，竟眼睁睁瞧着她每日吃屎。”

“哪有？她自己上不得台面，连澡豆都不认识，误喝了这‘治面黑不净，澡豆洗手面方’，我有什么办法。”

“嘿嘿，也是，你说她们这是从哪个穷山沟沟爬出来的呀，竟连澡豆都不认得？”

“谁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尊贵人，咱们呀，只尽‘本分’伺候也就是了。”

崔萱气得差点儿跳出来教训那两个丫鬟。

不过，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当下便跑回院子，找到阿耶，问他何为‘治面黑不净澡豆洗手面方’。

阿耶离开崔家的时候年纪并不大，只记得些重要的大事，哪里还想着那些琐碎小事。

直接交给崔萱几卷药方，让她自己找答案去。

翻了半天，崔萱终于在《澡豆篇》找到了这个方子。

具体配方如下：

“白鲜皮、白僵蚕、芎、白附子、鹰屎白、甘松香、木香（各三两），土瓜根（一两），白梅肉（三七枚），大枣（三十枚），麝香（二两），鸡子白（七枚），猪胰（三具），杏仁（三十枚），白檀香、白术、丁子香（各三两），冬瓜仁（五合），面（三升）。

上二十味，先以猪胰和面，曝干，然后合诸药捣末，又以白豆屑二升为散。旦用洗手面，十日色白如雪，三十日如凝脂，神验。”

而崔萱的注意力全放在‘鹰屎白’这三个字上。

鹰屎白？鹰屎？吃屎

崔萱吐了。

自那日起，崔萱彻底改变了，用嚣张跋扈、野蛮无理掩饰内心的脆弱和自卑。

但再怎么掩饰，自卑依然存在。

如今大兄要娶个郡主做娘子，崔萱掩藏许久的自卑又重新冒头。

在崔萱看来，崔家不过是个宰相之家，家里的下人就这么看不起人。郡主可比宰相大多了，她会不会看不起自己？

“不会，你阿耶说了，南平郡主立誓要嫁世家高门，而咱们崔氏则是天下第一高门，她嫁与你大兄，并不是咱们苦苦求来的，而是她自己选的，就为这，她凭啥看不起咱们。”

姚氏底气并不足，只是在女儿面前，她也不好说自己其实也担心对付不了尊贵媳妇。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庭院，按辈分落座。

厨子们也都忙碌起来，烤羊、炙小豕、羊肉铜鼎……浓郁的香味儿扑入鼻端，除夕宴正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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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进宫（一）

次日清晨，五更……新年元月朔日第一遍报晓鼓准时响起，各南北向大街上的鼓楼依次跟进，城内一百多家寺庙，同时撞响晨钟。

活跃激昂的鼓声与浑厚悠长的钟声交汇在一起，宣告新的一天的开始。

坊门边，停靠着长长一队的牛车、马车，还有许多骑马的男子，都等着坊门的开启。

车队中的某辆牛车里，萧南抱着个手炉，睡眼惺忪的倚在隐囊上发呆。

今天是新年伊始，皇宫照例有大朝会，萧南是从一品的郡主，需进宫朝贺。

算起来，这是萧南穿来后第一次进宫，她多少有些紧张。

尤其是那位贤后，萧南对她有种莫名的畏惧。

上辈子，萧南和萧家脱离了关系，也就没有机会觐见皇后。随后，待她辅佐李敬，获得国夫人的诰封，得以有资格进宫时，长孙氏却已经仙逝。

虽没有见过长孙氏，但萧南听过她许多故事和传说。

而让她感到心惊和不安的是，她亲耳听到的，跟她第一世时看到的史料记载有很大的出入。

比如，按照正史，圣人的长女是杨妃所出的襄城公主；而在上辈子和这辈子，圣人的长女却是皇后所生的长乐公主，这个时空，根本就没有襄城公主的存在。

还有，按照正史，长孙氏早逝，且她的几个子女，最后只有晋王一人得以善终；而在这里，皇后的几个孩子个个活得好好的，连去年该出现的废太子事件，上辈子、这辈子都没有发生过。

还有……

种种异常，让萧南有种错觉，或许长孙氏也是个穿的，至少她知道自己和她孩子们的命运。

很诡异的感觉。

这和知道老夫人、崔薇是同乡时的感觉不同，长孙氏让萧南感到了畏惧，甚至有种莫名的危机感。她不止一次的担心，自己会被长孙氏戳穿。

要知道，穿越对于穿越女而言，是新的人生，是赚来的异时空体验，或愧疚、或惊喜、或沮丧之后，便会尽情的享用着崭新的躯体。

而穿越女对于被穿者及她的亲人来说，则是抢夺躯体的孤魂野鬼，是外来者，是侵犯者。

人或许会接受自己的孩子可能带有上辈子的记忆，但绝不会接受自己好好的孩子被人夺舍。

当发现这样的情况时，绝大多数的家长会选择作法灭了这野鬼吧？

以萧南收集来的信息说明，长孙氏便属于这样的家长。

犹记得刚穿来时，萧南便听说，魏王的一个侧妃，大病苏醒后，便似换了个人，经常说一些古怪的话，长孙氏听说后，立刻请来袁大大，确定此女有异后，便命人‘收’了她。

萧南当时只觉得一阵心慌，丝毫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这也是她一直找借口不肯进宫的真正原因。

幸好经过几个月的融合，萧南已经跟本尊无异，且也为些许改变找好了理由，至少本尊所有相熟的人都接受了她，就连公主阿娘也没有半分怀疑。

做到了这一步，萧南才似有了底气，决定进宫参加大朝会。

第二遍报晓鼓响起，坊门缓缓打开，车队开始前行。

“郡主，把小娘子放在家里，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秦妈妈从车厢后的隔间里端出一盏温热的牛乳，小心的放在座位前的小几上。

今天萧南起得早，只喝了一盏红枣雪耳茶，秦妈妈担心她撑不到朝会结束，便命人抬了个小铜炉放在隔间，顺便还命人备了些樱桃毕罗、团油饭和龙凤水晶糕等吃食，都放在食盒里，萧南想吃了，直接在铜炉上加热即可。

“我把裘妈妈请了来，且把红花、红萼两个都留了下来，灵犀应该不会有事。”

萧南明白秦妈妈这话的意思，昨天她当众给了郑氏没脸，依着郑氏的脾性，心里定是恼极了她，也定会想方设法的给她点儿教训。

萧南并不怕郑氏，但她现在却有个致命弱点——宝贝女儿崔灵犀。

如果郑氏趁萧南进宫的时候，命人把灵犀抱到她那儿，即使不下死手，让人把灵犀丢在一边不管不问，也够个小婴儿受的。

可若是把灵犀带在身边？

萧南摇摇头，崔家的除夕夜不欢而散，皇宫里的除夕夜也不怎么太平。

往年除夕的时候，圣人都会邀请朝中的重臣、外命妇进宫一起守夜。

但今年，圣人却只宣召了诸王、公主和宗室，外臣一个都没召。

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也不知道昨夜皇宫里有怎样的风云变幻呢。

所以，为了安全，还是把孩子留在家里好。

再说了，灵犀才两个来月，也太小了，外头天寒地冻的，这时的医疗水平这么低，万一有个感冒发烧，即使她有桃源，也不能肆无忌惮的拿孩子来冒险呀。

说这么多，干脆直接不进宫不就成了。这样既不用担心女儿被人伤害，也不怕进宫出纰漏、遇麻烦。

萧南倒是想不进宫呢，可她刚得了郡主的恩封，当时因她未出月子，皇后特许不必进宫谢恩。

如今双月子都过完了，她若是还拖着不去谢恩，就太不懂规矩了。

萧南摆摆手，“进了宫更衣等诸事都不方便，牛乳就罢了，不是有团油饭吗，给我两个吧。”

牛车缓缓驶出了崇仁坊，顺着大街，朝皇城驶去。

由于附近住着的都是达官显贵，今日都要进宫朝贺，宽敞的马路顿时拥堵不堪。

萧南的牛车，果然用‘牛’的速度前进着。

如此缓慢的速度，萧南心知，一时半刻到不了皇宫，不如先填填肚子。

液体什么的就算了，万一想方便，她还真在皇宫找地方解决呀。

但什么都不吃，也不行，入宫可是体力活，她现在刚生产完，正是休养身子的时间，可不敢随便糟蹋自己的身体。

“好，我这就给你弄”

秦妈妈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隔间。

不一会儿，秦妈妈便又端着个白瓷荷花边儿的碟子走过来，白如雪、润如玉的白瓷碟上，摆着四个热气腾腾的团油饭。

萧南命人做的团油饭和时下流行的不同，她做的有点儿类似夹馅儿的饭团子。

具体做法就是分别在两个特制的点心模子里铺上一层蒸好的米饭，然后在其中一个米饭上放入煎虾、鱼炙、鸡鹅、煮猪羊肉、鸡子羹、蒸肠菜、姜桂、盐、豉等配料，最后再将两个模子合在一起，稍稍加热，萧氏团油饭便做好了。

吃完两个团油饭，牛车终于抵达宫城。

来到承天门，萧南下了牛车，只带了玉簪和红蕉两人进宫。

进了宫门，萧南换了郡主的肩舆，一路向北，穿过嘉德门，又前行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太极殿的回廊。

今儿是大朝会，进宫的外命妇很多。

沿途，萧南便遇到了几个熟人，论关系，要么是表姐表妹表嫂，要么便是堂姑堂嫂。

可惜她们的品级还没达到在宫内乘舆的地步，是以也不能与萧南并行。

萧南跟她们打了招呼，便先行进了太极门。

按惯例，皇后在立政殿接见诸多命妇。

萧南下了肩舆，熟门熟路的绕到太极殿后面的两仪殿，正在往两仪殿东侧的立政殿前行的时候，又遇到了熟人。

只是这人，跟萧南的关系并不近。

“哟，这不是襄城县主，哦，不对，咱们襄城早就升为郡主了，呵呵，咱们也该改口唤你郡主了吧。”

南平郡主穿着个月白滚紫貂毛的外氅，双手拢在氅内，微微露出的衣角却是非常正式的深色礼衣，头上也无意外的插着九支金钿。

这是郡主的钗钿礼衣。

当然，萧南跟她的打扮差不多，只是礼衣的颜色是青色，乍看有些像翟衣。

听完南平酸溜溜的话，萧南并不生气，照例微微一笑，颔首道：“南平姐姐安好，多日不见，姐姐又似漂亮了几分呢。”

姐姐？

木错，南平比萧南大八个月，按年龄自然是姐姐。

只是，和南平讨论年龄问题，也是对她底线的一种挑衅，因为这也是她的逆鳞之一。

这个倒也不难理解，皇族和宗亲中，和萧南、南平年龄相近的小娘子共有四个，南平年龄最大。

可讽刺的是，其它三个***全都嫁人了，南平这个阿姊却还单身，这让南平被人暗地耻笑、明里嘲讽了许久。

其实南平的要求也不高，她只想嫁个五姓高门，偏她母系的出身高、父系的却差了些，只是个落魄的小世家，士族间排在最末端，且生父还早早过世，她又是独女，父系这边根本没有什么得力的依仗。

就是母亲这边儿，她的阿娘只是杨妃的养女，且已早亡。

南平虽有郡主的封号，但和真正的皇子之女有很大的区别，食邑也仅五百户，只比当初萧南那个县主多两百户，只是名头听着好听罢了。

唯一的依仗便是杨妃，可杨妃也是快六十的人了，从去年开始便病痛不断，御医诊断，杨妃的寿数顶多四年，最短、最短……极可能吃不到来年的西瓜。

算下来，南平除了封号，基本上没有什么吸引高门望族的条件。

至于五姓望族的嫡支，他们连公主都嫌弃，更不用说一个小小的光杆儿郡主了。

就这样，南平成了许多人嘴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也极厌恶萧南那几个小姊妹叫她姐姐。

但，这次南平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一脸得意，“呵呵，这你也看出来了？还是阿婆说得对，人逢喜事精神爽啊。阿南，你还不知道吧，过些日子，咱们就是妯娌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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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进宫（二）

萧南听了这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挑眉，“哦，有这事儿？”

南平笑得眉眼弯弯，“当然，今儿圣人便会赐婚。乔木，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可要好好相处呀。”

萧南眼底闪过一抹恼意，但却仍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问：“只是不知姐姐的如意郎君是哪个？崔氏子弟繁多，博陵在京中的也有好几房呢。”

南平娇嗔的白了萧南一眼，带着几分责怪的语气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哼，还不就是崔相公的幼弟之子崔嗣伯？”

想当初这崔嗣伯可是晋阳看中的人，她南平只凭着个郡主的身份，硬是从堂堂公主手里抢了夫婿，这事儿想想就高兴。

哼，经此一事，她看谁还敢笑话她‘嫁不出去’。

萧南心底冷笑，她当然知道南平的‘丰功伟绩’，早在十几天前，晋阳来公主府找大公主哭诉的时候，萧南便知道了整件事的始末。

开始的时候，萧南也为晋阳难过，觉得南平太过分了，皇后对她几多包容，她竟这般回敬皇后。

还有，像晋阳这般善良、可爱、有才情的小公主，后宫前廷的人都很喜欢她，能伤害这样一个纯善的女子，也亏得南平下得了手。

不过，紧接着萧南忽然想到一件事，以皇后对小公主的爱护，她不可能允许有人抢走小公主的幸福。

长孙氏可不是一般的聪明人，早在十几年前初做皇后的时候，她便把后宫打理得极好，宫中的大事小情皆瞒不过她。

南平住在宫里，但凡有一点儿小动作，长孙氏很快便能知道。

至于南平打得什么主意，以长孙氏的聪慧和敏锐，只需稍加思索便能猜到。

长孙氏知道了南平的算计，却还装作无事人一般，继续纵容她随意出宫、恣意跟崔家子们游玩儿，最后直接将兕子中意的崔嗣伯拐走……这其间定有缘故。

还是大公主无意间的一句话，提醒了萧南，她这才明白了长孙氏的良苦用心。

同时，萧南对长孙氏处理事务的手腕也分外钦佩。

啧啧啧，姜还是老得辣呀，瞧瞧人家这手段：既让女儿亲眼看到崔郎非‘良人’的‘事实’，毫不拖泥带水的拍掉了不合格女婿，还给了杨妃一个大大的人情，且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兕子有多么善良、皇后则有多么贤良……

就是李二陛下那边，知道自己宠爱的小公主受了委屈，碍于杨妃和京兆韦家的面子，不好责怪南平，但他心里肯定会留有芥蒂。

而杨妃老了，且命不久矣，以他的气度，断不会为难陪了自己半辈子的女人。

反倒是京兆韦氏——

萧南记得清楚，在正史上，长孙氏最小的女儿新城公主，第二任丈夫便是出自京兆韦氏，且因夫家对她不够敬重，从而导致她早亡。

萧南第一世的时候，曾在天涯上看到一个帖子，提到新城公主是被家暴致死的。

当然，随后又有人提出了质疑，说新城公主不可能被驸马虐待致死。

萧南是个历史外行人，只有看热闹的份儿。

新城到底是怎么死的，萧南并不知道，但她有种预感，现如今这位长孙氏一定知道**的真正死因。

萧南虽不确定新城有没有被韦氏虐待，不过从一个母亲的心态来看，韦氏绝对不是女儿的良配。

如今新城也渐大了，晋阳的亲事定下来后，李二陛下便要为她挑选驸马。

而经过南平这一折腾，估计在李二陛下的心目中，第一个排除掉的肯定是韦家。

……几乎是一箭数雕呀。

萧南不服都不行，偏人家皇后殿下根本就没耍半分阴谋——崔嗣伯野心勃勃是真，南平明知兕子对崔嗣伯有意却还刻意勾引也是真，南平的阿耶出自韦氏更是事实，任是再胡搅蛮缠的人，也不敢说是皇后算计了谁。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娇憨的女声：“乔木，你来啦？”

萧南回过神，忙循声望去，好巧不巧的，来人竟是晋阳。

“儿请姨母安”

苦逼呀，她明明比兕子还大六岁呢，却足足矮人家一辈儿。

“儿请晋阳公主安”

南平的表情比较复杂，得意中带着几分尴尬，连笑容也僵硬了许多。

晋阳微微一笑，先是对南平客气的说，“南平郡主免礼。”

接着才用亲切随意的语气，问萧南：“小灵犀呢？没和你一起进宫？灵犀弥月的时候，我原想去瞧瞧，偏不小心染了风寒。”

余下的话，晋阳没说，萧南却明白，皇后定是担心晋阳的身体，不准她随意出门。要知道正史上的李明达可是今年，哦不，确切的说是去年病逝的。

唉，这样一算，去年还真是多事之秋呢，公主阿娘、兕子以及魏大大，都‘应该’在这一年过世。

公主阿娘和兕子，应该是长孙氏的功劳。

至于魏大大，则是萧南的手笔，准确的说是长孙氏和萧南先后发力，把病得七死八活的郑国公拉了出来。

提到这个，就不得不提到萧南的郡主诰封。

那日大公主为了给女儿换一个恩典，便把萧南用来作弊的一处山林送给了圣人和皇后，并将该山林的神奇之处悄悄告诉了父母。

圣人和皇后半信半疑的食用了大公主带来的样品，觉得确实比普通的果蔬鲜美，便将剩下的鲜果分派给了京中的重臣。

比如从年初就吊着一口气的魏征。

这原本只是圣人习惯性的对下臣的关心。

但却给了他一个惊喜——魏征食用了御赐的鲜果后，气色竟有所好转。

圣人和皇后惊讶过后，又忙命人飞骑去山林，将林中成熟的鲜果每样都摘了一筐，全部运回宫中，除去太极宫、东宫以及几个儿女食用外，圣人便将剩余的果蔬赐给那些老迈病弱的臣子。

年底的时候，魏大大已经能被家人扶着进宫了。

亲眼目睹了那山林的神奇，圣人龙心大悦，大手一挥便给了萧南一个郡主的诰封，并且还私下里许诺，只要萧南的夫君表现得好一点，便恩荫萧南的子女。

大公主曾悄悄对萧南说，只要崔八能入仕或者传出才名，给灵犀请封县主或者郡君并不困难。

所以呀，就算为了女儿，崔八也必须好好奋斗。

这会儿听到晋阳提到了灵犀，萧南便笑道：“她还小，我怕她哭闹，就留在家里了。姨母，你也是来给殿下问安的？”

晋阳点点头，看时辰不早了，便招呼萧南、南平一起走。

一边走，晋阳一边小声的跟萧南聊天：“对了，你见过王家的小娘子吗？”

萧南微怔，随即就想到了晋阳指的是谁：“可是王罗山令家的小娘子？我这些日子都在阿娘那儿静养，并不曾出门，倒是挺人说起这位小娘子，都赞她温柔娴静、贤淑聪慧，是个极好的女子。”

晋阳一听这话，恬静的小脸上满是笑容，欢快的说：“那就好，呵呵，你不知道，自从长公主帮九哥说了亲事后，九哥就一直想知道王家娘子的品貌。只可惜，九哥去了长公主那儿好几次都没见到人呢。待会儿九哥来了，我就告诉他。”

晋阳跟晋王年纪相近，兄妹俩感情也最好。

南平见晋阳和萧南聊得起劲，自己却被晾在一边，便有些不悦，凉凉的插了一句，“我怎么听说萧南的族姐也是晋王妃的人选之一？据说晋王还去瞧了那萧氏……嘻嘻，两位小娘子都是士族贵女，晋王好像更喜欢兰陵萧氏女呢。”

萧南双眸闪烁了下，面有羞赧的说：“我竟不知呢，自从生了灵犀，我就很少出门，市井间的流言也极少听闻。阿娘也向来不准家里的人传这些，说这都是坊间闲人的混话。”

晋阳虽善良，但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南平那样对她，如今她还能跟南平心平气和的说话已是极限，这会儿听她非议九哥的婚事，更是不喜。

便顺着萧南的话音，道：“还是阿姊说的是，咱们都是皇家贵女，难能听信那些市井奴的流言蜚语。南平，你也早已及笄，是大人了，理应懂得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切莫忘了阿娘的教诲。”

南平和萧南是同辈，也就是晋阳的晚辈，如今长辈有话训诫，她也只能乖乖听着，“是，儿谨记。”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立政殿，偏殿里，已经到了不少命妇，个个身着庄重的钗钿礼衣，头上插着金钿，仪态端庄的和相熟的人闲聊。

“乔木，你也来啦？呵呵，刚才我还跟我大嫂说，你刚生了宝宝，未必会进宫呢。对了，灵犀呢，怎不见她？”

阿晼用力拍了下萧南的肩膀，笑嘻嘻的跟她闲聊。

萧南吓了一跳，冲她翻个大大的白眼，道：“元月大朝会，我怎能不来？对了，你大嫂呢，怎不见她？”

阿晼调皮的对晋阳笑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拉着萧南往人群里挤，边走还边说，“……遇到了几位国夫人，大嫂跟她们聊天呢。来来来，快点儿，她们几个都等着咱们呢，里面还有个你不认识、她却认得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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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进宫（三）

萧南大奇。

她到不是对‘你不认识，她却认识你的人’这句话感到疑惑，因为这样的人确实存在，比如王佑安想向她举荐的那个胡商，就是萧南不认识，而对方却认识萧南。

她感到疑惑的是，为何是阿晼充当介绍人。

要知道，萧南和阿晼是闺蜜，两人身处的社交圈子基本重叠，说白了，这个圈子便是京城的上流社会，而在这个范围内，几乎没有萧南不认识的人。

“阿晼，你说的是谁呀？说得这么绕嘴。”

“哎呀，你就别问啦，见了不就知道咯。哎，对了，你家老夫人和大夫人呢？还有二太夫人不是也回京了吗？怎不见一起进宫？”

阿晼担心萧南和婆家的关系不睦，抽空问了一句。

“老夫人年纪大了，皇后殿下面恤，便免了她的朝贺。二太夫人和大夫人昨夜染了风寒，御医叮嘱要静养，所以……”

真实情况是：二太夫人确实得了风寒，但不影响朝贺，只不是为何，老夫人勒令她不准出门，好好在家养病。大夫人嘛，就更好说了，她昨夜那般失态，老夫人又怎会放她到宫里丢脸？

二夫人品级够了，却跟着崔润在任上；而崔家其它的女眷呢，则达不到进宫朝贺的资格。

“哦，难怪你一个人来的。”

阿晼并不在意崔家人如何，只要她们不是故意孤立乔木就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偏殿的一角，这里正围拢着四五个身着正式钗钿礼衣的女眷。

“阿澄，这就是襄城郡主，”

阿晼叫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只见她头上簪着六支金钿，应是四品外命妇。

“乔木，这是太子千牛贺兰将军的娘子，侯郡君。”

阿晼扭过头，又对萧南介绍道。

侯郡君？姓侯，诰封为四品郡君？

萧南双眸一闪，脑中顿时闪现出面前女子的资料：唔，姓侯，夫君是太子千牛，还姓贺兰，定是侯君集的女儿、贺兰楚石的娘子侯澄。

萧南打量侯澄的同时，对方也在观察她。

见萧南眼中亮光一闪，侯澄便知道对方已经猜到了自己的身份，笑盈盈的敛衽行礼，“儿侯澄见过襄城郡主。”

“侯郡君无须多礼。”

萧南微微颔首，权作回礼。

“呵呵，儿小字阿澄，若郡主不弃，直接唤儿阿澄即可。”

侯郡君是将门虎女，夫家也是武将，所以她的性子也极为直率，见了萧南也并不扭捏作态。

当然，这也不排除她想与萧南交好的迫切心情。

萧南不动声色，从善如流的笑道：“好呀，我小字乔木，你既是阿晼的好友，也同她一起唤我乔木吧。”

“……”侯郡君犹豫了下，多少还有些顾忌。

阿晼性子直率，看不惯她们这么客客气气的样子，一手拉着侯郡君的手、一手拉着萧南，最后交叠在一起，爽快的说：“乔木说的是，你们都是我的好友，那咱们也都是朋友，朋友间哪这么多的客套？”

时下风气极正，圣人跟臣子都亲如家人，所谓的尊卑并不明显。

侯郡君也被说动了，忙笑着点头，“嗯，阿晼说的是。”

转过头，看向萧南，试着唤了声，“乔木”

萧南立刻应了一声，随即也回了一句，“阿澄”

“呵呵，这才对嘛咱们又不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士族女，”阿晼说了一半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忙对萧南道歉：“那啥，乔木，我、我可不是说你呀。”

她怎么忘了萧南也是江左世家女，如今又是崔氏高门妇？

该死，真该死

萧南见阿晼一脸懊悔的样子，拿手拍了她肩膀一记，正色道：“行啦，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不过我还真要提醒你一句，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口无遮拦的，咱们姐们间倒也无妨，可若换了外人，人家岂不怪你？”

阿晼自知失言，也不敢辩驳，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错了。

萧南原本还板着脸，这会儿见她一脸讨好的样子，也撑不住笑起来。

这时，偏殿里的人越来越多。

萧南发现，来的这些人虽都是朝廷四品以上的命妇，但因出身和丈夫的官职，分成了好几个群体：第一种，便是像萧南、阿晼这样的皇亲国戚，而这个群体里，也分为几种——朝廷勋贵、传统士族以及新晋世家。

这一群人因构成复杂，所以没有固定的成员，大多是见了相熟的人便凑在一起聊聊，谈论的也多是游乐、宴请、衣饰、门荫之类的话。

表面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没有太强的凝聚力。

但有一点，这群命妇的品级都很高，且对朝中、后宫的大事都非常关注。

第二种，是纯粹的士族女眷。这群人呢，也有很大的特点，一是人数少，二是品级普遍低。

这些人往往自持出身高贵，很排斥那些没底蕴的暴发新贵，甚至皇族也不放在眼里。

时常凑在一起说一些高深莫测的话，其‘高雅’程度，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听不懂。

但大多与朝事无关。

第三种呢，则是考科举或以才名被朝廷征辟的文官的家眷，她们的构成也很复杂，有勋贵之女，也有出身市井的平民，还有没落的士族。

这些人也有显著的特点，她们的品级不高不低，但其夫君大多都是朝中得用的实权人物，谈论的重点也多是家长里短、市井传说，偶尔也会涉及朝中事务。

“不过，乔木，这些人也有问题，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端着士族的架子，看谁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家里连个能支撑门庭的人都没有，文不成、武不就，除了个姓氏，她们还有什么？表面说得冠冕堂皇，背地里为了银子不惜‘卖婚’……”

阿晼极看不惯那些士族，安静了一会儿后，还是忍不住的吐槽。

“可不是，整天把士族、庶族放在嘴里，死活不肯与寒门结亲，哼，谁稀罕呀，偌大一个家族，家主只做个五品小官儿，都不能门荫子孙，我就不信，这样的家族还能兴旺几年？”

侯郡君也连声附和，看她激动的样子，估计她或者她夫君也曾经受过士族的轻视。

不过想来也是，侯君集在官场的名声不是太好，功勋也远没有那几位老国公高，贺兰家呢更是鲜卑族的后裔，在士族眼中彻底的‘胡儿’‘蛮夷’。

以士族的高傲，能看得起她们才怪。

“不过说起门荫，”侯郡君性子虽直率，但并不憨傻，她很清楚身边站着的这位既是皇亲又是士族，有些话她根本不能当着萧南的面儿说。

话头一转，侯郡君凑到萧南近旁，道：“崔相公对崔八郎君可有安排？我家郎君说，东宫千牛、千牛备身等职务尚有空缺，若八郎君……”

剩下的话，侯郡君并没有说透，不过，萧南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说实话，萧南确实打算帮崔幼伯弄个前程，而且目标也是太子那儿。

不过，却不是千牛或者千牛备身，这些毕竟是武职，以崔八的小体格儿，过去也只是个充数的料，根本谈不上什么前途。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做太子千牛，萧南也绝不会走侯家的路子。

这家、这家……太危险了。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毕竟侯郡君是好意，萧南可以不接受，但却不能不领情。

感激的笑了笑，萧南为难的说：“大舅也极欣赏八郎，并不在意八郎已逾龄。八郎若是去了东宫，前程自不必说。

只是，唉，我也不怕阿澄你笑话，我家郎君饱读诗书、文思敏捷，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拈来，唯、唯有弓马骑射弱了些……

大舅自不会嫌弃，更不用说还有贺兰将军帮忙，可、可我也不能让两位为了八郎太为难呀。”

萧南的意思很明白，崔八只是个文弱小书生，且又超了铨选的年龄，即使走后门勉强进了东宫，也只是个垫底的货，咱不能让他给东宫丢人呀。

侯郡君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失望，随即又笑道：“乔木太谦虚了，京城谁人不知崔家玉郎呀。当然，我也就这么一说，呵呵，乔木是大公主的爱女，有大公主在，谁也不会亏待了你们。”

萧南脸色微变，带着几分冷意道：“话也不能这么说，阿娘确实疼爱我，但阿娘时刻谨记皇后殿下的教诲，并不敢以权谋私，阿澄切不要乱言。”

侯郡君神色一僵，极不自然的笑了笑，掩饰住心底的不悦。

萧南眉头微蹙，这人，还真跟她父亲一个脾气。但凡有半点不如意就记仇，不可深交呀阿晼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好啦好啦，别说这些了，快看，皇后殿下的女官出来了，估计殿下要召见咱们了”

“嗯，走吧”

萧南很珍惜阿晼这个好友，也不想让她为难，便顺着话头应了一声。

侯郡君也发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忙扯出一抹笑，“好，走吧”

那女官果然立在偏殿前，传达了皇后的懿旨，请诸命妇入正殿觐见。

话音方落，偏殿里的命妇们，纷纷整理衣冠、拿出最端庄的姿态，缓步跟女官进了正殿。

正殿，长孙氏头戴大珠花十二树凤冠，并两博鬓，身着深青色衣，朱红底儿翟文，领、褾、襈皆是朱红底儿织金云龙纹，朱红色的下裳，配朱红色大带，系白玉双佩，双手叠放双膝，跽坐在正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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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是门荫还是门荫？

一直以来，在萧南的心目中，长孙皇后都是个传奇女子。

萧南觉得，作为皇后，她大度，她恪守本分，并分外清醒的压制亲哥哥对朝政的影响力；作为母亲，她慈爱，她理智又明理的教导每一个孩子，即使不是她所出的养女；作为女人，她贤惠，她温柔，总是能不着痕迹的劝导夫君，并以女子的身份在由男人撰写的史书上留下了贤名……她，堪称完美的女人！

更不用说，萧南猜到长孙氏的重生或穿越的可能后，对她崇敬不已的同时，又多了几分敬畏。

此刻，那个被她幻想了无数次的传奇女子就坐在堂上，萧南忍不住好奇的打量着她。

但，当她真正看清身着华贵袆衣、神态自然端庄、目光澄澈睿智的中年美妇时，萧南惊奇的发现，面前这个女子已经不能单纯的用女人来定义。

上善若水！

猛不丁的，这四个字轰然砸入萧南的心底。

没错，长孙氏就像一池静谧的湖水，看似温柔无形，但却总能在和风细雨中慢慢改变着周围的人。

“乔木，你阿娘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你做得很好，我和圣人都很高兴。”

长孙氏的声音并不高，但任谁都不会忽略它。

萧南忙直起身子，笑道：“圣人和殿下喜欢就好，儿以前不懂事，让阿耶和阿娘操了不少心，也累得殿下为儿忧心，如今能为圣人和殿下做点儿事，儿心里很是欢愉。”

长孙氏见萧南言谈确比几个月前见面时稳重了许多，欣慰不已，别人不会知道她对这个孩子的看重。正是她的出生，才让她确信自己终于改变了丽质的命运。

这也是当年得到喜讯后。她为何会第一次不顾朝廷惯例。为萧南请封县主。

要知道那时二郎还没有登基，自己也不是皇后，太上皇更是看在宋国公的面子上才准了自己的请求。

不过，现在看来。萧南确实是个小福星，她竟间接的救了魏征。而且在长孙氏几乎要绝望的关键时刻。

武氏的出现，让长孙氏心惊不已，而青雀和高明的争斗。更让她忧心忡忡——她决不能重蹈过去的覆辙。

长孙氏不能让儿子们自相残杀。更不能让李唐江山落入外姓手中。

因为，对长孙氏而言，这李唐的江山是她与二郎共同拼搏的事业，为了江山的稳定长安，她连自己的亲兄长都压制了，更不用说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了。

然而。自从去年元月开始，历史的车轮似乎又转回了原有的轨道。长孙氏无力的发现，她努力了十几年，竟还是没能争夺命运。

这种明知道江山会被武氏谋取，李氏、长孙氏将会面临灭顶之灾，她、她却无可奈何的感觉，真是太让人绝望了。

就在长孙氏决定破釜沉舟的那一刻，萧南送上的一处山林竟帮了大忙——魏征活了下来，支持高明的中坚力量又重新站了起来！

说实话，若是放在过去，长孙氏绝不相信那些鬼神之说，也不会对那神仙福地上心。

但自己经历了如此神奇的一世，她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另外，长孙氏有种直觉，她总觉得丽质所谓的‘雪娘子无意间找到的’的山林，跟萧南绝对有关系。

如果不是这样，为何会这般巧？

京城里养鹰、鹞的人这么多，就是二郎还养了几只极好的猎鹰和鹞子，偏只有萧南的雪娘子发现了这么个四季常青、结满神奇果蔬的宝地？

不过，长孙氏心里虽这般怀疑，但却并不打算把这事儿戳破。

有些事，她只需要结果即可，至于原因和过程，知不知道又有何妨？

想到这里，长孙氏嘴角的笑意更浓，柔声道：“真是个好孩子。对了，我有件事还需要你做，不知你肯不肯？”

萧南心里一凛，暗道，来了！

大朝会后，皇后特意命人把她留了下来，当时她就觉得皇后定有事吩咐她，整个人的神经都绷得死死的。

皇后似是没看到萧南挺得笔直的身板儿，继续道：“你进献的那个林子极好，圣人与我都非常喜欢，只是这林子关系重大，交给其它人照看我们也不放心，而这林子原本就是你照看的，若是方便的话，不如就由你为我们打理如何？”

萧南微怔，下意识的抬起头，目光正巧迎上皇后温柔却又带着几分深意的眸子，她一时心虚，不免有些慌乱的低下头。

“……圣人特意准备了五百奴婢，其中有三百皆是青壮昆仑奴，非常忠心、稳妥……”

皇后的声音舒缓而轻柔，在偌大的大殿里回响。

“当然，也不是让你白干，长乐公主府以及崔家所需果蔬，皆有山林供给……”

说到这里，皇后顿了顿，给萧南留足了思考时间。

半盏茶后，笑道：“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

萧南心底苦笑不已，无奈的同时也有些庆幸，幸好自己所处的是政治清明、风气公正的贞观朝，而她正巧又是大公主的女儿，否则，她的日子甭想安生了。

呼~~~

长长的舒了口气，萧南叩首领命，“是，谨遵殿下懿旨。”

“呵呵，不用这么客气，”

说完了正事儿，皇后的语气也轻松了许多，她将右手手肘倚在斑丝隐囊上，比刚才随意了几分，问：“对了，听你阿娘说，你想帮崔八谋个前程？”

萧南点头，“是呀，郎君今年即将弱冠，也该出来为国家效力，为朝廷尽忠了。”

皇后笑了笑，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隐囊，好一会儿才道：“唔，你说的极是。只是不知崔八有什么打算？是想从文还是从武？”

萧南想了想，道：“郎君善诗词经书。”

皇后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萧南见状，也不敢再说什么，见皇后没有其它的吩咐，便起身告退。

当然，回去的时候，还有大批的赏赐和几百号的奴隶。

坐在缓缓晃动的牛车里，萧南面沉似水，出神的想着什么。

“郡主，您有心事？”

秦妈妈见萧南的眉头越拧越紧，圆润的面容上也布满阴云，忙担心的问：“是不是宫里有人为难您？还是听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萧南回过神来，缓缓摇头，“无事，就是许久不进宫，有些累了。”

“那要不要吃点儿东西？或喝点儿红枣姜丝茶？”

秦妈妈不放心，先是探手摸了摸萧南的额头，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又关切的建议道。

萧南这会儿一点儿都不饿，不过见秦妈妈如此担心的样子有些不忍，只好点头：“好，就来一盏茶汤吧。”

“哎，我这就去！”

秦妈妈答应一声，起身去了车厢的小隔间儿煎茶。

茶汤原本都是准备齐全的，秦妈妈不过又热了热，很快的，她便端来一盏冒着热气的红枣茶。

“郡主，用茶！”

萧南却没有接，而是忽然扬声道：“停车！”

外头一声急促的‘吁’声，牛车缓缓停住。

“郡主？怎么了？”

秦妈妈吃了一惊，不知萧南这又是弄得哪一出。

“去亲仁坊，去公主府！”

萧南没有看她，直接掀开加棉的车帘子，对外头的车夫喊道。

“是！”

车夫立刻应声，‘啪’的甩了个响亮的鞭花，调转方向，往亲仁坊驶去。

崔家，迎晖院。

王氏盘膝坐在方榻上，崔彦伯则坐在她对面，夫妻两人间摆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酒壶并两只荷叶边浅口酒盏。

“这么说了，老夫人的意思是年后就分家？”

王氏见崔幼伯酒盏空了，直起身子执壶给他斟满。

“嗯，不过合浦院那边儿不同意。”

崔彦伯随意的仰躺在地板上，双眼没有焦距的落在屋顶，淡淡的说道。

“不同意？”王氏冷哼，“为何？”

崔彦伯道：“明面上的理由自然是老相公尚在，岂能分家？”

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王氏就想到了真正的原因，“而背地里，合浦院则是想等崔嗣伯的亲事办完再分家？”

崔彦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权作回答。

“哼，”王氏嗤笑出声，“他们想得倒美，崔嗣伯要迎娶的是南平郡主，待亲事办完了，南平郡主进了崔家门，日后分家，谁又敢将她分出去？！咦？不对呀，圣人既给郡主赐婚，应该也有宅邸吧？南平郡主的宅邸在哪里？”

崔彦伯对捏着他的前程进崔家的崔清一家没有半分好感，此刻提起他们，更没有什么好话，凉凉的说：“圣人原本赐了平康坊的宅子，却被南平郡主推辞了。她说几位公主为了服侍翁婆，都不肯另辟府邸，她虽比不得公主尊贵，但基本的孝道还是懂得，所以——”

王氏用力拍了下小几，“好算计，南平郡主打着这样的旗号进门，日后咱们就是把八郎子分出去也不能把崔嗣伯弄出崔家呀。”

崔彦伯冷笑，“不止呢，南平还没进门，就惦记上八弟的院子了。听合浦院那意思，说南平和八弟妹是同品级的郡主，没道理一个住五进五出的大宅院，一个却窝在个两进的小院子里。

姚氏那老妪还说，辰光院这边若没有合适的地方，荣寿堂的花园不是还空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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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是门荫还是门荫？（二）

稻香院。

“六哥，我觉得家里的气氛不太对呀。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崔薇抱着个手炉，满怀心事的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兄嫂。

“嗯？小妹可是听到了什么？”

崔惠伯慵懒的倚在隐囊上，目光飘忽，思绪早不知飞到了哪里，听到崔薇的话，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

“我整日在栖梧院呆着，哪里能听到什么消息。”

崔薇见兄嫂两个都一派悠闲自在的样子，很是着急，语气难免有些生硬：“不过，看看家里，除了昨儿除夕守夜还像个过年的样子，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外头坊间都热热闹闹的，偏咱们家里安静得有些吓人，六哥，六嫂，难道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崔薇盘算过，她们兄妹属于荣康堂二房，可家主崔润却不在，六哥又没有资格参与家族议事，上头的长辈们若有什么计划，比如分家、过继之类的大事，她们根本都摸不到边儿。

从信息发达的年代穿来，习惯了‘外事问谷歌，内事问百度’的便利生活，崔薇对目前这种信息闭塞的状况很焦急。

再加之她们兄妹是庶出，不受嫡母嫡兄待见，未来的生活还不定指望哪个呢。

倘或生母活着还好，能在便宜阿耶耳边吹吹枕头风，好歹也能帮她们谋划些。

没了亲娘，阿耶又不在，她们如果不自己上点儿心，不掌握些有用的信息，将来被人克扣了都不知道呢。

原来崔薇还想着指望老夫人，即使六哥不能过继到荣寿堂，只要她跟老夫人亲近，哄得老太太一开心、一高兴，也不用太多，只手指头缝儿里漏一些，也够她们下半辈子的生活。

“呵……，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今儿是朔日，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家眷都要进宫朝贺，自然没有多少人登门拜会。”

小柳氏低着头，手里拿着两根削得极细的竹签子和一团细棉线，正熟练的织着棉袜。

听了小姑子的话，小柳氏很不以为然，再次叹息：她这个小姑呀，唉，看着挺机灵的人，平日里新奇点子也多，比如她现在弄得这个棉袜也是阿薇想出来的……可一说起世家的一些规矩、旧俗，阿薇就似换了个人，每每都问些稀奇古怪的话。

唔，看来，她得找个靠得住的老妈妈来教教她。

猛不丁的，小柳氏想到了一个问题，抬起头，仔细看了崔薇一遍，扭头问崔惠伯，“六郎，三娘子今年有十九岁了吧？”

天呀，父亲和嫡母不在，他们两口子怎么把这么大的事儿都忘了呢。

小柳氏是稻香院主母，她都忽略了小姑子的终身大事，崔惠伯一个大男人哪里记得，他茫然的瞪了会儿窗子，精神依然不在状态：“应该是吧。”

小柳氏皱眉，原想提醒夫君给崔薇找寻些对象，但见她本人在场，到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

“哦，”随声应了一句，小柳氏转移话题，道：“对了，你的差事，大伯父那儿有消息了吗？”

崔泽答应给崔惠伯弄个差事，这可是‘收养’崔令慎的条件。

如今人弄到了他们名下，差事却还没落实，小柳氏不免有些着急。

崔薇刚听到小柳氏说起她的年龄，一时并没有想到其它，更不会联想到对方在担心自己的婚姻大事——开毛玩笑呀，前世的时候，十八九岁正是青春恣意的年纪，结婚还是件非常遥远的事情。

这会儿又听小柳氏提到了哥哥的前程，她也顾不得研究小柳氏为何关心她的年龄，忙追问道：“是呀是呀，这年也过了，朝廷那儿也该有消息了吧？”

崔惠伯总算直起身子，从小几上端了碗茶汤，轻啜两口，道：“嗯，大伯父说了，有两个差事，一个是吴王府长史，正七品下阶；一个的是晋王府执仗，正八品下阶。”

两个都是亲王府的差事，品级都不高。但对于崔惠伯这样逾龄，且没有参加前期铨选考核的人来说，已经是看在崔泽这个门下侍中的面子上、开的后门了。

小柳氏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向夫君，认真的说道：“郎君属意哪个？”

按常理，自然是官职高的。

但知道历史走向的崔薇却暗自着急：当然选晋王呀，这可是未来的大*OSS，六哥若在这时进晋王府，日后李治登基，他就是藩邸旧臣呀，前程自不必说。

吴王，吴王绝对不能选呀，那可是被长孙无忌秒杀的炮灰，跟了这样的主人，别说升官发财了，不被他连累就算幸运。

就在崔薇急得想帮兄长做选择的时候，崔惠伯开口了，“自是吴王府。前些日子我不是一直在酒楼宴请进京赶考的举子嘛，结交了几位颇有才学的朋友。

我们讨论天下事的时候，曾谈论过这个问题。大家都说，吴王是宫中杨贵妃所出，出身自是不必说了，弘农杨氏也是沿承几百年的望族，杨贵妇又是前朝公主，可以说是血统最高贵的皇子之一。”

放下茶盏，崔惠伯眼中闪烁着亮光，继续说：“还有，圣人也曾多次夸奖吴王聪慧过人，且谦逊礼让——”

声音渐渐变小，剩下的话，崔惠伯干脆隐了去，但其中的意思在场的两位女子都能猜到——吴王有才，将来登上王位的还不一定是不是太子呢。

现在太子虽没有大过错，但前朝的杨勇、十几年前被诛杀的隐太子李建成，也都没犯过什么大错呀，还不是被更能干、更彪悍的弟弟干掉了？

小柳氏凝眉，她的社交圈子有限，能听到的有价值的消息也少。她想了想，最后点头，“郎君说得有理。”

小柳氏是世家出身，在她看来，皇权的变更对世家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李恪在某些官员眼中，可能是前朝皇族余孽的后人，断无即位的机会。而在世家们看来，李恪的父族是陇西李氏，母族是弘农杨氏，皆是高贵的士族，应该是最有利的皇位竞争者。

所以，能到吴王府当差，也是一个投资的好机会。

崔薇听兄嫂越说越离谱，急得不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哥哥，嫂嫂，我反倒觉得去晋王府更好。”

崔惠伯和小柳氏齐齐看向崔薇。

喊出这句话，崔薇反倒有了底气，“晋王可是嫡出呀。”

崔惠伯一怔，眉头皱了皱，道：“但晋王年幼，即使——”余下的话不能明说。

崔薇明白，崔惠伯无非担心李治前头还有好几个哥哥，不管是从‘长’‘贤’‘嫡’哪方面排，也排不到他。

稍稍思索了下，崔薇组织了下语言，柔声说：“哥，晋王虽年幼，但却是皇后所出的三子之一，圣人虽提升了天下庶子的地位，但在他的骨子里，还是更看重嫡出。更不用说皇后贤德，满朝皆有赞誉，就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圣人也会对三位皇子另眼相待。”

说到这里，崔薇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过忌讳，下意识的凑近兄嫂，压低声音说：“而吴王，既不是长子，也不是所有皇子中最有才华的，还只是庶出。杨氏虽是著姓，却要避讳前朝，远没有长孙氏在朝中的影响大。哥，你想想，长孙司徒会允许其它嫔妃所出的皇子——”

崔惠伯脸色一变，腾地一声站起来，挥手打断崔薇的话。

小柳氏也有些惊诧，定定的看着崔薇，仿佛不认得她一般，喃喃说：“阿薇，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据她所知，闺学根本不教这些呀。

而崔薇又是个深闺女子，常年在内院，根本没有什么消息渠道。

过去崔薇帮她出几个新巧点子，小柳氏只当她聪慧过人，心灵手巧罢了。可、可涉及国事，崔薇还能侃侃而谈，就过于妖孽了。

崔薇却死死的盯着崔惠伯，生怕哥哥一个不小心选错了路，连累一家子都没有好日子过，根本没留意小柳氏疑惑的目光。

崔惠伯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在屋子里踱步。

一时间，室内安静得悄无声息，唯有几个人的呼吸和心跳声。

良久，崔惠伯定住身形，对崔薇说道：“小妹，这事儿关系重大，你切不可对外人说。”

崔薇连连点头，“哥哥放心，我明白。那你看——”

AorB？给个痛快话，好不好？

崔惠伯却摇头，犹豫的说：“待大伯父回来，我跟他再商量商量。”

从龙之功诱惑很大，但崔惠伯谨慎惯了，并不敢轻易下决断。

……

下午，萧南出了公主府。

许是把心事讲给了大公主听，又许是大公主对她的训斥起了作用，回程的牛车里，萧南的心情大好，已经有闲心挑开车窗帘子看街边的景色。

今儿是大年初一，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走亲的，访友的，还有在街上看舞狮子、耍百戏的，沉寂了一冬的百姓们，终于活跃起来，四处都是欢歌笑语、锣鼓声乐。

“郡主，要不要停下来找个酒肆或茶坊歇一会儿？”

秦妈妈见萧南终于有了笑意，心里悬起的石头也落了下来，凑趣的建议道。

“不用，灵犀还在家呢，我想赶紧回去，”

萧南摇头，随意的看着街边喧闹的人群，不过，她忽然看到了几个眼熟的人影，心中起疑：“咦？这不是崔七郎君吗，怎么和他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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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是门荫还是门荫（三）

崔雅伯和崔德志？

他们两个怎么会凑到一起，且还是这般亲密的样子？

萧南放下加棉的车窗帘子，接过秦妈妈奉上的茶汤，一边用温热的茶盏暖着双手，一边努力的想着。

不是她大惊小怪，崔德志托过继的福，被崔家赐予崔姓，但并不意味着崔家的郎君们愿意把他当自家人看待。

在崔家的主人们看来，赐姓的部曲也没有什么特殊，说到底还是崔家的奴婢，只是名头好听些罢了。

崔雅伯可是三房正儿八经的嫡出郎君，且已经通过铨选，成功加入了南衙十六卫中的左千牛卫，正式晋升官身，远比白丁的其它崔家郎君要出色得多。

相应的，崔雅伯前途有望，他的傲气也见长。

虽然表面上，崔雅伯还跟过去一样，哪个兄弟都是和和气气的，但他的气质已经隐隐的发生了变化，尤其是跟无官无职的两三个兄弟说话的时候，已经有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了。

对自家兄弟尚且如此，更不用说部曲出身的崔德志了。

但，此刻，他们却极为随意的骑马并行，且看样子，两人并不是街头偶遇，反而像是提前约好的聚会。

当然，若单是从官场上来看，崔七郎君进了千牛卫，而崔德志又借薛礼的光进了监门卫，两人同在南衙十六卫当差，也勉强算是同事。

只不过，崔家可是士族呀似崔雅伯这样的世家子天生就有种蔑视寒门的习惯，慢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僚，就是面对直接上司，他们也会表现得很傲气。

而萧南刚才看得很仔细，崔雅伯对崔德志很温和，那表情并不似作伪。

想不通呀，萧南轻啜了一口红枣茶，一时也想不出两人合作的可能。

牛车缓缓驶入崇仁坊。

回到崔家，萧南先派人去给老夫人和大夫人请安自己则赶回辰光院。

大半天没看到灵犀，萧南只觉得心里没着没落的，她一刻也不想耽搁，只想马上见到女儿。

疾步走进正房，萧南见乳母正抱着灵犀坐在铺了厚厚地衣的地板上，而崔幼伯则拿着那几个镂空银球逗着女儿玩儿。

听到女儿呀呀的叫声，萧南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下来，去里间把礼衣换下来，又命玉兰给她卸掉金钿华钗，重新挽了个家常的坠马髻选了支样式简单的赤金凤边钗，这才又重新回到正堂。

崔幼伯心里想着昨夜的事儿，逗孩子都心不在焉的，自然也没注意进进出出的萧南。

萧南走进来的时候，崔幼伯拿着涂了金漆的镂空球发呆，双眼定定的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思绪也不知飞到了哪里。

灵犀小童鞋呢，此刻还不会认人。

不过，她对颜色鲜亮的、活动的物体比较感兴趣。

当她面前那个一直晃动的金球停止不动后，小家伙便又被走来走去的萧南吸引住了圆滚滚的大眼专注的跟着萧南的身影转动，最后，见她离自己越来越近后小家伙很兴奋，举着小拳头咿咿直叫。

方氏一直背对着门口，是以并没有看到萧南。

这会儿见灵犀格外兴奋，又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知道有人进来了，忙回过头，见是萧南，刚要起身行礼却被萧南摆手拦住。

“给我吧。”

萧南张开双手笑着抱过肥嘟嘟的小闺女，看到小家伙嘟哝着小嘴不知说着什么的可爱模样萧南爱得不行，照着女儿的苹果脸吧唧吧唧亲了两口。

别看灵犀小盆友年纪小但却很敏感，非常清楚的感受到母亲的欢愉，她也愈加兴奋起来，呀呀直叫。

崔幼伯听到女儿的叫声，习惯性的晃动手里的圆球，却意外的看到了萧南。

“娘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我竟没发现？”

“呵呵，刚回来，郎君，想什么呢？这么专心？”

萧南抱着女儿，盘腿坐在崔幼伯身边，一边轻轻拍哄着，一边柔声问道。

“没、没什么，就是昨夜一夜未眠有些困倦罢了。”

崔幼伯好像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神情很不自然，说话的时候，也似少了几分底气。

萧南心中疑惑，却没有追问，而是转移话题的把今天进宫的事儿简单讲述了一遍。

崔幼伯藏着心事，这会儿哪里听得进这些琐事？

可他又担心萧南发现他的异常，便假装伸了个懒腰，顺势躺在了地板上。

幸好辰光院重建的时候，萧南特意命人将正堂、耳房和厢房都通了地暖，别看现在外头寒风凛冽，室内却温暖如春，地板上更是暖烘烘的，人躺在上面，一点儿都不感到寒冷。

萧南越看崔幼伯越不对劲，好像从昨夜拜完祠堂，这家伙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偏昨夜一家子都在荣康堂中庭守夜，今儿萧南又赶去宫里朝贺，根本没有机会和崔幼伯详谈，自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忧心什么。

但，现在谈，貌似他也不会说。

萧南有种预感，崔幼伯在刻意隐瞒她什么。

多个念头在脑中闪过，萧南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还是先办正事

其它的??????她还有其它的消息渠道，即使崔幼伯不说，也有别人告诉她。

“对了，郎君，我出宫后，又回了趟公主府。”

萧南组织了下语言，先做了下铺垫。

只是，崔幼伯的精神很不在状态上，听了萧南的话，也只是随意的‘哦，了一声，接着便没了下文。

萧南气结，看着他仰躺在地上的呆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一勾，她将女儿放在了崔幼伯有些单薄的胸脯上。

崔幼伯被吓了一跳，身子僵硬的挺直着，头也不敢抬，就这么呆愣愣的看着匍匐在自己胸膛上的女儿。

小灵犀显然也有些不适应，毕竟她老爹的小身板儿消瘦了些，趴在他身上，远没有排在地衣上舒服。

不过小家伙倒也没有哭闹，也同崔幼伯一样，瞪着圆滚滚的大眼，直勾勾的盯着崔幼伯。

父女两个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对峙起来。

咕咚！

崔幼伯紧张的吞了下口水，却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女儿摔倒。

“娘、娘子，把、把——”

萧南却打断了他的话，“古籍上说，小宝宝两个月的时候，要让她多趴伏这样可以使她长得更健康。”

崔幼伯一听是‘古籍，说的，也就住了口，继续跟女儿大眼瞪小眼。

他不敢动，小灵犀却不懂得何为‘害怕，，她盯着自家老爹看了好一会儿，差点儿把一双水润大眼睛看成斗鸡眼。

终于，小丫头看累了，挥舞着小拳头，咿呀叫着、口水滴答的往前挪动。

当然，以目前的年龄来看小灵犀自己还挪不动，只是像小肉虫子一样蹭呀蹭呀的蹭着崔幼伯的胸膛。

“娘子——”

崔幼伯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木了，偏女儿还在那儿动来动去吓得他心跳加速，差点儿就忍不住要翻身了。

萧南见崔幼伯确实受不住了，这才善心大发把女儿重新抱起来。

崔幼伯大大松了口气。

萧南却似没看到，继续笑道：“刚说哪儿了？哦，对，我回公主府的时候，阿耶和大兄正在生气呢。”

崔幼伯这会儿不敢走神了，忙追问道：“为何？”

萧南道：“唉还不是那些京中的纨绔不争气整日里走马斗狗，却不知刻苦读书??????国子监门荫入学的士子们去年春闱的时候竟又不如那些举子们考得好，圣人很忧心????”

崔幼伯点头他大兄是国子监司业，也就是国子监的二把手，以至于他对国子监的现状也很了解。

国子监是时下的中央学府，下设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等六学。

国子监的生源呢，则是勋贵官宦的子弟。

按照六学的受重视程度不同，具体的要求也不同。

其中，国子学要文武三品以上官的子弟才能进。

而太学、四门学要五品以上的官员子弟才能进。

至于书学、律学和算学的要求最低，八品以下官员子弟以及精通这类学科的庶民之子都可以进入。

另外，对于学生的年龄也有要求，六学中除律学要求十八岁以上、二十五岁以下外，其它各校都要求十四岁以上、十九岁以下才能进入。

虽然要求和限制不同，但国子监的本质却是贵族子弟们入仕的敲门砖。

出身门第的特殊性，使得国子监的学生们并不似那些寒门学子刻苦。

“‘进士不由两监者，深以为耻，，阿耶说甲辰进士科开考在即，希望国子监的士子们能争气，至少给朝廷、给圣人挣个脸面。”

萧南说着，低头看女儿有些倦了，便将她横抱过来，轻轻晃着，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岳父说得极是，世家子们也该给那些寒门庶子们好好表现一番，也好让世人知道，咱们士族子弟不止出身高贵、多才多艺，就是科举也并不畏惧。”

崔幼伯被萧南说得血气上涌，右手成拳用力捶了下左手，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有些泄气的说道：“唉，只可惜我已逾龄。”

遗憾呀，崔幼伯虽有信心通过进士科的考试，但他老人家虚岁已经二十，超过了国子学的年龄限制。

萧南却笑道：“郎君，京城不止一个国子监哦??????”

PS：额，这是补昨天滴，某萨继续码字去，争取把欠的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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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关门，放二喜（一）

不止一个国子监？！

崔幼伯怔愣了下，随即双眼一亮，道：“没错，还有弘文馆和崇文馆！”

如果说国子监是官二代们云集的中央学府的话，那么弘文馆和崇文馆便是大唐的顶级贵族学校。

不信？

且看看人家这招生要求：“先补皇缌麻已上亲，及次宰辅子孙，仍于同类之内，所用萌，先进门第清华，履历要近者，其余据官荫高下类例处分。”

什么是缌麻？

缌麻，仅次于小功的丧服。凡男子为本宗之族曾祖父母、族祖父母、族父母、族兄弟，以及为外孙、外甥、婿、妻之父母、表兄、姨兄弟等，均服缌麻。

而皇缌麻已上，则是皇族。

若是碰到个较真的主儿，连公主之子都能摒除在外。

也就是说，弘文馆和崇文馆的入学标准，首先是皇族，也就是皇帝的兄弟侄子侄孙、从兄弟等等的跟李二陛下有父系血缘关系的亲戚。

如果不是皇族，好吧，只要老子、祖父是宰相也成。

如果两者皆不是，那就只能期盼老天爷开眼，补完前两者后，两馆尚有余额。

可这余下的名额，也要按照老子、祖父的官职大小、门第高低、‘清华，程度从高往低顺序排列，择优入取。

有那苦逼的人，好容易盼到了有剩余名额，自家老子又是三品大员，终于能进两馆了吧？

答案是：NO！

为毛？

答曰：你老子是以‘捐，或以‘巧技，入仕的不入流之类不够‘清华，！

说了这么多，意思只有一个：两馆要求这么高，好处自是极大，功名仕途更是俯拾可取。

崔幼伯是宰相之子，符合第二个条件。

只是按照规定，弘文馆十八人，崇文馆二十人，貌似现在都已经满员。

思及此，崔幼伯又有些失望的叹道：“只恨晚生两三年啊！”

萧南见他忽喜忽失落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低下头掩住笑意，柔声道：“郎君，两馆虽已满员，但阿耶说，为了能让这些贵族子弟们上进，太子下令，再增补若干好学子弟入弘文馆，但有个要求，弘文馆的士子必须参加春闱若三年都不能考中，就取消其‘馆生，资格。”

不等萧南说完，崔幼伯已经激动的站起来，他围着屋子溜达了好几圈，最后在萧南正对面站定，“娘子，我定要参加弘文馆的铨选，且一定参加甲辰年的进士科考试。”

萧南招手唤来乳母，将已经睡着的灵犀交给她，并打发她下去。

待室内只有她们夫妻的时候萧南才满眼期待的点头，“嗯，我支持郎君的选择并坚信，郎君定能考中。”

崔幼伯迎向妻子信任的目光，只觉得体内热血翻涌，双手紧握成拳，也坚定的点点头。

夫妻一高一低的凝视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接下来的日子里，崔幼伯分外刻苦读书暂时忘了那恼人的心事要么跟刘晗在外书房讨论文章，要么出去与来京赶考的举子们畅谈策论整日里忙个不亦乐乎。

而崔家的其它人呢，也在一种诡异的和谐与安静中平平淡淡的度过了新年。

过了初五，也就过了年。

正月初六，朝廷正常办公，而东西两市也开了市，京城又重新恢复往日的生活。

萧南的日子也很充实——

清晨起来梳妆的时候，会悠闲的在‘九九消寒图，上用胭脂添个花瓣;

吃过朝食，跟女儿玩闹嬉戏，结合第一世看到的育儿经和身边妈妈、奶娘的多年经验，制定宝宝每个阶段的锻炼方案，并每天坚持执行;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昼食的时间，崔幼伯如果在家的话，萧南会命人做了吃食送到外书房，若是不在，她便带着女儿一起吃;

吃过昼食，萧南就带着女儿一起睡午觉，每日都坚持，让女儿养成极有规律的作息时间;

下午，看会儿书、插插花，或者抽空进桃源转转，借着桃源升级后设定的通往神仙福地的传送坐标，去神仙福地溜达溜达，给那儿的果树和蔬菜浇浇山泉水，补充些灵气;

傍晚，崔幼伯回来，萧南跟他一起用哺食;

饭后呢，夫妻两个或逗逗孩子，或手谈一局，又或各干各的……直到入夜休息。

简单，又充实，萧南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当然，如果隔壁的邻居以及大夫人能消停点儿，那就更美好了。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呀。

这天，萧南像往日一样起来，梳洗完毕后，便抱来女儿，看着小家伙越来越圆滚的小身子，萧南的心情格外好。

但，这好心情并没有延续多久。“郡主，四夫人、大娘子来了。”

玉竹进来轻声回禀道。

笑容僵在脸上，萧南无奈的揉了揉女儿嫩呼呼的小脸蛋儿，“人在哪儿？”

玉竹想到这位极品夫人，也有些无语，眼角抽搐了几下，低声说道：“在、在小厨房。”

我就知道在那儿！

萧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力的问道：“在那儿用朝食？”

玉竹点点头。

萧南好想仰天长啸。

过去，萧南认为大姑妈崔江是罕见的吝啬鬼，但自从见了姚氏后，她觉得崔江已经够文雅了。

不管怎么说，崔江再吝啬、再小气，她也不会什么都不顾的跟下人抢吃食。

没错！

姚氏跟辰光院的厨娘抢饭吃！

话说，那是新年过后第一天，姚氏带着个小丫鬟跑到辰光院拜访萧南，且掐着时辰来，正好遇到萧南夫妻用朝食。

倘若崔幼伯不在，萧南还能用郡主的身份压一压，但姚氏很会挑时间，她来的那日，崔幼伯正好也在。

当着崔八的面儿，萧南不得不给姚氏几分面子，得知对方尚未用饭后，违心的邀请她一起用。

没办法呀，姚氏毕竟是长辈，就算不是长辈，而是随便什么人，既赶上了饭点儿，也没有自己吃着、却让人家看着的道理。

姚氏根本不知客气为何物，一屁股坐在方榻上，拉过食案，手不停、嘴不闲的大吃起来，足足吃掉了两人份的饭菜。

如此豪爽的动作、如此好的胃口，只看得萧南两口子目瞪口呆。

姚氏还反客为主的招呼，“哎呀，你们别看着呀，快吃，嗯，这胡饼做得真地道，比东市饼肆卖的还好……嗯嗯，这鱼羹也好，还有股子甜橙味儿，酸酸甜甜的正开胃……”

咕咚！

萧南咽了口吐沫，看到盘膝坐在斜对面的姚氏，以及她油乎乎的嘴，竟没了食欲。

崔八也忍不下去了，他向来在上流社会混，结识的也多是世家纨绔，那些人品性虽有瑕疵，但礼仪规矩还是不差的，至少崔八从来没有在饭桌上听到有人吧唧嘴，还、还张着嘴用指甲剔牙。

呕～～～

崔八脸色发白，匆忙放下筷子，对姚氏和萧南说了句，“我吃好了，你们慢用！”便仓皇逃出了正堂。

姚氏并不知道崔八是被她吓跑的，当然也不排除－她明知却故意装傻的可能，听了崔八的话，还抬起抓着橙子皮挖的小碗儿，对着崔八的背影挥舞，“八郎，只管去用功吧，咱们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

萧南却恨恨的望着落荒而逃的崔八，暗道一声‘叛徒，。

好容易等姚氏吃饱喝足，萧南‘提醒，姚氏该走了，姚氏却抹抹油乎乎的嘴，道：“还有吗？你妹子还没吃饭呢。”

萧南：“……”

第二天，许是被前一天吓到了，崔八并没有在正房用朝食，而是命人将食盒送到了外书房，跟刘晗一起吃。

萧南却不能去外书房，听人回禀说姚氏带着崔萱来了，她忙命人出去说自己有些不适，怕把病气过给两人，不能招待两人，还请四夫人并大娘子见谅。

姚氏依然保持着不客气的习惯，听说萧南病了，便不怎么真心的问候了几句，接着就领着女儿杀进小厨房，不请自拿的将萧南的朝食吃了个一干二净。

而根据合浦院‘吃不了兜着走，的家训，姚氏又将玉莲提前准备好的昼食所用的食材席卷一空，只把小厨房弄了个干干净净。

萧南和玉莲看着空空如也的厨房，继续无语问苍天。

第三天，萧南有了经验，又找了个借口不见姚氏，并命令小厨房提前将她的朝食送到正房。

姚氏和崔萱准时来辰光院拜访顺便用朝食，结果发现除了下人们吃得大锅饭，小厨房什么都没有。

无奈之下，姚氏和崔萱母女只得愤愤离去。

第四天，萧南和崔八悄悄躲在正房，将提前准备好的朝食急匆匆的吃掉。

一盏茶后，姚氏母女前来报到。

得知萧南因昨夜哄了半宿的孩子，这会儿还没起，姚氏二话没说直奔小厨房。

厨娘正好做了一锅黄精大枣炖鸡肉，那鸡肉炖的正烂，香气扑鼻而来。

姚氏闻到香味儿，抽了抽鼻子，笑呵呵的对厨娘说，“好香的鸡汤，呵呵，正好这两天我有些气血不足，喝这鸡汤最合适。”

说着，也不等厨娘开口，姚氏亲自拿灶上的厚麻布做的抹布垫在手上，端着砂锅出了辰光院。

只留下一屋子的厨娘、丫鬟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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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关门，放二喜（二）

说实话，萧南并不差这点钱，合浦院上上下下所有的人的衣食用度，她也承担的起。

但，萧南却不想承担。

原因很简单——凭什么？！

合浦院跟她非亲非故，对她又没有什么恩德，她为什么要养活这一家子？

想做善事？

合浦院的主人们，又不是丧失生活能力的废人，就是出钱救济，也轮不到她一个小辈身上呀。

而且，说句难听的，萧南宁肯把银钱撒给街头的乞丐，至少还能落一句谢谢。

但给姚氏她们几个，哼，不是萧南把人想得太坏，实在是这几位本性就是如此，吃了喝了拿了，最后也不会说南半句好话。

没准儿，还会让她们以为萧南好欺负，当她是冤大头呢。

这是萧南绝对不能答应的。

“郡主，她们根本就是吃准了您和郎君好说话，”

玉竹早就看不惯姚氏母女的作为了，这会儿见萧南脸色难看，忍不住建议道：“婢子觉得，以后不能任她们这样了。您看看，明明您和郎君才是这里的主人，现在却被她们逼得连吃饭都偷偷摸摸的，太委屈了些。”

萧南挑眉，“你有什么法子？”

玉竹轻咬下唇，想了想，道：“婢子有个主意，就是不知行不行得通。”

萧南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玉竹道：“不如把小厨房挪到中庭，那里还有两间厢房空着。这样一来?四夫人她们也就不能跑到后堂来了。”

萧南轻轻颔首，唔，这倒也不失一个办法。

但是，她却不想这么做。

之所以把小厨房设在正房旁的耳房，为的就是安全、干净以及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若是把它挪到中庭，就背离她当初的愿望了。

摇摇头，萧南道：“不妥，郎君的姬妾都住在中庭?小厨房设在那里不方便。”

这时，门外有人回禀，“郡主，大夫人院子里的周妈妈来了。”

周妈妈？

萧南一时没想起这人是谁。

倒是玉簪记性好，立刻就想到了，忙提醒道：“年前，大夫人给小娘子准备的乳娘，好像就是这个周妈妈。”

萧南恍然，随即又纳闷，“她来做什么？”其实她更想问的是?这人还有脸面进辰光院？

要知道当初萧南可以用‘偷窃，的罪名，把她撵回大夫人那儿的。

外头的人欲言又止，“周妈妈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而是把小郎君带了来。”

“什么？小郎君？”阿槿的儿子，崔八的庶长子？

萧南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她不是个大度的人，平日为了维系夫妻的感情所做的一些面子事儿，已经够让她郁闷了，她还没修炼到，可以心平气和的对待别的女人跟丈夫生的孩子。

而那个叫崔令平的孩子，自从他降生后?萧南就没有看过，也没有假惺惺的抱过。

并且，萧南也很明确的表露出她对这个孩子的不喜。

崔八和大夫人为此虽有不满?但因他们在阿槿问题上的偏颇，让她们面对萧南时，总有些底气不足，再加之萧南的身份比过去又贵重了一级，这让他们多了几分忌惮，并不敢明着抱怨什么。

当然啦，暗地里大夫人却小动作频频，最明显的便是把崔令平严严实实的护在自己身边?一刻也不敢让孩子离了她的视线范围??????一副唯恐孩子被狼叼去的模样。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大夫人防备的‘狼，正是辰光院的女主人萧南。

大夫人这番举动，分明就是告诉外人：萧南身为嫡母不慈?很有可能谋害庶子的性命，逼得大夫人这个做母亲的?为了儿子的血脉，不得不拖着老迈病弱的身子，亲自照看庶孙，好歹护着他能平安长大。

哼，又是这一招，杀人不用刀呀。

上辈子，萧南就是被大夫人扣了个‘不孝，的帽子，平白招惹了一身的骂名。

可现在又是个什么状况，忽然把眼珠子一样宝贝的孙子送到萧南跟前，这不是送‘羊，入‘虎口，？

萧南忽然开口：“除了小郎君，还带了什么人？还有，可、可带来什么东西？”

不会是她想的那般吧？！

萧南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觉得那个处于更年期的婆婆又想了什么歪点子算计她。

很可惜，事情就是这样，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只听下人道：“还有个姓童的乳母，以及小郎君惯用的衣物。

靠之！

萧南暗自对着中轴线的方向竖了个中指。

“郡主……小郎君他们还在院外候着呢。”

下人等了半天，听不到里头的吩咐，不免有些着急，忙低声提醒道。深深吸了一口气，萧南板着脸，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是！”

下人终于得了准信儿，忙应声退了出去。

“郡主，大夫人这是—ˉ—”

玉簪也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小声的说：“要不要婢子去请八郎君？”

萧南点头，“嗯，我早就说过，那孩子的事儿我一概不管。不过，大夫人既然把人送回来了，我也不能不让他进门。这事儿，郎君在场最好。”

省得孩子在她这儿出了什么事儿，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说得难听点儿，就是黄泥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接着，萧南又道：“还有，拿我的名帖去太医院，把擅长儿科的徐太医请来。”

“是！”

玉竹忙答应一声，起身去办差事了。

不一会儿，周妈妈领着抱着孩子的童氏进来。

“奴请郡主安！”

萧南不等周妈妈把问安的话说完，便不客气的打断道：“打嘴！我早就说过，我萧氏阿南既嫁给了八郎君，便只是八郎君的娘子，并不是什么郡主。”

周妈妈被吓了一跳，忙俯身下去，异常恭敬的说道：“奴失言，奴万死，还请八少夫人恕罪。”

萧南冷哼一声，“算了，你是母亲大人身边的妈妈，不管怎么说，我也要给你留三分情面。以后注意，千万不要说错了话，懂吗？！”

周妈妈匍匐在地，听到萧南满含深意的话语，身子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随即点头，“是，奴明白了。”

跟着周妈妈身后的童氏，被萧南这毫不掩饰的气势吓住了，哆哆嗦嗦的跪下行礼，细若蚊蚋的说：“奴、奴童氏请八少夫人安。”

萧南扫了她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襁褓上，眉头禁不住紧锁——这孩子比灵犀大三个月，可看起来怎么还不如灵犀健壮？！

瘦瘦弱弱，脸色也极差，说句不吉利的话，瞧他这模样，这孩子可能活不到周岁。

亲眼看到崔令平的状况，萧南愈发肯定先前的猜测：大夫人估计也发现这孩子养不活，这才把他弄到自己这儿来，孩子若好好的，那是萧南应该做得;倘或孩子有一丁点儿不妥，那便是萧南这个嫡母黑了心肝，谋害了他。

假如这孩子真有个好歹，大夫人自是不必说，就是老夫人、崔八他们对她也会心生猜忌，更不用说原本就气量狭小的阿槿了。到时候，阿槿以及她背后的娘家还不定怎么怨恨她呢。

周妈妈行完礼，看到萧南脸色阴沉的盯着童氏怀里的孩子，便知道她已猜到了什么，忙将大夫人的吩咐转述给萧南：“??????八少夫人也知道，自去岁除夕，大夫人的身子就一直不好，现在更是愈发重了，偏郎君又小，大夫人担心疏忽了小郎君……八少夫人是小郎君的母亲，且又是个宽容仁厚的人，定会好好照顾小郎君，所以——”

正说着，崔八走了进来。

周妈妈没想到崔幼伯会回来，剩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崔幼伯已经在路上听丫鬟讲了童氏带了儿子过来的事儿，这会儿见到她们倒也没有吃惊，只是目光有些复杂的扫了瘦弱的儿子一眼，随即大步来到萧南身边坐下。

崔幼伯以为萧南会有所表示，不成想人家似入定的老僧一般，只是静坐，却一声不吭。

而周妈妈和童氏，都感受到堂内不平常的气氛，也都吓得不敢吱声，低着头等着主人发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崔八才揉揉鼻子，问道：“所以什么？接着说！”

“所以，大夫人命奴将小郎君送回来，请八少夫人照看。”周妈妈早就被萧南收拾得没了脾气，刚才又被她抓住一点儿口误训斥了一通，早就吓得噤若寒蝉，听到崔八逼问，小声把郑氏的吩咐转述完，然后头一缩COS布景来。

崔八闻言，偷眼瞥了面沉似水的萧南一眼，见她不喜不怒，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静。

良久，萧南开口了，声音很冷：“郎君，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萧南虽没有明说是关于哪方面的话，但崔八很明白，她是指关于孩子的事儿。

心虚的吞了吞口水，崔八点头：“记得，不过——”

萧南根本不等他的‘不过，说完，打断道：“郎君记得最好。母亲大人身体不好，咱们原不该让她老人家操劳，如今把小郎君送回来，咱们理应好好安置。只是我还要看护阿沅，精力有限，实在无法看顾这个孩子，这事儿只能劳累郎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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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关门，放二喜（三）

崔幼伯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无话可说。

毕竟几个月前阿槿设计早产的时候，萧南很明确的表了态：她可以放过阿槿，但以后绝不会插手阿槿和那孩子的事儿。

而他也答应了。

时间还没过去半年，崔幼伯就是记性再差，也不可能忘了自己亲口说的话。

所以……唉！

长长的叹口气，崔幼伯无力的点点头，“娘子说的是，阿沅还需要你照顾，大郎就、就交给——”

说着，崔幼伯抬起头，目光扫了扫匍匐在地上的周妈妈，而周妈妈呢，虽低着头，但感觉很灵敏，似是发觉了崔幼伯的注视，忙往后缩了缩身子，用行动告诉主人—别找我，我只是个打酱油的！

崔幼伯失望的别开眼，思索半晌，道：“魏妈妈可还在辰光院？”

魏妈妈是阿槿怀孕时大夫人指派到辰光院，专门照顾阿槿的。

崔幼伯观察了几个月，非常确定魏妈妈的品行和能力，如今儿子无人照拂，他第一个便想到这个面冷心热的老妈妈。

萧南眉梢微挑，她没料到崔八能想到让魏妈妈照顾崔令平，刚才她还以为他会直接把孩子丢给阿槿这个生母呢。

唔，看来，崔八比过去长进了不少，起码知道怎么做才是真正对孩子好。

魏妈妈和阿槿都是崔家的奴婢，但魏妈妈是大夫人的人?说得好听些，是长辈赐给的教养妈妈，地位远高于客女出身的阿槿。

倘或崔八把孩子交给了阿槿，那么，日后这孩子便再也摆脱不掉‘婢生子，的名声了，这对他的前程也有极大的影响。

萧南抬眼看了看秦妈妈，示意她告诉崔八答案。

秦妈妈忙躬身回答，“回郎君的话，阿槿产后一直体虚?大夫人垂怜，便特别允许魏妈妈留了下来，说是再照顾阿槿一段时间，待开春后再做安排。”

崔幼伯点点头，“好，那就把魏妈妈调过来照顾小郎君。至于住在哪里——”

崔八扭头看向萧南，商量道：“我看原来西厢房后的西跨院还空着，不如就把令平挪到那里，娘子觉得如何？”

萧南想了想，并不赞同这个提议?道：“西跨院原来是姬妾居住的地方，如今咱们院子里的丫鬟住在那里……小郎君是咱们辰光院的小主人，岂能委屈的住在下人住的地方？依我看，不如让他住在流水亭后的那一排厢房，那里离郎君暂居的东厢房很近。”

原本萧南并不想插手崔令平的事，但崔八刚才的反应让萧南有点儿刮目相看的感觉。

崔八既然开始学着了解人情世故，那么她也不能再把他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小郎君，更不能在崔令平的事情上表现的太冷血。

没错，当下崔八因为偏袒了阿槿，对萧南心有愧疚?是以看到她漠视崔令平也不好说什么。

但以后呢？

谁能保证以后崔八不会把这事儿记在心上？

这事儿一旦在崔八的心底扎了根，日后再有什么人一挑唆，萧南今时的漠视?便会成为他日崔八责怪她的理由。

毕竟，崔令平对萧南而言，是丈夫跟别的女人生的野种，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子;但对崔八而言，则是他的亲生儿子，是他生命的延续。

而对于封建士大夫们来说，他们可以不重视庶子，但决不允许其他人漠视、轻蔑甚至虐待他的孩子?即使他的妻子也不行。

崔八现在还只是个刚刚明白点儿世情的小青年?可谁又能断言，十几二十年后?他不会成长为一个标准的封建大家长？！

萧南谋的是一世荣华，所以她不得不想得长远些。

崔八闻言?落寞的脸上多了几分喜悦，抚掌道：“还是娘子想得周到，就按娘子说的办。”他就知道，乔木不是那冷血无情的人，嘴里说着不管，但看在他的面子上，还是会照拂令平一二。

萧南扑捉到崔八眉眼间的喜色，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浅浅一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玉竹回来禀报：“八郎君，八娘子，徐太医到了。”

崔八不解，疑惑的看向萧南：“娘子可有什么不适？为何要请太医？”

萧南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对玉竹吩咐道：“快请！”

玉竹答应一声下去了。

萧南这才对崔八说：“我看小郎君的气色不是很好，前些日子过年，家里多有避讳，即使有什么不妥，恐怕也不会请太医来。如今节也过了，咱们这儿又都是晚辈，也没有这么多忌讳，所以我就命人请了太医院专攻儿科的徐太医过来给小郎君把把脉。”

崔八不等萧南说完，就已经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他也早觉得儿子情况不对劲，偏阿娘也病着，他不敢再给阿娘添堵，只好忍了下来。只在心里暗暗着急，为儿子忧心。

这会儿见萧南如此宽容，当下便感动得一塌糊涂，更觉得刘世兄的话说得有道理——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

他崔八有贤妻萧氏，内宅得以安宁和乐，也让他可以全副心思的去‘扫天下，。

“另外，魏妈妈一个人照顾小郎君未免操劳了些，不如再去老夫人那儿求个稳妥的妈妈来，让她们一起照料，如何？”

有一就有二，萧南又语气真挚的补充了一条。

崔八一听便知道萧南这是真心为孩子好，自不会拒绝，忙一叠声的命人去照办。

不多会儿，徐太医跟着玉竹去了正堂东侧的耳房，崔八忙命童氏抱了崔令平去给太医诊脉。

周妈妈也跟着过去了而几个丫鬟也都退出了正堂，屋子里只有萧南两口子。

良子，我、我??????这次真要谢谢你了。”

崔八拉着萧南的手，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萧南先是温柔的笑了笑，随即笑容一收，面露苦涩的说道：“其实，我、我也没有那么大度，说句让郎君不喜的话，我还是不想看到那孩子他可是郎君和、和其它女人生的，我——”

萧南低下头，似是伤心得过了头，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崔八见状，慌乱的同时，不免有些得意——萧南果然是在意自己的，呵呵，她这是在吃醋呀！

好一会儿，萧南又道：“不过，自从我有了阿沅也不知怎地，竟见不得别的孩子受苦。唉，对陌生人的孩子我尚且能心生怜悯，更不用说小郎君还是八郎的骨血呢，我又岂能眼看着他??????我这么做也不求什么，人在做天在看，我只求个心安罢了。”

崔八又是一阵感动，心底越发肯定萧南是自己的贤妻。

两人正煽情，门外又有人回禀：“八郎君，八娘子方三娘子求见。”

方三娘回来了？！

萧南大喜，忙一叠声的命人请进来。

接着，又看崔八一脸茫然的样子解释道：“就是之前请来为我驯养犬、猞猁的猎户之女，郎君可还记得那几只雪白的拂林犬？”

经萧南这么一提醒，崔八终于想起来了，也笑着说：“哦，可是我给改名的那几只犬？”

萧南点头。

话说萧南回娘家之前，在辰光院建了个犬坊，而方三娘便是她请回来驯养那些狗狗猞猁的。

崔八见到那几只雪白的拂林犬后，很是稀罕只对名字有些异议：“为何叫‘喜一，‘喜二，？改作‘大喜，‘二喜，不好么？”

喜一神马的多拗口呀听着跟东夷那边来的留学生似的，太难听了。

还是倒过来好符合咱们大唐的命名习惯。

萧南听了，也觉得有理立刻便命人改了过来。

幸好这几只狗经常被萧南偷偷喂一些桃源里的泉水，开启了灵智。

否则就是她改了名字，人家也未必肯答应。

“那只猞猁也带了来？”

崔八忽然想起马上要春天了，京城的围猎活动又要开始，打猎却少不了猞猁相伴呀。

跪坐在一旁的方三娘子忙回道，“不止那只猞猁，奴还带来一只刚驯好的鹞子，打猎的时候，扑兔、野雉等小物最是方便。”

方三娘子的阿耶是猎户，也曾帮京城的纨绔贵少们驯养过鹞子、猎鹰等飞禽，深知这些鲜衣怒马的贵少们最喜欢围猎。

萧南却想到了这群小动物的另一个用途。

次日清晨，报晓鼓响过，姚氏和崔萱便起来了。

梳洗换装完毕，母女两个像往常一样来辰光院用朝食。

“阿萱，昨儿那道煎蛙肉真不错。”

一边走着，姚氏一边跟女儿讨论着昨天在辰光院吃的哺食。

“阿娘，那不叫煎蛙肉，而是叫‘雪婴儿，。”

崔萱听母亲说的粗俗，忙娇声更正，话说萧南不愧是郡主呀，日常的吃食都这么讲究，大兄可说了，这‘雪婴儿，是宫廷宴席上才会有的珍贵菜品，平常百姓都吃不到呢。

就冲着这些稀罕的菜肴，她们每日厚着脸皮来蹭饭也算值了。

“哦哦，‘雪婴孩，。”

姚氏哪里管什么雪大人还是雪儿郎呀，好吃就成。

“哎呀，不是‘雪婴孩，，是‘雪婴儿，啦。”阿娘真是的，让她这么一说，那道菜以后还怎么吃呀，谁敢吃婴孩？！

母女两个说着，抬脚进了辰光院的院门，看守的两个婆子像往常一样并不敢拦，任由她们大摇大摆的进去。

只是，刚跨进门，崔萱便被吓住了，两只眼睛瞪得铃铛一样，直勾勾的看着不远处蹲着的一只没见过的动物。

姚氏眼神差些，但这会儿也看到了，嗷的一声惨叫，“娘嗳，是、是豹子！”白将军童鞋很桑心，哪个是豹子，俺是猞猁好不好！

“还还有怪物！”二喜童鞋很无语，你丫的，没见过拂林犬呀，居然敢叫咱怪物！

崔萱尖叫一声拉着姚氏，母女两个跌跌撞撞的跑出了辰光院。

身后，一只碧色鹦鹉扑棱棱的飞过来，嘴里喊着：“关门，放二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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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麻衣如雪（一）

“嘎嘎，郡主娘子，我青郎君回来啦！”

小青拍着翅膀，模仿着闲人侯二郎的腔调，站在鸟架子上耍宝。

萧南无语，这家伙，过去就够妖孽了，经过几个月‘专业人士，的调教，变得更不着调了。

灵犀小盆友却对这个飞来飞去，还不时发出声响的小东西颇感兴趣，张着小手呜呜的招呼小青。

当然，灵犀之所以对碧色鹦鹉感兴趣，也不排除这厮那一身碧绿鲜亮的羽毛很是招人眼的缘故。

崔八倒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有灵性的鹦鹉，他仔细观察了小青一番，随后对萧南赞道：“方三娘子果然擅长驯养鸟兽。

萧南回娘家前把小青交给方三娘子，为的就是为它近乎妖孽的通灵找个借口，如今听到崔八说这话，心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以后她也就能放心的把小青撒出去见人了。

点点头，萧南笑道：“是呀，所以我才特意把她请到家里，帮我驯养这些犬和猞猁。”

说着，萧南想到早上被猞猁白将军和拂林犬二喜童鞋吓得仓皇逃走的姚氏母女，笑意更胜，“有这些小家伙，我相信，咱们院子里一定更热闹。”

崔八经她一提醒，也想到了那一幕，差点儿嗤笑出声，只是想着姚氏好歹是家中长辈，他们夫妻私底下这么讨论，确有不恭，便右手成拳拢在唇上清咳两声，遮掩了过去。

萧南却还想着另一件事“郎君，我听说刘郎君这些日子在四处投行卷？”

在大唐，通往官途的道路不止一条，科举、门荫、公荐等都可以入仕。

而往名臣、公卿府上投行卷，则是敲开公荐的敲门砖之一。

这也是寒门举子们最常用的方法。

每年秋冬至春闱前，京城都会涌入大批赶考举子，这些士子身穿朝廷规定的白色麻衣，三五成群或者独行一人的穿梭于大街小巷，或高谈阔论引人注意或带着行卷随时寻找机会……种种表现，成为京城的独特景观之一。

算起来，刘晗并不是寒门庶民，但他的家族已经败落，起点几乎和普通举子没有什么区别。

年前，刘晗利用‘滴露春，新上市的契机，着实在京城露了一把脸，但想用这种方式引起‘伯乐，注意的举子太多了，比如——

“刘世兄也是没办法，娘子你知道吗，昨天有人去杨中书令门前大骂，叱责他尸位素餐，居高位却不知为朝廷征辟良才??????”

崔八想到从坊间听来的故事，感慨的说道。

萧南讶然，随即便猜到了那人‘狂悖，的意图，接话道：“郎君不会告诉我，那人所说的‘良才，指的就是他自己吧？！”

乖乖的，幸好这厮托生到了贞观朝呀，若是放在其它年代试试？敢在中书令门前骂首辅你丫的真是要官不要命呀！

崔八听出萧南话里的调侃，也笑了，点头：“娘子果然聪颖过人一猜即中。呵呵，我估计中书令也猜到了，这才没有让家里的部曲将他打出去，反而客客气气的收了他投的行卷。”

萧南赞道：“宰相肚里能撑船，杨公好器量。”

崔八却又想起了什么，底气不足的说：“娘子，不如、不如我从头开始考吧……去弘文馆，也、也是门荫。”

萧南微怔不解的问道：“这是哪个浑人说的混话？”

崔八没想到萧南会骂人扯了扯嘴角，有些不自在的说：“娘子话不能这么说，七郎怎会是浑人！”

OK知道了，原来是崔雅伯放的厥词。

萧南嗤的从鼻子里哼了一记，冷笑道：“郎君，怎不是混话？若是想门荫，又何必参加科举，直接请老相公或者相公帮你谋个差事不就成了？！”

崔八一怔。

萧南又道，“郎君，你去弘文馆，并不是为了直接当官，而是为了帮馆生争口气，这也是朝廷和圣人希望看到的结果。跟那群整日走马斗狗的纨绔有天壤之别，更跟那些仗着父荫直接铨选入仕的世家子有本质的区别。”

很显然，萧南这是在诡辩，跟‘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有异曲同工之。

崔八不是笨蛋，萧南这番话并不能彻底劝服他。

萧南见他仍皱着眉头，便又说道：“郎君，我知道，你觉得不管目的为何，入弘文馆本身就是门了祖荫是不是？”

崔八点头，“如果阿耶不是中侍，我也没资格进弘文馆。”说穿了，还是在拼爹呀。

萧南却笑道：“呵呵，郎君，话虽如此，但你的门荫和七郎君的门荫还是有所不同哦。你可曾想过，春闱的时候，你面对的可是来自全天下的举子，且都是经过层层选拔出来的人才中的人才;而七郎君以及其它世家子门荫时，面对的竞可只有相同出身的世家子哦。”

这话还有些道理。

大唐的科举虽不似明清时那般变态，但其竞争还是很激烈滴。

每年进京参加考试的举子大约三四千人，其中参加进士科的约有一千多人，但取中者不过百分之二三，最少的，一科只取十来个人，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四十个。

而能获得进京资格的，上州三人，中州二人，下州一人，竞争之激烈也不亚于千人挤独木桥。

但似崔雅伯这般，参加武官铨选的世家子可就不同了，虽也有竞争，但彼此间都是能力差不多的纨绔，一个半斤，一个八两，谁也不会强悍到把另一个秒杀掉。

崔八满足了，挥挥衣袖，前往中庭和刘晗商量策论去鸟。

荣寿堂。

老夫人随意的胡坐在正堂上，面前的小几上正放着个小巧的紫铜博山香炉，随着袅袅的烟雾，一股淡淡的木犀香在房间里散开。

“阿姊，萧氏推荐八郎去弘文馆，这事儿您怎么看？”

崔守仁跪坐在下首，一手扶在凭几上，一手则端着个白瓷茶盏，他轻啜一口，状似无意的问道。

“呵呵，好事儿呀，”

问的人满脸随意，老夫人回答起来也极轻松，她嘴角挂着一丝浅笑，道：“我听说圣人封魏公做了太子少师？”

老人家虽久居内宅，但对朝堂上的事非常了解。

崔守仁和姐姐相处了六七十年，自是知道阿姊的手腕，是以，听到老夫人消息如此灵通，他并不惊讶。

放下茶盏，崔守仁稍稍思索片刻，道：“阿姊，您的意思是？”

圣人将大病初愈的魏公放到东宫三师的位置上，也就是向朝臣们表态，他虽不喜太子重武轻文，但总体上对太子还是很满意滴，根本没有要换太子的意思。

老夫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貌似无心的提了一句：“我还听说，让八郎去弘文馆，是皇后殿下的意思。”

崔守仁双眼闪过一抹亮光，身子跪得笔直，道：“弟明白了！”崔幼伯不只是崔家人，他还是大公主的女婿，在某种意义上，他的言行脱不了大公主的授意。

老夫人却并没有露出得意或者欢愉的表情，而是愈发沉着的说：“二郎那儿，你多提点些，侯家岂是好相与的？”

尤其是那个没脑子的刘氏，简直连先二弟妹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不想着帮二郎看好内院，却整天跟一些乱七八糟的人纠缠，哼，难道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能玩得起的？！

自己作死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拉着夫君儿子一起往死胡同里扎，真是个十足的祸害。

崔守仁一凛，忙应道：“是，阿姊放心。”

心里却暗自嘀咕，看来，阿姊很不看好侯君集呀，难道这人真像李卫公（指李靖）所言‘欲反耳，？

老夫人却冷哼一声，“放心？我怎么放心？郑氏那般不知轻重，如何能担得起崔家宗妇的重任？荣康堂交给她，即使我放心，你能放心吗？你敢放心吗？”

崔守仁低下头，不知说什么好，大儿媳妇是过世的妻子定下来的，阿姊原本看中的是另一个，结果……唉，是他误听卢氏的话，选错了人，也误了大郎。

老夫人看到弟弟尽白的头发，又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道：“崔氏和郑氏世代联姻，为大郎娶郑氏女原本无错，可??????这样吧，郑氏也上了岁数，以后就在后堂养老吧。日后我若去了，你只记得，荣康堂的中馈直接交给王氏打理，郑氏绝对不能碰一丝一毫。”

崔守仁听老夫人说得不祥，忙打断道：“阿姊，万不可说这样的话，您、您……崔家不能没有您呀。”

老夫人终于笑了，睿智的双眼此刻满是看破尘世的淡然，“呵呵，你呀，都快八十的人了，还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剩下的话，老夫人并没有明说，原因很简单——崔家离了她照样兴旺，而她也只是个肉体凡胎，哪能长生不老？

门外，崔守义行色匆匆的赶了来。

“阿姊，大兄，‘那边，的崔守师派人送请柬来了，说是上元节的时候，邀咱们去崔里赏花灯。”

说着，崔守义将一份大红泥金的帖子捧给老夫人。

老夫人打开看了一眼便又合上，问道：“哦？只邀了咱们，还是？”

崔守义摇头，“具体邀请了谁，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听说，这次崔里的花灯会举办得非常隆重，已经有不少进京的举子私下里议论，上元节定来赏灯。”

PS：额，更新晚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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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麻衣如雪（二）

崇仁坊

崔家酒肆是一家新开业的酒楼，位于学府巷的中间，前面是一家旅馆，后面是一家书肆，左边是一家胡人开的酒肆，右边则是一家馄饨肆。

这里并不是东市，但却也热闹异常，算得上居民区里的小商业区。

而带来这如闹市般繁华的，并不是里坊的官吏，恰是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们。

崔薇坐在自家酒肆的二楼包厢里，对着半开的窗子，饶有兴致的看街边里里外外的麻衣士子。

“三娘，看什么呢，这般入神？”

崔六送走一个相熟的举子，回到包厢后，正巧看到妹妹素手托腮，神情专注的盯着某处。

“没什么，哥哥，你看，隔壁酒肆倒是蛮热闹的，胡姬都跑到街边弹唱了，难道她们就不怕坊内的武侯前来喝止？”

崔薇指着街道上的几道人影，有些困惑的问道。

崔六顺着妹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宽敞的马路上，几个身着紧身窄袖上衣、鲜艳石榴长裙的舞姬，正欢快的当街跳舞，而隔壁酒肆门口，还有几个身着墨绿色胡服的异族男子弹奏着乐器给舞姬们伴奏。

而路边，渐渐围拢上一圈的行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身着白色麻衣的士子，饶有兴致的欣赏这异族风情。

“呵呵，这是酒肆惯常的揽客手段，武侯怎么会制止？”

崔六心知妹妹鲜少出门，自是对市井俗事并不甚了解，便将京城关于酒楼、酒肆的风俗给她讲解了一番。

不过，崔薇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有些话，崔六也不好说得太透。

比如，酒楼里常见的‘妓围，，崔六就不曾对崔薇提起。毕竟现在是中午?那些风流的士子们再放浪形骸，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一些有辱斯文的事儿。

“……原来是这样！”

崔薇听了崔六的讲解后，禁不住暗自咂舌，古人远比她想象的开放呀。

唔，或许这也是大唐的独特魅力吧，胡姬可以穿着艳丽的演出服，露胳膊、露腰腹的当街跳舞。而行人们呢，非但不会斥责对方‘有伤风化，，反而兴致勃勃的观赏。

兄妹两个正说着?胡姬们的歌舞已经告一段落，围观的人们，有的被舞姬吸引，三五成群的进了胡人酒肆。

比起邻居的热闹，崔家酒肆就清冷了些?不过也不至一个客人都没有，现在可是学府巷的‘黄金周，，是整个商业区最繁华的时段。

崔薇的目光转移到了自己酒肆，她所处的位置视角极佳，正巧可以看到小半个大堂。

楼下?靠近南窗的位置上，三个二十岁左右的士子围桌而坐，中间的食案上摆放着几碟崔家酒肆的招牌菜，几人一边吃着一边闲聊。

“…???提起这京中的美食，君直进京数月，也该品尝了不少吧，不如给小弟说说？”

说话的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只见他面皮白净，细眼长眉?身形瘦弱，看着有些单薄，颇有几分文弱书生的样子。

“呵呵，说起这京中美食呀?不得不先说那几家铺子，”

答话的是坐在正位上的士子?同样一身白色麻衣，但却比常人多了几分贵气。

这不是别人?正是寄居在崔家的刘家子刘晗。

“哦？哪几家铺子？”

这次插嘴的是个身材较魁梧的士子，只见他小麦色的脸膛，剑眉朗目，薄唇无须，直起的上半身很是英挺，看身形应是个喜武之人。

“阿敬莫急，且听为兄慢慢道来，”

刘晗喝了一口酒，随后如数家珍的说：“第一个，要数卢家酒肆，百尺高楼，楼外酒旗高悬，堂内几多妙－人儿吹弹丝竹，远比方才那胡姬美妙多了。卢家的招牌菜有四道，皆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海鲵干脍，咄嗟脍，浑羊殁忽以及金齑玉脍。其中，金齑玉脍最是地道，只可惜现在是残冬，甜橙还未上市，否则，为兄定会邀两位贤弟去卢家一

“这些菜都是极为繁琐的菜式，偶尔为之尚可，却不能每日食用。”

说话的是魁梧士子，他的意思很明白，对刘晗推荐的宫廷菜式并不感兴趣。

刘晗微微一笑，顺着他的意思道：“唔，说起家常吃食，有几家铺子也不能错过。比如庾家粽子，莹白如玉;萧家馄饨，香飘千里;还有皇城外的张手美烧店，最是奇妙－，他家善以时令专供美食，元日为元阳脔，上元节为油画明珠，人日为六一菜，二月十五为涅兜，上巳为手里行厨……”

直说的同桌的两个士子面露向往。

就是竖着耳朵偷听的崔薇也被吸引了，她没想到市井间还有这么多的美食名堂，苦逼的是，绝大多数她都木有听说过。

崔六也发现了这一桌，不过，他关注的重点并不是三人谈论的内容，而是侃侃而谈的刘晗。

噫？这人，看着有几分眼熟，竟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腊八为法料斗，腊日为萱草面。”

从大年初一说道了腊八节，刘晗口齿伶俐的把一年的时令吃食讲了一个遍。

“了不得，听君直兄说了这半日，我看这张家最会做生意，没什么特色菜，却一年到头都有新花样。”

文弱士子呷了一口酒，颇为感叹的说道。

“可不是，还有呢……”

提起吃，刘晗绝对比在场的两位都有发言权，作为一个擅长吃喝玩乐的世家子，他吃过的美食，历数下来，还真能编撰成书呢。

“君直不愧出自彭城刘氏呀……”几百年的士族底蕴，单从一个食谱上就能体现出来。

魁梧士子别有深意的感叹道。

他这一番话，终于点醒了楼上的崔六。

君直？彭城刘氏？

等等，这不就是小八请来的刘家子？！赖在辰光院骗吃骗喝骗书看的刘晗！

崔惠伯恍然，却更加留心这三人的言辞。

原因无他，小八要和刘晗一起参加春闱，家里都传遍了。人人都说八郎君年少有才，根本不屑门荫要靠自己的本事考科举。这让好容易才弄到个小官儿的崔六童鞋很郁闷：什么叫不屑门荫？这话是影射谁？

郁闷过后，崔六对小八科举的事儿分外上心，恨不得找到他作弊、走后门的证据，即使不能破坏崔八的前程，好歹也能出口气。

刘晗正在兴头上，说完了美食，又开始讲起美酒。

不过，另外两人却有些按耐不住了，拜托他们找刘晗，可不是为了听他显摆，而是想让他帮忙滴。

谈美食，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没想到这家伙倒来了劲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再任由他天马行空的掰扯下去，估计等到宵禁，他们也说不到正题。

两人对视一眼，传递了个彼此明了的眼神。

魁梧士子先截住话题道：“嗯，‘五云浆，确是极为难得的珍品，倘或今春咱们三兄弟考中，不愁没有美酒喝呀。”

文弱士子忙接过话头，说：“阿敬所言甚是。说到春闱，不知君直兄准备得怎么样？以君之兄的高才，定能高中状元吧？！”

这就是在拍刘晗的马屁了。

刘晗喝了口酒，似陶醉的半眯起眼睛掩住眼中的异彩。

微微摇头，刘晗谦虚，“阿封说笑了，我在策论上并不及阿敬呵呵，从不敢妄想状元。”

这时的进士科主要考策论细分的话，‘试时务策五道帖一大经，。

帖经主要是死记硬背，跟现在考试中的‘填空，差不多，只要把《论语》《孝经》等十二经背熟了，就能过关。且这一项所占得比例并不大，对士子而言也没有什么难度。

而策论不同，它既考校举子对时务的看法，还要求举子提出良策，这对于信息闭塞的古代考生而言，就有些困难了。

毕竟，在这里，没有‘历史技术贴，，没有时政交流论坛，连书籍都不能完全流通，偏远些的考生，能多读几本书都已不易，更不用说熟知天下事了。

连基本知识都不知道，又怎么分析？！

“君直兄太谦虚了，我常年在家中苦读，怎比得上君直兄四处游学见识广呢，”

魁梧士子一听同伴竟把话题又扯远了，忙拉回来，道：“另外，还有件事未解决，此事不完结，慢说高中了，就是能不能顺利进场考试都是问题呀。”

刘晗一凛，他知道，正题来了。

果然，文弱士子紧跟其上，道：“可不是??????君直兄，咱们相识一场，听说你又在崔相公的府邸借住，定能帮我们渡此难关。”

刘晗装作听不懂，茫然道：“怎么？两位贤弟还不曾去礼部交纳文解、家状及结款通保？”

所谓文解，是指州府开具的介绍信，简单介绍考生的籍贯、身份和学习情况;

所谓家状，是指举子自己填写的个人履历，其中最主要的是籍贯和三代名讳，也就是说明自家的家庭出身，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做什么的，这很重要，直接关乎考生未来的前途。家状必须按实际情况写，且有标准的格式，如有违逆，轻则受责骂，重则直接被‘驳放，，即取消考试资格。

何为作保呢？这更简单了，为了确保考生填写的资料是否真实，考生考试的时候会不会作弊，朝廷要求，参加春闱的举子必须通保。

通保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举子相互作保，一种则是请朝中大臣作保。

一旦举子有什么‘不轨，，作保的人与举子一并严惩。

刘晗暗自思忖：现在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多月，两人找他应该不是为了商讨考试细节，估计是想拉他‘通保，。

PS：嗷嗷，查资料查得差点儿吐血，⊙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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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麻衣如雪（三）

这次，刘晗却猜错了。

两人的问题，比‘通保，麻烦得多。

“…???什么？你们不曾回原籍参加乡贡？”

刘晗听了两人的诉说后，吃了一大惊，他放下酒盏，深沉的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是呀，”被刘晗看得有些不自在，文弱士子讪讪的笑了笑，辩解道：“其实，君直兄也知道，朝廷虽明令‘明于理体，为乡里所称者，为本县考试，，但实际上，彻底落实这一点并不容易，‘寄籍，者逐年递增，早就是士林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这也是实情。

时下交通不便利，比如有那外出做官，或者游学的人，基本上都不在原籍，若是严格按照朝廷法令，返回原籍参加乡贡就太麻烦了。

若是跑得远的，光路上就要耗费几个月的时间，途中再有个意外，极有可能赶不上当年的考试呢。

当然，这是‘寄籍，现象形成的客观原因。

随着科举制度的日益成熟，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科举入仕的大军中。人多了，就容易产生竞争。有了竞争，就有人开始琢磨找‘捷径，—这是‘寄籍，形成的主观因素，也可以称之为古代版的高考移民。

木错，在大唐，乡贡取士的时候，也存在地域差别。和后世一样，长安所在的京兆府以及同、华二州，获得乡贡推荐的几率更大，引得越来越多的读书人争相在这几个地方投刺报考。

这么做?虽然违背法令，但律法中也只是说考试要回原籍，并没有点名不回原籍考试有什么后果。

所以，为了多几分考中的机会，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寄籍，考试的队伍中，渐渐成为士林中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般情况下，包括考官在内，很多人对这样的事儿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除非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刻意举报。

很显然?求到刘晗这里的两个士子，便苦逼的被‘悲剧，了。

“君直兄，我知道这事儿有些麻烦，可、可??????”

魁梧士子一提起这件事就郁闷，端起酒盏一口饮尽杯中酒，重重的把酒盏放在食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唉，也不是我们想取巧，只是现在大家都这么做，为何偏偏抓住了我们兄弟？”文弱士子紧跟着长叹一声?无比委屈的说道。

“…???”刘晗不知说什么好，他也只能跟两人一样，挤出一副苦逼相，以证明咱们是兄弟，你们纠结我也不开心。

魁梧士子见刘晗不做声，继续道：“君直兄，崔相公曾在礼部任职，且他的长子是现任国子司业……君直兄能否帮忙引荐崔司业？”

“是呀，这事儿对我们而言，是事关前途的大事?可对崔相公和崔司业而言，只是一句话的事儿。”文弱士子也凑近刘晗，低声说着。

“这……”刘晗沉吟不语。

两人紧紧的盯着他?目光热切的等着他点头。

良久，刘晗缓缓摇头，苦涩的笑了笑，无声的拒绝了两人的请求。

楼上，崔薇兄妹都看到了这一幕。

“哥，我看这个叫李敬的士子，言谈不俗，器宇不凡?他日定能有所成就。”

崔薇收回目光?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的说道。

“嗯？三娘?你的意思是想帮他们？”

说实话，崔六也有这种想法?他倒不是看出这个什么李敬有何过人之处，而是想着自己日后要进官场，能多结些善缘也是好的。

而楼下这两位，能想到钻‘寄籍，的空子，应该不是迂腐之辈，像这样的人，在官场都能混得极好。

再者说了，就如同那瘦弱的吴封所言，这种事儿，在大伯父和大兄那儿不过是一句话。

但对他而言却是有益无害：成了，他崔六收获人情，不成，他也没什么损失。

不过，崔六对小妹的‘识人，本领有些好奇，问道：“只是三娘如何看出这李敬不俗？”

楼下三人的谈话，他们兄妹从头看到尾，崔六还真没看出李敬、吴封有什么惊艳的才华。

崔薇一窒，停顿几秒后，笑道：“也没什么了，就是有种直觉，看他虽是求人却还能不卑不亢，不似那姓吴的曲意讨好巴结，应是个有气节的人。”

其实吧，崔薇和崔六还真不愧是亲兄妹，两人的想法差不多。

崔薇也是想让六哥多帮几个士子，道理很简单，“哥，不求回报的施舍，是为了得到更大的利益。现在咱们不过是多说一句话，或者多写几个字，但结下的确实个潜力无穷的关系网。对你日后的仕途，也会有极大的帮助呢。”

说起来，崔家酒肆正是萧南兑换给小柳氏的，起初崔薇想把这房舍建成茶坊，按照后世‘书吧，的思路经营茶水、点心收费，但可以免费提供给来喝茶的士子读书、抄书，好为崔六广结人缘。

但，崔六两口子商量一番后，并没有采纳崔薇的想法。

施恩的办法很多，没必要为了施恩却把挣钱丢到一边，他们稻香院还没有富裕到用钱收买士子的地步。

而且，这酒肆说到底是小柳氏的嫁妆，具体经营什么，还要听柳家人、也就是小柳氏的弟弟柳思安的意见。

柳思安是个市井俗人，他才不管什么收买人心、广结善缘，他只知道，做生意为的是赚钱，不赚钱的买卖，傻子都不做。

再说了，卖茶水能有多少赚头，他就是把利抽走一半，也不够他花用呀。°

几个人研究到最后，崔六拍板，放弃茶坊选择酒肆——酒肆做好了，也能让士子们开诗会嘛。

随后的事实证明，酒肆确实很能赚。

尤其是柳思安向某个平康坊的酒肆老板请教后，也在崔家酒肆加了点儿‘花样，，使得酒肆的生意好得不得了，也让崔六和他的风流雅士们有了免费聚会的地方。

挣了钱，崔六也有了底气，这才开始琢磨当初小妹说的话。

恰逢秋日天下举子汇聚京城，国子监附近的几个坊都是麻衣如雪，士子如云，流连崔家酒肆的读书人也不在少数。

整日里听士子们聊天，崔六知道了他们的许多情况和难处，偶尔也在能力范围内帮了几个人，比如帮士子们寻找便宜的旅舍，帮寻求‘通保，的士子牵线拉桥等等。

当然，崔六也着实交了不少朋友，单看过年的时候，前往崔家拜会他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几成，便能看出崔六前些日子的努力有多成功。

不过像今天这般，动用家里的关系帮士子的忙，还真是头一回。

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这不，一听说自己是崔相公的侄子、崔司业的堂弟，并可以帮他们递句话，李敬和吴封激动地脸都红了。

吴封更是结结巴巴的说：“崔、崔六郎君果然仁义，早就听、听同旅舍的举子说起过您，他们都夸您是‘及时雨，、是赛孟尝呢——”

隔壁房间回避的崔薇听了，额上顿时滑下三根黑线——靠，你骂谁呀？我哥才不是宋江那厮呢。

李敬也感激莫名的说了句，“崔郎君高义，某铭记在心，日后郎君有用得着某的地方，某赴汤蹈火，死无辞也。”

崔六豪爽的摆摆手，“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且某也不敢确保一定能成，若最终不能帮两位，也请两位勿怪。”

李敬和吴封连忙拱手，迭声说不会。

原本刚才刘晗拒绝的时候，两人几乎绝望了，已经开始准备回乡重新考。

送走刘晗后，李敬结账的时候，崔六郎君却主动上来搭讪，三人谈了一会儿诗词，崔六郎君见他们谈吐不俗，又请他们留了墨宝，三个人越谈越投机，说着说着也就提起了春闱的事儿。

接下来的事更是顺利得出乎李敬的想象，困扰他们近半个月的麻烦，竟然如此神奇的得到了解决，让他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他只能在心底暗暗发誓，若此事能成，他李敬定会好好报答崔六郎君。

而崔六看到李敬谈吐确实不俗后，却又想到了一件事——唔，三娘已经十八了，若能嫁个进士及第的士子，倒也不算辱没了崔氏。

崔薇没想到，她不过是想像小说里那般帮哥哥招揽人才，却给自己招来了个纠缠一生的‘冤家，。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清晨，萧南像往常一样先去给大夫人请了安，然后跟着大夫人去荣寿堂给老夫人问安。

荣寿堂里，二老夫人刘氏领着儿媳崔海的娘子袁氏、大孙媳妇赵氏、二孙媳妇柴氏以及小孙女崔荔，一行几人也来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坐在正堂中央，二老夫人率领的荣安堂女眷跪坐在右侧一列，而大夫人率领的荣康堂女眷则跪坐在左侧一列。

除了外放的崔润一家，崔家女眷都聚在了这里。

老夫人看着满屋子的女人们，很是欣慰，她轻咳一声，道：“呵呵，今儿来得真是齐整。正好，今儿是上元节，咱们也好好商量商量如何过节。”

按照规矩，接下来应该是二老夫人发话，刘氏也已经做好发言的准备。

不想跪坐在三夫人小卢氏旁边的姚氏却抢先开口，声音高亢：“咦？商量啥？不是说好去安邑坊崔里赏花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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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大生意（一）

三戟崔家住在安邑坊，而崔里更是因为崔氏在此聚族而居得名。

听了姚氏的话，老夫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随即把目光落在刘氏身上，示意她继续。

刘氏是崔守义在任上娶得继室，既不是世家女，也不是勋贵之后，父兄只是品级不高的武将，因是崔守义老上司柴驸马的旧日下属，便由柴驸马牵线，把刘氏许给了崔守义。

嫁给崔守义后，刘氏一直跟着他四处做官，并没有在祖宅久住，所以她没有领教过老夫人的厉害。

去岁回京，刘氏见老夫人慈眉善目，且已年逾八旬的老迈样子，也没把她放在眼里——不过是个没嫁人的大姑子，崔家能养着她就不错了，她还敢对自己耍威风不成？！

在外头做惯了老夫人，回到崔家，刘氏依然没有顾忌的继续做荣安堂的老大。

但，很快的，刘氏便领教到了老夫人的强硬手腕。

说起来，刘氏觉得自己很委屈，她不过是像过去一样，拜会了京中的几位军界大佬的女眷，她也没搀和什么事儿呀，怎么就招致了老夫人的不满？！

老夫人也是，她又不是自己的婆婆，却一副长辈的做派。

那日刘氏刚从侯家回来，还没换好衣服，老夫人便命人将她唤了去。

到了荣寿堂，老夫人二话不说，像训小辈一样把她训了个狗血淋

最后，更是一挥手?让她回去好好‘静养，，不要胡乱搀和男人们的事。

刘氏念着老夫人是长姐，并不敢十分反驳，只闷头听了训，怏怏的回去。

到了晚上，刘氏想跟夫君抱怨几句，结果崔守义根本不听她的话，直接砸下一句“照阿姊的吩咐办，倘有违逆?家法伺候，如若不服，只管离开崔家”，便气冲冲的去了书房。

刘氏气了个倒仰，叫来儿子崔海，哽咽的说了自己的委屈，又把侯将军的话转达给了儿子，命他休沐的时候去侯家。

果然是儿子更靠得住。

没过几天，崔海便去了侯家，并跟老将军详谈了许久。

回来后?崔海向父母汇报了跟侯将军商量的结果。

刘氏一听说儿子的新差事定了，很是高兴，刚要夸奖几句，不想崔守义却莫名其妙－的发怒了，揪着儿子去了祠堂。

父子两个也不知谈了什么，最后崔守义罚儿子在祠堂思过，直到除夕才被放出来。

刘氏和崔守义哭闹了好几次，崔守义起初还有耐心解释，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他们崔家是纯臣?跟侯家不是一路，让她少搀和云云。

话语间，崔守义还透漏出这是阿姊的意思?让刘氏只管听从。

刘氏大怒，崔家已经分家了好不好，别说是个未出嫁的大姑子，就是亲生父母，家都分了，也不能这么管着他们吧。

再说了，他们好歹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孙子、重孙子都有一大堆?崔三娘凭什么训小辈一般对待他们？

崔守义闻言也大怒?当下要写休书，还是崔守仁听到下人回禀赶来劝和?这才把事压了下去。

兄弟两个商谈了许久，崔守义回来后再也没有提休妻的事儿。

不过?刘氏却彻底失了管家权，被崔守义以静养为名，拘在了后堂不准随意外出。

就连新年朔日朝贺，刘氏也没能出府。

在那些日子里，刘氏从崔家的老世仆那儿听说了不少老夫人的故事，再联系自身和儿子的处境，她才知道了这位大姑子的厉害。

如今刘氏被放了出来，再次看到眉眼含笑的老人，却再不敢心怀不敬，更不敢说什么令老夫人不悦的话。

接受到老夫人的暗示，刘氏道：“我们刚回京，也不知道家里的旧例。呵呵，要说商量，大侄媳妇儿主持中馈多年，也久居京城，定知道如何热闹过节。不如，先有你说道说道？！”

这话是对大夫人郑氏说的。

郑氏刚听到这话的时候，还颇有几分得意。

不过想起夫君的吩咐，她嘴角不自然的抽搐了几下，带着几分幽怨道：“二婶儿谬赞了，我虽当了几年家，但近年来身子愈发不好，早就不理庶务，如今，家里的大小事儿都由大娘子处理。”

说着，郑氏侧过头，对王氏道：“你跟大家伙儿说说吧，今年上元节家里有什么安排。”

王氏忙直起身子应了一声，接着先对老夫人和二老夫人微微欠身行礼，随后才笑着说道：“去岁二叔祖一家返京，咱们崔家总算是三堂聚齐，崔家在京近五十年，头一次这般齐整的过节。故此，我在往年旧例的基础上稍稍做了点儿修改……”

正堂上，众人都竖着耳朵听王氏细述上元节的安排。

唯有姚氏满腔怒火，愤愤不平的瞪着正堂上胡坐的老夫人，心里更是不断咒骂：该死的老虔婆，竟敢当众无视我，真是可恶至极

过去，姚氏为了儿子，并不十分敢招惹老夫人。

现如今，儿子的名分已定，郡主媳妇也快进门了，姚氏自持老夫人或者崔家没有什么能拿捏她们的了，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想好好在众人跟前耍耍威风。

姚氏知道，崔家和本家不和，跟三戟崔家更是形同陌路。

前些日子，三戟崔家下帖子邀请这边去崔里赏花灯，老夫人当场便驳了回去，命人传话给送请帖的小厮，直说很不巧，上元节另有安排，没时间去安邑坊。

这个消息并没有在崔家流传开来。

崔清同三戟崔家交好，从那边听闻了此事?并告诉了妻子儿女。

经过他一番‘引导，，姚氏听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嫡支主动示好，崔三娘却不知好歹，白白浪费了一次重回嫡宗的机会。

为了家族，为了提醒崔三娘，更为了给合浦院立威，姚氏决定借此事发难。

于是，便有了刚才那冷不丁的一句插言。

只可惜?老夫人竟似没听到，彻底无视了姚氏的挑衅，全然一副没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种当众被欺辱的感觉，姚氏又羞又怒。

而刘氏、郑氏以及王氏，也同老夫人一样，漠视了姚氏的存在，就连坐在她身边的小卢氏，也是嗤笑连连，让姚氏的怒火达到了顶点。

凭什么？

这些人凭什么这么对她？

在姚氏看来，她的儿子当了官?儿媳妇更是尊贵的郡主，除去出身，她丝毫不比在场的几个妯娌差。

腾地一声站起来，姚氏大喝一声，“闭嘴！”

仿佛一记焦雷炸在头顶，众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尤其是专心讲解的王氏，被这凭空一声断喝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差点儿把手里的纸卷丢出去。

下意识的，众人齐齐把目光聚焦在姚氏身上。

姚氏却忽然哈哈一笑，得意的说：“原来都听得到我说话呀?刚才我还以为你们的耳朵聋了呢。”

老夫人眼皮跳了跳，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站立堂上的姚

姚氏似没看到老夫人冷然的目光?笑嘻嘻的说：“哎呀，既然都能听得到，那我就继续说了哈。老夫人—”

老夫人却笑了，那般慈爱，“四郎家的，说起来是我委屈了你们。”

姚氏一愣，她看到老夫人不怒反笑，还真有些摸不到头脑。

老夫人没有停顿?继续说着：“当日你们回来的匆忙?家里一时准备不足，只得让你们暂居合浦院。如今嗣伯要娶亲了?娶得又是皇家郡主，再偏居合浦院就有些不妥了。”

姚氏心里一动?难道老虔婆也畏惧郡主之威，准备满足他们一家子的要求，给换个大点儿的院子？！

“巧的是前边巷子的一户人家因家主致仕，阖家搬回原籍????…我派人去看过了，那院子极好，房舍精致，院落也宽敞，比合浦院大四五倍还不止。”

老夫人将盘坐的腿伸直，伸直的腿盘起，身子重心转移到另一边接着说：“我跟老相公商量了一番，由官中出银钱将那院子买了下来，待上元节过后，你们便搬过去吧。亲事也在新院子办，也算是双喜临门。”

姚氏没想到老夫人竟敢不顾郡主的意思，要把他们扫地出门?忍着心慌，大声喊道：“老夫人，您忘了郡主——”

老夫人根本不让姚氏把话说完，截住话头，说：“我知道郡主是个懂礼数的好孩子，更曾经多次说过要依古礼行事。既然依从古礼，那郡主便该知道何为孝道、妇道。”

姚氏更慌了，急急的说：“可是圣人的旨意说得明白，让在崔家办婚事，怎能——”

老夫人继续打断她的话，柔声道：“哎，话不能这么说，离了祖宅，阿清就不是崔家人了？！有阿清在，新院子不是崔家、还能改姓其它？”

圣人只是说在崔家，并没有特指在崔氏的祖宅呀。

呵呵，老夫人心里畅快，她早就计划着如何在闭眼前，把这几个祸害弄出崔家了。

姚氏急得满头大汗，却想不出辩驳的话，只站着拼命摇头。

老夫人挑眉，不解的问：“怎么？你不喜欢那新院子？”

姚氏连连点头：不喜欢，一千一万个不－喜欢！

老夫人好脾气的说，“是我疏忽了，竟忘了阿清素来与三戟崔家亲厚。唉，这样吧，倘或你们实在不愿意跟我们住在一个坊，也可去安邑坊崔里给你们置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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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大生意（二）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原想借故耍威风，却反被扫地出门的姚氏，终于领悟了这句话。

看着老夫人坚持的样子，姚氏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匍匐到老人家跟前告罪，求她收回成命。

只可惜，东西两市的商品琳琅满目，却没有后悔药可卖。

姚氏不懂这个道理，崔清父子却明白得很，而且他们也知道，老夫人并不是单为了这一件事才发落合浦院，估计她早就算计着把他们一家子弄出崔家呢。

唔，也罢，事情既然无法挽回，那就趁此机会多弄些好处吧。

在合浦院一干主人忙着算计的同时，王氏等人也在紧锣密鼓的忙着操办上元节灯会。

自除夕夜大夫人郑氏‘微恙’，王氏便接管了崔家的管家权，只是内账房和库房还握在郑氏的手里。

随后，过了年，在老相公和相公的授意下，郑氏当着老夫人和其它两个儿媳妇的面，把荣康堂所有的账册和对牌全都交给了王氏。

自此，王氏正式成为荣康堂新一任的当家主母。

跟过去‘管家不掌权’的苦劳力不同，这回的主母，绝对是名副其实的那一种。

熬了十几年，王氏终于拿到了实权，这让她管起家来也分外上心。

而上元节灯会，便是王氏正式管家后面临的第一个大节日。

为了能让众人对她心服口服外带佩服，更为了能烧好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王氏找遍了历年来崔家的旧例，又翻阅了从娘家带来的笔记资料，最终确定了今年崔曲上元节灯会的主题和细节。

期间，王氏经常跑去荣寿堂请教，也诚心请了两个弟妹——三弟妹韦氏和八弟妹萧氏帮忙。

韦氏还好，因为她很清楚，崔家马上要分家了。用不了多久她和三郎以及孩子们就要搬出去自立门户。

届时，她便是家中主母，主持新家的中馈更是不可推辞的职责。

偏韦氏嫁到崔家后，从来没有管过家。虽然在娘家的时候接受过‘专业’主母培训，但也只是理论，并不曾实际操作过。

如今有机会实习一番，韦氏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推辞。

听了王氏的拜托。韦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积极的投入到帮大嫂看管厨房的工作当中。

比起韦氏的积极，萧南却委婉的拒绝了，理由也很充分，“阿沅还小，郎君又要备考，所以我实在抽不出精力管其他。再说了，我才多大，也没打理过什么庶务，别到时候帮不了大嫂的忙。反而给你添麻烦。”

王氏也知道，以萧南目前的身份。她根本不可能屈尊来给自己打下手。

之前出言请她帮忙，不过是顺带。毕竟荣康堂统共就三个少夫人，她找了韦氏帮忙，却理也不理萧氏，这很容易让人误解，以为她看不起萧南，不把她当自家妯娌。

王氏向来谨慎。当家后更是加了好几分小心，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再说了，年前的时候。王氏便同萧南隐隐的结成了同盟，而且王氏还听夫君提到过，说是大夫人会在后堂‘静养’，起主要作用的就是萧南。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王氏都不会得罪萧南。

是以，听了萧南的话，王氏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以熟稔语气对她说：“八弟妹只管忙去，但有件事你必须答应我。呵呵，我听说弟妹身边的玉兰心灵手巧，我那儿还缺几个制精巧花灯的人，不如就把玉兰和她的几个徒弟借给我，也好给咱们家做几盏出彩的花灯。”

王氏的态度很明显，她把萧南看做了自己人，所以才会不客气的提出要求。

萧南也想和王氏亲近，见她这般示好，便积极的配合，笑道：“呵呵，就这点儿小事啊，好办。既然大嫂看得起她们，只管让她们过去就成，就怕玉兰几个人笨手拙，帮不了大嫂的忙呢。”

王氏连连摆手，笑说萧南太谦虚。

萧南又道：“大嫂那儿还缺不缺人，我这里的秦妈妈和苏妈妈也都是极有经验的老妈妈，大嫂若需要，只管遣人来说一声。”

王氏笑容更胜，“放心吧，我跟你才不会客气呢。”

好一幕‘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妯娌相亲场景。

没了大夫人在头上压着，荣康堂的三个媳妇儿空前的和谐。

有人帮忙，无人掣肘，王氏的准备工作进展的异常顺利。

到了正月十五，王氏在荣寿堂汇报的时候，灯会的各色细节已经准备妥当，她只等老夫人拍板——其实这也是走形式，王氏从策划灯会活动、到具体细节的准备，全程都向老夫人汇报过。

今儿这一遭，不过是过场戏罢了。

老夫人发落了姚氏后，便拍板同意了王氏的提议，并严令全家必须配合王氏的安排调度。

二老夫人和大夫人，一个刚被老夫人教训了一通，一个还在老夫人的整治中，两人都被她整得没了脾气，这会儿更不会有什么异议，纷纷点头称是。

其它人呢，除了小卢氏面有异色，也都连连说好。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到了傍晚。

暮鼓响过，坊门却难得的没有关闭，这是上元节的福利，上元节前后三日特许不必宵禁。

此时，双相崔家所在的崔曲灯火辉煌，门前那条大街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之前崔家的下人也早就放出风声，说今日崔曲有赛诗会，不但有国子监的士子、博士们前来参加，诸多来京的举子们也都纷纷前往。

另外，还有坊间的小道消息说两位相公也会在灯会露面，哪位青年俊彦运气好，被崔相公发掘了惊世才华，定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呢。

不管这流言的真实度有多少，前来参加灯会的人还真不少，其中较多的是麻衣举子——机会难得呀，就算遇不到崔相公，能在赛诗会上拔得头筹，也能扬扬名气。

当然前来参加灯会的也有附近的居民和崔家的旧友亲朋，以及放出去的部曲、奴婢们。

比如花天价在崔里定居的胡商，小柳氏的弟弟柳思安，萧南的合伙人王佑安，还有阿槿女士的娘家崔德志一家……便是其中的代表。

“大郎君，您看，那不是乌奚奇乌郎君？”

王佑安的贴身小厮王同，指着人群中的一个青袍男子，惊讶的轻呼道。

“嗯？乌奚奇？”

王佑安顺着王同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一排颜色鲜亮的四季时令花样式的花灯旁，正站着一个穿着靛青色棉袍的男子。

那男子长得甚是魁梧，个头足足比四周的麻衣举子高出一截儿，且发色棕黄微卷，面阔眼窝深，一看便是异族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王佑安的故友，突厥人乌奚奇，也就是曾送拂林犬给萧南的胡商。

“还真是他，不过，他怎么到崔曲来了？”

王佑安心中疑惑，但念着往日的交情，还是抬起手准备跟他打招呼。

只不过，还不等王佑安喊出声，他又惊讶的发现，乌奚奇身边忽然闪出两个碧衣小婢。

这……这是崔家奴婢的统一服饰。

作为崔家的常客，王佑安一眼便认出了两个小婢的身份。

发现了这一点，王佑安心中的疑团更大：他没听玉竹姑娘说起过乌奚奇呀，他什么时候跟郡主搭上关系？

不对，或许不是郡主，但不是郡主，又是什么人？

王佑安深知乌奚奇的脾性，他这位老朋友可是彻头彻尾的‘奸商’呀，讲究的是‘无利不起早’，而以乌奚奇目前的状况看，他更缺的是京中靠山。

否则，上次他也不会费尽心机的讨好襄城郡主了。

可他现在又出现在崔曲，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王佑安忽然有种不安的预感，他放弃了跟乌奚奇打招呼的念头，反而悄悄的隐入人群中，顺着人流，朝乌奚奇的方向移动着。

“……多谢两位小娘子，这是某的一点儿心意，不值多少钱，还望两位不要嫌弃。”

乌奚奇抬了抬衣袖，不着痕迹的顺出两个鼓鼓的荷包，悄悄的塞给两个小婢。

“乌郎君客气了，我家娘子看了郎君的信，对您的提议也颇感兴趣，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娘子还需仔细考虑一番。”

年纪大些的小婢，动作熟练的将荷包袖起来，然后学着自家主子的腔调，把娘子吩咐的话说了一通，最后道，“三日后，郎君再来西南侧的角门听回信儿吧。”

乌奚奇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原以为今天他能见到那位贵人，没想到只等来两个小婢。

不过，他经商多年，早就练成一副职业表情，三分热情三分讨好再加四分微笑，他连声道：“好好，某定会准时前来。”

目送走了两个小婢，乌奚奇定定的站在崔家大门前，目光不知落到了哪里。

“哎呀，真是你呀，乌老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王佑安躲在角落偷听了半天，也没有探听到有用的消息，最后便想故意诈他一诈。

“王、王郎君，你也来看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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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大生意（三）

“哦？大生意？什么大生意？”

说话的是萧南，此刻她正坐在地衣上，坏心眼的逗着女儿。

这个‘坏’不是别人说的，而是萧南的夫君崔八郎君说滴。

原因无他，实在是萧南这个当人阿娘的太无良，竟整日‘捉弄’女儿为乐。

比如眼下，萧南又笑嘻嘻的把穿着大红泥金小棉衣、小棉裤的崔灵犀童鞋翻了个，以匍匐的姿势趴在了柔软的毡毯上，远远望去，就像一个笨笨、憨憨的小、小乌龟，正卖力的伸着小脑袋。

而她那肉嘟嘟的小胳膊小腿儿，却分外用力的扒着毡毯，稳稳的趴在了地面上。两只套着粉色细棉小袜子的小脚丫，则成外八字欢快的左右摇晃着。

“郡主，您又欺负小娘子！”

秦妈妈实在看不过眼了，这都当娘的人了，怎么越大越顽皮？

“哪有，我这是帮小灵犀锻炼身体呢。”

萧南一边说自己没‘欺负’女儿，一边却还伸出小嫩葱似的食指轻轻戳着小家伙粉嫩的胖脸蛋儿。

“啊啊，咔咔，哈~”

小灵犀说着自己才懂的火星文，许是被阿娘骚扰得烦了，挥起撑着身子的小胳膊，把那恼人的手指弄开。

小家伙估计没想到有个词儿叫‘平衡’，而她随意挥起的小肉胳膊，已经打破了她那小身体的平衡。小身子剧烈摇晃了一下，还不等一旁守着的方氏以及秦妈妈出手相扶，灵犀童鞋已经挺起小胸脯，稳住了摇晃的身子。

“哎呀，我的灵犀真聪明。”

萧南见状，忙凑到女儿身边，啾的一口亲在她的苹果脸上。

小灵犀也很兴奋，她或许发现，用圆滚滚的上半身支撑身体。两只手便能空出来，可以让她做更多的事。

比如随时拍掉‘偷袭’她的人。

小肉巴掌轻轻的落在萧南的身上，让萧南更加开心，从一旁的玩具匣子里摸出个大红绘彩的拨浪鼓，叮叮咚咚的逗弄着女儿，“灵犀乖，快点儿往阿娘这里来，快呀。呵呵，快爬过来啊，爬过来这个就是你的咯！”

方氏和秦妈妈都满脸黑线——开毛玩笑呀，让个不满三个月的奶娃娃爬行？！

而跪坐在另一边的玉竹也很郁闷，心说话，郡主，您到底是在玩女儿呀，还是在听她回事儿？

仿佛听到了玉竹的心声，萧南一边拿拨浪鼓哄着女儿，一边继续问：“玉竹。你还没说呢，是什么大生意？”

玉竹忙直起身子。道：“王大郎君说，乌郎君也听闻了朝廷准备开‘新市’的消息。由此想到，新市一开，将有更多的商贾涌入京城。做生意的多了，所需的铜钱也多。郡主您也知道，生意人使用铜钱动辄上百、上千贯，这么多铜钱。运输、保存什么的都是问题。”

萧南摇晃拨浪鼓的手顿了下，她似想到了什么，道：“唔？乌奚奇可是要做‘邸店’的买卖？！”

何谓邸店？

唐律疏议定义曰：“邸店者。居物之处为邸，沽卖之所为店。”

简单点儿说，邸店就是专供商人存货、交易的场所。

随着商业的繁荣，邸店有官营和私营之分，官营的邸店兼管收税的工作。

由此可以看出，邸店有点儿类似古代的银行、钱柜。

玉竹没想到自家郡主的反应如此敏捷，她脱口赞道：“还是郡主厉害，一下子就猜中了。没错，乌郎君便是想做邸店的生意。王大郎君说，乌郎君的计划很大，他想在东、西以及新开的新市三个地方，一共开设三十家邸店，专门为来往的客商提供银钱存储、兑换以及借贷。”

借贷？！

额，不会是高利贷吧？

不知为何，萧南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臭名昭著、极损阴德的词儿——放印子钱。

“郡主，王大郎君说，这事儿牵扯甚多，他、他并不看好。”

玉竹见萧南一脸沉思的样子，误以为她对这个生意有了兴趣，忙把王佑安的话告诉她，“而且，王大郎君还从乌郎君的话语间猜到，他似是跟崔七娘子有联系。”

“哦？崔七娘子？！”

武氏？

萧南眉头微蹙，不自觉的把拨浪鼓放在了地上，心说话：这算什么？是命运对武氏的捉弄还是补偿？

上辈子，南市和新市是由王佑安与武氏合作开发的，而那个什么邸店，萧南恍惚记得是某位郡主的手笔。

而这辈子，王佑安被萧南抢先截了过去，武氏却跟乌奚奇搭上了关系，计划开设邸店……

表面上，一切似乎都改变了，但萧南有种预感，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没错，正是七娘子。”

玉竹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外人后，这才压低声音道：“郡主您也知道，自从七娘子‘意外’小产后，她就一直在翠竹院静养，她的侍婢也都闭门不出，除了过年祭祖，七娘子几乎不在人前露面。偏王大郎君亲眼看到翠竹院的婢子和乌郎君接触……”

剩下的话，玉竹没有明说。

萧南却会意，不错，武氏的管家能力很强，尤其是她意外流产后，对翠竹院的掌控更加森严。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没有武氏同意，小卢氏甭想使唤翠竹院的一奴一婢。

这倒不是说武氏忤逆婆婆，实在是小卢氏做得太过分。

话说当日武氏怀孕后，武氏为了彰显大度，曾主动给夫君崔雅伯纳了两个通房。

平心而论，武氏能这么做已经很不易了。

毕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把自己的男人推给别的女人，尤其在她怀孕的敏感时刻。

但，小卢氏却觉得还不够。

自从崔雅伯顺利通过铨选做了千牛卫，小卢氏便觉得儿子做了官，跟过去不一样了，内院也应该‘规矩’起来——崔雅伯只有侍婢，并无良妾。

而在小卢氏看来。儿子有了官身，也就有资格纳良妾了。

而这个良妾的人选，小卢氏‘举贤不避亲’，自然首推她的娘家侄女，同母胞弟的女儿卢幼娘。

很快的，卢家小表妹被接了来，崔雅伯呢，也没有拒绝。翠竹院一下子便‘热闹’起来。

更快的，武氏便‘意外’了。

这些都是萧南回娘家后发生的，只不过那时萧南更关注崔清认祖归宗的大事，翠竹院的内宅琐事，她并没有留心。

待回到崔家后，萧南也一直没见到武氏，直到除夕夜祭祖的时候。

萧南看到武氏后，险些没认出来：面前这个形容消瘦、神情漠然的女子，还是那个笑语盈盈、满眼聪慧的崔七娘子吗？！

“啊啊~~”

灵犀小盆友挺着小胸脯，小胳膊和小腿儿不停的划拉着。小屁股也跟着一撅一撅的，活似条肉嘟嘟的小虫子。只是。她努力了半天，身体却连0.1厘米都木用挪动，这种比乌龟还乌龟的速度，让聪明的小家伙很不高兴。

只见她啊啊怪叫了几声，然后嘟着小嘴，不高兴的把头一扭，小脸蛋儿贴在毡毯上。侧卧着踢腾了下小脚儿，睁着眼睛发起了呆。

“郡主~~”

方氏看到灵犀似是累了，她想把孩子抱起来。萧南却满脸沉思的愣神儿，她只好小声的提醒道。

“嗯？！”

萧南猛地回过神儿来，这才发现小闺女有些逗笑的动作，忙用力摇了摇拨浪鼓，“灵犀，快起来呀，呵呵，阿娘这里有好玩儿的玩具哦。”

翠玉珠子叮咚叮咚的敲着鼓面，小灵犀黑漆漆的双眼终于又动了起来，她转过头，定定的看了眼那红艳艳、金闪闪的拨浪鼓，两只小脚丫用力的挣了挣，胖胳膊撑了下地面，咕噜一下子把身子翻了过来。

“呀？灵犀会翻身了？！”

萧南兴奋的喊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对身侧的方氏道：“你瞧见了没，灵犀会翻身了，她还不到三个月呀。”

老话说，三翻六坐九爬，她家小闺女不到三个月就能自己翻身了。

“哎呀，小娘子还真自己翻了身呢，”

方氏一直盯着小宝宝，当然没有忽略她刚才的动作。不过，为了配合萧南，她还是做出一副刚发现的惊喜样子，并连声夸赞，“咱们小娘子真不愧是郎君和郡主的女儿，又聪明又伶俐，才两个月多一点儿就能自己翻身，可比那边强多啦。”

说道‘那边’时，方氏还故意冲东面努了努嘴。

萧南当然知道她是在暗示谁，不就是住在流水亭东侧的崔令平嘛。

很显然，方氏这是夸灵犀的同时，顺便踩了踩崔令平，意在讨好灵犀他娘。

不过，萧南并不接受，冷声道，“什么这边那边的，不准乱攀扯。”这话若是让崔八听到了，她过去的努力就全毁了。

再说了，她的灵犀跟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比的？！

“是是，奴、奴失言了！”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方氏吓得连声告罪。

萧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理她，继续摇拨浪鼓逗女儿，“宝贝儿真厉害，再给阿娘翻一个好不好？！”

另一边的翠竹院，武氏静静的跪坐在寝室，手里也晃着个拨浪鼓，这是她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只是——

唉，长长的叹了口气，武氏对贴身丫鬟吩咐道：“去告诉乌奚奇，那生意我做不了，不过，我可以给他介绍个更好的合作对象！”

ps：唉，随着弟弟婚礼的临近，某萨的家人们都忙碌起来，今天某萨更是弄了一天的喜宴桌次表和相关名单，累shi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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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嫖’郎君

元宵节过后，浓郁的年味终淡了些，天气也开始转暖，枯枝上的积雪渐渐化去，有的树枝上已经露出了点点翠色。

残冬渐了，春日却悄悄临近。

渐暖的天气融化了冬日的寒冰，也吹暖了京城百姓们那沉寂一冬的心，更让某些蛰伏数月的人开始蠢蠢欲动。

这天，崔幼伯的书房小厮翰墨悄悄的找到了玉竹，把昨夜发生的一件事告诉了她。

玉竹听完，脸色一沉，脱口骂了句‘不安分的贱婢’。

不过，玉竹也清楚，昨夜之事不过是个开头，此事若不好好处置，以后类似的事情将会时常发生。

夸奖了翰墨几句，玉竹又代萧南打赏了他个荷包，叮嘱他仔细看好中庭，若再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翰墨早就想着重新巴结上院子里的女主人，这会儿见终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了，哪还有什么二话，当下便拍着不怎么结识的胸脯连连保证。

玉竹满意的打发了翰墨，待四下无人后，她这才急匆匆的往后堂赶去。

“郡主，您瞧，小娘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哪像刚满三个月的婴孩儿？！”

苏妈妈拿着镂空金球，和萧南一样，都盘腿坐在地衣上，一边摇着叮咚作响的金球，一边跟萧南低声聊天。

“呵呵，可不是，我的灵犀最聪明了，”

萧南现在基本上没有其它的娱乐了，天天都和女儿趴在地上嬉戏，每次看到女儿腿脚灵便的翻身、爬行，她就满足的不得了。

“咯咯~~~”

灵犀童鞋的心情也不错，仰躺在柔软的地衣上，肉呼呼的小手小脚欢快的摇晃着，看到萧南冲着她柔柔的笑着，她也跟着啊啊直乐。

萧南看到女儿的笑脸后。才终于明白，人们为什么会说婴儿的笑容最纯真、最无垢。

世人笑，是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婴儿笑呢，则单纯只是为了笑。

每次看到女儿笑得如此纯粹，萧南也会跟着开心不已，也总有种淡淡的幸福萦绕心头。

只可惜……幸福是用来被打破滴。

“郡主，翰墨说……”

玉竹行了个礼，凑到萧南耳边。小声将刚听来的消息告诉了萧南。

萧南跳了跳眉，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说：“哦？她真这么做了？呵呵，不是说她身子不好嘛，不好还能翻墙爬山？”

玉竹脸上闪过一抹嘲讽，低声道：“翰墨说，过年的时候，崔德志托人给她带了不少补品，金枝也说，她屋子里总有药味儿传出来。”

萧南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呵呵。我说呢，原来是身子大好了。”

苏妈妈离着萧南近，听清了玉竹和萧南的对话，思索了片刻，把银球交给乳娘方氏，自己挪到萧南身边，低声劝道：“郡主。阿槿毕竟是大郎君的生母，郎君对她也颇念旧情，前些日子她身子不好。容貌也有损，这才被郎君冷落。如今她既然敢翻墙去书房，定是有了依仗。郡主，倘或……”

萧南笑了笑，道：“我知道呀，所以才把她们都打发到了中庭。”

苏妈妈见萧南根本没弄懂自己的意思，只好说得更透彻，“郡主，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儿必须从根儿上掐断。”

萧南微怔，挑眉看向苏妈妈。

苏妈妈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冲着方氏使了个眼色。

方氏会意，忙抱着灵犀退到了次间。

而屋子里其它的丫鬟，也在玉竹的暗示下纷纷退了出去，一时间，堂上只剩下萧南和她的几个贴心仆从。

苏妈妈见屋里没了外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郡主，您生完小娘子，至今也有两个多月了吧。”

萧南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见她问得郑重，只得点头，“是呀。苏妈妈，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苏妈妈看萧南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心里暗急，顾不得含蓄，直白的说道：“郡主，您是不是请郎君回正堂休息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萧南若是再不明白，她就是个傻子了。

苏妈妈见状，以为萧南还在记恨崔八过去对她的冷漠，忙劝道：“郡主，我知道郎君过去对您多有疏忽，可他毕竟是您的夫君呀，哪能一直让他在外面留宿？还有，小娘子已经三个月了，您也该考虑给她添个小弟弟了呀。”

更直白的话苏妈妈没敢说，不过萧南心里很清楚，她虽贵为郡主，但如今已经嫁做人妇，不管是规矩礼法还是为了未来过得舒适，她都必须有儿子傍身。

但是生孩子，尤其是生儿子可是技术活，至少她一个人生不出来。

玉簪和玉竹是未出阁的小娘子，这种话题她们都不好意思参与，只能红着脸呆站在一旁围观。

苏妈妈却没有这么多顾虑，继续劝道：“郡主，我原想着，这些日子郎君忙着春闱的事儿，而那些侍妾呢，又被您早早的打发到了中庭，一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可阿槿却提醒了我，她竟敢翻过院墙、又从假山花坛子上越过来，若不是中庭有郡主提前安排好的小厮和近侍，那贱婢没准儿就摸进郎君的书房了呢。

郡主，有一就有二，阿槿是什么人，您也应该清楚。昨儿她失败了，可以后呢？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萧南有些意动，是呀，男人都是贪花好色的，崔八更自诩风流才子，现在虽被她一通忽悠，热血沸腾的跑去科举以待他日给世家子们当楷模，暂时没闲工夫考虑男女之事。

可以后呢？

萧南不敢保证崔八自此后会变成柳下惠。

再说了，即便是柳下惠，不能tx别的女子，跟自己的娘子亲热却是合理合法的呀。

崔八是她的夫君，萧南短时间内也没想换个男人，即便不是为了子嗣计，就是为了调和阴阳，她貌似也该考虑考虑某些夫妻间的事儿。

三世为人，萧南早已不是刚穿来时的那个小女孩儿。对男女之事并不会羞不敢言。

唔，或许，她可以试着嫖一下夫君？！

“阿嚏！”

书房里，崔幼伯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下意识的，他拉了拉身上的袍子。紧接着他发现，额，托爱享受的娘子的福。辰光院的几间主要房舍都通了地暖和火墙，他的书房也不例外。

此刻，书房里不能说炽如烈夏，但绝对算得上温暖如春，根本不会把人冻着。

“呵呵，许是又是哪个绝妙佳人惦记八郎呢。”

刘君直从一堆垒成山的书卷中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笑着调侃道。

“君直兄又说笑了。”

崔幼伯苦笑了下，也捏了捏酸麻的颈子，道：“自从入了弘文馆。我就没有一日敢清闲，整天埋头苦读……还绝妙佳人呢。我连看女儿的时间都没有，那还有闲工夫去会什么佳人？！”

对于一个疼爱女儿的二十四孝老爹而言，不能时常陪着女儿，绝对是一件痛苦的事儿。

偏老夫人的话又那么有理，崔幼伯也想凭自己的真本事给女儿挣一个封号。

眼瞅着春闱在即，崔幼伯在太子舅舅跟前又许下了豪言壮语，不管为了面子还是前程。他都要全力以赴。

这不，为了集中精神读书，崔幼伯已经连续好几天在书房过夜了。

刘晗看着都有些佩服了。要知道，崔幼伯和自己不同，崔家是甲等世家，崔八的父祖又都是宰相，只要他不是太纨绔，从文从武都能有个前程。

而他呢？

刘晗想到自己没落的家族，以及家中殷殷期望的父母，心头就是一紧——今科他必须考中。

只有进士及第，他才能入仕，哪怕只是个末流小官呢，好歹也是家族兴复的希望。

至于萧家和崔家的推荐许诺，刘晗暂时还不想动用。不是他清高不屑，而是想把这个人情留到更需要的时候。

唔，进士考试，他还应付得来。待他考中后，去吏部参加铨选的时候，再请崔家或者萧家帮忙也不晚。

想到了萧家，刘晗不禁想起萧博拜托他的事儿，便笑着说：“瞧你说的，哪里就如此忙碌，竟连看女儿的时间都没有？呵呵，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愈是到了关键时候，愈要把心态放正才是。八郎既然想女儿了，今儿就不要在书房苦熬，不如回去看看小娘子。八娘子那儿，或许也有事情与你商量呢。”

崔幼伯闻言，觉得刘世兄的话很有道理。

再加上，他也确实很想女儿……当然，他也记挂身边只有奶娘照看的儿子，那天太医的话，颇让崔八焚心。

“……小郎君先天不足，后天失调……若能熬过今夏，尚有三分生机。若不能，恐——”

徐太医还算实诚，倒没说什么外交辞令，直接告诉崔八，崔令平极有可能活不到周岁。

对这个庶长子，崔幼伯虽不像对女儿那般宠爱，可好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呀，哪能眼睁睁看着他早夭。

当然，萧南是个大度的，不会为难、苛待崔令平，但崔幼伯也没有天真到以为她会全心全意的看护这个庶子。

妻子指望不上，崔八只能自己多关心关心儿子。

不过，崔八好歹也学了些人情世故，知道看儿子前，先去探望娘子，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娘子襄城郡主，正想着如何‘嫖’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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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茉莉吊挂

崔八虽然没有猜到萧南的心事，但当他走进正堂时，却现了些许异样。

“娘子，这是？”

崔八不解的看着推过来的漆盒，没有封盖的漆盒里整齐的摆放着一套月白色的细麻衣。

“这是我给郎君做的衣服，郎君过几天就要去贡院参加考试了，我听说贡院里很冷，还要考生自己生炭炉……那些倒也好准备，只是我听人说在贡院考试的举子都是席地而坐—”

说到这里，萧南面露不忍，有些心痛的说道：“郎君，现在可是残冬呀，冬寒料峭，贡院的考堂又是四面开阔，屋内定是寒风凛冽。偏朝廷有规定，参加考试的举子只能穿单袍。如此一来，郎君的身体可怎么受得了？”

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竟添了几分哭腔。

大唐考场的要求虽不像后世时那般严苛，但为了避免考生作弊，还是会搜检衣物。举子们为了不让那些粗鄙大兵们有机会欺侮他们，除了里衣中衣，外头只套一件广袖的白色麻衣。

久而久之，也就成了考场内不成文的规定。

只是，京中的考试往往都在冬末春初，若只穿一件袍服，饶是举子们身强体壮，他也挨不过接连两日的考试呀。

幸运的是，考场只是规定了袍服的件数，却没有限制衣服的厚度。

于是，为了能熬过考试，举子们的家眷、随侍们都努力开动脑筋，研究如何让衣服既保暖，又看起来简便，最好让那些大兵们连搜身的借口都找不到。

而萧南做的细麻白衣便是厚度堪比棉衣的广袖长袍。

崔八扫了一眼，虽没有仔细翻看，但只看那衣服叠起来的高度，他就能猜到这袍子有多厚。

当下?崔八感动得不行，忙伸手握住萧南的手，刚要体贴的摩挲下娘子细若柔夷的指腹，不想却看到白嫩的指腹上多了点点鲜红。

崔八愕然，随即关切的问道：“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

萧南羞赧的抽回小手，不好意思的说道：“郎君见笑了，都是我学艺不精，连双袜子都做不好。”

一旁随侍的玉簪却忍不住了?插话道：“郎君，娘子给您做的可不是普通的袜子，足足比家常穿的厚好几倍呢。慢说娘子素日不善女工，就是家中惯常做绣活儿的玉兰，做这样的厚袜子也要受伤呢。”

说着?不等萧南呵斥，玉簪已上前将漆盒里的衣服展开，一双深褐色的棉布长袜掉了出来。

崔八并没有责怪玉簪的失礼，反而被那双外形奇异的袜子吸引住了。

只见这双袜子足有两尺长，除去脚掌的部分?袜筒也能拉伸到膝盖处。

伸手摸起袜子，崔八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唔，平心而论，这双袜子的手工确实不怎么样，歪歪斜斜的针脚，连崔八这种门外汉一眼都挑出了诸多毛病。

不过?当轻轻抚上这密实的针脚后，他才发现?这袜子竟比冬日穿的加棉布鞋的鞋底还要厚。

崔八记得很清楚，以往每年冬天阿槿都会给他做几双布鞋，每每做的时候，阿槿的手指都要被比竹签子都要粗的铁针戳伤??????

这袜子比鞋底还厚??????崔八若是还想不出萧南手指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那他就是个傻子加瞎子！

“娘子，你、你这又是何苦呢？”

崔八绝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这几个月来萧南的努力和改变?他都看在眼里，更领会在心。

萧南虽然一直努力淡化自己郡主的身份，但崔八却不能真的忘记——他的娘子是圣人钦封的从一品郡主，身份和品级比他的阿耶还高。

但萧南贵为郡主，却能像普通妻子那般对他，这怎不让他感动？！

萧南却浅浅一笑，道：“郎君，大伯不也说过嘛，参加考试的举子们，在贡院的考堂都是席地而坐，且所坐之席皆是单席，单席下便是冰冷的青石板，郎君坐在上面如何受得？”

指了指崔八手上的长袜子，萧南接着说：“这袜子是我好容易才想到的，郎君穿了，跪坐的时候好歹也能护住小腿不受寒气。”

崔八抿了抿唇角，将袜子小心的放回漆盒，郑重的直起身子拱了拱手，“辛苦娘子了。”

接着，崔八又似想到了什么，可有不好意思说，双唇动了下，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来。

萧南微一转念，便猜到了，忙笑着说：“郎君放心，刘郎君那里也有。不过，他、他那套是玉兰做得——”

声音越来越小，人也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一副唯恐夫君责怪她小气、慢待贵客的样子。

崔八却愈发觉得熨帖—娘子这是真心把他放在心头上呀。

至于娘子没给刘晗做衣服，崔八更觉得有理，拜托，他娘子可是郡哎又不是针线房的下人，哪能随便给外男做针线活儿？

崔八忘了，之前他还口口声声说刘晗是他的兄弟，这会儿却已经把他丢到‘外人，的队伍中了。

呵呵笑了笑，崔八无所谓的说：“刘世兄最是懂礼数的人，他不会多想的。对了，阿沅呢？”

萧南冲着玉簪使了个眼色，玉簪会意，忙将漆盒收了起来，并悄悄的退了出去。

来到次间，玉簪走到靠墙的博物架边，踩了绣墩，从最上层的搁架上取了个黑漆匣子。

这匣子并不大，长约六寸，宽约三四寸，高约两寸。

打开匣子的锁扣，玉簪翻开盖子，只见盒子里铺着素白的锦缎，素缎上则整齐的放着十几个桂圆大小的香丸。

因都是相同的香丸，玉簪也没有多想，随手摸了一粒，便将剩下的重新放好。

玉竹也没有闲着，按照萧南的吩咐去了暖房，将提前准备好的茉莉花球小心的放在小竹篮里，然后趁着崔八不注意，把那花球放在了正堂的门边儿。

玉簪那边也将香丸放进了镂空银香球里，然后把银香球挂在了正堂的窗外。

丝丝烟雾从雕花镂孔里飘出来，顺着窗户的缝隙丝丝缕缕的飘入房间，让对坐的夫妻两个情绪愈加放松起来。

萧南执壶将小几上的酒盏填满酒，轻声回道：“许是白天的时候玩得野了，阿沅早早的便睡了呢。呵呵，郎君，说起阿沅，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活泼了，你还不知道吧，她现在都能爬了呢，虽然爬不了多远，但已经比同龄的孩子强许多。”

崔八一听女儿健康又伶俐，心里自是得意不已，忙笑着点头：“那是，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宁馨儿？”

萧南倒也给面子，顺着他的话音，道：“可不是，昨儿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老夫人还说咱们阿沅和她阿耶小时候一样呢。”

说到这里，萧南顿了顿，有些羞赧的说：“老夫人还说、还说阿沅也渐大了，是不是该给她添个小弟弟？”

崔八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清澈凛烈的‘滴露春，，正为这难得的佳酿陶醉，忽听到这话，心里一热，眼睛直直的看向萧南。

轰的一下，萧南的双颊通红，也不知道是屋子里的香味儿太诱人，还是酒精上了头，她眼中带着几分醉人的妩媚，冲着崔八眨了眨眼睛，“郎君，我觉得老夫人的话极有道理，您说是不是？”

这时，接到萧南暗示的玉竹提着茉莉吊挂走了进来。

“娘子，您看着吊挂可还满意？”

崔八听到这话，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盛开的茉莉花球上，不知怎的，看到这洁白的花朵，他竟有种浑身燥热的感觉。

沉寂许久的**也似被这如雪的白色花朵唤醒。

萧南察觉到崔八的变化，唇角微微勾起，对玉竹道：“嗯，极好，就按往日的习惯把它挂到帐幔里吧。”

玉竹清脆的应了一声，提着茉莉吊挂进了正寝室。

萧南对崔八解释着，“我不喜欢熏香，偏她们都说冬日原本就枯寂，屋子里若再没点儿香味儿也太过单调。恰巧暖房里养的十几株茉莉花开了，我便命人将花朵采来制成吊挂，好歹给屋子里添些香味儿。呵呵，郎君要不要亲去看看？”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崔八若是再不明白，那他也妄为风流倜傥的‘崔家玉郎，了。

丢下酒盏，崔八邪气的笑了笑，道：“‘低悬麝帐，料素艳今宵生受，，此等雅致景色，为夫岂能错过。”

简直就是红果果的**呀，饶是萧南三世为人、久经人事，此刻也被羞得低下了头。

玉簪和玉竹极有眼力见儿的把屋子里的人都打发出去，最后，她们也悄悄退到了次间，静静的跪坐在一旁，听后主人的差遣。

室内，香气袅袅，穿过层层帐幔，夫妻两个来到壶门大炕前，素白的茉莉花结成的吊挂正系在壶门洞的门框上。

“唔，果然花香四溢，娘子‘有心，了。”

故意凑到吊挂前抽了抽鼻头，崔八的笑容愈加随意。

萧南却似有些恼羞成怒，抓了一把茉莉花掷向崔八，“你、你欺负我！”

片片花瓣迎头飞落，崔八的兴致被挑逗到了顶点，他反手一抓，还真抓住几朵，凑到鼻端，痞痞的一笑，“这也算欺负？呵呵，娘子，那为夫接下来要做的岂不是——”

大手一挥，茉莉吊挂剧烈的摇晃起来，摇得花瓣纷纷落下???…

还真是“……梦醒时，妙－香徐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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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考试去（一）

“嘟～嘟嘟～～?

清晨，薄薄的寒雾淡去，伴随着远处皇城上传出的鼓声，辰光院的正堂后院犬坊响起几声清脆的短笛声。

“二喜、三喜、四喜……快，快跟上。”

方三娘子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加棉胡服，手里拿着个银质的短笛，正一边吹着号子，一边指挥几只拂林犬和猞猁跑出犬舍。

“汪、汪汪！”

六只雪白的毛团乖巧的从房舍里滚出来，后面还有一只小马驹般大小的白色猞猁跟出来，瞧它慢悠悠、老神在在的样子，仿佛是这支拂林犬小分队的老大。

只可惜，一个粗犷的男低音瞬间打碎了猞猁的悠闲表象，“快，快，小白你也快点儿！”

猞猁挺直的身子很明显的僵了僵，随即扭过头，非常凶残的盯着半空中扑棱翅膀的碧色鹦鹉。

表情异常凶狠，琥珀色的双眸泛着冰冷的光，仿佛在说：小样儿，你给我小心点儿，你最好一直在天上待着，否则??????哼哼！

小青才不怕它呢，唤了个娇滴滴的女声，继续TX：“哟，怎么，小白你不喜欢侯二哥的声音？好吧好吧，那就换个好听的，这个怎么样？”

如果萧南在场的话，一定气得翻白眼儿，因为小青模仿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堂堂襄城郡主的声音。

猞猁继续瞪它、瞪它、瞪死它！

“还不行？嘎，总不能让我学个奶娃子叫吧？！咿呀～～～”

小青则扑棱着翅膀落在了方三娘子的肩头歪着脑袋‘奶声奶气，的叫了两声。

方三娘屈起食指，轻轻敲了小青的脑袋一记，“又作怪！”

说起来，方三娘跟禽畜打了十来年的交道，鹦鹉、八哥之类的巧嘴畜生也驯过不少，但像小青这般通灵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唔，用郡主娘子的话说，看它妖孽的，这是要逆天呀。

“哎哟娘子，好娘子，您就饶了我吧。”

小青眨巴眨巴小眼睛，撇撇嘴，又换回侯二郎的嗓音，故意作怪的讨饶。

方三娘一听这话，顿时红了脸，挥舞着拳头要去教训小青，却不想这家伙早就拍了拍翅膀，一溜烟儿的往中庭飞去。

边飞还边喊“刘婆子，开门！”

而负责看守中庭和后堂之间回廊的刘婆子，却误以为听到了后堂管事秦妈妈的话，慌不迭的打开院门，一边往外瞧，一边谄媚的笑道：“哎呀，可是秦妈妈？呵呵，奴早就收拾妥当了，您快请！”

结果……“又是这只该死的扁毛畜生！”

刘婆子看到那抹熟悉的碧色身影从眼前飞过，而她前后左右的踅摸了半天也没找到秦妈妈的影儿便知道她又被捉弄了，想骂又不敢——这只鹦鹉可是郡主的爱宠，她作死才会招惹它——只得在心底恶狠狠的骂了一句表情僵硬的目送方三娘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顺着回廊向外跑去。

方三娘故作没有看到这一幕，朝刘婆子点点头，便继续领着一群小毛团儿前进。

其实也不能怪她视若无睹，实在是，唉，同样的戏码每天都要上演一遍，任谁也不会再感到稀奇呀。

“刘大娘，今儿这么早呀呵呵真是辛苦呢。”

刘婆子恶狠狠的盯着半空中飞去的鹦鹉，身侧却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女声她忙回过头，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住在中庭偏舍的阿槿。

却说阿槿经过两个多余的静养，身体状态倒也恢复了七八分。她原本长得极娇俏，饶是只有七八分的模样，也比一般的清秀丫头要美丽几分。

再加上她刻意的装扮和骨子里透出来的楚楚可怜，使她看上去并不像个生了孩子的妇人，反而像个娇弱温柔的羞涩小娘子。

此刻，只见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的齐胸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松花色的广袖棉袍，肩上搭着条红、黄、白三色相间的披帛;

稍显枯黄的长发，因涂了桂花头油，现在看起来倒也油光水滑的，整齐的盘成堕马髻，发髻边簪着支乌木雕花簪;

除了这木簪，她只在腕子上挂了串沉香佛珠，全身上下竟没有其它的饰物，看着有些寒酸。

刘婆子暗自撇撇嘴，笑话道：开来这阿槿是真失宠了呀，这刚过节，身上竟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哼，瞧这副打扮，竟连院子里的二等丫鬟都不如，人家好歹也有几件银簪、银臂钏什么的，再不济也有包银的首饰戴。再看看这阿槿，啧啧啧??????

殊不知，阿槿却在想，郎君见到自己这般古朴、大气的装扮，她再适时地说几句‘自当了阿娘，便信了佛，或者‘世家望族，不易过度浮夸，之类的话，崇尚魏晋古风的郎君定会高兴，没准儿还会赞她知晓规矩呢。

想到这里，阿槿的嘴角都禁不住的上扬，眉眼间也露出点点春色，她凑近刘婆低声问道：“刘大娘，昨儿郎君还在书房安寝的？”

一提起这事儿，阿槿胸口就似堵了块石头：都怪那个悍妇，竟不顾主母体面的把她强迁到了中庭的偏舍。哼，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这里距离郎君的书房最近，素日里也好就近服侍郎君。

事实上呢，偏舍也确实离书房极近，可、可这中间还隔着一个大大的花坛和假山呢，如果想走捷径过去，只能翻墙、或是爬山。

可前几天的教训告诉她，墙并不是那么好翻得，假山更不是那么容易爬的，即使老天爷开了眼，让她翻过了墙、爬过了山，也不能顺顺利利的见到郎君——该死的翰墨，过去吃了她多少好处现在却翻了脸，也敢跑到她跟前拦她。

手里的帕子拧成了麻花，阿槿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刘婆子摇摇头，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目光闪烁的看着阿槿。

阿槿会意，抖了抖宽大的袖子，从袖袋里顺出一个荷包，悄悄的塞给她。

刘婆子动作熟稔的接过荷包，顺手捏了捏唔，摸着像是根簪子，只是不知是银簪还是金簪。不过，从长短、粗细来约莫，这簪子即使是包银的簪子，也能值个几百钱。

阿槿知道这些婆子最贪财，也最势力，你给她一百钱的好处，她绝不会告诉你价值高于一百钱的消息。若想知道更隐晦的信息，只能多添送银钱。

为了得到更准确的消息阿槿又补了一句，“是过年的时候，我阿兄送来的节礼，原是一套二十四支各色花头簪，这支是梅花银簪。”

故意加重了‘银，字。

果然，刘婆子一听这话，心底里迅速换算出这银子价值几何，确定能递上自己两个月的月钱后，她的脸直接笑成了菊花，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说：“好叫阿槿你知道，咱们郎君昨儿并不在书房就寝而是回正堂了。而且我听后堂看院门的婆子说，说是后半夜的时候，八娘子又叫热水了，郎君的暮食也送到了正寝室。”

“什么？正寝室？”阿槿多聪明的人呀，一听这话便抓住了重点，她拉着刘婆子的手，急声问道：“难道郎君、郎君又回正房了？”

这怎么行，她比萧南早产四五个月她这儿还没跟郎君??????

不行绝对不行，她比萧南早认识郎君也比她早服侍郎君，更比她懂得郎君??????阿槿更坚信自己在郎君心目中的地位也比萧南高—她可足足侍奉郎君十年呀这么多日日夜夜的相伴，就是夫人也没有她了解郎君，也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有资格陪在郎君身边。

前些日子，阿槿拼命的进补，不管好吃难吃的东西都敢往嘴里塞，为的就是早日恢复过去的样貌，好抢在萧南前头继续伺候郎君。

结果，苦药汤子喝了两个月，喝得她吃什么都不香甜，却等来这样一个结局。

阿槿的五官有些扭曲，手里的帕子更是拧了又拧，差点儿扯成了了碎布条。她抱怨、气结的同时，也忍不住暗骂：好个不知羞耻的郡主娘子，这才刚满月几天呀，也不知道好好调理身子，就爬上郎君的床，真不要脸！

如果让阿槿童鞋知道，萧南之所以想起‘同房，这件事儿，还多亏她的‘提醒，，阿槿还不知会后悔成什么样子呢。

“没错，阿槿，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别人那儿打听来的消息，你可不要乱说哈！”

刘婆子不是未出阁的小娘子，见阿槿一副‘郎君背着她偷人，的怨妇相，便知道阿槿在气什么，为了避免这位姑奶奶一个不忿，惹出什么事端，刘婆子忙叮嘱道。

“…???嗯，我省得。有、有劳大娘费心。”

阿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接着便转身返回自己的院子——正寝室那边正春色无边呢，她跑去触什么霉头？

回到偏舍，阿槿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好半天才找来这里的粗使丫鬟，“去，把郎君身边的文竹叫来。”郎君身边可不止一个翰墨。

阿槿在崔八身边待了十多年，也不会只收买一两个人。

文竹和翰墨一样，都是崔八的随侍小厮。不过，比起翰墨，文竹更显老实，平日里也极少跟内院的丫鬟婆子有往来，是以，很少有人知道他是阿槿的眼线。

不多会儿，一个十三四岁的清秀小厮来到了偏舍，由丫鬟领着走到阿槿的房间的南窗下，“阿槿姐姐，唤我何事？”

阿槿低声吩咐：“你抽空去荣康居找我大兄，帮我带句话，就说‘紫珠今何在，，请他尽快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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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考试去（二）

玉叶住在阿槿的隔壁，这会儿也刚刚起来，正跪坐在窗下，对镜梳妆。

忽听到个似曾相识的男声，她不禁竖起了耳朵，挪到墙边，仔细的听着。

“玉叶，八娘子赏的蔷薇露你这儿还有吗？”

绯衣穿着身湖绿色的宫装，高髻云鬓，斜插两支赤金镂空花簪，身姿摇曳的走了进来。

“你的先用完了？”

绯衣倒也没有小气，直接从柜子里取出个小巧的白瓷瓶，瓶口塞着用白绢包裹的木塞，圆圆的瓶身上贴着红签儿，上面写着‘蔷薇露’三个娟秀的小楷。

“嗯，这两天肝火大了些，原想着用蜂糖调了水来喝，不想……唉，算了，不说了，你这儿还有多少，你若是不用，索性都给我吧。”

绯衣眼中闪过无奈，但这些又都是她的家人所为，家丑怎么能外扬，所以再大的亏她也只能吞下。

玉叶若有所思的看了绯衣一眼，随即笑道：“我倒还真不怎么用，既然你喜欢，就都拿去吧。”

说着，她又从柜子里掏出个白瓷瓶，把两个一起交给绯衣。

“谢了。”

绯衣察觉到了玉叶探究的目光，因心里藏着事儿，她并不敢跟玉叶对视，只匆忙躲开，不自然的笑了笑，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去了。

正堂里，方氏一脸为难的抱着呀呀直叫的崔灵犀，喏喏的对玉簪解释：“许是习惯了，小娘子睁眼没看到八娘子便不高兴了。扎着胳膊非要找八娘子。奴、奴——”

说实话，方氏自己都不信这话——开什么玩笑？灵犀才是个三个月大的小奶娃，能认清人就不错了，哪里还会死活找阿娘？

可、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怀里的小家伙手脚并用的一起挣扎，两只白白胖胖的小手，用力朝正寝室的房门伸去。嘴里还不停的叫着‘咿~呀呀~~’，看她那黑着的小脸儿，在场的人即使听不懂她的火星语。但也能脑补出她要表达的意思——要阿娘，要找阿娘！

玉簪也为难了。

昨夜是郎君和郡主近一年来第一次同房，玉簪在外头守了一夜。自是听到了里面的响动。虽有些羞涩，但玉簪却很高兴，因为郡主终于又挽回了郎君的心，她们两口子真正的和好了。

经过一夜的折腾，玉簪觉得郎君和郡主没那么早起床。

果不其然，这三千响报晓鼓都敲完了，天色也已大亮，寝室里依然没有动静。

在这样的情况下，玉簪又怎么敢轻易打扰主人们的好眠？！

但小娘子也不能得罪呀，别看她只是个软乎乎的小包子。丁点儿大的人儿却分外记仇。

就说前两天吧，玉竹不过是一时没注意把小娘子最喜欢的布偶坐在了榻下，小娘子叫了几声，玉竹也是走了神，竟没听到。结果……唉，直到昨儿，小娘子还不肯搭理玉竹呢。

那边不能打扰，这边又不敢得罪，玉簪觉得好为难。

就在这时，屋里传出萧南有些沙哑的声音。“可是阿沅在外面？”

“是，娘子！”

玉簪顿时松了口气，赶忙上前答应一声。

屋子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半盏茶的功夫过后，萧南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把阿沅抱进来，另外，准备洗漱的用品，郎君和我要起了。”

“是！”

玉簪冲着几个随侍的丫鬟摆摆手，这些人迅速出了次间，准备东西去了。

方氏抱着还在咿呀叫唤的小家伙，跟着玉簪进了寝室。

萧南已经穿着月白色的诃子裙坐在了床边，见小闺女张着胳膊冲着她啊啊直叫，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忙张开手拍了拍，笑道：“阿沅来啦，呵呵，快点儿，到阿娘这里来。”

当然，崔灵犀小盆友是无法‘走’过来滴，负责执行萧南明令的乃是方氏。

方氏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壶门床边，屈膝行了礼，然后才把怀里的小婴儿递给萧南。

萧南飞快的接过来，先照着女儿白嫩嫩的脸蛋亲了两口，“阿沅，一晚上不见，想不想阿娘？哎哟，我的小胖墩儿哦，怎么又胖了？”

方氏刚要凑趣，不想床上却传来个慵懒的男声，“嗯？阿沅胖了？我瞧瞧。”

萧南转过身，将小襁褓放在炕上，侧着身子哄着女儿，道：“阿沅快看，这是谁呀？呵呵，还认不认得他？”

崔八也从被窝里爬起来，帐幔微微晃动。叮咚一声，挂在床柱上的银香球滚落到了地板上。

玉簪忙过来把银香球捡起来，里面的香丸已经燃尽，只剩下些粉末，此刻也已经洒落在了绘纹直形兽足脚踏上，还有一些随着滚动的银香球落到了红色的地衣上。

当然，地衣上除了星星点点的粉末，还有片片素白的茉莉花瓣，那花瓣一直从壶门洞下延伸到脚踏，玉簪眼尖，她隐约看到瓷枕上也散落着点点花瓣。

“阿耶的宁馨儿，快让阿耶抱抱！”

崔八穿着月白的中衣，他拢了拢衣襟，抱起小闺女，也跟萧南似的，先叭叭亲了女儿两口。

小家伙终于看到了阿娘，这会儿正高兴呢，忽然落到一个有些陌生的怀抱里，她下意识的扭了扭小身子，两只黑漆漆的大眼定定的看着面前这张放大的脸。

崔八见女儿如此专注的看着自己，只觉得稀罕，继续逗着她，“怎么？阿沅，不记得阿耶了？嗯？‘孝心是父，晨省暮看，知饥知渴，知暖知寒’，记不记得？嗯，这是阿耶天天给你读的书。”

小灵犀只是看着却没有任何表示，让崔八有些着急，忙把经常在女儿跟前读的《太公家教》缓声念诵了一句。

小灵犀眨巴眨巴眼睛，两只肉拳头张张合合，玫瑰色的双唇噏动了下，噗噗吐了两个奶泡泡，根本没有如崔八所愿的，扑上前给他来个父女相见欢。

崔八瘪瘪嘴，有些委屈的扭头对萧南抱怨，“我才几日不见她呀，她就不认得我了。”

萧南的嘴角直抽搐，她好想揪住这人的耳朵，大声喊一句：你丫的，我家小闺女才三个月呀三个月，能让你抱着不哭就很给面子了，你还想咋样？

套用一句TAO宝体的话——亲，已经包邮了哦，不能优惠了呢！

方氏和玉簪都悄悄往角落里缩，无声的表明，咱们都是打酱油的，你们继续！

萧南僵硬的笑了笑，故意嗔怪道：“郎君也知道好几天不见人了呀。我知道你辛苦备考，可也不能这般废寝忘食呀。阿翁不也说了吗，文武之道，贵在一张一弛。春闱在即，郎君苦读的同时也该注意休息才是。”

小灵犀听到熟悉的声音，扭过头，又定定的看着萧南，那小模样，要多乖有多乖。

萧南忍不住伸手揩了把油，轻轻捏了捏小婴儿嫩呼呼的脸蛋儿，继续对孩子他爹说：“您瞧，我整日和她玩闹，她便记得我，郎君若是每日都抽出时间跟她说说话，她也会认得你呢。”

崔八点头，目光扫过萧南脖颈上的淤痕，一语双关的说，“娘子放心，我定不会让娘子失望！”

靠，又TX老娘！

萧南涨红了脸低下头，不去听某人可恶的笑声，只在心底竖起中指。

用过朝食，崔八笑容满面的出了后堂，继续去书房苦读。

萧南则换了身领口滚兔毛的袍服，坐在堂屋的地衣上，跟女儿一起拨弄玩具。

这时，玉竹走进来，轻声禀告：“郡主，玉叶求见。”

萧南半垂着头，手里轻轻摇着拨浪鼓，哄女儿练习翻身。

听了这话，她头也不抬的说：“嗯，让她进来吧。”

玉竹答应一声出去了。

不多会儿，领着玉叶走进来。

“奴请郡主安。”

玉叶规矩的跪下请安。

萧南嗯了一声，状似随意的问道：“何事？”

玉叶抬眼看了看堂内站着的几个二等小丫鬟，并不作声。

玉竹会意，将她们都打发了出去。

萧南也抬起头，脸上的轻松敛去了几分，道：“说吧，到底何事？”

玉叶往前膝行了几步，压低声音道：“今晨，文竹来见阿槿了。”

萧南挑眉，“她们说什么了？是不是阿槿又让范德志给她弄养颜养身的偏方？”

玉叶摇头，“不是，阿槿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奴仔细听却也只听到个‘紫竹’，奴想了好久，也没想明白是何意。”

萧南闻言，也有些困惑的皱起眉头，“紫竹？紫色的竹子？这难道又是什么珍奇的药材？”

玉叶哪里知道呀，她只能连连晃着脑袋。

萧南思索了好久，也没找到答案，见玉叶一脸问号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道：“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玉叶犹豫再三，最后咬着下唇道：“还有绯衣……奴虽不知她近日遭遇了什么，但、但总觉得不对劲。奴和其它三个姐妹都是一起在公主府受训，彼此间的感情倒也深厚，只不过，奴并不知其它姐妹过去的事。奴是京城人士，家里还有亲人，绯衣却是一个人从南边儿来到京城，她家里是否还有亲人，奴、奴就不知道了。”

玉叶的话听着有些乱，但意思很明白，她担心绯衣家里出了什么事，而且还牵扯到了崔家，甚至会影响萧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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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考试去（三）

正月二十日，进士科考试如期举行。

清晨，天还未亮，萧南便起来了，服侍崔幼伯换了新制的加厚细麻衣，套了那双堪比棉裤的高筒白袜，一切准备就绪后，这才相携去了荣康堂正房。

正堂上，崔泽和大夫人并坐，崔彦伯夫妇、崔叔伯夫妇则分列左右两边。

崔八两口子进来，先恭敬的行了礼，“儿请阿耶、阿娘安！”

崔泽清了清嗓子，“起来吧。”

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看到印象中那个垂髫稚童，转眼间竟也生得这般面如冠玉，丰神俊朗，配上他那一身簇新的广袖麻衣，好一个翩翩俊少年。

崔泽颇为满意，他点了点头，训诫道：“汝大兄、三兄皆是进士及第，汝亦当努力进学，方不辍我崔氏声名。”

崔八忙叩首，答道：“儿谨记。”

崔泽一挥袍袖，“去吧。”

崔八和萧南再磕头行礼，又辞别了大夫人和两位兄长及嫂子，这才出了荣康堂。

“好了，娘子，你回去吧。”

萧南一直送到中庭，崔八见天色乍亮，估摸了下时间，现在距离考试还有一个多时辰，崔家距离考场并不远，此刻出发，他还能有多余的时间去应对各种突发事件。

“不急，我再叮嘱几句。”

萧南停住脚步，扭头看向伺候崔八的几个小厮，问领头的文竹，“东西可都带全了？”

文竹忙垂首。恭敬的回道：“回八娘子，文房四宝、茶具、餐具、木炭以及蜡烛，都已准备齐全。各色东西都放在老夫人赏的考箱里，八娘子要不要看下？”

说着，文竹手一摆，指向身边一个壮硕汉子脚边的黑漆箱子。

萧南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汉子也极有眼力见儿。见状，忙弯腰打开盒盖，露出一层层的抽屉和暗格。

考箱设计的极为精巧。整体瞧着并不大，但里面的空间却不小，着实装了不少东西。像刚才文竹一一列举的东西。都整齐的放在相应的抽屉和暗格里，一目了然，取用起来也极为方便。

文竹见萧南定定的望着那箱子，又补充了一句，“老夫人说了，这还是大郎君考状元的时候用的箱子，三郎君也用过，都说极好呢。”

萧南点点头，冲着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从身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一尺多高的青釉四系盖罐。小心翼翼的放在考箱旁边。

“这是我特意命人从田庄运来的山泉水，甘甜润口，煎茶、煮粥最好。”

萧南见崔八一脸迷惑的样子，笑着解释道。

接着，她又吩咐那壮硕汉子。“阿山，这泉水很是难得，你可要仔细看护，不如你亲手抱了给郎君送到都堂。”

壮硕汉子根本不敢看萧南，只低着头，双手抱拳瓮声瓮气的应了声。“是，某记下了。”

崔八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失笑，“娘子也太仔细了，我这是去考试，又不是去玩乐，哪有这么多讲究。”

萧南却正色道，“郎君，这事儿你得听我的，都堂里春寒料峭，需煎了热热的茶汤取暖，可堂上并无井水，郎君还要去堂外找寻不成？有这功夫，还不如早早答完试题，早些回来休息呢。”

崔八见萧南说得郑重，心知这是娘子的一份心意，也不好推辞，忙吩咐阿山看好。

萧南又叮嘱了几句，“木炭在最下面的抽屉里，里面有火石……吃食放在第二、三个抽屉里，有比罗、蒸饼，有团油饭、御皇王母饭，粥有防风粥、地黄粥，还有‘满天星’、玉露团等几样小点心。哦，对了，还有鹿脯、鲤鲊等菜品，这个都是做好的，郎君食用的时候，只需将之放在三足瓷盘上，后拨些炭火置于瓷盘之下即可。”

旁边的文竹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几次想打断萧南，可又怕做得太明显被郡主看出来，只能咬着牙干瞪眼。

萧南才不管呢，似是没察觉，继续絮絮叨叨的交代如何热饭、如何煎茶、如何取暖……

崔八连连点头，见时候实在不早了，急急的说：“恩恩，我都知道了，娘子放心，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稚童，热饭、煎茶这些小事，难不倒我呢。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娘子只管在家侍奉长辈、看护阿沅，无须为我挂心。”

萧南道：“嗯，我知道，郎君且去吧。”

崔八摆摆手，转身离去，几个随侍的人也抬起考箱、抱起罐子，挑好毡毯等物什，浩浩荡荡的出了中庭。

一行人刚离开，就听到一旁假山后传来几声呼唤，“郎君，郎君，放手，你个高丽贱婢，听到没有……郎君，等等婢子，婢子、婢子——”

萧南转身，正好看到一个湖蓝色的身影从假山旁的小门跌跌撞撞的跑出来，怀里还紧紧的抱着个包袱。

金枝、玉叶等四个俏婢紧跟其后。

阿槿好容易跑到中庭大门前，累得她气喘吁吁，只是还不等她平缓紊乱的气息，才发现，庭中哪里还有崔八郎君的人影？！

“郎、郎君！”

阿槿怀里的包袱掉落在地上，滚出烤得酥黄的胡饼……

崔八出了院门，跟刘晗汇合后，一行人出了家门，三四辆牛车缓缓驶出崔曲。

原本崔八想骑马前往，毕竟参加考试的举子很多，道路极有可能出现堵塞的情况。

不过，崔彦伯和崔叔伯都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了崔八，“……一场要考一天，待出来了，浑身冻得发抖……牛车里多备些木炭和被褥，也让小厮们提前煎好姜茶，以免得了风寒。”

萧南也这么说。

所以，崔八只好和刘晗一起窝在牛车里，抱着白瓷瓷盅，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防风粥。

碧绿的防风叶切丝、嫩白的葱白切末儿，再配上晶莹的粳米，最后加入几位驱寒的草药汁，尽心熬成浓浓的粥，在寒风凛冽的冬日，最是暖胃不过。

进士科的考试在尚省的都堂举行，时间是卯正。

此刻已过寅末，牛车刚好来到皇城外。

皇城并不是皇帝住的地方，而是中央官署集中地，比如尚省。

而皇帝及其后妃子女则住在皇城后的宫城。

此刻，皇城外正聚集着几百上千的麻衣举子，以及送考的小厮、侍从。

“就停这儿吧，再往里牛车就进不去了。”

崔八放下车窗帘子，对赶车的阿武喊道。

“是，郎君！”

阿武应了一声，将牛车停靠在路边。

崔八和刘晗下了车，抬步走到城门外，几个小厮忙挑着两人的考试用品跟了上来。

顺着拥挤的人群挤到大门前，验了户部开具的临时门禁，崔八等人便入了皇城。

进入皇城后，有司派了专门的官差负责给举子们引路。

几百号人跟着官差，浩浩荡荡的来到都堂，身穿甲胄的兵士正肃穆守着，房舍四周则围着许多木栅栏，只留了正门的入口以供出入。

此刻还不到考试的正点儿，所以考生只能等在门外，有相识的聚在一起聊天，有临时抱佛脚的还在抱着卷嘟嘟囔囔的背诵着，更有些佩饰华丽的人悄悄的捧着几卷页拼命的记着。

等了好一会儿，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时辰到了，开考啦’的话，原本菜市场一样喧闹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门口的兵士按照吏部给的名单，扯着嗓子大声唱名，叫到谁，门胥便会索要举子的文，核实无误后，才把人放进去。

当然，每位进场的人，还需要接受兵士们的检查，比如搜身、搜携带的物品。

这是举子们最不能忍受的，大唐虽尚武，可他们都是自持身份贵重的举子，哪能任一群大老粗对他们呼来喝去，甚至还要搜检衣裳？！

但，这是规矩，是他日飞黄腾达必须付出的代价，不能忍也要忍下。

崔八被拥簇着进了门，他平举双臂，展开宽敞的袍服，这袍子做得还真是简单，那兵士扫了一眼，只象征性的拍了拍崔八的衣袖和衣襟，便大手一挥的放了行。

文竹和阿山把考箱和瓷罐送到了门内，被门口的兵士们叫骂着赶了出去。

刘晗也挤了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无奈的耸耸肩，然后亲自抱着考试用品，缓步进了正堂。

顺便加一句，刘晗虽没有老夫人赏的考箱，但崔八很仗义，硬是找匠人照着考箱仿造了一只。

进了正堂，崔八打量了下四周，发现这里果然如父兄提到的那般，是个极为宽敞的厅堂。

正堂内阶设有香案，主位上摆着一张案，案后是张单人方榻。主位将正堂分为东西两廊，每一边儿都整齐的摆着一排排的案和单席。

这时，考功员外郎到了，与众考生相对行礼后，考功员外郎坐在主位上，而举子们则分坐在案后。

崔八刚跪坐下，就敏感的发现，这、这单席还真名副其实，确实有够单薄。

看来，还真是要用娘子交给他的法子了。

打开考箱，崔八并不急着取文房四宝，而是取出三足平盘火盆和木炭，将单席挪到一边，把火盆挪到这里，用火石将木炭点着，然后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釜，把青釉四系罐里的泉水倒进釜里，然后把铜釜放在火盆上。

炭火很旺，不一会儿，铜釜里便冒出袅袅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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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喜事来（一）

韦源是国子监的学生，这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身份，但此刻，他却因此而感到异常郁闷。

原因无他，实在是……唉，要说起来，国子监是当下的最高学府，亦是通往官场的捷径，能进入这里读，基本上已经有一只脚踏上仕途了。

而韦源现在要面临的问题是，他的另一只脚总也迈不进来。

说到这里，就有人纳闷了，前头你不是还说，进了国子监，功名俯拾可取吗。怎么放到人韦源身上就不管用了，是不是作者故意为难人家呀。

答案当然不是啦，为难韦源的是国子监的‘规定’。

为了督促监内学生努力读，朝廷规定：一，监生不得贪图享乐、品行不端，倘或‘游处非类，樗蒲六博，酗酒宣争，凌慢有司，不修法度’者一律开除；二，成绩不好的，‘又有文章、帖义，不及格限，频经五年，不堪申送者，亦请解退’，或者九年应试落第者，也要出监，或者调换专业。

也就是说，进了国子监，并不是完全有了官身，只要品性差、学习不好，照样会被开回家吃自己。

韦源，此刻就遇到了这样的难关，去岁国子监内的考核，他未能过关，非但没能被举荐为官，反而面临被开除的危险。

为了能留在国子监，他不得不跑来参加科举。

唉声叹气的来到考场，看到一排排的应试举子。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唯一感到庆幸的是，韦源是士族，娘子又是郡主，所以他可以进入正堂考试，并不必同普通举子那般，在都堂的廊庑下应考。

只是，当韦源坐好后。他惊讶的发现了一个奇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人家悠闲的煎茶、热饭……你妹呀，你确定你是来考试。而不是在曲江游玩？！

崔八并不知道右侧正有个人灼灼的望着他，此刻，铜釜里的泉水已经滚开。他正小心的将火盆并铜釜挪到案旁。

好容易将一釜咕嘟嘟的开水挪到一旁，崔八忙将单席扯回原处铺好，接着姿态优雅的跪坐在单席上。

唔好暖和呀，整个单席下面仿佛放了个烧得热热的石头，烘得他一双腿都暖暖的。

刚坐好，考功员外郎已经缓步走入正堂。

见到主考官来了，堂内和廊庑下的举子皆起身，整好衣冠，与主考官相对躬身行礼。

行礼毕，主考官命人将试题发下。

今天是进士科的第一场。考的是帖经，也就是古代版的填空。

基本上考的都是死记硬背的东西，这对于经、文功底扎实的崔八来说并不困难。

拿到试题，崔八并不急着展开，而是将笔墨砚台准备好。磨好墨，将毛笔蘸满墨放好，这才小心的拆了纸卷上的细绳，将试卷展开。

大体浏览了一番，崔八紧张的心情顿时一松，嘿嘿。太好了，这些考题涉及到的经，大部分他都背过，估计能完成七七八八。

抄起毛笔，崔八开始奋笔疾的答题。

其它的考生也开始动笔，堂内、廊庑下一片唰唰的磨墨、写字的声音。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到了正午。

考题却还很多，许多举子已经开始放下笔，拿起提前备好的吃食，讲究些的用自己带来的炭火和炊具热一热，不讲究的直接抱着又冷又硬的蒸饼或者馂馅吃了起来。

大唐的科举并不似后世那般严苛，考场内甚至可以小声谈论、起身走动，倘若对试题有异议或者不理解的，还可以当场向考官发问。

只要不是太出格，明目张胆的交流考题、公开作弊，主考官和巡场的官吏都不会阻止、训斥。

此刻又是昼食时分，举子们用餐的时候，也开始跟左右的同考举子小声交流。

忙活了一上午，崔八的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

放下笔，小心的将答好的试卷卷起来，放进卷筒，崔八打开他那个硕大的考箱，拉开抽屉，看了看丰盛的吃食，想了想，他还是选择了简便些的团油饭。

案旁火盆里的木炭还在噼噼啵啵的燃烧着，崔八又加了几块木炭进去，而铜釜里的水已经烧干了一大半，此刻还剩下一个锅底儿。

崔八用粗麻巾子垫好两边的提柄，小心的将滚烫的铜釜端到堂外，找了个僻静的墙角，把剩余的热水倒掉。

回到位子上，崔八又从青釉四系盖罐里倒了些清泉水，用银长柄茶匙在银茶屉里舀了一勺碎好的团茶，把茶叶加到铜釜里，又加了盐、姜、葱等调料若干，随后才放上甑。

甑的蒸笼上则早已摆好了团油饭和一碗防风粥。

想了想，崔八又端出一小碟鹿脯，一块儿放进甑里。

炭火极旺，不一会儿甑的小孔就有热气冒出，茶香混合着米饭、鲜虾、鸡羹以及各种调味料的香味慢慢飘散出来，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尤其是早就关注崔八的韦源。

“敢问郎君贵姓？”

忍了又忍，韦源实在对这位神奇的‘邻’太好奇了，特别在问道一股浓郁的饭香、茶香后，他更是忍不住了，气的寒暄道。

崔八抬头，循声望去，见对方是个相貌英俊的少年郎，顿时心生好感。

又见他虽也是一身麻衣，但腰间的配饰极为精美，案上摆放的笔墨砚台也都不是凡品，料他定是京中勋贵子弟，便笑着说：“某姓崔，亲仁坊崔曲崔八。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韦源一愣，这就是传说当中的崔家玉郎崔幼伯，那个娶了萧家悍妇的倒霉蛋？！

不过，韦源也不愧是京兆韦氏的子弟，做擅长表面功夫，愣神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浅笑，道：“原来是崔家玉郎，失敬失敬。说起来，咱们还是姻亲，某乃京兆韦氏子，妻安同郡主，与贵府八娘子是表姐妹。”

崔八研究过谱学，背过氏族志，自然知道京兆韦氏是什么门第。

只是这安同郡主？

仔细回想了一番，崔八猛然想起，这不就是太子舅舅的庶长女，比萧南小四岁的皇家贵女？

“没错，安同郡主是拙荆的表妹，某托大，唤韦郎一声表妹夫，可好？”

崔八温文一笑，缓声说道。

韦源正等这句话呢，他忙直起身子偮手，道：“理该如此。我字守规，表姐夫叫我守规即可。”

崔八也忙回礼，“我尚未弱冠，是以无字。守规是举子还是监生？”

“守规现在国子监就读，”韦源寒暄了几句，鼻端的香味越来越浓，他不由自主的把话题引过来：“表姐夫准备得好生齐全。”

崔八察觉到对方过于炽烈的眼神，顿时明白过来，忙招呼道，“守规若是不弃，一起用吧。”

韦源还真不气，收好考卷，顺手把自己的食盒也挪到崔八身边，虚让了一番：“表姐夫也不要气，咱们一起！”

崔八瞟了眼韦源那精致的食盒，不免心生可怜，啧啧，这韦守规好歹也是世家子，娘子又是郡主，贡举这般重要的事，竟戴了这简单的吃食。

再比比自家娘子叮嘱下人准备的丰富饭菜，崔八根本看不上韦源食盒里那几个蒸饼、一碟用羊、豕、牛、熊、鹿等肉碎做成的冷菜又称五生盘，以及几样肉鲊和虾炙——大冷天吃凉菜，还、还真够省事儿的。

暗自摇摇头，崔八用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怜悯语气说道，“守规，只管食用，我这里还有。”

这时，釜、甑冒出的热气越来越多，崔八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垫着麻布巾子，小心的把甑取下来，将蒸笼里的吃食都一一摆放出来。

韦源很有眼力见儿，忙递上自己的茶盏。

崔八也没二话，先给韦源舀了一盏茶汤，又给自己添了一碗。铜釜并不大，除去两碗，釜里的茶汤也就只剩下一小半儿了。

崔八又加了些泉水，复又从考箱里取了几样吃食放在甑的蒸笼上，后将甑放回铜釜上。

期间，韦源颇为积极的帮忙加了一把木炭。

就这样，两个初次见面的姻亲，在考场上相对而坐，一起用昼食。

“呼好香的茶，崔郎真不愧是博陵崔氏的子弟，这煎茶的功夫果然了得。”

抱着茶盏，小口小口喝着热茶，韦源觉得凉透的身子又暖了过来。

他不是没喝过上好的茶汤，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喝着崔八煎的茶格外香浓，总有一种隐隐的甘甜萦绕齿喉间，回味无穷啊。

“是泉水好。”

崔八知道自己煎茶的水平，只算得上一般，能有如此美味，他盘算了一圈，最后还是把功劳归到‘水’上，“这是我娘子专门从田庄运来的山泉水，水质甘甜清澈，用它来煎茶，才能将茶的醇香彻底诱发出来。”

“襄城郡主？”她有这么贤惠？韦源俊俏的脸上写满不相信。

崔八见状，忙替娘子说好话，“是呀，我今日备考之物全都是娘子一手准备的。哦，对了，还有，你可知刚才我为何将火盆至于单席处？”

韦源摇头。

崔八放下茶盏，起身，“你来我这里坐！”

韦源不解，但还是顺从的走过来，一摆衣袖，跪坐下来。

他的膝盖刚接触地面，便‘咦’了一声，“这、这……崔郎这里竟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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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喜事来（二）

且说萧南送走了崔幼伯，并没有理睬失魂落魄的阿槿，而是直接回到了正堂。

“咿呀~~”

小灵犀童鞋自从能熟练的翻身后，便喜欢上了这个活动，要么仰着往后翻，要么趴着往前翻……翻来翻去，活动量每天都在增加，饭量也呈直线上升。

可以说，方氏一个人的奶水勉强刚够喂饱小丫头。

对此，方氏一度很担心，她怕自己的奶水供应不上小娘子，会被郡主嫌弃，从而失去这份优厚的差事。

要知道，作为一个奴婢，能成为小主人的乳母是一件非常体面的事。在大家族里，乳母跟小主人的关系，甚至比亲生母子还要亲近。

虽然郡主对女儿异常上心，方氏和小娘子的关系也不如其它家庭里乳母跟小主人的关系密切，但方氏相信，只要她真心服侍小娘子，待她长大后，自己便会是小主人的心腹。

即便不能陪小娘子出嫁，出了小主人的屋子，她在崔家依然会被人另眼相看，而且她的夫君、子女也会被主家重视，得个好的差事更不在话下。

只是，这种种好处都有一个前提，那便是不能讨了主人的嫌弃，更不能因过失而被主人打发出去。

一旦她无法喂饱小娘子的事被郡主知道了，方氏不敢想象，等待她的将是什么。

万幸的是，郡主也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了些食谱，除了让小娘子正常喝母乳外，还时常给她加一些果汁或者蔬菜汁，大大缓解了方氏奶水不充裕的窘况。

“来来，灵犀，喝果汁咯，呵呵，今天是新鲜的梨汁哦。”

萧南端着个白玉小碗儿，碗里是用桃源里的梨子炖成的果汁。不过，为了让宝宝的肠胃能适应，她还是加了些煮沸的山泉水稀释，又用细细的纱布过滤了果渣，待凉的不烫口的时候，才拿来给女儿喝。

拿着小银匙轻轻舀了小半匙，小心的送到小家伙嘴边，小家伙刚从仰躺翻成了趴伏。此刻正抬着头，双眼滴溜溜的看着四周，忽然闻到一股清爽香甜的味道，小家伙下意识的张开嘴，一股暖暖的、甜甜的、带着浓郁果香的液体滑入她的咽喉。

小家伙虽然还搞不懂这是什么，但本能的，她发现这个喝了很舒服，于是她更加配合的任阿娘给她喂食。

接连喝了小半碗儿，小灵犀终于喝饱了，吧唧吧唧小嘴巴。继续玩着翻身的游戏。

见女儿又活泼又可爱的样子，萧南心里很开心。

说实话。女儿的降生，是她重生后最大的惊喜，也是她留在崔家的主要理由。

大唐民风开放，和离什么的都不是新闻。

但这并不是说，大唐对女人就没有要求，如果女子侍奉公婆至纯至孝、或者为夫守节的，依然会受到社会舆论和朝廷的大肆褒奖。

而在大家族里。母亲的声名直接关系到儿女的未来。并且，有个贤名在身，即便他日偶尔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也会在第一时间得到世人的同情和谅解。

有了上一世的惨痛教训，萧南懂得一个道理，腹黑绝对比个性张扬活得更舒服。

“郡主，王大郎君来了。”

玉竹拿着个大红泥金的喜帖走进来，凑到萧南耳边小声的回禀道。

王佑安是来送喜帖的，托萧南的福，其中又有萧博娘子袁氏的保媒，他跟袁氏族妹的亲事终于定了下来，决定于一个月后成亲。

他此来，一是为了送请柬，二是为了送谢媒礼。

说实话，王佑安对萧南的感激和谢意，真是达到了顶点。要知道，以他一介商贾的身份，居然能娶到堂堂世家女，简直比白日做梦还要神奇。

诚然，相比于崔、郑、卢、李、萧等甲等世家来说，吴郡袁氏只是末流世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家里有几个支撑门庭的子孙，袁氏还能迅速复兴。而放在普通官宦或者勋贵那里，要想成为世家豪门，却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努力——没个二三百年的富贵、煊赫，你也不好意思硬往世家里挤啊。

虽然未来娘子只是吴郡袁氏的旁系庶女，且父母早亡，又无兄弟支撑门户，但仅这一个‘袁氏’出身，就价值千金。而且王佑安也知道，如果未来娘子不是独女，她根本不会嫁给商人为妻。像她们这样的人家，只要有兄弟在，家族便不会放弃她，极有可能给她安排一个或许不是特别显赫，但也绝不是商户的夫君。

只可惜，上无父母、旁无兄弟，她这一家算是绝户了，基本上不会给家族带来什么更大的利益，被家族放弃也属正常。

而嫁给王佑安呢，家族还能得到一棵摇钱树，为家族培养后进子弟提供了巨大的财物来源，家主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京中首富王金宝的嫡长子终于娶到了吴郡袁氏的贵女，这对于整个王氏家族都是一件足以记入族谱的大事。

如果不是王佑安拦着，今儿来崔家的就不只他自己了，他老子王金宝，自从知道未来儿媳是世家女后，嘴里就一直唠叨要‘好好答谢襄城郡主’‘亲去跪谢萧大娘子（即萧博娘子袁氏）’云云。

王佑安不是傻子，他跟襄城郡主的合作，是跟家族分开的，而且就他观察，郡主貌似也不是那种平易近人的贵女，如果不是有一层合作关系牵连，就是他本人也未必能进入崔家的门庭。

而他阿耶……

王佑安摇摇头，算了，还是别让他老人家来自取其辱了。

安静的跪坐在崔家的某间宾馆里，王佑安身姿挺拔等候那位玉竹小娘子的到来。

不过，令王佑安惊诧万分的是，今儿来接见他的竟不是郡主的贴身侍婢玉竹，而是郡主本人。

天呀，王佑安从来没有想过，他、他竟有机会亲眼见到郡主本人？！

惊诧过后便是巨大的惊喜，王佑安慌不迭的站起来，双手叠放身前，无比恭敬的等着屏风后的女子落座。

萧南原本没想亲自来见王佑安，只是想起有些事她想亲**代给他，另外，新市和南市即将开建，她们的合作也将正式展开，作为合伙人，她若连对方的面都不见，似乎又不太妥当。

想了又想，萧南还是决定正式接见一下王佑安。

随意的跪坐在屏风后，萧南隔着薄薄的白绢打量了一番王佑安，见他的情绪虽然激动，但举止还算稳重，当下便有些满意，唔，这个人确实有成功的潜质和资本。

“王大郎君无需多礼，坐吧！”

“多谢郡主。”

王佑安稳定了下心神，还算得体的躬身行礼，随后步履有些僵硬的回到榻边，轻轻展了展袍袖，规矩的跪坐下来。

“王大郎君与袁家娘子喜结良缘，我很为你们高兴。届时，我也会送上一份贺礼。”

萧南也没有遮掩，很明白的告诉他，自己将不会出席王家的婚礼。

不是她故意装逼、摆架子，实在是社会的风气就是如此，如果她真的大摇大摆的去了王家，那么也用不着别人攻击、轻视，就是她的驸马阿耶便会亲自揪了她回萧家，好生的训诫她一通什么叫‘士庶不想交’‘勿通非类’。

“多谢郡主，郡主对吾家之大恩，某感激莫名。”

王佑安来之前就知道萧南不会参加他的婚礼，但人家来不来是一回事儿，他给不给送请柬则是另一回事儿。

“王郎太客气了，”萧南微微一笑，她很欣赏王佑安的‘自知’，一时高兴，连称呼都改了，“你这般客气，我都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的忙了。”

王佑安心里一喜，他不怕郡主不求他，就怕自己对郡主没用。忙抬起头，恭敬的说：“郡主说笑了，能帮郡主做点儿事，是某的荣幸。只是不知郡主有何事吩咐某，还请郡主不要客气。”

萧南顿了顿，道，“上次有个乌奚奇要做‘邸店’的生意，你可还记得？”

王佑安点头，“记得，只是某觉得这事儿不太好做，所以——”难道襄城郡主后悔了，又想做‘邸店’的生意？

王佑安心里打着鼓，脸上却不曾表露分毫。

萧南打断王佑安的话，道：“嗯，我知道，我也觉得此事关系甚大，所以并不看好。不过，我听过你对乌奚奇的描述，觉得这人应该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你可知道他可否跟其它人商谈此事？”

顿了顿，萧南又补充了一句，“除了崔七娘子之外。”

王佑安眉头微蹙，摇头道：“某、某并不知道，不过，某可以去查访一二。”

觉得自己的回答不合郡主的意，王佑安想了想又道：“对了，有件事，某早就想禀报郡主，就是不知妥不妥当。”

萧南挑眉，“何事？”

王佑安没有迟疑，干脆的说道：“郡主可还记得上次您去田庄，曾问起是何人设局陷害侯大郎的未婚娘子？”

萧南一怔，还别说，前一阵子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她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会儿听王佑安主动提及，忙问道：“何人？若王郎知道，还请直言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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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喜事来（三）

“好叫郡主知道，暗自收买张闲人的，乃是三戟崔家的外院二管家。”

王佑安倒也干脆，直接给出了答案。

三戟崔家？崔氏本家嫡宗？

萧南听了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联想到前些日子三戟崔家搞得小动作，萧南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他们为何要朝小柳氏的庄子下手。

哦不，不对，应该不止小柳氏。

萧南眯起眼睛，不是她有被害妄想症，实在是崔家近一年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太过诡异。

不管是忽然变得胆大包天的萱草，还是养外室被抓包的崔大郎君，亦或是随后那个不知真是假的崔清，这种种事端，背后若没有黑手，打死萧南都不相信。

而三戟崔家为何总盯着这边？

萧南倒也能理解，谁让老夫人的两次豪赌都这么精准，硬是把自家弄得比本家还繁荣、还鼎盛？

一门两相公，兄弟双进士，听着似乎不如三戟崔家的‘三戟’显赫。但了解官场和崔氏的人都知道，这两家的真实情况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里，咱得先解释下何为‘戟’。戟呢，原本指一种兵器，而在大唐，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般立于有品级的高官门口，所以被称为‘门戟’。

按照规制，三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在门前立戟，而三戟崔家，之所以号称三戟，是因为他们家一门父子兄弟共有三个、或者至少有三个，是三品及以上的高官。

若是这么说的话。三戟崔家确实比双相崔家显赫，毕竟崔守仁和崔泽父子两个也不过是正二品，不论是人数还是品级，都比三戟崔家矮一层。

但，了解三戟崔家的人便会知道，三戟崔家五代没有分家，全家的男丁加起来足足是双相崔家的六七倍。

被这个分母一除。哪边更加繁盛，也就能算得清了。

还有一点，双相崔家的儿媳皆是世家。尤其是崔八的娘子更是堂堂郡主。

若是再加上随后要进门的南平郡主，崔家就有两个郡主孙媳妇了，这可是一种强大的资本呀。

郡主或许不如公主体面。但也都乖巧呀，至少不会像彪悍的公主们那般搀和朝廷的事儿，自然也不会给婆家招来祸事。

而且郡主的品级放在那里，并不会像公主那般另辟公主府，也不会像要求驸马那般要求郡马如何如何，若是碰到乖巧一点的郡主，没准儿还会像普通儿媳那般孝顺公婆呢，绝不会发生像房家那样婆媳公开PK的闹剧。

综上所述，无论在官场还是家族姻亲关系上，双相崔家。这个从嫡支分宗出来自立堂号的小分支，彻底强过了本家。这是嫡宗不想见到的情况，也是他们无法忍受的——怎么说，难道承认人家分宗有理？

旁支显赫，本家衰落。这绝不是正常现象，对于崔氏，也将是非常影响家族团结和凝聚力的事儿。

所以，三戟崔家为了证明嫡宗的权威，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给双相崔家找点儿碴儿。

当然，如果能把这边的势力收归家族。那就更好了。

萧南自是不知道那边打得如意算盘，但她只想知道一件事，自己这一房有没有被人算计。

“老夫人，事情就是这样，那个萱草……”

送走王佑安，萧南便去了荣寿堂，先将三戟崔家设计试探崔六夫妇的事儿说了一遍，随后才语带担忧的问道：“乔木不是抓着那件事不放，而是觉得，咱们家对仆人也算优厚，我对萱草更是信任有加，她没道理为了个阿槿就背叛我呀。我想……”

起初，萧南还以为萱草是小柳氏的人，随后调查的结果却发现，萱草的阿耶背后还有主子。

老夫人随意的坐在正堂，身子歪在隐囊上，右手捻着一串佛珠，听完萧南的话，她的手顿了顿，道：“嗯，确实有问题。这件事我原不想说，不过，你既然问了，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

你还记得吧，去年，冯老九一家子我给送到了京兆府，但几天后，他们又被放了出来。当时我派人去问，京兆府却说，他们一家子的户籍表明，他们都是三戟崔家的老部曲，咱们家并不是他们的本主儿。”

萧南诧异的瞪大眼睛，“不可能呀，咱们家的家生奴都是老夫人一手使出来的，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当年崔家三姐弟分出本家的时候，基本上就没带几个下人，随后的部曲和奴隶都是三姐弟慢慢招收来的，根本不是崔氏的家生奴。

而且，萧南深以为，经历了分宗，崔三娘绝不愿意跟本家有丁点儿关系，即使用人，也绝对选择信得过的人，怎么可能会让家里出现户籍是崔氏本家的部曲？！

“哼！”老夫人冷冷一笑，道：“这有什么不可能。那边有个小子在户部当过差，想改个户籍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再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的户籍，就算被发现了又能拿他如何？”

连犯官家眷的户籍都能改成良家女，那边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老夫人对本家的怨恨，哪怕经历了六七十年，依然铭记于心，提起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这么说来，萱草一家子还真是那边的人。”

萧南也明白了老夫人的言下之意，她喃喃的说道，“那、那咱们家里……还有六嫂那边，会不会……”

那边不会这么狠吧，掺沙子都掺到了主人身边。

萧南有些不确定了。

幸好她借重建辰光院之事，提前把崔家的家生奴都挤了出去，即使留了几个粗婢，也绝进不了后堂，更探听不到什么机密。

老夫人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吧，家里我已经和大夫人都梳理了一遍。说起来，这事儿还真要多亏你呢，呵呵，就是连累了你的名声。”

她这话绝不是套话，当初借大公主和萧南的由头，老夫人和郑氏着实把崔家上下仔仔细细的梳理了一通，虽不能保证掌握了崔家每一个人的底细，但却能很确定的说一句，崔家的主人和于重要职务的管事仆妇、贴身侍仆，她们全都调查了清楚。

来历有问题的，家里有蹊跷的，背地里动手脚的，老夫人全都利索的弄出了崔家大院。

至于搞小动作的某些主人，老夫人也都一一警告的一番。

想到这里，老夫人略带歉意的说道：“你六嫂，确实做了些错事，我虽没有揭露出来，但全都记了下来，总有一天会彻底清算。现在嘛，老二一家子毕竟不在京，我也不好直接处罚二房的人。再加上小柳氏所做的也都是些小事，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即使惩罚，也不好罚得太重。”

萧南心里冷笑，是呀，小柳氏确实没下死手，不论是加了胡椒的馄饨，还是荠菜馅儿的馂馅，都不会直接让人流产，须得长期食用才会有明显的效果。

还有牛车上发现的那个银香球，香丸里加入的麝香等物的分量也不重，只有长期贴身携带才会导致流产，偶尔一次乘车，对胎儿并不多大的影响。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对方有害她的心，而且也付诸了行动，不能说，自己和孩子没有受到伤害就说对方无罪。

一想到可爱乖巧的女儿时时被人算计，萧南就无法压制那股怒气，脸上自然也带出了些许痕迹。

老夫人是什么人呀，她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若是连萧南的这点儿情绪都看不出来，她也枉活这么多年了。

继续捻了捻佛珠，老夫人喟叹道：“我知道，我说这些并不能平复你的怒火。我没有嫁过人，也没有生过孩子，但我从小养大了两个幼弟，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如果有人总想着谋害我阿弟的性命，不管是谁，就算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不会放过那厮。但乔木呀，这两年崔家的是非实在太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千万乱不得呀。”

如果不是担心家中内乱，老夫人也不会强悍了一辈子，临老却被个她赶出家门的庶子要挟。要知道，老夫人是最恨被人要挟，否则当年也不会决然而然的分宗。

可‘恨’又能怎样？

老夫人不想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家族在自己眼前被弄得四分五裂，即使分家，也要等她咽气之后再分。

用力闭了闭眼，老夫人逼回眼中的脆弱，道：“我这么说，不是故意找托词，乔木，我以我过世的阿耶阿娘之名宣誓，他日定会给你一个公道，若违此誓，我崔三娘——”

萧南忙直起身子打断老夫人的话，“老夫人，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信您，真的，我信您。抬头三尺有神明，您老千万别发这种毒誓。”开毛玩笑，对于一个穿越者而言，让她发誓不是跟和凉白开一样顺畅？！

反倒是她，如果传出她萧南逼着崔家年高德重的老夫人发毒誓的闲话，不管老夫人是为何发誓，但她逼老夫人的行为，就足以被世人鞭挞。

上辈子被恶名所累，萧南可不想这辈子再犯这样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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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喜事来（四）

老夫人被萧南打断了话，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声道：“好吧，既然你信我，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我都不要再提了。”

萧南连连点头。

又说了几句闲话，老夫人才缓过劲儿来，继续说道：“还有，大夫人身体不好，她又上了岁数，偶有糊涂也是情理之中，倘或她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你只管来告诉我，切莫直接跟她顶嘴。”

萧南暗自撇撇嘴，心说话，跟婆婆顶嘴，我傻呀。

不过脸上仍是带着感激，点头道：“恩恩，乔木省得。”

见萧南这般听话，老夫人终于笑了，柔声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而且我也知道，八郎肯积极的去科举，也是你的功劳。很好，非常好。呵呵，什么是贤妻呀，能劝导夫君走正途的女子才是真贤惠。日后，八郎若有什么不妥，你也放开手脚劝阻，我和你阿翁、阿耶都会支持你。”

没有提郑氏？

萧南心里打了个突，她有种预感，老夫人这话似乎别有深意，而且与大夫人忽然变脸有着必然的联系。

不是萧南多疑，实在是除夕夜的时候，大夫人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郑氏不喜欢萧南，萧南心里很清楚，婆媳嘛，很少有关系亲密如母女的。

但郑氏绝对称不上憎恨萧南，毕竟萧南大面上并没有错，而且对崔八也很好。对侍妾也算大度，对郑氏更是‘恭敬’有加。

作为一位郡主，能做到萧南这个地步，以及非常难得了。

郑氏参加上流社会聚会的时候，着实得了不少赞誉，不管是勋贵还是国戚，那些贵妇们都夸她会调教儿媳。还有不少人悄悄拉着她‘取经’呢。

这让郑氏非常自得，看萧南也顺眼了几分。

单只为这一点，郑氏都不会跟萧南闹翻。否则，过去她得到的那些赞誉，岂不是都成笑话了？

更不用说。萧南已经为崔家生下子嗣，虽只是个女儿，但也是血统高贵、出身显赫的嫡长女，将来更能为崔家联姻、巩固发展家族势力呢。从这方面看，萧南能称得上崔家的功臣。

以上这么多证据表明，郑氏没有公开跟萧南撕破脸的理由。

可、可她就是做了，而且当着全家人的面，甚至还脑残的提到了大公主，影射了皇家……这是在太不符合郑氏往日的行事风格了。

难道这里面有萧南所不知道的隐情？

而且这隐情还与她有关？

带着满心的疑惑，萧南回到了辰光院。

刚进门。玉簪便迎了上来，低声道：“郡主，红花回来了！”

红花表面上是萧南的二等侍女，实际上，她是负责萧南安全的女护卫。有时还会帮萧南调查、打探事情。

这次，萧南命她去调查绯衣的情况。

“嗯，让她进来吧。”

萧南胡坐在正堂上，接过一杯温热的红枣茶，小口小口的喝着。

不多会儿，一身靛青色胡服的红花走了进来。抱拳行礼，“奴请郡主安。”

萧南抱着茶盏，用下巴点了点单人方榻，“坐吧。”

“谢郡主。”

红花大步走到方榻边，屈膝跪坐下来。

“说吧，都查到了些什么？是否如玉叶所说，绯衣的家里却有问题？”

萧南喝了几口，觉得身子暖和了不少，便放下茶盏，倚着隐囊，问道。

“回郡主的话，”红花直起身子，恭敬的回禀道：“据奴查访得知，绯衣祖籍江南苏州，原是农户之女，因阿耶嗜赌双陆，将田产败光后，便将几个女儿都卖了。绯衣是次女，她还有一个哥哥和弟弟。后来，绯衣被大公主的南边儿的管事买下，那管事见绯衣生的玲珑袅娜、柔媚伶俐，便将她送到公主府充作家妓——”

萧南摆手打断，“这些我都知道，你直说她最近的情况即可。”

红花忙告罪，接着说道：“绯衣的阿耶被赌友逼债而亡，她的大兄和弟弟不知怎的就进了京，还辗转打听到了绯衣的消息。后绯衣的大兄便时常托人去后门给绯衣传话；要么说家里艰难，让她接济；要么说家里娘子病了，无钱寻医买药；要么说家里小侄子乖巧，却无钱上学……绯衣将全部的积蓄都给了他们。没了钱，又把娘子上给她的首饰、药材还有蔷薇露等贵重物品当了。”

萧南拧眉，“竟有此事？不过，我看绯衣也不似那种软弱的人呀，没道理为了个几年不曾相见的兄长将旁身的财物散尽呀。”

听红花这说法，绯衣竟是一点儿值钱的东西都没给自己留下，这太反常了。

因为当初接收四个美婢的时候，萧南曾对众人说过，待她们年老色衰后，有愿意留在崔家的，她供养，有愿意出府的，她给路费和遣散费。

不管选择哪种生活，对于她们这种没有名分，且注定不会有子嗣的家妓来说，有什么都不如有银钱傍身保险。

等等，子嗣？！

难道是……萧南喃喃自语，“绯衣的大兄有儿子？他那个大兄不会向她许诺，把儿子过继给她，或者让儿子给她养老送终吧？！”

红花双眼一亮，惊讶的说道：“郡主果然聪慧过人，那厮确实曾说过这样的话。”

绯衣阿兄的原话是，“阿妹你被主人灌了药，今生是不会有子女了，郎君宠你也只是这几年的事儿，待日后你容颜不再，身边无儿无女，你又能指望哪个？阿兄是你的亲哥哥，我的儿子也是你的亲侄子，即使不过继给你，他们还能不管亲姑母？”

萧南点点头，“是了，绯衣的家人给了她画了一张饼，难怪她会心甘情愿的把所有财物都交给他们。”

但这也就有了问题，现在绯衣还有财物给家人，待她连最后的私房都变卖干净后，又拿什么给兄嫂侄子？

萧南绝对相信，这时若有人趁机收买绯衣，绝对一买一个准儿。

红花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作为萧南的贴身侍卫，她绝对不允许主人身边有这种不安全的人出现。

想了想，红花试探的说道：“郡主，要不要奴去——”把隐患掐死在萌芽状态。

萧南摇摇头，“这种事儿有一就有二，处置了绯衣，还有金枝、玉叶和碧丝。”

当初大公主送这四人来崔家之前，都给她们灌了秘药，绝了她们生育的可能，为的就是让她们一门心思的帮萧南固宠。

但现在看来，她们确实不会为了儿女而对萧南有二心。可新问题也产生了，她们没有孩子，也就没有未来的依仗，如果有人以此作为诱饵……

萧南不敢往下想了。

这次是她幸运，提前发现了问题，可以后呢？

唔，看来，她要好好想想，如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正想着，苏妈妈忽然走了进来。

“怎么了？难道是阿娘？”

萧南见苏妈妈的脸色极为古怪，想到今天她派苏妈妈去崇仁坊给阿娘送水果，紧接着就联想到是不是阿娘出了事儿，忙急切的问道。

苏妈妈的表情似笑非笑，她张了张嘴，最后兴奋的告诉萧南，“大喜呀，大公主有喜了！”

什么？阿娘怀孕了？

萧南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她非常肯定，她的脸色看起来一定像个呆瓜。

她吞了吞口水，诧异的问道：“额，你是说我阿娘怀孕了？是我阿娘？并不是阿耶的媵或者侍妾？”

天呀，太医不是说过，当年阿娘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基本上不会再有身孕。

如今萧南已经十九岁了，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阿耶和阿娘的感情很好，几乎天天在一起，也、也没有喜事传出呀。

怎么现在？

萧南只觉得自己都要风中凌乱了，大脑完全不在状态。

“呵呵，没错，就是大公主，郡主您的阿娘。”

苏妈妈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她可是公主的心腹宫女，如今听到老主人又有了喜，更是为她开心不已，欢快的说道：“我去的时候，大公主正巧请了太医来家里诊脉，说是二娘子萧南二哥萧协的娘子不舒服，似是有了身孕。经过诊察，二娘子确实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这时，驸马想起大公主这些日子也有些不对劲，总是爱困，吃食也少用了许多，只喜欢吃郡主送回去的水果和蔬菜。驸马担心公主，便请太医给公主问了脉，结果……”

苏妈妈咯咯笑了起来，菊花开满脸，“结果呀，大公主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而且胎像平稳，再有六七个月，郡主就要当阿姊啦。”

阿娘怀孕了？被判定再也不能生产的阿娘真的怀孕了？

此刻，萧南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哦，对了，我还听说，晋阳公主的亲事定下来了，驸马是魏太子少师的嫡长子魏伯玉。大公主说，圣人的旨意这两天就会下来，到时候，郡主也要进宫贺喜呢。”

苏妈妈又抛出个喜讯来。

萧南又是一怔，魏太子少师？不就是魏征？

晋阳公主竟然被下嫁魏征的长子？那新城公主还会嫁给魏叔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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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谁也不简单（一）

大公主毕竟是自己的亲妈，萧南经过短暂的惊愕后，更多的便是为父母高兴。

萧南很清楚，大公主一直很遗憾只生了她一个女儿，心底最深的渴望便是帮心爱的夫君产下延续血脉的嫡子。

如今，多年的梦想终于实现，萧南即使没有亲眼看到，也可以想象得出阿娘有多高兴。

“快，让秦振准备牛车，我要回公主府。”

萧南暂时丢开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儿，一门心思的想尽快回去看望阿耶和阿娘。

“是。”

玉簪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

苏妈妈虽惊喜，但还算镇定，她犹豫片刻，劝道：“郡主，今儿是郎君贡举的日子，您回公主府，是不是不妥？”

崔八还在尚省考试呢，萧南这个做妻子的却颠颠的跑回娘家，若是让大夫人知道了，肯定又要生出不少闲话呢。

萧南却无所谓的摆摆手，“无妨，现在还不到午时，我只会去看看阿娘，下午便回来。郎君那儿，估计要考到很晚。”

听阿兄说，上一科还有人考到了深夜呢，足足用光了朝廷发下来的三条蜡烛，若不是考功员外郎强行拦阻，那些举子没准儿还能熬到第二天清晨咧。

有了上一科的举子做例子，萧南觉得，这一科估计也没这么快完结，即使不似前辈那般离谱，但极有可能不会按照规定准时离场。

不过，话虽这么说。该做的面子事儿，萧南还是要做的。

遣人去正堂告知了公主府的喜事，萧南又亲自折回荣寿堂见了老夫人，对老人说了娘家的喜事。

老夫人闻言，也是有了片刻的怔愣，她倒不是吃惊，只是意外。

毕竟大公主的年纪并不大。也只有三十五岁而已。

大夫人郑氏四十岁上还能生孩子，大公主怀了孕又有什么稀奇？

老夫人又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人，虽一辈子没嫁过人。但骨子里还是喜欢家族人丁兴旺——大公主可是崔家的姻亲呀，她子孙繁茂，他日崔家的儿孙也能受惠不是？！

想到这一层。老夫人脸上的笑容便更加灿烂了，直说‘喜事喜事’，还不等萧南开口说回家，她便一挥手，命人拿了不少滋补的珍贵药材，让萧南带回去，最后还连连叮咛，“去的时候，切莫忘了让公主好生休养。对了，再问问公主可曾去庙里许过愿。若是许过，切莫忘了还愿。”

零零碎碎的嘱咐了许多，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崔家衷心为大公主再度有喜的事儿感到高兴，也真心希望大公主早日诞下麟儿。

对于老夫人的热情。萧南始料未及，不过，她也不是刚穿来的小菜鸟，经过两辈子的内宅生活，自然知道如何应对。连声道了谢，这才命人抱着药材回到辰光院。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时间就到了正午。

萧南看了看日头，决定还是在家吃饭，等吃完了，再带着灵犀回娘家。

“郡主，隔壁有动静。”

玉竹督促丫鬟将午饭摆好后，悄悄的跪坐在萧南身后，低声回禀道。

隔壁？不就是合浦院？

萧南没有动著，而是挑挑眉，问道：“怎么了？难道她们又来辰光院‘做’？”

不能够呀，方三娘子带着一群拂林犬还在中庭待着呢，若是有不速之进入，仅一只猞猁就能把来吓走呢。

“不是，”

玉竹摇头，并没有因萧南调侃的语气而有半分的轻松，反而神色凝重的说：“是来了许多匠人，说是、说是来为南平郡主修整新房的。”

“什么？修整新房？”萧南心里一阵儿突突，直觉告诉她，家里又要有事情发生了，她扭过头，定定的看着玉竹，“这是那些匠人说的，还是四夫人说的？”

玉竹道：“匠人和四夫人都这么说。”只是四夫人的神色更加得意罢了。

萧南拧眉，老夫人已经说要把合浦院全家分出崔家，而前些日子瞧崔清父子的意思，貌似也认了命，怎么不过几天的功夫，那边就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还请匠人来整修房子？

难道，崔清又抓到了崔家的什么把柄？还是南平那儿又出了什么变故？

想了想，萧南又问，“可有人回禀大少夫人？大夫人和老夫人那儿可曾听闻？”

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儿，石匠都跑到内院做工了，家中主母不可能丁点儿消息都不知道呀。

玉竹苦笑，“大少夫人倒是知道了，不过也不知道四夫人和她说了什么，婢子只瞧见大少夫人脸色很差的出了合浦院，直往荣寿堂赶去呢。郡主，咱们——”

隔壁大兴土木，她们辰光院不可能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呀。

萧南却松了口气，既然当家主母知道了，那这事儿总有解决的法子。她可是小儿媳妇，家里发生再大的事儿，也有前头七个嫂子撑着，天塌下来也压不倒自己。

想到这里，萧南笑了笑，道：“好了，我知道了，待会儿等我出门前，你派人去荣康堂和荣寿堂通知一声就成。”

玉竹见萧南这么说，也松了口气，点头称是。

用过午饭，萧南抱起吃饱喝足的胖闺女，母女两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带着一群人便出了辰光院。

“哎哟，八娘子，你这是去哪儿呀？”

萧南不想搭理合浦院，但合浦院的姚氏却守在门口巴巴的等着她，如今见她们一行人出来，忙笑着凑了上去。

萧南顿住脚步，微微转头，似是刚看到姚氏，故作意外的轻‘咦’一声，随即颔首，“见过四婶娘。我阿娘有了喜事，老夫人听闻后甚是高兴，特命我送些药材回去。四婶娘留步，儿去了。”

基本上不给姚氏废话的时间，萧南三言两语便打发了她。

这是萧南第一次在姚氏跟前摆出郡主的气势，还别说，这高高在上的模样，还真把姚氏吓了一跳。一时半晌儿也没回过味儿来，直到萧南等人的身影消失后，姚氏才回过神儿来，想起她要说的话，只可惜没了听众，她只能瘪瘪嘴怏怏的走了回去。

一路上，萧南脑海里充斥着各种问题，一会儿想到高龄产妇阿娘的怀孕问题，一会儿又猜度皇后把晋阳公主嫁进魏氏的理由，接着又想到了合浦院那边在闹什么花样……

直到牛车拐进崇仁坊，稳稳的停在了公主府的大门外，萧南才收起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抱着灵犀下了车。

公主府虽号称是公主的别业，但公主配备的官吏和内侍全都集中在这里。

萧南一进门，公主府的长史便迎了上来，笑呵呵的行礼问安。

萧南对长史自是熟悉的，也没有套，直接边走边问，“阿娘可还好？阿耶在家吗？大兄二兄都在家？大嫂和守谦可还好？”

守谦是袁氏刚生下的儿子，比灵犀小一个月，现在也只是个两个月大的奶娃娃。

长史弓着身子，一一回答着萧南的问题：“公主很好，太医说了，公主的身子调养得极好，只要继续好生休养，定能产下健康的宝宝；驸马和三位郎君都在，驸马很高兴，这会儿正督促几位郎君读；大少夫人和小郎君也很好，大少夫人已经出了月子，已经开始帮着公主管家。”

说话间，长史陪着萧南进了中庭。到了中庭与后堂相连的回廊时，长史停住了脚步，他毕竟是外官，即使是公主的属官，也不敢随意进入内堂。

这时，袁氏已经得到了信儿，带着一串儿丫鬟婆子迎了出来。

“乔木来了，呵呵，阿娘刚才还念叨你呢，说苏妈妈回去一说，你一准儿当天就回来……”

袁氏依然热情的把萧南迎进门，边走还边问着萧南的近况，她不愧是世家出身的宗妇，长袖善舞，连还在都堂考试的崔八童鞋，袁氏也没落下。

不过，萧南却敏感的发现，袁氏的态度过于热情了，这热情中还隐隐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

静下心来一想，萧南便立刻明白了——萧博之所以记在公主名下，原因正是公主无子。

如今大公主老树开新花，又有了身孕，若是个女儿还罢了，倘或是个儿子……萧博一家子在萧家的地位还好说，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萧家的子孙。

但在公主府，似乎就尴尬了起来。

偏偏萧博自幼长在公主身边，对祖父母及祖宅那边的亲人并不亲热，一旦失去公主这个靠山，未来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忽然间，满心兴奋与欢愉的萧南，似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都寒冷一片。

进了后堂，来到公主的正寝室，公主正在和人轻声聊天。

萧南听着那声音耳熟，稍稍回忆了下，便想起了这把嗓音的主人：皇后身边的得力宫女娴娘。

隔着门，萧南隐隐的听到娴娘在说：“……公主总算了了多年的夙愿，皇后殿下一听到消息便高兴坏了，圣人也想来看您，只是宫里有人求见……”

公主的声音里充满喜悦，随口问了句，“何人求见阿耶？竟让阿耶这般重视？”

娴娘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道：“唉，还不是南平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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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谁也不简单（二）

萧南还待继续往下听，负责通传的宫女却已经开了口：“启禀公主殿下，襄城郡主携小娘子来访。”

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萧南深深呼了口气，脱了鞋子，提起裙摆便进了寝室。

“阿娘，乔木和灵犀回来看您啦！”

萧南欢快的对床上仰卧的大公主行了个礼，随即像是忽然发现娴娘一般，惊讶的‘咦’了一声，接着才又一副恍然的模样，笑道：“娴娘也来了？呵呵，定是皇后殿下派您来探望阿娘的吧？真是辛苦娴娘了，大冷天的还要跑这一圈儿。”

娴娘忙从月样杌子上站起来，双手叠在身前，微微躬身施礼，“奴请郡主安，郡主果然聪慧，奴确实是奉了皇后的懿旨，特来看望长乐公主。”

说着，娴娘回头看了眼大公主，传递了个彼此明白的眼神，随后才又对萧南说：“郡主此来，定也是看望公主的，奴就不打扰公主和郡主说私房话了。”

萧南忙上前拉着娴娘的手，笑道：“哪有这样的道理，我来了，娴娘却要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赶您呢？”

虽然萧南也想清场，好好跟阿娘谈谈心里话。但面子上的事儿还是要做的，总不能就这么硬邦邦的把人挤走吧。

大公主见状，笑着摇摇头，嗔怪道：“好啦，乔木，你就别闹阿娴了，阿娘那儿还等着她回话呢。”

顿了顿，大公主对屋子里侍奉的宫女说。“去，把我誊写好的那份古籍装好，给阿娴带上。”

宫女答应一声便退下了。

娴娘也借着行礼的当儿，把手从萧南掌中抽出来，屈膝告退：“公主说的是，奴还要回宫复命呢，今儿不能伺候郡主了。还请郡主见谅。”

说着，娴娘又给高卧床上的大公主行礼，最后恭敬的退了出去。

袁氏也极有眼力见儿。她知道萧南此次回来，公主定会拉着萧南说私房话，如今连宫里来的侍女都避了下去。她这个身份尴尬的儿媳妇哪有硬杵在这里的道理？

微微欠身，袁氏笑着说：“儿送娴娘！”

大公主摆摆手，“去吧。你们也都别在这儿呆着了，怪吵得。”

屋里的女官和宫女齐齐应声退下。

萧南从方氏怀里接过灵犀，也把自己带来的侍从打发了出去。

不多会儿的功夫，寝室里只剩下大公主母女两个，以及一只正在玩儿自个儿小爪子的小包子。

“来，把灵犀抱过来给我瞧瞧，”

大公主看到女儿和外孙女，心情不是一般的好。笑着拍拍手，对萧南招呼道。

萧南走到壶门大炕前，将女儿放在炕上，自己也斜着身子坐在炕边，关切的将大公主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见她脸色红润、精神气爽，果然一副气色极好的样子，这才放心的舒了口气，问道：“阿娘，刚才您说的那个古籍，是不是我拿回来的那份儿？”

大公主正逗着努力翻身的小外孙女。听到萧南的问题，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嗯，皇后殿下早就听说我手里有一卷养生古籍，后来听太医说我有孕后，便让娴娘来贺喜的同时，顺便将那古籍带回去瞧瞧。”

大公主说得云淡风轻，但这话听在萧南耳朵里却似惊涛骇浪——果然，这世上的人就没有几个简单的。

大公主却似没看到萧南骤变的脸色，继续半低着头轻声道：“其实阿娘那儿还好说，宫中的几位贵妃和亲王妃也不知从哪儿听到了消息，说我这里有一套上好的养生秘法……你瞧着吧，只要我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后，那些人还不定怎么折腾呢。”

“阿娘……”

萧南担心的抓住大公主的手，直直的迎向她的双眸，认真的说道：“阿娘，古籍什么的都可以给她们，但、但是那个葫芦绝对不能——”

这才是大公主再度怀孕的真正原因，山泉水修复人体机能的神效，萧南上辈子就知道了。否则，她也不会费尽心机的弄出两个‘仙葫’，又寻了个所谓的神仙福地……这般辛苦，为的就是帮阿耶和阿娘调理身子罢了。

额，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两位至亲的身子确实调理得不错，否则也不会有这样的喜事了。

万幸的是，萧南当时多弄了个神仙福地，正好为‘仙葫’做一下挡箭牌。萧南相信，有那些神奇的蔬菜水果挡在前头，宫里的贵人们应该不会怀疑到大公主和驸马随身携带的葫芦上。

大公主见女儿满眼担心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暖，她知道，女儿这是在关心她们，不过，这丫头也太小瞧人了，她想到的事儿，她们这做父母的酒想不到？

唇边的笑纹加深，大公主点头道：“知道，你放心吧，这些我和你阿耶都省得。”

事关重大，萧南哪里会这么轻易放下心来。

想了想，萧南猛地记起出门前老夫人说的几句闲话，忽而提高嗓音，郑重的对大公主说：“还有一件事，女儿为请示阿娘便自作主张……当日我怀了灵犀后，曾去法门寺上香，那时想着阿娘一直想要个小郎君，便擅自替您许下愿望，说倘或您能有喜，我情愿免除自己名下的三百封户的赋税杂役。另外，为了表示诚心，我、我还代阿娘许愿，只要您顺利怀了子嗣，您名下的三千封户也将免租税一年。”

大公主怔住了，暂时忘了逗弄趴伏在自己身边的小丫头，定定的看着心爱的女儿。

萧南回视她的注视，继续道：“托阿娘的福，女儿的封户有三百上升到现在的八百，阿娘也如女儿所愿的怀了孩子，女儿决定免除名下所有封户一年的租税。”

萧南是郡主的品级，是可以食实封的，也就是有八百户的汤沐邑。

插一句，这里所说的汤沐邑，并不是说在萧南封得郡县里抽调三百户的租税作为食邑，而是指朝廷圈定的专门的封户，被圈定为封户的农家，每年将租调的钱粮、布帛等物，直接上供给萧南这位郡主。

这个租调额度，是由朝廷规定的，不过也具有弹性。

如果遇到个不怎么贪心的封主，封户们只需依照朝廷规定的数目上缴即可。倘或遇到的是位心贪手黑的封主，那么封户们就惨了，被敲骨吸髓也不是不可能滴。

当然，如果遇到封主有喜事，或者心情不错，还极有可能免除封户的租税。

大公主眨了眨眼睛，极力压下眼底的暖意，心里则感慨的叹息着：唉，她的乔木真的长大了，也知道为父母解忧了……被女儿回护的感觉，真好！

点点头，大公主带着点儿鼻音说：“好，吾儿既然在佛前许了愿，那咱们就要还愿。这样吧，待会儿我就命人传话给‘邑司’公主府专门负责管理田庄、食邑的机构，让他们免了那三千封户的租调。”

萧南见大公主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紧绷的心弦松了一根，想到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没有解决，她又附到大公主的耳边，小声说：“阿娘，还有大兄。”

大公主一愣，萧博？他又怎么了？

不过很快的，大公主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她眉头微蹙，并没有立刻表态。

说实话，在自己没有怀孕前，大公主确实把萧博这个庶长子当儿子养，对他们一家也都不错。

但人都是自私的，尤其是母亲。

试问世上哪个女人不想把世上最好、最珍贵的东西留给自己的亲生孩子？

而在萧氏族谱上，萧博是大公主的儿子，也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他日宋国公的爵位和食邑，以及萧家的家主之位，都将由萧博继承。

可那是过去呀，当时大公主没有亲生子。

如今不同了，大公主怀了身孕，有一半的几率会产下男丁，待日后儿子长大了，却没有爵位可承袭，这……

萧南看出了大公主的犹豫，忙低声劝道：“阿娘，阿弟有您和阿耶庇护，又有我这个阿姊在，他的爵位和前程都少不了。可一旦因为这个使得家庭不和，阿翁那里就会不乐意，阿耶心里也难免有芥蒂。”

萧博对大公主而言，是个无血缘关系的庶子，大公主把萧家的爵位和产业从萧博手里拿过来交给亲生儿子，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可萧博更是萧氏子呀，对萧镜、萧禹来说，是自家的血脉，家里的产业是交给他，还是交给未出生的那个小家伙，在血缘上都是一样的。

但是，在感情天平上，萧博毕竟在两位长辈面前承欢已久，又是个懂事有才华的好儿孙，萧禹父子并不想看到他从云端跌入低谷，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相信外人也会觉得，大公主肚子里的这个娃儿，左右有个公主阿娘做靠山，即使不继承萧家的爵位，日后也不会过得太差，何苦去抢大兄的前程？！

大公主也是个极聪颖的人，只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种种可能想了个透。

她长长舒了口气，笑道：“呵呵，阿娘只顾着高兴了，竟忘了这事儿，我说今儿看你大嫂的神色总不对劲呢。好吧，咱也不稀罕这国公的爵位，让就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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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谁也不简单（三）

夕阳斜坠。

在暖暖的橘黄色的余晖中，雄伟高大的皇城楼上，闪现出一个身着甲胄的兵士的剪影。只见他站立在一面大鼓跟前，凝神定气，缓缓举起鼓槌，用力挥下——

“咚、咚咚、咚咚咚……”

浑厚而悠远的暮鼓准时响起，宣告一日的正式结束。

尚书省的都堂里，随着夕阳的缓缓西下，堂内的光线也愈来愈暗。

负责巡场的小吏抬着摆满蜡烛条案，步履轻盈的从廊庑下，一直往正堂前行。

他们每路过一张书案，便会放下三条蜡烛。

当然，也有许多举子自己带了蜡烛进场，此刻也早就燃了起来。

崔幼伯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皮，抬头看了看天色，见时辰已经不早，自己的考题尚有小部分没答完，只好也放下毛笔，从考箱里取出蜡烛，用火石点燃，插在紫铜双层蜡台上。

隔壁的韦源，眼角的余光瞥到四周烛光摇曳，也停住手，深深舒了口气，用力甩了甩发酸的手腕，从考篮里翻出一条蜡烛和一个烛台。

擦亮火石的那一刹，韦源忍不住在心底暗骂，奶奶的，这是谁出的考题呀，竟然这么多，岂不是摆明要把人‘考’死。

说起来帖经的考题并不难，而让韦源气愤的是，考题的数量多了些，简直就是累死人不偿命呀。

而且，答题的时候。不仅要找出这道题目的出处，准确填写所空经文，还要检查是否有避讳的地方。这个避讳，既包括国君名讳的避讳，还有自家亲长的避讳。

坑爹的是，当今圣人李二陛下的名字简直太大众了，且又是官场常用字眼儿。一不小心就会犯了忌讳。

幸而圣人圣明，为了令臣民方便，特发出赦令。规定避君上讳的时候，须是‘世’‘民’两字连起来用的时候才需要避讳，若是分开用。则不必避讳。

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大家该避讳的时候还是会避讳，不然这‘户部’也就不用改名字了。（户部原名民部）

避君讳重要，避亲长讳同样重要。

前几年贡举的时候，就曾经发生过因考题重了某举子的亲长名讳，该考生不得不掩卷告罪，提前离席的故事。

为了尊重亲长的名讳，直接放弃事关前途命运的考试，这在现代人看来很是不值得。

但在那个为了家族、个人的名声。可以欣然赴死的年代，这就是极为正常的事情了。

在当下这个年代，名声只要有丁点儿瑕疵，世人的吐沫星子就能淹死人，更不用说什么仕途、前程了。

所以。答题的时候，举子们须得分外仔细，一字一句都要仔细斟酌。

这也就直接导致，第一场法定的考试时间已经结束，而所有参加考试的举子却都跪坐书案后继续做题的现状。

一时间，都堂的正堂和廊庑下。都点起了蜡烛。

残冬的夜里，寒风凛冽中，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都堂的庭院，远远望去，仿佛朵朵娇小盛开的白莲花，亲眼见证着这些寒门学子鱼跃龙门的时刻。

崔家荣寿堂的正堂，也是烛光摇曳。

老夫人神情肃穆的胡坐在正位上，布满老年斑的手上拿着串佛珠，手指捻动，佛珠缓缓的转动着。

崔守仁崔守义兄弟则一左一右的分坐正位两侧，两人也皆是满脸凝重的模样。

良久，老夫人才喟叹一声，道：“说吧，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真是片刻也不让人清净呀。

说实话，老夫人对本家现任的家主很瞧不上眼，堂堂一族的族长，整日里不想着如何培养子弟、振兴宗族，却天天想着算计别人，而这个别人还不是外姓人，而是跟他血缘不算太远的分支小宗。

不是老夫人吐槽，那位家主倘或把算计自家人的本事拿出来一半儿，用以经营家族，崔家本家也不会落魄至此。

这叫什么？

典型的窝里横呀！

崔守仁听出长姐话里的嘲讽，也是不屑的撇撇嘴。他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思想上也绝对受长姐的影响，看待事情和处置问题的角度，也多与老夫人相同或者相似。

不过，一想到那边放出来的话，崔守仁唇边的嘲讽顿时隐去，而是换成了焦虑和担忧：“阿姊，那边说，要、要将咱们这一支除名！”

换言而之，就是把双相崔家逐出博陵崔氏的氏族序列。

老夫人手指用力捏了下佛珠，脸上满是惊诧：“什么？除名？哈？！开什么玩笑，咱们这一支早就跟他分宗了，他、他有什么资格将咱们除名？”

崔守仁在安邑坊惊讶过了，此刻，他很是镇定的说：“在那边儿，当着那人的面儿，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那人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咱们家是不是决定要分家？如果不是分家，为何在安邑坊帮崔清买宅院？”

老夫人双眸微眯，思索片刻，道：“就算是分家，也是咱们这一支的家里事儿，那边也没资格管吧？！”

难道崔氏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性族规？

老夫人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当年父母过世的时候，她也不过只有十三四岁，还没来得及通读祖训族规。随后与本家分宗后，她也只得了一份自家保存的通行版的祖训族规，更全更仔细的原本，却被嫡宗嫡支收藏在老家的宗祠中，她根本无缘得见。

崔守仁苦涩的笑了笑，道：“阿姊，您忘了，咱们博陵崔氏族规中有一条规定，‘其缌麻以上亲者须同饮一室’。”

‘四世而缌’，通俗点儿说，就是博陵崔氏的子孙，不管是哪一支、哪一堂、哪一家，四代以内不得分家。

老夫人神色大变，心里直呼，天呀，我、我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

没错，他们这一支确实与本家分了宗，也自立了堂号，可、可是如果他们家违反了博陵崔氏的统一族规，本家确实有权利将他们这一支除名。

其实本家家主也很郁闷：你丫的，你们这一支，既不想遵循博陵崔氏的族规，又想以博陵崔氏的名头充当高门士族，天下的好事都让你占了不成？！

世家之所以成为世家，并不是说家族历史超过几百年就能成功。而是要求该姓族人在几百年间，要么有族中子弟做过高官（最好是三公，最次是九卿），要么有族中子弟至孝至纯，在孝悌上有着令世人称赞的作为。

而博陵崔氏传说当中的祖先季子，便曾让位于弟，自己采食于崔邑，其仁爱有德的高洁品质，一直被世人所称颂。

崔家的祖先如此悌友，崔氏的后人又岂能家庭不和，轻易分家？！

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自责道：“唉，是我疏忽了，竟忘了这一规定。”

顿了顿，老夫人又轻轻捻动起佛珠，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又道：“那边怎么说？他们应该不是真的想把咱们这一支除名吧？”

如果真想彻底与这边决裂的话，三戟崔家大可等双相崔家分完了家，有了确凿的证据，再召集族老召开宗族大会，将他们这一支逐出博陵崔氏。

崔守仁点点头，“阿姊猜得不错，那边并不想真的跟咱们彻底撕破脸。不过，”

抬眼看了看仍一派镇定的老夫人，崔守仁继续道：“他们说，崔清既然已经认祖归宗，崔嗣伯又娶了个身份贵重的好娘子，咱们、咱们就不能慢待了他们。安邑坊的宅院买了就买了，直接归到公中就好。”

就好？就好个P呀，就好？！

老夫人心里怒火翻涌，她好容易下定决心把这个碍眼的庶侄子弄出去，没想到那边插了一脚，竟彻底打破了她的筹划。

白花钱倒也无所谓，关键是憋气呀，而且安邑坊那栋新买的宅子，本家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归到公中’，但老夫人很清楚，这宅子早晚会被崔清找个理由弄到自己手里……

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崔守仁见老夫人的脸色极差，心里担心，忙柔声劝道：“阿姊，也没什么，不就是不能分家嘛，不分就不分吧，左右都是自家人……河东张氏九代同堂不也照样过日子？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就是被圣人问及时，张氏家主默默的写了一百多个‘忍’字。

老夫人抬起捏着佛珠的手，摆了摆，打断道：“我知道，我没这么无用，被他们这一搅合就能气倒。你是不是还有事儿没说？也别遮着藏着的了，一起说吧。”

反正已经是最差了，老夫人不信还能有比这更糟糕的消息。

崔守仁吞了吞口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还有南平郡主，她亲去圣人那儿求了旨意，说自己年幼，又钦羡崔氏底蕴悠远，想多在老夫人您身边学习些日子，好歹让她学会如何管家、理事……”

噗！！

老夫人好想吐血，她发现她真是小看了某些人，这些人远比她想象的能折腾，也比她想象的有心计。

这南平，摆明了就是想赖进她的荣寿堂呀。

唉，这还没正式嫁进来呢，便告状、挖坑两不误，真真不愧是崔清父子看中的如意好娘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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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故人还是敌人？！（一）

“哦，我说南平怎么忽然派人去收拾新房，原来是跑到圣人那儿告了状呀。”

萧南窝在大公主的正寝室里，听公主把皇宫近期发生的事儿说了说，这才故意拉长‘哦’字的尾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大公主见她作怪，不由得好笑，伸手戳了萧南的额头一记，笑骂道：“都是做娘的人了，还这么顽皮。”

萧南故意装作被大公主戳到的将头偏到一旁，哎哟道：“哪有，女儿再大，在阿娘跟前也是孩子呢。”

大公主心里高兴，嘴上却还在训人：“瞧你，还不如灵犀乖呢。”

灵犀小盆友此刻还在COSPLAY乌龟，整个小身子结结实实的趴在炕上，双手双脚不停的划拉，小脖子却伸得极长，抻着个小脑袋眼巴巴的看着说笑的母女两个。

萧南见女儿这般模样，也顾不得佯作生气，咯咯笑了起来，边笑还边对大公主说：“阿娘，您快看，灵犀这样子好玩儿吧？”

大公主白了萧南一眼，伸手拍掉企图骚扰小婴儿的黑爪，笑骂道：“还说，我怎么听阿苏说你整日欺负灵犀？”

萧南连声喊冤，“哪有！人家是帮灵犀锻炼身体呢。不信您瞧瞧，谁家三个月的宝宝像我的灵犀这么强壮？”

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公主平坦的小腹，萧南一脸坏笑的加了一句，“当然，等我家阿弟出生后。我会好好‘锻炼’他，让他也像灵犀这般康健。”

被自己女儿TX，大公主连白眼都不想翻了，直接从鼻子里冷哼了一记。

不过，被萧南这一番笑闹，大公主也想起了正事儿，“对了。我听你阿耶说今儿是贡举的第一场，崔八是不是在尚省参加考试？”

萧南点点头，“嗯。估计要考到傍晚吧，希望宵禁前能赶回来。”

大公主却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好了。我这儿也没什么事儿，待会儿还会有不少人来拜访，乱糟糟的，我定没时间招呼你们母女，你呀，还是趁早带灵犀回去吧。”也省得郑氏趁机找女儿的麻烦。

大公主虽然不怕郑氏，但也不想让女儿背负不好的名声，皇家有高阳这一个BH的公主就足够了，萧南这个郡主若是再传出什么不孝的流言，就是自己再得宠。圣人和皇后那儿也不好交代。

想那南平告状的时候，不就是打着维护皇室名誉的旗号嘛。

这也正好猜中了圣人的心思——随着皇权的巩固，圣人愈发想树立一个体面又光鲜的皇家宗室形象。

而他的女儿们，却有些彪悍，跟婆婆吵嘴骂架、养小白脸男小三这都是小事。最近圣人敏感的发现，太子和几位亲王的背后，时常有几个公主的影子——她们竟然连朝政都想搅合？！

这是圣人所不能容许的。

李二陛下想着，跟他共同奋斗的妻子，他的观音婢还不肯‘干预朝政’呢，几个女儿然就敢。

‘牝鸡司晨。家之穷也，可乎？’

当然不可！

所以，圣人要好好敲打一下那些不务正业的女儿们。

奖励正面典范，也是敲打的一种方式。

南平郡主嘴里喊得是什么？她要孝顺公婆长辈，要跟着长辈学规矩，不肯令府别。

而这一点正是当下绝大多数的公主们所欠缺的。

是以，南平的状告得很成功，她在圣人那儿也树立了贤良淑德、柔和婉顺、尊礼明理的正面形象，为她以后的诸多动作提前准备了挡箭牌。

比如，试婚。

没错，在大唐，有试婚的习俗。

当然啦，这个试婚跟后世的试婚并不相同。

不是结婚的男女双方婚前试着OOXX、体验夫妻生活，而是指有权势、地位的女子，为了测试要嫁夫君是否健康、合格，会从自家挑选奴婢遣送到夫家，令试婚女奴与未婚夫圆房。

如果未婚夫那啥不行或者那啥技术不好，或者有隐疾，或者有什么不良嗜好，女子都可以以此为理由退婚。那啥是啥，自行想象！

顺便再想象一下，被退婚的男人将何等的悲剧。

不过，试婚的情况并不多，而被退婚的男人更少之又少。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崔嗣伯童鞋成为‘试婚’这一特殊形式的男主角。

“不是吧？南平还、还真敢呀！”

萧南回到家，还不等卸完妆，便听到了这么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

“婢子听说，南平郡主一共遣人送来四名试婚女奴，其中有两个是唐人，另外两个一是胡姬、一是新罗婢。”

玉竹跪坐在一旁，一边帮服侍萧南梳洗的玉兰替东西，一边低声汇报着，“而且，婢子还听说，南平郡主命人修缮的新房子，也是准备让那几个试婚女奴住的，她想在合浦院隔壁，另辟宅院。”

说着，玉竹似是想到了什么，将身子挪进一点儿，压低声音道：“海桐听老夫人院子里的粗婢说，南平郡主想打荣寿堂的主意。郡主也知道，荣寿堂旁边不是还有一处极大的花园和山林吗？南平郡主一直想在那里新起一处院落住。”

萧南只觉得好笑，“呵呵，她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呀。”这人还没嫁进来呢，就举着大刀要割崔家的地盘儿，她真当老夫人是纸糊的？！

还是在南平郡主看来，只待她嫁入崔家，崔家上下就都归她处置？！

哼，如果她的封号是公主还有可能。偏只是个郡主……啧啧，很不好意思，本郡主的封号也是郡主，而且背后的靠山比你强大N倍哦。

刚才在公主府，萧南和大公主闲聊的时候，大公主曾透漏，说南平的外大母即外祖母杨贵妃时日不多了，估计等南平顺利嫁了人，老人家也就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提起杨贵妃，她可不是四大美人之一的那位，也不是演义中的那位前朝公主，而是一位杨姓贵妃，她甚至都不是弘农杨氏的世家女。

萧南记得很清楚，正史上，并没有这位杨贵妃的存在，她其实是被长孙氏‘蝴蝶’出来的人物。

原本，萧南不理解长孙氏为何对她另眼相看，更不理解长孙氏为何力请圣人册封杨氏为贵妃。要知道，杨氏无妊无功，入宫快四十年了，只怀过一次身孕，还在五六个月的时候流产了。

不管是从对皇室的贡献还是家世还是相貌来看，杨氏能加封贵妃，绝对是长孙氏给她开了金手指。

后来，偶然听大公主提起，说杨氏唯一的那次有孕，然是跟长孙氏同时怀孕的。只不过，长孙氏十月后足月产下长乐公主，而杨氏却流了产，流下的胎儿也已成型，亦是个女婴。

但是萧南还没在意，后来一算时间，她才猛然记起，正史上李二陛下的庶长女襄城公主跟这个时空长乐公主的出生日期相近，而根据李二身边的女人排查，杨氏极有可能便是生下襄城公主的那位无名宫妃。

想到这些，萧南也就理解长孙氏对杨贵妃的诸多宽厚，甚至允许她在无法生育后，从李氏宗室中抱养了一个郡主做养女。这个郡主就是南平的生母，后来被长孙氏再次厚待、破格加封为公主的南平公主。

估计是长孙氏总觉得自己抢了杨氏女儿存货的机会，对杨氏心有愧疚，但这种愧疚经过三四十年的消磨，最后终于在爱女被南平抢去心上人的那一刻彻底消磨光了。

如今，长孙氏还顾念着杨氏，毕竟人家也快不久于人世了，以长孙氏的大度和宽厚，她断不会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更不会让一个迟暮老人气急而亡，所以才会继续忍着南平。

但，只要杨氏一闭眼……

萧南冷笑，她甚至都不用看，都能猜到南平将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当然，如果南平肯醒悟，不再继续折腾，没准儿还能躲过这一劫。

但可能吗？

萧南摇头，南平比过去的襄城县主还要嚣张跋扈，这种多年养成的性格，哪里是这么轻易能改变的？

更不用说，南平的父族还是长孙氏非常厌恶的京兆韦氏。

几下里加起来，萧南已经可以预见南平的结局。

而同样出身京兆韦氏的韦源，也顺着命运的安排，结识了注定要连累他的‘挚友’，李敬。

却说尚省的都堂上，众举子们秉烛应考，安静的堂内，只有烛火的噼噼啵啵声，以及众人研磨、写字的声音。

崔幼伯将考卷仔仔细细的检查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这才小心的将考题按次序排好，慢慢的卷起来，最后放进考卷里。

呼总算熬过了第一场。

崔幼伯摇手，无声的唤来巡场的小吏，将考卷交上。

交完考卷，崔幼伯便将案上的物品全都放回考箱，火盆中的炭火已经将灭，釜中的热水也被蒸腾殆尽，他看了看，也没有将灰烬、热水残渣倒掉，直接都放进了考箱里。

收拾完东西，崔幼伯便扛起了考箱，抬步出了都堂。

“崔郎，且慢行，等等我！”

刚出了院门，崔幼伯便听到身后有人高呼，忙顿住脚步，扭回头看过去，来人正是他考场上的邻——韦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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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故人还是敌人？！（二）

韦源身边还有两位麻衣举子，且都是年纪不过二十的年轻儿郎。

气喘吁吁的追上崔幼伯，韦源指着身边两人介绍道：“这是李敬，关陇李氏的大郎；这是吴封，平阳吴氏的小郎。”

手一摆，又向李、吴二人介绍崔幼伯，“这是崔幼伯，博陵崔氏的八郎，双相崔家的玉郎是也。”

李敬和吴封放下手里的包袱、篮子，躬身长揖，“某李敬/吴封见过崔家八郎君。”

崔幼伯见李敬相貌堂堂，俊秀中带着几分英武，外貌协会会员的崔八童鞋便再次以貌取人，对李敬颇为和气的说：“李郎君太客气了，某崔八有礼了。”

说着也是躬身长揖，态度极为和善，只是唯一不足的地方，他老人家直接把一旁的文弱小郎吴封无视掉了。

吴封有些尴尬，揉了揉鼻翼，继续行礼道：“某吴封，见过崔家八郎君。”

崔幼伯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漏掉一个人，顿觉不好意思，忙躬身行礼，“某崔八见过吴郎君。”

韦源见三个人你拜我、我拜你的拜个没完，有些不耐烦的打岔，“好啦，算起来大家也不是外人，这么多虚礼做什么。”没办法，过去士庶不婚，各大世家间彼此联姻，不用往上数多少代，五服之内必有姻亲。

李氏也好、吴氏也罢，七拐八绕的还真能跟崔氏拉上关系。

三人听韦源这么一说，也释然一笑。是呀，大家都是一表三千里的表亲，那就不是外人呀，干嘛这么客套。

更不用说崔氏对李、吴二人皆有恩惠，两人对崔幼伯更是抱着真心交好的打算靠上来的，如今听韦源这般说，也都连连称是。

崔幼伯原本就是个天真烂漫的性格。虽经过几个月的‘调教’，但本质一时无法改变，这会儿听几个人都这么说。他也不好意思拒人于千里之外，忙顺着韦源的话，说：“韦郎的话极有道理。李郎、吴郎也都不要跟某客气才是。”

韦源见崔八这么上道。也很高兴，接口道：“很是，走走走，趁着尚未宵禁，咱们去酒肆好好吃一杯。”

崔八却面有难色。

李敬多有眼力见儿呀，一瞧他这番表情，忙低声问道：“八郎君可是还有挚友在场内？”

其实，李敬已经猜到是谁，不过现在彼此都刚刚结识，他也不好托大的说刘晗是我哥们儿。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崔八点头，“某尚有一世兄在场——”

话还没说完，刘晗已经扛着考箱走了出来，一拍崔八的肩膀，笑道：“八郎竟比我先出来一步。呵呵。这几位——”

目光扫过韦源等三人，当看到李敬、吴封两人时，刘晗明显一愣，随即又笑道：“呵呵，瞧瞧我遇到了谁？竟是阿敬和阿封？！”

并没有提及两人曾因‘寄籍’的事儿被朝廷取消了考试资格，也没有问两人是怎么进来的。只是一门心思的叙旧。

崔八见刘晗也认识两人，忙笑问道：“君直也认得李郎和吴郎？”

刘晗招呼大家一起往外走，边走边说：“当然认得，想当年我四处游学的时候，曾与阿敬、阿封偶遇，相谈甚欢，彼此引为知己。今又重逢与考场，缘分呀。”

李敬笑得极为含蓄，淡淡应道：“君直兄生性豪爽、洒脱，敬最是倾慕，如今相聚京城，确实应了君直兄的一句‘缘分’。”

吴封就有些谄媚了，几乎是点头哈腰的连连称是：“是极是极，呵呵，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君直兄，如此奇缘，当浮一大白呀。”

韦源见话题终于拉回一起喝酒上来，忙笑道：“阿封说的对，现在天色还早，咱们一起去酒肆吃杯热酒吧。”

刘晗却摇头，“今日巧遇两位故友，又结识韦郎，理应痛饮一杯。但明日还有一场，不如咱们明日考完，再相聚饮酒如何？”

崔八点头，“没错，到时，某定取出家中珍藏的佳酿‘滴露春’，咱们不醉不归，何如？”

滴露春？

李敬英挺的剑眉微微一挑，笑问道：“可是去岁刚刚上市的烈酒？其色清澈、其味醇厚、其烈似火，远比市面上的名酒、佳酿的滴露春？”

这个话题正好挠到了刘晗的痒处，只见他极为得意的笑道：“阿敬猜得不错，就是那烈酒滴露春。呵呵，为兄甚至喜欢呀。”他可是滴露春的代言人呢，去年没少用它装逼、扮名士范儿。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出了皇城。

文竹几个小厮早就等着门外，每每听到有人出来，他们便探头探脑的瞧一番。

这次，终于看到了自家郎君的身影，文竹和阿山几个小跑着迎上去，“郎君，刘郎君。”

一边招呼问安，一边伶俐的将两人肩上扛的考箱接过来。

文竹更机灵，他见郎君身边还跟着三个郎君，其中一个佩饰极为精美，应该也是同自家郎君一样，是勋贵或者世家之后。

另外两个，佩饰虽差了些，但气质还不差，比那些寒门举子多了几分大气，便猜他们即使不是世家望族，应该也不是市井奴、田舍汉，许是什么小官的子弟。

心里猜度着几人的身份，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还积极的问：“几位郎君的车架可在近旁？不如让奴去召唤郎君的仆从？”

韦源摆摆手，丢给文竹几粒金花生，笑骂道：“小猴儿倒也机灵，去吧，我的车架应该在拐角，你把那几个没眼力见儿的奴婢给我叫来。”

文竹熟稔的接过金花生，不着痕迹的袖入囊中。笑得更加殷勤，“郎君放心，奴这就去。”

说着，文竹冲着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也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文竹的意思，拔起双脚。利索的跑向街口拐角。

不多会儿，安静的街道上驶过一辆豪华的马车。

那马车还没走到近旁，一个清秀的小厮已经从车厢里跳出来。连声喊着，“郎君，郎君。您可算出来了！”

有了崔八几个小厮做对比，韦源只觉得自己的小厮很上不得台面，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不耐烦的说，“乱叫什么？也不怕贵人笑话。”

崔八并不在意这些，拱手告辞，“今日时辰不早了，咱们就此别过吧，待明日考完，你我等几兄弟再聚。”

刘晗也抱起拳头。向几位告辞。

韦源、李敬和吴封同样回礼，连声辞别，并约定明日聚会。

崔八和刘晗在阿山的搀扶下上了牛车，韦源三个则上了韦家的马车。

上了车，挑起车窗帘子。双方再次偮手告辞，只听得啪啪两声鞭响，牛车和马车错身而过。

“郎君，刘郎君，喝杯热将茶吧。”

文竹殷勤的奉上温了许久的姜茶，又招呼其它小厮往火盆里添木炭、给两位郎君盖棉被……好一通忙活后。崔八和刘晗这才觉得重新暖和了过来。

“呼~~那都堂还真不是善地。”

其实崔八想说，那都堂真TM不是人呆的地方呀，简直要冻死人了。

幸好他有贤妻萧南，告诉他一个取暖的好法子，这才没把两条膝盖冻伤了。

“嗯，确实冷了些。”刘晗就惨了些，他可没有一个穿越女做老婆，自然不知道某些野外求生的技巧，更不知道用炭盆烘暖单席的法子。

在森寒刺骨的地上跪了一天，这会儿终于换了个暖和的地方，刘晗却觉得膝盖针扎似的疼，用力揉了揉膝盖，他叹息道：“明日还有一场呢。”

崔八点头，有了今天的经验，他对明天毫无压力。

甚至还有闲心谈论今日刚刚结交的三个朋友，“韦郎温文有礼，李郎英武不凡，吴郎、吴郎能言善道，三人皆不是凡人呀。”

说句良心话，崔八童鞋对长相不怎么出众的吴封，并没有看在眼里，也是想了半天才找出他的‘优点’。

刘晗并没有立刻应和，而是抱着冒着丝丝热气的茶盏想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嗯，八郎说的极是，阿敬和阿封都是极好的人，且极善变通，可为友。”

但不能深交，这两人太懂得‘变通’了，很容易被外在的因素所引诱，养不熟。

至于韦源，刘晗并不认识，也就没有妄加评论。

崔八却没有听出刘晗话里的深意，他见刘晗赞同自己的看法，很是得意，笑道：“君直兄也说好的人，那定是极好的，值得交往的朋友。”

刘晗没有说话，扯了扯嘴角，权作回答。

天色渐晚，马上就要宵禁了，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并不多。

很快，牛车便驶进了亲仁坊。

来到崔家大门前，阿山跳下车，从后面牛车上拾了个杌子搬到牛车前，引崔八和刘晗下车。

不多会儿，崔八便进了辰光院。

正堂里，萧南刚把打着哈欠的女儿哄睡着，正待让人准备洗澡水好好洗个热水澡，便听到回禀，说是崔八回来了。

萧南忙起身相迎，在正堂外的廊下与崔八相遇。

崔八先是狠狠夸奖了那个实用的考箱，又说了说考场上的事儿，最后才提到自己新结识的朋友，“韦郎是安同郡主的夫君，出自京兆韦氏；李郎，单名一个敬字，乃关陇李氏的世家子——”

李、李敬？！

萧南脸色大变，轻松的心情更因为这个印刻在心头的名字而变得异常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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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故人还是敌人？！（三）

李敬，上一世萧南的第二任丈夫，也是她真心爱过的男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萧南也以为李敬是爱她的，而她更是百分百真心的对待他——

为了他，萧南不惜用尽自己的嫁妆，给他在官场铺路；为了他，萧南屡次冒着被戳穿的危险，用穿越者的先知帮他‘站队’，为他谋划；为了他，萧南甚至掏心挖肝的将生命中最大的秘密之一——桃源的存在告诉了他……

可以说，萧南是用自己的全部去爱这个男人，更用自己的一切去经营那段感情。

然而，这所有的付出换来的是什么？

萧南用力攥紧拳头，不到寸许的指甲狠狠刺入柔嫩的掌心。

“……君直兄也觉得他们都是极好的人物……”

崔幼伯没有发现萧南的异常，兴致颇高的继续夸着三位刚刚结识的朋友。

极好的人？

当然是极好的人，至少表面看上去颇有几分看头。

萧南恨极了李敬，但也无法违心的说李敬的‘硬件条件’很差。

人常说相由心生，萧南却始终想不通，为何似李敬这般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见异思迁、歹毒狠辣的无耻小人，却长得一副丰神俊朗、英伟挺拔的好模样？！

“……尤其是李郎，虽家世差了些，但本人却非常上进，言谈举止也极为妥当……”远比那个畏畏缩缩的吴封强多了。

崔幼伯一边说着，一边展开双臂。任侍女将他的麻衣褪去。

家世差？

萧南微微愣了下，李敬出身关陇李氏，也算是新晋门阀，哪里差了？

紧接着她便想到了，在崔八这种鼎甲士族、老牌门阀面前，李氏确实暴发了一点点。

不过崔八有一点倒没说错，李敬确实很‘上进’。

萧南记得很清楚。上辈子她偶遇李敬的时候，他还不过是个门祖荫的八品小吏。

但李敬给萧南的印象却很深，尤其是他那双很不安分的眼睛。当然，说好听点儿，也可以说是‘有上进心’。让萧南有种预感，这个男人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

萧南也曾假想过，如果她没有帮李敬搭上太子的线，如果她没有数次出手相助，李敬到底会不会一鸣惊人？

答案是肯定的，只是不会像前世那般顺风顺水，也不会似前世那般，不到而立之年便得封国公，官一品。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萧南不得不说。李敬的人品低得没有下限，但他的能力确实很不错，尤其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积极向上的野心，更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若能与李郎同科考中，倒也不失一场奇缘呀……”

崔幼伯絮絮叨叨间。已经换好了家常的广袖长袍，头发也披散开来，随意的盘腿坐在榻上，端起小几上的酒盏，轻啜了一口温得热热的滴露春，语气颇为欢愉的说道。

同科？！

等等。李敬也去参加进士科的考试了？

萧南刚才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心底喷涌而出的恨意淹没了她的理智，也让她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些小问题。

如今听到崔八的话，她终于想到了一件事——李敬不是门荫进了将作监吗，怎么现在又跑去考科举了？

难道，崔八提到的李敬并不是她那个负心汉？！

心里装着疑惑，萧南坐到崔八对面的榻上，故作随意的问道：“听郎君句句不离李郎，想那李郎定是个似夫君这般温文儒雅的冠玉少年郎吧？”

崔八只当萧南是关心自己，顺带着关注下自己的朋友，倒也没有多想，爽快的说道：“娘子这次可猜错了，呵呵，李郎身高六尺约180，相貌堂堂，英武中带着儒雅。他若是从文，定是文官中的伟男儿；他若是领兵打仗，定是武将中的儒雅风流才子。我虽与李郎初次相识，但从他的身型和行路的姿势，我料定他的弓马骑射定是极为出色。”

唔，听着描述，好像是那个人。

萧南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打鼓：这人到底是不是他？

崔八却还在继续，“待过了春榜，我定要邀请韦郎、李郎等人去‘乐游原’打马球……”

萧南一听这话，顿时有了主意，笑道：“提起打马球，我也足足有一年没有打了呢。呵呵，不如郎君选个日子，咱们多邀请些新友故交，一起去乐游原好好赛上一场，如何？”

崔八闻言双眼只发光，击掌笑道：“这样最好，呵呵，还是娘子想得周到，就这么办，届时也把阿沅带去，好让她瞧瞧她阿耶有多厉害！”

萧南点头，“嗯，我也活动活动筋骨。”

大唐的妹纸多才多艺呀，骑马比后世的开车还要普及，打马球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

“那就更好了，为夫也想一睹娘子的马上英姿呢。”

崔八自己都没有发觉，他越来越习惯这种夫妻相处的方式，两口子不吵也不闹，只是说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但这种感觉却极为温馨。非-凡喵~＞▽＜整理

看到与去岁相比，几乎脱胎换骨的娘子，崔八眼中的异彩更加炽热。

只是，萧南却被一个恨得刻骨铭心的名字搅乱了心绪，此刻根本没有心思和崔八。

不过萧南也早已学会了伪装，她不着痕迹的躲过崔八的手，笑着说：“郎君考了一天，定是非常困乏，我刚命人烧了洗澡水，郎君不如先去泡个热水澡吧。明儿，郎君还要继续考试呢。”

不管是微笑还是话语，都是那么的温柔、体贴。

让有些悻悻的崔八顿觉烫贴无比，连连点头。“既如此，那就多谢娘子了。”

萧南冲一旁伺候的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忙引了崔八去净房洗澡。

待屋子里只剩下萧南一个人时，她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了，顿时阴沉似锅底，心里暗道：亲爱的‘夫君’，是你吗？呵呵。我还真是有些期待呢，你想不想知道，我会怎么回敬你的当胸一剑？！

一股自骨子里渗出来的无边恨意。刹那间将萧南包裹起来。

没错，萧南恨李敬，恨他恨得刻骨铭心、蚀骨泣血。早在她重生的那一刻，她便下定决心，只要她还有口气，她绝对不会放过这个负她、辱她、杀她的无耻小人。

“阿嚏，阿嚏！”

李敬紧紧的裹着棉被，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阿敬，你怎么了？是不是着了凉？染了风寒？”

吴封也披着个棉被，全身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

听到李敬接二连三的打喷嚏，他不由得担心的问道。

擦了擦鼻子。李敬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无妨，只是刚才在都堂廊庑下喝了些冷风，估计喝点儿姜茶汤，再捂着被子好好睡一觉也就没事了。”

吴封担心好友。不放心的跳下炕，拖着被子凑到李敬跟前，就着炕几上的烛光仔细端详了他良久，才放心的点头，“唔，看你的脸色倒还好。唉。不是我说，你家好歹是五姓七望的世家望族，再不济也能门个小官，何苦跟我一起苦哈哈的考这进士？”

在吴封看来，李敬绝对是没事找抽型的自虐狂，放着门荫的康庄大道不去走，非要跟数百上千的寒门学子争走独木桥，何苦来哉？

李敬扯了扯嘴角，吸溜了下快要流到唇边的鼻涕，道：“将作监的九品小吏，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我李敬也是六尺伟男儿，岂能一辈子跟匠人们打交道？”

门荫？呵，你当门荫是那么容易的吗？

李敬腾出一只手，端起炕几上的茶盏，大口大口喝着姜茶汤，心里则苦涩一片：其实，他也想门荫来着，只是、只是……唉，他那同父异母的阿弟，也想要那门荫的名额呀。

偏他阿耶的官职不高，只能荫一子，他若要了那名额，继母和阿弟都会不高兴，往后他的日子也会更不好过。

再暗黑一点儿，没准儿他都没命去享用那门荫呢。

另一方面，李敬想得很长远，门荫的官职大多不高，且升迁也不是那么容易。

反倒是被圣人倚重的科举，只要一朝考中，仕途前程不可限量。

与其为了个注定没前途的门荫跟继母、阿弟结怨，还不如索性让了这名额，自己去考个功名。这样还能在世人面前落一个悌友的名声，有了这样的好名声，也绝了日后继母以‘孝’的名义为难他的可能。

“……也是，将作监确实不是什么清贵之地，”给皇室打造金银器皿、瓦罐瓷器以及纱罗段匹等物什，说白了就是皇室的作坊，官职再高，也不如个国子监从七品下阶的主簿清贵。

但，不清贵好歹也是官身呀，至少在吴封看来，已经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了。

伸手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吴封咂摸咂摸嘴儿，言不由衷的点头。

随即他又想到今日遇到的崔八，转移话题道：“阿敬，咱们不是已经跟崔家六郎君成为好友了吗，你怎么还和崔八那么热乎？”

如果崔六和崔八是关系亲近的好兄弟，他们这般与崔八热络倒也罢了，偏崔六和崔八的关系并不好呀，阿敬却巴巴的请韦郎做介绍，这、这很不正常呢。

李敬闻言，笑得很是自得：“呵呵，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六郎君对咱们确有大恩，但他毕竟只是双相崔家的二房庶子，并不受宠。反倒是八郎君，他可是崔家最最受宠的幼子，崔相公是八郎君的亲大兄，崔司业则是八郎君的亲三哥。还有崔八的娘子，你知道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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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桃花朵朵开（一）

次日，又是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

有了昨天的经验，崔幼伯和刘晗顺利的进入了都堂，找到自己的座位，准备考试。

韦源进来的时候，崔幼伯已经燃起了铜釜，单席也被烘烤得极为暖和。

考虑到这里是考场，韦源也不敢大声喧哗，只是轻咳两记，引来崔八的注意后，便笑着手行礼。

崔八刚挪了单席回原处，见韦源这般，忙直起身子，手回礼。

两人都没有说话，不过有了昨日共食的情分，无形中竟多了几分默契，彼此间的心情也颇为愉快。

不一会儿，主考官来了，与举子们行礼完毕，便命巡场的小吏将试卷发下。

今儿考的是策论。

崔八喝了一盏热好的雪耳红枣羹，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这才小心的抽开考卷上的封绳，展开试卷，一字一字的读着考题。

读罢，崔八脸上露出沉重的神色。

这次的考题竟是……难道真如阿翁所言，圣人刚平了高昌之乱便要对高丽用兵？！

如果阿翁所料应验的话，那今次圣人以此作为考题，是不是在向朝臣暗示什么？还是为用兵提前制造舆论？

崔八捏着笔，神色凝重的反复思索着，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阿翁的话，“……新罗乃唐之臣国，今被高丽所欺，圣人必忧之。”

不知为何，他又忽然想起萧南的几句戏言。

那日?崔幼伯去荣康居的书房与阿翁讨论了些时务，回来后顺嘴跟萧南提了两句。

萧南曾笑着说，“高丽跳梁小丑尔，今竟与天朝为敌，上必讨之。然其地处辽东，天时地理皆不同于我天朝，唯有细细筹谋，战马、粮草等物也须得准备充足。”

崔幼伯听了这话，当下便有些诧异?没想到萧南的观点竟与阿翁如此相近，忙拉着她坐下来，连声问她如何筹谋、怎样准备。

萧南只推说自己是内宅妇人，不过几句戏言当不得准。

最后实在推脱不过，才笑着说了句，“打仗嘛，打的是后方，是战备物资的供给。只要战马粮草器械以及过冬的棉衣充足，避免战线过长的弊端，以圣人之圣明?将士之骁勇，天朝之神威，定能战胜高丽，平定辽东之祸。”

临了，萧南又补充了一句，“可参考高昌之战。”

还提出，高昌的某些地理特征与高丽相似，冬日奇寒，若能将这个问题解决，高丽之乱不足为虑。

崔幼伯听后深觉有理?也顾不得休息，连忙去外书房查阅资料，顺便与刘晗讨论。

当时?崔幼伯并不知道高昌是什么地理特征，问了四处游学的刘晗才知道了为何。

知道了具体的状况，崔幼伯又跑去向阿翁请教，战高昌的时候，阿翁还在户部为尚书，对当时给军队调拨的军备物资最为熟悉。

随后，为了得到更为真实的资料，崔幼伯还特意跑去问二叔祖?毕竟他老人家曾在西北做了好几年的武将?对那里的风土人情、物宝特产最清楚。

从书面战报到真人案例，经过好一番调查?崔幼伯终于对高昌等苦寒之地有了了解。

顺带着，也对远在辽东的高丽有了更为具体的印象。

如今回想起来?竟也能侃侃而谈。

整理了一番思路，崔幼伯伸手摸起紫毫笔，轻轻蘸足了墨汁，便开始伏案做文章。

新年后，京城迎来一年一度的春闱，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而长乐公主府的喜事，则成为最新的焦点，着实让上流社会的贵人们吃了一惊。

很多人得到消息后，都忍不住抬头看看日头，心说话：这太阳也没从西边升起来呀，怎么早被太医判了死刑、直言不会再有身孕的大公主竟又老蚌生珠？！

还不等人们把这个消息消化完，紧接着有一个焦雷炸在头顶——被贬出京的宋国公竟上了折子，要求请封世子。

这个消息原本并不起眼，只是萧公请封世子的人选，着实吓掉了一群人的下巴——不是别人，正是驸马都尉萧镜的庶长子萧博。

好吧，按照官方的说法，萧博是公主的儿子，是嫡子。

然而直到内情的人都知道，他不过是萧镜身边侍妾所出的庶子，只因公主无子才被养在公主名下。

如果圣人想拿萧家开刀，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直接削掉宋国公的爵位。毕竟这会儿庶子还不能继承爵位，而养在嫡母名下的庶子，根本上还是庶子。

不过，圣人并不是假圣明，他对萧家也并不是真讨厌，虽然那个反复无常、四次罢相的老汉他有些不舒服，但自己最宠爱的长女还押在萧家当媳妇呢他也不好对萧家太严苛。

再说了，如果萧禹是背着长乐公主偷偷请封世子的话，圣人肯定驳回，并发敕书训斥萧家父子一通;偏他从皇后那儿得知，立萧博为继承人，根本就是他的宝贝女儿的意思。

……圣人也没意见了，只得准了萧禹的请求。

然后，圣人想起来，长女好容易有了喜事，他这个做阿耶的也该给点儿封赏才是。

再然后，经皇后提醒，萧家那个怪老汉还在外头受罚呢，若是给萧家恩赏，不如把萧禹赦回京，这样女婿定能念着女儿的好，也有利于女儿的家庭和睦。

再再然后，去岁刚刚离京的萧禹，时隔不到半年，便又被圣人召回京，再次封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就是宰相啦。

得，萧禹经过第四次罢相后，第五次被封为宰相，让京里的贵人们着实眼热了一把——萧家圣眷很盛呀。

不过，比起宋国公的几起几落，更吸引人们注意力的是大公主为何怀孕。

因为此时京中有流言，说大公主之所以能再次有孕，主要是因为她与驸马常年食用‘神仙福地，产出的果蔬。

什么是神仙福地？

据说这个地方也是大公主家豢养的鹞子偶然发现的，此地位于骊山与终南山之畔，深山峻岭之上，最高处探入云端、最低处凹入秦岭山脉，是个四季常青，处处温泉、山泉的神仙地。

传说中，那里的果蔬四季皆有，且今日摘了，明日就能原样长出来。不管是蔬菜还是果子，味道鲜美异常，吃了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魏征、魏太子少师知道吧，去岁的时候病得七死八活，就差一口气吊着，若不是圣人、皇后宽厚仁爱，时时赐予百年野参、千年灵芝吊命，他、他根本就熬不到年底。

结果去年冬日，圣人赐下神仙福地的果蔬若干，魏太子少师食用后，竟能自己下地了。接连食用了一个月后，他竟能由儿孙搀扶着进宫谢恩了，据说前两天还在宫里跟圣人掐架，直言劝诫圣人不要轻易用兵呢，气得圣人回到后宫直接掀了桌子。

还有前朝的萧皇后知道吧，那位可都八十岁的人了，去年得了一场大病，险些救不过来。后又因弟弟萧禹被贬出京，老人家忧虑之下又病倒了。还是大公主这个做侄媳妇的，亲自带了鲜果、蔬菜若干送到萧皇后府上，还跟老人家商量，日后她所食用的果蔬不必从外面采购，每日里有公主府给她送。

老人家很喜欢温柔贤惠的大公主，见她真心对自己，也就欣然答应了。

自此，萧皇后每日里都吃着公主府送来的果蔬，身体好得不得了，今年上元节的时候，人家还亲自骑马去街上观灯呢。

还有……

各种有谱没谱的谣言满天飞，简直羡煞京里的权贵们。

而大公主的喜事，更让许多膝下无子的贵妇们心动不已，有关系的舔着脸上门求果蔬，没关系的想方设法套关系也要上门拜访。

一时间，崇仁坊的大公主府车水马龙，每天客似云来，只忙得袁氏几个妯娌差点儿瘫痪。

大公主？嘿嘿，大公主多聪明的人呀，早就以养胎为名，拒见一切访客。

实在推不掉的，便悄悄告诉对方，自己怀孕并不是什么神仙福地的功劳，而是她仁善布施的神效——减免了三千户封户的租税，这得多大的功德呀。

大公主的这种说辞，并不能说服刺探的有心者，只不过人家抵死不说，别人也没有办法。

以权势相逼？

开毛玩笑？大公主可是当今圣人、皇后的掌上明珠，只看两位大BOSS对大公主的种种偏爱，就是太子一家子也不敢在长姐跟前摆未来国君的谱儿——圣人二十多个公主，嫡出的四个，但唯有大公主的女儿封了郡主，这可是郡王的女儿的待遇呀！

天底下的聪明人不止大公主一个，很快便有人想到了大公主唯一的女儿萧南。

大家想着，大公主最疼爱这个女儿，若是有好东西，萧南也定会分得一份。

于是乎，大公主府门前的庞大客流瞬间朝崔家流去。

坐在家里哄孩子的萧南，很快就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成了京中贵妇们关注的焦点，每日里接到的名帖都能论打计算。

偏她不知道，因为老夫人还有事交代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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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桃花朵朵开（二）

“乔木呀，你自怀了孩子，也有好久没有组织游乐宴会了？”

老夫人坐在正堂，神情还是那么慈爱，丝毫没有看出被本家、南平联合算计了一把的阴霾。

萧南心里不解，脸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道：“可不是嘛，去年春榜后，我还和郎君去杏园赏春了呢。还有三月三去乐游原打马球，四月初八去法门寺上香……哎哟哟，老夫人，不说不知道，这一说还真吓一跳呢。自去年端午节后，我竟再也没有出去游玩过呢。”

老夫人见萧南说得热闹，脸上的笑意也渐浓，她倚在隐囊上，点头：“可不是嘛，呵呵，不过那时也是为了孩子，在家里静养也是极好的。”

话头一转，老夫人又道：“如今阿沅也渐大了，你也该多出去走走了。八郎若是进士及第，你也是进士娘子，需要帮他多积攒些人脉，更得多与人来往。现在冬天渐去，春日临近，京中的郎君娘子们也该活动起来了。什么赏春、赏花、游园、骑马，也该热闹起来了……”

萧南竖着耳朵听老夫人絮叨，心里则在猜测她说这番话的目的。

但想了一圈，萧南也没有想到老夫人这般说的理由。

游园神马的，在京城实在是太平常了。

不管是未婚的还是已婚的，不管是郎君还是小娘子，每每风和日丽、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便会三五成群的一起相携游玩。亦或是组织大型的赏花会、赛诗宴?这些不仅是社交的必须，更是融入到生活的一种休闲娱乐方式。

所以，在这样的活动中，人们可以做任何事，并没有特定的规则和要求。

老夫人似是看出了萧南眼底的疑惑，很快便给出了答案：“三娘子、四娘子和合浦院的大娘子也都渐大了，也该好好参详几户好人家了。”

萧南立刻就明白了，老夫人这是想借游园宴会之际，把家里的几位未婚小娘子推销出去呀。

拢在袖子里的手忍不住划拉起来?唔，三娘子崔薇今年十八岁，四娘子崔蘅十七岁，合浦院的崔萱十七岁，啧啧，都是该出嫁的年纪了。

若是放在立朝初年，似这般年纪不嫁的女儿，朝廷都要强行将其嫁人了。

就是现在，世家虽多推崇女儿晚嫁，但晚嫁并不意味着十七八岁都不定亲呀。

这年头婚礼繁琐?从相看人家，到定亲，到最后礼成，短的几个月一年，长的都要好几年。

很多人家都是在女儿十三四岁的时候便给孩子定下亲事，一步步的将礼数走完，十七八岁的时候再最后成礼，既能保证挑到好夫君，又能保有世家贵女的尊贵，真是一举多得呢。

而像崔家这几个小娘子这般年纪还没有定亲的情况?在世家里还真是不多见。

不过，这几个人的情况也特殊：

崔薇是崔润的庶女，不受嫡母待见?被误了花信也属正常;

崔蘅是小卢氏的幼女，小卢氏与老夫人、大夫人不和，老夫人漏了崔蘅也是情理之中，偏小卢氏品秩低又一心想为女儿某个好夫家，高不成低ˇ不就的挑了许多年，弄到现在，当年想娶崔蘅的郎君都成家生子了，崔蘅却还剩着;

至于合浦院的崔萱?就更好说了?她过去只是个普通农户的女儿，想加入高门根本就是白日做梦?随后回归崔氏，崔清父子也只忙着崔嗣伯的亲事?暂时还顾不到她，是以才会耽搁至今。

只是，让萧南不解的是，老夫人怎么忽然想起这事儿来了？还特特的把它托付给自己办？

心里藏着疑问，萧南故作吃惊的说道：“呀？几个妹妹竟、竟也这般大了？这真是我们几个做嫂嫂的失职，竟忘了三位妹妹的终身大事。”

这话说得……唉，到底是忘了女儿婚事的父母失职，还是个隔了一层的小嫂子失职？

毕竟萧南是小儿媳妇儿呀，就是嫂子们失职，她上头还有七个嫂子呢。

更不用说，这七位中还有那三位小娘子的正牌嫂子。

追究责任，那得要多不讲理的人，才能怪到萧南头上？

老夫人心里只觉得好笑，随即又想到，萧南这是在委婉的拒绝？她在提醒自己，就是举办花会什么的，也不该由她出头，毕竟此刻管家的是大少夫人王氏呀。

王氏忙得抽不开手，还有辅佐王氏管家的副手三少夫人韦氏呢。

想了想，老夫人又道：“呵呵，瞧你，我又不是怪你，再说了，你也只是个小嫂子，怎么能算是失职？只是大娘子和三娘子一时抽不开手，且又不及你交际广泛，我这才想让你多举办些聚会什么的，好让三个小娘子多出去走走，见见京中的贵妇。另一则，这对你和八郎也是有益处的，早晚八郎都要出京历练，现在呀，权当是练手了。”

萧南迎向老夫人的目光，试图在她昏黄的老眼里看出些什么。

但，老夫人眼底只有一片真诚和关心，让萧南忽然觉得有点儿对不住老人家。

毕竟，崔家可能势力了些、功利了些，在处置阿槿问题上偏颇了些，但真心而论，老夫人对她还算不错，至少比大夫人更像个长辈。

而萧南也在老夫人这儿学习到了许多东西，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如此去猜度一个老人家。

思忖片刻，萧南笑着点头，“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只是我从小都没有组织过什么活动，还要老夫人从旁多多指点才是。”

这话萧南说得极为真挚，而她也是这么想的。她是半路穿来的，大公主又是个宠溺女儿的绝世好阿娘，她出嫁前并没有接受过什么管家、交际的培训。

前世里，萧南也自己摸索了许多，但终归不如老夫人这种在异世生活了六七十年的世家女更纯正，如果有老夫人在一旁做老师，指点她如何管家待客，如何交际贵妇，如何教养子女，想必比她自己琢磨要强许多呢。

怀孕时在荣寿堂待了那一两个月的时间，萧南就受益颇多，她从老夫人那儿学到的，不只只是插花和料理花木，而是一种世家女的生活态度和风范，这是一种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东西，须得长时间的潜移默化才行。

如今老夫人提到了‘练手，，那萧南是不是可以认为是，老夫人想调教她一二？！

思及此，萧南的态度更加积极，“唔，二月初六就放春榜，春榜后，杏园的杏花也要开了，许多及第的新晋进士们，肯定要去杏园探花。不如，就在二月初七至十五这些日子里选一个好日子，我邀请京中的一些故友闺蜜去杏园赏春？到时候，再带上三位小娘子可好？”

老夫人听萧南这么说，便知道这孩子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笑着点头，“好，这个法子好。呵呵，你回去后也让八郎好好想想，看看在同科的举子中，可有家世尚可、人品好的年轻郎君。咱们这次求的是有才儿郎，即使不是世家子，只要才学好，也能考虑。”

老夫人这话听着开明，仿佛根本不看重门第出身。

实则是无奈。

只因为三个小娘子的条件也不是那么好——

一个是庶女，还是个与娘家关系不睦的庶女，世家里的庶子都不会选她。

一个是三房嫡幼女，但生母的声名不咋地，但凡是知道崔家根底的人都不会选择与小卢氏当亲家。

最后一个更不堪了，官方说法是四房嫡女，可京里的权贵们又不是傻子，这种鬼都不信的谎话，谁又肯相信？

世家联姻，为的是给家族开拓关系网络，并不是只为了个虚名。若只为虚名，京中没落世家的女儿何其多，年轻貌美有才情的又不在少数，哪里轮得到崔家女儿。

说崔家清贵，那与王谢两家相比呢？！

老夫人思来想去，崔家三个未嫁女能选择的对象，只能是小世家、勋贵庶子或者外郡的官宦子弟，亦或是新晋进士。

这几者中，老夫人更倾向于新晋进士。

因为她老人家对历史很清楚，时代越往后发展，科举的分量越重，官途也越好走。

士族加科举新贵，门第和才学都占全了，未来的才会更稳妥，对崔家也会更有利。

萧南也是明白这一点，更能理解老夫人的意思，闻言连连点头，“恩恩，老夫人说的极是，乔木记下了，待八郎回来后，便会仔细询问。咦？其实，其实刘郎——”刘晗也是个单身汉呀，而且是那种有出身、有外貌、有才学又有上进心的N有好少年呢。

不过，萧南又摇头否定，“刘家家世大不如从前，恐怕几位妹妹瞧不上他吧。”

刘晗目前是在崔家借住，明面上还顶着个先生的名头，听起来好似崔家幕僚，多少有些主仆的关系在里面。

老夫人的眼睛却闪烁了下，笑得有些高深莫测，“刘郎是个好孩子，他呀，我也给他相看了个人儿，只待他进士及第，我便亲自出面帮他说媒。呵呵，咱们崔家的几个小娘子，配不上人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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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桃花朵朵开（三）

安善坊。

东侧山林的坡地上，侯武梁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粗麻布衣衫，嘴里衔着个银质的小短笛，一边嘟嘟吹着，一边领着一群毛色各异的犬、猞猁往山下走。

此时天色尚早，不远处的田舍和村庄都笼罩在一片黑漆漆的薄雾中，唯有东方天际边透出点点亮光。

侯武梁知道，再有一刻钟，朝阳就要升起了，而响彻晨曦的报晓鼓也将响起。

“汪汪……”

跟在侯武梁身后的小动物们年龄都不大，约莫四五个月的样子。

这些都是侯武梁去年入冬前开始驯养的，刚抱来时，这些小家伙都才刚满月。

现如今，它们的个头虽不大，但精神头儿却不小，个个活蹦乱跳的跟着侯武梁的笛声前进。

呵呵，听三娘子说，她在崔家也是这个时辰就起来训犬呢。

下了山坡，侯武梁吐出小短笛，小心的拿在手里——这东西原本是一对儿的，今年正月里，他和三娘子去给郡主娘子拜年的时候，郡主娘子特意赏给他们的，说是将作监的御用匠人打造，工艺什么的自是不必说，最妙的是，两根短笛分开是独立的小短笛，合起来却又是一根极精妙的银笛，笛身上的花纹都能连接起来呢。

当时侯武梁别提多喜欢这短笛了，几乎没跟三娘子商量，便连声谢了郡主娘子的赏，高高兴兴的抄起那根据说是‘阳笛’的小短笛。三娘子手里的自是‘阴笛’……嘻嘻，他们是一对儿哦。

一想到三娘子难得娇羞的模样。侯武梁的脸上布满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傻笑，虽然当时他说出‘一对儿’的时候，三娘子狠狠的掐了他的胳膊一记，不过，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甜蜜，让他过了一个多月了还不能忘记。

“哟，这不是侯二郎吗。大清早的不在家好好歇着，跑到田埂上傻笑啥？”

侯武梁正想着如何好好干活，怎样尽快把三娘子娶回家的美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公鸭嗓子。

伸手擦去嘴边的水渍，侯武梁扭头望去，“咦？钱串子。怎么是伱小子？”

接着，侯武梁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日头，没错呀，现在是清晨并不是正午呀，似钱串子这种市井闲人，怎会无端起这么早？！

要知道，即使有宵禁，这些人还是能玩闹到半夜。

因为宵禁只是禁止串坊活动，并不强令本坊内的小动作。

只要小心些，不令巡街的武侯发现。在坊内的小酒馆里寻欢作乐对于这些天天在街面上混的人来说，根本就是家常便饭。

而面前这个钱并，也就是侯武梁口中的钱串子，便是继张三之后，附近几个坊里新冒出头来的闲人头头儿。天天领着一群无所事事的混混儿，在里坊间欺软怕硬、为非作歹，晚上更是夜夜笙歌，第二天不到正午绝不见人影。

今天却……很反常！

思及此，侯武梁下意识的提高了警惕，双眼戒备的打量着钱并。故意用轻佻的语气笑骂道：“怎么，伱小子不是睡到一半梦游吧？！”

“伱他娘的少放P，老子这是要办正事儿去。”

钱并身材高大，体型健硕，一身深蓝色的光面儿绸衣套在身上，并没有预期的儒雅气质，反而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

他似也不喜欢这种高档的布料，用力将两只袖子撸到肘上，露出两条布满腱子肉的胳膊。

若是仔细看，还会发现，他的每条胳膊上都用刺青‘写’着一行字，左臂上刺‘生不畏京兆府’，右臂则刺‘死不惧阎罗王’。

得，又跟被萧南派人整死的张三一样，这钱并也是个滚刀肉。

侯武梁厌嫌的别开眼，不想看钱并胳膊上的刺青，他倒不是讨厌钱并，而是不想看到任何有关刺青的东西，毕竟这东西是他曾经失足的明证。

钱并倒没在意，他虽接替了张三成为附近几个坊的老大，但他并不似张三那般卑鄙无耻，行事还颇有几分侠气。

如果说张三是个从骨子里都坏透的混混，那么钱并的心还没烂透，他也只不过想混碗饭吃，保护自己的家人罢了。

只不过，方法有待改进。

侯武梁也正是了解到这一点，才能如此心平气和的跟钱并闲聊，“得了吧，伱还有正事？不过，哎哎，我说钱串子，伱这是什么打扮？”

在这个年代，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住什么样的房子、戴什么样的配饰，那都是有规定的。

比如，平民只能穿白、皂、褐三色的衣物，且布料也只能是麻、粗布。

而面前这家伙明显在逾制呀。

更重要的是，他穿了这好衣服料子，也没有那种达官贵人的气质，反而，厄，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对了，穿上龙袍也不是太子呀。

钱并有些得意的将撸上去的袖子甩下来，抚了抚上面的褶子，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去做正事儿，自然要有套体面的行头呀。”

侯武梁拧着眉毛，担心的问道：“钱串子，伱、伱不会想去平康坊的北三曲吧？！”要不然穿着人五人六的做什么。

钱并啐了一口，笑骂道：“又放P，老子是去皇城。伱小子知道‘进士团’吧，那儿的主事是家传的营生，这一代主事儿的何老爹跟我家老汉有些交情，如今见我也有了出息，便特意给了我一份生意呢。”

进士团是一种民间组织，是近年来随着科举盛行而兴起的一种团体。

顾名思义，进士团主要是为‘进士及第’的新郎君们服务滴。比如看榜、听榜、迎接新进士、为新进士开道、帮新进士负责组织春榜后的游宴等等。

只不过，这所有的服务都是要收费滴。

京城原本就米珠薪桂，这进士团的收费标准更是不低，往往许多不知其中利害的新进士被撺掇了请了进士团，热闹是热闹了，可热闹过后几近破产。

进士团收费高，就很容易产生纠纷。这就需要大量的‘打手’。

在长安，还有什么比市井闲人更适合当‘打手’和‘劳力’的人呢。

作为曾经的闲人，侯武梁自是知道其中的道道。听了这话，便松开双眉，点头：“嗯。这倒是个好生意。”

至少比直接打架斗殴要文雅多了。

两个人正说着，浑厚的鼓声响了起来。

钱并听到动静，忙整了整衣服，匆匆告别，“时间不早了，我先去忙正事儿了，等咱们赚了大钱，再回来同伱吃酒。”

声音还未落，人已经跑出了十几米，侯武梁见状。不由自主的笑着摇摇头。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咦？上次去见三娘子的时候，三娘子说八郎君也参加了今年的春闱，今日发榜。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侯武梁也急匆匆的把一群犬、猞猁带回房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给大兄留了个字条，便骑着田庄的老马出了坊，往朱雀大街赶去。

皇城端门外。

薄薄的雾气还没有散去。城门外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他们都抻着脖子往城门口张望，表情或紧张、或激动、或有隐隐的期待，不用问，这些都是来看榜的举子或者举子仆从。

门口还有十几个穿着褐色麻衣的青壮汉子，相对于那些神色各异的举子，他们的表情就淡定多了，个个抱着胳膊、掐着腰，占据着城门口最好的位置。

朝阳渐渐升高，而城门外候着的人也越来越多。

待城门响动的时候，城门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布满了人。

端门大开，几个小吏抱着春榜走了出来，后面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官吏压阵。

“唱榜啦，别挤、都他娘的别挤，唱榜啦！”

守在门口的十几个壮汉非常熟悉流程的张开手臂，协助张榜的小吏驱赶人群，将张榜墙面前的空地清理出来。

听到声音，人群顿时躁动起来，个个喊着往里扎，场面一度变得有些失控。

不过，那十几个壮汉还真不是白给的，扎开胳膊，用壮硕的身体排成人墙，硬是将涌动的人潮阻拦下来。

年龄稍长的官吏也不管现场如何喧闹，只板着脸展开手里的纸卷，扬着嗓子大声唱名。

而另几个小吏也没有闲着，他们两人抬着春榜，一人提着浆糊刷墙，待刷了一层厚厚的浆糊后，两个抬榜的人小心的将春榜贴在墙上。

外围的人们听不到唱榜的声音，只能闷头往里扎。

内圈的人竖着耳朵听，好容易听到自己或者相熟同窗的名字后，便兴奋的大喊：“哈哈，及第啦，某/XX进士及第啦！”

外头的人更急了，愈加拼命的往里挤。

而侯在一旁的进士团的人听到有人‘及第’后，忙挤进去，找出‘新进士’，热情‘伺候’新进士。

不一会儿，朱雀大街上，便听到一阵锣鼓声，以及粗犷的喊声在放肆的驱赶行人：“回避新郎君！”

这是亲自去看榜、听榜的进士。

当然还有要装X，做淡定样儿，在家听消息的举子。

比如崔家的两位考生。

刘晗和崔幼伯在外房对坐，两人中间不是案，而是棋局，更确切的说是双陆棋局。

通俗点儿说，这两厮在赌博。

崔幼伯拿起色子，随手掷出了个三点，当下便欢快的把最后一枚棋子走到对面，“君直兄，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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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桃花朵朵开（四）

闲人钱并赶到皇城的时候，恰是官吏们开始唱榜的时刻。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呼哧呼哧喘匀了粗气，钱并扭头跟一个管事装扮的人说：“大郎，某是头一回做，不知其中的规矩，还请大郎多多指点。”

说毕，钱并从腰间摸出一个荷包，带着几分讨好塞给那管事。

何大郎是进士团主事的儿子，亦是下一任的主事，对家里的这项营生自是非常熟悉。

他接过钱并送上来的荷包，随手颠了颠，里面的铜钱叮咚作响，何大郎立刻便判断出里面大概有六七十枚大钱儿。

微微撇撇嘴，何大郎暗道，嘁，难怪被人取了个‘钱串子’的绰号呢，果然是个抠门的货。

不过，以目前京城的几大势力，何大郎再瞧不上他，也必须分给这钱并一块儿饼，否则，这生意便很难在钱并的势力范围经营。

罢了罢了，权当重新调教一只鹰鹞吧。

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仍是笑容连连，何大郎爽快的把荷包揣进兜里，然后勾着钱并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笑呵呵的将需要他做的事儿一一交代了一番。

钱并长得四肢发达，头脑却一点儿都不简单，他只听了一半，便明白了进士团的所谓业务。

而他要做的，便是抄了官府的金花帖子，主动给京里的举子们送去。

当然啦，进士及第是喜事，他们这些人无异于送‘喜’的人。主家高兴了，给些‘喜钱’也是应当的呀。

这是一项收入，顺便钱并还可以向那些外地的新进士推荐进士团的其它业务，比如由进士团代新进士组织、举办春榜后的宴请、游园等一系列活动。

相对于‘喜钱’，游、宴等活动的收入才是大头。

何大郎许诺，钱并每拉来一笔游宴的生意，便会给予一定的抽成。具体数目相当可观。

何大郎的话还没说完，钱并暗地里就开始噼里啪啦的算起账来：一局赏春宴办下来最少也要十几贯钱，而他则可以抽走至少一贯钱。唔唔，目前自己手下有六十几七十个人，假使两人一组去报信。那就能给三十五六个新进士送‘喜讯’……好买卖，绝对的好买卖。

钱并粗略的算了算，他只要保证每五组报信的手下有一个拉成功的，那么便就有上百贯的收入，堪比自己两三个月的收入呢。

嘴角忍不住的上扬，钱并似乎已经看到了漫天洒落的铜钱雨。

“小子们，出发！”

拿着一大摞何大郎给他的资料，钱并一一派发下去，颇为豪气的对着一干手下吆喝着。

“得令咯！”

一群人被老大一通鼓动，早就兴奋得不能自已。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亲仁坊崔曲

一行两个壮硕的汉子一边敲着锣，一边大声吆喝着，“给崔郎君贺喜咯！”

崔家门房的两个小厮见到新一波的报信人，忍不住嘴角直抽抽，心里骂道：“娘的。这群闲人简直就是没完没了了呀，一波一波又一波的，难道真当咱们崔家是冤大头呀。”

不过，老夫人有吩咐，今儿家里有喜事，只要是跑来贺喜的人。都不能呵斥，还要依照习俗给赏钱。

而八娘子也大方，早命辰光院的人抬了几箩筐的铜钱来，不管是恭贺八郎君的还是恭贺刘郎君的，一概有赏。

哗啦、哗啦，随手捧起一大捧铜钱，直接丢到报信者兜起的衣摆上。

“谢新郎君赏！”

闲人们看到至少三四百个铜钱，高兴得嘴叉子都咧到耳边，他们不过是跑来吆喝一声‘贺喜’，便能得到这么多赏钱，啧啧，真不愧是顶级世家崔氏呀，出手就是阔绰。

正如两个门房所说的那般，这两个闲人刚刚退场，便又有一队人马欢快的跑了过来，嘴里只吆喝：“给刘郎君贺喜啦，刘郎君进士及第第十九名，大喜呀！”

两个门房连翻白眼都没有力气了，直接丢出一捧铜钱。

哗啦哗啦……

门口铜钱响动，贺喜声不断，荣康堂正堂东侧的厢房里也是笑语声不绝于耳。

“呵呵，八弟年少有才，真不愧是崔家小玉郎呀。”

三少夫人韦氏跽坐在右侧下首，满脸笑容的恭喜主位上的大夫人和八少夫人萧南。

萧南因是郡主，品级最高，虽在同辈妯娌里排行、年纪最小，但位子却紧靠在大夫人身侧。

原本，按照朝廷规制，萧南可以坐主位的。

不过她并不想为了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落下一个张狂、不敬翁姑的名声。

可她也不会一味退让，让崔家的人以为她好欺负，所以，稍稍谦让一番后，她直接坐在了大少夫人的上首，位列所有少夫人的前头。

听了韦氏的称赞，萧南浅浅一笑，将功劳直接推给了大夫人郑氏：“这都是大家婆婆的敬称的功劳，呵呵，这可不是我恭维大家，咱们荣康堂一共三位郎君，大郎君是状元，三郎君是进士及第第四名，八郎又是进士及第第三名，这可都是明晃晃的证据呀。大家真当得上是教子有方的‘母仪’典范了。”

这是很高的评价了，几乎是将大夫人捧为人母的仪范。

郑氏听了果然大喜，脸上再也没有那种疑似更年期的愁容，反而笑得菊花灿烂，手指点着萧南，道：“就伱这猴儿嘴巧，伱们也听听她这话，呵呵，到底是赞我呢，还是想夸伱家郎君？！”

不得不说，萧南的夸赞有注水的嫌疑，但还真挠到了郑氏的痒处——她统共生了三个儿子，偏崔家八位郎君中，所有参加了春闱且进士及第的都是自己的儿子。

这是郑氏作为母亲最大的骄傲，她听到小儿子及第的那一刻，甚至比得封二品夫人的诰命还要高兴。

萧南拿着把泥金团扇遮住了半张脸，笑嘻嘻的说道：“呀，被大家发现了，呵呵，我看大家不止‘母仪’，还‘仁智’呢。”

继续拍马屁。

王氏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心说话，以前怎么没发现呀，这个小弟妹竟是个拍马高手。

不过，王氏很敏感，她还是细心的发现，自从除夕夜郑氏当众训斥了萧南后，萧南再‘讨好’婆母，也没有亲热的唤她一声阿娘，而是明着尊敬实则疏离的称她为‘大家’。

啧啧，别看只是简单的一个称呼，但其中隐藏的信息却不少——萧南已经不把婆婆当亲人来看，而只是当做一个顶着‘婆婆’名号的外人。

韦氏也不笨，她似也发现了其中的微妙，扬了扬修得精致的双眉，她笑着应和：“弟妹说的是，跟阿娘相比，咱们这点儿小聪明根本就不值一提呢。对了，阿娘，小郎进士及第，咱们家是不是也要准备‘烧尾宴’？”

她最近帮王氏管着厨房，是以对宴请这方面的事比较关注。

郑氏却敛住了笑容，有些无奈的摇头，“相公说，近日朝中诸事纷杂，许有战事……咱们家还是低调些好。”

南平郡主就要进门了，他们崔家一家里出了两个郡主新妇，风头有些过。

更不用说近日由于大公主的孕事，许多想巴结大公主的人却被公主府拒之门外，他们无奈之下，便找寻到了萧南头上。

萧南虽也似大公主那般拒而不见，但崔家门口的马车人流却每日增多，这让崔泽见了很是不安。

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想出风头的，而且也不是每个风头都是那么好出的，尤其在这夺嫡之争日益激烈的当下，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呀。

如今，小儿子成了新进士，且名次也极为靠前，崔泽自是非常高兴，但却不想因此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小儿子在某种程度上，是代表弘文馆参加春闱的，他背后站着的是太子。

如果崔家对崔八及第的事表现得太过激烈，会让人误以为他崔泽是力保太子的那一派，这样很容易招来莫名的仇恨。

这不符合崔家中庸的家训，也不符合崔泽素日的行事风格。

所以，崔泽发了话，崔八及第的事儿，家里庆贺庆贺也就罢了。其它一切欢庆宴会全都免了。

听了郑氏的解释，萧南倒也没有失望或者觉得自家夫君被家里冷落了，本来她也觉得自己的风头太盛了，正该好好压一压。

现在有了长辈的明令，她行事起来，也就更方便了。

思及此，萧南故作明理大度的点点头：“相公说的是，郎君进士及第只是他走向仕途的第一步，并不宜太过张扬……呵呵，待郎君什么时候也似相公这般位极人臣，乔木再好好给夫君庆贺一番，届时，还望相公和大家不要怪乔木铺张才是。”

郑氏原本还有些为夫君的不近人情而觉得气闷，听了萧南的话，她也高兴起来，好话谁不爱听呀，尤其是有人预言儿子会想夫君一样有出息，当相公、做高官，呵呵，到时候，没准儿她还能靠着儿子得封国夫人呢。

萧南见郑氏又笑了，便趁机提出要求，“……二月十二是个好日子，我想在杏园举办一个赏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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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桃花朵朵开（五）

栖梧院位于崔家的西北角，是整栋宅子最靠里的院落。它的面积并不大，只比硬挤出来的‘合浦院’大一点点。不过，如今人家合浦院正在扩建，用不了多久，崔家最小院落的名号又将落在栖梧院头上。

这栋院子的面积虽小，但那也只是相对于偌大的崔家而言，若放在普通百姓那儿，栖梧院还是足够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住滴。

萧南穿过月亮门，顺着甬道进入栖梧院。

除了中庭两侧的厢房，栖梧院的主建筑共有两处，一是第二进的五间正堂、左右耳房和东西厢房，另一个则是正堂后侧的二层小楼。

崔家的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都住在这里，更确切的说是住在小木楼里。

起初，崔薇、崔蘅两姐妹住在正堂，她们从正堂中间拉了个花架子，将整个小院分成了两半：崔薇是姐姐，住在东侧；崔蘅是妹妹，住在西侧。

至于服侍她们的丫鬟、婆子则住在各自那边的厢房里，至于耳房则被用来当净房使用。

后来，崔江和夫君和离搬回娘家。原本，似她这般和离的女儿回娘家，娘家也会好好安置。

只不过，那时崔江闹得有些不像话，又是将侍妾卖到北三曲，又是提着宝剑追杀夫君追了几条街，又是被爆出她竟没收姬妾的首饰和私房……

总之，那段时间京城没有别的八卦，整天都是关于崔江如何吝啬、如何善妒、如何恶毒的流言。着实让以鼎甲世家自的崔家丢尽了脸面。

要知道，世家向来标榜诗礼仪，尤其炫耀自家比皇家还要优雅、完善的礼仪教养。

而世人和皇家倾慕世家，绝大多数也是倾倒于世家儿女们那高雅的言谈、行云流水般流畅美妙的礼仪，以及风淡云轻实则是冷淡的表情语气……

崔江的壮举，却似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了整个崔氏的脸上。

当时，甚至有某位公主之女公开嘲笑崔家。说‘崔家女不过如此’云云。

为了崔江的事儿，本家差点儿召开宗族大会，提议将崔江逐出崔家。

还是崔泽三兄弟顾念姐弟亲情。齐齐在老夫人榻前跪求，又恰逢崔泽刚刚升了官，成为五相之一的宰相。三兄弟四处找人帮忙，这才好容易把崔江折腾出来的麻烦平息下去。

有了这个前因，可以想象，崔江回到崔家后的情况——整个崔家，从老夫人到王氏，没有一个欢迎她。

可崔江又确是自家的女儿，再不欢迎也不能把她赶出去呀，最后只随意的将她安置在了栖梧院。

原本大家以为崔江给娘家招了这么多麻烦，她回来后也会收敛些，不想……崔江可没有‘泼出去的水’的自觉。还是不气的把自己归为主人的行列中。

回来后，知道未来的所是栖梧院，她也没有异议，开毛玩笑呀，她又不是傻子。难道还看不出阿耶和阿弟那能皱得夹死人的眉头。

崔江心里早就把当家的郑氏和王氏骂了个遍，但脸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命人将住在正堂的两个小娘子迁到了后院的木楼，把正堂腾出来给她住。

这、这在道理上倒也讲得通，比起崔薇和崔蘅，她毕竟是长辈——哪有长辈避偏楼。而晚辈高正堂的道理？

所以，不管崔薇和崔蘅心里多么幽怨，但还是乖乖的打包行李、带着丫鬟婆子去了后院。

幸好那木楼的楼层虽不多，但每层的房间并不少，足足有四五间之多。

扣掉小娘子的寝室、房和绣房，还能匀出房间安置贴身侍女。

至于婆子和粗婢，则都留在了正堂通往后院的回廊里。

“奴请八娘子安，您、您是来——”

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看到萧南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进来，顿时吓了一跳，忙扎着手问安行礼。

“大姑母在吗？”

萧南此行是来和崔薇、崔蘅两个小姑子‘聊天’，不过崔江也住在这里，于情于理她都该问候一二。

那婆子躬身回答，“好叫八娘子知道，大娘子崔江在娘家的排行出去访了，估计要下午才能回来。”

萧南冲着玉簪扬了扬下巴。

玉簪心领神会，扭头对自己负责调教的立春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跟着萧南一起进了后院。

立春没有动，而是抱着个靛青色的粗布包袱，一个人拐弯去了正堂。

“三娘子，这些花笺真好看，鲜红的底色，配上淡淡的花瓣，真是雅极了。”

穿着碧色衣裙、头梳双丫髻的丫鬟四月，小心的从木板上揭下一张张的红色花笺，一边将着好色的花笺整齐放好，一边赞叹着。

“呵呵，这有什么，不过是前些日子见六哥拿回来的蜀笺好看，稍稍改动了下配方、添了点儿花瓣而已。”

崔薇很得意，心里暗道：嘿嘿，薛涛女士，真是不好意思了，你的发明被我提前了，以后史上再也没有薛涛笺，有也只是崔薇笺了。哦不对，六嫂说过，时下的女子虽多才，但她们是世家女，并不能在这些‘小技’上多费工夫，即便借此传出了才名，那也只是歪才、小才，不是真正的大才。

再说了，薛涛是什么人，她崔薇又是什么人，岂能相提并论？

想到这里，崔薇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遗憾，说：“既是六哥拿回来的蜀笺改造，不如就叫崔笺如何？”

不得不说，小柳氏还是比较靠谱的，经过这些日子的‘常识培训’，总算让崔薇不似刚穿来时那般‘无知’，那般有优越感。至少崔薇说话或者做事前，好歹知道先去了解一番该事务，而不是凭借所谓的‘先知’，乱说一气。

另外，崔薇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以及这个‘崔’姓所象征的意义。

“崔笺？三妹妹也自己做花笺了？”

萧南正好听到这一句，便笑着问道。

“呀，是八嫂，您怎么有空过来了？”

崔薇扭头见是萧南，还真小小的吓了一跳，片刻的怔愣后，忙笑着起身相迎。

萧南顿住脚步，故作生气的嗔道：“听听这话说得，怎么，三妹妹这是怪我许久不来看你们？”

崔薇笑容一僵，这才发现自己愣神间又说错了话，连忙描补道：“哪有，我是看到八嫂太高兴了嘛，这才说错了话，好好，是我不好，八嫂向来对咱们仁爱友善，自不会怪我失言吧。”

什么叫许久不来？分明就是一直不来才是。

崔薇一边迭声吩咐丫鬟煎茶、摆果子，一边请萧南坐下，心里却腹诽不止。

萧南没有顺着崔薇的指引前往主位坐下，而是走到刚才崔薇坐着的地方，弯腰捻起一张桃红色的花笺，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最后赞道：“好精致的花笺，呵呵，竟比蜀边进贡的十色笺还要好。嗯，崔笺，好，是三妹妹亲手做的？”

拿着花笺跪坐到主位上，萧南笑着问崔薇。

崔薇只是浅浅一笑，并不回答。她姿态优雅的展了展袖子，然后步履轻盈的走到萧南下首，屈膝跪坐下来，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宽敞的广袖则自然的落在她的膝盖和身侧。跽坐的姿态也非常标准，标准得可以载入礼仪规范典籍。

萧南的眉梢微挑，心里暗叹，咦，短短一个月不见，这位同乡竟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呢，小柳氏应该花了不少力气吧。

一个长相清艳的丫鬟给萧南奉上茶盏，趁机插了一句，“八娘子果然好眼力，这崔笺都是我们三娘亲手做的，从裁纸、调色、上色到定色，还有这花笺上的花瓣，全都是我们三娘做的。”

萧南接过茶盏，顺势瞥了那丫鬟一眼，“好个机灵的婢子，叫什么名字？过去怎么没见过你？”

按规制，每位未出阁的小娘子身边都有两个大丫鬟，四个三等丫鬟，以及四个粗使仆妇。

萧南见过崔薇几次，但她记得很清楚，崔薇身边的大丫鬟，并没有眼前这个人。

但三等丫鬟又都是小丫鬟，很明显，眼前这位若当小丫鬟，肯定要超龄。

那丫鬟看了眼崔薇，见崔薇点头，这才低头行礼，答曰：“婢子袭人，上个月刚从稻香院调来栖梧院服侍。”

噗

萧南无比庆幸自己此刻没喝茶，否则肯定要当场破功呀。

她刚夸崔薇有长进，还以为她终于明白穿越女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终于肯放下穿越女的架子，彻底融入当下的生活。结果，结果她又来了这一出。

啧啧，袭人，崔薇另一个大丫鬟是不是叫晴雯？！

忍着心里的笑骂，萧南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嗯，好名字，以后好好服侍你们娘子。”

袭人答应一声便退了下去。

崔薇一直盯着萧南，想看她听到这个名字后是否有什么异常，但没想到她竟毫无反应，心里不免有些失望——难道萧南真不是自己的同乡？

正想着，耳边已经传来萧南的声音，“……那一天新晋的进士们都会去杏园探花，咱们这儿有风俗，届时会一起去杏园凑热闹，顺便也赏春游玩一番……”

杏园探花？

崔薇却想到了另一件事，不免有些心虚的琢磨：难道李敬邀自己去杏园的事泄露了，萧南这是故意试探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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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杏园探花（一）

论长相，李敬长得颇为端方英挺，乍一看，给人一种耿直、不苟言笑的感觉。

但事实上，他很擅长投机，也很擅长经营人际关系。

比如，那日考完策论后的第二天，崔幼伯邀请几位新友去酒肆喝酒。

李敬看得分明，崔幼伯对他很是欣赏，两人又都是世家子出身，彼此间的共同语言也比较多。

唯一令人不爽的是，刘晗对他们的态度有些冷淡，偏崔幼伯对刘晗极为看重，见他对李敬、吴封等人并不十分热络，崔幼伯的热情也减了几分。

这种情况，让李敬又有些不确定了——到底是继续跟崔六交好呢，还是努力结交崔八？！

正在犹豫间，崔六使人给李敬下了帖子，邀他有时间去崔家酒肆一叙。

这让李敬心中左右摇摆不定的天平，瞬间往崔六那边倾斜而去，当下他便积极的命人送了回帖，并邀请崔六明日去酒肆相聚。

次日中午，李敬去‘邸店’把随身的一块古玉雕刻的玉佩典当了，去东市买了些贵重的礼品，提着去了崔家酒肆。

酒肆里，崔惠伯还未到，李敬便提前点了几样招牌菜。插一句，崔家酒肆竟研制出了十几道新菜品，这些菜品还都是炒菜。要知道，时下的菜品大多是蒸煮烤炙，崔家炒菜的出现，着实吸引了京城不少饕餮，也着实让崔家酒肆出了风头。

幸好萧南不常在市井间混，否则她会再次扶额——亲。你就不能低调点吗？

木错，崔家酒肆出现炒菜，完全是崔薇的功劳，因为历史上，用植物油爆炒的菜，要到宋代才会出现呢。

因为有了炒菜，崔家酒肆的生意好到爆。这才刚到饭点儿，上下两层的酒肆就挤满了食，门口甚至出现了排队的人。这和隔壁的胡商酒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任凭隔壁的胡姬如何在门口揽。许多人宁肯站在崔家酒肆门口等着，也不去隔壁。

见到此番场景，李敬的心思更加活泛起来。

照理说。世家清贵，向来鄙视商贾之事，别说经商了，就是买东西的时候讨价还价也会被人笑话。

而李敬不同，他亲眼见到自家为了金银这等‘俗物’，差点儿闹得夫妻失和、兄弟阋墙……落魄的世家就是如此，明明缺钱缺的要命，却还死撑着要摆架子，最后只能‘卖婚’‘卖祖宗’，此等行径只能用一句话概括‘当了XX还要立牌坊’。

为了避免自己也落入那样的境地。李敬外出游学的时候，就有意识的开辟财源，用手里少得可怜的财物投资、做生意。

几年下来，李敬倒也积攒了一笔私产，被他严严实实的藏在了外头——古代讲究父母在无私财。似他这般未分家的儿子攒私房，被父母长辈发现了，后果很严重。

正因为小有资产，李敬才有底气放弃门荫。

而也是由于做多了投资，李敬颇有几分商业头脑，如今看到崔家酒肆生意火爆。他也琢磨起开酒肆的可能性。

正想着，崔惠伯带着个头戴羃离的女子一起走进酒肆。

李敬扫了一眼，见是崔六，连忙迎了出来，目光只在那女子身上轻轻划过，并没有停留，仿佛崔惠伯身边的人不存在一般，微笑招呼道：“几日不见，六郎君安好？！”

崔惠伯却一直盯着李敬，见他并不似那等轻薄之徒，更没有对自己身边女子露出好奇，反而一派稳重的行礼问安，这让他有几分满意，当下便偮手回礼，“李郎无须多礼，两日春闱已过，以李郎高才，定能进士及第吧？！”

李敬忙谦虚的摆摆手，又扫了眼崔六身边的女子，似是刚看到这人的存在一般，随意的问了句，“六郎，这位是——”

崔薇隔着羃离的黑纱仔细打量了李敬一番，见他长相俊朗、仪态不凡，身上虽没有什么名贵的配饰，但一种世家子的孤傲从骨子里透出来，让人一看便觉得他出身名门。

目前，李敬虽然有求于崔家、有求于六哥，但他的眉宇间并没有祈求者的卑微，更没有缩手缩脚、谄媚讨好，确实如六哥所言，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儿。

想到终身两字，黑色薄纱下，崔薇的双颊不由自主的泛起了红晕，她半垂着头，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轻声道：“儿崔氏三娘子，见过李大郎君。”

崔惠伯对李敬的表现很满意，他笑着介绍道：“此乃吾家三妹，因要制作花笺，便想去东市买些颜料、纸张。我正好要来赴李郎之约，想着顺路，便带了她一起来了。呵呵，既然到了自家酒肆，李郎又不是外人，便过来打个招呼。”

崔家酒肆在崇仁坊，崔家在亲仁坊，而东市则位于两坊中间，说顺路倒也不是借口。

李敬一双虎目中精光流动，心中猜到了一种可能，难道崔六想……唔，如果他的消息没错的话，崔六有个同母的妹妹，年纪约莫十七八岁，尚未婚配，难道是……

崔氏女呀，虽然只是个庶女，但也是崔老相公的嫡亲孙女，崔相公的嫡亲侄女，绝非一般没落世家女。

若是能娶到她，倒也不失一桩好姻缘呀。

李敬强压着心头的激动，神态如常的冲着被羃离严严包裹住的少女行了一礼，“某，见过崔三娘子！”

崔薇微微颔首，声调如黄莺般婉转，“李大郎君气了，儿还有事，就不打扰郎君与六哥了，告辞！”

说罢，崔薇又冲着自家兄长屈膝行了个礼，临走的时候，还对崔六比划了一个兄妹俩熟悉的手势，这才轻移莲步，缓缓走出了酒肆。

目送崔薇带着一群仆妇离开，崔六笑得更加真挚，拉着李敬走进定好的雅间，细细盘问未来妹婿的底细去了。

关于亲事，两人都没有明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崔惠伯在等李敬春闱的成绩，而李敬则是加紧时间打探崔家二房的底细。

在打探消息的过程中，李敬搭上了一个荣康堂小管事，花费了不少银钱后，他成功给崔薇递上了‘纸条’。

而崔薇呢，回来后又听崔惠伯说了李敬的家世和家庭情况，对他的印象也越来越好——陇西李氏呀，这可是当朝皇室的本家，称得上第一世家了。

李敬虽只是个旁支，但好歹也是这一支的嫡脉，也算得上门第清贵了。

崔薇后世的时候，看多了辫子戏，心底里对皇权比较重视，虽然小柳氏命人纠正了许久，但这种根深蒂固的印象，不是一朝一夕能掰过来的。

所以，一提起关陇贵族、陇西李氏，崔薇就有种莫名的敬意。无形间，竟也抵消掉了李敬家境不是甚好的现状。

小柳氏听了崔惠伯的介绍，对李敬的感觉说不上差，但也算不得太好，只能算是一般吧。

至少嫁女儿的话，她绝对不会选择李敬这样的檀香马桶。

当然，崔薇只是她的小姑子，且还是个不怎么安分的小姑子，小柳氏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尽快把这个不安分的麻烦嫁出去，‘嫁祸’嘛。

小柳氏只关心什么时候可以把‘祸水’嫁出去，至于谁接手，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唔，不对，她要在妹婿迎亲的时候加个附加条款，货物既出、概不退换！

而崔惠伯呢，对李敬的印象很不错，真心说，这期间李敬的长相给他赢了不少分。相由心生这话大家都懂，而他这小子长得也确实够英武、够端方，让人一看就放心呀。

……兄嫂小姑子三个人对李敬都投了赞同票。

是以，小柳氏对李敬收买下人给小姑子写信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崔惠伯则立刻给晋阳的父母写了信，将李敬的情况介绍了一番，也将崔薇对未来夫婿的要求简单的说了说，最后才一副孝子的口吻加了一句，“……一切但听阿耶阿娘做主。”

并委婉的表示，三妹妹实在不小了，再拖下去就找不到更好的对象了。

言辞间，并没有指责嫡母半句，但崔惠伯明白，这封信本身就是对嫡母的无声控诉。崔六两口子都觉得，单凭这一点，阿耶也好、嫡母也罢，他们为了补偿崔薇，会酌情给崔薇加些嫁妆。

崔薇对此并不知情，如今她身边充满粉色的小泡泡，整个人都陷入甜美的爱情中。

不得不说，当李敬全心全意讨好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能逃脱。

前世的萧南不行，今生的崔薇也不能。

每天清晨，崔薇都会满眼迷离，嘴角噙着甜蜜的微笑，等着李敬的‘情’：或许是一首情诗，或许是几句随笔，或许是一诗一画，或许只是寥寥数笔的涂鸦……但都能让崔薇感觉到，另一边的某个人正在全心全意的牵挂着她。

不过，崔薇和李敬的小动作，崔家的其它人并不知道。

而昨天，李敬给崔薇的每日情中提及，二月十二日新进士在曲江游宴，宴会后便去杏园探花，还邀请崔薇前往赏春。

如今忽而听到萧南的话，崔薇不由得一惊，以为自己和李敬的情事曝光了。

惊慌间，又听到萧南说：“到时候，你、四妹妹还有合浦院的大妹妹，都跟着我一起去，除了你们三个，我还邀请了定襄县主、程郡君、卢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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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杏园探花（二）

俗话说，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一举夺得进士科新晋进士第三名的崔八童鞋，也算得上‘金榜题名时’了，哦不，前两天他也结交了几位新友，四大喜中又占了个‘他乡遇故知’。唔唔，如果再算上那件事的话，他很快就能再体验一把‘洞房花烛夜’鸟。

当然，小别胜新婚，多日不曾在正堂留宿的他，再次和娘子同房后，他也重温了下当年新婚时的美妙感觉。

次日清晨，‘运动’了半宿的夫妻两个双双起床，一起临窗对镜，郎君贴心的为娘子描眉绾发，娘子则羞答答的拿手指沾了胭脂，在窗边的九九消寒图上按下最后一片花瓣。

“咦？这是杏花？”

崔八将发簪插在萧南的鬓边，眼角的余光扫到消寒图上的花瓣，惊讶的问道：“我记得去年的时候，娘子说这图上画的是梅花呀，怎么竟有些像杏花？”

萧南抚了抚不怎么整齐的发鬓，暗道一声，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呀，这崔童鞋装X、扮才子、多情郎君什么的都没问题，可、可要说起绾发这种细致活儿，他却做不来。

算了，他毕竟是个男人，也不能要求太高不是？

不知怎的，萧南的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昨夜两人的旖旎画面来，说实话，三世为人，她对于男女之事已经没有了最初了羞涩和激动，更多的则是一种习惯。甚至是把它当成一项任务。

当然了，如果能让这任务变得更让人舒服且享受，那就更圆满了。

萧南也正在朝这方面努力。

昨夜的效果还不错，有了丰富的男女情爱经验的她，自然知道如何取悦男人，更知道怎样让自己也享受到这种快乐。

而崔八今天早晨的表现，也证明她昨夜的努力没有白费。

崔八或许不会多么爱她。但、但绝对会沉醉于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也绝对会对她有种异样的感觉。

暂时抛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萧南回答道：“嗯。是杏花。呵呵，说起来也是我在一本南朝古籍上看到的，据说是一位佚名世家贵女想出来的闺内游戏。就是用胭脂画消寒图，起初呢，因为画卷上的花瓣少，所以看着像梅花，但随着寒冬远去，画卷上的花瓣越来越多，就像窗外的杏花一般渐渐绽开，待枝头上的杏花悉数绽开后，春日也就到了……只不过是打发寒冬闲散时间的小技罢了。”

崔八却称赞不已，“就算是小技。那也是极巧妙的小技。唔，窗外白雪皑皑，窗内的画卷上自然是傲雪红梅；窗外杏花绽开，窗内的画卷上自然也是粉杏闹春。一外一内、一冬一春，岂是一个秒字了得？！娘子好雅兴呀。呵呵！”

萧南被夸得有些脸红，剽窃后人的东西来用已是心虚，若是再大言不惭的说是自己的发明就超出她的道德底线了。

嘿嘿傻笑两声，萧南抽出一卷颇具古风的竹简，展开，对崔八说：“这都是前人的创举。我不过是照搬人家的经验罢了。”

这个话题太尴尬了，萧南话头一转便换了一个，“对了，郎君，今儿杏园探花，你们是不是要先去曲江游宴？另外，今天的探花郎是哪位？依我看来，四十九名新进士里，唯有郎君最有资格做这探花郎呢。”

这时的科举还没有所谓的‘榜眼、探花’称谓，这时的探花郎并不是指殿试第三名的进士，而是指在杏园探花活动中，由新进士中选出来去杏园摘杏花的新郎君。

在这里，‘探花郎’可以是状元，也可以是最后一名进士及第的新郎君，但唯一的要求是新进士里年纪最小、相貌品性最突出者。

当然，时下世人受世家影响颇深，人们更喜欢长得好、风度翩翩的小玉郎。

而正如萧南所说的那般，在今科新晋的进士里，不管是相貌、年纪、名声、家世等等外在条件，崔八无疑是最出色的那个。

再加上他及第的名次也很靠前，第三名嘛，选他做探花郎，倒也算是名至实归。

崔八将梳篦放在妆台上，颇为自得的点点头，“嗯，今儿头名进士及第的新状元邀请大家去曲江宴集，待宴会结束后，便一起去杏园。探花使的人选还没有定下来，不过——”

说到这里，崔八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翼，剩下的话便掩了去，然而意思却明白：虽然没确定人选，但十之就是他崔某人了。

萧南自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很是自得的笑道：“不过什么呀，照我看，郎君若不是探花郎，别人更没有资格探花。对了，我听大兄说，每次探花郎探花的时候，其它同年进士也会争抢，呵呵，若是探花使所采摘的名花被同年抢了去，可是要受罚的呢。”

崔八闻言，一仰脖子，很是自信的说道：“嗯，确有此类风俗，不过——”

又是说一半藏一半，但藏的那半边话，只要是有眼睛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得出来。

萧南见状，也是笑着直点头。

不过，崔八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了下，略带遗憾的说道：“原本，韦郎，哦，也就是今科的状元郎要请众同年一起用‘樱桃宴’，只可惜去岁冬日酷寒，今春的樱桃竟还未成熟，唉，多少有些扫兴呢。”

萧南闻言，双眼闪了闪，状似随意的问道：“状元公举办此次曲江春关宴，可是委托了进士团？”

崔八却有些惊讶的问道：“娘子也听过这‘进士团’的名声？”

大唐科举盛行不过十几年，而进士团兴起也不过短短数载，能让久内宅的女子也能知其大名，这进士团做得倒也成功。

萧南笑着点头，“嗯，郎君可还记得给咱们驯养猞猁、鹰、鹞子的侯二郎？他的一个邻便帮进士团做事，我是听侯二郎的未婚娘子方三娘提了一句，因郎君也考了进士，便对‘进士团’留了心思。”

说着，萧南想起一件事，随口问道：“方才郎君提到了状元公，我怎么听人说，韦郎参加春闱前，曾经请一个什么‘刘神仙’的道人算过前程，那道人还赠了韦郎几句话，直言他定能考中呢。”

崔八挑眉，讶然道：“娘子也听说了？呵呵，看来刘神仙的大名已经响彻京城了。”

接着，崔八便简单的把状元郎算命的故事说了说。

说是算命吧，更准确的说是测字，当时刘神仙让韦震随手写个字，韦震便写了自己的名字‘震’。

刘神仙思索片刻，便送给他几句话：“震字雨下从辰，辰者龙也，龙遇水雨变化，烧尾之事，不亦宜乎？”

而什么是‘烧尾’？

时下的人们相信鱼跃龙门便可以变成飞龙，这种现象跟寒门学子科举入仕颇为相似，故又以登龙门比喻进士及第。

但鱼跃过龙门后，还需要最关键的一步才能蜕化成龙，那便是响雷烧尾。

故云：“鱼将化龙，雷为烧尾。”

为了这个好彩头，许多进士及第的人家都会举办大型的家庭喜宴，名曰烧尾宴。

原本崔家也要办的，只是崔泽不想出风头，这才强压着大夫人，没有为崔幼伯举办烧尾宴。

刘神仙说韦震写的‘震’字，有烧尾之象，也就是预言他定能进士及第。

“……果不其然，韦郎不但进士及第，还一跃成为状元，正应了刘神仙的卦言。”崔八颇有兴致的说起那段被京城人快要说烂的故事，叹道：“唉，刘神仙果然不负‘神仙’之名，颇有几分道行呢。”

萧南想到的却是，“唔，这样一来，请刘神仙测字算卦的人一定很多。”

连最不相信神仙鬼怪之说的士子都信了他的话，更不用说市井那些贩夫走卒、后宅妇人了。

崔八连连点头，“娘子猜得极是，前两天我们去拜会座师的时候，有几位同年说，不少没能考中进士的举子，特意跑去找刘神仙测字问前程。由于人太多了，排队都排出了好几里地呢。另外，不止举子，听说连宫里的贵人都听说了刘神仙的大名，还有不少公主、郡主派人去请刘神仙呢。”

宫里？

萧南眉头轻蹙，心中警钟大响，历史上李二陛下好像就是被个老道忽悠，吃了不少丹药，再加上李氏家族的遗传病，才使得这位千古一帝重病离世。

而上辈子……萧南咬了咬下唇，那时她只顾着帮太子谋划如何上位，根本就没在意李二怎么死的。

会不会还是那个道士？！

不行，现在京中不稳，她还没有为家族、为儿女铺好路，宫里不能乱。

“娘子，时辰不早了，我要先走一步了，老夫人既然把妹妹们交托给你，你定要小心，今日新进士都去杏园，园内的游人一定很多，你们千万要注意安全。”

崔八没留意萧南的失神，换了身月白色的细麻广袖长袍，扭头再三交代道。

萧南已经下定了决心，听到崔八的话，忙收回飘散的思绪，点头应道：“嗯，我知道，郎君也帮忙看着些，打听下那些年轻同年里可有未婚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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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杏园探花（三）

杏园在通善坊，位于曲江池西侧，满园种植了杏树而得名。

每年春季，点点杏花绽放枝头，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粉红色的海洋，引来无数京城及近郊的百姓前来观赏游玩，成为京城著名景点之一。

随着科举的盛行，新晋的进士们又喜来杏园赏春吟诗，其中更有‘探花使’探花的助兴节目，使得杏园跟春闱、春关宴紧密联系起来。

再加上杏花开时，正是春榜揭榜之时，故杏花又名‘及第花’。

之后，更有许多士子借这个彩头，纷纷前往杏园沾沾运气……如此一来，杏园的名气愈加响亮，春日前来游玩的游客更是数不胜数。

尤其是二月十二日这一天，杏园里的游人格外多。

原因无他，东侧的曲江池畔，此刻正有今年进士科的新晋进士举行宴集。

通往杏园的几条马路，此刻也是牛车、马车聚集，鲜衣怒马的少男少女呼啸而过。

猜到路上会堵车，萧南特意早早就带着几个堂妹出了门，但她还是没想到，赶往杏园的游客竟是这般多。

“八嫂，听说那位刘神仙也会去曲江宴？”

说话的是崔蘅，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长得算不上多美艳，但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真心说一句，萧南觉得崔蘅跟她的生母小卢氏一点儿都不像，反而有点儿像大娘子崔芷，也就是崔润的嫡长女。这也是崔家人有些纳闷的地方。若说两人是姐妹长得像也是常理，可崔蘅还有个嫡亲的姐姐崔兰呢，偏她跟崔兰的相似度几乎为零。

小卢氏性子骄纵且暴躁，心眼小见识浅薄又爱计较，根本与崔家这种鼎甲世家不相配。但她长得极美，虽年逾四十，假如细心妆点一番。说她不到三十都有人信。

但崔蘅的五官却谈不上精致，勉强算得上清秀。当然，这是单纯以美丑来看。若是以古代选嫡妻的标准来看。崔蘅长得颇符合当下婆婆喜欢的那类儿媳妇模样：相貌端正，体态圆润，举止大度。言谈得体。

通俗点儿说，就是腰细屁股大，绝对好生养的那种有福气的女子。

只可惜有那样一个阿娘，生生把亲事耽误了。

萧南无声的叹息着，脸上却不漏分毫，笑道：“四娘子也听说了刘神仙？呵呵，听你们哥哥说，这次曲江的春关宴是状元韦郎出资筹办的，而那位刘神仙也算得上是韦郎的‘贵人’，恰逢杏园盛会。韦郎便力邀刘神仙参加。”本来想说‘你们八哥’，可‘八哥’这个词儿太触动萧南的神经，每次一想到这个词，她就忍不住想在后面加一个‘亚路’，然后森森的怀疑自己穿越到了岛国。

“是呀。前几天卢家小娘子邀请我去乐游原打马球，遇到了几个年龄相近的小娘子，闲谈间听她们说了一句。我还听她们说，去年刘神仙就给王家小娘子看过相，说她会嫁得贵婿，荣华一生呢。”

崔蘅的声音也很沉稳。乍一听并不像个不经世事的小娘子，反而像个有阅历的睿智妇人。

一直沉默扮壁花的崔薇，仿佛触动了心事，冷不丁的插了一句，“四妹妹，你说的王家小娘子可是晋王妃？”

崔蘅点点头，“确切的说是未来的晋王妃，毕竟现在还没有正式举行婚礼呢。”

闻听此言，崔薇的眉头微微蹙起，原本她还想让刘神仙给她算算姻缘，看看自己的良人是不是李敬，如今听了这话……崔薇摇头，又是个神棍，居然说被女皇削成人彘的王氏会荣华一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萧南扫了她一眼，见她面露不屑，忍不住诧异，心说话：难道这妹纸来大唐也一年了，竟不知此大唐非彼大唐？难道她还没发现，现实生活中有太多不符合历史的事儿？！

不过，萧南却不想再提点她了，这妹纸太不安分了，经常会弄一些刺激人心脏的花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穿越女一般，这、这很容易被炮灰呢。

要知道每一个筛子穿的故事里，只有一个穿越者是猪脚，会被作者开金手指。其它的穿越者要么是跑龙套的酱油党，要么就是注定被猪脚炮灰的苦逼配角。

而崔薇的种种表现很像披着穿越女外衣，实则是炮灰女的角色。

萧南上辈子已经是悲剧了，这辈子她绝不想再悲剧，甚至远离其它一切有悲剧可能的人。

萧南不说话，崔薇也不知声，崔蘅也住了口，一时间牛车里没了声音，只有窗外的车轱辘吱呀吱呀的响着。

崔萱见气氛有些尴尬，想到出门前大兄的嘱咐，便主动开口：“阿嫂，我听说八哥被选为今科的探花使？午宴后会来杏园探花？”

萧南微微摇头，笑道：“还没最终确定呢，听郎君说，今科的少年俊彦很多，他还算不上最年少的郎君呢。”

说到这里，萧南想起本次出游的主要任务，便状似玩笑的说道：“对了，说起俊彦，我听说今日去曲江的新郎君中着实有几个不错的呢，出身门名，年少多才，学识教养也都极好……为此，京里的许多小娘子都赶来‘赏春’呢。”

故意在‘赏春’两个字上咬得极重，萧南知道，在座的三位都不是笨到家的蠢人，再加上来之前，身侧的人也定提醒了她们，她们应该非常清楚此行的目的。

如今被萧南委婉的点了出来，三个未婚小娘子顿时涨红了脸。

同样是红脸，但原因却是不同：崔薇是想到另有心上人，一时着急才会涨红了脸；崔蘅是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十八岁了，终身却还没有着落，眼下被嫂嫂带出来‘相亲’，多少有些尴尬，脸是羞红滴；而崔萱则是激动，她、她终于有机会进入上流社会了。

萧南见自己的一句话便羞红了三张脸，多少有些自得，笑得愈加暧昧，继续TX三个小姑子：“你们哥哥也说了，今科他结交了几个说得来的同年，出身好、教养好、长相好、学识好、长辈好……待过了午宴，我便请了几位新郎君来，和咱们一起赏春。”

崔薇：……谁要他们，我、我有李郎。

崔蘅：额，没人告诉说八嫂也是个促狭的呀。

崔萱兴奋的想大笑：咯咯，越多越好，最好是那种年少钱多出身望族的俊郎君……跐溜~~吸吸口水先！

就这样一路说笑间，牛车缓缓驶入了通善坊，行至杏园，一行几个下了牛车。

外头随侍的人早就撑起了步帐，结结实实的将萧南姑嫂四个围了起来。

而萧南也招呼几个小姑子戴好羃离，从头到脚都被包裹在了黑色的薄纱中。

此时，杏园门口已经聚集了许多车架，游客们或三五成群，或一家同行，边说边笑的往园内走。

“八嫂，咱们还要等人吗？”

崔蘅很细心，她早就打听了萧南邀请的客人是谁，也提前了解了这些人的背景资料。

萧南抬头看了看艳阳，摇头道：“不必了，已经约好在赏春亭旁碰头，她们都是守时的人，定会准时的。”

说罢，萧南领着三个小娘子，一起步行进了杏园。

一进园子，一大片或深或浅的粉色扑入眼帘，与之相随的则是浓郁的杏花香味儿。

第一世的时候，萧南看岛国漫画的时候，曾对着那漫天飞舞的樱花雨口水不已，她虽对那个国家无爱，但不能否认，她很喜欢那种梦幻的画面。

现在看到杏园的绝美景色，萧南忍不住喟叹，跟眼前这胜景相比，所谓的樱花雨还真不够看呢。

占地数顷的杏园，遍园种满杏花，春日渐近，杏花或含苞、或初绽，深深浅浅、粉粉白白，形成了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花海。微风拂过，花香涌动，片片粉白飞舞，悄然落在如织的行人发间肩头，美人如花，笑语盈盈……好一派闹春的欢乐场景。

东南侧的曲江池畔，崔幼伯和李敬被选为探花使。

所谓探花使，并不是单纯只去杏园采摘一支杏花，而是遍访京中每个角落，以求得名花、珍稀花卉。

“呵呵，崔郎，没想到竟是咱们相携探花，不知你想探寻哪种名花？”

李敬一身松花色的圆领长袍，腰间系着嵌翠玉玄色腰带，脚蹬一双乌皮尖头小靴，整个人看起来文雅中带着几分英武，站在一群文弱书生中，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感觉。

“我还没有想好，不知李郎意欲探何名花？”

崔幼伯还真没有什么打算，不过出门前娘子曾说，她那个安善坊的田庄建有暖房，种植了不少名贵花木，仅牡丹就有好几种。娘子还说，若他没有更佳的‘探花’去处，便可去安善坊一探。

“唔，还是牡丹吧。”

唐人爱牡丹，随着盛世的时日愈久，对富贵花的喜爱也就愈深。

崔幼伯想了想，道：“我知道安善坊有个暖房，种有上好的牡丹，不如咱们去那儿探访一二？”

李敬挑挑眉，“好呀，崔郎久居京城，对京中诸坊的情况也最是了解，我听崔郎的！”

意见达成一致，崔八和李敬一起骑上马，往安善坊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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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蜀王妃（一）

曲江距离安善坊不远，可也不近，中间足足隔了三条马路。

因今日曲江有春关宴，路上的马车、行人极多，崔幼伯和李敬骑马的速度并不快，只比步行稍快一点点。

路上，两人说着些宴席游玩的闲话，倒也不觉得道路拥塞难走。

“让开，快点儿让开，马惊了，要命的都让开——”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声，与之相随的还有由远及近的踏踏马蹄声，听动静，像是来了一队骑马的人。

崔幼伯听到叫嚷声，忙一拉缰绳，拨转马头往路边靠过去，正要招呼李敬一起避开，扭头一看，人家早就身手敏捷的躲到了街边。

两人刚刚让开路中央，身后的马队也已经呼啸而至，七八个身姿矫健的年轻男子策马狂奔，他们所到之处，路上的行人、马车纷纷仓皇躲避，慌忙间，有人摔倒在地，有的马车被撞歪、引得车厢里惊叫连连，再加上马队本身制造出来的噪音，使得整条大街忽然热闹起来，尖叫声、叫骂声、呼喝声、哭声连成一片。

“天子脚下、京畿重地，何等狂徒竟如此放肆，当街策马狂奔？”

李敬眉头拧成一团，颇为厌恶的看着那几个将好好一条街道弄成菜市场的骑手。

“……”崔八也皱眉冷视，好一会儿，他才在几个兀自狂奔的骑手中找到了这群人的头儿，当他看到那人的配饰后，眉间的疙瘩拧得更大了，“是蜀王，原本该去岁抵达封地的皇六子李愔。”

崔八的声音很低，似是在喃喃轻语。

李敬却听得分明。忍不住抱怨道：“饶是皇子，也不该在京城内如此狂放呀。”

皇后贤德，对子女要求甚严。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儿。

李敬原本以为，有贤德的皇后教导，又有圣明的皇帝看管。那些皇子公主们即使做不到什么表率，好歹也不会这般浪荡纨绔。不是他吐槽。此等在城内坊间策马狂奔的荒唐事儿，也只有那等暴发户才能做得出来，如今这位却堂而皇之的在京城……唉，真是太给关陇李氏抹黑了。

崔八却摇头，“圣人曾言，‘禽兽调伏，可以驯扰于人；铁石镌炼。可为方圆之器。至如愔者，曾不如禽兽铁石乎！’”

听见了没有，皇帝对这个荒诞不经的儿子也无奈了，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禽兽不如。

李敬叹了口气，龙生九子，哪能要求皇子们个个都出色。

崔八的怨气却不是一口两口能叹完的，他用力甩了记鞭子，牛皮鞭在空中打了个响儿，那狠戾的模样仿佛在抽打仇人。

李敬瞧出不对劲，忙关切的问道：“崔郎怎么了。可有什么烦恼之事？”

崔八恨恨的目送那几骑嚣张至极的离去，沉声道：“吾家大娘子是蜀王妃——”

这个狂的没边儿的禽兽，可是自己的亲姐夫呀，真是丢人丢到家门口了。

然而更让崔八气愤的却是。“吾家阿姊染疾，已经卧床月余，李六郎却还在——”崔八说不下去了，自己堂姐病得只剩一口气儿了，而李愔这个做丈夫的竟然还在田猎飙马，简直……圣人不愧是圣人呀，说的话就是有理。

但气愤又如何？圣人骂李愔禽兽不如又如何？

说一千道一万，对方是皇子，人家和圣人是亲父子。就算是他不得皇帝爹宠爱，也不会被皇帝爹人道毁灭了。

这不，某位与禽兽、铁石相提并论的皇子被他爹一竿子抽到了益州，可人家就是找借口不去。最有说服力的借口，居然是蜀王妃病重，短时间内不能长途跋涉，而李六郎童鞋鹣鲽情深，不忍抛下结发妻子自己出行，便跑到太极宫哭求。

李六郎的亲娘杨妃呢，也不想让儿子远去，便时不时的吹吹枕头风，话里话外自是为儿子说好话，只把李童鞋夸成了大唐第一爱妻好男人。皇帝呢，毕竟是疼爱儿子的，被儿子、小老婆一通哭诉，也就心软了，对某人死赖在京城的行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李敬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随着惹祸的马队远去，街道上又恢复了正常的秩序，崔八和李敬也继续赶路。

只不过有了这个让人不舒服的插曲，两人被选为探花使的喜悦也打了折扣，双双敛住笑容，沉默着前行。

杏园里，萧南和几个相约的故友已经聚齐，相互见礼寒暄了一通，这才拉着三个小姑子给她们作介绍。

主人们忙着寒暄，下人们也没有闲着，忙按照主人的吩咐，找了个安静的空地铺上毡毯，又用步帐将毡毯四周围起来，将贵女们与游客行人隔离开。

围好步帐，丫鬟仆妇们便将各色果子、点心和小菜摆好。为了照顾那些不习惯矮足家具更不喜欢跪坐的贵女，下人们还体贴的搬来长桌、月样杌子和单座胡床（也就是小马扎啦）。

一番介绍见礼后，萧南招呼大家就座。

“咦？这是樱桃吧？啧啧，好大个的樱桃呀，颜色红润，看着就觉得好吃。”

阿史那晼个性直爽，又加上她与萧南的关系最铁，所以说起话来也就没有那么多客套。她见毡毯边的长桌上摆着几样时新水果，仔细一看，细腻如白玉的白瓷果盘上盛放的正是玛瑙般莹润的樱桃，忙开心的叫了一声，随即扑过去捻起一颗便丢进了嘴里。

“唔唔，好吃，竟比大兄派人从东市高价买回来的还要美味。”

阿史那晼是个不拘小节的爽利女子，她吃到了美味，第一反应不是藏起来自己享用，而是热情的招手呼唤其它朋友，“程二，卢三，快来尝尝。”

她嘴里的程二卢三，不是别人，正是萧南邀请来的客人。程二是卢国公程知节次子程处亮与清河公主的女儿程雅，今年才十二岁。卢三则是范阳郡公的孙女儿卢郁，今年十五岁。

这两位跟萧南都是亲戚，程二是萧南的姨表妹，卢三则是崔家先三夫人卢氏的侄女儿，也就是萧南的表妹……世家联姻嘛，算来算去大家都是表亲。

程雅和卢郁跟阿晼也是极熟的，且她们跟阿晼的关系同与萧南的关系一样，彼此都是七拐八绕的表亲姐妹。听了阿晼的招呼，也都没客气，纷纷围上来一屁股坐在月样杌子上，接过侍女递上来的湿帕子擦了手，这才捻起樱桃慢慢的咀嚼。

“唔，确实好吃。”

“是呀是呀，阿姊，这应该是小南山盛产的樱桃吧，前几天我阿娘进宫给皇后请安，皇后便赐了两篮给我阿娘，阿娘拿回来的跟这个差不多呢，”程雅一边吃着一边点头，嘴里还啧啧有声的夸奖，“不过，阿姊，我怎么觉得你的比我家的还好吃呢。”

萧南心里一惊，暗道这小丫头的嘴还挺厉害呀，一尝就尝出了不同。

送进宫里的都是神仙福地，也就是被圣人赐名‘小南山’上结出来的果子。而萧南此次拿出来的，则是桃源里新成熟的一批樱桃。

两者生长的环境相似，但论灵气多寡的话，山寨版的‘小南山’哪里比得上正装原版的桃源？！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暗自警惕，看来自己又大意了，竟忘了京中贵人多，宫里的两位大BOSS又都是宽厚大度的人，经常赏赐一些果品时蔬给宗室和朝官，偏萧南平时接触的也多是这个层级的人……唔，看来以后自己要小心了，决不能让人有机会对比两种出处的果蔬。

不过萧南表面上却丝毫不漏，笑着说：“都是皇后赐下来的，哪有什么不一样。呵呵，许是今儿阿雅的心情好，吃什么都觉得美味呢。”

阿晼是萧南的铁杆儿，自然站在她这一边，连连点头，“恩恩，乔木说的极是，呵呵，估计是看着杏花开了，四下的阳光又好，心情也好了，所以吃什么都觉得跟以前吃的不一样呢。来来，崔三、崔四和大娘子，你们也都来呀。”

萧南也跟着转移话题，招呼三个小姑子，“呵呵，阿晼是个爽利的人，平时说话也是这般，你们第一回儿见，千万别被她吓到了。”

阿史那晼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称呼也喜欢简称，当初萧南刚与她相熟的时候，她也叫过萧南萧五（萧南在萧家同辈姊妹中的大排行）。

“史家阿姊性格豪爽，不像我……我很羡慕呢。”

崔薇听到有人叫她崔三，多少有些不快，但是她也知道，对面这个说话口无遮拦的女子可是堂堂县主，是有品秩、有爵位的贵女呢。

“嗯，我也极欢喜阿姊的个性，很像笔记小说里的侠女呢。”

崔蘅的语气就诚挚了许多，嗓音柔柔的，语调缓缓的说着，让人一听就觉得舒服。

至少听在阿晼的耳朵里比崔薇言不由衷的话好听。

阿晼的目光在崔家三个小娘子的脸上扫过，尤其是看到沉稳的崔蘅，她眼中波光潋滟，似是想到了什么，丢下果核，捡起湿帕子擦了擦手和嘴，轻声道：“听说了吗，蜀王妃不太好，御医接连换了好几个，还是不见好转呢。”

蜀王妃，不就是崔家大娘子崔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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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蜀王妃（二）

萧南对这位双料亲戚并不太熟，只是在节假日和每月的朝贺中见过几次，每次见了面也只是客套的寒暄两句，说一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再深的交往便没有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虽说两人的亲属关系比较近，但平时的交集太少了，毕竟，蜀王妃，这位出自崔家的贵女已经三十岁了——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年龄段儿的人，更不可能玩到一起。

想当初崔芷出嫁的时候，萧南才六七岁，是个被父母骄纵的傲娇小贵女，去参加李愔和崔芷的婚礼也是当背景的，待见礼完毕后，便被一群同样年纪的小萝莉吆喝着去玩耍，根本不可能和新妇有什么聊天的机会，即便是有，两人也聊不到一起去呀。

聊什么？

一个是天真烂漫的无邪小萝莉，一个是即将由少女蜕变为人妻的新妇，这样的两个人，就算是亲姐妹也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吧？！

等到萧南嫁入崔家的时候，崔芷刚生完幼子，身子很虚正在调养，两人也只在婚礼上见了一面，随后崔芷便一病不起，到了每个月进宫朝贺的日子，崔芷经常也以身子不适而缺席，这样使得两人见面的机会更少了。

饶是如此，萧南对这个陌生的大姑子印象也不错，而且公主阿娘也常说，如果没有蜀王妃在一旁劝诫，依着蜀王狂躁的性子，他将会更加荒唐。

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这句话在蜀王府有了更具体的演绎。

坐在奚车里，萧南不着痕迹的打量着王府，愈发觉得崔芷这个大姑子手段不俗，竟将一个荒唐王爷的王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家丁仆妇行止得体、言谈有度，让人一看便知道这家的主母非常称职。

萧南觉得，当一个称职的主母并不难，可难的是。主母卧床几个月不能理事，家中还能保持井然有序的模样，这点就很不容易。

崔芷却做到了。

就冲这一点，萧南便由衷的佩服她。进而想到了远在晋阳的二夫人柳氏，唔，柳氏和崔芷也是对性格迥异的母女：

柳氏性格直爽泼辣，颇有几分王熙凤的味道，管理内宅也是喜用雷霆手段，媵妾侍婢什么的、庶子庶女什么的，只要不遵守她的规矩。柳氏直接命掌刑妈妈动手，掌嘴、打手板都是小CASE，柳氏还曾经彪悍的给一个极受宠的侍婢脸上大玩儿刺青艺术呢。以理服人之类的话，在柳氏这里根本说不通。在她柳氏看来，内宅就是她的地盘，只要郎君无二话，她的地盘她做主。

而崔芷却不同，她自小跟着老夫人长大。讲规矩、讲礼数、讲道理，对于犯了错或者对她不敬的人，她最喜欢引经据典。用一大堆的道理规矩砸得人发晕，最后把人教训得痛哭流涕，羞愤欲死，哦不，应该是恨不得以死谢罪，最最后还会以无比崇敬的目光看着崔芷——苍天呀，奴真的错了，王妃您就别念了呀。

经过十几年的经营，崔芷能将荒唐王爷的府邸拢得水泼不进，这绝对是个本事。

忽然间。萧南想到一件事，蜀王荒唐、易怒、田猎扰民等等不堪传言全都是他在外面招来的，至于蜀王府的是非，坊间根本就很少听闻。

还有，在夺嫡风云变幻的今日，唯一没有搀和此事的便是蜀王。当然还有一些未成年的小皇子，他们基本上可以被忽视。

难道……难道也是崔芷——

萧南的心跳加速，她脑海中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也忽而变得郑重起来。

同车的崔薇也是一脸凝重，她是崔芷的同父异母姐姐，算是崔家小娘子中和崔芷关系最亲的人。

而且崔芷给娘家送信的时候，也曾经提到过，说自己出嫁多年，很想念家中的几个妹妹，弥留之际，想再见见这些小姊妹。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更深层的原因大家也能猜得到：崔芷不行了，她要为娘家、为自己的三个儿女筹谋。

这种情况很平常，贵族联姻为得并不是一双小儿女的情情爱爱，而是为了联合两大家族，为本家族开拓关系，争取更大的利益。

如今出嫁十多年的女儿病危，为了维系两大家族的联系，为了确保女儿所生子女的利益，亦或是其它的原因，家族很可能会让其它女儿做替补，让小女儿嫁给大女婿，继续维系两家之间的姻亲关系。

崔薇对此也知之甚多，要知道前世她看了太多的小说，其中就有不少女主开启的是继室模式，最后赢得地位、得到丈夫，富贵荣华一辈子。

比如她最喜欢的十一娘，跟她目前的状况很相似：都是不受嫡母待见的庶女，都有个嫁入豪门的嫡姐，而且嫡姐又都毫无例外的要挂了，同样为了嫡姐所出嫡子的世子之位而嫁给姐夫当继室……

只是，唯一的不同，人家十一娘并没有心上人，而她——

李郎？蜀王？

哪个才是她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

萧南和崔薇都一脸沉思状，只有崔蘅表情淡然，仿佛不知道此行的真正目的，只当自己是来探望病重的堂姐，至于亲事、联姻什么的，都和她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坐在后面一辆奚车里的老夫人，手里依然转着串佛珠，随着车轮吱嘎吱嘎转动，手指上的佛珠一颗颗捻动。

说实话，老夫人对大娘子的计划也极赞同，蜀王的名声虽不堪，但好歹是亲王，且母族出身高贵，乃前朝皇族公主，弘农杨氏的贵女。大娘子若真去了，崔家须得再出嫁一个女儿才是。

只是唯一不好的便是蜀王的亲哥哥吴王风头太盛，贤名竟直逼太子，这不是找死吗。

泰王敢跟太子叫板，人家是有底气的，两人都是皇后所出的嫡子。

按照宗法，向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就算是太子被众人拉下马，他下头还有两个嫡出的弟弟呢。再说了，长孙国舅那一关也不好过，在皇后的劝说下，长孙无忌辞去了所有实职，只担着个司空的虚职，一品高官却不掌管任何政事。但他终究是圣人最看重的好友兼内弟，他极力反对的事儿，圣人也要思虑一二的。

蜀王和吴王的关系太亲密了，一旦吴王有什么祸事，蜀王肯定落不下什么好。

还有一点，崔家若继续与皇家联姻，出嫁的必须是嫡女，偏崔家嫡支荣康堂只剩下了一个嫡女崔蘅，而崔蘅，老夫人早就给她相看了个对象，只等着合适的机会。至于崔萱，老夫人直接无视掉了。

崔薇？

唔，庶女的身份倒还好说，实在不行就记在二夫人的名下充作嫡女。

可……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眉头微蹙，心说话，那孩子的性子太不稳重了，又是折腾酒楼，又是弄什么花笺，听说最近还动员崔江一起盘铺子做生意，简直一分钟都不肯安静。

蜀王已经够荒唐了，如果再给他配一个不安分的老婆……不行不行，老夫人连连摇头。

崔家肯再出一个女儿，为的是联姻，而不是结仇。倘或崔薇蛊惑蜀王做了什么错事，蜀王是圣人儿子，圣人不会把他怎么样，但崔薇以及她的娘家就要被圣人惦记上了。

崔蘅舍不得，崔薇又不合适，老夫人左右为难。

一行几个人，个个心思各异，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萧南和几个小娘子用蹙着老夫人一起进了王府的正堂。

寝室里，崔芷接到侍女的禀报，挣扎着从壶门大炕上坐起来，正要下炕迎接姑祖母，老夫人已经一脚踏了进了来，见她形容枯槁、脸色蜡黄的样子，忙快走几步来到炕边，将佛珠套到手腕上，伸手将崔芷按回炕上，嘴里还连声抱怨：“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们讲这些虚礼，快些躺下来，好好歇着才是正事呢。”

崔芷的身子确实虚弱得厉害，刚才不过是起身的时候力气大了些，眼前便开始冒起了金星，接连咳嗽了几声，气息不稳的笑道：“我失礼了，还请姑祖母，八弟妹和三位妹妹不要见怪。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听得老夫人等人都面露担心和不忍——崔芷剩下的日子确实不多了，她的眉间已经有了灰白之色。

“娘子先喝口参茶压一压吧，”

炕边一个身着粉色襦裙的妙龄女子恭敬的双手捧上茶盏，低声劝道：“老夫人和襄城郡主都不是外人，娘子松宽些，她们也不会怪您的，您还是多保重身子才是。”

崔芷接过茶盏，小口小口的喝着，好一会儿才将咳嗽压下。

又从粉衣女子手里接过湿帕子，崔芷按了按嘴角，才苦涩的笑了笑，道：“我失仪了，姑祖母勿怪。”

萧南扫了眼那粉衣女子，眉眼竟又几分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崔芷无意间扑捉到萧南的视线，便笑着说：“这是锦葵，我从崔家带来的婢女。呵呵，八弟妹是不是看着眼熟？她的堂妹在弟妹院子里当差，原名叫木槿的那个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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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蜀王妃（三）

“娘子，婢子的这点儿私事您还记得呀，呵呵，前儿您还抱怨说自个儿的记性越来越差了，瞧瞧，这哪儿差了？”

锦葵见崔芷喝完了参茶，极有眼力见儿的接过空茶盏，体贴的递上帕子，还顺手帮主人掖了掖被角，态度谦卑又自然，声音柔和又轻缓。

只是接下来的话，却似有所指，“不过，婢子的堂妹现在已经改了名字……婢子早就劝过她，作为奴婢要守奴婢的本分，岂能犯了主人的忌讳？呵呵，她呀，如今改名叫阿槿了，还给八郎君生了庶长子呢。”

萧南的眉梢禁不住跳了跳，心里暗自打鼓：唔，难道这位在为被她坑了的‘崔氏女’阿槿女士抱不平？难道她跟阿槿的关系很近？

上下打量了锦葵一番，萧南即使没问也能确定，面前这位粉衣MM，跟她的堂妹一样，都是男主人的侍妾。

不过与阿槿的张扬和放肆不同，锦葵显然比她的堂妹更聪明、更低调，而且在女主人的跟前也更有地位——作为侍妾，还能被身患重病的女主人器重，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不知是真的好奇，还是想帮萧南解惑，老夫人非常适时的问了句：“哦？你也是崔信的孙女儿？”

崔家的老部曲很多，跟着老夫人三姐弟闯荡六七十年的心腹也不少，这些人数十年的繁衍，衍生出数量极为可观的家生奴婢。而似崔信这般被赐姓的老仆却很少，其它跟崔信有血缘关系的范氏族人却还是姓着本姓。

原本被主人赐姓是天大的恩赐，但对于已经爬上男主人床的侍妾来说，却不是件很美妙的事情了。

前些日子阿槿只顾着忙着生孩子、养身体，一时还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女主人坑了一把。

但……萧南眯了眯眼睛，如果锦葵的老子也贪图‘崔’这个贵姓，跟着木槿的老爹一起拜到崔信的名下当便宜儿子，那么和木槿的关系也就更加亲近了。这样一来，锦葵会不会为吃了亏的堂妹抱打不平。进而记恨她萧南？！或者两个荣获贵姓的女团结起来一起搞点儿什么小动作？！

锦葵先是对老夫人俯身行礼，接着才笑着摇头：“婢子的阿耶笨拙，并不曾做过什么体面的事儿，哪有资格拜到崔阿翁的名下？”她才不像那个看着机灵、实则蠢笨至极的堂妹。然傻呵呵的以为被赐姓是多么荣耀的事儿。

锦葵是崔芷的陪嫁丫鬟，她并不稀罕那个什么贵姓。因为她明白一件事，王府也好、普通后宅也罢，能主宰她们这些女子命运的除了郎君便是娘子。

其中更以王妃为甚。

因为普通人家的女儿若不得王爷宠爱、私德又有瑕疵的还会被休，但崔家的女儿、老相公的亲孙女是能轻易休弃的吗？

更不用说崔芷加入王府十多年，恪守规矩、行止有度，深得宗室以及京城上流社会的赞誉。就是圣人。看着自家的儿子很不顺眼，连畜生不如都骂的出来，但对崔芷这个儿媳妇却极为喜爱，更加深信一个道理——娶媳妇还要娶世家贵女呀。

自家儿子什么德行圣人心里很明白，但崔芷却能把蜀王府治理得井井有条，蜀王传出来的恶名也只有田猎扰民而已。

偏这个罪名是极有弹性的，往好了说这叫尚武，有乃父之风据说李二陛下年轻的时候也荒唐过滴。往差了说也不过是‘扰’民而已，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罪大恶极的大事。

圣人曾不止一次的想，如果六郎的娘子不贤。那儿子现在恐怕不止荒唐而已。

尤其是去年年初齐王佑谋逆，着实让圣人伤了一把心，被自家儿子造反，就算是普通人家的父亲也受不了呀，更不用说皇帝了。

李二陛下一共十四个儿子，有早夭的，有不听话的，有懦弱的，有聪明却德行差的，还有造老爹反的。现在还有明着暗着惦记他屁股底下那张龙椅的……让渐渐变老的圣人很是忧心，生怕自己的儿子会上演兄弟阋墙的惨剧。

妻贤夫祸少。

圣人便是在蜀王妃这里感受到了这一点，是以他再给儿子选老婆的时候，首选世家，尤其是那种规矩大、传承久的老牌世家，比如今年举行婚礼的晋王妃王氏。便是出身太原王氏。

话题扯远了，言归正传，圣人对蜀王妃的印象很不错，自从她生病后，也经常叫来给她问诊的御医询问病情。后来李愔以娘子重疾、他不忍累她受苦为由而一再拖延去益州的时间，圣人也默许了。

崔芷在蜀王府原本就极有权威，如今有了圣人的支持和关切，让她的地位更加稳固，也使得她在王府里威信达到了一个非常高的地步。

就连蜀王，觉得这个老婆很管用，对她也多了几分敬重。

种种原因，使得崔芷这个重病在床的病患，成为王府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锦葵是崔芷的丫鬟，却又是蜀王的侍妾，对这种情况最清楚，她更加深信自己的决定——只要服侍好了娘子，自己的未来才有着落，而不是像堂妹的信里写得那般算计主母，然后如何如何。

而崔芷对锦葵的守本分很满意，对她也越来越倚重，这让锦葵看到了希望：只要她的表现让娘子相信，她对娘子绝对忠心不二，那么她还有机会争取升做媵、甚至是孺人。

按照朝廷规制，亲王除了正头的王妃，还可以纳孺人两名、媵十名。

名称虽有不同，但说穿了也都不过是亲王的小老婆，跟奴婢、侍妾也没什么不同。

但，同样都是小老婆，孺人和媵却不是普通侍妾所能比拟的，要知道，孺人和媵都是有品级的，可以记入宗谱的‘贵妾’。

蜀王行为荒唐，但在男女之事上倒还不算出格，正五品的孺人只有一个，媵也不过六个，还剩下不少名额以供王府的侍妾和婢子争取。

这也是吊在锦葵前头的胡萝卜，引得她愈发恭敬的伺候崔芷，并异常忠诚的充当主人的耳目。

不过，对于萧南如此坑害自家堂妹，而且还做得这么绝，让锦葵多少有些埋怨：她也是侍婢，最能明白侍婢的心思，如果一辈子都不能有名分，所生子女也都是卑贱的婢生子，那她还有什么盼头？

心里埋着怨气，锦葵说话的时候也就多少带了一点儿出来。

被压回炕上的崔芷听了锦葵的话，虚弱无神的双眸中闪过一道亮光，她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姑祖母身侧的三个小娘子，仔细观察着她们的表情——

崔芷最先打量的便是据说和自己极为相像的四娘子崔蘅，当她的目光刚落在崔蘅身上的那一刹，她便明白了为何大家都说四妹妹像她了。

这种像，不只是长相，都是同一个祖父，堂姐妹长得相似也正常。

最让崔芷在意的却是崔蘅那稳重的气质和淡然的神情，看她那双沉静内敛的双眸，以及嘴角时常挂着的浅笑，崔芷不免有种错觉，她、她似乎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像，太像了，如果不是现在的自己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崔芷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在照镜子。

许是崔芷的眼神太热切了，饶是崔蘅再沉稳，她毕竟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被人如此盯着看，她没有反应才怪了呢。

片刻的尴尬过后，崔蘅浅浅一笑，屈膝对崔芷行了个福礼，“阿姊安好，总听人说我长得像阿姊，今儿一见才知道，人家都是在恭维我呢，呵呵，我若是能有阿姊这通身的气派和高雅得体的举止，夜里睡觉也能笑醒呢。”

崔芷心知这是对方在恭维自己，但崔蘅的表情很自然，丝毫让人看不出她有半分阿谀奉承的意思来，反而有种她确实在说实话的感觉。

暗自点点头，又给崔蘅加了十分。

扯了扯嘴角，崔芷轻笑：“妹妹说笑了，呵呵，我说看妹妹怎么这么眼熟，竟是在照镜子呀。”

说着，崔芷冲着崔蘅摇了摇枯瘦的手，“来，都是自家姐妹，近前来坐。三妹妹和大妹妹也不要气，都过来坐。”

老夫人已经在上首的胡床上坐下，听到崔芷的话，也对几个晚辈点头，“坐吧，娘子既是王妃，亦是你们的阿姊，左右不是外人，无需套。”

萧南也坐在了老夫人身侧，不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看着，因为她知道，在今天的戏码中，她既不是猪脚也不是配角，只是个打酱油的。

崔薇三姐妹听老夫人这般说，也就没有推辞，按照年龄大小依次坐在炕前的月样杌子上。

在进正堂前，崔薇还在挣扎：到底是选择爱情还是选择富贵？

但当她一踏入这富丽堂皇的厅堂，目光所到之处皆是名贵的家具、卧具、帐幔以及亲王、王妃才能使用的皇家金银玉器后，她那颗摇摆不停的心终于有了决定——她要遵从命运的安排，做下一任的蜀王妃！

只不过，现任的蜀王妃对她似乎并没有多少热情，反而对那个一身湖蓝衣裙的崔蘅和一身杏色服侍的崔萱说个没完，生生将她凉在了一边。

这让崔薇有些不满，难道、难道堂姐没看到自己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正巧听到崔芷问崔蘅最近有什么赏春宴会，崔薇便插话道：“说起赏春，听八嫂说三月三要在乐游原举办赛马会和打马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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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果然是他（一）

说完就捂嘴，崔薇好想抽自己。

她怎么又说错话了呢。蜀王为什么被圣人斥责，还不是因为‘田猎扰民’？

结果她还大喇喇的在人家老婆跟前说什么骑马打马球，这、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嘛。

然而让崔薇更郁闷的是，崔芷并没有生气，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仍一脸柔和的与另外两个堂妹说话，只有在接触到她紧盯的目光后，才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算是笑的表情来。

至于在场的其它人，也似约好了一般，既没有人提醒崔薇说错了话，也没有对此表示什么，之前干什么的继续干什么，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是当众说错话丢脸呢，还是被人彻底无视更丢脸？！

对于这个问题，崔薇并不想讨论，但……两颊忽然烧得发疼，崔薇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没有这么丢脸过，只恨地上没有地缝让她钻。

崔芷她们几个还在说些不咸不淡的废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按理说女人们凑在一起更喜欢说八卦，可说八卦也有个前提呀，那就是彼此还算熟悉，若是对个几乎可以算是初次见面的‘姐妹’来说，根本没有底气去八卦。

彼此问了若干‘妹妹读什么’‘妹妹平日喜欢做什么’‘姐姐近日吃什么药’‘姐姐感觉可还好，累不累’之类的问题，崔芷跟几个小堂妹便没有什么可寒暄的了。

若是此行只有老夫人和萧南，崔芷还能讨论讨论孩子的话题。偏在座的还有未婚的小娘子，彼此间可谈的话题就少多了。

不过，崔芷让家人把几个妹妹带来也不是为了聊天，有的时候，她根本无需拉着妹妹的手东问西问。单从一些零星细节上便能看得出这个妹妹的品性如何。

比如，崔芷看到崔薇穿着一身近乎正红的银红袄裙的时候，便直接把这人PASS掉了——真是个没规矩的。你见过谁去探望病人的时候还好意思穿得如此光鲜艳丽？！

亏崔薇还是三姐妹中年纪最大的呢，还不如年纪最小、在乡下长大的崔萱懂事。

把儿子女儿交给这样的堂妹，崔芷宁肯让丈夫续娶其它崔氏族人。或者干脆求娶其它著姓贵女。

老夫人在一旁看着，见几个小辈寒暄已毕。便笑着对她们说：“……王府里的五色亭极是雅致，你们好容易来一趟，不如让锦葵带你们去瞧瞧？”

崔蘅闻音知雅意，一听老夫人的话便知道这位崔家最大的BOSS要跟王妃堂姐说私房话，忙笑呵呵的应和，露出一脸的向往：“是呀，早就听说蜀王府有个五色亭。亭子建在花园小湖中，四周满是湖水，这湖水很是神奇，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颜色——”

咦？怎么听得这么耳熟？

崔薇只觉得脑海里亮光一闪，忽的打了个响指，靠，不就是柯南里的那个什么五彩馆？利用太阳光折射原理而映照出的彩色湖水？！

崔蘅还在称赞着，“呵呵，还是阿姊心思巧妙，竟设计出如此神奇的亭子。”

许是比往日多说了几句话。崔芷的神情有些倦怠，但还是极为柔和的说道：“妹妹过奖了，呵呵，不过是些玩意儿罢了。无聊的时候打发时间而已。不过中庭的花园里倒是有几株杏树桃树，这会儿刚刚抽芽儿，还算有几分景致，八弟妹和三位妹妹倒是可以瞧瞧。”

萧南闻言，直接站起来，笑着对崔芷说：“听阿姊和四妹妹说得热闹，我还真有几分好奇呢，三妹妹，四妹妹，大妹妹，咱们就去花园里探探春吧。”

说着，萧南扭头看了眼老夫人，见她微微颔首，也就没有耽搁时间，叫着三个堂妹一起出了正寝室。

锦葵走在前头，态度恭谦的做着介绍，萧南也做出一副颇为好奇的样子，边走边问，一行人倒也热闹。

目送萧南她们离去，崔芷又将室内的其它下人全都打发了出去。

“唉，你这孩子自幼早慧，偏早慧必伤……”

老夫人见崔芷满脸倦容和病态，不免有些心疼，起身来到炕前坐下，将手里的佛珠拢到袖中，握住崔芷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手，伤感的说道：“你呢又是个要强的性子，受了委屈也不肯跟家里人说，再加上去岁你阿耶和阿娘又去了晋阳，你愈发没个说话的人了……”

崔芷曾在老夫人身边教养过一段时间，对这位崔家说一不二的长辈又敬又爱，如今见她说得情真意切，也不免感伤起来，喃喃的说：“孙女儿的身子是不成了，恐怕、恐怕见不到阿娘最后一面了，咳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崔芷慌忙拿帕子掩了嘴，垂下头死命克制了好久，好一会儿才将嗓子眼儿的那股痛痒压制下去。

只是她的脸色愈加难看了，眉心的灰败之气也愈发浓郁，乍一看跟死尸一般。

老夫人见状，心里更加难过，忙伸手拍了拍崔芷的背，关切的说：“你身子不好，有什么要紧的话只管告诉我，我定会想办法帮你扮成。”

她们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为的就是说些私密话，如今话都到嘴边了，断没有再咽回去的道理。

“……咳，姑祖母跟前，我也不说套话了，求、求姑祖母疼惜——”

崔芷等的就是老夫人的这句话，她也顾不得腔子内翻涌的咳意，费力的坐起身子，以头触炕面，戚戚哀求着。

王府花园一隅，锦葵正谦卑有礼的将崔家的几位女请到湖上小亭坐下。

待坐定后，又有几个王府的侍女端着各色茶果鱼贯而入，锦葵殷勤的帮忙摆放、招呼几位贵饮用。

崔萱毕竟年纪小，藏不住话，她见亭子里除了锦葵便只剩下自家人后，便凑到崔蘅耳边，小声咬耳朵：“阿姊，你猜堂姐和姑祖母说什么呢？”

崔蘅向来稳重，再加上她和崔萱又不熟，更不会和她八卦什么，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随后就把话题扯到了景色上：“八嫂，听说您在乐游原的别业极大，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池湖水？”

萧南也正暗自猜着老夫人和崔芷会谈论什么悄悄话，忽听到崔蘅的话，忙收回思绪，笑着说：“是呀，院子虽大，可布置得就没有王府这般雅致了。对了，我那别业里还有个马球场，准备上巳节的时候去那里打马球，呵呵，不知几位妹妹是否有兴趣一起凑个乐儿？”

“打马球呀，我的马术不好，怕不会打呢。”

崔萱很得意，自从她大兄与南平郡主的婚事定下来后，她们一家子在崔家的地位也直线上升，那位未来的大嫂对她也很是亲厚，知道自己生于田舍、长于乡野并不擅长京中贵女的那些游乐，非但没有嘲笑，反而特特派了得力的丫鬟来教她。

上个月她刚学会了几支京城上流社会宴集时最流行的歌曲，这个月便又开始学习骑马。

为此，大兄还特意给她买一匹温顺的小母马，就放在老夫人给她们一家买的别业里，每隔几天崔萱都会带着仆妇丫鬟去那里练习。

练了这些日子，崔萱已经能自个儿骑着小马慢跑了。

不过，崔萱很清楚，以这种水准去打马球只有丢脸的份儿。

萧南笑了笑，道：“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马术不好就多练练，不试着去打永远都学不会呢。在京城，不会打马球可不成，不止阿萱，还有阿衡、阿薇，你们都要会打，而且还要打得漂亮。”

唱歌、跳舞、调香还有骑马这可是京中贵女们的必修课，即使不能每样精通，但也要有一样能拿得出手，否则，你将很难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

“八嫂说得是，只是咱们家的跑马场太小了，根本就不能经常练习呢。”

崔薇被小柳氏按着培训了一些日子，倒也知道骑马对于贵女们的重要性，她这些日子也在练习，只可惜她没有崔萱的好运，崔惠伯无私产，至少没有什么像样的房产，崔薇自然不能像崔萱那般有地方秘密训练。

若是去郊外跑马……崔薇摇头，现在是春日，京城里满是出城探春、打猎的人，万一遇到了什么熟人，人家发现堂堂崔家女儿这么大了竟不会骑马，她岂不是很丢脸？

“呵呵，这有什么，三妹妹若是有时间，大可去我在乐游原的马球场练习，那里天天都有人伺候，你只要提前给我说一声就好。”

老夫人既然把三个小姑子交给她，萧南就有义务给她们进行适当的‘特训’，这会儿听到崔薇这么说，她便顺势提建议：“阿蘅、阿萱也一样，呵呵，你们呀平时就是太不爱出去玩儿了……投壶、双陆什么的倒无所谓，骑马是必须熟练的。嗯，就这么说定了，上巳节前，你们三个都要去我的马球场好好练习。”

萧南觉得，最佳的相亲方式便是在集体活动中让男女双方自然相识，而打马球不啻为一项极佳的拉近陌生人友谊的活动。

更不用说萧南举办的乐游原马球赛，原本就邀请了不少今科的进士和未中举的士子，其中还有几个条件很不错的，萧南有意把几个小姑子尽快推销出去。

至于蜀王妃……萧南总有种预感，老夫人不会再让崔家女儿加入蜀王府。

唔，即使有，她也要搅黄了，蜀王这个便宜舅舅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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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果然是他（二）

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老夫人和崔芷谈了些什么。

不到一个时辰，老夫人便面沉似水的走出了正寝室，唤来几个晚辈，与崔芷道了别就离开了。

前后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整个蜀王府一日游的行程非常匆忙，甚至都没有见崔芷的三个儿女。

萧南和崔蘅都觉察到了不对劲，但两人都不是笨蛋，只在心底画了个问号，脸上依然笑意盈盈的跟着老夫人出了蜀王府。

“娘子，老夫人不答应？”

送走了老夫人等人，锦葵折回正寝室，见崔芷一脸疲惫的靠在壶门大炕上，忙走上前，一边帮着掖被角，一边低声问道。

轻轻扯动了下近乎没有血色的唇瓣，崔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下巴，示意锦葵扶她躺下。

锦葵心里着急，可主人不说话，她也不敢多问，只得守在炕前，细心的服侍崔芷安歇。

听到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崔芷听出是衣物摩擦的声音，料想是锦葵已经离开寝室，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脑子里满是老夫人的话。

虽然很不高兴自家姑祖母这般说，但崔芷不得不承认，她夫君有个比太子还出色的嫡亲哥哥确实不是什么很美妙的事儿，再加上她那个出身前朝皇室的婆母也不是甘于平淡的人，即便三郎（即李恪）对那个位子没什么想头，也抵不住这位高贵的婆母死命的劝诱呀。

唉……难道要从崔家其它堂口里选……不行，不行。她信不过那些人，虽然都是一个老祖宗，但几百年繁衍下来，博陵崔氏也分了八支，而在京中的那几支跟自家并不怎么亲密，尤其是她们这一支的嫡宗，更是——

崔芷思来想去。她还是想让自己的娘家妹子做儿女的继母，可……唔，她要好好筹划一番。

萧南并不知道崔芷的打算。她也没兴趣知道，老夫人给她的任务是把几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推销出去，并没有其它附加职责。萧南可没那个闲心为其他人忧心。

与其忧心这些还不如在家陪陪小包子呢。

想起女儿，萧南冷淡的脸上顿时柔情一片，小家伙已经过了百日，眼瞅着就要四个月了呢。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桃源的原因，小灵犀明显比同龄的婴儿聪慧一些，身体更加强壮，白胖滚圆的小肉模样儿，甚至比那个年纪比她大几个月的便宜庶兄还要强健。

许是意外的看到了阿槿的堂姐，萧南忽然想起了被她刻意遗忘的庶子来：崔令平，那个阿槿费尽心机、不惜早产也要生下来占据长子名分的可怜孩子。

饶是萧南再不关注崔令平。她也听人说了不少关于他的事儿，尤其是这个孩子的便宜阿耶还时不时的在自己面前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让萧南再无视他，也知道了自从崔令平被送回辰光院后，已经先后请了好几回太医。前几天来的那位太医更是连药都没开，只是用略带悲悯的目光看着崔幼伯，沉重的告诉他，贵府小郎君先天体虚，恐撑不过今年寒食节了。

崔幼伯几乎是阴沉着一张脸回到正寝室，作为一个父亲。被告知自己的儿子马上就要挂了，饶是他再不看重这个孩子，他的内心也是极为心痛和悲恸的。在这种近乎绝望的心态下，崔幼伯看到最心爱的女儿，也没有多少笑容——同样是自己的儿女，一个病病弱弱的快要挂了，一个却白胖可爱的翻来翻去，对照不要太明显呀。

很没道理的，崔幼伯甚至有些埋怨大夫人和萧南，总觉得儿子先天不足，可后天若是得到极好的看护，没准儿、没准儿——

萧南不是瞎子，她也察觉到了某人不怎么友善的目光，当下便有些暗恼，也有些庆幸，庆幸她虽不喜崔令平，但还是在崔幼伯面前表现出了大度贤惠的一面。

萧南绝对有理由相信，如果崔令平刚回来时，自己若真表现得极为冷淡、不闻不问，崔幼伯这个时二（时常犯二）分子，还不定怎么迁怒她呢。

不过，萧南不是个被动挨打的人，她一发觉崔幼伯有点儿迁怒自己，便立刻做出了应对，以‘非常时期不易过于高调’为由，在灵犀百日的时候，并没有大摆筵席。

当然这是官方的说法，私底下，萧南曾一副慈母口吻的语气对崔幼伯说，“大郎病着，咱们忧心他的病情还来不及……不过是个百日宴，只要咱们真心疼爱阿沅，就算不广邀宾客，难道咱们对她的爱还会少了几分？再说了，相公也说了，咱们家这些日子的风头委实过了些，再加上我阿娘那儿……唉，还是不要过分张扬的好。”

崔幼伯是个感性的人，一听这话，心底对萧南的一丝不满顿时被羞愧冲得无影无踪，感激的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肉麻兮兮的话，最后还满是歉意的对女儿嘀咕：“……阿沅放心，待儿周岁时，阿耶一定给你办一个盛大的宴会……”

OK，小小危机解除了！

马车摇晃中，一行人回到了崔家。

与老夫人和几个小姑子道了别，萧南便坐了奚车赶回辰光院。

“我早上命人准备的苹果汁喂给灵犀了吗？”

一边换衣服，萧南一边问着女儿的情况。

“喂了，奶娘喂的，小娘子的胃口很好，将那一玉盏的果汁都喝了呢。她也很乖，您出去后她也没有哭闹，乖乖的由乳母伺候着翻身玩儿。”

玉簪帮萧南卸下簪环，低声回禀着上午府里发生的事儿：“隔壁的合浦院又来了不少匠人，说是奉了南平郡主的命令，特意来装饰新房的……流水亭的小郎君又病了，婢子按照您的吩咐，直接拿了您的帖子去太医院请太医，今儿来的是位姓柳的太医，听说医术很是了得，还给小郎君开了药方，婢子让玉莲看了，玉莲说那药方——”

说到这里，玉簪顿了顿，压低声音：“那药方很是平和，估计小郎君的病还会有反复。”

萧南点点头，玉簪的意思很明白，来得这位太医是个极聪明的，人家并没有像前几位那样‘不尽心’，而是非常有父母心的仔细诊了脉，还给留了药方，只是那药方并不能治病，当然也吃不死人。

“还有一事，婢子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利索的替萧南挽了个家常的堕马髻，玉簪迟疑了许久才犹犹豫豫的说道。

萧南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你也学会这油嘴滑舌了？有什么话还不赶紧说出来，我还要去看灵犀呢。”

玉簪倒也不害怕，她们跟萧南相处得久了，愈发了解这位主人的脾性，心知她这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呢，忙笑着回道：“是婢子的错，郡主切莫怪罪，呵呵，中庭的翰墨派人捎信儿，说是前几天阿槿收到一封家里来的信，不知信里写了些什么，她看了竟不顾规矩的嚎啕大哭起来，足足哭了大半天呢，直到半夜她房里还有抽抽搭搭的哭声，以及、以及断断续续的咒骂声。”

玉簪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萧南的脸色，见她并无异色后，才又继续道：“住在阿槿隔壁的玉叶也来回禀，说是她也听到阿槿的咒骂，只是那声音极低，她只隐隐约约的听到阿槿在、在骂、在骂——”

萧南已经猜到了，冷笑着接话：“在骂我是不是？呵呵，估计她已经知道了同姓不婚的规定了吧？！”

前程无望，唯一的儿子又病病殃殃的，以阿槿万事都要把责任推给别人的性子，她哪有不忌恨萧南的道理？！

没准儿，阿槿还会脑补，怀疑崔信被主家赐姓，根本就是萧南的阴谋。

当然，这也是事实的一部分，在赐姓这件事情上，萧南确实动了手脚，可动的光明正大，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来。

“还有，金枝也来跟婢子回报，说是这几日每每看到阿槿，她都是一副神情呆滞的样子，有时眼神还很吓人，仿佛、仿佛夜里的饿狼一般。”玉簪将萧南换下来的首饰收进首饰匣子，语带担心的说：“郡主，您说阿槿会不会暗地算计什么？她向来是个胆子大的，去年她还没生小郎君的时候就敢买通萱草给您下药，这次，她会不会又想什么诡计害您？”

在玉簪看来，阿槿就是个极度危险的分子，将这样一个人留在主人身边，很不安全的说。

萧南想了想，“嗯，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世上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而阿槿的危险系数和疯狂指数，绝对比普通的小毛贼更有杀伤力。

思忖片刻，萧南吩咐道：“你派个人，把绯衣叫来。”

绯衣？

玉簪有些不解，她刚才提到的分明是金枝和玉叶呀，郡主不见她们，却叫来个绯衣？

但她是下人，即使有疑问也不会懈怠主人的命令，忙起身应道，“是，婢子这就去。”

不多会儿，绯衣穿着一身碧色的袄裙跟着小丫鬟进了正堂。

“奴请郡主安。”

绯衣规矩的跪在正堂门口不远处，柔声问安道。

萧南并没有叫起，而是冷声问道：“绯衣，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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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果然是他（三）

绯衣被吓了一跳，忙以头触地，连连叩头，“郡主，婢子、婢子冤枉呀，婢子并不曾做过什么、什么违逆之事，还请郡主明察。”

嘴上说着冤枉，她心里却在打鼓：难道她与阿兄联系的事儿，郡主已经知道了？

按理说，似绯衣这种半路买卖的奴婢，与外头的家人联系倒也不是什么大错。

但这次却有些例外。

因为当初大公主把她们送来的时候，萧南交代完她们的职责后，状似开玩笑的说道，“你们都不是我萧家的家生奴，外头也都有自己的父母亲人……呵呵，我也不是那狠心的主人，硬拦着你们不与家人联系。但——”

萧南的笑容变冷，声音极轻的说道，“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和家人通信甚至见面我都不管，但须得禀报我或者我身边的玉簪、秦妈妈等人知道。家里的亲人若是遇到了难处，或者自己有了相好的男人想离开崔家，都可以悄悄来找我……别人能需你一件好处，我便能需你十件、甚至百件。哼，怎么，不相信？我萧南要钱有钱、有权有权，在京城极少有我做不到的事儿。”

说着，萧南的目光扫过四个美婢，只看得绯衣心里发寒。

满意的收回视线，萧南继续用森寒的声音说着：“倘或有那背主的鼠狗辈，为了家人或者什么其它要紧的人，私下里与人交易，算计甚至谋害主人……我萧南也不是庙里供奉的菩萨，会因为你的难处就宽恕了你。别人拿你一个家人要挟你，我却能灭你全家，不要想着逃离了京城便能逃开我的报复。”

绯衣等四人丝毫不怀疑萧南这话的真实性，她们更坚信，如果自己真的为了私利背叛了主人，下场将会很惨。

现在，绯衣更不敢背叛主人。要知道去年的萧南还不过是个县主，如今不过短短一年的时候，人家已经升为了郡主，仅仅比公主低一等。当真算得上京中权贵了。

也正是心底有这个畏惧，绯衣一想到自己跟阿兄联系却未曾回禀主人，当下便吓得一身冷汗，匍匐在地的娇躯也禁不住连连颤抖。

萧南见状，冷笑道：“怎么，想起来了？想起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咕咚咽了下口水，绯衣声调有些发颤的说道：“婢子该死。婢子、婢子不该瞒着郡主与阿兄联系，更不该悄悄拿了府里的东西给他……坏了郡主的规矩，婢子该死，婢子愿意、愿意受罚。”

绯衣一边叩头告罪，一边断断续续的将自己如何与大兄联系、如何把自己的财物托人送给大兄的事儿全都说了出来。

原本绯衣只是想‘坦白’，求郡主对她从宽处理。

但说着说着，她不禁想起自己为何这般偷偷摸摸的与家人联系，以及为何把私房钱悉数‘送’给大兄的原因。心底顿时涌上一股委屈和绝望。

萧南看到绯衣浑身散发着一股浓浓的哀伤，多少有些同情，长叹一声。道：“你不要再说了，你为何这般做，我大约也能猜到一二，无非是觉得自己不能生育，担心未来无依靠这才未雨绸缪罢了。”

绯衣抬起头，噙着泪花的美目中带着几分诧异，结结巴巴的问：“郡主，您、您都知道了？”

萧南嗤笑一声，道：“当日你们来我这儿的时候，我说什么来着？”

绯衣愧疚的低下头。喃喃道：“郡主说，说只要婢子们好好为您分忧，日后定不会亏待了婢子。”

萧南冷哼一记，说：“可惜你并不信我。”

绯衣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又触到了地板上，细若蚊蚋的辩解：“婢子不敢。”心里却说。郡主嗳，钱财什么的您或许能赏给咱们，可、可您既不是神医又不是送子观音，婢子想老年有所依靠，您恐怕还真做不到呢。

等等——

绯衣忽然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一件事，紧接着联想到某种可能，她甚至忘了尊卑，猛地抬起头，不置信的死死盯着端着青瓷荷叶边茶盏的萧南，双唇颤抖不已，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萧南见她如此灵透，心下更是满意，慢悠悠的轻啜两口茶，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荷叶边儿，轻声道：“看来你已经想到了，呵呵，我既然说过那样的话，也定会做到。只是你坏了规矩在前，你虽其情可悯，但我的规矩也不能随意破坏——”

绯衣见萧南默认了自己的推测，心里激动不已，可又听到主人的‘但是’，她什么都顾不得的往前爬了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咚咚的声响回荡的堂屋里。

“郡主，婢子愿意领罪，但凭郡主随意处置。”

同样是认罪，这一次远比刚才说的那句诚恳了N倍。

萧南放下茶盏，接过帕子按了按唇角，淡淡的说：“我听说最近阿槿很不安分，金枝和玉叶都很尽职，所以，我跟她们说了，只待我产下嫡子后，便会给她们‘调理’身子，不拘儿子女儿，只要生下孩子我都会交给她们本人教养，孩子长大后，若肯留在我孩儿身边帮忙，我便给他们相应的身份和体面，若想分出去单过，我便会分给他们一份足足的家产，让金枝她们也跟着孩子出去享福。呵呵，想必你也知道，我真不缺钱。”

萧南扫了满眼懊恼的绯衣，继续说：“碧丝因陪着郎君四处赴宴，我还没有时间询问她的意思，倘或她想有个儿女旁身，我也会酌情处置。唯独你——”

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萧南一副很是头疼的模样。

绯衣很聪明，瞬间领会了萧南的意思，用力叩了个头，郑重的说：“婢子一定会好好看着阿槿，决不让她有机会接近正堂。”

萧南挑眉，并不怎么相信的说了句，“哦？你若真能做到，我定会让你如愿以偿。”

绯衣大喜，连连叩首。发誓一般的保证道：“郡主放心，婢子定不会让您失望。”

见目的已经达成，萧南终于松了口气，又叮嘱了绯衣些注意的事儿。最后加了句，“作为惩罚，待其它三个人都有了孩子后，我才会给你‘调理’身子，当然，你也可以趁机看看我能不能实现我的许诺。”

晚一年，甚至是晚好几年才能有自己的孩子。面对这样的事实，绯衣说不失望那是说谎。

但晚些时候得到，总好过永远得不到吧？！

侄儿总归不如自己亲生的好呀，再者说，绯衣被卖的时候还很小，对于贫苦的生活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具体的感觉早就忘了，只是记得很苦很苦。

被卖后的十多年里。她一直在大户人家的内院过着富足的生活，身份虽然低微，但吃穿用度却是比一般的小富人家还要强十倍。

最后更是进了崔家……过惯了这种顶级的世家生活。绯衣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适应平民甚至是贫民的生活。

对她而言，最好的结局便是继续留在崔家，哪怕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也好。

而继续留在崔家，必须有所依仗才行，而她唯一能指望的靠山便是萧南。

思及此，绯衣心神坚定，“郡主，婢子明白了，您放心，从今往后婢子定会好好为您分忧。”

迎上绯衣坚定的双眸。萧南知道她暂时收服了这个俏婢，阿槿的问题也在短期内得到了解决。

暂时消除了后院的隐患，萧南便集中经历去筹办三月三的马球会。

期间，萧南多次邀请三个小姑子去她在乐游原的别业练习打马球，她趁机也恢复了下自己的骑术。

要知道自从重生后，她就没怎么骑过马。更没有打过马球。

如今孩子也生了，跟崔八的关系也和好如初了，萧南也该调整状态，重新杀回京城上流社会的交际圈了。

而这场马球赛，便是她重回交际圈的第一战。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眨眼间，便到了三月初三上巳节。

清晨，萧南早早的起了床，选了身新做的骑马装，梳洗完毕后，来到正堂准备用朝食。

崔八也从中庭的书房溜达过来，瞧他精神抖擞、神清气爽的样子，萧南不用猜也知道，昨夜定是睡了某个侍妾。

唔，就是不知道是这几日比较积极的绯衣，还是日日以歌姬身份陪着崔八赴宴的碧丝。

也就是萧南吧，她根本不把崔八当丈夫看，对于他睡了侍妾的事儿，她非但不吃醋，还有闲心猜度是哪个。

崔八却不知道萧南的想法，他见萧南不似往日那般笑语盈盈的招呼她，反而一脸凝重的看着自己，当下便想到昨儿他吃酒回来得晚了，想着娘子和女儿的作息很规律，那会儿这母女两个肯定早就睡下了，他不想惊扰她们，正巧又有俏丽的绯衣前来送茶点，他就顺水推舟的住在了书房。

自己睡了侍妾，娘子定是吃醋了吧？！

崔八想到这里很是欢乐，正巧看到萧南一身绯色的胡服，便带着几分讨好的笑道：“娘子，这是你新做的骑马装吧，呵呵，真不错。”

萧南回过神来，笑着问：“是呀，不止我做了新装，我还给郎君也做了骑马装呢，待会你去试试吧。对了，郎君的几位好友也都会准时到吧？！”

崔八跪坐在食案后，拿湿帕子净了净手，随意的点头：“嗯，韦郎、李郎、吴郎还有君直兄他们都是守信的君子，定不会误了时辰，娘子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萧南不是担心马球赛被人放鸽子，而是、而是想确定那个人是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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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果然是他（四）

长安城的地势是东高西低，最高处东边比西边足足高出三十余米。

而乐游原便是位于最东侧的新昌坊和升平坊之间，是一块自然隆起的高地，地势极高，站在最高点可以俯视全城，常引得城内百姓来此游玩，算得上京中几大公共游园场所之一。

萧南发起的马球赛便是在新昌坊的别业举行，这个别业是她的陪嫁，亦是大公主精心为她准备的产业，占地颇广，光地皮就有近二十亩。

那时萧南还十来岁，刚刚学会打马球，小姑娘正在兴头上，只是当时京城的马球场并不是很多，饶是她阿娘是公主、她是县主，也不能天天赖在皇家球场里吧？

大公主和萧驸马就这么一个女儿，自是眼珠子似的疼着，一听女儿没地方练球，两口子一商量，豪气的大手一挥，“咱自己建个马球场！”

马球场的场地就选在京城著名游园区乐游原——打完马球也能四处溜达溜达，还能顺便打个猎，生活不要太美好哦！

这种美好的生活一直延续到萧南出嫁，成为崔家妇后，萧南还数次呼朋唤友的来别业打马球或者骑马打猎，一直到两口子因为侍妾的问题吵崩……时隔近一年，萧南再次来到自己的马球场，竟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那一世，她为了帮李敬成功，简直把马球场当成了李敬的官场会所，整日里不是邀请些武将来赌马球。就是招待勋贵世家的女眷来游玩。

天天喧闹，日日笙歌，结交权贵的同时，顺便发行点马球彩票，赚点儿零花钱，每日里都是无比丰富多彩的生活，再次想起那样的日子。萧南总有种‘演戏’的错觉，而自己便是那个演了一出滑稽戏的戏子。

“八嫂，到了。”

崔蘅今天的服饰彻底颠覆了她往日的形象。并没有选择平日爱穿的素色系，而是穿了一身火红的紧身胡服，乌黑的长发也梳了个简单的马尾。用与衣服相同颜色的缎带系着，缎带的尾端每端还垂着两颗小拇指头尖儿大小的珍珠。

行动间，缎带轻轻晃动，引得几颗珠子叮咚作响。

听到细微的响声，崔蘅有些无奈，胡服是八嫂送的，可这缎带却是自家阿娘的创意，尤其是那尾端的珍珠……唉，阿娘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家豪富呀，连这么细小的地方也要装上这珍贵的珠子。

“哦？恩恩。确实到了。”

萧南回过神来，用力跺了跺车厢地板，前头赶车的秦振长长的‘吁’了一声，牛车缓缓的停了下来。

萧南扭过头，忙招呼同行的几个小姑子。“呵呵，到了，咱们下车吧。”

一身绛红色胡服的崔薇、一身杏红色胡服的崔萱，再加上一个火红的崔蘅，崔家三姐妹仿佛三束耀眼的火焰，缓缓的下了牛车。

牛车外。萧南的侍女、崔家的下人早就等在一旁，见主人们出来了，忙撑起步帐，抱起各色物什，拥簇着四位主人往里走。

“八嫂，我、我还是不下场了吧？”

进了马球场，见四周都是自家人，崔萱便摘了羃离，稍嫌稚嫩的脸上写满不自信。

萧南顿住脚步，偏过头，不解的问道：“为什么？前儿我看你练习得还不错呀。呵呵，你放心，咱们这一场都是玩闹的兴致，并不会玩儿什么高难度的动作。随后郎君们的那几场才是重头戏呢，你呀，就放心的下场吧。”

萧南还以为怯场的会是更菜鸟的崔薇呢，结果……咦？崔薇这眼神很不对呀，只看她一双明媚的杏眼里满是热切，似是非常期待接下来的比赛一般。

难道过去几天的练习，崔薇都在藏拙？其实人家是打马球高手来着？想在马球赛上一鸣惊人？！

脑子里问号一串串的往外飞，表面上萧南还能维持平静，笑着对几个小姑子说：“今儿来的也都不是外人，大家七拐八拐的都是亲戚，所以呀，你们都不要有什么负担，只管放开了打就好。”

“八嫂，今儿你不下场吗？”

崔蘅细心的发现萧南虽穿了骑马装，但她身后那个负责捧物什的小丫鬟并没有拿着萧南惯用的马球杆。

“嗯，今天我是主人，还有招呼宾客呢，哪能随便离席。再说了，我早就过了疯玩儿马球的年纪了。”

萧南揉了揉有些发福的腰肢，故作无奈的说道：“跟你们这些小娘子相比，我呀就是个黄脸婆咯，呵呵，还是不跟你们凑热闹了。”

“黄脸婆？谁呀？谁是黄脸婆？”

不远处，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阿史那晼一身玄色滚金边儿的骑马装，手里提着个跟乌金马鞭，大步流星的赶了过来。

她一巴掌搭上萧南的肩膀，半是戏谑半是好奇的问道：“乔木，你不是说自己吧？咦？你还真不打算下场啦？”她还想着跟萧五组队一起狂虐南平那个死丫头呢。

问完话，阿晼又随性的跟几个小娘子打招呼：“崔三崔四崔大，好久不见，呵呵，你们的气色不错呀。”

阿晼是县主，年龄又比崔家三姐妹大，她可以很随意的打个招呼，但崔薇等人就不敢这般了，忙纷纷屈膝行礼，“史家阿姊好！”

阿晼最不耐烦这些俗礼，胡乱摆摆手，又扭头问萧南：“哎，乔木，你果真不下场？不是说南平那个死、哦，听说南平郡主也要来玩儿，咱们几个好久不一起玩儿了，趁机比一场多好呀！”

阿晼只是性子直，脑子并不蠢，说了一半便想起南平是崔大（即崔萱啦）的未来嫂子，硬是拐了过来。

其实吧，她跟南平、安平和萧南都是经常一起玩儿的伙伴，彼此间说话很随意。

没准儿当着南平的面儿，阿晼还能直接笑骂她‘死丫头’，但当着南平的小姑子，阿晼反而有些抹不开面子了。

萧南摇摇头，无奈的指了指自己胖了一圈的身材，“我和你不一样呀，自从生了灵犀，我足足胖了一圈呢，也一直没怎么活动，别说打马球了，就是打猎，我也只有认输的份儿。与其下场丢人，还不如好好的在场外给你加油助威呢。”

红唇瞬间垮下来，阿晼失望的嘟囔，“唉，还以为能尽情打一场呢，你不在，我、我还打个什么劲呀。”估计等不到端午节，她的亲事也要定下来了，唉，原想着在成亲前恣意玩一段时间呢，结果——

“阿姊，我虽然不如八嫂打得好，但有足够的勇气和拼劲儿，不如让我跟你一起上场吧？”

崔薇适时的插了一句，郑重的拍着胸脯说道，那神情，活似武林外传里的李大嘴，‘我虽不会武功，但我有勇气和足够的金疮药’。

切，打马球靠的是娴熟的技术和团队的配好好不好，关勇气和拼劲儿P事儿呀。

阿晼暗自撇撇嘴，看在萧南的面子上没有把心里的吐槽说出来，可也不想跌份的跟个小庶女热络，只是搪塞的点点头，“嗯嗯，到时候算你一个。”

话音方落，一个凉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算谁一个呀？难道是乔木要下场？呵呵，那可真是太好了，自从前年乔木嫁人后，咱们就没怎么好好凑在一起打场马球了呢。”

众女齐齐回头，一个红灿灿、金光闪闪的身影映入眼帘。

额，好吧，萧南咕咚咽了口口水，心里暗道：不是吧大姐，你、你外大母还病着呢，你怎么穿得比红包还特么的喜庆呀。

再说了，今儿可是‘非诚勿扰’呀，你以即将嫁人的伪单身凑什么热闹？

不过萧南记着自己的主人身份，不好嘲讽来宾，只是惊讶的扫了南平一眼，便立刻恢复了微笑的表情，客气的招呼道：“南平，你来啦。”

阿晼不是主人，她可没有什么顾忌，当下便冷嘲道：“咦？南平，你这骑马装外面罩着的单丝罗红底儿洒金衫子是过年时新做的吧，呵呵，真喜庆！”

“没错，正是过年的时候，我外大母特意命人做给我的。”

南平性子执拗古怪，但人也极聪明，她当然听出了阿晼语气里的嘲讽，当下便凉凉的回道：“我忧心外大母的病情，并不想穿，进宫的时候外大母见我未曾穿，便训斥了我，直说孝不孝的不在表面，只要我真心孝顺她老人家，穿什么都是一样。再说了，外大母说，见我穿得漂漂亮亮的她也高兴。古有彩衣娱亲，我穿绯衣让外大母开心一下又有何妨？”

“郡主说的是，这单丝罗的罩衫配上绯色的胡服很好看，也衬得郡主愈发高贵呢。”

崔萱是南平的未来小姑子，自然要捧她的场，忙接过话头不停的夸道。

几个女人正说着，远处一行白衣、紫衣、绯衣男子缓缓走近。

萧南正待招呼众人进马球场的休息室，忽而听到令她刻骨铭心的声音：

“……这马球场极好，场地平坦，且还细心的铺了细沙，万一跌落马下也不至受伤……”

是他！

没错，就是他！

那个她爱过、恨过、怨过、咒过的男人，那个负了她、弃了她、最后更是杀了她的负心汉——李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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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仇人相见（一）

“……乔木呀，现在我功未成名未就，只能委屈你了……”

“……等他日我事业有成之后，我一定在芙蓉园里为你重新举办一次盛典。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萧氏阿南，嫁了一个怎样英伟不凡的夫君。”

“乔木，这、这是什么神仙福地，竟如此奇妙……”

“你是何方妖孽，为何附身在我娘子身上……真人还请您救救拙荆。”

“妖、萧氏，念在你我夫妻十载的情分上，我也不忍心对你痛下杀手，只送你去慈恩寺礼佛……你好自为之吧。”

“对不起，夫人，我也不想杀你，但家主有令，我不得不从……”

萧南似被人罩在了玻璃罩子里，周遭的闲谈笑语她一句都听不到，只有大似鼓声的心跳声，以及耳边一遍遍的回响着过去的种种：最初的情意绵绵、柔情蜜意；婚后的相互扶持、相濡以沫；再到后来夫妻反目、恩断义绝；还有最后那寒彻心骨的当胸一剑……

“怦、怦怦、怦怦怦……”

心跳愈加急促，萧南压抑已久的恨意也仿佛喷涌的泉水刹那间喷发而出，直接染红了她的双目，两只春葱玉手也死死的握着，手背上青筋迭起，恨不得一把将仇敌掐死、拍死、抽死……

死、没错，她要这个混蛋死，她要杀了他，她要——

“八嫂？！”

崔蘅伴在萧南身侧，正跟几个贵女寒暄着。忽然感觉到一股瘆人的寒意，惊得她后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忙循着那气息寻去，不料却看到萧南玉容扭曲的模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八嫂怎么了？刚才好像也没有说什么违禁的话吧？

崔蘅很细心的回想了下刚才几个贵女的言谈，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可萧南这一脸愤恨的样子又是为何？

不过，崔蘅不愧是被老夫人赞为‘最像崔芷的人’。沉稳的性子绝非她这个年龄段的小娘子所能比拟，只见她不动声色的朝萧南靠近了两步，故作亲昵的挽住萧南的胳膊。笑盈盈的说：“南平郡主问您今儿可有什么其它的游戏？我记着您准备了投壶、飞钱还有鼓乐，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一边提醒着，崔蘅还悄悄的扯着萧南的衣袖。

萧南被崔蘅这一拽猛地回过神儿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竟跟众人缓行来到了别业的中庭，一行十来个女子正边走边说的往正堂走去，而最前头负责引路的则是她的亲近侍女玉簪，这——

萧南忽然惊出一身冷汗，她、她竟当着一群人的面失态了，不知道自己可有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不妥的事儿，若是被人听到什么‘恨’‘不恨’‘杀人’之类的话，虽不会把她怎么样。但小麻烦肯定少不了。

崔蘅多细心呀，当下便发觉了萧南的尴尬和不安，忙笑着说：“不会吧，难道我真记错了，明明刚才玉簪亲口这么说的呀。”

说到这里。崔蘅又装着一副说漏嘴的样子，凑近萧南的耳朵，表面上是解释自己跟玉簪开了个玩笑，“人家原本还想着在几位阿姊面前显摆一回呢，结果——”实则在低声为萧南安心：“玉簪按照八嫂您的吩咐，引领几位贵客一起前往正堂歇息。说是待时辰到了，再去马球场。”

萧南明白了，定是玉簪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为了避免在场的其他人发现她的失态，这才毛遂自荐的充当待客侍女的角色，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

这么说来，刚才自己失态的一幕，并没有多少人发现咯？！

崔蘅似是会读心术一般，又笑盈盈的补了一句，“我见八嫂和玉簪咬耳朵，便想着您定有要紧的事儿吩咐，没准儿就是安排今日的游戏，就悄悄的跑去问玉簪，唉，只是没想到玉簪也是个促狭的，竟只拿些戏言搪塞我。幸好只有我一个人这般做了，若是三姐姐和大妹妹也这般顽皮，几位阿姊定会笑咱们崔家女儿年纪小不懂事，只想着嬉戏呢。”

零零碎碎的说了一大堆，让不明就里的人听了，只会觉得是崔蘅小孩儿脾性儿发作，想在诸位来宾面前讨个巧，提前跑去嫂子的侍女那儿打探消息，不想非但没有得到准确的信息，还一不留神就说漏了嘴，这会儿被嫂子发现，正不好意思的解释呢。

但萧南却听得分明，崔蘅只告诉她一件事：那便是刚才她‘走神’的事儿只有崔蘅和玉簪发现，而玉簪呢，已经积极的帮主人圆场；崔蘅这边呢，又点出‘咱们崔家’几个字，非常鲜明的道出了她的立场，表示她们都是一家人，在对外的时候，小姑子定会帮嫂子遮掩。

当然，对内的时候，崔蘅会不会有什么小动作，就要看萧南这个‘八嫂’做得怎么样了。

萧南想明白了这种种关节，心底不禁暗叹：果然不能小觑古人呀，瞧瞧崔蘅，这才多大点儿的妹纸呀，脑子里竟有这么多的弯弯绕，说起话来云里雾里，偏又句句有所暗指，人才呀！

萧南的这番心思百转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儿，她暂时压下胸腔内翻滚的恨意，轻轻摇头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笑道：“你呀，呵呵，我这儿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倒拉拉杂杂的说了这么一大车的话，放心吧，有我这个八嫂在，谁也不敢笑话你，也包括你、你——”

素手一指，白嫩嫩的手指虚点着跟南平热乎的崔萱、以及同卢三娘子唧唧咕咕的崔薇，萧南一派长嫂如母的架势。

引得阿晼咯咯直笑，“乔木，真有你的，当着咱们几个的面儿要挟咱们，嘻嘻，我倒是不会笑话几个小娘子，只你这个做了娘的崔八娘子，我偏要嘲笑一回呢。”

说着，还故意扫了南平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敢借故嘲笑乔木一个试试，待会儿上了球场，看我不虐死你！

一见面就被暗讽了一回的南平，这会儿更是雷达全开，不回头都发觉到了史家丫头威胁的目光，只是想着今天还有重头戏上演，她不好抢了‘风头’，便强忍了怒火，只冷冷的哼了一记，权作没听到某人的挑衅。

心里却暗暗发狠，哼，萧五，待会儿那位小娘子来了，我看你会怎样？是像过去一样暴跳如雷，当场抽人？还是似近日传言中说的那般，‘贤惠’得把人领回家？

一想到萧南当场暴怒的样子，南平的心头就一阵畅快，她看萧南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明明皇后做了对不起外大母的事儿，皇后、大公主甚至萧南都该对外大母（当然也包括自己）有愧、多多补偿才是，可萧南这个死丫头却整天摆出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每每看得南平咬牙不止。

后来，萧南顺利的嫁入鼎甲世家崔氏，嫁的更是京城有名的玉郎崔八，崔郎啊，那个才华横溢、俊美如谪仙的崔家八郎君。

而她，竟连个二流世家都抓不到，生生成为几个同龄姐妹中最后一个出嫁的，嫁的还是个名为崔家嫡支嫡子、实为被崔家放逐的庶子的崔嗣伯，她未来的翁姑、小姑子更是粗鄙的田舍奴，连澡豆都能当茶汤喝的无知蠢货……

种种鲜明的对比，让南平愈加看萧南不顺眼，她今天之所以来参加马球赛，也是想看萧五的笑话。

哼哼，笑吧、做戏吧，待会儿等真正的‘戏子’上场，我看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阿晼说完挑衅的话，正等着南平的反唇相讥，不想对方却似换了性子一般，竟只是冷哼了事，这、这太不正常了吧？！

心头涌上一抹不安，阿晼想了想还是凑到萧南身边，低声提醒：“南平今日很不对劲呢，你派个人盯着点儿，待会儿我也尽量拉她下场打球。今天是你产后第一次举行游宴，千万不要让她搅了兴致。”

萧南闻言，心里暖暖的，这才是她最贴心的闺蜜呀，时时刻刻都为她考虑，“嗯，我知道了，不过你也不要一味跟她拼劲儿，再有几个月她就要嫁人了，若是在你手上出了什么岔子，圣人听说了也会不喜。”

史家在为阿晼选婿，萧南早就听说，她不能让阿晼为了自己而有什么不好的名声传出来。

要知道，球场上的意外何其多，马球不小心打到了人或者抽到了马，再有了什么伤亡，若伤的那个人是跟阿晼素有嫌隙的南平，而且还是在南平即将出嫁的前夕，这些很难不让人产生什么联想，即使是真意外也会被人恶意传成‘趁机报复’之类的闲话，阿晼‘彪悍’的名声算是坐实了，这对她未来的亲事也有影响。

阿晼也不是笨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当下咬牙切齿的说：“南平那个死丫头绝对会趁机陷害我，哼哼，真若出了什么事儿，我铁定要被人闲话，而她呢，伤好了照样嫁人，好个恶毒的丫头！”

萧南却笑了，“这也不过是我的猜想，或许人家根本没这个算计呢。好了，你多加小心便是。”

正说着，玉竹引着几个衣裙鲜艳的女子走了过来，其中不乏熟面孔。

阿晼也看到了，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个不是那个武、武几娘来着，她怎么也来了？难道是你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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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仇人相见（二）

第017章仇人相见（二）

因为过年，武五娘早在年前便被家人接了回去。当然这是官方的说法。

事实上，武五娘是被老夫人派人‘劝’回家的——开毛玩笑呀，大家又都不是傻子，您大小姐刚刚和阿槿说完话，阿槿就‘早产’了，真当崔家都是棒槌？！

老夫人很生气，她一辈子都为了崔家的繁荣昌盛而奋斗，如今眼瞅着崔氏兴盛在即，岂能容忍有人在后宅作乱？

更不用说这个作乱的还只是个庶媳的表妹。

所以，老夫人确定了阿槿早产的事与武五娘有关后，便直接下了逐客令，客客气气的将武五娘主仆几个扫地出门。

不过彼此都是亲戚，又都是在京城上流社会混的世家，话也不能明说，只是对外宣称武家长辈思女甚深，接连来信要接女儿回去，而武家呢，也得到了崔家的暗示，把女儿接回家后，还特意派人前来致谢，感谢崔家这些日子对女儿的照顾，过年的年礼也比往年重了几分。

武五娘自己也知道她挑唆阿槿的事儿被老夫人识破了，不好意思再在崔家住下去，回到家里后，除了跟表姐小柳氏偶尔通信外，再也没有来崔家做客。

这些事，阿晼曾经听萧南提过，是以她见到武五娘时才会这般吃惊。

萧南也很惊讶，哦不，更确切的说是又惊又怒又恨又恼。

原因无他，她见到了前世的死敌，那个从自己手里抢走丈夫的小白花——白氏，白二娘。

说实话，比起李敬，萧南更恨李敬的小妾白氏，前世里，她可没少吃这个女人的亏。

萧南觉得她看了那么多年的小说和狗血剧，对某些狗血桥段以及宅斗花样儿也算了解，但当她真正PK上白氏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那些所谓的经验、见识都不过是小CASE，比起她的纸上谈兵，从社会底层一路厮杀上来的白氏才是真正的宅斗高手。

起初的时候，白氏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柔柔弱弱的往萧南跟前一跪，李敬就露出不忍。不过那时萧南和李敬的夫妻情分还浓，当然也可以说是萧南对李敬还有用，所以李敬也只是不忍，对萧南却没有什么表示，更没有斥责。

后来，白氏顶着一张柔弱无害的面孔，用毒计陷害萧南——设计她流产、设计她在李敬面前失态、设计她在贵妇圈里丢脸……一步步将萧南逼入了绝地，而李敬呢，官途正是上升的时候，偶尔还会用到萧南的桃源空间、与皇室的姻亲关系，但已经不似过去那般依仗，所以，李敬开始有些不耐的‘劝’萧南要贤惠、要大度，要能容人。

再后来……

重活一世，萧南午夜梦回，偶尔想起白氏陷害自己的场景，她忍不住猜测，慈恩寺的刺客到底真如刺客所言是‘家主’派去的，还是白氏派去的？

毕竟比起李敬，白氏更想让萧南死：只有萧南死了，白氏才算是彻底得到了李敬；只有萧南死了，白氏的儿子才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只有萧南死了，白氏才能扶正做国公夫人……

而李敬，如果真心想要萧南的命，他根本不需把萧南送到慈恩寺，在自家后院让一个失宠的正室‘病逝’远比派刺客更容易、更隐蔽些。

当然，萧南这么想并不是为李某人开罪，表示原谅某人，而是、而是想更深刻的铭记白氏对她的伤害。

许是老天安排吧，今儿竟这般巧，萧南前世的死敌竟全都凑齐了。

“奴白氏阿雪见过襄城郡主。”

正想着，一声娇怯怯的请安声敲击着耳膜，萧南忙收回心神，将目光落在武五娘身边那个盈盈俏立的女子身上。

唔，跟前世一样，白雪还是一副弱不禁风、柔中带媚的模样。真心说，白氏长得很漂亮，身量不高不低，身材不胖不瘦，明明很健康的人，眉眼间却硬能营造出一种娇柔的样子，丝丝缕缕的激发着男人的保护欲。

若是用花来比喻，萧南是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美得高雅富贵；而白氏则是一株娇小素白的菟丝花，美得柔弱可人。

但，这仅限于外表，上辈子被白氏算计了N次的萧南很清楚，面前这个娇怯谦卑的女子，在人后是怎样的心狠手辣、阴险狡诈。

死死的扣着紧握的手指，柔嫩的掌心早已被不怎么锋利的指甲掐得血肉模糊，阵阵刺心的痛提醒着萧南：不要失态，不要让白氏看出自己对她的恨，不要……

唔，效果很好，肉体的疼痛果然可以使人保持头脑的清醒。只是当理智回笼，萧南忍不住暗自丝丝吸气，疼，真特么的疼，谁特么的说十指连心，她觉得掌心更连着心。

“郡主，这是、这是……”

武五娘原本想寒暄几句再说出白氏的身份，但她没想到白氏竟会自己跑到萧南跟前打招呼，真是太没规矩了，不怪是教坊司出来的，除了勾搭男人，什么正经本事都没有。

但人是她带来的，白氏出了错，却是她的责任，她不能不管。

武五娘正要委婉的解释白氏的来历，不想一旁有人抢先搭了腔。

不是别人，正是早就等着看戏的南平。

只见她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状似无意的问道：“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我竟没有见过？”

萧南还是不做声，既没有打理白氏的问安，也没有理睬南平的问题，只是淡淡的扫了领路的玉竹一眼。

玉竹会意，忙行了个福礼应道：“郡主，武家娘子是受六娘子委托来给三娘送马球杆的。”

没介绍白雪，也就是说白氏是用武五娘侍女的身份一起跟进来的。

萧南轻扯嘴角，对武五娘微微颔首，“有劳，武家娘子大老远的来了，不如一起打场马球？呵呵，正巧我现在不适打马球不能出场，阿晼这儿还缺一个队友呢。”

不等武五娘开口，萧南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笑道：“别告诉我你不会哦，满京城谁不知道武家的小娘子们最会骑马，连驯马也是一把好手呢。”

这就是在影射宫里的武才人了。

武五娘明媚的凤眼微微眯了眯，故意不解这个话茬，只是笑着说：“郡主说笑了。”

接着就把白氏推到身前，笑意带着几分冷意，道：“郡主看这位小娘子如何？她可是教坊司有名的才女，不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马弓射也极为擅长，由她代我与县主一起组队，如何？”

阿晼听到这话，不等萧南拒绝，便嗤笑连连，满脸不屑的扫了眼白雪，然后将视线落在武五娘身上，冷声道：“不必了，我阿史那晼还没有落魄到连个打马球的伴儿都找不到的地步。嘁，教坊司？还真瞧得起我呢。”

说着，阿晼也不理在场的诸人，一甩袖子便往正堂走去。

萧南见阿晼被武五娘这般戏弄，也有些生气，她原以为武五娘是个有城府的，但没想到她会当众落阿晼的面子。

阿晼是她的闺蜜，此次亦是受她连累才被武五娘出言讥讽，她当下便撂下脸，冷冷的对武五娘说道：“武家娘子果然善说笑话，不过本郡主今天举办的是马球赛，并不是百戏杂艺，五娘子也瞧见了，我这里连个戏台也没有，恐没有你们表演的机会呢。”

说罢，萧南扭过头对穿着三等丫鬟服侍的小丫头吩咐道：“去，把三娘的马球杆接过来。”竟是连个上等级的丫鬟也不指派，摆明了就是不把武五娘当客人。

尤其是刚才那一句‘你们’，直接把武五娘扫到了白氏那一类——教坊司的ji女。

这么直白的打脸，就是个再没脑子的人也能听得出来呀，武五娘的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粉嫩嘴唇抖个不停，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提醒她不能在郡主的别业闹事，她险些当场暴起。

更不用说四周不断响起的嗤嗤笑声，武五娘忙不迭的命人把一筒新制的马球杆递给那小丫鬟，正要匆匆告辞离去，想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不想萧南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见小丫鬟接了马球杆，又冷声道：“武家娘子的脸色不是很好呢，想也是，现在春寒料峭的，娘子许是染了风寒……来人，送武家娘子回去吧，哦，对了，吩咐外头的小厮，五娘子身子不适，用我的车架送她回家，记着，定要把人送到府上，妥妥的交给武家长辈，明白吗？”

哼，当众打脸算什么，这等没规矩的，还是把她交给她家长辈好好管教比较妥当。

一连串的吩咐砸下来，武五娘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萧南的侍从们一拥而上，风一样的卷走了。

当然，那位一心想着‘闪亮登场’的白氏也一起被弄走了，连开场白还没有说呢。

“郡主，奴、奴和八郎君……”

南平也看得目瞪口呆，随后才惊觉，萧南毕竟是郡主，而且还是颇受圣人、皇后宠爱的郡主，并不是自己可以随便嘲弄的。

其实不止萧南，就是刚刚拂袖而去的阿史那晼，也不是她能随意调侃、笑话的，要知道圣人意欲东征，主帅未定，史家丫头的阿耶和大兄都是武将，尤其是她老子，更是主帅的热门人选之一……

PS：额，断更了这么久，再多道歉的话也不能表达某萨的歉意，那啥，咱还是看某萨的行动吧。

再PS：顺便说一句，某萨在逐章修改前面的章节，如果有亲忘了前面的情节，也可以重新看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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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仇人相见（三）

第018章仇人相见（三）

崔家的三姐妹已经先行跟着其它来客来到了别业的正堂，几个小娘子一起围坐在厅堂上聊天。

是以崔薇并不知道外头的小插曲，当她接到丫鬟递上来的球杆时，也只是感叹嫂子的体贴——唉，果然还是亲嫂子靠得住呀，连她没有趁手的马球杆都知道。

崔薇哪里想得到，她已经被自家嫂子当了一回敲门砖，更不会想到，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自己的大名已经上了定襄县主的黑名单。阿晼可不是寄人篱下的林黛玉，被人当众嘲笑了只会生闷气，她可是堂堂县主，没有当场抽武五娘的鞭子已经看在主家萧南的面子上了，有火不能发，阿晼只能暗暗记下让她不高兴的人，待日后她会一一回敬。

而很不幸的，被小柳氏用来当借口的崔薇也被阿晼扫进了需‘回敬’的名单中。

更不幸的是，崔薇无端被拉了仇恨却还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崔萱说了，今天参加马球赛的还有几位皇族宗亲，据说，那位最喜骑射的蜀王也会在乐游原出现。

自打那日从蜀王府回来后，崔薇就开始积极做着各种准备，一方面派心腹丫鬟去打探蜀王的动向，一方面则努力练习马术。期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崔薇并没有将自己的心事告诉兄嫂，就连无人帮她打探消息的时候，她也不曾向阿兄求助，只是悄悄的将自己的私房全都拿了出来，好让丫鬟打点。

另外，基于备胎原理，崔薇对李敬也是一如既往的每天递纸条、写情诗，继续保持着勾搭关系。

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如今又有了这新制的球杆，崔薇抽出一根挥了挥，不知为何，她感觉这球杆貌似不是很结实呢。

不过，正合她意。

“阿姊，八嫂和南平郡主、襄城县主过来了。”

崔萱一心两用的一边跟身边的小贵女闲聊，一边偷眼看着门口，不一会儿就看到了相携走进来的萧南与阿史那晼，忙轻声唤了声崔薇和崔蘅，三姐妹齐齐站起来相迎。

这边，萧南正跟阿晼道歉。

阿晼是个爽利的人，听了萧南的话，连连摆手，“乔木，我又不是糊涂的，这事儿和你无关，哼，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些人不过是打量着武才人在宫里混得不错，真把自己当皇亲国戚了呢。还有呀，自打过了‘春社’，京城便有流言，说圣人要东征，那些个武将家眷们也都活泛起来，我大嫂也天天接到帖子呢。”

更不用说那个侯郡君，摆出一副闺蜜的姿态，不是给她写信，就是邀她出来赏春……

拜托，大家都是在京城社交圈子混的，谁还不了解谁？她阿史那晼是爱舞刀弄枪，可谁也没规定喜武的人都是头脑简单的人呀，你老人家跟司马昭似的，瞎子也看得出你的企图呀。

以上是阿晼每每收到侯郡君的信或者邀请时的吐槽，其实在阿晼看来，慢说侯郡君不是她的真闺蜜，就是铁杆好基友，她也不会撺掇着父兄推荐侯郡君的老子做东征的主帅。

开毛玩笑呀，侯尚书平高昌的时候就犯了大错，若不是圣人仁慈，他老人家这会儿还在大牢里呆着呢，现在还想再次挂帅？

哼，就是有人举荐，圣人都不会考虑他。

不过，这话牵扯朝政，却不好私底下跟人闲聊。

还有一个原因，阿耶和阿兄都提醒过阿晼，她们史家情况特殊（突厥投降来的异族人嘛），又是掌过兵的武将，只能做圣人的纯臣，争夺皇位什么的、太子诸王什么的，他们史家一概不掺合。

而萧南呢，她的阿娘是圣人的嫡长公主，她的夫君是弘文馆出来的新进士，不管萧南本人怎么想，她的身上都打上了太子党的标签。

阿晼和萧南私交甚笃，可这种交情也只能限于私事，但凡牵扯家族利益的大事，她们之间还是保持些距离更好些。

萧南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有些事，比如她为皇后掌管小南山的事儿，她也没有告诉过阿晼。

“嗯，这件事我也听到了些风声，不过我阿耶不领实差，郎君又刚刚考中新进士还不曾通过吏部的铨选，估计有战事，我这边也不会受影响。”说着，萧南似是想起了什么，故作随意的问道：“对了，提起吏部，我记得侯郡君的阿耶便是吏部尚书吧，哎呀，我竟忘了邀请侯郡君一起来打马球，只希望侯郡君不要怪我才是。”

阿晼愣了下，随即笑道：“她才没功夫怪你呢，她呀，忙着呢。”

萧南双眸闪烁了下，“哦？忙？是了，侯尚书亦是当世名将，如今战事在即，想必侯家定十分忙碌吧？！”

阿晼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一副‘咱们都懂得’的表情。

萧南却没有按照阿晼的意思结束这个话题，而是继续说道：“既是如此，那以后咱们就少打扰侯郡君，阿晼，你说呢？”

阿晼扭头看向萧南，见她表情恬静柔和，一时也不能确定她说这话是不是有什么深意，比如提醒她离侯家远些。

“呵呵，看什么，没见过美女？”

萧南感觉到她关注的视线，微微侧头笑着说道。

“切，美女没看到，小胖猪倒是有一头。”

阿晼鄙夷的撇撇嘴，笑闹间便把刚才的话题丢到了一旁。

不多会儿，萧南邀请的女宾全都到齐了，一番寒暄后，她便引着众人前往马球场。

一行人且说且行，还不等靠近马球场，便听到了里面震天响的说笑声、马蹄声以及鼓乐声。

“咦？他们已经开始了？”

这年头男女大防还没有后世王朝那般变态，像打马球这样的全民运动，男男女女的凑在一起做观众倒也不算伤风败俗。

是以一群大小娘子们并没有扭捏不前，而是大大方方的走进了球场，来到萧南提前准备好的看台。

看到黄沙铺就的场地上，二十几个穿着两种不同颜色骑马装的矫健男子策马奔驰，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握着马球杆，而在一片细细飞沙间，一个系着红、黄等颜色彩带的马球上下飞舞着，而场地两侧的球门洞后的鼓乐响动，好一派热闹的赛马球场景。

萧南扭头看向红花，“那着红色骑马装的是郎君吧？他也下场了？跟他对打的是谁？”

四个红字辈的丫鬟中，红花的马球打得最好，所以被萧南安排来马球场负责巡视。

红花福礼答道：“禀郡主，是郎君的同科好友李家大郎，李郎说杏园探花的时候，他与郎君同为探花使，却未能分出胜负，今日既来打马球，不妨在球场上再较量一番。”

李郎？李敬？！

萧南心里狠狠的抽动了两下，刚刚松开的手掌再次握紧，她极力用柔和的语气说道：“哦？可是陇西李氏的李郎？与刘郎君交好的那位？”

红花点头，“是，刘郎君听了李郎君的话也来了兴致，当场命人取了块金铤做彩头，说看好咱们家郎君，赌红队赢呢。”

萧南的嘴角一抽，紧握的手又松了开来，暗自大汗：额，还真是赌性坚强呀。

随口问了句，“除了刘郎君，可还有人下注？”

阿晼也围过来凑热闹，“是呀是呀，呵呵，若是有人坐庄，我也赌两把。”

红花低头擦汗，恭敬的回道：“刘郎君坐庄，我们八郎君和李郎，还有韦郡马（即韦源），吴郎君等都下了注。”

萧南扫了眼马球场中间的记分牌，哦，此刻双方还都没有进球，便又问了句，“八郎君和李郎也下注了？他们也是下了一铤金做赌注？”

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时候的李敬处境并不好，几乎都要靠典当过日子了。

唔，若是能让他大大的出上一回血，貌似也不错哦。

红花已经回道：“是，两位郎君对自己要带领的球队都十分有信心呢。”一铤金子可不是小数目呀，放在普通百姓身上，能够好几年的花销呢。

萧南唇角勾起，叫过红蕉，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便摆手让她下去了。

阿晼好奇，“你要干嘛？”不知为毛，她觉得乔木这笑容很诡异的说。

萧南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让小丫鬟帮我去下一注，支持支持我家夫君而已。”顺便给‘庄家’提点儿建议，小小的坑某人一把。

“哎呀，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也要玩两把呀，我、我这儿还没说呢。”

阿晼着急了，忙转身要叫住那个跑出十几步远的红蕉。

红花见状忙恭敬的说道：“县主莫急，婢子愿帮您去下注。”

听了这话，阿晼才扭过身，命丫鬟取了张‘飞钱’（类似银票的东东）递给红花，“嗯，我也赌崔八赢。”

一旁的南平也命丫鬟取了张飞钱，“我赌李郎君。”虽然她很喜欢崔玉郎，但与萧南作对已经成为一种惯性。

四周的贵女们听了，也都纷纷表示要赌一把，只看得萧南暗自摇头：还真是全民皆赌呀，难怪上辈子她的马球彩票能这般火爆。

唔，这辈子她要不要顺着这个势头再发行一回呢？

正想着，崔薇开口了，“这样单纯的下注不好玩儿，八嫂，诸位贵客，咱们要不要玩点儿更刺激的游戏？”

PS：亲们，圣诞快乐哦，(*^__^*)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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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萧南的报复（一）

第019章萧南的报复（一）

小赌怡情，时下娱乐活动少，人们不管男女老幼都喜欢小小的赌两局，赌注、彩头什么的倒也不重要，权当打发时间的游戏罢了。既然是怡情的小技，人们的重视度就低，赌的花样也就不似后世那般多。无非就是打双陆、赌马球之类单纯的赌个输赢。

而这些游戏，在场的贵女们都是玩腻了的，如今听到有更新鲜的花样，纷纷出言询问。

崔薇见自己成功的引起了大家的关注，心里很是得意，她详细的将后世足彩的一些玩法儿一一说了出来。

众人起初还以为是什么刺激的新玩法儿，耐心听了一会才发现也没什么嘛，不过是将简单的赌输赢延伸了一下下，比如猜一下身为队长的崔八童鞋本场能进几个球，赌一赌比赛双方各进几个球之类。

贵女们觉得跟赌输赢也没有多少区别。

不过，聊胜于无吧，赌个比分什么的，好歹比单纯的赌输赢多了一mimi的技术含量，好吧，就玩儿它了。

于是乎，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了一番，当场便决定了赌球规则，然后又一叠声的催小丫鬟们去和坐庄的刘晗商量。

萧南想阻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小丫鬟被一群十几岁的小娘子指使得团团装。

算了，这次就先放过李敬吧。

萧南无声的叹口气，又叫过一个小丫鬟，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那小丫鬟很机灵，领了差事便悄悄的离开了，丝毫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

崔萱除外，她不甚美丽的双眸闪过一抹异色，心里暗道：今天这位郡主阿嫂很不正常，似是有什么秘密的计划呢。唔，或许，她可以探询一二，并好好的加以利用，若是能让萧南帮她退掉蜀王妃的位子那就更好了。

话说，上次崔芷请她们三姐妹去蜀王府的时候，崔萱便猜到了崔芷的意图。之后崔芷看她的眼神，更让她不安——不是每个小娘子都想做王妃的，尤其是一个不靠谱的荒唐王爷。

偏偏崔萱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在长辈面前再怎么沉稳，也不好轻易谈及自己的婚姻大事。

至于她阿耶和阿娘……崔萱摇摇头，阿耶只醉心书画，整天风雅的一塌糊涂，根本不管家中庶务；而阿娘呢，就更不用说了，如果让小卢氏知道自己女儿被蜀王妃看重，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蜀王妃，定会高兴得直接把她打包送进蜀王府，然后跟一大群相关、不相关的人吹嘘、炫耀。

谁都指望不上，崔萱只能自己上了，而她又不能像堂姐崔薇那般犯二，思来想去，她决定向萧南求助，只不过她素日跟这个阿嫂并不熟，想让人家帮忙，必须有依仗才行。

是以，只要有机会，崔萱便密切关注着萧南的一言一行，试图找到切入点。

而，她终于找到了，就是今天。

呵呵，马球场真是她的幸运地呀，崔萱决定了，以后她要经常打马球。

崔薇这厢解说完了新玩法，见众人这么捧场，那种久违的穿越女的优越感又重新袭上心头：嘿嘿，先知就是好呀，瞧这群大唐土著们惊奇、赞叹的模样，真真没见过世面。正如她预想的那般，马球场果然是她的福地，以后她也要多参加这样的活动才行，好让她的‘才名’在京城传播。唔，若是能借此直接达到她的目标那就更完美了。

一下子，崔家三姐妹中两个都爱上了马球运动。

不多会儿，跑去跟刘晗商量的小丫鬟回来了，告知诸位女宾她们的建议庄家接纳了，而且已经按照她们的要求下了注。

有了赌注，众人对场地上进行的比赛倒也多了几分关注，纷纷缓步走上看台的女宾席，由待客的小丫鬟引领着入了座。

这座位的安排也是有讲究的，除了参照来宾的身份、品级以及与主家的关系，还有考虑来宾的喜好，来宾之间的关系等等。作为主家，你肯定不能让两个素日看不过眼的两个人坐在一起。

比如南平和阿晼就不能坐在一起，如果她们坐在了一起，大家也不用看球赛了，直接看她们互掐更精彩。

还有，崔萱的阿娘小卢氏与娘家不睦，所以也不能安排她与卢家的小娘子挨得太近。

另外，安同郡主刚抽花了夫君韦源的一个媵妾，据闻这个媵妾是良家女，颇有几分才情，眉眼间竟跟崔薇有几分相似，所以这两个人也不能坐在一起。

以上种种安排，都需要萧南提前做准备，当然她有四个能干的侍婢，着实省了她不少精力。

尤其是玉簪和玉竹，一个仔细细心，早就妥妥的将宾客的喜好和恩怨打探了一个遍，另一个则是善交际，即便宾客言语间有什么冲突，也能及时的充当救火员。

这不，众女宾刚刚落座，就有了言辞冲突。

“崔八，打得好，好样的！”

阿晼见崔幼伯策马挥舞着马球杆，挥杆的动作娴熟，马球上的彩色丝带在空中飘舞，接连过了几个人，马球依然牢靠的掌握在崔八的马球杆下。

只看得阿晼连声较好，心里忍不住赞叹：崔某人人品不咋地，马球打得还真不错，瞧这马球被抽打了十几下，次次都落在崔八球杆挥舞的范围内，任凭对方拼抢得多么凶残，他都没有把球丢掉。

但阿晼刚刚喊完，球场上便发生了变化，斜刺里冲出一骑绿色的身影，球杆飞快的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一直牢牢被崔八控制的马球便被抢走了。

众人还没看清是谁抢了崔八的球，就只听得坐在萧南身边的南平用力拍了拍脚边的熏笼，连声叫好：“好，打得好，这是谁家郎君，马球竟打得如此漂亮！”

阿晼扭头怒视南平，死丫头，你故意的吧，阿？坐在人家崔八娘子身边夸崔八的对手？没你这样拆台的，好不好？

南平却似没看到阿晼的怒视，反而悠闲的从荷包里取出几块香丢进熏笼里，噼啪的炭火中升起袅袅的香气，淡淡的香味在半封闭的看台里散开。

萧南见状，笑着对阿晼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自己并不生气。打马球嘛，本来就有输有赢，崔八又不是马球健将，会输是必然的。

不过，夫君的颜面还是要维护的，萧南先回答了南平的问题：“唔，好像是李郎，算起来还是南平的族亲呢。”她可没说谎呢，南平的阿娘便是皇后从李氏宗亲里挑出来送给杨贵妃充作养女的，细细算起来，李敬还真是南平八竿子打不着的族兄呢。

接着不等南平说话，萧南又故作玩笑的说道：“说起李郎，也是个出色的人物，前些日子杏园探花的时候，他与我家八郎同选为探花使，探花的时候，也是跟着八郎去了个农庄寻了一株极好的牡丹，堪堪与我家八郎打了个平手呢。”探花的场地是崔八介绍的，打平也是崔八胜。

阿晼听出了萧南话里的意思，顺着她的话头说道：“呵呵，新科进士探花的故事我也听说了，只是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些缘故。有崔八谦让探花在前，估计今日马球赛也将以平局而告终呢。啧啧，真是可惜了我下的十两金子呢。”

南平如何听不出阿晼的意思，无非在暗示刚才是崔八故意让着李敬。还有这场比了一半的比赛，崔八打赢了还好说，若是打平或者打输，那也定是崔八谦让呢，偏她南平赌的是李敬胜，这、这……

南平想踢翻熏笼，但一想到阿晼的父兄最近风头颇胜，而自己也即将嫁人，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和阿晼吵闹，自己肯定要受宫里的责罚。

但这口气她又实在咽不下去，眼珠子转了转，她终于想到了法子，“乔木，场上郎君们马球打得都很好，但人少了些，不如咱们多叫些人来吧。说到族兄，我倒想起了办法，我记得三郎（这里指吴王）和几位族兄今儿也在乐游原骑射，不如派人邀他们一起来打马球如何？”

萧南两口子是太子党，阿晼一家子则是圣人党，她偏偏把最近很不安分的吴王叫来，看萧南她们怎么应对。

南平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心里恶狠狠的想着。

不过，她这话却给萧南提了个醒儿，见了前世的仇敌，萧南正想着怎么报复李敬呢，原本想用马球赛做个赌局，坑李敬一把，不想被崔薇无意间给破坏掉了。萧南刚才还郁闷呢，这会儿听到南平这么说，萧南有了主意——吴王，也是个才学高、血统高、呼声高的三高人才呢。

崔薇也得到了提示，稍作思索，便笑着附和，“郡主说的是，今儿是上巳节，几位郎君带着小郎君和属官来乐游原骑射踏春呢，人多些，刚才的赌局才更有意思呀。八嫂，您说是不是？”

萧南眉梢微挑，暗道，你丫的是不是又想出幺蛾子？

她对这位同乡越来越无力了，刚折腾完炒菜，这家伙又研究起线装书来，难道你真想把后世的发明一样一样以自己的名义搬到大唐？

难道你不知道太出风头了是要出人命的？！

萧南显然忘了，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要人性命的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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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萧南的报复（二）

第020章萧南的报复（二）

话说，自从年前圣人把魏征派给太子当老师后，京城诸王、百官以及宗室们的态度就变得有些诡异。

往往就是这样，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站在不同的角度得出来的结论便不同。

就拿这件事来说吧，往积极的方向说，是圣人、皇后看重太子，特意把朝中最耿直、最公正的大臣指给太子当老师，给太子增加砝码；

而往消极的方向说，那便是圣人对太子很有意见了，太子的儿子都开始议亲了，圣人还特意给绝对算得上成年人的太子弄个老师，这是打脸呢还是打脸呢还是打脸呢？

朝臣怎么想不好说，毕竟混迹官场的人没有傻蛋，而能在京中为官且坐得稳的人更是聪慧过人，他们即便有什么想头，也不会轻易在人前表露。

诸王和宗室皇亲们的表现就有些玩味了。

尤其是诸王（特指对皇位有想头的某些人），仿佛一夜之间被神人点化一般，整个人都脱胎换骨，忽然变得规矩懂理、温良恭谦。

今春进士、明经等科考试结束后，诸王对那些考中的新郎君们那叫一个求贤若渴、礼贤下士，就差明晃晃的在脑门上刻几个字，表明咱们跟那个整天喜欢舞枪弄棒的太子不同，俺们都是俺爹的好儿子——你瞧，圣人阿耶重科举、纳贤臣，俺们也喜欢跟新郎君们亲近，一起骑个小马，一起踏个小春，一起打猎宴集什么滴，一群人凑在一起，简直不要太嗨皮哟。

是以，京中的诸王们常以各种理由邀请新郎君或者某些有才名的士子们聚会游玩儿。

乐游原又是京中著名的公共景区，在这里打马球的贵人也就不止萧南这一波了，比如邀请了一干文人雅士新郎君打猎的吴王和蜀王哥儿俩。

萧南是想给李敬挖个大大的坑，可并不准备现在就动手呀。有了上辈子的教训，她明白了一件事，古人并不是那么好坑骗的，她若是不把计划做得周密些，极有可能坑不到人家反而不小心把自己撂坑里。如果结果是这样，她宁肯不去做，省得再次重蹈‘炮灰’的覆辙。

正思忖间，一旁的南平又开了口，“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就派人去请几位贵人啦。”

什么叫大家都同意？明明只有你和一个不知所谓的崔薇在折腾好不好？

萧南哭笑不得，但作为诸王的晚辈，被人提醒舅舅们就在自家别业门前，还被提醒‘请诸王一起打马球’之类的话，她若是再啥也不说的继续装壁花，就显得太没有教养、太不把舅父们当回事了，“三舅舅、六舅舅他们也在乐游原骑马？我还真不知道呢，真是该打，幸亏我阿娘不在，否则又要骂我不懂事儿了。”

说着一扭头叫过玉竹，“拿了我的名帖去请几位贵人，顺便再派人趁球赛休息的当儿回禀郎君一声。”

玉竹答应一声下去了。

萧南又转过头，故作不高兴的娇嗔道：“南平也是，在我的别业里，哪能让你的奴婢跑腿儿。好啦好啦，这球赛都进行大半了，咱们也别只顾着说话，错过了郎君们精彩的表演多可惜。”

阿晼也瞧出了些许端倪，扭头声援萧南：“可不是，都是南平不好，好端端的球赛都让你给搅合了，还是赶紧看郎君们打球吧。哎呀，好球！乔木，真看不出来呀，你家八郎的马球打得真不赖。”

说着，随手从丫鬟捧着的花篮中拿出一枝开得正艳的杏花朝一脸得色的崔八丢去。

球场上，接到队友传的球，崔八娴熟的挥舞马球杆，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嗵的一声飞入了球门。崔八和他的队友都非常兴奋，同时高高挥舞着球杆，大声的吆喝着什么。

看台上更是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叫好、鼓掌声，偌大的球场上分外的热闹，这种热闹又反过来鼓舞了崔八这一方的士气，使得他们更加兴奋的冲着看台挥舞着球杆，引来了更大声的欢呼，甚至还有若干帕子、荷包由女席飞出。

李敬这一边虽然沮丧，但还是十分‘君子’的表示出了自己对进球者的赞许，这般大度的表现，也赢得了看台上部分女客的叫好称赞，还有大胆的妹纸用团扇掩着粉面直喊‘李郎勿恼’，若是大唐有‘加油’这个词儿，那几位妹纸肯定会毫不吝啬冲着李敬喊出来。

饶是如此，李敬也感受到了诸位贵女对他的支持和鼓励，缓缓勒住缰绳，侧身转向主看台，优雅的对女席挥了挥球杆，表示自己会努力打球滴，砸下真金白银赌他赢的亲们不要担心，他不会让大家失望滴。

场上的裁判鸣笛提醒两边队员继续比赛，球场的欢呼、叫喊声也渐渐平息下来，随之响起的则是哒哒马蹄声和马球响动的声音。

场外，正如萧南等人预计的那般，最近COSPLAY贤王上瘾的几位亲王、郡王都欣然接受了萧南的邀请，率领大部队浩浩荡荡的进了别业。

萧南得到回复，忙起身出来相迎，开毛玩笑呀，撇开几位王爷的王爵不说，但是私人关系上，作为外甥女儿的她也不能托大的不亲来相迎呀。

自家公主阿娘敢在太子以及诸王面前谈笑自如，是因为阿娘是圣人的嫡长女，既占着嫡，又是阿姊，还颇受两位大*OSS的宠爱，不管身份还是年纪都有在他们跟前摆谱的资格。

她萧南可不行，接受她邀请的清一色都是她舅舅，而那位在她复仇大计中有重要角色的吴王更是她的双料亲戚。无论是看在母族还是父族的份上，她都不能慢待。

吴王依然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嘴角非常标准的上扬着，勾勒出的浅笑让他多了几分随和，但身为两朝皇族血脉融合的代表，他一言一行中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负与骄傲，这让他即便表现再得礼贤下士，也会让人有种被俯视的感觉。

“乔木越来越能干了，瞧这马球场收拾得多好，呵呵，听着动静，里头的战况颇为激烈呀。”

吴王缓步走着，声音低沉的说着寒暄的话。

萧南行过礼，客气中又带着几分晚辈的恭谦，笑着回道：“阿舅谬赞了，我是个什么性子，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呀……前几日我去看阿娘，阿娘还只骂我懂事咧，都当了娘的人了，还整日里骑马玩乐……”

寒暄着，萧南又带着愧色谢罪道：“南平说阿舅也在乐游原骑射的时候，我家八郎与李郎的球赛已经进行了一半，八郎未能亲去邀请几位舅舅，着实失礼，还请舅舅们看在乔木的面子上，千万不要怪罪才是。”

并再三表示，待崔八的球赛结束后，定会来几位舅舅跟前赔礼。

萧南表现得很诚恳，但并不惶恐——她怕什么，在场这几位，不管是在正史还是被蝴蝶歪的今世都是注定要悲剧的人。再说了，身为大公主的爱女，只要她不谋反、不搅合朝政，不管哪个舅舅当皇帝，都不会把她怎么样。相反的，为了拉拢宗室，树立关爱亲族的美好形象，新任圣人对‘老实’的宗亲们还会施以恩惠猛打感情牌呢。

话说道这个份儿上，诸王即使心里真有什么计较也不好表露出来，尤其在圣人渐老、太子地位愈加尴尬（这是诸王和某些宗亲的看法）、夺嫡之战渐渐激烈的关键时刻，他们拉拢宗亲、世家、朝臣还来不及呢，哪会傻呵呵的拉仇恨。

就连最荒唐的蜀王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不待见他的阿耶当皇帝（骂他禽兽不如啊），和自己的亲哥哥当皇帝，绝对是两个概念。

“嗐，乔木什么时候也计较这些繁文缛节了？刚才都说是一家人了，怎么还说起客套话来，走走走，快领咱们去瞧瞧，我听说那个李郎也是咱们陇西李家的才子呢。”

蜀王也是萧南的双料亲戚，从娘家说，他是萧南的舅舅，从夫家说，他又是萧南的堂姐夫。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特点了，两姓人家结亲的时候，大多看中的是门第是否相配、地位是否相称、年纪是否合适，至于辈分神马的，都是浮云呀浮云。

就拿萧南的祖父来说，他一方面是李二陛下的表叔，算是长辈；可另一方面又是亲家，算是同辈。

这种例子在古代非常多，并不是唐朝的特产。

上辈子刚穿来的时候，萧南还有点儿不习惯，但时间长了，各论各的，倒也能适应。

这辈子就更无压力了，更不用说，萧南受老夫人言传身教，身边又有个对谱学颇有研究的崔八，这让她对大大小小的世家之间的关系也很是了解。整理起自家的姻亲关系，更是轻轻松松。

听蜀王主动提起李敬，萧南先是一喜，嘿，真是想啥来啥呀，她正准备把李敬‘举荐’给吴王呢，蜀王就把梯子递上来了。

紧接着她心里又是一紧：蜀王怎么知道李敬这个人？

如果是标榜贤王的李恪这么说，萧南还能理解一二。

但蜀王……一个整日里只知道玩乐嬉戏的荒唐王爷，如果不是有人背地里‘指点’，他恐怕连科举分几科、今年进士科的状元是谁他都不知道呢，怎么会巴巴的关注一个名次并不突出的新进士？

关注就关注吧，为什么偏偏当着她的面提及？

一时间，各种问题在萧南的脑中翻滚……

PS：嘿嘿，亲们没有眼花哦，消沉了小半月的某萨又出来晃荡了，下午还有更新，还请亲们继续关注，(*^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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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萧南的报复（三）

第021章萧南的报复（三）

球场上，崔八和李敬的比赛已经告一段落，双方人马纷纷退场休息，侍从们也都赶上来给主人们奉茶、递帕子，球场的仆役则把马牵下去喂水、添饲料。待半个时辰后继续比赛。

趁着中场休息的当儿，刘晗捧着个书卷凑上来，先是故作正经的恭喜了暂时领先一球的崔八童鞋，接着便把萧南命人传过去的新赌球规则详细的告诉了两人。

两人听完这拉拉杂杂的一堆玩法、规则后，相互看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笑容倒影，便心知对方也赞同，同时点头，“好呀，待会儿就让人按照这个法子准备去。”

刘晗一听这话，忙笑着摆手，“不忙不忙，呵呵，你们只管比赛就好，这准备的活儿八郎的贤妻早就命人去做了。”

说着，刘晗还特意冲着崔八眨眨眼，仿佛在羡慕他有这么一个贤惠的妻子一般。

偏这时，一个身着球场仆役服侍的小厮端着个黑漆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两盏冒着热气的红枣雪耳茶，“郎君，这是娘子特意给您两位准备的，娘子说春寒料峭，两位郎君又策马运动了这么久，便命厨房煮了润肺生津的茶汤。”

这次连李敬都忍不住用羡慕的眼神去招呼崔八了，奶奶的，这是家伙走了什么狗屎运呀，娶了个世家出身、嫁妆丰厚、身份贵重的郡主做娘子不说，这位郡主娘子还这般的贤惠明理、端庄娴雅，真是羡煞人也。

被两股红果果的羡慕目光注视着，崔八的心情好到无以复加，简直比喝了最美味的茶汤还让他烫贴。

当然，崔八心里也更加感谢萧南。这让他忍不住想起了韦源，这厮跟自己一样都娶了郡主做娘子，可待遇却天差地别呀。啧啧，撇开两人在考场初遇时韦源那看似华丽实则不顶用的考篮不说，单说今儿韦源俊美的脸上那一道道据说是猫抓的伤痕，崔八就无比庆幸自己娘子有多么的贤惠、温柔。

这家伙显然忘了一年前自家娘子也是个动不动就挥鞭子的主儿。

不过，崔八有自己的辩解：是，俺家娘子确实有过彪悍的历史，但不管娘子多生气、多愤怒，娘子也从没有对自己动过一指头。哪会像韦源家的那个，不就是睡了个美婢嘛，有甚大不了，有必要把郎君抓成满脸花？

崔八还听人说韦娘子不止抓伤了韦源，还、还命人将那美婢的一头秀发全部剃光光，然后丢到京郊一个鸟不拉屎的庵堂当尼姑去了。至于为毛剃发，韦娘子的回答理直气壮——你丫不是赞她三千青丝多么的飘逸、柔亮嘛，那老娘就让你飘逸个够！

听听，听听，同样是郡主，同样是夫君纳妾，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他家乔木，虽然也曾经挥着鞭子要打要杀，但他的侍妾不都好好的活着吗？就连那个被打发出府的紫珠，也是被娘子嫁给了平康坊的乐工，虽还是贱籍，但这也是按照朝廷法令办事，毕竟大唐律有规定，良贱不婚，紫珠是奴婢，即使把她嫁给良民，人家也不敢娶呀。

如今又在朋友面前大大的露了一回脸，崔八的心情更嗨皮了。

这时，下人又跑来回禀，说是吴王、蜀王等几位亲王、郡王也来看他们打马球，崔八更是惊喜不已。虽说这年月世家仍瞧不起军旅出身的李氏，觉得这个兴旺不过百年的家族很‘暴发’，如果不是那个勋格（很多世家不肯承认李二陛下编订的《氏族志》，讥之为‘勋格’），李氏连末等世家都算不上，但经过圣人近二十年的打压，世家对朝堂的控制力渐渐减弱，连带着对李氏皇族的态度也处在鄙视又敬畏的矛盾中。

崔家是鼎甲世家，可崔八琢磨着自家阿耶、兄长都入朝为官，想在皇族面前装世家的范儿，并不怎么明智。更不用说他考中了新进士，即将面临吏部的铨选……唔唔，是继续留在弘文馆，还是谋个外任……留在京中，诸王定不能得罪呀……

胡思乱想间，崔八和刘晗、李敬一起来到外面，正巧遇到与萧南边走边说的几位王爷，崔八忙上前见礼。

萧南则来到崔八身边，笑着介绍两位在场的贵客。

蜀王正四处打量着马球场，听到李敬这个名字，便好奇的凑过来，“咦？你就是李敬？咱们李家的才子？”

李敬忍着心中的激动，依然不卑不亢的行礼，“某李敬见过王爷，才子并不敢当，只不过是大家的谬赞罢了。”

吴王和崔八寒暄的时候，目光时不时的瞥向这位最近风头很盛的同姓‘才子’。说实话，起初吴王听到李敬的‘才名’时，还以为又是个夸夸其谈的酸腐文人，顶着所谓‘世家子’的名头在外头招摇。

现在见到了真人，他觉得李敬跟他印象中那种文人一点儿都不像，瞧他身材伟岸、相貌堂堂、谈吐不俗，怎么看都不像个徒有虚名的绣花枕头，反而令他有种想招揽的感觉。

萧南虽站在崔八身边，但一直悄悄关注着李敬。经过小半天的努力，萧南终于能压制住心底的恨意，用一种平和的态度来面对他。

见李敬跟吴王攀谈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喜，萧南心中的犹豫终于有了决断：好吧，既然你这么‘看好’吴王，那咱就小小的推你一把。

这边蜀王已经厌烦了这种毫无营养的寒暄、客套，丢了一句‘我进去瞧瞧，你们随意’，便一甩袖子进了马球场。

“他就是这个性子，还望诸君不要在意，”吴王随口帮弟弟解释了一句，随即又扭头对李敬笑道：“不过阿弟刚才的话却并没有说错，呵呵，能想出将书卷装订成册这样的法子，岂非平庸之辈所为？”

线装书？李敬发明的？

萧南一愣，心说话，安排在栖梧院的丫鬟明明说崔薇在弄什么线装书呀，怎么忽又变成了李敬？还是她三两日不出门，线装书就已经风靡京城了？

疑惑的目光不自觉的投向崔八，崔八察觉后，便笑着低声说道：“娘子这几天忙着马球赛的事，还不知道吧，李郎大才，读书闲暇时发觉书卷有诸多不便，既不利于收藏，又不利于阅读，倘或书卷多了还容易搞丢书页，便想出了将同册书卷用线装订起来的法子。我也试过了，果然方便，已经把李郎之举回禀了阿耶，阿耶也甚觉便宜，昨日将装订好的书册献给了圣人——”

昨日才曝光？难怪自己不知道。可她都不知道的事儿，比自己还‘宅’的崔薇如何知道？而且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栖梧院的丫鬟早在几天前便回禀了这件事呀？

难道崔薇和李敬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萧南犹豫了，她可以很轻松的设计李敬加入吴王的阵营，可倘若崔薇和李敬有关系，甚至是有什么私情，那他日这两人会不会连累崔家，继而连累到自己？

“王爷过奖了，这都是些小技，上不得台面，不过是想读书的时候方便些罢了。倒是王爷贤名，某倾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呀。”

得，还不等萧南‘设计’呢，人家就已经倾慕上了。

吴王谦虚的连连摆手，“对了，刚才听乔木说你们在赌马球，还加了些新鲜玩意儿，到底怎么玩儿法，呵呵，也让咱们一起见识见识。”

说着，吴王一挥袖子指了指身后的几位新考中的郎君们，“这几位新郎君中也有善马球的，若是玩法新鲜，不妨一同玩乐一番。”

崔八是男主人，自是要率先开口，他简单讲了讲新添加的游戏规则，随后又跟吴王身后的几位同年问好，随后笑道：“我与李郎的比赛尚未结束，倘或诸君感兴趣，不妨移步去球场一观。”

吴王和几位王爷，以及同崔八点头行礼的新郎君纷纷表态，“好好，正想看崔家玉郎的马上英姿呢。”

一群人拥簇着往球场走去。

李敬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崔八的郡主娘子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貌似今天是他第一次见这位贵女吧，为何她总是一副欲杀他而后快的愤恨表情。

难道他与韦源促成崔八和白家小娘子的事儿被她知道了？

不会吧，这位郡主这般厉害，连这么隐秘的事也能查到？

如果不是这事儿，他还能有什么事儿招惹到她？

不知不觉间，李敬的目光流连在走在前方的宫装女子身上。

萧南觉得好像身后有人窥视，便不着痕迹的测了测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扫视着，竟迎上了李敬疑惑中带着几分愧疚的目光，心里一沉，她再次想到了前世种种，一咬牙，也不管李敬跟崔薇是否有关系，她低头对崔八说：“李郎果如郎君所言，是个难得的人才呢。对了，前儿去看阿娘的时候，阿娘说阿舅正欲招贤纳士，郎君何不……”

声音很低，四周人都没有听到。走在她们夫妻身前半步远的吴王，步履未变，但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PS:额，更新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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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表字

第022章表字

马球赛举办的很成功，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但表面上却是一副宾主尽欢的开心场面。

而在马球赛上出尽风头的，却不是主办人萧南，亦不是马球打得很漂亮的崔八，而是崔家的一个未嫁小娘子——崔薇。

先是提出诸多马球博彩的花样儿，虽称不上多么令人惊艳，但也贵在新鲜，让一干来宾玩儿得颇为尽兴。

接着，崔薇又跟南平郡主组队打马球（唉，之所以没跟阿晼一队，实在是这个苦逼的孩纸被定襄县主拉黑了），崔薇的球技称不上多娴熟，勉强算普通，但她很能放得开，得球也好、失球也罢总能吆喝得满场皆知；只可惜球杆不作美，崔薇刚打了一刻钟，马球杆便断了，甩飞出去的球杆头还惊了自己的马，若不是巡场的红花及时相救，崔薇险些被惊马携带到球场外的密林……

一连串的事儿过后，崔三娘子这个名字彻底在京中贵女圈儿中‘亮’了，在场的贵女们不管内心怎么评价崔薇，但嘴上都众口一词的称赞崔家小娘子不愧是崔氏女，多才多艺好不了的。

对此，崔薇很是得意，当然如果她的‘惊马’不被红花拦下，让她如愿的冲到诸王游猎的密林那就更完美了。

萧南的心情却并不怎么美好，虽然大家都说她组织的马球赛很是精彩，郎君对她的贤惠也颇为称赞，但当球赛结束，她与崔八送完客坐上回家的牛车时，她忽然觉得从心底升起一股浓浓的疲惫。

累，累得她连最后的伪装都顾不得保持，更没有客套的邀请三位小姑子上她的车架，而是任由细心的玉簪安排。

“郡主，您累坏了吧？”

没有外人的时候，玉簪几个总是习惯叫她郡主。

“嗯，好久没有整天玩乐了，身子有些撑不住。”

萧南也说不清自己是身体累还是心累，亦或是见到前世的两个仇敌时精神高度紧张而导致的疲惫。她接过玉兰奉上的茶汤，轻轻啜了两口，问道：“对了，郎君那儿有人伺候吗？”

送完来客，崔八便说球场上未能尽兴，还要跟几位好友去吃几碗酒。

萧南连崔八置外室都不管，又岂会约束他的正常交际，只柔声劝了他几句注意身体便放了行。

不过，她不约束并不意味着不派人‘伺候’，这种做给外人看的面子工程，萧南一项不会遗漏。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四个侍婢在萧南身边看得多了，也渐渐明白了主人的心意，即便有时萧南忘了，玉簪或者玉竹也会体贴的帮她补上，让外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今天便是如此，萧南的笑容在送走最后一个宾客的时候便维持不下去了，能温柔的叮嘱崔八，已是她精神的极限。玉簪随侍萧南左右，早就看出了主人的不在状态，见她没有似往日一样亲自安排人手服侍郎君，便自作主张的以萧南的名义派了几个人跟着郎君。

听到萧南的话，玉簪忙低声回禀道：“郡主放心，婢子已经按照您素日的规矩交代外院管事了，他也知道您的习惯定会好好办差的。”

萧南嗯了一声，满意的点头，“那就好，对了，几位小娘子呢？”

顿了顿，萧南又语带微嘲的问：“尤其是咱们家的三娘子，她可还好？”

没有再折腾什么吧？

唉，难道这位同乡真把古人当傻子？她驾着‘惊马’闷头往密林里钻，真以为在场的人瞧不出问题？

萧南敢肯定的说，如果她任由崔薇这么做，用不了一天的功夫，京中的流言便会满天飞，直说‘崔家小娘子思慕荒唐王爷’，宁肯舍着小命也要‘惊’马去私会。

而她这个游乐主办人兼崔氏媳妇儿也脱不了关系，被京中贵妇们嘲笑是肯定的，就是崔家的老夫人和老相公也会迁怒与她，怪她没有把人看好。

玉簪摇摇头，想了想，她小声的建议道：“郡主，婢子瞧三娘子似是对老夫人的安排另有心思，她的事……还是交给崔六娘更妥当吧。”毕竟人家柳氏才是崔薇的嫡亲嫂子呀，这种‘事儿精’还是交给最亲近的人才是。

萧南也点点头，这事儿虽然是老夫人交代给她的第一个差事，她也想尽力做好，可人家不配合，她也没招呀。她决定了，回去后就建议老夫人要么早点儿给崔薇找个婆家嫁出去，要么就给她找几个积年老妈妈好好教教规矩，省得再给崔家丢脸。

至于崔蘅和崔萱，萧南倒是有几个人选，回去后就跟老夫人汇报一番，如何决定也由老夫人裁决。

玉簪原还想继续汇报事情，但见萧南一脸无奈的样子，不觉有些心疼，便不想拿其它的事扰烦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萧南却瞥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扯了扯嘴角，“怎么？还有事？”

“……”玉簪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的直摇头。

萧南脑中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屑的说道：“是不是有关那个白氏的事儿？哼，我虽然没听说，但也能猜到几分，那个白氏被拖走的时候还直嚷嚷她跟八郎如何如何。事情到底如何？你若知道了，不妨直接说，放心吧，你家郡主撑得住。”

玉簪吞了吞口水，低声说：“婢子也是瞧着不对劲，就悄悄着人打探了一番……”

说着，抬头悄悄打量萧南的表情，见她果然神色平常，才又继续，“那白氏的阿娘是教坊的女伎，被京中一小吏纳做小妾，先后有了大白氏和白氏。但白氏两姊妹从母仍在贱籍，因其母的关系，与教坊有些来往……白氏的阿姊是韦郡马的外室，郎君与韦郡马结识后便纳了那白氏，养在平康坊的一栋小院子里。”

萧南抬起手打断她的话，“不对呀，郎君没有私财，他哪来的院子安置那外室？”

许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状况，萧南听到白氏又成为自己的情敌，她并没有太吃惊，反而有些怀疑那宅院的来历。不会是有人做的圈套，设计了崔八吧？！

玉簪摇了摇头，“婢子没用，尚未打探清楚。不过，婢子听说，郎君安置白氏那宅院与韦郡马的外室仅一墙之隔。许是、许是韦郡马的产业吧。“

崔家的家规严，家中郎君未及弱冠不得有私产，崔八又没有差事，他每月的零花钱只够喝酒游玩，逛个青楼还行，但买房置产就有困难了。

“查清楚，白氏，韦源，南平还有崔薇的事统统给我派人仔细调查一番。哼，人家都算计到我家门口了，我居然还不知道，玉簪，这可是教训呀。你还记得紫珠的事儿吧？若不是翰墨偷听了阿槿的话，咱们还不知道阿槿这个贱人准备用紫珠的事儿在郎君面前告我状呢。”

萧南决不允许有人背地里陷害她，而且她如果还想报仇的话，那就必须掌握对手的所有情况。至于为毛查崔薇，萧南总觉得她跟李敬之间有猫腻。

“是，婢子明白。”

玉簪忙点头称是，紫珠的事儿是她办的，她当然明白萧南话里的意思。

当年，萧南盛怒之下确实将勾引崔八的紫珠卖到了平康坊的一家青楼做ji女。随后，听翰墨告密，说阿槿正请崔德志调查紫珠的下落，没准儿要拿这事儿兴风作浪，萧南便连忙命玉簪去处理，抢先崔德志一步将紫珠又赎了出来，原本萧南想提本尊积德，想把紫珠许个好人家嫁了。

谁承想紫珠对萧南恨之入骨，明知道是萧南派人赎得她，却仍口出恶言，直说萧南不安好心，只要自己有机会绝不会放过她这个恶妇云云。

萧南不是圣母，不会被人骂了还大度的说‘没关系’，可她又不想轻易杀人，便转手将紫珠嫁了个乐工——除非有大赦，紫珠和她的子孙世世代代都是贱籍，这也算是不轻的惩罚了。

紫珠的事儿算是圆了过去，崔八也确信自家娘子是个贤惠大度的女子。

但这事给萧南和她的近身侍婢们上了一课，让她们体会到做事要周全的道理。

不止萧南和玉簪她们如是想，另一边的韦源也在后悔自己做事不周全，又让家中探海夜叉赶走了一个美婢。

崔八无语的看着韦源醉醺醺的样子，无力的劝道：“……侍奉佛祖倒也是件好事，这辈子积了善缘，那婢子下辈子也能托生个好去处呢。”

他还能劝什么？难道说韦源该有个男人的样子，好好教训一番不听话的娘子？美婢再美也是奴婢，总不能为了个奴婢和正妻死磕吧？再说了，头发剃都剃了，一时半会儿也长不回来呀。

倒是刘晗，见话题越扯越不像话，微笑着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对了，八郎快要弱冠了吧，呵呵，不知贵府相公可曾为你赐表字？”古代男子二十弱冠，弱冠才算是成年人，长辈要赐表字滴。

这个话题很合崔八的意，他倒不是多期待自己的表字叫啥，反倒是很期待自己弱冠后家族分给他的些许产业——崔家玉郎也缺钱呀。

当然这话也不能跟外人说，他揉了揉鼻翼，笑道：“我也不知道呢，下个月便是我的生辰，届时还请几位来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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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春耕

第023章春耕（一更）

“哎哟，我的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回到家里，萧南围着熏笼烤了会儿火，将手、脸都搓热了，才迈步进了正堂。

堂内，崔灵犀小童鞋穿着身大红洒金的小袄，翻身小乌龟一样仰躺在榻上，胖胖的小手、小脚丫欢快的挥舞着，瞧见自己亲娘来了，嘴里更是吚吚呜呜的叫着，无比热情的欢迎阿娘。

看到小丫头天真无邪的笑脸，萧南满身的疲惫和冷意顿时一扫而空，拍着手要去抱女儿。

不想一旁的秦妈妈哎哟惊呼一声，一把拉住了萧南的胳膊，翻开她的双手，果然看到萧南那白皙柔嫩的掌心一道道小月牙状的血痕，顿时心疼不已，连声吩咐丫鬟去拿热水和伤药。

“妈妈别担心，我没事，呵呵，许是这两天不剪指甲，一不小心就弄伤了。”

萧南见秦妈妈满眼心疼和不赞许，心知乳母是真心疼自己，忙讨好的笑着说，“幸好让妈妈瞧见了，快让人帮我把这惹祸的指甲剪了吧，免得划伤了咱们乖灵犀。”

萧南是秦妈妈从小看大的，对于这个小主人，秦妈妈最了解不过，她见萧南舔着脸嘿嘿傻笑，便又好笑又好气的摇摇头，伸手指戳了萧南额头一记，转头吩咐丫鬟将妆盒取来。

这时，乳母已经抱着啊啊直叫的崔灵犀来到萧南近前，萧南也学着秦妈**样子，用手指轻轻的点了点女儿白胖圆润的小脸，引得小丫头更开心的挥舞手臂。

萧南用脸颊蹭蹭女儿的苹果脸，轻声喃呢，“灵犀，阿娘的小灵犀，幸好你还在，幸好有你。”

秦妈妈不知道萧南这是怎么了，疑惑的将目光投向玉簪，无声的询问着。

玉簪苦笑笑，背着萧南用手指比划了‘八’。

秦妈妈柔和的笑容顿时一僵，心里暗骂，哼，又是崔八，郡主何等尊贵的人儿，如今都这般放下身段对他，他竟如此不知好歹，还敢惹郡主伤心。你等着吧，待苏妈妈回公主府的时候，好好把你的‘丰功伟绩’跟公主学一遍，别以为公主有了身子不能理事就怠慢郡主！

心里骂着，手上却不停顿，秦妈妈利索的接过妆盒，拿了剪刀细心的帮萧南修剪指甲。

其实萧南的指甲并不长，开什么玩笑呀，作为一个奶娃娃的母亲，除非她不想抱女儿，否则绝不会留长指甲的。

咔嚓咔嚓……秦妈妈仔细修剪着。

叽叽咕咕……小肉团用自己才懂的火星语和母亲聊天。

咿咿呀呀……萧南一手交给秦妈妈，任她修剪，一手握着女儿的小胖爪子，学着她的腔调跟她逗趣。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温馨。

这让匆匆走进来的玉竹有些犹豫，不想打破这暖暖的氛围。

还是萧南听到了动静，头也没抬，淡淡的问了句：“什么事？可是郎君回来了？”

“不是，”玉竹行了个礼，附身凑到萧南身边，低声回禀道：“宫里来了位羽林卫，说是奉了圣旨来拜会郡主，已经等了您大半日，这会儿还在中庭等着呢。”

宫里？

萧南一愣，随即想到了一件事，忙道：“是了，我这几日忙着马球赛的事儿，竟险些忘了大事。来人可是姓窦的将军？”

说着，萧南附身亲了灵犀一口，随即将她交给乳母。

这边秦妈妈也已经帮萧南剪完指甲，掌心的伤也收拾妥当。

萧南站起身，刚才进门的时候，她也没急着换衣服，身上这套衣服见客也不算失礼，只让玉簪帮她理了理被小胖团揪扯的发髻，便大步离开了正堂。

“是，听说是太穆皇后的族侄孙，门荫入了右厢羽林卫，凭着自己的本事硬是升到了将军……”

窦怀林在崔家已经呆了小半天，足够玉竹把他的底细调查清楚了，是以这会儿说起这位少年俊彦更是头头是道。

萧南早就听公主阿娘提到过这个人，所以听到玉竹的回禀，也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疾步走到了中庭。

中庭会客厅里，窦怀林手握一卷书册正看得津津有味，忽似听到了什么动静，耳朵动了动，眯眼辨认了一番，随即卷起书册拢在袖中，重新跪坐好，腰杆挺得笔直，双目平视，静候主人到来。

刚坐好，一个碧衣小婢进来行礼，“窦将军，我家郡主到了。”

窦怀林双手平放在双膝上，抬起头，只见正堂屏风后有人影晃动，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声，他忙直起身子行了个偮礼，“某窦怀林，拜见襄城郡主，郡主娘子安好。”

萧南跪坐在屏风后，隔着白色的薄纱打量了窦怀林一番。嗯，还别说，小伙子长得挺不错，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形魁梧、五官端正，眉眼间充实着一股沉稳、正气。

阿娘早就告诉萧南，说窦家小子年纪虽小，但行事稳重、干练，颇受圣人器重。如今见了本尊，萧南才确信，此人能年纪轻轻便当上了从三品的右将军，绝不是只因为他是李二陛下母族的族人，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

而且阿娘还说了，窦怀林不止能干，最难得的是他品性极好，嘴严口风紧，即便知道了什么隐私事，也绝不会大嘴巴的到处嚷嚷。

唔，估计这也是圣人把小南山交给窦怀林的真正原因吧，毕竟那个地方有太多不能对外人说道的秘密。

没错，窦怀林就是圣人派下来专门负责小南山各项事务的人。话说自从吃了小南山出产的水果和蔬菜后，圣人和皇后愈发感觉到自身体质的改进，兼之又有魏征的真实案例摆在眼前，使得这两位大*OSS愈发看重那个奇妙的神仙福地。当然啦，长生不老什么的太遥远了，但身子健康些、活得长寿些也是极好的呀。

是以，今年开春后，皇后便分配了萧南一些干活的奴婢，也隐晦的提醒萧南，务必将小南山治理妥当。

另外，萧南还听公主阿娘说圣人想在小南山附近的骊山修建汤泉宫，据说那位当世有名的建筑家阎立德阎大大已经去骊山实地勘测去了，估计用不了多久，汤泉宫的草图就能完工。

圣人修建汤泉宫，外人只当他是想找个泡温泉的地方，这也不能说圣人豪奢。大唐经过二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又有李二陛下十七八年的勤恳治理，大唐盛世的大幕已经缓缓拉开。

饱暖思yin欲呀，哦不对，是物质文明提高了，大唐人民（李二陛下也是人民的一份子嘛）也迫切需要精神文明的滋养……饶是圣人再勤俭，手里的余钱多了，也要想着让日子过得更舒坦些呀。

但真实的原因，萧南最清楚——骊山距离小南山很近，骑快马不过小半天的路程。

萧南忍不住苦笑，看来，圣人和皇后虽都表示不信有神仙鬼怪，但小南山的情况太神奇了，让他们夫妇不得不产生联想：如此神奇的所在，是不是真是神仙驻足的福地？更不要说终南山那‘仙都’的盛名了。

小南山就在终南山近旁，这让李二陛下两口子更加确信这里也受了‘紫气东来’的福泽，是个让人百病全消、福寿延绵的福地。但福地再好，她们也不能在这里常驻呀。建个别宫，每年过来住上二三个月，也能沾染上神仙的福气吧？！

因此，汤泉宫这个纯休闲娱乐的别宫的建设也就提上了日程。

只可惜小南山上没有大型的温泉水脉，否则圣人定会将汤泉宫建在那里——汤泉宫汤泉宫，没有温泉汤池，叫个毛汤泉宫呀。

圣人和皇后如此看重小南山，自然也会时时关注那里的动向。

而窦怀林的到来，便提醒萧南——小南山该春耕了！

按照时下的风俗，春分前后五天是社日，全国上下从圣人到平民都要进行祭春社的活动。祭过春社，便是关乎民生的春耕。

如今已经三月初三，今年的春社也早就祭过了，大唐大大小小的州郡府县也都开始了春耕，小南山虽然神奇，但也是一块山林，理应也要进行春耕呀。

偏偏萧南这个管理者被家里的庶务纠缠，一点儿都没有开动的迹象，宫里的两位大*OSS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一年之计在于春呀。

可前头刚跟人家萧南说小南山‘一切皆有乔木做主’，如今又巴巴的去催，这……不合适呀，有违两位大大的素日形象呢。

不能直接说，那就委婉的提醒一下吧，于是，一位从三品的羽林卫将军，直接空降到小南山负责‘护卫’。

“窦将军无需多礼，早就听我阿娘提到过羽林卫有位年少有为的小将军，身出名门，文韬武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呀。”

萧南浅笑的寒暄着。

窦怀林腰杆挺得更直，谦虚道：“郡主过奖了，京中谁人不知郡主的夫君‘崔家玉郎’的美名……某今日……”

他也有样学样的寒暄了几句，话头一转，便扯到了正题。

萧南见天色不早了，她也直奔主题，“嗯，小南山的春耕已经准备就绪，明日就可开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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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奸商小七（一）

第024章奸商小七（一）

与窦怀林商定了春耕的细节后，萧南便端茶送客了。

回到正堂，小灵犀童鞋正抱着小拳头呼呼只睡，萧南笑着摇摇头，难怪人常说婴儿都是睡着长大呢。

换了身居家的窄袖襦裙，把屋子里的丫鬟都打发出去，萧南闪身进了桃源。

桃源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也不能怪萧南，她开启桃源的时候就怀了孕，前几个月还能做些简单的劳作，浇浇水呀，摘摘水果呀什么的，但后期，她连弯腰都成问题，哪还敢去桃源耕作？

虽然勉强升了三极，但也仅止于此了。

生完孩子坐月子，萧南因生产身子受亏做足了双月子。

做完月子又要过年，家中的琐事零零碎碎的一大堆，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桃源劳作。

“唉，幸好桃源有保鲜的效果，否则这么多果子和蔬菜不收割，早就烂掉了。”

萧南从果树上摘了个桃子，用山泉水洗了洗，席地坐在竹屋的地板上，颇为感慨的喟叹了一声。而在她面前，是一排排挂满果子的果树，以及地里整整齐齐的蔬菜。

“主人，主人，那边有情况！”

碧色鹦鹉小青童鞋扑棱棱的飞了过来，站在竹屋外的栏杆上，叽叽喳喳的叫唤着。

“那边？”

萧南也感觉到了，桃源东侧的白雾区似是有响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壁而出一般。

她三两口将桃子啃完，将果核随手丢到桃林里，起身抓起小青朝东侧走去。

桃源四面是桃林，而桃林外侧则被白色的浓雾包围着。

萧南拎着小青站在桃林最外围的白雾前，丝丝缕缕的白色蒸汽迎面扑来。

“轰隆隆！”

浓雾深处传来一阵闷雷声，白色的雾气似被什么吹着，由中心向四周分散开来。

“咳咳，好、好大的雾呀，NND，劳资不是穿越到日不落国了吧？”

一个年轻的男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萧南闻声大惊，这是个什么情况？竟有人能‘穿越’进她的桃源？

这、这可是上辈子都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呀。

“咦？不是日不落，而是、而是古代？这、这好像是大唐MM……”

白雾渐渐散去，中间的圆圈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一面直径约一米的圆形镜子，不对，应该是玻璃，因为镜面上映照的不是萧南的身影，而是一个上身灰色毛衣、下身牛仔裤的大男孩儿。

只见他约莫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肤色微黑，一咧嘴露出一口好牙，“小生见过娘子，敢问娘子——”

萧南右手抵在左手手掌上，摆出一个‘停’的手势，“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桃源里？”

男子惊愕不已，随即眼中便闪过一抹了然，笑嘻嘻的说：“呵呵，还是位穿越老乡呀。那啥，介绍下哈，鄙人是位面商人WM007，你可以叫我小七。”

“位面？”

萧南迟疑的上下打量着他，第一世的时候，她也看过不少网文，其中更不乏‘位面’题材的作品。只是，她有个疑问，“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并没有参加什么位面体系。还有，你、你现在有没有进入我的桃源？”

小七愣了下，看到萧南戒备的眼神后，才又笑着说：“呵呵，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吧，我这个位面系统可以穿越任何时空，接触任意独立空间，但只是接触而已，未经空间主人的同意，我无法进入空间的。”

说着，小七敲了敲那面透明的‘玻璃’，呲了呲小白牙，道：“你瞧，我真的进不来。还有，遇到你也是随机的，呵呵，说得文艺些，这揍是缘分呀。”

这话说得还文艺？

萧南哭笑不得。

不过，经过他这么一插科打诨，她的心情放松了不少，“你刚才说，你可以穿越任意时空？”

小七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现在所处的时空是公元2012年，对了，美女，你那边是大唐？盛世大唐？”

萧南微微颔首。

小七欢呼一声，激动的把脸贴到‘玻璃’上，挤得五官都走了样儿。只见一张变形的大嘴张张合合，“哇塞，真是大唐，哈哈，美女，我要雕版的金刚经，我要精美的漆器、木器还有瓷器，对了对了，我还要阎大大的步辇图，还有——”

萧南又竖起右掌，“停！”

小七住了嘴，脸还贴在玻璃上，一双眼睛瞪成了牛眼，咕噜咕噜盯着萧南。

“第一，现在确实是大唐，不过是初唐，雕版印刷还没有出现，雕版的金刚经连影子还木有；第二，阎大大确实还在，不过现在他还只是刑部侍郎，还没开始画步辇图呢。”

第一句话是实话，第二句话萧南却说了谎，其实阎立本早在四年前便完成了步辇图的创作，如果她想要，确实可以弄到手。

不过，这种传世名作，她还想留给自己的子孙呢。

再说了，大唐的宝贝这么多，金银器、漆器、瓷器，哪样放在后世都是珍品，她完全可以用这些进行交换。

“啊~~不是吧！”

一张变形的脸滑下玻璃，小七趴着用力捶地，“呜呜，我的金刚经，我的步辇图，我的仕女簪花图，啊啊啊——”

萧南不理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镂空银香球，轻轻晃了晃，香丸与香球碰撞发出叮当脆响，“这个如何？”

小七瞬间复活，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双手抵在玻璃上，眼睛死死的盯着那银香球：“镂空银香球？”

萧南点点头，“没错，还有成套的银质茶具，成套的内造银器……仅高足杯我就可以给你凑一匣子不同花纹的，像什么狩猎纹筒腹银高足杯，莲瓣纹折腹银高足杯，缠枝纹弧腹银高足杯，还有葵瓣素面银高足杯，都是制作精良、手艺精湛的高档货色，绝不是后世从土里挖出来的残次品。”

小七表情有些古怪，他揉了揉鼻翼，有些讪讪的说：“额，看来你穿的这位还是个贵族呀。啧啧，居然能有这么多银器。”

唐朝金银匮乏，能使得上银质器具的绝非凡人，朝廷甚至有法令，民间不得私造银器。就连官员家里的银器，也都大多是宫里御赐的。

而像萧南这般，一口气拿出这么多花色繁多的银器，肯定不是普通的官员，而是皇亲宗室，而且是非常受宠的那种。

萧南笑了笑，继续道：“除了银器，我这里还有许多上好的白瓷和青瓷瓷器。像什么白釉花口兽柄壶，白釉皮囊壶，还有什么青釉碗盖四系罐，秘色釉八棱瓶——”

“停——”这回换小七伸手叫停了。他到不是对萧南列举的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实在是……后世一个白釉花口兽柄壶估价就有四十几万，更不用说那个八棱瓶，更是价值上百万，呜呜，他要拿多少东西才能换回来呀。

咕咚吞了吞口水，小七忽然露出一副悲愤莫名的表情，“呜呜，不愧是盛世大唐呀，一千多年前就创造出了这么精美的宝贝，想想后世，美女，你应该也是现代穿回去的吧？你可知大唐的那些金银器、漆器和木器大多都在什么地方？倭国呀，日不落呀，还有米国呀……呜呜，想看看缠枝纹银带把杯还要去西雅图，米国太远的话，大阪也能看到，可偏偏咱们华夏就没有多少……”

萧南沉默了，小七这话虽有夸张的成分，但也不算太离谱。

或许战乱，或许其它的原因，大唐的许多东西都没有流传下来，不止那些死物件儿，就是某些风俗或者建筑风格，也湮没在了滚滚的历史长河中。就拿除夕喝的屠苏酒吧，萧南第一世的时候就没有听说过，反而在倭国，市面上至今还有这种酒流传。

这样的例子许多，明明是老祖宗的发明创造，自己人没有继承下来，反倒被外人发扬光大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

还记得第一世看汉武大帝的时候，有人评论说该剧亲倭，怎么演员的服侍、妆容都这么像倭国人？！

老祖宗若是地下有灵，定会跳出来喷那人一脸血——数典忘祖的东西，啊呸！

小七见萧南一脸沉思与惋惜，心头一阵暗喜，正待组织语言继续忽悠。

不想萧南抢先开了口，用无比沉痛的声音，道：“你在各个时空穿越，定见过古代的难民和流民吧？也见过真正的饥荒是什么样子吧？饿殍遍地，易子而食应该也见过吧？”

小七刚刚扬起的嘴角顿时垮下来，他瘪瘪嘴，“姐姐，我认输了……”他不认行吗，如果他列举的那些东西让人惋惜的话，那么萧南所说的就是令人哀痛的事儿，呜呜，都上升到国计民生、民族生存的高度了，他还能说啥？

萧南见这个小奸商投降了，也就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掰着手指说道：“我要全套的农田耕种机械，再要太阳能蓄电装备，还有……”

呵呵，真是缺啥来啥呀，她正愁以个人之力无法努力开垦桃源呢，老天立刻送了个位面商人来。这次，她一定要把桃源所需的东西全都交换过来，“另外，高产的稻种、麦种，还有玉米、土豆、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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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奸商小七（二）

第025章奸商小七（二）

萧南几乎把耕田所用的现代化工具、粮种以及大唐还没有出现的蔬菜、瓜果全都罗列了一遍。而作为交换，她只拿出了一个白釉花口兽柄壶。

没办法呀，在萧南看来这不是比量多量少的问题，而是价值的问题。

细究起来，萧南觉得自己多少还吃了点儿亏，要知道她拿出的白瓷壶放在当世都是珍品，若是流传到后世更是珍品中的珍品，绝对比市面上估算的四十八万还有值钱。

反观小七提供给她的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别看数量挺多，但加吧起来还真不到四十八万。

不过萧南很大方的表示，“呵呵，权当给后世的人们做贡献了！”

只把小七说得语塞。不过，小七也不是一般人儿呀。他是谁，他是编号WM007的职业位面旅行者，是做老了生意的商人，而且极有发展成奸商的潜质。

只见他双眼一眯，薄薄的唇扯出一抹痞痞的笑，“嘿嘿，郡主娘子真不愧是贵女，说出来的话就是场面。”刚才两人已经做了知我介绍，小七也明白了对面这位在大唐的身份。

萧南挑了挑眉梢，她有预感，小七接下来的话绝对不是赞美她的。

果不其然，小七很快便‘但是’了，“但是，郡主您有件事似乎没弄明白。”

萧南继续挑眉，示意‘但请赐教’。

小七不客气的笑着点头，表示自己乐意之至，道：“首先，您明白何为位面？”

萧南可爱的偏了偏脑袋，随即点头：“我想我大概明白。”不就是多时空并行存在中的一种交换行为嘛。

小七笑容渐大，声音却渐渐低沉下来：“既然明白，那就不该说出‘价值’这个词儿。呵呵，何为价值？没错，您提供的青瓷、白瓷、漆器以及字画等物，放在我这个位面肯定是超级值钱的玩意儿，原因很简单，少嘛、珍稀嘛……”

萧南不停的点头，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小七话锋又一转，笑嘻嘻的说道：“可我的东西在大唐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呀，呵呵，您别摇头，瞧瞧您都要了什么，啧啧，全自动的耕种设备，太阳能蓄电设备，玉米、土豆和辣椒的种子……这些在大唐哪一样不是‘稀世珍宝’？”

萧南敛住笑容，“哦？那你的意思是按照数量换？”其实小七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何为价值？有需求才有价值嘛。

白瓷什么的，对于萧南就是日常使用的器皿，要多少有多少，她真不缺，偏她缺的是现代化的耕田工具和种子，而这些却又是小七最不缺的。

得，明白了，什么是奸商呀，奸商就是不管何时何地都能办法牟利的人。

“跟聪明打交道就是痛快。”小七的脸上写满得意，偏又学着刚才萧南的口吻‘大方’的说，“当然啦，我也不是奸商，不会一份种子也跟您换一件物件儿。这样吧，我吃点儿亏，种子不管多少都算一份，换您一个绿釉印花花口盘，怎么样？”

靠之，这样还敢说自己不是奸商？一个绿釉印花花口盘市价估算约莫值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呀，那能买多少种子？恐怕都要论吨称，用麻袋扛吧？！

萧南额角只突突，看向小七的目光满是鄙视。

小七却似全然没看到，继续拿着刚刚誊抄的清单说道：“唔，这个全套的耕种设备比较贵，不能打包……”忽然全身发冷，似是被人恶狠狠的盯着，他又笑嘻嘻的话头一转，继续道：“当然，一件一件算也太麻烦，这样吧，插秧机、水田旋耕机、全自动水稻育秧播种机……一共十二件，您给我四件瓷器得了，白釉青釉绿釉褐釉都成，最好能凑成一套。”

萧南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一个‘嗯’。

就听小七还在絮叨，“唔，全套的太阳能蓄电设备，这个比耕种设备还要贵哦，如果您能弄来步辇图，这套我就全送给您了。当然，我知道，阎大大还没画嘛，呵呵，那就一整套金银器皿好了。我的要求也不高……bulabulabula”真当我傻呀，说到步辇图的时候，您老人家的眼中精光乱闪，肯定有猫腻呀。

萧南好想冲到对面掐死这个奸商。喵喵滴，知道你丫是奸商，但你也不能奸成这样呀。

“……如果郡君没有意见的话，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我再来交易！”

萧南有气无力的点点头，什么话都让他说了，自己还能有什么意见？！

小七的身影渐渐从‘玻璃’后消失，不过那玻璃却依然存在，那些浓雾也没有聚拢回来。

对于这一点，小七也做了说明，那面玻璃其实就是两人位面交易的平台，当萧南确定要跟小七做交易后，这个平台会一直存在，直到该笔交易结束才会消失。

至于是否能长期交易，用小七的话来说，“那还要看猿粪呀！”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次能遇到小七，已经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儿了，再次相遇的机会小于等于零。

奸商，鬼才想再次遇到你呢。

在无比的怨念中，萧南闪身出了桃源，临出来的时候，她还顺手摘了几个金桔。

小灵犀最喜欢颜色鲜亮的东西，加之这桃源出产的金桔有股浓浓的果香，小丫头每次见了都特别兴奋。

“郡主，雪娘子来了！”

萧南刚命人进来服侍，玉簪便抱着一只白色鹞子匆匆走了进来。

“哦？可是阿娘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自从雪娘子神奇的‘找到’神仙福地后，它在萧家的地位直线上升，不但有专门的‘鹞奴’服侍，平时的吃食也是最好的。过去，雪娘子还时常跟着主人外出打猎，偶尔还会客串下‘信使’，但现在，它比公主府的小主子们还要体面，除了公主和驸马，谁也不敢指使它。

就是公主和驸马，没有重要的事，也不会轻易劳累雪娘子。谁让人家是功臣涅？！

对于这些，萧南自是清楚的很，所以她此刻才会担心是大公主那儿出了什么状况。

不能不担心呀，大公主的情况特殊，绝对的高龄产妇，别说什么跌倒磕碰了，就是有个伤风感冒，也够她受的。

“婢子不知，”玉簪最受规矩，未经主人允许，她哪敢乱在雪娘子身上翻找，只是恭敬的将怀中的鹞子递过去，“郡主，您看，雪娘子爪子上似是有竹筒。”

萧南没有接过鹞子，只是解下爪子上的竹筒，这是她与亲近之人传信的法子，外人并不知道。

打开竹筒，抽出一张小纸条，萧南摆摆手，“你先带雪娘子去进些吃食，今儿三舅舅他们行猎，送了我不少野物儿，你让厨房收拾了给雪娘子吃些。”

“是！”

玉簪答应一声，抱着鹞子便下去了。

萧南坐回榻上，展开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几个字，但只这几个字，也足以令萧南眉头紧锁。

“窦怀林悄悄去了小南山？他想干什么？还是……难道圣人和皇后怀疑什么？”

萧南拧着眉头，她前脚刚跟窦怀林交代了春耕的事儿，这人后脚就悄无声息的飞马去了小南山，到了地方也不跟在小南山耕种的奴仆联系，反而一个人摸进了山林。若不是阿娘和阿耶谨慎，从萧家的老部曲里抽了十几个人悄悄驻守在小南山的密林中，萧南现在也不知道有人在小南山探秘。

但不管窦怀林是去干什么的，萧南必须采取行动。关于小南山，她早就给了圣人和皇后暗示，隐晦的告诉他们，这个地方曾是神仙驻足的洞府，神仙不喜俗世喧闹，也厌恶俗人打扰，雪娘子投了神仙的眼缘，神仙特意划了个地方准许世俗人去耕种，但神仙洞府附近的果蔬花草，却只准许雪娘子靠近。

如今窦怀林摸进了密林，他定是得到圣人的密令，让他去萧南所说的神仙洞府瞧瞧，兴许圣人还想命他找寻神仙的踪影呢。

唔，这不行，那神仙洞府原本就是萧南凭空捏造出来的，是为桃源做遮掩的，之所以不让人靠近，是因为萧南偶尔会通过桃源进入小南山，给那里的果树、花草等物浇灌灵泉水。

萧南原本计划着暮食后就去小南山，幸好阿娘命雪娘子送来了信，否则她在小南山灌溉的时候，被窦怀林碰到了，那事情就大条了。

一个原本在京中的郡主，忽然出现在几十里外的小南山，这该如何解释？！

她必须想个法子，不但吓退了窦怀林，还要让宫里的人不敢再惦记山里的神仙。

“娘子，娘子，郎君回来啦！”

小青扑棱棱的飞了过来，最后落在萧南面前的长几上，一边缓慢的踱着步，一边叽叽呱呱的说着。

“哦？郎君回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这厮跟她一起出了桃源，就算它的动作快，这会儿也飞不到大门口。

小青得意的一扬脑袋，黑豆小眼儿咕噜噜乱转，“雪娘子有肉吃，我也要！”小家伙很聪明，知道用消息换好处的道理。

萧南的嘴角抽了抽，她一直以为鹦鹉是素食动物，没想到小青这厮是荤素不忌的主儿。

正想教训它一番，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个绝好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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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奸商小七（三）

第026章奸商小七（三）

黑夜，茂密的山林中，沁骨的寒风呼呼吹过，只吹得树枝晃动、树叶沙沙作响。

朦胧的月光下，一个矫健的身影在林间穿梭，他的脚步很轻，掩盖在了那树枝树叶摩擦晃动的响声中。

“呼，此地还真有几分蹊跷。”

身影停在一处山石后，调整了下有些乱的气息，抬头看了看星斗，确定了下方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后，这才仔细观察着四周的景色。

眼下正是初春三月，林木花草复苏，枝头上已经泛起星星点点的绿色。但绝非眼前这般枝繁叶茂、恍若盛夏。

窦怀林一手笼着玄色的裘衣，一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时刻防备着四周隐藏的敌人。

起初，圣人给他密令，令他夜探小南山的时候，他还有些不以为然——神仙？开毛玩笑呀？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神仙？

窦怀林不是读书人，自然不奉行‘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一套。

他是羽林军，算得上是个军人，虽没有驰骋疆场，但也亲手杀过人，手上沾过血。

鬼神？哼，世间真若有鬼，那么他杀死的人，为何不化作厉鬼来找他报仇？

可见所谓鬼神、所谓神仙，不过是些穷酸文人闲暇时杜撰的无聊传奇故事罢了。

但当窦怀林站在这与自然生长规律相悖的山林时，他的坚持有了几分动摇，这里到底有什么蹊跷，竟能让果木四季常青。

作为圣人的母族，过年的时候，窦氏也收到了来自宫中的赏赐，窦怀林作为窦家最出色的子侄之一，也有幸尝到了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果。

说实话，那果子的味道确实比平素吃到的好些，但功效……窦怀林表示质疑。

不过，世人传的有鼻有眼的，坊间里各色的谣言更是满天飞：今儿说魏少师昨儿还吊着一口气要死不死呢，吃了圣人赏赐的果子后，居然又摇摇晃晃的跑到宫里和圣人吵架去了；明儿又说大公主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太医都说绝了生育的可能，可自从吃了那果子后，居然老蚌生珠，又有了；后儿又说宫里的杨贵妃眼瞅着要断气了，皇后仁慈，将自己的果子赏给了她吃，结果呢，嘿，太医说了，杨贵妃还能活着看南平郡主嫁人……

总之一句话，那果子就是救命的灵丹妙药呀。

而窦怀林作为看守小南山的将军，他的压力真是比山大。

今儿又有了寻找神仙踪迹的密令，窦怀林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环目四下，窦怀林深吸一口气，抬步往传说当中的‘洞府’走去。

“来者何人？竟敢私闯本座的洞府？”

窦怀林没走几步，忽然从半空中传来一声断喝，他忙回头张望，搭在剑柄上的手死死握着宝剑，准备随时开战。

“别张望了，说的就是你，穿黑衣服的小子！”

那声音仿佛漂浮在半空中，又似在山林深处，饶是窦怀林身怀武艺、耳目聪明，他一时也找不出声音的所在地。

咕咚吞了口口水，窦怀林冲着洞府的方向行了一偮，沉声道：“某窦怀林，深夜迷路，误入贵地，还望——”

话还未说完，就听得半空中一阵桀桀怪笑，“误入？哼，好一个误入，我只问你，你若误入本座的洞府，为何还带着我道家的阴阳镜？”你是辟邪呀还是辟邪呀还是辟邪？

话音方落，就听得搜的一声，窦怀林腰间挂着的一面八卦铜镜被割断了挂绳，叮咚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时，窦怀林才感到了深深的恐惧，这人即使不是神仙，也是个武功极高的绝世高人，竟在他满心戒备的情况下，无声无息的将他贴身之物削落，此人若是想要他的命，那也不过是顷刻间的事儿。

“老神仙恕罪，竖子无状，还望老神仙见谅。”

说着，窦怀林再次深深一偮。

只可惜，回应他的却是沙沙树叶响动，半空中的那个声音似消失了一般。

窦怀林弯着腰，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他的眼睛却在四处踅摸。

这时，声音再度响起，“不要找了，本座不想见俗世中人，又岂会让你看到真颜。不过，我看你却是个执着的人，为了让你死心，也为了让你好交差事，我令我的坐骑跟你说几句话，再让它给你背后的主人捎点儿东西，省得他总是惦记着本座的洞府。”

窦怀林心中大骇，他到不是被那个什么会说话的坐骑吓到了，而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神秘人竟然猜到了他次来是奉了主人的旨意。难道，他真是神仙？

就在窦怀林胡思乱想的时候，身侧的密林中一阵晃动，他忙敛住心神，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咦？有脚步声？似是野牲口的声音？难道这里还有猛兽？”

窦怀林没有犹豫，呛啷一声抽出宝剑横在身前，小心的盯着那片晃动的树林。

不一会儿，黑漆漆的林木间缓步走出一头壮硕的老牛，小山一样的背脊上还挂着个布袋子，一晃一晃的朝窦怀林走来。

“你，你——”

窦怀林不是没见过黄牛，可似眼前这般壮硕的还真是少见，这哪里是头牛呀，分明就是头会移动的黄色肉山哪。

黄牛停住脚步，大大的牛眼直勾勾盯着窦怀林，忽然，颠覆窦怀林二十几年认知的场景出现了，只见那头牛张了张嘴，竟吐出人话来：“竖子，奉老神仙谕令，特来交代你几句话：第一，记住老神仙与雪娘子的约定，不准世俗人闯入山林，否则老神仙一道焦雷劈了这里；第二，告诉你背后的主人，能让他吃到神仙蔬果就已是看在他勤政爱民的份儿上，倘或他贪心不足，就别怪老神仙发威，提前让他魂飞天外。”

声音非常低哑粗壮，若是不看眼前的牛，窦怀林一定认为说话的是个历经沧桑的老者。

他听完黄牛的声音后，心里更加惊愕，这人，哦不，这牛，仿佛已经知道了自己背后的主人是圣人。这怎么可能呢，夜探小南山，可是圣人的密令，连皇后都不知道，眼前这牛，哦不，更确切的说是未曾露面的那个神秘人怎么知道？除非，他、他真是神仙？！

仿佛会读心术一般，那老牛眨巴眨巴铜铃似的大眼，沉声道：“老神仙当然是神仙，你就不要胡乱猜疑了。来，将这些东西交给你背后的主人，告诉他，以后不准再派人刺探此地，倘或不从，老神仙便会施法改了大唐的国运。哼，你们是想李氏皇族兴盛繁衍呢，还是想让外姓女篡权改朝换代，就在老神仙的一念之间。”

窦怀林的心怦怦跳得厉害，天呀，他这都听了些什么惊天大秘密？国运？篡权？还是女人篡权？

这些他能听吗，他敢听吗，他敢传达吗？

窦怀林真想死过去算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话，他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圣人说呀。

老牛似是听到了窦怀林的心声，它抖动身子，将背脊上的布包丢落在地上，郑重的对窦怀林说：“记住，把我的话一字不漏的告诉你背后的主人，还有这包东西，倘或漏了一字半句，我定不会饶你！”

话音一落，老牛便调转牛头，缓步朝来时路走去。

窦怀林一直目送老牛离去，待四周没有半点声响后，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将宝剑入鞘，抬手摸了摸额上的汗，此时才发现，三月春寒中，他竟满头大汗，背上也是一片汗涔涔的，内衣全都浸湿了。

迈着僵硬的脚步，窦怀林小心翼翼的走到那布包边，这是个一尺见方的靛青色布包，开口敞着，露出一个黄绿色的东西。窦怀林蹲下身子，将那东西抽出来，不是别的，却是一卷陈旧的竹简，瞧着外形，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忍着心底的好奇，窦怀林并没有拆开竹简查看，而是小心的将它放回布包，后将布包妥妥的放在袖袋里。他拿起布包，才发现，自己挂在腰间的辟邪阴阳镜正好好的放在地上，挂绳只余一半，切口整齐，似是被利器割断的。

窦怀林捡起阴阳镜，闷头在附近找了许久，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利器’。

最后，他终于抬起身子，长长的叹了口气，暗自揣测，那神秘人估计是用‘气’将阴阳镜割断的，还是那句话，此人即使不是神仙，也定是身手了得的绝世高人呀。

有了这番遭遇，窦怀林不敢再往里闯了，怏怏的掉头往山下走。他没有发现，在距离他不远的一棵树干上，插着一枚极为不显眼的铜钱，铜钱的边缘全被磨尖了，大半截都毫不费力的插进了树干里。别说是朦胧月光下的深夜，就是大白天，也不易发现这铜钱的踪影。

窦怀林更没有发现，就在他的身形刚刚没入密林中时，一只碧色鹦鹉从一棵高树上飞了下来……

终于打发走了夜探小南山的窦怀林，萧南总算长长舒了口气。

翌日，崔八从中庭书房回来，表面上，他是夜里回来晚了，担心吵到娘子女儿，这才在书房凑合了一宿。而实际上，则是他吃了些酒，头晕晕沉沉的，又恰逢娇媚柔美的侍妾绯衣来端茶奉水，一时兴起，便搂着侍妾滚床单去了。

看着崔八扭扭捏捏的样子，萧南好想说，亲，别这么纠结了，您爱跟谁滚床单就跟谁滚，咱不在意的好不好？！

当然，理智告诉萧南，她绝对不能这么说。

浅浅一笑，萧南吩咐下人上朝食。

崔八见萧南这般大度贤惠，更是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子，在萧南右侧坐了，夫妻两个一起进朝食。

用完朝食，崔八呷了口茶汤，道：“昨儿韦郎身子不适，我和君直兄都很担心，便想今儿再去瞧瞧他。”

萧南点头，“应当的，韦郡马是郎君的好友，好友有恙，郎君理应前往。呵呵，我今日还要去陪老夫人聊天，否则也应陪郎君一起去探望。好歹，他也是我的亲戚嘛。”

说着，萧南冲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转身去了外面，不多会儿，捧着个漆盒进来。

“这是我庄子上送来的新鲜果蔬，不值什么，郎君带去给韦郡马，也算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萧南点了点那漆盒，玉簪已经将漆盒放在崔八面前的长几上，并随手打开盒盖，露出几个金灿灿的金桔。金桔的卖相极佳，看着就让人口齿生津。

崔八有些讪讪的点点头，“还是娘子想得周到，我、我定会将此物交给韦郎。”

萧南明知崔八言不由衷，还是装作不知，笑着说：“呵呵，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郎君干嘛这么郑重其事的。对了，郎君若是见到安同郡主，也代我向她问个好，就说昨儿的马球赛我招待不周，还望她不要见怪才是。”

崔八越听越觉得尴尬，听到最后，他是在忍不下去了，忙匆匆起身，“好，娘子放心，只要我见到郡主，定会将娘子的话转告给她。娘子在家好好照看阿沅，我去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崔八狼狈的出了正堂，连那漆盒都忘了拿。

萧南自是不会忘了这遭，迭声吩咐人带上漆盒去追崔八。

一番忙乱后，萧南才悠闲的端起茶盅，随口说了句，“玉竹，你信吗？”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玉竹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忙躬身笑道：“郡主信，婢子就信。”

且，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嘛，崔八哪里是去郡马府拜望韦源，分明就是一狼一狈伙同去外宅鬼混呢。

“呵呵，我呀，还信！”

萧南笑得前仰后合，只是那笑意并没有延伸到眼底，相反的，她的眼底满是悲哀与绝望——唉，这个男人真是让人无语呀。每当她稍稍升起一丁点儿的希望时，他总会适时的给她掐灭了。

改造渣夫，任重而道远呀。

喝完茶汤，萧南整理了下衣物，便抱着女儿，带着一群丫鬟仆妇朝荣寿堂走去。

来到荣寿堂，老夫人刚刚用罢朝食，正在暖房里喝茶听佛经。

这次给老夫人念佛经的，并不是崔薇，而是四娘子崔蘅。

崔蘅的声音称不上悦耳动听，但也柔和沉稳，就如同她的性格，让人有种莫名的安心。

“乔木来了，哟，咱们的宝贝阿沅也来了。”

老夫人听到通报，睁开眼睛，正巧看到萧南抱着个粉嫩的小肉团走了进来，顿时眉眼开笑，伸手朝小家伙抱去。

崔灵犀不是第一次见老夫人，她眨巴眨巴大大的黑眼睛，两只小肉爪扭呀扭的，似是在思考面前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是谁。后听到老夫人的声音，她好像回想起了什么，张着小手啊啊的朝老夫人倒去。

“哎哟，我的小胖丫头哦，真乖，你还记得老祖？”

灵犀是崔家的第四代，老夫人的身份特殊，若是按照辈分还真不好称呼，太罗嗦了，萧南干脆就指着老夫人告诉灵犀，“这是老祖，阿沅啊，你要快快长大，长大后好好孝顺老祖，知道吗？”

灵犀才四个月，她哪里听得懂这些，只是见阿娘和面前这老妇人都笑得慈爱，她也跟着啊啊怪笑罢了。

“啊啊——”

灵犀继续流着口水啊啊怪叫，两只小胖手却朝老夫人手腕上的红玛瑙镯子抓起。

老夫人见这丫头白胖可爱，心里着实喜欢，她一手搂着灵犀，腾出一只手让身边伺候的丫鬟把镯子摘了，拿在小灵犀跟前直晃悠，“阿沅喜欢吗？呵呵，若是喜欢，老祖就赏给你，这可是老祖的阿娘留给老祖的哦！”

“啊！”

灵犀不会说话，但她的行动很快，两只小肥爪子用力扑到老夫人举着镯子的手上，小手死死抱着镯子往自己怀里拽，边拽还边啊啊，那意思好像在说，“我要，给我！”

只逗得老夫人哈哈只笑，将镯子塞进灵犀的怀里，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白嫩的额头，“你呀，还真是个小财迷。”

萧南见那镯子虽不是多么名贵的东西，但贵在它代表的意义，听听，老夫人刚说什么了，这可是她阿娘留给她的，有重要的纪念价值呀。忙俯身对老夫人说：“老夫人，阿沅还小呢，这么贵重的镯子，她一会就能玩丢了，您还是留着吧。呵呵，等咱们阿沅长大了，您再赏她吧。”

老夫人却毫不在乎，低头逗着阿沅，随口道：“她小，她身边的妈妈丫鬟还小呀，左右有收拾的人，咱家还能丢东西？长大了，阿沅长大了，我再给她别的玩意儿。呵呵，阿沅呀，以后要乖乖的哦，老祖这儿的宝贝可多着呢。”

灵犀根本不懂老夫人的意思，不过这并不妨碍她开心，只见她费力的捧着镯子，啊啊的朝萧南叫着，瞧那模样，似是让萧南帮她收起来。

老夫人见了，更是大乐，“哎哟哟，这才多点儿大呀，就知道把东西交给阿娘？”

一旁的钱妈妈见老夫人开心，也忙跟着凑趣，“这是咱们小娘子孝顺呀，知道把好东西交给长辈。老夫人您也别眼馋，等小娘子从旁处得了东西，也定会送给您呢。”

老夫人闻言哈哈直笑，坐在矮榻下首的崔蘅也抿嘴浅笑。她跟崔薇不同，看到老夫人把贵重的东西赏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月娃子，也没有露出不满、嫉妒或者其他的什么表情来，而是浅浅的笑着，仿佛老夫人就该赏东西给灵犀。

萧南和崔蘅相互见了礼，便坐在崔蘅的身侧，跟老夫人说着闲话。

崔蘅多有眼力见儿呀，她看出萧南有话要跟老夫人说，随便找了个借口起身退下了。

“昨儿的马球赛办得可好？三个小娘子没出什么事儿吧？”

虽然老夫人早就从别人嘴里知道了昨天的事儿，但循着规矩，她还是又问了问萧南。

萧南将那镯子递给身边的玉簪，又使眼色让其它人退下。

老夫人见状，也会意的令丫鬟们出去，身边只留了裘妈妈和钱妈妈两个得力的人。

萧南说：“都怪乔木没用，没、没能看好三妹妹……”

萧南将昨天的事详细的回禀了老夫人一遍，最后有些无奈的说道：“老夫人，不是乔木躲懒不愿帮您分忧，实在是……唉，老夫人，依我愚见，还是给三妹妹派几个老妈妈好好教教规矩吧。否则日后真出了什么事儿，她的亲事不好说，也会连累其它崔家女儿的。”

老夫人面沉似水，她虽还伸手逗着灵犀，但浑身的气势已经发生了变化，让身处暖房的萧南，都有种森寒的感觉。

小灵犀也感觉到了，不再像刚才一样咿呀乱叫，而是格外乖巧的咬着自己的小肉爪子，老老实实地‘听’老祖和阿娘说话。

“嗯，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老夫人沉默好久，才缓声道：“二郎（指崔润）两口子都不在京中，六郎（指崔惠伯）虽是兄长，毕竟年轻了些，自己的事儿还办不圆满，哪里又能照看好妹妹。”

想了想，老夫人扭头对裘妈妈说：“你去找两个积老的妈妈，最好是咱们崔家的老人儿，让她们去栖梧院好好教导一下三娘子。如果她还是不受教的话，那就去长寿坊，我记得那里有个庵堂，叫感业寺还是感恩寺来着。”

“感恩寺！”裘妈妈忙提醒道。

“嗯，就是感恩寺，我听说那里的规矩很严，京中许多官宦人家家眷都喜欢去那里静养呢。”

萧南暗自好笑，老夫人这话说得多违心呀，什么叫‘都喜欢去’，分明都是被压着去的。一般情况下，只有家里管教不好的女眷，才会被迫送到庵堂静养呢。就好像是自己的孩子下不了狠手管教，就只能交给强制机构，让人家帮忙管孩子一样。

萧南相信，只要裘妈妈告诉崔薇感恩寺是个什么地方，相信她一定会老实很长一段时间。

跟老夫人闲聊了几句，萧南留下一份名单，名单上全都是她相看过，确定条件都不错的年轻俊彦的资料，这也是她帮那几个小姑子踅摸的最佳未来夫君。

交上名单，老夫人交给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大半，剩下的事，便是老夫人选择、做决定了，跟萧南没多大的关系。

于是，萧南也就有时间整理自己的私库，把一些平日不用的瓷器、金银器和漆器都收拾了出来，唉，桃源里，还有一个奸商等着跟她交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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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过继（一）

四月初八是佛诞日，按照风俗，时下的人们每逢这日都会呼朋唤友、全家出动的去寺庙摸佛牙，拜佛祈愿，顺便也尝尝寺庙里的素斋——指天馂馅（即素馅儿包子）。

依着大唐人民爱热闹的性子，硬是将这个原本庄严肃穆的佛教圣日过得像俗世佳节一般轰轰烈烈、热热闹闹。

四月初七，则是崔幼伯的生辰，提前佛诞日一天降生，这让大夫人纠结了好久。不过，崔八是她最宠爱的幼子，即便没能跟佛祖一个生日，也无法阻挡大夫人对崔八的宠溺。

按理说，似崔八这种尚有祖父、父兄的小字辈，过生日不过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聚个餐罢了，既不会摆酒请宴，也不会大张旗鼓。但大夫人心疼小儿子呀，所以在过去的十九年里，每次崔八过生日，她都会下帖子请一些亲戚好友来家里，名义上是赏春宴集，实际上被邀请的来客都知道，崔家小八又长了一岁咯。

今年，崔幼伯二十岁，弱冠了，在他的人生成长道路上，遇到了颇为重要的一站——及了冠，他就是成年人了，该负起一定的家族、家庭责任了。

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大夫人更想好好给小儿子办个生辰宴。

不过，令她想不到的是，还不等她跟老夫人请示，老夫人却主动开了口。

这天是四月初一，大夫人像往常一样领着一群弟媳妇、儿媳妇、侄儿媳妇和孙儿媳妇来给老夫人问安。

一群衣袍艳丽的女子依例行了礼，按照次序纷纷落座。

大夫人和三夫人跪坐在老夫人的右下首，萧南、大少夫人等人则跪坐在左下首。

众人刚坐好，还不等大夫人寒暄几句，就听到正堂上的老夫人说：“这个月初七是八郎的生辰吧？”

大夫人和萧南都直起身子。

就见大夫人点头回道：“是呢，呵呵。老夫人的记性真好。”

老夫人摆摆手，继续道：“嗐，老咯。能记得的事儿也不多了。不过八郎的生辰跟佛祖的诞辰只隔一天，倒也好记。”

她是崔家的老祖宗，一言一行都会被崔家各堂、各房关注。如果她过分关心荣康堂的一个小儿子。那么其它堂口、房头的人难免会有意见。

“可不是，如果媳妇儿没记错的话。八郎的生辰跟佛祖诞辰只差几个时辰呢。”

三夫人小卢氏不怀好意的瞅着大夫人笑，明明满嘴都是可惜的口吻，但眼中的幸灾乐祸却任谁也能瞧得出来。

跪坐在她身侧的四少夫人陆氏、七少夫人武氏都似泥胎一般，仿佛没听到婆母近乎直白的嘲讽，反倒是小卢氏身后的崔蘅，不着痕迹的扯了扯阿娘的衣摆。

“是呀，所以八郎沾了佛祖的福气。年少有才被人赞为崔家玉郎，如今又考中了最难考的进士科，成为新郎君，”萧南见婆婆气得脸色都变了，忙沉声应道：“老夫人，足见咱们八郎的生辰就是比一般‘凡夫俗子’好呢。”

大唐的科举分明经、进士等科，世家子参加的话大多去考明经，因为明经的录取率是十之一二，而进士的录取率却达百分之二三，甚至是千分之几。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而崔八能考中进士科新郎君，名次又极为靠前，绝对是一种实力的体现。

听了萧南满口的夸奖，和一脸的与有荣焉。大夫人胸中的郁气消散了一大半。

因为别人不知道，她对儿子的生辰最清楚，小八只差半个时辰就能与佛祖同日诞生了。

之所以对外宣称差几个时辰，无非是古代流行的做法，故意把孩子的生辰早说、晚说几个时辰——孩子的生辰岂能让旁人知道，万一有人行巫蛊之事该如何？！

“你——”说谁是凡夫俗子？

小卢氏就是再傻也能听出萧南话里的嘲讽，她这辈子只生了一个儿子，可这个儿子也没能让她失望，小小年纪就进了南衙十六卫，在崔家第三代的男丁中早早的有了官身。

在崔八没中进士前，她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崔八，不过又一仲永尔’，话里话外笑话崔八小时有才，长大后不过尔尔。

贬低崔八的同时，小卢氏也不枉将自己的儿子夸上天，还以此为借口，给儿子广纳良妾——哼，不知道了吧，按照大唐律，不是有品级的官员根本没有资格纳良家子为妾。

儿子有资格纳妾，在小卢氏眼中也是炫耀的资本呀。

只是，没想到她还得意多久，崔八、崔八那个纨绔居然真如那些寒门子弟一样，苦哈哈的跑去考科举了。

考就考吧，居然还考中了。

考中就考中吧，居然还得了极靠前的名次。

结果，崔八又在京中贵妇圈里红了，成为浪子回头、努力上进的代表。

什么兄弟三进士，跟崔家最引以为傲的‘父子双相’相提并论，大房的风头直接盖过了崔家其它堂口、房头。

外人一提起崔家，就会说崔家大郎如何、崔家三郎怎样，崔家八郎又如何，自己所出的七郎却被人遗忘到了角落里，怎能不让她气愤。

偏崔八的母大虫娘子又升了郡主，这让她想找茬也不敢明找。毕竟老夫人和大夫人欠她的债，萧氏阿南却不欠她什么，而且她那个风雅得一塌糊涂的夫君，崔家三郎也发了话，让她安分些，不准坏了女儿的亲事。

小卢氏看看十七八岁的女儿，瘪瘪嘴，好吧，为了宝贝女儿她忍了，着实老实了些日子，连七郎院子里的事也不如过去那般关注了。

但是，今儿听到老夫人居然还记得崔八的生辰，且听她话里的意思，似要给崔八大办特办一番，这、这让小卢氏如何甘心？

她的小七只比崔八年长一岁呀，整个崔家门里，除了她，谁还记得小七的生日？

万分怨念之下，小卢氏嘲讽模式全开，不管不顾的刺了大夫人一记。

这会儿又听到萧南笑她儿子是‘凡夫俗子’，她胸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点燃，险些忘了萧南的郡主身份，直起身子就要开战。

崔蘅见情况不妙，忙起身摁住阿娘的衣角，抢在小卢氏张嘴前开口道：“呵呵，我是听出来了，老夫人您想好好给八哥哥办个生辰宴？也对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八哥今年二十岁了，该行冠礼了呢。论理，咱们崔家郎君的冠礼是要好好大办一场呢。”

说着，崔蘅用力拉了拉阿娘的衣袖，眼中满是暗示的加了一句，“阿娘，您是不是也想跟老夫人这般说？呵呵，是了，去年七哥弱冠的时候，老夫人和老相公都出席了，老相公还亲自给七哥赐了表字，为此，阿娘心里很是感激老夫人和老相公呢。阿娘，您说是不是？”

崔家还没分家呢，阿娘就这么往死了得罪崔家老祖宗和当家主母，她真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呀。

小卢氏被女儿扯得挣不开身，她愤愤的回过头，正好迎上女儿冷然的双眸，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明明是做人阿娘的，但每次看到女儿沉静得不似小娘子的双眸时，总有种莫名的心慌，仿佛看到了已逝的姑母和嫡姐，让她根本不敢和女儿对视。

崔蘅又是个沉稳的人，素来都站在道理上，让小卢氏想用母亲的身份压制也提不起底气。

嘎巴嘎巴嘴，小卢氏在女儿无声的威迫下，缓缓点头，干巴巴的说：“是，呵呵，阿蘅说的没错，我、我就是这个意思。”

老夫人见状，嘴角微微上扬，伸手虚点了点崔蘅，语带宠溺的说：“你个猴儿，还是这么机灵，你怎么知道我想好好给八郎办个冠礼宴？”

“哎呀，有老夫人您这个厉害的老祖宗在，我那点儿小聪明算什么。老夫人，您说说，八哥的生辰宴怎么办？我可说好了，除了两把歪字儿、一手针脚不齐的绣活儿，我可是什么寿礼都拿不出，到时候，老祖宗、大伯母和八嫂千万别嫌弃呀。”

崔蘅难得露出小女儿撒娇的模样，努力调剂着堂内的气氛。

在座的也都不是迟钝的，见状纷纷应和，一时间堂内说笑声一片。

萧南咯咯笑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哎哟，瞧瞧咱们四娘子哦，平日里都吃什么了，这嘴儿怎么就这般巧。还说什么歪字儿？咱们崔家诗书传家，不说人人是才子才女吧，但个个手上都是有功夫的。别人我不知道，四娘子一手飞白，写得可是比我小姨母还要飘逸洒脱呢。”

“八嫂又拿我取笑了，我哪儿比得上公主呀。”崔蘅嘴里说得谦虚，但脸上的笑容颇为自信。因为萧南这么说并不是夸张，自己的书法确实相当不错。

“呵呵，好啦，还是说正事儿吧，”

老夫人伸手压了压，然后扭头对大夫人说，“前两个月，家里琐事多，阿沅的百日宴和八郎中进士的庆贺宴集都未能好好办一场，着实委屈了八郎两口子。所以呀，八郎今年的生辰宴，一定要好好办一场。另外，老相公也给八郎取好了表字，待行冠礼的时候，便会当众宣布。”

言下之意，就是你两口子就别再费心给八郎取表字了。

不知为何，大夫人和萧南都有种莫名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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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过继（二）

问完安，萧南见老夫人和大夫人还有事要谈，也就没有停留，随着众人一起退了出来，朝自己的辰光院走去。

路上，萧南沉着脸，脑海中不停回放着自她生产后回崔家到现在，崔家发生的大事小情。

她总有种预感，有件事在她不知情的状况下发生了，且与她息息相关。

可到底是什么事？

萧南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思索间，萧南已经走到了自家院落的大门前，隔壁的合浦院还跟年前一样，整个院落都被靛青色的厚布帐幔围着，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景致。

与过年不同的是，今天帐幔里不时响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呼呼喝喝的吆喝声。

咦？合浦院的重建工作又开始了？这么早？

玉竹看到萧南面露疑色，忙凑上前说道：“郡主，您还不知道吧，隔壁的‘主人’可积极啦，一早就发了话，只要水塘的冰一化，工匠们就要开工。您瞧，今儿天气好，瓦当上的冰雪全都融了，所以，他们就——”

萧南知道，玉竹口中的主人并不是指崔嗣伯一家子，而是指未嫁进来的南平。

“不过，积极也有好处呀，呵呵，婢子问过了，按照工匠们现在的进度，端午节前就能完工呢。”

玉竹见萧南了然的点点头，又积极的补充了一句。

萧南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随即便抬步上了台阶，进了辰光院。

一路缓行。玉竹的话提醒了萧南，她这些日子忙着马球赛，忙着调查李敬的事，忙着算计李敬随时准备报仇。却没有留心身边的景致。

“我有一所房子，虽然不是面朝大海，但此刻也是春暖花开……”

忽然间。萧南停住了脚步，她的目光在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上一一飘过，不知怎的，当她看到这些萌发着勃勃生机的植物是，原以为早已冷硬的心底竟吹进了丝丝春风，紧接着便是莫名的茫然——我，似乎忽略了什么！

“郡主？”

玉竹和玉簪随侍所有。她们都依稀听到郡主说什么‘房子’‘春暖花开’，这会儿又看到她呆呆的看着辰光院的庭院，不禁有些疑惑，又有些担忧。郡主这是怎么了？

萧南回过神来，用力摇摇头。甩掉心底莫名的涌动，没有说什么，继续前行。

进了正堂，一群丫鬟走上前来，伺候萧南褪去外罩的裘衣，换上柔软暖和的改良版棉拖，又有丫鬟端着铜盆、提着铜水壶、捧着澡豆巾子等物，服侍萧南净手。

进门就用热水洗手，这是入冬后萧南定下来的新规矩。如今虽早已立春。但天气却乍暖还寒，她刚从外头回来，裹着一身的寒气，若直接抱女儿，岂不过了寒气给她。

沾着热水洗了手，萧南抬头要擦手的巾子。正巧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海桐，我记得你一家子都在荣寿堂当差？”

从海桐手里接过巾子，萧南轻轻擦拭着白嫩的双手，状似随意的问道。

海桐是辰光院的二等丫鬟，算得上是主人身边的近婢，但萧南跟前有四个得意的玉字辈大丫鬟，又有老持稳重的两个奶娘随身照顾，那些二等的根本就摸不到萧南的近前。

那日，海桐确实押对了宝，萧南对她也算和气，但绝对算不上亲近，更称不上信任。月钱虽然涨了，但地位却还是远远落在玉字辈、红字辈那些萧南从萧家带来的丫鬟身后。

这让海桐很是心焦，可玉簪玉竹她们把萧南保护的针扎不进，她就是想表现也没有机会。

今儿终于听到萧南问她话，海桐激动的心怦怦乱跳，她忍着心头的亢奋，极力用平缓的声音回道：“是，郡主，婢子的阿耶在荣寿堂的暖房当差，阿娘在针线房，阿婆上了岁数，蒙老夫人恩典放她回家荣养，但阿婆惦记着老夫人和一干老姐妹，偶尔也会来荣寿堂给老夫人请安。”

萧南点点头，抬步进了东间。

海桐得到玉簪的暗示，也忙跟了进去。

坐在临窗大炕上，萧南倚在个胖胖的隐囊上，炕前脚边则放着个燃得正旺的熏笼。

“我听说，老夫人曾想在族中子弟中过继个孙儿，你阿婆既在荣寿堂当差多年，应当也听些什么风声吧。”

萧南半眯着眼睛，轻轻的话语似是梦中喃呢。

海桐躬身站在炕前，偷眼觑了一记半躺半倚在炕上的萧南，斟酌这词句，缓声道：“回郡主，关于老夫人过继子嗣的事儿，婢子确实听人说过。不过，那也只是流言，在府里传过一段时间后便又无声无息了。”

老夫人过继的事儿，曾经在崔家吵得沸沸扬扬，不止家生婢的海桐听说过，很多刚进府的小丫鬟也听说过，所以海桐提起这事儿，丝毫没有隐瞒。

不过，她很谨慎，并没有牵扯自己的家人。

崔家规矩大，老夫人治家也很严，奴婢们还真不敢随意散播小道消息。

八卦虽好，但也要有命去‘八’才行呀。

萧南的唇角勾起，她决定不跟海桐绕弯子了，直接开口道，“海桐，你的顾虑我也明白。只是老夫人素来疼爱我，我一直苦于无法报答，你若是能多告诉我一些老夫人平日的习惯，也好让我更稳妥的服侍她老人家。你只管放心，倘或你让我圆了心愿，我定不会亏待你。”

海桐心里一紧，她明白，萧南这是给她下命令了。什么平日的习惯，分明就是让她想办法探听到老夫人素日跟什么来往，都说了什么话。

这个任务，她接受还是拒绝？

如同一年前萧南险些流产那日一般，海桐再次陷入了抉择中，ab？继续当辰光院的路人甲，还是选择做郡主的心腹？

思忖好一会儿，海桐才下定决心的用力点头，“郡主放心，婢子定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的。”

“嗯，很好！”

萧南睁开眼睛，定定的看了海桐一会儿，只看得海桐额角渗出了汗珠，才缓缓点头，接着她又对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个三寸长、半寸宽的小木条递给海桐，“去中庭账房领两贯钱，差事办好了，郡主还有重赏。”

海桐忙接过木牌，千恩万谢的冲着萧南连声谢赏。

“好了，赶紧去办差吧，郡主还等着你的信儿呢。”

玉簪见萧南面露沉思，便知她此刻早就将心思转移到其它地方，忙打发了海桐，自己也悄悄退到一边。

萧南的视线定定的注视着房间一角，思绪却再次回到刚才的思考中——老夫人的话里一定有其它的意思，崔家肯定有什么背着她进行着。

到底是什么呢？

萧南的大脑里翻滚着各种片段，猛然间，画面定格，脑海中浮现出除夕那日祭祖时大夫人诡异的表现和崔八心不在焉的样子。

难道从那时起就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若真是如此，那定是在祠堂里发生了什么。

偏祭祖的时候，崔家除老夫人外，所有的女眷都在祠堂外的廊下行礼，并没有进入祠堂。

想了解祠堂内发生的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询问包括崔八在内的崔家男丁。可萧南记得很清楚，当日她就问过崔八，崔八却只是苦笑，什么都不肯说。问其它郎君？

萧南想了想，开口问玉簪：“有办法跟其它院落的郎君取得联系吗？”

她是做弟媳妇的，自然不能当面去问那几位大伯子。但手里的奴婢可以呀，而且萧南知道，玉簪和苏妈妈几个努力发展了一批崔家的家生婢，他们是崔家最底层的奴婢，差事看着不起眼，人脉却非常多，亲戚朋友、七拐八绕的，能跟许多家生奴套上关系呢。

想打探消息，或者关注哪个院落的动向，这些人最得力。

玉簪毫不犹豫的点头，“有，咱们院马厩的马夫韩二是崔家的家生奴，他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在崔家当差，而且分散在好几个院子里。郡主，您想知道哪个院子的情况？”

“不拘哪个院子，我只想知道除夕祭祖的时候，老夫人和老相公在祠堂说了什么要紧的事儿，尤其是跟咱们辰光院有关的事儿。能打听到吗？”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玉簪帮她打听了许多事儿，这些情报基本上都属实，足见玉簪手底下发展的那批人还是很靠谱的。

“没问题。婢子这就去安排。”

玉簪爽利的应了差事，见萧南没有其它的吩咐后，便退下去办差了。

萧南一个人坐在大炕上继续整理思路，刚才也不过是她的一个猜测，事实究竟如何，她还不能确定。

萧南无法确定，大夫人心里却明镜似得。

从荣寿堂回来后，大夫人郑氏便阴沉着脸，整个人被超低气压包裹着，愤愤的回到自己的院落。

“老夫人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不死心，一定要过继？”

一屁股坐在方榻上，大夫人满腔子都是怒火，根本顾不得什么仪容。

“大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有谁对您不敬？”

赵妈妈是大夫人的陪房，平日里最得她信任，这会儿眼瞅着主人生着气，忙凑上前低声询问。

“哼，还不是那个老虔婆，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想着颐养天年，还在家里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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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过继（三）

第029章过继（三）

“哎呀，我的好夫人，可不敢这么说呀。”

赵妈妈忙作势要捂住大夫人的嘴，压低声音说，“您忘了二老夫人？咱们在荣安堂的人都说了，就因为二老夫人言语上对老夫人不敬，二郎君（指崔守义）差点儿闹着要休妻呢，若不是老相公极力劝阻，二老夫人即使不被休，也会被送到庄子或者庵堂里‘静养’呢。”

大夫人当然知道这些，安插在荣安堂的钉子还是她亲自安排的呢。

不过，知道归知道，事情发生在自己头上，大夫人才知道被这尊老祖宗压着是怎样的痛苦。

她用力拍开赵妈**手，狠狠的说道：“那又如何？哼，七出里可没有对姑祖母不孝而被休这一说，我为何要怕她？还有，我嫁入崔家四十多年，为崔家生儿育女，主持中馈、服侍翁婆，我哪一点做得不好？就算是开祠堂，我也不怕，她还真敢休了我？”

话说得理直气壮，但音量已经大大压低，很显然，大夫人并不似她话里说得那般，一点儿都不惧怕老夫人。

没错，七出里只是说‘不事舅姑’，也就是不孝父母才算是不孝，会被夫家休弃。

但在大唐，孝顺对自己有恩德的长辈，哪怕不是嫡亲的父母，比如孝顺长姐、长嫂或者姑母、姨母，也会受到律法的保护和世人的赞誉。

像崔家这般，崔守仁崔守义兄弟孝顺终身未嫁的长姐，在京中也颇有美名。

想当初，兄弟两个给长姐请诰封的时候，若严格按照规矩、法令，其实是并不合法的，但法不外乎人情呀。

崔三娘对于崔守仁兄弟来说，虽不是亲娘，但却有教养抚育庇佑之恩，可以算是两人的长辈。故此，圣人才会准了两兄弟的请封。

圣人既然封了崔三娘，那也就是变相的承认崔三娘在崔家大家长、老祖宗的地位，这是在律法上保证了崔三娘老夫人的身份。

而崔氏兄弟对长姐的尊敬，更是在感情上奠定了她崔氏家长的权威。

所以，无论崔家的哪个人对老夫人不敬、不孝，她都将承受律法、家主的双重的责罚。

大夫人嫁进崔家这么多年，她当然明白这些，刚才也不过是一种无奈的发泄罢了。

“大夫人，她当然不能休您，可真若发展到那一步，老相公、相公对您——”

老相公（崔守仁）是大夫人的嫡亲公公，他可以告大夫人忤逆，也可以以此为理由命令儿子休妻。

即使不被休，大夫人也彻底失了丈夫的心，更有甚者，连儿子孙子都可能唾弃她的‘不孝’。

这个后果，大夫人绝对承担不起。

思及此，大夫人撇撇嘴，重重的哼了一声，暂时没了声响。

赵妈妈非常了解她，凑到大夫人近旁，捏起拳头轻轻的帮她捶着肩，嘴里还絮絮叨叨的劝慰着，“老夫人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去了，您又何必跟她计较……”

若是放在平常，赵妈妈一番按摩劝慰后，大夫人早就消了一半的气，叽叽咕咕的跟她抱怨一番了。

但，今天不同，大夫人一听到‘计较’这番话，刚才强压下去的火又蹭蹭冒了出来，“计较，我哪敢跟她计较，是她阴魂不散，非要跟我计较呀。”

赵妈**手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的问道：“大夫人，到底是什么事儿呀，您不妨跟老奴说说。老奴虽愚笨，但好歹也在您跟前伺候这么多年，多少学了您一点儿本事，没准儿还能帮您分析分析呢。”

“唉——”大夫人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又绝望的说道：“还不是——”

“过继？！你是说，老夫人想过继八郎君？”

萧南把女儿交给奶娘方氏，将屋子里的人都打发出去，只留下玉簪，玉簪附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萧南不禁惊讶失声的喊道。

“没错，韩二的小女儿在六郎君的稻香院当差，是她亲耳听六郎君和六少夫人闲聊的时候说的。”

“会不会有假？”

萧南一听是从稻香院传回来的消息，下意识的想怀疑。这也不能怪她呀，实在是柳氏太能折腾了，一出一出的净想着算计自己，她不得不防呀。

“应该不会，”玉簪想了想，用力摇摇头，“那丫头是柳氏身边伺候的，但只是个粗婢，平日只能在廊下听候差使，因等级低，月钱和份例什么的都低，且不在主人眼前做事，也得不了什么彩头，一年到头也没个赏赐，所以对柳氏谈不上什么忠心。”

萧南点点头，“嗯，月钱少，又没有什么油水，眼皮子也就浅，花点儿钱倒是能撬开嘴。你继续说。”听话音已经有五分相信了。

“六郎君对六少夫人说，那天在祠堂，老夫人当着仙逝的父母和祖宗哀诉，说自己年逾耄耋，膝下却无一儿半女，百年以后也无人祭奠，很是心伤。她的荣寿堂也无后嗣继承，这让她寝食难安……所以，她想从崔家众多子孙中过继一个当嗣孙。”

玉簪躬身立在萧南身侧，低声将从稻香院打听来的消息详细告诉萧南。

“哦？老夫人相中了郎君？”

这也不难理解，上辈子老夫人看重的不就是崔八嘛，只不过被崔六夫妻两个给搅合了。

“嗯，老夫人说八郎年少有才，肯上进，又有贤妻襄助，日后定能兴盛荣寿堂，她即便去了也会放心。”

玉簪似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萧南见状，笑着说：“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呵呵，你呀，只管说吧？唔，我猜这个肯定与大夫人为何当众为难我有关。”

玉簪瞪大了眼睛，脱口赞道：“郡主英明呀，您又是一猜即中呢。”

萧南好笑的直摇头。

玉簪道：“这是六郎君说的，他说上面那些不过是对外的说法。实际上，老夫人这么做，未尝没有补偿郡主您、安抚大公主的意思。”

萧南挑眉，“这又从何说起？难道……是指当初老夫人没能严惩阿槿、萱草之事？”老天爷，这都过去一年多了，还有人拿这说事儿。

不过，这话是从六郎君嘴里说出来的，话里未尝没有崔惠伯自己的揣测。亦或是为自己没能屏雀中选而找借口。

“郡主又猜中了，”玉簪再次感叹了句，随即接着转回正题：“据六郎君说，老夫人曾私下里对老相公和相公说，当初郡主您差点儿流产，她看在崔德志的面子上，暂时没有严惩阿槿，还准许阿槿抢在您前头生下庶长子，已经惹得大公主非常不满。若不是当时萧家也出了事，大公主和萧驸马忙着送被贬的萧公出京，大公主早就杀上门来了。”

其实也来了，只是半途又走了。

“当时老夫人苦求大公主放过崔家、饶恕崔八郎君等一干人，并许诺，为了补偿郡主，她情愿拿崔家三分之一的家财送给郡主。”

唔，崔家三姐弟，家产也是均分为三。老夫人过继崔八，也就变相的把她名下的财产全部留给嗣孙。而夫妻又是一体，崔八的财产也就是萧南的，所以，这很符合她对大公主许下的诺言。

不过，萧南有个疑问：“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老夫人为何忽然想到履行诺言？”

说着，萧南摆摆手，“等等，我想到了。”

萧南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冷笑两声，道：“是了，我明白了，阿翁虽然被贬出京，但萧家并没有受到丝毫冲击，阿娘和阿耶圣眷犹在，堂堂公主府，绝对比一个新贵小将更有价值。更不用说我还荣升了郡主，又岂是阿槿之流所能比拟的？哼，还真是好算计呀，过继郎君为嗣孙，表面上是把荣寿堂的财产留给了我们两口子，实际上，未尝没有借我和公主府的权势，借四百年兰陵萧氏的盛名，保全崔家财产之意呀。”

玉簪打探来的那番话，虽有崔六猜测的成分，但离题也不算太远。老夫人若没有类似的言谈，大夫人不会那般失态的对她。在大夫人看来，崔八之所以被老夫人‘抢走’，完全是她萧南的过错。

若不是为了安抚、补偿萧南，老夫人过继谁不是过继，为何偏偏过继崔八？

“保全？”玉簪有些不解的问道：“郡主，崔家是堂堂博陵崔氏，数百年的老世家，谁还敢难为他们？”用得着想着法子保全财产吗？

萧南冷冷一笑，道：“你别忘了，咱们这一支可不是本家嫡支呀，那边还有个三戟崔家虎视眈眈呢。”

萧南琢磨着，估计在崔彦伯被那边算计的时候，老夫人便意识到了本家对他们这一支的意图，为了避免她一生奋斗的心血被本家侵吞，她这才想着将其中的三分之一转到萧南名下。

在老夫人看来，一个大公主，一个郡主，一个国公府，再加上萧氏的数百年世家清名，绝对能压得住崔氏本家的强势进攻。

“郡主，他们在利用您？！”

玉簪愤怒了，她跟在萧南身边伺候，没有谁比她更知道萧南想交好老夫人的心意，结果，老夫人还这般算计她家郡主。

萧南却笑了，笑得阳光灿烂，“怎么能说是算计呢，我也没损失什么呀，不但白得了一大批财产，还能拜托一个不怎么喜欢我的婆婆。”

双赢呀，大概老夫人也是想到了这一层，知道萧南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嫉恨她，所以才会最终下定这个决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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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过继（四）

不管萧南对老夫人是如何的又佩又叹，也不管大夫人是何等的又恨又怒，崔八被过继的事儿，仿佛就这么定了下来。

在崔八生辰前的这几天里，崔家各个院落里充斥着各种流言。不得不说崔家众人的想象力无比的丰富，仅内院流传的版本就非常多，当然主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荣寿堂的老夫人要过继崔八郎君为嗣孙了。

起初，这些流言还只是在各堂口、各房头的主子间悄悄流传；

随后，不止主子，连院子里最低等级的洒扫老奴也开始饶有兴致的讨论‘老夫人为何要过继崔八’、‘大夫人最疼爱八郎君，还不定怎么闹腾呢’之类的话题。

一时间，满府里都是闪闪躲躲的眼神和嘁嘁喳喳的议论，使得崔家陷入了诡异的气氛中。

而更诡异的，向来规矩的大夫人和大少夫人对此情况都熟视无睹，任凭府里的主人、奴婢暗自非议、揣测。

对此，爽利得近乎泼辣的玉竹甚至怀疑：“恐怕有不少流言都是大夫人命人传出来的吧？”

萧南闻此言论，也不禁点头，有可能呀，大夫人舍不得儿子是肯定的，但不敢违抗老夫人的明令也是绝对的。估计她老人家也是实在没辙了，才想出这么个主意，企图用‘舆论’给老夫人施压，她不想把儿子过继给荣寿堂。

当然，这些不过是闲暇之时萧南和玉簪玉竹她们的闲聊罢了，崔八会不会被过继，大夫人会不会记恨自己，她还真不怎么在意。

不过有件事萧南却很在意，那就是府里的谣言沸沸扬扬，下人们就差当着崔八的面议论‘过继后，八郎君能继承多少财产’了，崔八却仍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更没有把此事跟她坦白的意思。

这让萧南多少有些挫败。

人常说，夫妻一体，夫妻如何一体，当然是在发生大事的时候，两口子能凑在一起有商有量，一起面对问题，同甘共苦。

过继？这应该不是小事吧？

除夕那日，崔八也在祠堂，崔六都知道的事儿，他没道理不知道呀。

而且每当萧南问及此事时，崔八总是一脸摇头苦笑，一个字都不对她说。

这更让萧南怀疑，这厮绝对知道内幕，却不肯告诉她。

哼，该死的崔八，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娘子？

忍着胸中的一口闷气，萧南强堆着笑哄着灵犀去睡午觉，自己打发了屋子里的下人，闪身进了桃源。

如今的桃源，已经跟一个月前大不相同。

一个月前，桃源南侧的那数百亩的耕地只被开垦出了两三亩，其它绝大部分土地上都是杂草横生，看着就让人觉得浪费；现如今，最靠近桃源中心腹地的一百多亩土地已经开垦出来，成半月形围绕着正中央的那百亩青山，金灿灿的一片煞是喜人。

背靠着青山，走近耕田仔细端详，才会发现，这百亩田地被分成了均分成了三大块，一块儿约有三十亩。

其中，最西边的是水田，此刻正种满了来此后世的优良稻子，饱满结实的稻穗把稻子压弯了腰，齐唰唰的朝人行礼。

中间的是蔬菜地，按照品种和口感分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每个小方格里的蔬菜都已经成熟，青菜青、白菜嫩、番茄茄子枝头挂，还有的方格里搭着竹竿架子，黄瓜、西葫和豆角都爬满竹竿。

最东边的则是麦田，种得也是后世最高产最优良的品种，据说亩产超千斤呢，此刻也都已经成熟，金黄色的麦穗也微微弓着身，与西边的稻穗相互敬礼。

耕地的南侧外围则种了一大片的果树，一行行整齐排列着，一直蔓延到了桃林的边缘，少说也有几千棵。而且这些果树也都是后世插枝改良过的品种，有苹果树、梨树、杏树、橙树、芒果树等等足够开个果园的果树。

原本，萧南没打算要果树苗的，在她看来大唐又不是没有果树，直接用种子种就好了嘛。

不过奸商小七童鞋说得也没错，种子种出来的果树太过原始，口味和抗病害等方面不如嫁接过的改良品种好。再说了，他给的是两年的小树苗，正常环境下，第二年就能挂果。更不用说在桃源这种超逆天的神器里，几乎是今天栽下、隔天就能收获，远比用种子省时间多了。

说到这里，不得不再说一说那位位面奸商。

萧南虽然被对方‘敲诈’得有些肉疼，但平心而论，小七绝对是个出色的商人。

在两人交易的那天，小七不但把萧南清单上列举的东西全都弄了来，还弄了不少其它的东西。比如刚才提到的果树苗五千棵，另外还有牡丹花苗、人参等名贵药材种子，抗生素、钙片、碘伏等一些常用的西药，以及一个装满了百科全书、中国历史、隋唐历史名人研究等电子书籍的笔记本。

当然这个笔记本不能联网啦，目前只能做一个电子书来使用。

这对萧南已经足够了。

是以，当萧南看到这些东西时，明知道对方是奸商，无利不起早，但还是忍不住多给了小七一整套的大唐茶具，直乐得小七童鞋见牙不见眼。

其实如果小七知道萧南有了女儿，没准儿还会给她弄一些奶粉、尿不湿来呢。

但这也不少了，以至于小七交易完，脸上还挂着大大的笑容，卖力冲着‘玻璃’跟萧南挥手告别，大声喊着‘再见’（这家伙是真的想再次与萧南做交易呀）。

目送小七在玻璃那端慢慢消失，那面玻璃也一点点缩小，浓雾渐渐汇拢，最后终于恢复原样。

直至此时，萧南才发现，她貌似又被小七赚了一把，嗷嗷，她的那套茶具银金花茶具一共六件，包括烘培茶叶用的鎏金飞鸿毬路纹银笼子、存盐用的鎏金人物画银镡子、放胡椒等调料的蕾纽摩羯纹三足架银盐台、存茶叶末用的龟形鎏金银盒、碾茶饼用的鎏金鸿雁流云纹银茶碾子及银碾轴、以及筛茶叶末用的鎏金仙人驾鹤纹壶门座银茶罗。

这几样全都是纯银质地、鎏金工艺的精品呀，放在后世，少说也要值个百八十万吧？！

可她竟然被一些在后世值不了多少钱的东西‘感动’了，直接把这足以放进博物馆展览的珍宝拱手送了出去，最要命的是，她还是开开心心的送出去滴。

唉，不管活了几辈子，她果然不是当商人的料呀。

不过，当萧南把笔记本拿到竹屋里，打开浏览的时候，她惊喜的发现，桃源的系统竟然跟笔记本莫名其妙的融合了，在笔记本的桌面上，竟然有桃源的图标。

萧南兴奋不已，要知道，桃源的系统一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比如桃源分几级，每一级都有怎样的权限，何时升了级，升为第几级，这些信息全都是脑中虚拟出现的画面。

而现在，萧南激动的点开图标，清晰的看到桃源系统的界面。界面很简单，包括宿主（也就是萧南），等级（目前为三极），以及耕田、山林、湖泊、牧场等小图标。

不过，几个小图标只有耕田是绿色，其它的都是灰色。

萧南经过一番思考，推测道：“唔，桃源目前是三极，只能开垦耕田，而山林则是要升到五级才能开启，至于湖泊、牧场等功能，则要更高等级才行。

有了这个猜测，萧南又仔细的看了看界面，发现在每个小图标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进度条，耕田的自然是满的，山林下的则亮了三分之二，再有三分之一也能满了。

萧南揉揉下巴，“看来，很快就能升级到四级、五级了，呵呵，到那时，山林里就能种药材，禽兽等动物也能直接拿进来放养到林子里了。”

要知道现在她把动物弄进来，还要进行滴血认主，而且这样进来的动物，灵智虽然比普通的动物高，但生长速度什么的并不受桃源影响，完全是自然生长。

目前唯二进来的动物也只有小青和小黄。

“哞~~~~”

随着一声低沉的叫声，一头壮硕的黄牛缓缓从竹屋前走过，路过窗子的时候，还格外大声的吼了一嗓子，似是对主人给它取‘小黄’这样没内涵的名字表示不满。

如果窦怀林在场的话，他一定会吓掉了眼珠子，这、这不是老神仙的坐骑吗？！

没错，这是那晚萧南用来吓唬窦怀林的道具之一，道具之二是骚包鹦鹉小青，道具之三则是几卷在桃源北侧边缘处存放了十几天的竹简。

萧南之所以选择北侧边缘，是因为那里的时间对比差最大，足足有70000：1，存放十几天就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效果。

竹简上撰写的也不是别的，而是老子的《道德经》。

这原本是萧南准备送给圣人的万寿贺礼，现在只是提前送了。

在‘紫气东来’的终南山旁，一头壮硕的老黄牛缓缓而来，牛角上挂着秦汉时的古竹简，竹简撰写的又是道家名篇……呵呵，就算李二陛下再不信鬼神，他也要猜疑一二咯。

而李二陛下真不信鬼神吗？

萧南表示质疑。

如果他不信，他也不会在袁天罡大大一通‘忽悠’后，贬了那武姓官员。

这次，萧南也借小青之口神棍了一把，告诉李二陛下李唐江山有可能被外姓女撺掇的事儿。相信李二陛下听说后，定会招来袁大大问话，届时……呵呵，他不信也要信鸟。

“咦，这里还有桃源的地图和空间坐标点。”

萧南对着系统界面一通捣鼓，竟然调出了桃源的鸟瞰图，以及她设在小南山的空间坐标点。

所谓空间坐标点，是桃源系统升级到二级后附赠的福利，通俗点儿说，有点儿类似游戏里的传送点，一头设在桃源的竹屋，一头则设在城郊的小南山。只要萧南坐在竹屋的竹榻上，便能缩短空间，瞬间到达小南山。

以桃源现在的等级，她只能设置一个坐标点，但这一个坐标点就帮了萧南的大忙，让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创造’出了一个小南山，而且还能继续保持小南山的‘神迹’。

“嘶，这是——”

又捣鼓了一通，萧南翻出了个系统附加窗口，窗口的小图标旁写着‘位面’两个大字，不过此刻这个图标是灰色。

“唔，是不是说，如果我启动了‘位面’功能，以后便正是加入到位面系统中，可以时常与不同的位面商人交易？”

萧南托着腮，皱着眉头用力琢磨着。她滑动鼠标键，将肩头放在图标上，果然闪出一个对话框。

白嫩的手指在鼠标键上滑来滑去，最后，萧南还是选择了‘取消’。

有了桃源，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萧南不想多生事端。一旦她打开了位面这个窗口，各种莫名的需求和欲望也会随之孳生，届时她的生活会不会比现在更美好她不确定，但绝对比现在更忙乱。

“唉，现实的世界中已经够让人忙活了，还是不要再给自己找事儿做了吧。”

萧南摇摇头，关上笔记本，摘了些苹果放到小南山，雪娘子每天都会去，届时它会把这篮子苹果带给阿娘。

用收割机将稻田、麦田全部收割完毕，又用脱粒机将米粒、麦粒弄好，然后用分装机将这些粮食装袋，最后让小黄托运到青山后堆放着。

收割完粮食，萧南又在菜地里摘了些新鲜的蔬菜，捡几样用竹筐装好放在竹屋前。

忙活完，萧南闪身又出了桃源。

“郡主，您醒啦。”

玉簪见萧南出了寝室，忙迎上前来。

“嗯，今儿的暮食都准备了些什么？”

萧南故作不经意的问道，抬脚出了正堂，往院内的小厨房走去。

“听玉莲回禀说，今儿在暖房摘了些茄子、胡瓜，还有窖存的白菘，荤的有新鲜的鱼肉，庄子上送来的野兔，以及公主府送来的熊白……她还准备蒸些蒸饼，另外还有汤饼（也就是面条）……”

现在还不到做饭的时辰，玉簪也只能大概的说说厨房里现有的食材。

萧南点点头，几步走进了小厨房，玉莲正领着一群老中青女人杀鱼、剁兔子肉，还有几个生火的、清洗餐具的……叮叮当当，好不忙碌。

见到女主人来了，众人慌忙停住手里的伙计，玉莲带头跟萧南问礼：“奴请郡主安。”

“嗯，不用管我，我就随便看看，你们都别停手，各自都忙起来吧。”

萧南随手在灶台上摸了摸，不错，挺干净的。

其实，她也是多虑了，这会儿不兴炒菜，不爆炒就没有多少油烟。再加上厨房有她的四大丫鬟之一的玉莲坐镇，其它厨娘和小丫鬟哪敢懈怠？

玉簪原本也想跟着进来，但小厨房并不大，几个厨娘、加上烧火丫头打扫丫头足足有十几个人。十几个人外加上灶台、厨具、水缸和铜鼎等家伙事儿，萧南能自由转身就不易了，再跟进几个丫鬟，简直就不能动了。

萧南也没让玉簪进来，开玩笑，她进来时干什么的？玉簪在身后，不就全看到了？

挥手让所有人各司其职，萧南一个人溜溜达达的便来到了放置蔬菜的地方，掀开竹筐上的盖子，状似查看的拿起一个茄子，点点头，趁人不注意，便将桃源里摘好的茄子换了过来。

其它的菜也如此处置。

因为是经常做，萧南的动作还真不慢，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将竹筐里的菜全都换上了桃源菜。

走到门口，拍拍手，萧南嘱咐道：“别忘了给小娘子准备果泥，果子我已经命人往家里送了，这果子少，只留着给小娘子用，明白吗？”

“是，婢子明白！”

玉莲忙点头应是，她作为萧南的心腹，专门负责辰光院的厨房，时常有人从外面送些新鲜果子，她是知道的，而且她也听玉簪透过话，据说这些都是小南山出产的，极为珍贵，是专供太极宫的圣品。若不是她们郡主是小南山的发现人兼管理者，还真吃不上呢。

郡主也舍不得吃，果子每每送来，她不是命人给老夫人和大夫人送去，就是留下来给小娘子用。

“嗯，厨房有你在，我很放心。”

萧南满意的冲着玉莲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去。

“郡主，小娘子醒了。”

玉竹刚要出来找萧南，在正堂的廊下与萧南迎了个正着，忙躬身行礼。

“哦，我的灵犀醒啦。”

萧南一听到女儿便心情大好，快走两步进了正堂。

方氏抱着圆滚滚的小丫头，见萧南进来，忙要行礼，被萧南拦住，双手抱过女儿，吧唧一口亲在灵犀童鞋白嫩嫩的小脸儿上，“哎哟，阿娘的小宝贝醒啦，哎哟哟，瞧这小脸还一脸困乏。你说你一天到晚除了睡就是睡，你怎么还这么没精神？”

“咿呀！”小丫头还算给自个儿老娘面子，总算回应了一声。

“呵呵，今儿咱们还没练习翻身呢，不能再睡了哦。”

说着，萧南把小丫头放在厚厚的地衣上，命人拿来逗孩子的道具——两粒金灿灿的大金桔。

“来来，灵犀，快看，这是金桔哦，你翻过来我就给你哦！”

萧南跪坐在女儿跟前，手里举着个金桔用力摇晃。

灵犀趴在地衣上，小脑袋愣愣的看着面前的浅绿色地衣，似乎还在琢磨刚才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怎么变成一片绿油油啦，根本就没注意萧南的动作。她的小嘴张成个‘O’字，一条晶莹的液体悬挂在她嘴边，要流不流的。

不过，灵犀这个动作，远远看去，颇像一只趴着不敢动的小乌龟，只逗得萧南咯咯直笑。

许是萧南的笑声太‘**’，又许是灵犀终于不再纠结人为毛会变成地衣，她扭过头，一双圆滚滚的大眼就这么直直的看过来。当她双瞳的焦距对准金桔后，小丫头的眼睛终于有了灵动，小身子挺在地衣上，腾出两只小肉手朝萧南挥舞，嘴里还啊啊怪叫。

“哦，想要呀，那就翻个身儿给阿娘看！”

萧南将金桔藏到身后，然后用手轻轻捅了捅女儿圆滚滚的小身子，提醒她如何翻身。

小丫头瘪瘪嘴，那条银线终于流了下来。

方氏的动作很快，立刻便用轻柔的细棉巾子将小丫头的口水擦干净。

“哎呀，翻了！”

“哎哟哟，郡主，您瞧，小娘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呵呵，再翻一个！”

“哎呀，郡主，小娘子又翻了！”

萧南和方氏一左一右的围着灵犀，每人手里拿个金桔，不停的哄着小丫头联系翻身。

就这么个简单的游戏，两大一小硬是玩了小半天，大的那两个还乐得哈哈大笑。

天色渐黑，崔灵犀被阿娘、乳娘折腾了半天也累了，最后小身子一躺，直接罢工了。

“郡主，小娘子许是饿了，奴去给她喂些果汁吧。”

方氏极有眼色，她深知萧南不想让女儿过度与乳母亲近，更不想让女儿习惯乳母的喂养，便主动提及给灵犀喂果汁。

萧南点点头，“去吧，厨房弄了新鲜的苹果汁，记得温好后再给灵犀喝。”

女儿越来越大，自己的母乳早就不够了，方氏那边估计也勉强够用，幸好她有桃源出品的新鲜水果可以榨汁给女儿喝，否则她怎么能把女儿养得如此白胖滚圆。

“娘子，郎君回来了！”

廊下的小丫鬟高声回禀道。

“嗯，知道了！”

萧南将金桔递给玉簪，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衫，吩咐玉簪准备煎茶。

不一会儿，崔八一身雪白的麻衣大步走了进来。

“咦，娘子没陪阿沅一起玩儿？”

崔八展开双臂，任丫鬟将他的外袍褪去，换了居家的广袖长衫，换了双家里穿的锦缎布袜，盘腿坐在了萧南身侧。

这时，玉簪已经端着煎好的茶汤进来，一盏放在崔八跟前，一盏则递给萧南。

萧南轻啜了口茶汤，笑道：“刚玩了小半天，小家伙累了，正让乳母伺候着喝果汁呢。”

崔八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点点头，嗯，温度刚刚好，不算太烫，便又喝了两大口。

“哦，让方氏多用些心，虽已入春，但外头尚寒，千万别着凉伤风。”

喝完了茶汤，崔八将空茶盏搁在几上，抬眼看了看萧南，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唉，这段日子我只顾着在外面应酬，家里诸事都交给了娘子，娘子辛苦了。”

萧南笑了笑，“郎君应酬也是为了前程，我是你母亲子，家中庶务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何来辛苦？！”

崔八笑得讪讪，他避开萧南的目光，随口找了个话题，“对了，还有两日就是佛诞日，咱们去岁去法门寺摸了佛牙，今年可还去？”

萧南回答得干脆利索，“当然要去，正是去年在佛前许了愿，我们才有了阿沅，今年更要去还愿呀。”

崔八连连点头，他这段日子被白氏迷得晕头转脑，忽略了家里，此刻正对妻子女儿愧疚不已呢，如今妻子有要求，而且还是跟女儿相关，他哪有拒绝的道理。

萧南眸光一闪，故意笑着说：“郎君，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生辰。呵呵，生辰里我也备好了，你呀，也不用这般拐弯抹角的提醒。”

崔八一愣，生辰？是呀，他、他是四月初七生人，佛诞日前一天不就是他的生辰日？苍天，他竟然‘忙’得忘了自己的生辰？

视线再次与萧南的眸光相交，崔八更觉心虚，不由自主的偏开脑袋，嘿嘿傻笑了两声，“娘子说笑了，我、我险些忘了自己的生辰呢。”

萧南装作生气的摇摇头，“郎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今年是你弱冠之年，老夫人和大家（指婆母）都说要好好给你办个生辰宴，你怎么就忘了呢？还有，老相公也帮郎君选好了表字，待郎君行完冠礼就会当众宣布呢。”

崔八的脸涨得通红，他最近确实做得过头了，整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若不是崔家门禁森严，他极有可能会夜不归宿呢。

整天不着家，家里的动静他就不怎么关注了，这也是他没对‘过继’一事有所表示的真正原因。

崔八不敢看萧南，并不意味着萧南不敢盯着他看。

跟崔八生活了一年多，萧南也能从他的表情、神态中看出些什么。

这会儿见他满脸羞愧，双眸闪烁不定，便猜到了一二。再加上崔八这些日子的表现，也总有人回禀给她，联系这位八郎每天出门进门的时间，萧南悄悄松了口气，至少，他不是故意在她面前装傻，他是真不知道家里的风言风语。

思忖片刻，萧南决定提醒他一番，让他主动把实情说出来。

“郎君，那日……老夫人说要给郎君好好办生辰宴，可不知为何，我总看老夫人和大家的神情跟素日不同，是不是有什么忌讳？”

萧南伸手轻轻搭在崔八的手背上，用力拍了拍，询问道。

“啊？！”崔八正自责呢，忽然手背上一疼，低头看到一个白嫩嫩的手放在他的大手上，忙笑着说：“什么忌讳？”他根本就没听到萧南说什么。

萧南暗自撇嘴，脸上却不显，很体贴的重复了一遍，小手不停的摩挲着大手，一副不给答案绝不松手的样子。

崔八愣了愣，乱飘的眼睛终于对上萧南的双眸，足足盯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唉，这件事我也只是猜测，所以没告诉你。但现在看来，竟像是真的。”

猜测？

萧南拧眉，“什么事儿？”

崔八抿着唇，低头看着几上的茶盏，良久才道：“除夕祭祖的时候，六郎的‘庶子’、咱们的阿沅都要记入族谱，所以老夫人便请出了族谱。记完后，却没有立刻放回去……”崔八难得有眼力见儿一回，没当着萧南的面提起自己的庶子。

“老夫人、阿翁和二叔祖围着族谱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随后又将阿耶叫了过去，几个人商量了一炷香的功夫，又在族谱上写了什么，最后才恭敬的将族谱放回供桌的高台……”

萧南不解，打断他的话，“郎君，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崔八苦笑连连，“出祠堂的时候，阿娘不是跟阿耶低语了几句？我离得远并没有听仔细，只隐约听到几个字，‘八郎’‘过继’‘大公主’——”

萧南早就猜到了，不过还是装着头一回听说，满脸错愕的问道：“难、难不成相公（指崔泽）要把郎君过继给谁？等等，最近家里风言风语的，丫鬟婆子还有后院马厩的马夫都在窃窃私语，说什么要把郎君过继给荣寿堂，难道这竟是真的？”

崔八点点头，一脸愁苦。

老夫人对他好，他也愿意亲近老夫人，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过继给老夫人当孙子呀。因为一旦过继了，他的父母便成了隔房的伯父伯母，他兄长也成了隔房的堂兄弟……自己的阿耶不能叫阿耶了，疼爱自己的阿娘跟自己在宗法上没有关系了，这让他如何受得了。

萧南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她张了张嘴，道：“这是为何？崔家子孙繁茂，老夫人为何独独看重了咱们？”

崔八飞快的抬起头，瞥了眼萧南，又飞快的低下。

萧南瞧得分明，崔八的眼中多少带着几分埋怨。

看来，他也信了‘过继八郎，向大公主请罪’的说法。

心里冷哼两声，萧南决定把弯了的‘2’掰直了，顺便提醒下金屋藏娇的某人‘外室不是那么好安置滴’‘美人的背后极有可能是锋利的獠牙’。

只见她故作恍然大悟的说道：“我知道了，老夫人此举真是用心良苦呀。”

这回换崔八不解了，他皱着眉头，问：“娘子这话怎么讲？”

萧南仰起头，用一种你好笨的眼光瞥了他一记，道：“这还不懂，我问你，六郎君的‘庶子’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大兄置了外室，不想却中了人家的圈套，无奈之下，只好将那孩子接进府里，养在六郎君的名下。三戟崔家捏着这个把柄，让相公推荐了好几个那边的子侄为官呢，为此，连六郎君的差事也没了。

还有，今年上元节的时候，那边儿大张旗鼓的弄了个赏灯会，还放出话去，说咱们家的老相公和相公也会出席，结果京中好多仰慕老相公、相公声名的士子文人和雅士都去了那边，咱们这儿却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麻衣士子充数……”

说着，萧南的话音一顿，忽然直勾勾的盯着崔八。

崔童鞋只觉得后脖颈发凉，慌忙抬头去看，见萧南满眼控诉，心里直打鼓，误以为萧南要追问他的‘外室’。

萧南苦涩一笑，“还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去年那个给我下药的萱草一家子也是那边崔家的人，老夫人查得清清楚楚，只是没告诉旁人罢了。”

崔八松口气，随即又火上心头，“那边竟如此肆无忌惮？把我们双相崔氏当成什么了？”

萧南收起苦笑，冷哼一声，“自然是当成旁脉分支咯。”

崔八语塞，没办法，萧南说的没错，人家那边占着嫡脉嫡支呢。按照宗法制度，嫡支的人就是比旁支的人地位高，有底气。

萧南继续‘掰直’，“人家站着嫡，咱们就弱了三分。所以呀，为了保全咱们家不让本家一口吞了，老夫人才想着过继你承继荣寿堂吧。”

接着，萧南便把跟玉簪分析的那一套重新说给了崔八听。

崔八起初还皱着眉头，一副暂且听听的样子。

听了几句，愈发觉得娘子的话有理，听到最后，他更是连连点头，“没错，娘子说的极是。只要咱们承继了荣寿堂，也就保住了崔家三分之一的产业呀。”

萧南见崔八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观点，顿觉满意，浅笑道：“我阿娘和我虽不惯以权压人，但也绝不会任由他人欺负到咱们头上，我看老夫人也正是看重了这一点。只是，大家（婆母）恐怕会有所误会。

郎君不在家，不知道那些黑心的鼠狗辈编造的流言，说什么老夫人过继郎君，是为了向我阿娘和我赔罪。

真是笑话，那件事都过去一年了，阿娘和我若是真计较，阿槿、萱草还有命在？哼，无非是有那么几个庶出的，早就惦记着老夫人的产业，见自己不能承继，便造谣诬陷咱们，真真厚颜！”

崔八迟疑了下，目光接触到萧南清澈的水眸，回想起这几个月来尤其是女儿出生后这三四个月来萧南的种种，用力的点点头：“没错，这样的小人最是可恨。”

四月初七，崔家宾客盈门。

崔幼伯的冠礼由祖父崔守仁主持。

行完冠礼，当着满座宾客的面儿，崔守仁赐了表字，“……字肃纯。肃，持事振敬也；纯，文也，纯，好也，贵纯之道也。”

还不等众人恭喜崔八‘成人’，老相公又当众丢出一颗重磅炸弹，只见他老人家捧出族谱：“……崔幼伯过继荣寿堂为嗣孙，日后承继荣寿堂，望尔肃敬纯孝，将崔氏荣寿堂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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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南平过门（一）

“……这么说外头传的都是真的？你们两个果真要搬到荣寿堂去？”

大公主慵懒的依靠在隐囊上，一手撑着凭几，一手轻抚着小腹。不过现在她还没有显怀，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再为人母的慈爱神采。

她眉眼含笑的看着跪坐在面前，细心给她削果子的女儿，随口问了句京城传得最热闹的八卦。

“嗯。”萧南拿着银质小刀，将苹果去皮，然后切成小块摆在白瓷碟子里，每块上都插好竹牙签儿，“阿娘，这是我庄子的暖房结出的果子，您尝尝。”

“还不错呀，呵呵，虽比不上小南山的果子，但比外头卖的要好许多。”

小南山的果蔬并不是所有的皇室、宗亲都能享受，不过大公主身份超然，又怀着身子，每隔几日便能收到来自宫中的赏赐，从而使得大公主并不缺美味新鲜的果子吃。这还不包括萧南不时‘借’雪娘子之爪，以小南山为名，实则将桃源的果蔬偷渡给大公主吃。

是以，大公主虽是超龄怀孕，但身子调理的极好，若让不知情的人看到她红光满面的气色，绝对猜不到她正怀着孩子。

大公主的状态极好，但御医和萧驸马都本着小心谨慎的态度，反复叮嘱大公主好好在家休养，几个儿媳妇也被一次次的交代，不许让大公主累着、气着、打扰到……还有皇后，知道大公主怀孕后，京中好几个多年未孕的贵妇求到公主府，又是哀求、又是哭诉，让大公主烦不胜烦，根本不能好好休养，便直接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惊扰大公主养胎。

这样一来，不止那些贵妇不敢上门，就连平素跟大公主交好的几个亲友，甚至是宫里的公主、郡主也不敢来公主府找姐姐、姑姑聊天，公主府的门庭忽然变得门可罗雀。而公主府的侍女、官员，也都得到了宫里和驸马的双重勒令，绝不拿些‘琐事’烦扰公主……直接导致大公主的消息有些闭塞。

她拿起苹果，小口的嚼着，脑子里还在过滤几天前发生在女儿婆家的事，忽然想到了个问题，笑着说道：“提到暖房，你辰光院新建的那个暖房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搬去荣寿堂？郑氏有没有说辰光院分配给哪房？”

萧南从一旁的侍女手里接过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果渍，然后也拿起一块苹果，边吃边回道：“我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至于搬家嘛，荣寿堂的院子有好几处，不过除了主院正房，其它院落多年未有人居住有些脏乱，老夫人说了，待命人好好整修一番后，我们再搬过去不迟。”

说到这里，萧南转了转眼睛似是在默算日子，最后道：“唔，估摸也要有个一两个月吧。”

“哦，老夫人这么说？”大公主吃了几块苹果便放下了手，任由身侧的侍女给她净手，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忽又笑着说：“老夫人还真是……呵呵，她这是不想让南平如愿呀。”

辰光院比邻南平未来的居所合浦院。

如果崔八没过继给老夫人，南平自然不会打辰光院的主意。可如今崔八成了荣寿堂的嗣孙，不管是从宗法上，还是从道理上，都应该搬到老夫人身边服侍老人家，这样一来，崔家面积最大、装饰最考究的辰光院便空了下来。依着南平的性子，她定会想法把辰光院要过来，并入合浦院。

但老夫人绝对不会答应。

如果不是三戟崔家拿崔家祖训说事儿，老夫人早就把合浦院一家子都‘分’出崔家了，更不会允许合浦院还有‘发展’‘壮大’的机会。

用整修荣寿堂做借口拖延时间，延长萧南搬离辰光院的期限，最好能拖过南平的婚礼，这是老夫人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嗯，老夫人确实有可能这么打算。”

萧南也跟着笑了起来，她见大公主不再吃水果，便示意侍女将果盘拿走，自己则挪到大公主身边，体贴的帮她捶腿，小声的说着自家的琐事，“南平的婚期不是定在端午前后吗，呵呵，荣寿堂只需整修一个月，南平便只能在窄仄的合浦院举行婚礼。而等她入了门，住过了新房，即使我空出了辰光院，大夫人也准许合浦院与辰光院合并，依着南平的高傲，她绝不会住我住过的屋子。”

同样一栋院子，若是婚前给了南平，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跟新房一起装修，这样成亲的时候，也能当做‘新房’。可婚后给……萧南笑着摇头，这位郡主别看整日里叫嚷着‘懂规矩’‘知礼法’‘大度又大方’，但骨子里她最讲究这些——人因自卑而骄傲，与因骄傲而骄傲是截然不同滴。

“好了，不说别人的事儿了，我问你，崔八也考中了新郎君，他的将来，崔家和崔八怎么考虑的？”

大公主敛住笑容，想到最近偶然听来的一个流言，她严肃的问道：“还有，他对你和灵犀好不好？有没有在外头搞三拈四？”

萧南也收住了笑容，拉过阿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道：“老相公倒是跟老夫人说过，想让郎君在京城磨砺几年，在六部熬一熬，学学为官处事的道理，待他能成熟稳重些，再找个离京城不远的州县……不过，老夫人说，还想听听您和阿耶的意思。阿娘，您觉得郎君现在留在京城合适吗？”

几位皇子的争斗越来越激烈，太子在魏征的指点下，虽收敛了许多，但圣人对其它皇子，尤其是吴王和魏王依然非常宠爱，使得朝中许多大臣误以为圣人对太子不满，想改立其它‘贤王’。

而那些权利渐渐减少的士族们，也纷纷选择对自己阶层有益的未来君王，期望下一任圣人对士族宽容些，以恢复自家往昔的荣耀与地位。

各方势力纷纷活动起来，竟使得朝中的诸臣也站起了队，京城的空气都变得异常诡异。

大公主见女儿回避了崔八‘金屋藏娇’的丑事，心知女儿担心自己的身体，不想拿这些麻烦事让自己心焦，便只好无声的叹了口气，顺着女儿的心意道：“你们留不留的也没什么干系，京里虽有些人兴风作浪，但宫里有阿耶和阿娘坐镇，谁也掀不起大风浪来。只是，崔八若是得了外任，你定要跟着一同赴任，灵犀还小，你从小到大也没离开过我……”

总之一句话，大公主舍不得女儿离京出去受苦。

萧南自是明白，她想了想，抬眼瞄了瞄大公主平坦的肚腹，道：“我也不放心阿娘……唔，就按照老相公的安排，还是给郎君在京中找个差事吧。六部呢，最好是进工部，九寺就进大理寺或者司农寺，其它的就算了，八郎本来就够书呆、迂腐了，还是多学些更实用的经验吧。”

在华夏，自古至今官场规则都差不多，那就是一个字‘熬’，熬资历。若想居高位，官场履历必须齐全，中央的、地方的都要有任职经历。

以崔八的身份和崔、萧两家的人脉，崔八在京城绝对能混得好。但到了地方，就必须做出点儿政绩，而想出政绩，那就与农业、水利和刑事诉讼分不开关系。

萧南这么选择，也是为将来崔八外放打基础。

大公主虽然没有混过官场，但其中的规则她还是知道些，听了萧南的话，她满意的点点头，“乔木果然进益了，也懂得帮夫君筹谋了。好吧，我跟你阿耶说说，让他给崔八在你说的那些衙门口找个差事。”

萧镜没有领实缺，但他头上还有个驸马都尉的头衔，也有进宫面圣的资格，更有在圣人跟前举荐人才的权利，再加上萧家在京城、在官场的巨大关系网络，想给女婿谋个高官困难些，但要个六七品的小官职绝对木有问题。

更不用说崔八还是正儿八经考过科举，中过新郎君的人，即便是走后门，外人听说了，也不会说什么。

“还是阿娘、阿耶疼我……”

萧南顺势躺在大公主的腿上，像未出嫁时那般撒着娇。

“……”大公主还想说说崔八置外室的事儿，但看到萧南如幼时那般爱娇，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便把那些糟心的事儿丢到了一遍，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白皙的面容。心里却暗自决定，待驸马回来后，她定请驸马好好查查崔八，倘流言属实，便结结实实的教训他一通，好让他知道她大公主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对了，乔木，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对你说，但每次你来了我总忘了，”

母女两个温馨了一会儿，大公主终于想起一件事，拉起萧南的胳膊，让她坐起来，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

“额？什么事呀，阿娘，您还这般郑重？”

萧南被吓了一跳，有些莫名的看着大公主。

“我问你，那个贱婢生的庶子现在怎么样了？”

“庶子？”萧南脸色微变，她别开视线，目光在房间里乱飘，“还能怎样？太医说活不过这个月了。”

“糊涂……”

PS：唉，过去的一年尤其是最后三四个月，某萨的状态非常差，更新也断断续续，让亲们失望了吧，真是对不起一直以来支持的亲们了，某萨郑重的对亲们说声‘对不起’。新年的时候，某萨羞愧得不敢冒头，也没能给大家拜年，亲们，再次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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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南平过门（二）

看到女儿仍是一脸茫然，大公主顿时火起，恨铁不成钢的揪着萧南的耳朵好一通教训，只把萧南骂得抱头鼠窜。

匆忙打包了一大堆宫里新赐的布匹银器，萧南领着一群丫鬟婆子火急火燎的跑出了公主府，踏上牛车，一溜烟儿的回到了崔家。

留守在辰光院的玉竹听到丫鬟的通传，忙迎出院门来接主人，刚下了台阶，便看到萧南略有所思的盯着隔壁的合浦院发呆。

“郡主，您回来啦，有什么事吩咐婢子吗？”

玉竹轻轻走到萧南近侧，低声询问道。

萧南回过神儿来，摇头，然后问：“合浦院已经整修完了？”昨天还围着帐幔，今儿就撤了。

玉竹点头，“是呀，听隔壁的丫鬟说，院落屋舍的修建已经完工了，只剩下些打扫的杂事，她们院子里从贴身侍婢到粗婢，以及打扫仆妇全都上了阵，说是定要在昏礼前将庭院收拾妥当……”

萧南抬步上了台阶，随口问道：“哦，是了，六礼已经走完了‘请期’，接下来便是‘亲迎’了吧。对了，日子定准了吗，具体是哪天？”

按理说定婚期这种大事情，须得两家好好商量一番，即使不是全家族一同商量的大事，但也极为郑重。

只是合浦院的情况特殊，除了他们自家几号人，整个崔家就没把这件婚事当成全家的喜事，所以，即便按照规矩两家的长辈定了日子。家里的其它成员也并不怎么关注。

这让一心显摆的四夫人姚氏很是气闷：表演也需要观众呀，没有人捧场，还演个p呀！

但，姚氏是什么人呀。山不就我，我便来就山。崔家人不关注她儿子的亲事，她就主动出击。但凡是亲事有丁点儿进展，她就挨门挨户的去通知。

按照惯例，姚氏第一通知的便是隔壁的邻居辰光院。

昨儿萧南在家，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今儿她一早就出了门，姚氏来‘通知’，主人不在。她只能告诉管事的玉竹。

玉竹点点头，笑道：“郡主猜得没错，昨儿老相公同韦亲家已经商定了婚期，定在五月十六日。”

萧南继续往院子里走，玉竹简单的回禀了下四夫人大清早就来‘通知’的内容。最后道：“对了，四夫人还说，想、想请郡主您做女傧相。”

萧南闻言，不禁停住脚步，扭头看向玉竹，“我？请我做女傧相？”

唐时的女傧相（或女知客）称为‘姑嫂’，虽不是要求担任女傧相的必须是夫家或者娘家的姑嫂，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邀请两家中年长、德高、闺仪出众的长嫂担任此角色。

以崔、韦两家来看。最有资格担任女傧相的是大少夫人王氏。王氏出身名门，又是崔家嫡支的未来宗妇，嫁入崔家后，相夫教子、侍奉翁姑、主持中馈，样样都做得极为出色，于情于理都是女傧相的最佳人选。

而萧南呢。说句不客气的话，她的‘贤名’远没有王氏好，在那些古板的长辈眼中，更没有王氏‘规矩’‘守本分’。

可以说，姚氏提出请萧南做女傧相，绝对不是奉承讨好萧南，而是在给萧南拉仇恨，大喇喇的打王氏的脸面。

玉竹也明白其中意思，脸色并不怎么好，闷闷的点头：“嗯，她虽没有直说，但话里的意思——”

萧南抬手打断她的话，站在院中想了想，随后嗤笑一声，“哼，既然没有直说，那咱们就当做不知道……小娘子可好，郎君回来了吗？”

玉竹见萧南不想再提合浦院的事儿，她也不好再说，忙跟着转移话题，“奶娘正陪小娘子在正堂玩儿，郎君还没回来，只派了身边的小厮澄心回来捎话，说是今儿有斗诗会，他与几位相熟的新郎君在酒肆品酒、赛诗，中午就不回来了，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回来呢。”

赛诗？

哼，不会是狎妓，玩儿‘妓围’的风流游戏吧。

穿越两辈子都在大唐，萧南哪里不知道男人的那些花样。所谓妓围，就是男人们饮酒作乐的时候，唤几个妓女狎玩，有风吹来或天气变凉时，让那些妓女围在桌外，用脂粉香娃做屏风，满足那些男人们或风流或下流的种种需求。

想到这里，萧南又问：“刘郎君呢，也跟郎君一起去‘赛诗’了？”

玉竹想了想，道：“澄心没提到刘郎君，他许是没去吧，我听咱们派去服侍刘郎君的丫鬟说，最近刘郎君一直都呆在书房里，他从老相公那里借阅了贞观元年至今的邸报，每日都细细研读呢。”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无奈，唉，连刘晗都感觉到了京中的诡异气氛，闷头在书房里做统计调查，偏那个一脸聪明相的崔玉郎还没心没肺的整天瞎胡闹。

罢了，对于这样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萧南也不指望他能自觉自律了，还是给他找个差事，套上紧箍，用紧箍咒好好‘调教’吧。

来到正房，萧南被女儿一通口水洗礼后，郁闷的心情又好转了起来，她换了家常的衣服，盘腿坐在榻上，正准备整理从公主府带回来的东西，玉竹又来禀报：“郡主，大少夫人来了。”

萧南一怔，不是吧，这么邪门，她刚说到王氏，王氏就找上门来了？

“快请。”

萧南忙命玉簪将铺散开的包袱重新收拾好，又让玉莲煎茶汤、准备果品，这才站起来，迎接大嫂来访。

“弟妹回来了，呵呵，大公主一向安好？”

王氏没有行什么虚礼，浅笑着跟萧南打了招呼，便坐在了她对面的方榻上。

“阿娘那儿好着呢，多谢大嫂关心。”

萧南摆了摆衣袖，做出请的动作，待王氏落座后，她也跪坐在方榻上。

这时，玉莲带着两个小丫鬟送上了切好的果品和热气腾腾的茶汤。

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点头赞道：“还是弟妹这里的茶汤好喝。”

萧南谦虚的笑道：“大嫂说笑了，说起煎茶，谁不知王氏食谱的盛名。”

两人说了几句寒暄的客套话，王氏放下茶盏，状似随意的扫了眼正堂的陈设，笑道：“弟妹这屋子布置的就是舒适雅致。”

萧南挑眉，她以为王氏是为了隔壁的事儿来的，但听她这话音儿，又不像。一时猜不到对方的心思，她只好微笑回之。

王氏继续道：“屋子布置得好，难怪这么多人都惦记呢。”

萧南有些明白了，她放下茶盏，拿银签子插了块苹果递给王氏，“大嫂尝尝，这是我庄子里新摘的果子。”

王氏顺手接过，小口的咀嚼着，耳边传来萧南的声音，“我这屋子也平常，有人惦记，恐怕也不是冲着这布置吧？”

王氏咽下嘴里的果肉，用帕子沾了沾唇角，轻声道：“弟妹是明白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些日子大姑母天天去我那儿聊天，说是想念留在夫家的几个儿女和孙儿，偏前姑丈对姑母还有怨气，大姑母也拉不下面子去夫家。接几个孩子来咱们家呢，栖梧院又窄仄了些——”

ok，明白了，崔家的吝啬鬼也看上了她的辰光院，这是准备把辰光院弄到自己名下呀。

唔，萧南转念一想，倒也能想明白崔江的打算——崔家肯定是要分家的，祖训规定四代内须同饮一室，但王氏的儿子快要说亲了，一旦这个第四代娶了亲、生下第五代，崔家也到了分家的时候。

一旦分了家，崔江就要跟着崔泽住，放眼整个荣康堂，还有哪个院子比辰光院位置更好，距离主院最近？

崔江跟崔薇、崔萱不同，她是和离回家的崔家女，只要她不再嫁，崔家便是她终老的地方，依着崔江不肯吃亏的性子，她定要找个舒适的居所。而蜗居栖梧院呢，只是她的权宜之计。

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年因崔江和离而引起的风波渐渐平息了，崔江的大小姐脾气也慢慢回来了，再看栖梧院的小宅子，她怎么都不能顺眼。

于是，当她得知崔八过继荣寿堂后，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赶在分家前，把辰光院占为己有。

不过，这跟她萧南有什么关系？

猜到崔江的心事是一回事儿，可王氏这般郑重的跑来跟她说又是为何？

萧南不动声色，笑着附和王氏：“栖梧院确实窄仄了些，不过，待两位妹妹出嫁后，院子不就腾出来了？”

王氏见萧南装糊涂，倒也不气馁，继续笑道：“是呀，早就听说两位妹妹的好事近了……说起来，咱们崔家的喜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呀。别的堂口不说，单是咱们荣康堂，合浦院的那位马上就要举行昏礼了，就是我的大郎、三弟妹的大娘子，也都到了说亲的年龄了呢。”

萧南听到这里，有些明白王氏的意思了，她抬眼看了看面前这张笑得极灿烂的笑脸，暗忖道：是了，王氏膝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崔令元已经十五了，王氏也在积极的相看儿媳妇，估计这两年就能定下来，长子成亲，自是不能在父母的主院住，而需要另择院落；次子崔令文十一岁，长女崔涵九岁，按照崔家的规矩，也都到了搬离主院令居它所的年纪……

等等，不止王氏，还有韦氏的儿女们也都渐大了……难不成，这两房想将辰光院平分了？！

ps：补前天滴。唉，前两天一直在修改前文，呼呼，六十多万字的前文总算全都修改完毕，两天改下来，某萨满眼蚊香呀，囧弟033章南平过门（三）

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子孙繁茂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不少。

子孙多了，各自又有自己的小家庭，在公产共居的社会规则下，大家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儿，但私心肯定有。

崔家分宗也有六七十年的时间了，在这段不长也不短的时间里，足以让一个三口之家繁衍成上百口的大家族，家族繁荣了，家产的分割也面临着挑战。

就拿现在来说吧，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辰光院，竟引得多方人马的窥探。

萧南苦笑，这还是她知道的，而且仅限于大房一个房头。再加上二房、三房……萧南不知道该为自己的院落有人争抢而感到荣幸，还是为崔家日益凸显的家族问题而悲哀。

送走了王氏，萧南站在庭院里，望着熟悉的花木假山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她用力摇摇头，管他呢，辰光院落在谁手里与她何干，左右她以后跟荣康堂没有太大的关系了，房产院落如何分割自有当家主母做主，她只需关上房门过自己的日子就好。

想通了这些，萧南回到正堂，开始琢磨她阿娘告诫她的话。

“郡主，该用昼食了！”

玉莲带着丫鬟捧着食盒，摆上食案，伺候萧南用了午饭。

用过昼食，萧南搂着女儿去睡午觉。因心里藏着事儿，萧南并没有睡着，而是一手拍着女儿的襁褓，两眼直愣愣的盯着房屋的一角发呆。

这一发呆就发到了下午，乳娘带着灵犀去喂奶，萧南则继续坐在榻上神游。

“娘子。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崔八穿着一身紫色圆领襕衫走了进来，见萧南坐在榻上愣神，忙走到她近旁。低声问道。

“额？郎君回来了？”

萧南回过神来，见崔八还穿着外出见客的衣服，衣服上隐约还有淡淡的酒味、胭脂味。心里有些腻烦，脸上却没有任何表露，吩咐玉簪道：“还不快去服侍郎君更衣。”

至少要洗去那一身的风尘味儿。

崔八闻言，讪讪的揉了揉鼻子，笑道：“娘子且坐，为夫去去就来。”

说着，崔八跟着两个碧衣小婢去内室换衣服。他转进内室后，背着丫鬟悄悄抬起袖子闻了闻，额，确实有股子胭脂水粉味儿，难怪娘子的脸色这么难看。

净了手、洗了脸。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细麻长袍，崔八清清爽爽的来到正堂。

“郎君，刚才——”

萧南见崔八在她对面落了座，组织了下语言，缓声道：“刚才东边的赵妈妈来禀报，说、说小郎君恐怕——”

崔八刚盘腿坐好，正端起茶盏要喝茶，忽听到萧南的话，惊得手一抖。一盏温热的茶汤悉数洒在他新换的袍子上。

崔八也顾不得洒到腿上的茶水，慌不迭的站起来，疾声问：“令平怎么了？是不是又病了？”

哪里是又病了呀，分明是一直病着好不好。

萧南见崔八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对阿娘的话又信了几分，她咬了咬嘴唇。摇头：“昨天又换了个太医，这位太医瞧了小郎君后，只是摇头，连方子都没开。”

崔八急得团团转，“已经换了三个太医了，令平的病却没有任何起色。这可如何是好？”难道真如最初那位太医所言，他的长子活不过周岁？

萧南一把拉住崔八，“郎君莫急，我、我倒是有个法子。”

“什么办法？”

仿佛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崔八紧紧的反包住萧南的胳膊，急切的问道。

萧南轻轻挣开崔八的双手，有些不情愿的说道：“小南山的事，郎君也听说过了吧。”

崔八想了想，然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原本绝望的双眼里充满惊喜，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娘子的意思——”

萧南轻叹一口气，“小南山的果蔬珍稀，圣人看在阿娘的面子上，每隔几日也赐给我一些，只是数量不多，我自己舍不得吃，每每得了不是进给老夫人、大夫人，便是留给阿沅吃……其实，这果蔬的效果究竟如何，我也不确定。”

崔八忙摇头，“圣人御赐的东西，定是好的，坊间不是谣传，说魏少师便是吃了这果子才好的？！”

萧南瞪大双眼，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惊道：“郎君这是哪里听来的谣言？小南山的果蔬顶多味道比市面上卖的好些，哪有这样的神效？魏少师之所以能病愈，一是太医精心治疗，二是圣人御赐了许多珍贵的药材，三是魏公耿直，神佛都庇护，四是家人的悉心陪护，与那果子何干。”

说着说着，萧南的表情变得非常郑重，她扳过崔八的脸，郑重的说道：“郎君，原本我怜惜那孩子先天受亏，想把阿沅的那份果蔬让给他吃……可郎君这么说，我却有些不敢给他了。毕竟太医也没说这果子能医治百病，倘或小郎君用了没有任何效果，郎君岂不是要怪我？阿槿那个贱婢更不知道如何编排、诅咒我呢。”

一边说，萧南一边用力摇头，一副懊悔的样子。

崔八被萧南这么一说，激动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些，他再次握住萧南的手，“乔木，是我说错话了，你、你肯把阿沅的份例让给令平，是你大度慈爱，我、我还有令平只有感激的份儿……即使真的无效，那、那也是令平命该如此，我又岂会怪你。至于那个贱婢，娘子更无须理她，如果她敢污蔑娘子，我定饶不了她！”

萧南被崔八一通摇晃，拒绝的神情似有些松动。

崔八见状，再接再厉的哀求，“娘子，我的好娘子，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咱们试试吧？”

萧南看崔八一脸的哀求，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抽出手指用力点了点他的额头，没好气的说：“听听你说的这话？哼，告诉你吧，我呀也就是看着那孩子这么小就病痛缠身，可怜他罢了……唉，不说了，我也是做娘的人，看到他瘦瘦弱弱，小病猫似的样子也很是揪心，以后呀，但凡是宫里有了赏赐，我就全都让给他吃，可好？！”

崔八连连点头，嘴里更是不住声的道谢。

萧南见状，心里更加信服阿娘的话，她长叹一口气，叫来玉簪：“去厨房把给小娘子榨好的苹果汁给小郎君送去，告诉赵妈妈，先把苹果汁温热了再给小郎君食用。另外，拿我的名帖去太医院再请个好大夫来。”省得出了问题没人医治，也为崔令平病情好转埋下伏笔。

“娘子，为夫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多谢娘子！”

崔八七分真三分假的冲着萧南深深一偮，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萧南心里冷笑，脸上却仍是浅笑连连，“好了，多大点事儿，郎君还这般做派，再说了，那果子也不是神仙果，对小郎君的病是否有效还另说呢。我呀，不过是想尽点儿力，好歹也是条性命呢。”

崔八连连称是。估计这会儿萧南说什么，他都会点头。

夫妻两个温情了一会儿，便相携去流水亭东侧的厢房探望崔令平。

刚出了正堂，外头便传来一阵吵闹声。

萧南拧眉，抬眼去看红花：“怎么回事？谁又在内院里吵闹？难道不知道小娘子正在歇息？”骚扰宝贝女儿睡眠的人都去死去死。

“是，是——”红花为难的看了眼崔八。

崔八见状，饶是他再天真，也瞧出了些许端倪，只见他沉下脸，冷声道：“说罢，到底是谁这么没规矩。”

这次红花没有犹豫，直接给出答案：“是阿槿，她、她刚才不顾下人的阻拦，跑去看小郎君了。”

崔八拧眉，又是她？说实话，他真是想不明白，以前的阿槿不是这样的呀，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从来不给自己惹麻烦。可自从生了孩子，哦不，更确切的说是自从怀了孩子，她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冲动易怒，动不动就撒泼吵闹，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温柔小婢的模样？

难道真像阿雪说的那般，阿槿仗着生了长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想到这里，崔八原本对阿槿的五分不喜，瞬间暴涨到了八分，他冷声骂道：“好个没规矩的贱婢，来人，还不把她给我拖回来？”令平还病着，她这个做娘的不说帮儿子寻医问药，竟然还跑去吵闹。

东侧厢房离主院还有一段距离，在这里他都能听到叫嚷声，足见阿槿吵闹的动静有多大。

“是！”

院内院外的仆妇们齐齐应声，一群人拥簇着崔八两口子往东边开进。

还不等走进东厢房，崔八便听到阿槿声嘶力竭的哭喊，以及儿子那若隐若现的啼哭。

听到儿子的哭声，崔八心里更急，加快了脚步，急匆匆的往里赶。

萧南也没有停顿，跟着崔八一起走，刚走到东厢房的门外，就见一个身影从里面冲出来。

“郎君，郎君，求求你救救小郎君吧！”

阿槿鬓发凌乱的抱着个襁褓，噗通跪在崔八夫妇跟前，咚咚咚的磕起头来。

抬头的瞬间，阿槿瞥见了萧南的衣摆，复又用力叩头，哭喊着：“娘子，郡主娘子，求您救救小郎君吧。婢子知道您恨婢子，也讨厌小郎君，可小郎君毕竟是郎君的骨血，是崔家的子嗣呀，您不能见死不救呀……”

ps：嘿嘿，这是补昨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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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南平过门（四）

见到此番情景，萧南真是无比庆幸自己听了阿娘的话，赶在阿槿发难之前，将这件事妥善处置了。

上午，在公主府，大公主就曾经问萧南：“那个庶子，你待如何处置？”

当时萧南一脸的无所谓，“他有乳母看着，有教养妈妈陪着，还有郎君时不时的关心着……这么多人围着他，那还用得着我？！”

大公主用力戳了萧南的额头一记，没好气的说道：“小南山的事儿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你手里拿着‘生死人、肉白骨’的神仙果子，却眼睁睁看着庶子医治无效而亡，别人怎么说不重要，崔家的人，尤其是崔八怎么看你？！嗯？”

萧南彻底愣住了，别说，她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话说自从崔令平出生后，她在崔八面前一直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总是摆出一副‘不喜庶子，但看在某某面子上还是多有看顾’的姿态。

如今却在无意间留了这么大一个把柄……萧南摇头，她不能让崔八对她心怀怨恨，否则她这几个月来的努力就白费了。

可救崔令平……萧南又用力的摇摇头，她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喜恶，但孩子他妈就是她的仇家了，冒着桃源秘密被泄露的危险去救仇人的儿子，她还没圣母到这个地步。

也正是这种矛盾，才让萧南发了小半天的呆，最后，理智战胜了情感，她决定还是做出应有的姿态。至少不能让阿槿之流抓住她任何的把柄。

也幸亏她及时行动了，否则让阿槿这么一闹腾，她拿出果子给崔令平是‘应当应分’，不拿出果子或者崔令平吃了果子无效。就是她‘见死不救’‘居心叵测’。

呼，还是把事情的主动权抓到自己手里好呀。

萧南冷然的看着阿槿如魔似狂的冲着自己磕头，心里好不畅快——她早就在崔八跟前备了案。她肯拿出果子，是心善慈爱，是以德报怨；而阿槿在这里又哭又闹，则是不守规矩、逼迫主母——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胡闹！”崔八原本就被阿槿吵得头疼，这会儿看到她不知轻重的抱着重病的儿子满院子乱跑，根本不担心儿子着了春寒。更不担心儿子被她这疯癫的样子吓到，难道阿槿都没有发现吗，儿子正声嘶力竭的哭着，小脸蛋儿也冻得通红？！

还是阿槿根本不把儿子放在心上，就像阿雪说的那般。阿槿只把儿子当做争宠的工具？

思及此，崔八的怒火更炽，他劈脸甩给阿槿一个耳光，趁她愣神的当儿，一把把儿子抢过来，疾步往屋里走，边走还边哄着，“阿平乖，阿平不哭。阿耶来了，谁也不敢欺侮你！”

“八郎……”

阿槿整个人都傻了，双手保持着怀抱的姿势，仿佛没有感觉到脸上的灼痛，呆呆的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萧南冷笑的摇摇头，这个阿槿呀。真是不放过任何‘抹黑’她萧南的机会呀。

只是，有个情况阿槿她根本就没搞清楚，如今的崔幼伯早就不是过去的那个崔八郎君。

难道她还以为现在的崔八还是当年那个被她糊弄的‘天真’郎君吗？亦或是，她还这般自信，以为自己对崔八的影响力这么大，不管她做出怎样的事儿，崔八都能原谅她、包容她？

“郡主，苹果汁拿来了！”

玉莲捧着个精致的白瓷小罐儿，几步走到萧南近旁，低声回禀道。

“嗯，拿进去交给赵妈妈，让她拿热水温好了再给小郎君喝。”

萧南故意当着阿槿的面吩咐着。

玉莲答应一声便进去了。

萧南却冷眼扫了一遍小院里的下人，“你们都是做什么的？嗯？看到小郎君被惊扰还都傻站着？我且告诉你们，小郎君倘或无恙到还罢了，若是他受了惊吓、着了凉，看我怎么处罚你们！”

那些扎着手的婆子仆妇一听，纷纷跪下求饶，一边说着告罪的话，一边把责任推给阿槿。

这个说阿槿硬往里闯，她们怕伤到小郎君，这才不敢上前阻拦。

那个说阿槿仿佛中了邪，力气大得惊人，她们拉都拉不住。

萧南才不听这些人的辩解，一甩袍袖便抬步进了屋里。

屋子里，崔八根本摆不平不停啼哭的崔令平，还是赵妈妈见情况不好，忙接了过来，柔声哄了好久，才让哭得险些闭过气去的婴孩儿安静下来。

“赵妈妈，苹果汁温好了，您看要不要给小郎君喂些。”

崔令平的乳母端着个白瓷小碗儿，小声的凑过来。

“嗯，拿来给我试试。”

赵妈妈扭头看了眼冒着热气的小碗儿，冲着乳母点点下巴。

乳母会意，用长柄银匙舀了一匙送到赵妈妈嘴边。

赵妈妈试了试温度，又将那一匙的苹果汁咽下肚，暗自点点头，味道很醇正，没有乱七八糟的作料。

这才放下心，把崔令平交给乳母，命她好生给郎君喂食。

安顿好了崔令平，赵妈妈便来到崔八夫妇跟前请罪。

看着稳重的老妈妈一脸懊恼、愧疚的样子，崔八连连叹气，“这次就算了，以后定好看好小郎君，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惊扰了他。”孩子整天七病八难的够可怜了，还有个这么不靠谱的亲娘，真是……

崔八头一次感觉到后悔，当初，他真不该那样的宠信阿槿，如果不是他纵容，今天阿槿怎么敢这般放肆？

许是阿槿的招数太过陈旧让人瞧出了端倪，又许是崔八被人洗了脑，反正现在的崔八，根本就没把阿槿往好上想。

更不会如阿槿最初预想的那般。觉得阿槿是因关心儿子而乱了心神，一时鲁莽才不顾规矩的大吵大闹。反而怀疑阿槿是借儿子引起自己的注意，顺便也为难下当家主母。

想到这一层，崔八抬眼看了看坐在自己身侧的娘子。眼光中满是愧疚。

“娘子，都是为夫不好，纵得这贱婢忘了尊卑。又让娘子受委屈了。”

每当崔八不意气用事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蛮好使的。刚才他还苦苦求着萧南用御赐的果子救人，这会儿安静下来稍稍一想，便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对他而言，阿平、阿沅都是他的子女，让健康的阿沅让出果品给病危的阿平再合理不过。

但……唉，阿沅是娘子的心头肉。阿平却是……他苦求萧南这么做，分明就是往娘子旧日的伤口上撒盐呀。

萧南的目的已经达到，又让阿槿大大的出了次丑，心底原本那一丝不忿，现在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见她浅浅一笑。嗔怪道：“郎君这是说的什么话，人常说夫妻一体，咱们既是夫妻，又何必分得这么清楚。”

“娘子……”

崔八又感动了，呜呜，还是君直兄说得对，乔木果然是他的贤妻呀。

这边夫妻两个感动着，那边崔令平已经喝完了一小碗儿的果汁。

而此时，萧南命人请来的太医也到了。这回来的是一位姓魏的太医，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他向崔八夫妇行过礼，便去给崔令平诊脉。

较之前一个太医，魏太医的医术貌似更强一些，至少他给崔令平开了方子。

拿着方子仔细瞧了瞧。崔八连连颔首，嗯，这个还比较靠谱。

其实崔八像时下的许多世家子一样，学习的知识很杂，医理也是学过的，平常把个脉，看个药方也没有问题。

尤其是崔八还有个天天拿药当饭吃的病儿子，他对幼儿这方面的医学知识更是非常了解。

确定方子无误后，崔八便迭声命令下人去抓药、熬药，自己则携娘子一起回正堂看女儿。

至于阿槿，早就被主人主母丢到了脑后。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五月。

过了端午节，崔嗣伯与南平的昏礼也近了，整个崔家又忙碌起来。

经过一番研究、讨论，南平终于定下了昏礼时的男女傧相。男傧相是她娘家的堂兄韦洪，女傧相则是崔家大少夫人王氏。

原本崔嗣伯想再多邀请两位傧相，人选他都想好了，是三戟崔家的长房嫡长子夫妇。

但崔清脑子比较清楚，并没有被儿子即将迎娶贵女冲昏了头，直接否定了儿子的这个提议。

他的原话是，“如果你还想顺顺当当的娶回郡主，就别再弄这些幺蛾子。”

老夫人被人拿住了把柄，投鼠忌器的捏着鼻子认下了他们一家子，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在老夫人跟前肆无忌惮。

崔嗣伯和南平的婚事是圣人赐下的，老夫人不敢有异议，可昏礼进行中倘或出现点儿小插曲，也足够他们一家子受得。

为了昏礼能顺利进行，崔清反复的告诫老婆孩子要乖一些。

就这样，时间的指针终于指向了五月十六日。

辰时，崔家祠堂开启，崔嗣伯一身新装进了祠堂，他心情复杂的扫视供桌上的祖先牌位，后净手焚香，摆上清酒祭奠先灵，曰：“荣康堂四郎清之长子嗣伯，年已成立，未有婚媾，今因媒人崔洋，娶纳京兆韦氏长女，以今日吉辰就礼。谨以清酌之奠，伏维听许，尚飨。”

三献讫，崔嗣伯再拜。

拜完先祖，崔嗣伯又前往正堂向祖父、父母辞行，然后率领一干人等前往韦家迎娶新娘子……

ps：嘿嘿，这是补昨天滴。

pps：查了下大唐的婚礼，某萨发觉，唐时的婚礼真的很有意思呢，反观现代的婚礼已经简化的不成样子了，唉，可惜可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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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崔八当官（一）

唐时的昏礼与后世的不同，昏礼当天是在女方家中举办的。新娘子呢，也比后世的新娘子幸福，因为这时的昏礼都在黄昏举行，新娘子无需早起忙碌。

美美的睡个懒觉，起床后也不必急着换新衣、着大妆，南平像往常一样用过朝食，领着心腹丫鬟整理了下自己昏礼次日请安行礼时所用的荷包等物，宫里杨贵妃派来的宫女则忙进忙出的帮南平准备梳洗、化妆之物。

转眼到了中午，匆匆用过昼食，南平为了有个好面色，又歪在壶门大炕上好好的睡了个午觉，足足睡够了一个半时辰，眼瞅着太阳开始偏西，韦家请来的喜娘开始给南平正式梳妆。

南平是从二品郡主，依照规制，礼服要穿深青色的揄翟之衣，白色素纱连体内衣，腹前着蔽膝，双耳戴掩耳的博鬓，头插九支花金钿。

此时还真不流行新娘穿红装，想看凤冠霞帔，估计还要有个两三百年吧。

穿戴完毕，南平顶着一头义髻和朱钗，已有人来请她去祠堂祭祖。

与之同行的还有女方的媒人崔洋娘子，她同南平一起进入韦氏祠堂，崔娘子念诵祭文，南平跪拜。

祭文云：“韦氏长女，年已成长，未有匹配，今因媒人崔洋用今日吉辰，适崔氏男……谨上清酌之奠，告于先妣之灵。”

南平生母已逝，生父尚在，祭拜了亡母及先祖之灵，她又起身来到正堂。向祖父母、父亲拜别。

南平自幼被杨贵妃养在宫里，对自己的阿翁阿婆以及阿耶的感情并不深，但依着规矩，还是拿帕子掩着面。嘤嘤啼哭了两声。

韦家门外，崔嗣伯一行人也浩浩荡荡来到了门口，此刻天色已黑。韦府大门紧闭，院内不是没人，隔着高高的院墙，外面的人都能听到里面说说笑笑的声音，以及若隐若现的百戏、鼓乐声。

相较于新娘子的深青色礼服，新郎崔嗣伯童鞋则穿着一身喜庆的大红礼服——一袭红纱单衣，白内裙。脚下蹬着黑色靴子——红色的喜服映衬得崔嗣伯面冠如玉，颇有几分玉郎的丰姿。

崔嗣伯看着紧闭的大门，偏身下马，噔噔几步上了台阶，敲门。高声喊道：“贼来须打，客来须看。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门内，韦洪领着弟弟妹妹，在一群京中贵女小郎君的拥簇下，笑着问道：“不审何方贵客，侵夜得至门停？本是何方君子，何处英才？精神磊朗，因何到来？”

崔嗣伯笑答：“本是长安君子……如下。体内如何？”未来大舅哥及诸位小娘子、小郎君一向可好呀？

门内众人：“尺前井水，金木为兰……并得平安。公来此问，未之体内如何？”……咱们都好，你也好呀。

崔嗣伯：“下走无才，得至高门……有事速请，语莫干着。”我还要娶亲。诸位不要再瞎白活了。

门内众人：“既是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你既是名门贵公子，跑到咱家你有何贵干呀？

崔嗣伯：“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俺来找娘子滴。

门内众人哄笑，继续为难……

崔嗣伯抹抹汗，继续应答……

一番语言交锋后，崔嗣伯身边的好友帮忙作诗，权作敲门砖。

“柏是南山柏，将来作门额。

门额长时在，女是暂来客。”

大门终于开了，但为难尚未结束，大门进了，有中门，又赋诗：“团金做门扇，磨玉做门环。掣却金钩锁，拔却紫檀关。”

过了中门，还有堆关，堆关有锁，继续念诗：“彼处无瓦砾，何故生此堆……暂请钥匙开，且放二郎过。”

过了堆关，又遇中堂，再作诗：“堂门筑四方，里有四合床……好言报姑嫂，启户许檀郎。”

……

一通折腾，终于来到了南平的闺房。

当然，此刻崔嗣伯还是不能见到自己的新娘子，因为还需要隔窗念催妆诗。

崔嗣伯及男方诸人一通催促，终于把新娘子催到了正堂。

到了正堂，崔嗣伯还是见不到新娘，新娘在哪儿呢？答曰，在屏风围成的帐子里。

好吧，不急，咱开始祭雁，崔嗣伯经过这连番折腾，也没有力气叹气了，直接把把自己带来求亲的大雁往新娘所在的帷帐里丢。

南平那边的人呢，要的将大雁接住，用红罗包好，拿丝线将雁嘴扎紧……ok，齐活！

然后再念撤帐诗。

撤去屏风，继续祭雁……又是一番折腾后，崔嗣伯终于见到了他家南平，然后两人辞拜南平的父母（继母啦）。

南平与父亲继母的关系不亲近，韦父、韦母对她也没有太多的亲情，依着规矩对小夫妻训了话。

韦父：“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训完话，新鲜出炉的小夫妻来到韦家专门搭建的婚帐，夫妇俩左右跪坐好，吟一首‘咏同牢盘’诗，两人各吃了三口‘同牢盘’。

再喝合卺杯。

杯子是用小瓢分作两半，夫妻两个各持一只，侍女用五色丝线把两人相邻的一只脚系起来，然后对饮合卺酒。

喝完酒，崔嗣伯站起来，任由侍女褪去礼衣、冠帽和佩饰、佩剑。而南平那儿也有人帮忙摘去金钿，拿掉义髻，褪去大礼服。

随后，崔嗣伯坐在东侧，南平居西，再念去扇诗。

崔嗣伯的文采还真不错，一首诗念完，南平终于放下了掩在面前的泥金团花扇，露出一张涂成白墙的脸。

新娘又帮两人梳头合发——结发夫妻嘛。

至此，礼成。

众侍女纷纷退下，只留下小夫妻对坐帐中。

“娘子，累了吧。”

崔嗣伯帮着南平系在一起的头发分开。

“不累。”

就着摇曳的烛光，南平见崔嗣伯面如冠玉、鼻若悬胆、口似红樱，竟比往日还俊美几分，心里得意到了极致。

她也没说谎，一场昏礼进行下来，除了跟父母行礼外，她既没跪也没拜，还真不怎么累。

反倒是崔嗣伯，娶个媳妇仿佛过五关斩六将一般，又是动脑又是动嘴，整个人累得不行，单薄的中衣都被汗浸湿了，额头上也是一片水光。

南平见状，有些心疼的抽出帕子帮他拭去额上的汗珠，轻声道：“郎君辛苦了。”她可是知道家里的那群人是怎样的促狭，还不知道如何折腾她的大郎了呢。

崔嗣伯反手握住南平的手，柔声说：“能娶到娘子这般美好的女子，受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再说了，今儿也不是吃苦呀，而是、而是我这辈子最愿意做、最想做的一件事儿……”

“郎君——”

“娘子——”

吹灯，拉帐子，和谐和谐啦！

与此同时，亲仁坊的崔家也热闹了一天后，渐渐安静下来，整座大宅的灯光逐渐熄灭。

作为主战场的合浦院，却依然灯火辉煌。

姚氏激动呀，她终于娶到了郡主儿媳妇，明天，对，就是明天，待小夫妻回府后，便要给她敬茶行礼——嘿嘿，堂堂郡主给她行礼呀，这可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呢。

崔清的情绪也非常亢奋，二十多年前，他像丧家犬一般被老夫人赶出崔家，如今，他不但大摇大摆的回来了，儿子还娶了这么位高贵的娘子，啧啧，一想到白天的时候老虔婆那张阴沉的脸，他就想仰天大笑三声。

心里也在狂呼，“阿娘，阿娘，您看到了吗，哈哈……您放心，待儿媳过门后，大郎的差事也能定下来，虽是个七品下阶的小官，但以大郎的聪明能干，他定能登上高位，只要到了三品，他就能三轴诰命，为您请封了。”

不知不觉间，崔清竟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姚氏闻言，忙凑到他近旁，高兴的问道：“阿郎，大郎的差事是什么？可比崔七郎的千牛备身高？”

小卢氏天天在她跟前炫耀，说儿子是六品官，是天子近卫，都能纳良家女子为贵妾，绝不是一般小吏所能比拟的。

姚氏每每听了小卢氏的话，心里就跟猫爪一样难受，一想到崔雅伯还不如她的大郎能干，更是气恨崔家的不公平——都是崔家子，为什么崔七能门荫入千牛卫，而她的大郎却还要自己奋斗？！

“嗯，定下来了，军器监监丞。圣人要对辽北用兵，军器监可是极好的去处。”

崔清避重就轻，没有直接告诉娘子儿子的官职几等，反正说了她也不懂。

姚氏果然不知道监丞是个什么差事，不过听郎君说是‘极好’的，那应该差不了，满意的直点头。

一旁的崔萱却轻嗤一声，凉凉的插嘴道：“监丞？不过是七品下阶的小官，老相公真小气。”

姚氏一听这话，狐疑的看了看崔清，又看了看崔萱，迷糊的问道：“阿萱，监丞的官很小？”比崔七的小？

崔萱故意不看阿耶严肃的面庞，嘟着小嘴对姚氏说，“当然，我听下人们说了，听说隔壁的崔八也在谋官职，人家襄城郡主一出手就给崔八弄了个六品官呢，足足比大兄的这个监丞高出三个等级呢。而且也不是军器监这种不入流的地方，而是大理寺的‘法官’……”

ps：嘿嘿，我真是不好意思说是补昨天滴，昨天元宵，跟家人乐得都忘了更新，⊙﹏⊙b汗。

pps：文中昏礼部分，皆参考李正宇的“《下女夫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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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崔八当官（二）

清晨，萧南两口子抱着女儿一起往荣寿堂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刚起来，正坐在堂上喝牛乳，见她们进来了，忙放下白瓷盏，满眼是笑的冲着萧南，哦不，更确切的说是萧南怀里的小娃娃，“哎哟，咱们阿沅来啦，快快快，到老祖这儿来！”

小灵犀已经有七个月大了，虽还不能说话，但已经能认得几个人了。尤其是经常见的这几位，父母乳母自不必说，最熟悉的就是眼前这位满头银发的老者。

嘻嘻，老祖最疼她了，嗷呜～～

小灵犀一靠近老夫人，便学着萧南的样子，大大的亲了老夫人一口。

“哎哟，阿沅真是好孩子，这么喜欢老祖呀！”

老夫人被白胖婴儿的口水洗了个脸，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只是小灵犀被萧南‘喂养’的极好，老夫人又上了岁数，现在都抱不动这个小肉丸子了。

可老人家很稀罕这个小丫头，照着她嫩呼呼的小脸蛋亲了两口，不撒手的将她揽在身前。

小灵犀也乖巧，她上个月就学会坐着了，这会儿也不吵闹，乖乖的坐在老夫人怀里，咿咿呀呀的玩着自己的小肉爪子。

萧南夫妻则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安——四月初七，崔八过继给了荣寿堂，如今她们两口子可是老人家正儿八经的嗣孙孙媳呢。

老夫人看着这一对小夫妻，昨日被合浦院恶心到的郁闷心情也得到了舒缓，她迭声让人给崔八两口子看座、上牛乳。

崔八和萧南跪坐在老夫人榻前。一人端着个白瓷盏，小口的喝着温热的牛乳。

其实，他们夫妻来之前已经用过朝食了，不过这既是老夫人的心意。作为晚辈，他们也不好违逆。

喝完牛乳，萧南看了看崔八。冲他微微点点头。

崔八会意，清了清嗓子，笑着对老夫人说：“阿婆，有件事孙儿想跟您汇报下，您也帮孙儿拿个主意。”

老夫人低头逗着小女娃，不甚在意的随口问了句，“哦？什么事儿？”

崔八唇角微翘。难掩得色的说道：“前儿太子殿下召孙儿去了，说他已经举荐孙儿入仕，如今有两个差事，一是太子舍人，一个是大理寺司直。您看孙儿选哪个更合适？”

老夫人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一旁静坐的萧南，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边悄悄升起一抹浅笑。

萧南感觉到了老夫人别有深意的目光，不过，她并没有躲闪，而是大方的迎了上去——没错，崔八这两个差事是她跟阿娘要来的，让太子舅舅出面通知崔八也是她的意思。但这又怎么了？她这么做，若说没私心那也不可能，可任谁也不能否认，她这都是为了崔八。

要官职的事儿就不用说了，至于为何让太子出面，而不是请阿耶或者大兄出面。萧南也有出于自己的考量。

如果对于一个聪明、懂事且心性坚韧的男人来说，依靠老婆娘家的势力步入官场，他只会把压力转变成动力，好好奋进。

而对于一个小有才情、心智却不怎么坚强的人来说，比如崔八，根本就是个有点儿自负的半大小孩儿。如果直接由萧家的人告诉他，‘给你谋了个官儿，以后你要好好干，云云’，崔八不会拒绝，但他心里绝对有疙瘩，觉得自己是依靠岳家的小白脸儿。

这种典型费力不讨好的事儿，萧南自然不会做。

想了又想，萧南最终还是决定请太子舅舅出面，毕竟崔八现在还是弘文馆的馆生，他的未来仕途，太子也有权过问。

而且，依着萧南对崔八童鞋的了解，太子出面，绝对比阿耶出面更让他觉得有面子。[点]

果然，崔八从东宫回来后就乐颠颠的跑来找萧南汇报（某南阴暗的想：哼，不是炫耀吧？）

心里吐着槽，萧南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反而露出一副惊喜的样子，只把崔八夸得有才有能，堪比京中年轻郎君们的楷模。

两口子高兴了半天，但并没有确定选哪个官职，经过一番商量，他们决定还是先跟老夫人汇报一二。

“唔，太子舍人是从六品上阶，大理寺司直是正六品上阶，其中差着两级呢……”事关嗣孙的前程，老夫人也不敢大意，她眯着眼睛想了想，后将目光落在萧南身上，“乔木，你怎么看？”

萧南浅浅一笑，道：“若是站在我的立场，我自然希望八郎去东宫，阿舅看在阿娘和我的面子上都会照拂郎君，”

她妙目一闪，瞥到崔八眼中闪过一抹晦涩，便知道这家伙的自负情绪又抬头了，她话锋一转，继续说：“不过，为了郎君的前程，我还是觉得去大理寺更好些。不过，到底如何，还是老夫人做主。”

说着，萧南挪动身子，拉住老夫人的手，笑嘻嘻的撒娇道：“您老人家走过的桥比咱们走的路都多，有您帮我们拿主意，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崔八也连连点头，老相公多次说过，老夫人乃当世奇女子，正是有她在家里坐镇，崔家才能日益繁盛。

老夫人见小夫妻都满脸真挚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胜，她一副‘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状似无奈的摇摇头，“你们呀……都是小灵精，明明都有了主意，偏还跑到我跟前作怪。”

小灵犀却似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伸出肉爪爪朝自家阿娘的手腕抓去。

“哪有，老夫人，您就帮咱们拿个主意吧？到底是大理寺呢，还是东宫？”

萧南继续摇晃着老夫人的胳膊，仿佛没有看到自家女儿往自己扑过来的样子。

“嗯，京中的亲王、郡王都是自家亲戚，不管是去东宫还是去王府做属官，八郎的前程都错不了，不过，在长辈跟前做事，长辈自不会为难你，可八郎呀，玉石不经雕琢终难成大器，依我看，你还是去大理寺吧。”

虽然这件事里有萧南及大公主的首尾，但老夫人不得不承认，人家也确实在为崔八考虑。

似崔幼伯这种生在富贵乡、长在豪门里的世家子，不能说‘不知肉糜’吧，但也能算得上‘不知人间疾苦’，而且崔家家规森严，内院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崔八有些过于天真、单纯。

其实不止崔八，就是崔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孙崔彦伯，也有些过于‘书呆’，否则他也不会着了别人的道……这个嫡长孙呀，吃了这么大的亏，现在还觉得投缳自尽的那个贱婢是好人，是被那边生生逼死的呢。

老夫人心里微微叹息，脸上仍是一副笑意满满，她继续道：“去了大理寺，先别忙着断案，先把大唐律好好研读一番，再好好看看往年那些大案、要案、疑案、难案的卷宗，然后再跟着前辈们多学习学习，看看人家是怎么断案……”

多见识见识市井间的俗事儿，多看看闲人们的那些无耻伎俩，也好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即使成不了腹黑，好歹也别被人骗了还傻呵呵的替人家数钱，也别捧着个妓女当白莲花圣女。

“是，孙儿谨遵阿婆教诲。”

崔八也比较倾向去大理寺，大理寺司直呀，那可是审案断案的‘法官’呢。

那时还没有包青天这个人，不过，崔八心里未尝没有想做个断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爷的心思。

“呵呵，还是老夫人见多识广，这回总算定下来了，郎君，今儿就去东宫跟阿舅说一声，早定了差事，你也好早日上任呀。”省得整天跟韦源泡在一起不学好。

“今儿嗣伯他们还要认亲祭祖，恐怕——”崔八刚想点头，忽又想起昨天的‘喜事’，他为难的摇摇头。

“哎呀，瞧我这记性，竟把这事儿给忘了。呵呵，提起这事儿，”萧南故意抬头看了看沙漏，“咦，时辰也不早了，估计南平和大郎也该回来了吧。”

老夫人对此兴趣缺缺，随口应了一声，“嗯，辰时行礼，他们也该回来了。好了，时辰快到了，你们也别在这里耗着了，赶紧去正堂观礼吧。”

崔八讶然，“阿婆，您不去？”

老夫人可是崔家的大家长呀，孙辈们成亲，她哪有缺席的道理？

老夫人淡然一笑，“已经分了堂口，诸事还是分得清楚些比较好。对了，你们不说我差点儿都忘了，给你们的院子也都收拾妥当了，后天就是吉日，你们搬过来吧……咱们是荣寿堂的，不能总占着荣康堂的院子。”

老夫人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就连‘单纯’的崔八也听出了不对劲，他下意识的看了眼萧南。

萧南也满心疑惑，暗道，难不成老夫人还想着分家？否则为何忽然把崔家的三个堂口分得这么清楚？

还有，老夫人的语气也有些不对劲，好像对荣康堂的某些人很有意见一般。

难道那些人想占据辰光院的事儿，老夫人已经知道了？

接收到崔八诧异的目光，萧南抿抿嘴，冲他微微摇头。

一起生活了这段时间，两口子也多少有了默契，崔八看到萧南的神情，会意的点点头，然后跟萧南一起对老夫人行礼：“是，孙儿/孙媳谨遵阿婆之命。”

ps：额，更新晚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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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崔八当官（三）

“咿唔！”

崔灵犀小盆友终于挣开老夫人的怀抱，用力朝作势离开的萧南扑去。

“哎哟，这小家伙，还不舍得阿娘呢。”

老夫人见曾孙女儿这般健康活泼，笑得合不拢嘴儿，一边冲着萧南两口子摆手，示意她们不必担心，一边亲自起身把趴伏在地衣上的小家伙扶起来。

不过，小家伙似乎认准了萧南，见阿娘要离去，生生把白嫩的小脸急得通红，手脚并用的朝缓缓远去的身影爬去。

“哎呀，阿沅竟然会爬了！”

老夫人惊喜万分，忙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夫妻俩，“你们快来瞧瞧，这小家伙竟学会爬了呢。”

萧南和崔幼伯忙回身，正好看到女儿吭哧吭哧的像小肉虫子一般朝自己挪动着。

“娘子，阿沅果然会爬了呢。”

崔幼伯也惊诧万分，长子阿平足足比阿沅大两个月，人家还病病弱弱的整日偎依在乳母怀里，别说爬了，就连坐还坐不稳呢。小阿沅竟然会爬了，动作虽然不是很熟稔，但从她有劲儿的小胳膊小腿儿可以看出，只需练习几天，小家伙绝对能比阿平更早的学会说话、走路。

比起祖孙两个的惊喜，萧南的表情淡定许多。她整日跟女儿玩儿在一起，小家伙的每一步成长，她都看在眼里。

话说，今儿并不是灵犀第一次爬行了，萧南早就高兴过了，还用画笔将女儿初次爬行的憨态‘记录’了下来。

不过。看到老夫人和崔幼伯都这般高兴，她也不好表现得太冷淡，尤其她眼角的余光瞄到崔八眼中一闪而逝的惋惜和无奈，稍一沉思便猜到了他的心思——哼。他还真是个好爹呀，时刻不忘自己的病儿子。

思及此，萧南用崔八也能听到的音量。用无比庆幸的语气连声诵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少了南山的果子，阿沅依然能健康成长，否则，我、我真是——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呀！”

崔八一愣，忽然想起自从那日后，萧南便将宫里赐下的果蔬全都送到了阿平那儿，自己的小阿沅再也没有喝上新鲜的果汁，他、他真是愧对娘子呀。只顾着关心阿平，竟忘了阿沅也是个需要父母保护、庇佑的小婴儿。

胡思乱想间，崔八已经来到了小家伙的近前，他弯腰抱起奋力爬行的女儿，看到她白胖可爱的样子，心里愈发愧疚——他怎么能因为女儿比儿子康健就忽略了她，他的阿沅，早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他就满心期盼着她降生了。如今托菩萨的福，阿沅健健康康的成长着，他、他竟因种种无关紧要的原因而忽略了她，真是太不应该了。

其实，崔八拜错了真神，他最该感谢的是萧南的桃源。

如果崔灵犀小盆友不是天天喝着桃源泉水、吃着桃源果品。另外还有萧南时不时的携带她入桃源‘玩耍’，小家伙哪能像现在这般早慧、康健？

如果不是因为小家伙早慧，她早就忘了这个最近经常失踪的阿耶，这会儿也更不会乖乖的伏在崔八怀里。

“咦？老夫人，阿沅好像也长牙了呢。”

萧南知道自己的提醒已经发挥了作用，如今崔八肯定在为错过女儿的成长而满心懊悔，她想了想，决定再添一把火。

“什么？阿沅长牙了？”

崔八抱着沉甸甸的胖女儿，听到这话，忙低头仔细查看，果然，在小丫头咧着的小嘴里，那粉嫩嫩的牙床上，他发现了一粒米粒大小的小白点儿。

“给我瞧瞧！”

老夫人闻言，愈加高兴，连声招呼崔八把孩子抱过来。

崔八领命，快步抱着女儿送到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上了岁数，所幸眼睛还不花，她接过小家伙细细瞧了一会儿，高兴的点头：“可不是，还真长牙了呢，呵呵，你个小家伙，不止学会了爬，还悄悄的长了颗牙……乔木呀，照小丫头这个状态，估计很快她就会叫人了呢。”

萧南嘴里连连称是，心里却在偷笑，其实这段日子她一起偷偷的教女儿叫‘阿娘’来着。

因为崔灵犀，祖孙三个又笑谈了好一会儿，一旁的裘妈妈见时辰不早了，再不去荣康堂，恐怕都要晚了，这才笑着打断三人的谈话，提醒崔八两口子不要误了时辰。

老夫人厌恶合浦院是一回事儿，但在大面儿上，还要顾及崔家的规矩和脸面，听了裘妈妈的提醒，也催促两人快去，“……阿沅就放在我这里，你们先去那边观礼吧……别失了咱们荣寿堂的体面！”

这是老夫人一天之内第二次提到‘咱们荣寿堂’‘他们荣康堂’了，萧南不动声色，心里却默默记着。

两口子一左一右的亲了女儿一口，相携出了荣寿堂，因时间不多了，他们没有像来时那般步行，而是坐着荣寿堂的奚车，朝崔家中轴线行进。

车里，夫妻两个起初谁也没开口，还是崔八，想到今日老夫人的不对劲，轻咳一声，道：“娘子，阿婆似是有心事。”

真不容易，这你也发现了？

萧南心里默默吐槽，脸上却扯出一抹笑，点头道：“嗯，我觉得阿婆今儿跟往日有些不同。郎君，你觉得阿婆是为何事所扰？”

崔八沉吟片刻，缓声道：“昨天我与六哥、七哥一起招待来客，期间，六哥和七哥都曾经找我单独说话……”

说到这里，崔八有些难为情的扭头看了萧南一眼，欲言又止，“听两位兄长的意思，他们都想——”

萧南‘咦’了一声，脱口而出，“六伯、七伯也找你了？”

也？

崔八听出了问题，追问道：“难不成，也有人来寻娘子说话？”

萧南点头，想了想，斟酌着说：“大嫂，三嫂，大姑母还有隔壁都找过我，听她们话里的意思，好像对咱们的辰光院很感兴趣。”

崔八长长的叹口气，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崔家是世家门阀，家私丰厚，他从来没有因那些阿堵之物烦恼过，更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家兄长会找他谈论房产问题。

而且崔八弱冠后，依着崔家的惯例，家主会拨给他几份产业，不是分家，只是让他知晓些庶务，明白生计艰辛。当然，也有‘孩子大了，需要交际’的原因，总不能让堂堂崔家玉郎因囊中羞涩而无法请友人吃酒、举办宴集吧。

但，四月初七过后，老相公和老夫人都没有提及此事，就连阿娘，哦不，应该是大伯母也似忘了这一遭，并没有帮他争取。

这种被人忽视的感觉，让崔八真实感受到了‘何为过继’，也让他看清了事实：从今以后，他不再是阿耶阿娘的儿子，只是个隔房的侄子。

萧南也附和的叹了口气，疑惑的问崔八，“郎君，咱们是晚辈，又早就过继给了阿婆，辰光院如何安置，也轮不到咱们做主吧？几位兄长和嫂嫂这般做，到底为了什么呢？”

崔八心说话，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萧南见崔八不应声，又语带猜度的说，“郎君，他们是不是觉得崔家由阿婆做主，而咱们又是阿婆的孙儿孙媳，想让咱们在阿婆跟前——”

其实，萧南还想到了更深层的原因，估计大家伙都猜到了合浦院对辰光院的企图，偏合浦院的少夫人又是个品级高的郡主。纵观崔家上下，唯一能跟南平pk的只有萧南，萧南又是辰光院的主人，两人的较量不可避免。

众人再适时的加点儿油、添把火，让原本的小火苗变成轰天大火……

萧南冷笑，她甚至已经猜到了这群人的想法，无非就是想赶在萧南彻底搬离荣康堂之前，撺掇萧南狠狠的下一下南平的郡主威风，这样，即便萧南离开了，南平也不敢在荣康堂摆郡主的谱儿。

不过，这个话萧南却不好跟崔八说，因为‘那群人’里有一半跟崔八是血亲，更不用说那位总指挥——对合浦院、对萧南都心怀怨恨的大夫人郑氏，更是崔八无法割舍的亲娘。

崔八不知道自家老婆正在想什么，他听了萧南的话，也觉得有道理，不过，他想到了个问题，叮嘱道：“乔木，院落如何分配是长辈的事儿，咱们是晚辈，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萧南横了他一眼，娇嗔道：“这我还能不知道，也值得郎君郑重的告诉我？！”

崔八嘿嘿的讪笑两声，并没有说什么。

奚车已经进入荣康堂正院，下了车，崔八夫妇一前一后的进入正堂。

正堂内，老相公、崔泽夫妇跽坐在主位上，堂下众人分雁翅分坐两侧。崔守仁夫妇及子孙居西侧，崔彦伯、崔叔伯等几兄弟携家眷子女坐在东侧。

不过细心的人定会发现，在崔彦伯前面还有三个空座，应该是给荣寿堂的祖孙三人预留的。

崔八两口子进来，跟诸位长辈见过礼，便来到东侧的空位规规矩矩的跪坐下来。

老相公和崔泽都仿佛没有发现老夫人没来，父子两个相视一眼，然后由崔泽发话，道：“请新人来行礼。”

ps：嘿嘿，补昨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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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崔八当官（四）

南平和崔嗣伯还是穿着昨天的礼服，并肩走进了正堂。

按照规矩，两人分别跟在座的长辈行礼，当行至荣寿堂这边时，崔嗣伯敏锐的发觉崔家的大家长崔三娘居然没有出席。

南平也瞧见了，老夫人是长辈，他们跟长辈行礼是理所当然。可座位上坐着的是跟自己平辈的崔八两口子呀，这、这算怎么回事？

一时间，这对新婚夫妇楞在哪里，堂上的气氛也随之一紧，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跽坐在老相公下首的崔清反应过来，悄悄用力推了下身边的妻子。

姚氏差点儿被推到，她猛地回过神儿来，尖着嗓子喊道：“咦？老夫人呢？南平郡主和嗣伯还等着给她行礼呢！”

萧南和崔八相互对视一眼，很显然，老夫人对他们说的话，并不适合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说。可四房的人逼问到了他们脸上，他们又不能不开口。

怎么回答？

萧南抿着嘴，思忖片刻，想到一个不算好的借口，正准备开口告诉姚氏及面前这对脸色难看的小夫妻，‘老夫人上了岁数，精神倦怠，不耐烦久坐，又不想误了大郎及郡主行礼，就不来观礼……’

只是萧南的这番话还不等说出口，主位上的老相公轻咳了一声，道：“大郎，先给你二叔祖二叔祖母行礼，其它的事待会儿再说。”

崔嗣伯牙咬得紧紧的，掩在红纱袖子下的双手也握得死死的——那个老虔婆是什么意思？故意不来接受他与郡主的行礼。是不是不想承认他们是崔家的人？

南平的脸色也极为难看，她甚至比崔嗣伯还要气愤——老夫人对她到底有多大的不满，连她的礼都不肯受？

就在夫妻两个频临变脸的那一刻，老相公又补了一句。“快些行礼吧，待会儿还要去祠堂祭祖呢。”新妇进门，如果不祭拜祖先。登记入族谱，那她就算不上真正的崔家人。

崔嗣伯听出老相公话里的威胁，咬牙将满腔的愤懑压下，用力扯了扯南平的衣袖，僵硬的回道：“是，儿谨遵命。”

南平气愤难平，不过。她的理智还在，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她用力点了下头，冷冷的丢下一句，“还请襄城郡主回禀老夫人一声。待我与郎君祭过先祖便去荣寿堂给老夫人行礼。”哼，不是她多想给这个老虔婆行礼，实在是规矩所限呀。

老相公和崔泽不置可否，只示意两人继续行礼。

行过礼，又认了亲，老相公便示意崔泽带领崔嗣伯夫妇去祠堂。

一圈折腾下来，直到午时，崔嗣伯两人才算是行完了礼。

“哼，这算什么？”

出了正院。南平脸上的笑容再也伪装不下去，看崔嗣伯也是一百个不顺眼，用力甩开他的手，愤愤的往合浦院走去。

“娘子，娘、郡主，郡主。”

崔嗣伯的手被拍得生疼。原本白皙的手背上一块非常明显的红印子，让尾追过来的姚氏瞧见了，心疼的攥着儿子的手直‘哎呀’。

崔嗣伯担心南平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哪有功夫理睬阿娘的絮叨，他抽出手，丢下一句，“阿娘，我没事，你和阿耶赶紧回家吧，”便匆匆追了上去。

“大郎，哎呀，大郎，你跑什么？”

姚氏虽没看到南平‘打’崔嗣伯的画面，但仅凭崔嗣伯手背上的红印儿，她就能猜出儿子跟儿媳之间发生了什么。

崔嗣伯早就跑没了影儿，哪里还听得到姚氏的呼唤，只把姚氏气得连连顿足——这就是娶个贵女做儿媳的坏处，儿子总被儿媳欺压，连她这个做婆婆的也不敢摆出婆婆的架势来教训儿媳妇。

“好了，还有人看着呢，也不嫌丢人。”

崔清的脸色也不好看，新婚第一天儿子儿媳就起间隙，而且是被崔三娘算计的，这让他如何不生气。

如今见糟糠妻又一副村妇的模样，胸中的怒火更是蹭蹭往上蹿，他一把揪住姚氏的手腕，半拖半拽的拉着她朝合浦院走去。

崔萱不做声，只默默跟在父母身后。昨儿阿耶还得意洋洋的说‘气死那个老虔婆’，可今日呢，这还不到一天的功夫，老夫人啥也没干，就让合浦院起了纷争，而且瞧郡主嫂子的样子，只怕是个不好想与的。

崔清和姚氏没看到南平跟崔嗣伯闹脾气的样子，紧跟在兄嫂身后的崔萱却全都看在了眼里，看到大嫂毫不掩饰的厌恶时，崔萱忍不住怀疑，这真是那个端庄大方温柔娴淑的大嫂吗？

还是，过去的种种都是南平郡主伪装出来的假象？

想到这个可能，崔萱的心开始下沉，她不是那个刚来京城的田舍奴儿，过去这段时间，跟着萧南也好，跟着南平也罢，好歹她也算是进了大唐的顶级贵族圈儿，多少也见识了些贵女们的做派。

她知道，那些个贵女自持出身高贵，连皇族都不放在眼里，更不用说她这个在田间长大的野丫头。不过，贵女们很会伪装，即使再讨厌、再瞧不起某个人，人家也不会直白的表现出来，相反的，还会很有礼的对待，唯有眼中时时闪现出嘲讽和蔑视之光。

崔萱确信刚才她绝对没有眼花，她在南平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信息，而南平的目光是落在大兄身上，也就是说，南平根本就看不起大兄，更看不起他们一家子？！

胡思乱想间，崔萱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身后不远处的一行人。

是崔幼伯和萧南。

只见崔幼伯身姿挺拔的走在前方，而萧南却浅笑盈盈的落后崔八半步远的距离。

崔萱看得真切，萧南脸上的笑容是真挚的。看向自家夫君的神情是温柔中带着几分崇敬的……崔萱苦笑连连，自己的大嫂是郡主，可萧南也是郡主呀，而且比起南平郡主这个只有空头衔却没有实封的郡主。人家萧南名下足足有八百户的汤沐邑呢。

即使这样，萧南在郎君跟前也没有摆郡主的谱儿，还是秉承着为人妻子的本分。

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萧南和崔八却没有关注合浦院的事儿，他们有自己要操心的问题——

“郎君，你的差事定了，刘郎君又是如何考虑的？”

在萧南的计划里，她想把刘晗也弄进大理寺，让他继续照看崔八。

不过，崔博派人来说。刘晗似另有打算，对大理寺兴趣缺缺。

“唔，我问过君直兄了，他想谋个外任历练一番。”

崔八这段时间跟韦源走得极近，但对于刘晗这个亦师亦友的存在。他还是抽出精力关注了几分。

“外任？”

萧南眉毛微挑，心里暗道，这个刘晗果然是个聪明人呀，知道京中的情况不太好，与其留在京中被人拖入夺嫡的泥潭，还不如远远的找个郡县当父母官儿去。

只待熬过了这几年，升迁也好，入京也罢，左右都有崔家和萧家戳在哪儿。他的仕途差不了。

“嗯，阿翁，哦不，是大叔祖也赞成他外放。”

崔八点点头，继续道：“大伯父也说了，君直兄的事儿他会放在心上。只要有合适的空缺就留给他。”

在京中做官，崔家的人上下活动一番，大小也能给弄出个空缺来。但地方上就不好掌控了，想外任，并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萧南明白崔八的意思，笑着说：“这么说来，刘郎君还要在京城待一段日子？”

崔八点头。

萧南继续道：“刘郎君是郎君的挚友，如今他要在京中长住，咱们是不是帮他寻一处宅子？”

不是萧南赶刘晗走，而是刘晗主动要求离开。

之前他待在崔家的原因很多，科举也好、谋官儿也罢，但究其根源，他是想同崔家拉近关系。

如今刘晗中了新郎君，跟崔八也成了莫逆，与老相公也有点儿忘年之交的意思，他待在崔家的目的几乎全部达成。再留在崔家，就有些不妥了。

毕竟，他不是刚进京那会儿，盘缠用尽，人脉全无，急需有个地方落脚。现在的他，好歹也是进士及第，一只脚已经迈入了官场，再这么借住下去就有些降身份了。

所以，在崔八过继没几天，刘晗便向崔八提出告辞。

崔八也理解刘晗，人家还要娶妻生子，堂堂彭城刘家子，总不能在外姓旁人家里举行昏礼吧？

只不过京城米珠薪桂，以刘晗的情况，他恐怕置办不起像样的宅子，还真需要有人帮扶一二，“娘子的意思是？咱们出钱帮君直置办个宅子？”

崔八知道，自己的娘子是个富婆，别说一套宅子，就是买下半个坊也没有问题。（其实萧南也已经买了）

“咱们哪有什么钱？”萧南横了崔八一眼，佯怒道：“我手头上的银钱全都投在了安善坊和升道坊，如今除了些地皮田产，一点儿闲钱都没有。别说买宅子了，就是租个宅院，恐怕也不够呢。”

崔八讪讪一笑，买地的事儿萧南跟他‘商量’过，他当时根本就没留心，现在哪里还记得清楚。

萧南又丢给他一个白眼，“我还知道，郎君手头上也没有多少闲钱，前些日子郎君新考中进士，每日都要与同科、雅士饮酒游园，公中给的份例也都花的差不多了吧……”

崔八只有傻笑，何止是花的差不多呀，他光给白氏添首饰、裁制新衣就花了不少钱，再加上留给白氏的‘家用’，他多年来攒下的积蓄几乎一空。

萧南心里冷笑，面儿上依然笑盈盈的说：“不算不知道，这一算呀……呵呵，咱们竟连个商贾都不如。好了，我也不跟你闲话了，还是直接说正题吧，郎君还记得王大郎君吗？他成亲的时候，在崇仁坊置办了两套宅院，一套自己住了，如今还空着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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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崔八当官（五）

“王大郎君？”

崔八听着耳熟，稍微一想便记起了此人是谁，“可是号称京城首富的商贾王元宝之子？”

萧南点点头，“正是。”

崔八皱了皱眉头，“商贾人家……我听说那王元宝贩卖私盐起家，最是个油滑奸诈之人，君直兄堂堂刘家子，岂能与他毗邻？”太掉分了！

萧南浅浅一笑，状似随意的说了句：“王大郎君的娘子乃吴郡袁氏。”

不管是怎样落魄的世家女，肯嫁给一介商贾，就证明这个商人在品德方面是比较靠谱的。

果然，听了这话，崔八纠结的眉峰舒缓了不少，不过他还是颇为自己的好兄弟着想，思忖片刻，又犹豫道：“无功不受禄，君直兄与那王郎素无瓜葛，怎可白白接受他的馈赠？”

萧南摇摇头，“郎君有所不知，刘郎君的姑母嫁与吴郡陆氏为妻，而那陆氏家主又娶了吴郡袁氏为娘子……”反正七拐八拐的，王佑安跟刘晗是‘表亲’。

在宗法大如天的当下，借住亲戚家是很正常的事儿，接受亲戚的馈赠也不丢人。

更何况，人家刘晗也不是白拿——

“王大郎君仰慕刘郎君高才，烦请他写了几幅字画。”

萧南将王佑安跟刘晗的‘交易’简单的说了说，他们两个一个求财，一个求名，而且在‘亲戚’这面遮羞布下，两人各得其所，又不失体面。何乐而不为。

崔八好歹也外出交际了些时日，早已不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崔玉郎’，坊间似王、刘二人这般的情况也不是没有，稍一思索他便理解的点点头。“如此也好，待君直兄乔迁新居后，咱们也去帮他暖居。”

ok。搞定了崔八，崔老相公那儿也将有崔八去说，这样一来，刘晗与王佑安的交易也就得到了崔家的认可，刘晗搬去新宅，京中世家们也不会非议。

其实吧，萧南对世家的种种龟毛规矩和做法很是看不过眼。明明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事儿，他们偏偏弄个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二的转折，似乎不弄这么一出，就违了规矩、坏了礼法一般。

夫妻两个边走边说着，缓缓朝荣寿堂走去。

在荣寿堂陪老夫人用了昼食。夫妻两个抱着昏昏欲睡的小肉球儿又回到了辰光院。

老夫人已经发了话，他们就要尽快执行。

打发乳母带灵犀去睡觉，萧南便跟崔八商量起如何搬家的事儿来。

“葳蕤院主院的布局跟辰光院差不多，只是没有单独的中庭，我把郎君的外书房安置在了荣寿堂的中庭。”

跟荣康堂的四四方方不同，荣寿堂的格局是狭长的长方形，而萧南一家子未来居住的葳蕤院更是个不规则的凸字形院落。不过，葳蕤院的面积比辰光院还要大许多。

这也不难理解，荣寿堂的面积虽仅为荣康堂的五分之二。但荣寿堂的人口也少呀，正经主子只有一个老夫人外加新住户萧南一家三口，堪堪四个人而已。再加上粗细丫鬟、仆妇小厮也不过一百来人，而且成家的仆妇大多住在崔家的后街，基本上不占主人宅院的空间。这样再一扣除，荣寿堂闲置的院落、房屋比较多。

另外。萧南未来的居所葳蕤院也不是一个单独的三进小院，而是有一个大院子及四五个小院子围聚而成，这也是葳蕤院外形不规则的原因。

“嗯，好！”

内院是妇人的事儿，崔八这个大男人表示他绝不插手。

“葳蕤院四周一共有四个单独的小院子，北院距离主院最近，我想把它给小郎君，也方面郎君去探望。”

萧南拿着荣寿堂当初建宅院时的平面图纸，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葳蕤院正北侧的小方块儿，道：“就是这里，北院有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足够小郎君及乳母下人居住，待小郎君大些了，咱们再给他挪出来也是一样。”

崔八顺着萧南的手指看过去，见她指出的北院东面、北面是荣寿堂最大的一处山林，西面是与荣康堂的沁玉湖水道相连的碎玉湖，整体环境算得上安静，很适合身体不好的崔令平养病。

于是，崔八满意的点点头，“娘子选中的地方定是极好的，待阿平会讲话了，定让他来给娘子道谢。”

萧南心里冷声两声，谁稀罕！

接着她又指着主院西北侧的一处狭长小院，“这是西院，一溜七间厢房，正好让几个侍妾住进去。”侍妾住在没有正房的小院里，最是合适不过。

而且西院是四个小院中距离主院最远的一个居所，萧南也能眼不见心不烦。

崔八没意见，西院再远也在葳蕤院的范围内，再说了，这段时间他跟白氏正热乎着，极少跟家里的侍妾亲近。

“阿沅还小，先跟咱们住在正院的东厢房里……荣寿堂的厨房在老夫人的正院，距离咱们也不远，再说了，家里左右就四个人，我想着就不在葳蕤院单独设厨房了，郎君觉得呢？”

萧南曾在老夫人正院的西跨院住过，也吃过大厨房的饭菜，觉得那几个厨娘的手艺还不错，而且那厨房的面积也不小，自己的那几个厨娘放进去也不嫌拥挤。

而且正与她对崔八说的那般，荣寿堂统共才几个人呀，她若再单独设个厨房，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对对，娘子所虑甚至周到。”

崔八也觉得既然过继给了老夫人，他们夫妇就应该有个嗣孙孙媳的样子，哪能只想着自己方便，生生把一个家分成两半儿呢。

萧南又说了些院落房舍安排的琐事，崔八一概点头称是。

最后，萧南想了想。笑着说道：“还有件事，咱们住在辰光院的时候，因院子里有中庭，为了接待访客。我特意从郎君那儿要了个伶俐的小厮，如今咱们要搬去葳蕤院了，葳蕤院属于内院。不方便那小厮出入，郎君那儿也一直没补人，我看还是让他回郎君那儿伺候吧。”

小厮？

崔八一怔，随即想起是谁，他定定的看了萧南一会儿，见她明媚的大眼里满是澄澈，便知她并无其它目的。便赞同的点点头：“翰墨这小子过去有些毛躁，自从去中庭待客后倒也稳重了几分……呵呵，好吧，等咱们搬过去后，就让他还在书房当差吧。”

萧南唇边的笑意更浓。经过几个月的调教，翰墨早就被她收作心腹，放他去外书房，也是让他尽快重获崔八的信任，继而能跟着他出府，这样也能多了解些崔八的行踪。

夫妻两个商量已毕，崔八去荣康堂帮忙待客——昨天崔嗣伯成亲，家里还有不少远客留宿，他虽已过继出了荣康堂。但总归还是崔家人，堂房之间相互扶持、帮助也是情分之中的事儿。

萧南则叫来两个乳母、四个大丫鬟，开始分派打包、搬家等事宜。

打包什么的比较简单，但辰光院的家具、瓷器以及诸多摆设，很多都是萧南的嫁妆，如今要搬走着实费些力气。

而且搬运家具器皿的大多是男仆。男女有别，按照规矩，这些男仆必须跟内院的丫鬟侍妾隔离开，别说是萧南和崔灵犀了，就是阿槿等人被粗鄙的男仆冲撞了，那也是极为不妥的。

苏妈妈和秦妈妈都是办老了事的人，又有去年那次搬家的经验，接手这次搬家，倒也不觉得无处下手：她们两个，一个留守在辰光院，监督、协助仆妇搬运东西，另一个则奔赴葳蕤院，负责指挥将家具器皿安放在合适的位置。

四个大丫鬟也不闲着，玉簪负责打包萧南的衣服簪环以及金银等贵重物品，玉竹负责分派小丫鬟打包其它瓷器、器具以及她们自己的箱笼，玉莲则指挥一干厨娘、烧火丫头整理厨房的锅碗瓢盆和铜鼎银器，玉兰则负责监督几个侍妾打包行李……

五月十九日，宜出行、求医、开工、搬家、安床。

清晨，萧南和崔幼伯前往荣康堂正院向崔泽、郑氏辞别，并禀告搬家事宜。

在郑氏泪眼滂沱中，崔八红着眼眶和萧南一步步离开了正堂——自此，他，崔幼伯，彻底与荣康堂断了关系，他日再续情分，也不过是隔房的堂亲罢了。

离开荣康堂，萧南没有什么可伤感的，不过为了好看，她还是命玉莲准备了条‘加料’的帕子，洒了几滴泪水，圆满结束了她在郑氏手下讨生活的日子。

回到辰光院，萧南和前来帮忙的几个少夫人一起，开始指挥下人们搬家。

王氏作为当家主母，早就得了信儿，也提前帮萧南准备了利索的男仆小厮，以及运货的牛车、奚车。

反而是隔壁的合浦院没有丝毫的声音，除了有两个仆妇说是奉了南平郡主的命令前来‘帮忙’外，崔清一家子连个面儿都没露。整个院子安静得近乎诡异。

萧南并不在意，抱着女儿，在四个红的拥簇下，先行一步来到荣寿堂，把灵犀及她的乳母、侍婢托付给老夫人，自己去葳蕤院监督搬家。

几乎是大半个崔家人都跑来帮忙，喧闹的了一整天，才彻底搬完家。

搬完了家，萧南又领着一干侍女整理器物、归置细软，足足又忙活了三四天，知道五月底才算彻底忙活完。

家里的事儿刚忙活完，崔八的差事也定下来了，太子传下话来，命他初一去大理寺报道，崔八童鞋当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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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萧南管家（一）

清晨，报晓鼓过后，萧南和崔幼伯便起身了。

今天是崔八第一天去衙门的日子，是以萧南格外的郑重，亲自帮崔八换了崭新的官服，又帮他将玉佩等物什儿佩戴好，围着崔八转了两圈，确定没什么不妥后，才亲自送他出了葳蕤院。

本来崔八还想去跟老夫人请个安，顺便告诉老人家一声，说她的孙子、崔八童鞋打今儿起就当官去了。

只是老夫人随着年岁渐长，瞌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晨老人家根本就起不来，为此，老夫人身边的裘妈妈特意传了话，让崔八只管去衙门，不必来正院请安。

话虽如此，但今儿是个特殊的日子，崔八还是来到正院老夫人的寝室门前，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然后才由萧南陪伴着去了中庭。

中庭院内，崔八的两个小厮和两个随从都已经准备妥当，四个人也都换了崭新的衣衫，精神抖擞的等着主人的到来。

萧南又叮嘱了崔八几句话，这才目送他们一行五人离开。

“郡主，翰墨还真有些本事，刚回到郎君身边，就能跟郎君出门了。”

玉簪看见两个小厮中有个颇为熟悉的人，待崔八一行人远去，她便凑到萧南耳边低声说道。

“嗯，他原就是郎君身边得用的人，当初郎君同意把翰墨调过来，也是为了安抚我，毕竟翰墨帮阿槿传递消息，本身就犯了崔家的规矩，我虽然没有明说，但以郎君的聪明，他应该也猜到了。”

翰墨能在短期内迅速得到崔八的宠信，萧南对此一点儿都不奇怪。崔八这个人呢，说好听点儿是重感情，说难听点儿就是耳根子软，听不得半分好话。如果崔八不是这个性子，阿槿也不会在内院张狂这么久。

送走崔八，萧南并没有直接回葳蕤院，而是抬腿来到了荣寿堂的大厨房。

“哎哟哟。娘子您怎么到厨房来了，这里火大烟大的，冲撞了您可如何是好……”

萧南刚进厨房，便有个三十五六岁左右的肥胖妇人迎了出来，萧南认得她，她是厨房的管事，婆家姓孙。人们都叫她孙娘子。

当初在荣寿堂养胎的时候，萧南就曾经命人打听过这里几个管事娘子的情况——

老夫人身边的裘妈妈和钱妈妈都是她原来的贴身丫鬟，后由老夫人做主，将她们嫁给了荣寿堂的管事。裘妈妈的男人姓铁名柱，负责荣寿堂的采买；钱妈妈则嫁给了大管家崔义。

这个崔义年纪并不大，只有五十岁出头，但他的父祖却深受老夫人、老相公的信任。

据说，当初老夫人带着两个弟弟离开本家的时候。身边只有十来个老世仆，崔义的祖父崔贵便是其中之一，且崔贵的父亲、祖父历任崔家老宅的管家。颇得崔三娘父祖的看重。

崔义的父祖这般受崔家的器重，他和他的兄弟也不遑多让，崔义的大哥崔忠在荣康堂当管家，崔仁的三弟则在荣安堂当管事。

从这些事情上可以看出，崔仁一家子是崔家的铁杆儿奴仆，亦是沿袭几辈子的管家世家。

这是荣康堂内权柄最大的两家世仆。

除此之外，负责针线房的是马娘子，负责针线房的是马娘子，负责暖房及山林的是齐娘子，负责库房是朱娘子。负责门房及回事处的是崔义的小儿子崔山，负责中庭的二管家是周虎。

这些人，不是老夫人的贴身丫鬟出身，就是当年崔家的老世仆后人，基本上全都是老夫人的心腹。

想当初崔八过继老夫人的消息一确定，秦妈妈便找来海桐。将这些人的详细资料要了来，一一跟萧南分析。

最后结论是，萧南日后想彻底接手荣寿堂，这些人的差事必须好好斟酌，不能说全部换成自己人吧，至少也要占据最主要的几个位子。

萧南对此倒没有多么看重，一来她是过继来的嗣孙媳，刚一进门就插手内务，这话传出去不好听，用后世官场的话来说，叫‘吃相太难看’了。

二来呢，老夫人年纪虽大，但身体还康健，就她的身体状况，只要没有突发事件，三五年内绝对没问题。而在这段时间里，萧南有信心慢慢在荣寿堂里掺沙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将自己人慢慢安插到主要的岗位上。

现在嘛，她初来乍到，还是好好当个乖孙媳，不要直接接手荣寿堂的内务的好。

不过，荣寿堂的下人们并不这么想，至少厨房的一干厨娘见到萧南时，心里都在打鼓——这位郡主娘子刚把屋子打扫干净就来伸手管厨房了？！

孙娘子心里更是忐忑，她伺候过萧南几个月，也见过萧南身边那个善厨艺的玉莲，她自从知道荣寿堂的未来主人是萧南后，她就一直担心萧南会把她撸下来换成那个玉莲。

头前几天里，孙娘子没少给钱妈妈几个有头脸的人家里送礼，尤其是钱妈妈和裘妈妈，这两位是老夫人的铁杆心腹，孙娘子几乎把家中积蓄的三分之一都添送给了这两位……但，这两个老货，礼收了，却没个准确话儿，只让她好好当差，不要顶撞了郡主娘子就好。

顶撞？她顶撞个p呀，她哪有胆子顶撞，巴结还来不及呢。

早知道两个老货这么不顶事儿，她就把那重礼送给郡主身边的两个妈妈了。

唉，一步走错，这不，郡主刚把屋里收拾妥当了，第一站就来收拾她了。

“今儿的朝食准备了什么？”

萧南不知道面前这个一脸油光的胖管事在想什么，她随便看了看灶台和锅里沸腾的汤水，随口问道。

“好叫娘子知道，今儿有老夫人爱吃的茯苓炖羊乳，有娘子您喜欢的粳米鸡肉羹，还有给小娘子准备的香橙蛋羹……”

站在灶头前的一个矮胖妇人，双手直往身前围裙上擦，紧张的将今天准备的小菜、面食和汤水都说了一遍。

萧南见那妇人长得粗壮，但看样子还算麻利，便满意的点点头：“嗯，继续吧，待会阿婆就要起了，别耽误了她老人家用饭。”

矮胖妇人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奴明白！”

为了表明自己没有偷懒，矮胖妇人以及她身边的几个厨娘、烧火丫头也都忙碌起来，揭锅盖的、添水的、加柴的，一时间厨房里热气熏腾、锅碗瓢盆叮当直响。

萧南见状，也没有多停留，现在可是六月天了，天气燥热的很，虽然是清晨，但站在这火力十足的灶前，即使啥也不干，她也出了一头的汗。

孙娘子一直跟在萧南身侧，小心翼翼的把她送出了厨房。

萧南的身影刚刚消失，二管事周虎的娘子周娘子溜溜达达的走了过来，看到孙娘子倚在厨房门边，傻傻的往正院张望，不禁纳闷的说：“孙家的，你大清早的不忙活差事，傻乎乎的瞧啥呢？”

孙娘子闻言，猛地回过神儿来，见来人不是外人，便拉着周娘子进了厨房，命厨娘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雪耳红枣茶汤，自己小心的端给周娘子，“快尝尝，这是宫里赏的新雪耳，最是滋补不过。”

周娘子却没有接，示意她放在一边，用手作扇扇了扇风，“大热天的，哪还喝得下这热茶汤，孙嫂子还是放在一边吧。”

孙娘子恭顺的将瓷碗放在一边，讨好的笑道：“我听说周嫂子的二小子被大郎君（这里指崔幼伯）选去做小厮了？呵呵，还是周管事在老祖宗跟前有体面呀，郎君是老祖宗的心头肉，你家二郎跟着大郎君，以后的前程定错不了。”

周娘子心里得意，嘴上却说着谦虚的话，“……也是老祖宗的恩典，咱们这些做奴婢的，唯有好好给老祖宗办差……”

孙娘子恭维的话说了一大车，最后话头一转，压低声音问道：“周嫂子刚才可瞧见娘子了？你说，娘子是不是要接管荣寿堂的中馈？”

周娘子的三角眼扫了扫四周，这里是大厨房的一处隔间儿，是众厨娘吃饭休息的地方，此刻大家都在灶间忙着，隔间儿里只有她与孙娘子两个人。

周娘子见没外人，也放开了胆子，悄声说：“不好说，这位主儿在那边的时候就是个不管事儿的，就说今年上元节花灯会的时候吧，连三少夫人都出来帮忙了，她还是呆在院子里不露面儿……我家那口子也说了，娘子是郡主，从小到大就没管过事儿，嫁进咱们崔家，她自己院子里的事也都交给两个奶娘和四个大丫鬟管……照我看呀，娘子来了这边，也未必愿意管家。”

孙娘子撮了撮牙花子，不解的问道：“那她今儿来厨房，竟不是想插手内务？”

周娘子的嘴角下拉，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应该不是，不过孙娘子你还是小心些，娘子身边还有几个能干的大丫鬟呢。”

说了些含含糊糊的话，周娘子也显摆完了，一口喝掉半温的茶汤，擦了擦嘴边的水渍，道：“这几天天热，我家大孙子吃不下饭，听说你今儿做了蛋羹，小娘子也用不了多少，给我几个带回去吧！”这才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

孙娘子心里恨得不行，表面上却做出一副极乐意的样子，连忙叫厨娘拿了四个热气腾腾的香橙，放在食盒里，让周娘子拿走。

半个时辰后，老夫人起来了，萧南带着女儿一起来正堂请安，顺便陪老夫人用朝食。

刚拿起银箸，外头有人来禀报，“老夫人，娘子，南平郡主和大郎君给老夫人请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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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萧南管家（二）

老夫人缓缓放下银箸，沉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一身绯色纱衣月白绣牡丹齐胸长裙的南平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跟着的则是着紫袍系玉带的崔嗣伯。

这是南平嫁入崔家后，第一次来给老夫人行礼。

倒不是老夫人死活不给南平面子、不许她来行礼，而是南平自己跑回了娘家，直到昨天才回来。

夫妻两个齐齐站在堂下，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下屋子里的人：老夫人盘腿胡坐在正堂主位上，萧南则随意的跪坐在她右下首的小榻上，两人身后各站着个积老妈妈，屋内四个角落里还规规矩矩站着几个小丫鬟。

终于见到了老夫人，不管心里多么怨恨这个人，南平、崔嗣伯还是恭恭敬敬的下跪行礼。

“呵呵，都是一家人，还这么客气做什么，乔木也是，怎么不拉着南平？”

老夫人一脸和蔼，丝毫看不出她有多么憎恶眼前这对小夫妻，瞧她笑得慈爱的神情，仿佛在看自己最心爱的小孙子和孙媳妇。

萧南闻言，也忙开口调节气氛，“哎呀，怪我，都怪我，南平，大郎，赶紧起来吧……你们再不起来呀，老夫人又要骂我了！”

故意做出一副怕怕的样子，引得老夫人一阵大笑。

屋内的气氛总算轻松了许多，老夫人笑着问道：“你们可用朝食了？如果不嫌老婆子我这里的饭菜难吃，你们就一起坐下来，同咱们一起用吧。”

南平浅浅一笑。倒也不客气的拉着崔嗣伯来到老夫人左下首的位置跪坐下。

一旁伺候的裘妈妈早就命人准备了两份朝食送上来。

不一会儿，两个丫鬟捧着食盒进来，分别给南平和崔嗣伯摆好了饭菜、碗碟和银箸。

老夫人没有再说哈，只是点头示意。告诉大家‘开饭了’。

萧南会意，重新拿起银箸，优雅的进食。

南平和崔嗣伯的礼仪也不差。只是比起老夫人的自然流畅，两人的动作看起来有些呆板、过于刻意。

半个时辰过去了，众人吃得差不多了，纷纷落箸。

裘妈妈指挥几个丫鬟麻利的将食盒撤了下去，紧接着给在座的四人奉上浓浓的茶汤。

南平端起茶盏轻啜两口，笑着赞道：“还是姑祖母这儿的茶汤好喝。”

老夫人笑眯眯的点头，仿佛对这个赞誉非常享受。“好喝就多喝些。”

崔嗣伯也忙插话凑趣，一时间堂内倒比刚才热闹了几分。

南平见气氛熏染的差不多了，她冲着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碧衣小婢会意，忙递上来一个红色的包袱，这包袱并没有系住。四个边角轻轻的搭在放在一起，萧南从一边看过来，隐隐的瞧见包袱里似是放着双鞋子。

咦？难道这是南平原准备见礼时送给老夫人的见面礼。

只是当时老夫人故意缺席，南平并没有将此物送出，如今时隔半个月，她又特意拿来，难道是想完成未完的‘见礼’？

南平捧着包袱，起身来到老夫人榻前几步远的位置，盈盈下跪。轻声道：“姑祖母，这是儿给您做的一双锦履，手艺许不如八嫂好，只履面上的绣花就做了小半个月……看在儿一片诚心的份儿，还请姑祖母不要嫌弃。”

萧南猜得没错，这双鞋子确实是南平给老夫人准备的礼物。只是那日没送出去，恨得南平差点儿把鞋子丢掉。

还是她回娘家后，继母听说了这事儿，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一回到崔家便去求见老夫人。

倘或老夫人不让她进门最好，她在大门外将这见面礼放在门槛上，也好让崔家的人都瞧瞧，以礼仪、规矩著称的崔三娘是何等的老迈昏聩、蛮不讲理。

倘或老夫人许她进门，她就好好的给老夫人行礼，好歹让自己的昏礼有个圆满的结尾。

如今老夫人不但请他们进来了，还热情的招待他们用朝食，这让南平心中的怒火平息的不少，是以这会儿她也能心平气和的行礼，唤出的这声‘姑祖母’也多了几分真心。

只是，令南平想不到的是，自己如此降低身份的讨好老夫人，竟换来一室的安静——老夫人面对她的行礼，居然没有任何回应。

“姑祖母！”

南平刚刚平息的怒火又重新高涨，她猛地抬起头，看到正堂上的那个老人正一下一下点着头，期间还有细微的呼噜声。

额，这是个什么状况？

别说南平愣在了当场，就是距离老夫人最近的萧南也有些迷糊——阿婆这是怎么了？

裘妈妈反应最快，她俯身看了看老夫人，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古怪，她扫了眼堂内的诸人，用夸张的嘴型无声道：“老夫人睡着了。”

纳尼？睡着了？

南平差点儿把手里的包袱丢到老夫人的身上，她在这里又跪又真情告白的，却是媚眼抛给了个瞎子，人家根本就没瞧见。

这、这算个什么说法？

萧南也是一愣，她真是没想到老夫人现在已经开始糊涂了，刚吃了早饭就睡觉。

但现在不是她愣神的时间，作为荣寿堂的少夫人，她是主人，不能让客人僵在那里。

意识到这一点，萧南忙起身走到南平身边，一边伸手拉起她，一边小声解释道：“南平勿怪，我家阿婆自从入夏后，瞌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跟我玩儿双陆玩儿到一半就睡着了……”

南平僵硬的扯了扯唇瓣，勉强露出一抹笑，冷声道：“老夫人这不是有什么不妥吧？老人家上了岁数，难免多病多灾，乔木你也别只顾着自己的女儿，把老夫人丢到一边不管呀。”执拗的性子终于压不住，在萧南面前爆发了。

萧南甩开南平的胳膊，冷笑两声，“南平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你又不在崔家住，怎知我没好好服侍老夫人？早在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就去宫里求了皇后殿下，特意延请了两位太医在荣寿堂驻守，为的就是好好照顾老夫人。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老夫人这么睡不舒服，我还要服侍她老人家去寝室，就不送你了，慢走！”

南平的话说得难听，话里话外指责萧南这个孙媳妇不好好孝顺祖母；萧南的话也满是嘲讽，明晃晃的笑话南平这个新嫁娘刚嫁入崔家就不安于室。

两个郡主，终于如了崔家某些人的愿，面对面的pk起来了。

“萧南，你敢赶我走？”

南平将手里的包袱用力掼在地上，包袱重重的砸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南平根本不管，她手扯住萧南的胳膊，一副要跟萧南算账的模样。

一旁伺候的玉簪等人见了，慌忙上来‘劝架’，主位上却传来一声惊呼——

“哎哟，什么动静？竟这般吓人？不是打雷了吧？乔木，乔木……”

萧南忙推开南平，抬眼望去，却见老夫人似被吓醒一般，睡眼惺忪中带着几分惊慌，正满屋子呼唤她。

“阿婆，您怎么了？苏妈妈，快去把方太医请来。玉莲，你去给老夫人炖些安神的茶汤。”

萧南一通吩咐，苏妈妈等人忙纷纷应声，匆匆下去办差了。

分派完任务，萧南又飞跑到老夫人身边，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抚道：“阿婆，我在这儿呢……外头也没有打雷，有个小丫头‘笨手笨脚’的撞翻了南平郡主的包袱，这才……”

劝慰了好一会儿，老夫人的情绪才平缓下来，她听到‘南平郡主’这个名字后，苍老的面孔上闪过一抹迷惑，呆呆的问着萧南：“乔木，南平郡主的包袱？你是说郡主来咱们荣寿堂了？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也好换朝服迎接郡主大驾呀。”

这回，不止南平崔嗣伯傻了眼，就是萧南也有些搞不清老人家是真糊涂还是在装傻——听她这话的意思，她竟是忘了南平郡主下嫁崔嗣伯的喜事儿？

还是裘妈妈反应快，她再次充当起了解说员的角色，面带愧色的对南平夫妇道：“郡主和郎君勿怪，老夫人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记性大不如从前……慢说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儿，就是见了阿沅小娘子，老夫人有时还想不起这粉白可爱的小娘子是谁呢。”

萧南的嘴角抽了抽，好吧，这段时间里，老夫人的记性确实有些不好，偶尔会忘记一些小事。但绝对木有像裘妈妈说的那般严重，更不会选择性的忘了南平郡主下嫁的事儿。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萧南基本可以断定，老夫人在装糊涂。

不过，萧南并没有半分揭穿的意思，相反的，她还要帮老夫人把这戏演下去。

“阿婆，不是已经告诉您了嘛，南平现在是咱们崔家的孙媳妇，上个月的时候，她嫁给了四伯父崔清的长子崔嗣伯——”

老夫人打断她的话，更加迷糊的说：“崔嗣伯？他不是崔洋家的小子吗，怎么又成了崔清的长子？还有，崔清是谁，这名儿我听着耳熟，是不是崔洋的兄弟？”

得，连崔清一家子也被老夫人选择性的‘遗忘’了。

这下子，崔嗣伯都觉出了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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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萧南管家（三）

这个老虔婆在装傻！

崔嗣伯精明的大脑里闪过这个念头，直恨得他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不过，很快的，他又颓然的吐了口气，紧握的双手也慢慢松开。老夫人确实在装糊涂，这个情况，在场的众人心里都有数。

可那又怎样，人家毕竟是年逾八十的老人，以她这个年纪，老了、糊涂了，绝对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哪怕太医来了，诊了脉，老夫人就是说不认得你，太医也没辙呀。

另一边，萧南附在老夫人的耳边，正悄声告诉老夫人‘遗忘’的过往。

老夫人呢，精神也似好了许多，她听完萧南的话，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冲着南平夫妻招手道：“南平、大郎，你们来啦。呵呵，站那么远做什么，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们。啧啧，瞧瞧咱们大郎竟瘦了这么多呢……”

好，非常好，老夫人又想起来了。

崔嗣伯满口的牙几乎咬碎，十分艰难的挤出一抹勉强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

南平的脸色也不必崔嗣伯的好看多少，她觉得他们两口子简直就是老夫人戏耍的玩偶，让她在崔家仆妇，尤其是老对头萧南跟前丢尽了脸。

但，不管心里怎么怨恨，崔嗣伯和南平都不能无视老夫人的召唤。否则，他们就要背上不敬尊长的名头，这、这可要不得呀。

死力咬了咬嘴唇，崔嗣伯拉着南平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老夫人却似没看到两人僵硬得恍若木头人的行动。仍是一脸笑眯眯的等着侄孙子、侄孙媳走到她跟前。

“对了，你们用朝食了吗？呵呵，若是不嫌弃我这里的饭菜粗糙，就在我这里用饭吧。”

老夫人见崔嗣伯两口子规矩的给自己行了礼、落了座。这才慈爱的问道。

“……”

崔嗣伯和南平都不想说什么了，他们刚刚放下饭碗好不好。

萧南看到两人的脸色由白转黑，又由黑变成青色。最后两人看向老夫人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森然。

担心老夫人演过了火，引得南平犯了邪劲，一时头脑发热的砸了荣寿堂就不好了。

萧南忙笑着对老夫人说：“好叫阿婆知道，南平他们呀刚吃过。”

老夫人有点儿失望，随即又笑眯眯的说，“那就陪我再吃点儿，呵呵。南平呀，你刚嫁过来还没尝过咱们荣寿堂厨娘的手艺吧？我告诉你呀，我这儿的厨娘，可都是世代为崔家做饭的老仆，做出来的崔氏私房菜全天下都闻名呢……”

萧南也好想无语问苍天。阿婆呀，老夫人哎，您是不是玩儿上瘾了，不把崔嗣伯两口子玩儿死，您就不罢休？！

悄悄拭去不存在的眼泪，萧南继续打圆场：“阿婆，咱们刚用了朝食，今儿厨房给您做的茯苓炖羊乳，还有咱们崔家秘制的小酱菜……”

还不等萧南说完。老夫人不干了，满脸不快的轻喝道：“胡说，吃没吃饭，我还不知道？明明就是没吃嘛，裘妈妈，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摆饭菜，你们都想饿死我呀？”

萧南险些没忍住，差点儿就拉着老夫人的手，让她别玩了。

逗逗南平什么的倒也无所谓，可玩到最后把自己也陷进去就有些不好了吧。

裘妈妈却不管这么多，老夫人发了话，她一点儿都没有停顿，立刻下去吩咐人按照刚才的饭菜，再重新做一份儿。

荣寿堂仆役的办事效率还是蛮高的，没用半个时辰，四个主人的饭菜全都送了上来。

揭开食盒，里面的饭、菜、粥跟自己刚刚咽下去的饭菜没用任何区别。

崔嗣伯和南平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更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两人傻呵呵的看着丫鬟们给他们摆好饭菜，放好杯盏，奉上银箸。

“呵呵，别看着呀，趁热吃，别看现在天儿热，可饭菜凉了也不好吃呢。”

老夫人很高兴，并不急着拿筷子，而是笑呵呵的看着几个小辈，仿佛一个慈爱的老祖母，满心欢喜的看着自己的孙辈们吃饭。

吃？拜托，他们又不是猪，哪儿能刚咽下东西再来一顿呀。

可不吃？开什么玩笑，你们不知道什么叫‘长者赐，不敢辞’吗？

崔嗣伯只觉得那双银箸重逾千斤，怎么都拿不起来。

南平倒想起了个主意，她堆起假假的笑，冲着萧南说：“八嫂是长嫂，理应你先请。”她就不信，萧南的胃袋比自己的大，连吃两顿都能‘享受’得了。

不等萧南开口，老夫人先发了话，“乔木是主，你是客，做主人的哪能比客人先动箸。来来，南平，别愣着呀，赶紧吃。”

接着，老夫人又扭头看向萧南，“你先别忙着自己进食，先照顾南平和大郎吃。”

萧南忍着笑，看都没看自己面前的饭菜，起身来到南平的小几前，抄起南平的银箸，帮她挟了两筷子菜，热情的招呼道：“南平，别客气，既是阿婆的赏赐，你就只管吃。”让你拖我下水，该！

说完这话，也不去看南平难看至极的脸，转头对崔嗣伯道：“大郎，阿婆上了岁数……你多担待……呵呵，老人家嘛，最乐意的不是自己吃好东西，而是看着孙儿们吃……就当安抚老人家，好不好？！”

崔嗣伯吞了吞口水，刚才他还能找个借口推了这重复的饭菜，可萧南一说这话，他反倒不好推辞了，就是拼着撑破肚子，他也要把面前的饭菜吃光呀。

南平也听出了萧南话里的暗示，知道这顿是免不了了。

当然，她也可以当做没听懂。但自己在圣人跟前营造的‘贤惠’、‘守礼’的形象也就毁了。

好，她吃！

“哎，这就对了，”

老夫人的笑纹更深了。她见南平几乎是闭着眼睛把一盏海鲜蔬菜汤喝了下去，忙指了指自己跟前的汤碗，道：“呵呵。南平也喜欢咱们家的海鲜汤？既然喜欢，那就多喝点儿。来人，把我这碗端给南平郡主。”

南平好容易咽下口腔里的汤汁，刚放下碗盏，忽然听到这话，好悬没一头扎在面前的小几上。

“呵呵，大郎别恼。姑祖母没忘了你，来来，把我的这份茯苓炖羊乳端给大郎，省得他怪我这个老婆子只喜欢新娘子，却忘了他这个侄孙儿。”

“哟。南平的小菜不多了，乔木，快把你的那份端给她……”

“这香橙蛋羹最是香甜，大郎多吃些……”

在老夫人的热情招待下，南平和崔嗣伯不但吃光了自己那份，还把老夫人和萧南的那两份也都分吃了。

这也就是说，新上来的饭菜，老夫人和萧南一口没沾，而南平和崔嗣伯却足足吃了三人份的朝食。

只撑得两人差点儿站不起来。

裘妈妈不愧是老夫人得用的仆从。见此情况，忙招呼小丫鬟上来搀扶。

南平和崔嗣伯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了，他们两个费力的站起来，艰难朝老夫人行礼，准备告辞——不告辞不行呀，他们若再待下去。老夫人再一犯糊涂，再邀他们共进‘朝食’可怎么办？

天可怜见儿的，他们虽不是鼎甲世家长大的，可世家的种种规矩他们是知道的，在饮食上，大家都讲究用饭只用七分饱的养生之道。

如今小小的胃袋硬是塞进了三四倍的东西，早就超负荷运转了，两人都不敢确定，他们再在荣寿堂待下去，会不会成为崔家有史以来第一双被撑死的人——额，这个名声实在太难听了，简直比最粗鄙的暴发户还要丢人呀。

不过，崔嗣伯毕竟不是什么善类，脑子也算灵光，他知道今儿是被老夫人耍了，而且他们明知被耍还要乖乖的任老夫人‘耍’，这股气实在难咽。

老夫人以长辈、孝义压着他，他不敢拒绝老夫人的‘赏赐’，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反击。

双眼微微一眯，崔嗣伯便有了主意。

夫妻两个告辞后，老夫人也挥手让他们离去。

就在这要走不走的当儿，崔嗣伯挣开小丫鬟的搀扶，恭敬的朝萧南行了个长揖，“弟前些日子忙着昏礼及宴请宾客，竟不知老夫人的情况糟糕至此。八嫂，老夫人虽不是您的嫡亲祖母，但好歹也是疼惜你的长辈，还请您早日接手荣寿堂的中馈，也让老夫人静心养病……嗣伯在这里先谢过八嫂了。”

萧南一怔，下意识的朝堂上的老夫人望去，此刻老夫人盘腿坐着，头却一点一点的，貌似又睡过去了。囧！

而老夫人身旁的裘妈妈，脸上却闪过一丝古怪的神情，却没有说话，更没有给萧南暗示。

见此情况，萧南也只好按照自己的意思应对，她装作慌乱的躲过崔嗣伯的长揖，柔声道：“大郎何须如此，我从来不认为老夫人不是我与八郎的祖母，至于荣寿堂的中馈有谁主持，自有阿婆安排，我只知道好好服侍老人家，管不管家、掌不掌权，我并不在乎。”

萧南故意把主持中馈往揽权管家上扯，要知道，主持中馈是一种责任，听着也好听些，而揽权掌权则是起贪念、有野心的表现，说出去也极为难听。

“弟失言了，八嫂勿怪……总之，不管怎样，还请八嫂好好照顾老夫人！”

反正种子已经埋下，他只等着看好戏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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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萧南管家（四）

崔三娘是崔家的缔造者，亦是崔家繁荣昌盛的引领者，同时也是这个家族的管理者。

当然，说得难听些，也可以称之为‘独裁者’。

至少崔嗣伯是这么认为，他这么想也不是没有依据。

就拿二十多年前的那场祸事来说，崔三娘就彻底展现出了她‘强权’‘独裁’的一面。不管是杖毙侍妾，还是放逐崔守仁的庶子，无一不表明了这一点。

要知道，那时的崔守仁已经五十多岁了，在朝廷上是官居三品的实权大员，在家里亦是有子有孙的威严大家长，却还是被强势的崔三娘一巴掌扫到了祠堂里思过，连抗辩的机会都不给他。

这岂是一般的女子所能做到的事儿？

偏崔三娘就这么做了，而且在之后的日子里，她还时不时的教训弟弟、训斥弟媳，简直把自己当成了崔氏两兄弟的绝对领导，比爹娘还爹娘的存在。

崔嗣伯觉得，像崔三娘这种强势的女人，习惯把一切都牢牢的攥在掌中，更不用说她的地盘荣寿堂。

崔八过继给了崔三娘，他日继承荣寿堂，老夫人对嗣孙应该是喜爱万分的，但对孙媳呢？

自古婆媳就是天敌，祖婆婆和孙媳妇的关系也不会融洽到哪里。

崔嗣伯深信，崔三娘绝不会心甘情愿把掌控了一辈子的权柄拱手交给孙媳妇，即使这个孙媳出身高贵、身份贵重。

萧南呢，也不是什么善茬，虽然这段时间她一直表现得都十分‘贤惠’。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就不信萧南不想把荣寿堂牢牢的攥在自己手里。

偏他刚才在两人中间种了颗小种子……呵呵，当强势老夫人遇上悍妇萧乔木，这场戏该是怎样的热闹呀！

送走崔嗣伯夫妇。裘妈妈又回到正堂。

堂内，老夫人已经‘睡醒’了，她正拉着萧南的手说话。见裘妈妈进来，便吩咐道：“你去把库房、账房的钥匙和账册，以及对牌都拿来。”

裘妈妈忙应声下去。

待裘妈妈的身影消失后，萧南才低声道：“阿婆，不用这般着急吧？我、我从来没管过家，还要您多教诲，等我学会了。再接管这些也不迟呀。”

老夫人没了刚才的笑容和随意，一脸郑重的对她道：“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乔木，我老了，也没几年活头。不趁着我还明白，你早早的接管了荣寿堂的庶务，待我哪日真的两眼一眯‘糊涂’了，你匆忙接管，除了什么纰漏，就是想问我也说不清楚了呀。”

萧南听她说的不祥，忙打断道：“阿婆定会长命百岁，您千万别这么说呀。”

老夫人淡淡一笑，轻轻拍了拍萧南的手：“我也想长命百岁。但我自个儿的身子我最清楚，我的时日不多了，撑着精神熬过今年已是先祖庇护了……”她刚才的做派，表演的成分居多，但也不全是假的。

去年崔家接连出事，让她心神俱疲。身体也大不如从前。

今年开春后，她只觉得越来越没精神，经常说着说话就睡过去，迷糊睡梦中也总梦到已逝的父母祖父，以及她的知心故友。

种种迹象表明，她的生命已经步入了倒计时，不知道哪天就这么睡过去了。

为此，老夫人才下定决心，在自己身体还算康健的时候，把崔家的种种隐患全都消除，即使不能彻底解决问题，起码也要做好充足的准备，给弟弟子侄们留好退路，以免自己过世后，崔家会分崩离析，或者被嫡支侵吞。

过继崔八是第一步，将荣寿堂交给萧南是第二步，随后便是彻底解决崔清一家子，以及跟嫡支划清界限。

如今，第一步已经顺利完成，老夫人开始着手进行第二步了。

“其实就是崔嗣伯不说，我也准备把这些都交给你了，八郎是个什么性子，咱们都清楚，所以呀，这荣寿堂，我交给你才放心。”

老夫人无声的叹了口气，拉着萧南的手说着心里话。

这话萧南信，老夫人绝对是个走一步看三步的人，而且她相信，老夫人今天的这番举动绝对有更大的目的，不仅仅是耍弄崔嗣伯夫妇那么简单。

说话间，裘妈妈领着几个婆子走了进来，那婆子有的捧着账册，有的捧着对牌，有的则是一盘盘的钥匙。

“行了，把东西放这里，你们下去吧。”

老夫人示意众婆子将托盘放在萧南跟前，然后摆摆手，打发她们下去，只留下一个裘妈妈在旁边听候差遣。

老夫人一一指着那些托盘，跟萧南大致的说道：“咱们荣寿堂在京城的产业一共有两块儿，一是京郊的三处田庄，大的三百顷、小的一百二十顷，都是上好的良田，这是账册；另一项产业则是东西两市的几个铺面，药铺、酒肆、邸店还有绸缎庄，这是每家店面历年来的账册……”

萧南招手唤来玉簪，让她一一将这些账册登记好，在接手清单上著名情况，然后再收到一旁。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产业，我阿娘的嫁妆、以及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玩意儿都收在大库房里，这是库房的钥匙……像那些大件儿的摆设，日后家里有需要的，你只管从库里提出来用……”

老夫人将库房的账册也交给了萧南。

萧南点头，然后让玉簪登记、收好。

“这些是家中各大库房、药房以及地窖的钥匙，具体是哪把对哪把，钥匙上都有标记。”

老夫人是经历过战乱的人，知道存粮对一个家庭的重要性，是以不管是京中的宅子还是老家的祖宅，她都命人挖了大大的地窖，用以储存粮食和果蔬。

“还有，这些荣寿堂所有仆妇的花名册，上头除了名字还有她们的差事和家庭情况，都是我用惯的人，平日瞧着也还算本分，你先用着，有不合适的，打骂撤换随你便……”

最后，老夫人指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说道。

萧南闻言，粲然一笑，娇嗔道：“瞧老夫人说的，您调教的人哪有不合适的？再说了，我原就是个爱躲懒的人，有这些老人儿扶持着，我正好可以好好偷个闲，哪里还会撤换。”

萧南这话不是对老夫人说的，而是对一旁侍立的裘妈妈及诸多荣寿堂丫鬟说的。

而她也没有说谎，这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如果荣寿堂里不止她一个少夫人，那么仆妇丫鬟们可能会站队、拉帮派，继而对管家的那位使绊子什么的；偏荣寿堂没有其它的未来继承人，只要那些下人们的脑子没有被门夹过，就该知道好好服侍她萧南，从而在她这个未来主母跟前混个好出身。

当然，实在有那种笨得天怒人怨的奴婢，想在她管家的时候捣乱，她也不介意惩戒一二。

不过，姿态还是做足，毕竟那些‘老人儿’都是老夫人使出来的，她好歹也要给几分薄面才是。

“呵呵，乔木，我可不是昏聩的老糊涂，偏信什么‘祖母跟前侍奉的哪怕是只猫，也比少主人跟前的人体面’的道理，奴婢就是奴婢，没有谁比谁更体面的。”

老夫人知道萧南说这话的意思，她笑着摇摇头，沉声道：“乔木，我把话放在这儿，日后不管谁做错了事，违了咱们崔家的规矩，一律都要受罚。我跟前出来的人犯了事，惩罚加倍。”

她可不是红楼里的贾母，弄得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好好一个贾家，被她弄得长幼不分、嫡庶不明，奴才都比主人混得体面。

说道这里，老夫人扭过头对裘妈妈说：“待会儿你也跟那些老货透个话，就说是我说的，从今儿起少夫人管家，有谁敢仗着我的势给少夫人添麻烦，就别怪我的家法严。体面不是谁给的，而是要靠自己挣，你告诉他们说，让他们好好当差，只要把活儿干好了，少夫人自不会亏待了她们。”

裘妈妈闻言，连忙俯身应是。

萧南也笑着附和，“阿婆说的没错，只要大家把活计做好了，我定会好好奖赏。”

“是，奴替大家谢过娘子。”

老夫人点头，随即她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以后的称呼也要改一改。”

萧南微怔，紧接着她就想到了，忙道：“阿婆说的是，郎君行一，以后要称呼郎君为大郎，我便是大娘子。”

崔八是荣康堂的排行，如今他们过继了过来，自不能再这般称呼。

萧南决定，以后她要称呼崔八为崔大！

厨房里，孙娘子坐在厨房隔间儿里，一个人整理着账册。

周娘子虽口口声声说新主母不会插手内务，但凡事都是万一呀，再说了，主人的事儿，她们这些做奴婢哪里清楚。

万一老夫人一高兴，把内务交给了娘子，娘子新官上任肯定要烧几把火，届时，这火烧到自己身上，她哭都来不及。

孙娘子这般畏惧，倒也不是说她贪污了多少银钱，只不过顺手‘拿’了些公中的东西罢了。

如今她要做的是，把那些亏空平了账，至少别让亏空看着那么多，也省得被娘子抓了当‘鸡’杀。

正算着帐，忽然外头有人叫：“孙娘子，孙娘子，娘子那边召集大家伙碰个面，赶紧收拾了去葳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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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萧南管家（五）

葳蕤院正院东侧的东跨院是一栋小院子，是整齐的三合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还有东西各两间厢房。萧南接手家务后的第一次集会便是在东跨院的正房进行。

孙娘子和其它几个接到通知的管事娘子一起，规规矩矩的来到正房下的廊庑下。

“人都到了吗？”

萧南坐在主位上，身子慵懒的斜倚在斑丝隐囊上，面前放着一张精致的黑漆凭几，凭几上放着一个白瓷茶盏，茶盏里的茶汤缓缓冒着热气。

“回娘子的话，除了外出办事的周娘子，其它的人都到了。”

裘妈妈点了点人数，确定没有遗漏，这才轻声回禀道。

“嗯，那就都叫进来吧。”

萧南微微调整了下坐姿，使自己看起来多几分郑重。

“是。”

裘妈妈应了一声，然后招呼外头的众娘子进来。

不多会儿，众娘子个个低头垂手，缓步走进正堂。

不得不说，崔家的下人尤其是这些老世仆的礼仪还是很能看的，十来个人走路，只见衣摆微动，却没有一丝声响。

众娘子在堂下站定，齐齐向萧南行礼，“奴请娘子安。”

萧南摆摆手，“无须多礼，你们都是阿婆调教出来的人，也是咱们崔家的老世仆，家里的规矩也是极熟悉的，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

说到这里，萧南微微一顿，目光略过在场的诸位娘子，见她们个个低着个头，虽看不清表情，但她还是能清楚扑捉到这些人的肢体语言——紧张。亦或是戒备。

萧南无声的笑了笑，继续道：“我今天召集大家来，只说三件事。其实你们也应该听说了。上午的时候，老夫人将荣寿堂的庶务交给我了，打从今儿起。有我来管理家务，这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

众娘子依然保持刚才的姿势。连眼神都没有乱飞，只是耳朵竖得更直了——依着她们的经验，主人是不是接下来该说‘但是’，敲打她们一番。

萧南才不会按照别人的意愿去办事，她微微一顿，继续道：“第二，你们原来干什么。以后继续做。”

众人听到这句话，平静的假象终于打破了，她们虽没有太大的动作，但侧侧头，飞个眼神什么的还是做得极卖力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沉不住气，人群中两三个年长些的娘子还是保持着眼观鼻、鼻观心的姿势，等着萧南接下来的转折或者提要求。

然而，这几位堪称管事娘子中的老人儿的人却想错了，人家萧南根本就没有什么‘但是’。

而是继续说第三件事：“从明日起。每日五更二点来这里回事，时间也好记，就是每日第一通报晓鼓响起的时刻……”

众娘子对此没意见，以前她们也是这个时辰去应卯。只不过换了个回事的地方罢了。

“我呢，上要服侍阿婆，下要照顾小娘子，没时间每日去处理事务，所以，就有我的大丫鬟玉竹每日里代我处理……”

萧南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不过玉竹也是初来乍到，年纪又轻，难免有疏忽的地方，这样吧，我再选个人——”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众人，最后落在一旁站立的裘妈妈身上，“说起来，裘妈妈是阿婆身边的老人儿，又是个极稳妥的人，由你来帮玉竹最妥当。但阿婆那儿也离不开你……”

很为难的长吟了一声，萧南复又笑道：“对了，裘妈妈，我记得你儿媳妇铁家娘子已经做完了月子，正等着安排差事，是吗？”

裘妈妈原本听到萧南说让玉竹暂行管家之事，她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心说话：玉竹虽能干，可也只是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怎么能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

紧接着又听萧南提到了自己和自己的儿媳妇，还特意指出自己儿媳妇刚生完孩子做足了月子，……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她若再听不懂，也白吃这么多年的饭了。

“娘子的记性真好，奴不过是顺嘴跟老夫人提了一句，您就记住了，”裘妈妈习惯性的弓着身子，笑容爬上眼角，道：“那孩子也是个闲不住的，总说要尽快回来当差，好好给老夫人和娘子您办事呢。”

萧南点点头，“嗯，我也听说铁娘子是个稳妥的人，过去她就在针线房做事吧？呵呵，是个细心稳妥的人……正好她也要重新安排差事，就由她来跟玉竹搭伙，一起帮我理家。”

“哎呀，娘子真是太看得起她了，奴待会儿就让她进府来给您磕头。”

裘妈妈知道，萧南这是抬举她们一家子呢，虽然儿媳妇只是来给玉竹打下手的，但好歹也是二把手呀，更重要的时候，萧南对她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只要她和她的儿媳妇做得好，日后萧南绝对不会亏待了她们。

换句话说，萧南开始愿意启用她们了，这也让裘妈妈心中高悬已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她再也不用为老夫人过世后她们一家子的前程而忧心了。

萧南见裘妈妈欣喜若狂的样子，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其实吧，她骨子里对仆妇并没有心腹嫡系之分，在她看来，老夫人使出来的人也好，自己从萧家带来的人也罢，只要谁更适合某个岗位，谁能做得更好，她就用谁，不会搞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

至于是不是心腹嫡系，萧南觉得，还是第一世的时候听到的那句话最经典：男人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女人无所谓忠贞，忠贞是因为受到的诱惑不够大。

上辈子的教训，更是生动的演绎了这句话……白氏，还有那个刺杀她的胡儿，不都是这样？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事儿，让萧南的情绪有些低落，她说完这几句话，便没有继续训话的兴趣，冲着众人摆摆手，“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们都回去好好当差。”

见萧南真要打发她们走，众娘子终于无法再‘淡定’下去，纷纷露出愕然的表情——这就完事儿了？没有敲打？没有杀鸡儆猴？也没有大清洗？

裘妈妈的心情却很好，她见那些管事娘子个个傻乎乎的样子，忙上来提醒她们，“都愣着做什么，没听到娘子的吩咐？”

众娘子猛地回过神儿来，纷纷行礼告退。

见众人都退下后，裘妈妈凑到萧南的身边，从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娘子，这是奴这些年记下来的东西。”

萧南微怔，不知裘妈妈拿着个册子给她是什么意思，便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只见裘妈妈缓缓拉开的折页册子上，一页一页的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而且看字迹的好坏、大小，可以猜得出这本册子不是同一时间内写成的。

再仔细一看，萧南清晰的看到那些小字记录的内容：某月某日老夫人寿辰，某月某日老相公寿辰，某月某日大夫人郑氏寿辰，某月某日平阳公主忌日……

“这是？”

萧南意识到这本册子的含义，忍不住抬起头，定定的看向裘妈妈。

“奴脑子笨，这些重要日子总怕忘了，所以就记了下来，老夫人说过的，好脑子不如烂毛笔，呵呵，三四十年记下来，还真积了不少呢。”

裘妈妈嘴里说着谦虚的话，脸上的笑容却含着几分得意。

不是她自夸，自己手里这份册子，绝对是崔家最全面的红白喜事记事薄，里面不止记录的崔家的所有‘大日子’，还记录了崔家的所有姻亲、挚友以及来往的皇族家中的重要日子。就是大夫人手里的那本，也未必有她这本全。

虽然，把这本册子交给萧南是老夫人的意思，但这交出去的时间也有早晚之分呀。

如果萧南不把她们这些老仆放在眼里，一心只提拔自己的心腹，那她就把册子藏一段事件，待何时到了重大日子，她再适时提醒，顺便再把册子交上去。既让萧南承自己的情，也好提醒她一下，不要以为她们没用就早早的一脚踹开，她们虽是下人，但在崔家门里待了几十年，经验也好、家族之间的恩怨也罢，甚至比少主人们知道得还多。

萧南也猜到了裘妈妈此时把册子献给她的原因，无非就是自己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她料定，如果今儿她没有提拔铁娘子，裘妈妈肯定会到了某个重大日子的前一天才会提醒自己。

自己这算不算歪打正着？！

命玉簪将册子收下，萧南又叮嘱裘妈妈好生照顾老夫人，这才将她打发下去。

终于处理完了这些事，萧南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巳正一刻（十点十五分左右），娘子，您要不要回正堂休息一下？”

玉簪将账册等物收拾妥当，见萧南面带倦色，便有些担心的说道。

“我没事儿，就是许久没这么劳心，有些倦怠罢了。”

萧南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和脖子，“已经巳时了，嗯，该准备昼食了吧？今儿是郎君第一天去衙门，我要亲自下厨给他做点儿吃食……”

她要做贤妻嘛，必须让外头的人亲眼‘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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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家有贤妻（一）

像萧南这种世家少夫人，说是亲自下厨，也只不过‘说说’而已，谁家的少夫人还能真进厨房，洗手作羹汤？

即便是新婚的小娘子，第二日要给翁姑做饭，那也是厨娘们把食材都准备好，炉火也都弄好，小娘子来了，只需将食材倒进锅里蒸煮就是了……

不过，今日不同往昔，萧南忽而想起了前世的种种，她的情绪有些低落。而对于女人来说，调剂心情的办法，无非就是购物或者美食。

在大唐，购物什么的就算了，萧南现在能做的便是亲手做些好吃的饭菜，然后好好犒劳自己一顿。

当然，若能借此给自己赚些贤名那就更好了。

起身回正院换了身衣服，萧南便走便对玉簪吩咐道：“去，叫人去大理寺的衙门告诉郎君一声，就说今儿是郎君第一日当差，郎君在衙门里是后学，还需各位前辈多多指教，咱们崔家想请衙门里的诸位郎君吃顿便饭，所以，中午的时候，就请大家不要去领‘廊下饭’了。”

作为大唐公务员，崔大及他们的同僚是有工作餐的，因为是在衙门的廊庑下用餐，所以又被称作‘廊下饭’。

官员们的廊下饭根据各自的品级不同，饭菜的丰富程度也不同。五品以上官员，每日还有新鲜的羊肉或者猪肉吃，而五品以下的官员，工作餐则大多以青菜为主。

崔大童鞋是六品官，按规矩，只能吃普通的工作餐，这对于一个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吃的饭菜都能当艺术品看的世家子来说，绝对是不能忍受的。

为此，每日给崔大送饭是必须的。也是萧南表现‘贤惠’的机会。

不止崔大崔幼伯，崔家的老相公、相公以及崔彦伯，每每去衙门上班。都由家里的厨房做了饭菜，然后派小厮送过去。为了不令饭餐冷掉，崔家还专门给送饭菜的马车或者牛车里配了热饭菜的小铜炉。以确保郎君们在衙门里也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今儿是崔大第一天上班，萧南自要跟他撑这个脸面。

“是。婢子这就命人去。”

玉簪见萧南已经换好了衣服，心知郡主的心意已定，估计自己再怎么劝说，郡主也不会改变主意。

说话间，萧南已经来到了大厨房。

大厨房里，孙娘子刚回来，正坐在隔间里喝茶汤。

也不知怎的。孙娘子总觉得有事要发生，虽然郡主娘子说得好听，不会动她们这些管事娘子的差事，可……毕竟是新主人呀，她的秉性脾气，自己根本就摸不上边，万一哪一点做得不合娘子的心意，她这份油水极大的差事就可能丢掉呀。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外头的厨娘纷纷惊呼，“娘子！”

啥？娘子来了？

天爷。难道自己的预感是真的，娘子真要拿她的厨房开刀。

孙娘子一时心惊，差点儿将手里的茶盏丢出去，慌得她忙用两手去抓茶盏……茶盏没有碎。但里面的茶汤洒了她两袖子。

孙娘子也顾不上擦拭污渍，慌忙从隔间出来，果然看到一身窄袖细麻衣的萧南正站着案板前，几个满面油光的厨娘拥簇着她，正小声的说着什么。

吞了吞口水，孙娘子挤上前，恭敬的问礼，“奴请娘子安，您、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萧南正在挑选食材，听到这话，微微扭头，扫了眼紧张的孙娘子，道：“今儿我要亲手给郎君做些饭菜，你命人把厨房里间的小灶烧开，给我安排两个熟练的烧火丫头，另外，这香橙不够，再去小库房里取一些。”

孙娘子就怕萧南什么都不让她插手，如今听到这一大串的吩咐，她紧张的心情反而平复了许多，连连点头，“是是是，奴这就去，娘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萧南看了看案板上已经洗好、切好的食材，这些饭菜家常吃还可以，但宴请同僚就有些少，便又对孙娘子道：“去年做好的几瓮菹菜还在菜窖里吧？叫两个人去菜窖，每样给我取四盘的量，我要配菜。”

菹菜也就是大唐版的腌菜，崔家是世家，崔家食谱上便有许多蔬菜的腌制秘法，其中一道崔氏菘汤菹（就是腌白菜啦）在世家圈儿里都非常有名。

孙娘子忙道：“都在菜窖呢，奴这就命人去取。”

萧南忽而想起了菘汤菹，便又加了一句，“菘汤菹多取些，这饭菜是送到郎君衙门里请诸位郎君吃的，咱们崔家的菘汤菹做得好，想必郎君们也喜欢。”

孙娘子连连称是：“可不是，咱们崔家美食的名声，连宫里的圣人都称赞过呢——”

说到一半，孙娘子又咽了回去，心里只想抽自己耳光——这张笨嘴哟，怎么一高兴什么都往外秃噜？宫里那位可是娘子的嫡亲外祖父呢。

其实孙娘子这是炫耀惯了，这也是世家的通病，经常以压倒皇室为乐——嘿嘿，没办法呀，自个儿家族的家族史足足几百年，太极宫住着的那位却是个十足的暴发户，别说规矩礼仪藏书了，就连手中掌握的私房菜食谱，世家也甩皇家几条大街去。

萧南倒没有生气，这是世家的一贯做派，若是哪日世家们不踩踩皇室或者勋贵，他们就不是惯会装13的士族了。

再说了，萧南本身也是世家出身，若比家族史、比食谱，她兰陵萧氏也不必崔家差。

唔，想到这里，萧南还真想起几道萧家的家传菜。

“谁的刀工最好？或者说，家里的鲤鲊都是谁切的？”

萧南扫视了在场的十几个厨娘一眼，淡淡的问道。

“奴、奴的刀工不敢说最好，但家中的鲤鲊都是奴切的。”

厨娘中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丰腴娘子站出队列，怯怯的说道。

萧南扬扬下巴，“今儿有鲤鲊吗，拿来我看看。”

厨娘忙应道：“有有，奴这就去拿。”

说着，厨娘慌忙出了厨房，去隔壁的菜窖抱了个一尺高的青瓷瓮回来。

小心的揭开瓮上扣着的碗，厨娘从案板上抄起一双长长的竹筷子和小瓷碗，从瓮里夹了几片腌好的鲤鲊放到碗里，然后捧着小碗给萧南看。

萧南看了看那切的比纸厚不了多少的鲤鱼片，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你叫什么？”

厨娘见状，心里闪过一抹惊喜，但还是强忍着没有笑出来，放下筷子，行礼道：“奴婆家姓胡，大家都唤奴胡娘子。”

“好，胡娘子，你跟我去小灶间，帮我打个下手，玉莲也来，其它的人都各自忙去吧。”

萧南随意的摆摆手，将围拢过来的厨娘都赶去继续做饭。

“是。”

胡娘子在众厨娘艳羡的目光中，兴高采烈的跟着萧南进了大厨房里侧的小灶间。

这时，孙娘子已经命人将萧南要的香橙等食材搬了来。

“把这些香橙掏空，洗净，顶部不要丢掉，我还有用。”

萧南洗了手，平举双手任由玉莲帮她系上围裙。

“是，娘子，这香橙是不是按照香橙蛋羹的外形雕刻？”

胡娘子果然是个机灵的，立刻想到了今天早上给小娘子准备的蛋羹盅儿。

萧南很满意，她喜欢用聪明伶俐的人，点点头：“没错，香橙必须雕刻得精致些，我这是要请郎君的同僚食用呢。”世家就是这样，不把饭菜弄得跟艺术品似的，你都不好意思请别人吃。

“哎哎，奴明白，娘子尽管放心，呵呵，今早儿的香橙蛋羹也是奴雕刻的香橙盅呢。”

胡娘子用围裙擦了擦手，摸出自己惯用的细长的食雕小刀，手腕翻转几下，便把橙子的顶部切了下来，切口都是极均匀的波浪形小花边儿，接着，她把顶盖儿放在一边，用小刀一下下将橙肉割掉、挖出来，挖完果肉，胡娘子又摸出一柄更小的雕刀，唰唰几下，在橙盅外壁上刻了几朵小花。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当儿，一个小巧精致的香橙饭盅便挖好了。

萧南见状，更加满意，“很好，每四个橙盅一组，就按梅兰竹菊、富贵牡丹的花样刻。”

“是，奴遵命。”

胡娘子嘴上应着，手里也不停，唰唰几下，又雕成一个外壁刻兰花的香橙小盅。

“娘子，您想做哪道菜？”

玉莲是萧家的家生奴，她的阿娘就是在萧家厨房做厨娘，也知道几道萧氏私房菜。

“碧荷团包饭。”

萧南站在一边，等烧火丫头将灶火控制好。如今可不是后世呀，没有煤气灶，也没有电磁炉，烧得都是大灶，想控制火候，不是专业的烧火丫头都干不成。

玉莲闻言，便开始做准备，她先找了个陶釜洗净加入半罐山泉水，然后又去米缸取了一大碗的粳米，淘洗干净后，将米倒在陶釜里。

洗完米，玉莲又去找来一块猪肉，以及葱、竹笋、香菇、雪耳若干，将这些食材全部切成同等大小的丁儿，然后将它们全部倒入陶釜里。

这时，烧火丫头已经将灶火温好，禀报后便退到一边等候差遣。

萧南见下人都准备妥当了，便亲手端了陶釜放在灶台上，然后取来盐、胡椒、豆蔻等调料，掀开盖子，用小银勺点了些调料进去，具体加了些什么，除了萧南和她近旁的玉莲，厨房里的其他人谁也没有看清。这也正常，既是人家的家传菜，哪能让你偷学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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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家有贤妻（二）

大理寺是大唐的最高审判机关，专门负责朝廷百官犯罪及京城徒刑以上案件的审理，以及重申刑部转过来的地方死刑案件。

时下是贞观年间，政治清明，官场的风气也比较正，民间、尤其是京城的刑事案件也比较少。

作为审理案件的法官，大理寺的司直们还是比较轻省的。

按照规制，大理寺配备司直六人，评事十二人。司直和评事都有审案的资格，俗称为‘法官’。但司直比评事的等级高，可以参与重大案件的讨论，而评事只能围观却不能发表意见。

大理寺的刑事案件不多，法官们也就有大把的时间凑在一起八卦。

前些日子八卦的重点，是年逾七十的刘司直因老迈体弱致仕，留下了一个正六品的空缺，当时大家都在讨论谁会来补这个缺——到底是势力渐弱的世家子弟，还是风头正旺的寒门学子？

为此，剩余的三个司直中年纪最大的王司直开了盘口，拿出一贯钱赌接任的新司直是世家子。

年纪最轻的陈司直紧跟其后，也拿出一贯钱赌接任的是寒门士子。

而居中的那位马司直小小的跟了下，拿出五百钱赌寒门士子。

三人为何这般选择，那也是有原因的，无他，跟他们各自的出身有关。

王司直出身太原王氏，乃本朝著名的世家子。

而另两位赌寒门士子的，则都是科举入仕的举子。

陈司直，名亚夫，家有良田上千顷，在当地也算得上有名的大地主，但在那些动辄家族史几百年、祖宗牌位放一屋子的世家面前。他还只是个寒门士子。

马司直马俊比陈亚夫还不如，人家陈家好歹是地主，马家干脆就是个刚刚脱离温饱线的农户。

这两位寒门。跟天底下许多平头百姓或者小官小富一样，对世家子既羡慕又鄙视，羡慕世家的历史悠远、底蕴丰富。又鄙视那些只依靠祖荫、不知个人奋进的世家纨绔。

尤其是陈亚夫，想他十七岁便考中了进士科的新郎君。接着便通过了吏部的铨选进入最清贵的国子监，随后他只用了五年的时间，便由八品小吏升迁至大理寺的六品司直，绝对称得上年少有为、青年才俊。

有了这样的耀眼成绩，让陈亚夫愈发鄙视那些守着偌大资源却不好好进取的世家纨绔们——藏全都靠抄的年代，鼎甲世家们的藏书比朝廷还要丰富。

不过。不管三个人如何打赌，结果很快就下来了——王司直赢！

新来的这位同僚还是鼎甲世家崔氏的嫡子，还娶了个同样鼎甲世家萧氏女。

啧啧啧，顶级的世家子呀。

王司直笑眯眯的收了赌资，心里却忍不住喟叹：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呀，比起崔幼伯，他这个王家子的出身还是差了些呀。

陈亚夫对崔幼伯的观感倒比其它世家纨绔好许多，毕竟人家崔郎也是进士出身，至少是有真才实学。又肯放弃门荫拼自己真本事奔前程的有为青年。

马司直呢，对此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有些心疼输掉的铜钱：唉，一贯钱能买个小丫鬟。能买三千多个鸡蛋，能买好久三十斗咧。

崔幼伯不知道三位同僚的各异想头，清晨，他踌躇满志的来到了衙门，然后由大理正（大理寺的三把手）帮他办了手续，后又领着他来跟三位同僚见面。

一番相互介绍后，崔大童鞋算正式成为大理寺的司直了。

王司直处于对世家子的偏爱，对崔大格外的照顾，告诉了他许多衙门里的道道，以及司直需要具备的一些知识，最后更是慷慨的送给他一套大唐律。

陈亚夫和马俊对崔大说不上多么热情，但也释放出了善意，在王司直指点崔大的时候，还时不时的插上两句。

好人有好报，三个人对崔大的善意，也换来崔家的热情宴请。

“哎呀，我早就听说过崔氏食谱的盛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儿崔郎请咱们共进昼食，我可要好好品尝一番。”

王司直也是个吃货，他几乎吃遍了京中的美食和自家、姻亲家的私房菜，但对于久负盛名的崔氏私房菜，他还真是没机会品尝。说起来，他跟崔氏也有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但这关系太远了，还不足以让两家相互邀约宴请。

陈亚夫和马俊也露出向往的表情，世家的饮食文化源远流长，这也是他们仰慕世家的重要原因之一。

崔幼伯知道家里会送饭，但没想到娘子这般贤惠，竟想到了邀请同僚一起吃。

看到三人期待又艳羡的目光，崔幼伯心底的骄傲几乎爆棚。

而当崔家的小厮们提着一个个沉甸甸的食盒走进来，恭敬的回禀他，这饭菜是娘子亲自下厨做的，崔大的满足感简直达到了顶点。

“这是崔家的秘制菹菜，这盘是菘汤菹，这盘是葵菹，这盘是蒲菹，这盘是胡芹菹。”

小厮们先将四盘菹菜端了出来。

接着便是凉菜：“这是凉拌石花菜，姜汁藕片，木耳菠薐菜，还有这盘是崔家秘制的鲤鲊。”

上完凉菜，小厮又提来一个大大的食盒，食盒是三层的，小厮揭开盒盖，一股热气伴随着浓浓的香味儿迎面扑来。

“嘶，竟还是热的？”

崔家距离皇城不远可也不近，路上少说也要两三刻钟，在这段时间里，保持饭菜的温度并不难，可是像面前这般，连香味儿都没有发生变化的就很难得了。

每层食盒放着两盘热气腾腾的菜，全都端上食案，一共有六盘，有荤有素，有鱼有蛋，只闻这香味。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直吸鼻子。

别人不知道送来的菜为何是热的，崔大却是知道，崔家送饭菜的牛车上都有铜炉或者铜鼎。厨娘将饭菜装盘之前都只是七八分熟，上了牛车后继续放在炉上蒸煮，一路走来既能保持饭菜的热度。还能确保饭菜刚刚熟透，丝毫不减少饭菜的原汁原味。

“这份菜是娘子的拿手菜。香橙虾仁儿。”

上完热菜，小厮又提来一个食盒，这个食盒是双层的，每层放着两个白瓷盘，每个瓷盘里放着六个金灿灿的香橙，瓷盘边儿上还点缀着用莴苣雕成的花朵做装饰。

“咦，这香橙上还有牡丹的花纹儿？”

陈亚夫眼尖的看到每个香橙上都雕刻着花纹。距离他最近的那一盘是富贵牡丹，虽都是牡丹，但花型大小和开花的模样并不完全相同，每一个都精巧异常。

崔幼伯吃过娘子‘做’的香橙蛋羹，知道这道菜的玄机，他伸手拿开香橙盖儿，露出一只只鲜滑水嫩的虾仁，随之而来的则是异常鲜甜的香味儿。

看到此番场景，陈亚夫忽然想起去年自己跟王司直去京外某县核查案子，当地的知县邀他们做客。用昼食的时候，王郎看着满食案的菜推托不饿。

事后陈亚夫还觉得不解，问王郎为何不食。

王郎带着世家子特有的骄傲，轻嗤道：“失饪不食。”

当时他还觉得王郎太过挑剔。如今见识到了崔家饮食的精致程度，他终于明白王郎的那句话的意思了。估计王郎已经客气了，若放在张狂一点的世家子身上，没准儿会再加上几句‘不食’呢。

“这又是何物？”

陈亚夫暗自说着王子谦，王司直却指着白瓷盘中的一个个荷叶包成的圆包问着崔幼伯。

崔幼伯哪里知道呀，他只知道这道菜不是崔家菜。那么就应该是萧家菜，可萧南嫁给他后就没下几次厨，偶尔下厨也没有弄过这道菜。

送饭的小厮很机灵，忙上前解说道：“好叫这位郎君知道，这道菜是我家娘子亲手做的，名为碧荷团包饭，是萧氏的特色菜，听闻前朝萧皇后极喜欢这包饭的清香素雅。”

碧荷团包饭？

什么东东？

四个人都很好奇，但当着小厮的面，谁也不肯露怯。

待小厮们退下后，崔幼伯作为主人，热情邀请大家品尝。

王子谦比较洒脱，他第一个解开了那团荷叶包，只见荷叶慢慢放开，露出一个圆包儿型的饭团，饭团透着油光，其间还夹杂着许多小丁，像什么肉丁、香菇丁、竹笋丁等等等。

抄起一个长柄银匙，王子谦舀了一勺米饭，送到嘴边轻轻咀嚼，然后用力点头：“美味，真不愧是萧氏的私房菜。”

陈亚夫却朝面前的香橙虾仁而去，用筷子夹了一个虾仁，轻轻咬了一小口，他咦了一声，然后问向崔幼伯，“崔郎，这、这竟是用油爆炒的？跟那家崔氏酒肆的炒菜一样？”

崔幼伯一愣，随即笑道：“是呀，崔氏酒肆的菜单便是从我崔氏食谱中分出来的，呵呵，不过是我家堂妹用来赚点儿脂粉钱。”

崔惠伯和崔薇开的哪件酒肆，起初崔家的人并不知道，后来因炒菜爆红京城后，崔守仁和崔泽才听人说起。这两位相公知道后，很是火大，立刻命人将崔六叫了来，好一通斥责。如果不是酒肆的地契上写着小柳氏弟弟的明儿，崔六一家子极有可能被老相公扫地出门——父母在，无私财，你小子开个酒肆还敢用崔氏字号，你这是想做啥？！

虽没有没收酒肆，但酒肆的菜谱却归到了崔家食谱中。

崔薇很不乐意，明明是她‘发明’的好不好，崔家怎么能强行拿走？

崔六却甩给她一句话，“要食谱，可以，那就滚出崔家。”

崔薇只是有点儿盲目自大，脑子还是蛮清楚的，她知道古代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离开了家族的庇护，别说菜谱了，就是她这条小命也就有可能被人拿走。

于是，崔氏食谱又添加了十几道私房菜。

萧南见状，也放心大胆的用荤油炒起了菜，继而诞生了不少拿手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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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家有贤妻（三）

今天，整个大理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新来的司直崔大郎，家里给他送了极好的昼食，正邀请同僚一起享用。

传到最后，流言升级了，人们都说崔家送来的这昼食可不是一般的饭菜，而是结合了崔、萧两大世家的家传秘制菜，光这两大家族的名头，就引来不少人的关注，更不用说那传承几百年的经典菜色了。

于是乎，跑到崔大这边来蹭饭的‘同僚’越来越多，最后连寺卿、少卿、寺丞、寺正都惊动了，纷纷端着自己的廊下饭溜达过来，笑眯眯的要求进行‘交换’。

这倒不是说几位官老爷好嘴贪吃，实在是崔、萧两家的名声太响了。而且，像他们这样的家族，一般只有家族大宴或者重大节日的宴集才会用家传的私房菜，平常时候，就是自家人也只能吃到一两道，更不用说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了。

说句不怕掉分的话，作为个与崔家没有关系或者关系不近的外人来说，能吃到著名的崔氏菘汤菹，也是极幸运的事儿呢。

如今崔家送来了一大桌密不外传的饭菜（崔大无语：谣言真可怕），大理寺的诸位郎君哪有放过的道理。

上司来了，崔大和其它三位同僚，哪敢继续坐着用餐呀，纷纷停箸，站起来邀请几位共食。

人一多，饭菜就不够。萧南准备饭菜的时候，担心崔大同僚中有饭量大的，特意准备了六人份的碧荷团包饭，结果……

幸好。萧南忽然想喝面疙瘩汤，便吩咐厨娘煮了一锅，结果厨娘还以为这些汤也是给郎君送的，便按照十人份的煮了：六人份送去衙门。剩下的四人份则是老夫人和娘子及两位主人身边的妈妈吃的。

萧南见此情况，也不好训斥厨娘，便又派人送了一大铜鼎的海鲜菌菇疙瘩汤。

崔大一看送菜的小厮又来了。心里大定——啧啧，还是娘子有先见之明呀，他这是请人吃饭，结果客人们没吃饱，这话传出去，他崔大在大理寺还哪有脸呆下去呀。

寺卿等人看到崔家又派人来送饭了，心里忍不住赞叹：崔郎娶了个贤妻呀。处事何其周到细心？！

萧南也真当得起众人的夸奖，瞧瞧她送来的东西吧：除了一铜鼎的汤，还有六盘五彩馂馅、六盘三色馒头、六盘鲜藕翰林齑、六盘五生盘以及一大盘用七八种水果雕花组成的果盘。

“卢寺卿，房少卿……诸位郎君，这是我们崔家秘制海鲜菌菇汤。请慢用。”

小厮们帮十几位郎君一一盛好汤，扯下残羹，将新送来的饭菜摆好后，便悄悄退下了，介绍菜色的工作便由崔大担任。

正好，他刚才也吃得差不多，便站在大理寺的几位大boss跟前细细解说起来。

“海鲜？”

卢寺卿五十多岁的样子，清清瘦瘦，留着三缕长须。头发和胡须都有些花白，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长者的模样。

他虽姓卢，但跟范阳卢氏没有半文钱的关系，因少有才学又侍母纯孝被朝廷征辟入朝为官的，十几年官场走下来，最是个严正自律的清官。

对于崔大。卢寺卿跟陈亚夫一样，还是颇为赞赏的，不为别的，单凭他的好学、奋进，这个小郎君就错不了。

也正是看着崔幼伯顺眼，今儿卢寺卿才会跑来凑这个热闹。

拿起长柄银匙，卢寺卿舀了一匙汤，细细一品，“嗯，确实有股子鲜味儿，只是不知用的何种海货？”反正他是没看到什么海鱼或者海菜，连片儿海紫菜都米看到。

崔大忙解释道：“这道汤品是用海鲜浓汁勾兑，面疙瘩由厨娘雕成各种海货的模样，其实里面并没有放真正的海货。”

卢寺卿和其它几位忙用银匙轻轻搅拌了下汤水，果然，泛出一个个寸许大小的面疙瘩，这些面疙瘩颜色不同，形状也各异。

唔，嫩红色的应该是虾仁，朱红色的应该是海蟹，雪白莹滑的应该是海镜（唐时一种蛤类动物），青褐色的应该是比目鱼……啧啧，这些面雕海鲜，雕工果然了得，一个个竟似真的一般，这么多‘海货’凑到一起，好一道海鲜菌菇汤呀。

在场的人心里暗自赞叹，真不愧是几百年崔氏，做道疙瘩汤都这般讲究。别的不说，单这厨娘的雕工，绝对称得上一流。

“崔郎，这藕片是何物所调味？味道竟这般清美？”

程少卿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他跟那位卢国公程公是远房堂亲，勉强算是个勋贵之后，平日也吃过不少珍馐佳肴，但看了崔家菜后，他还真不认得其中的某些菜色。

“哦，这是我们家秘制的翰林齑，用雍州酥调味儿，配上时鲜嫩藕最是爽口。程少卿若是喜欢，某命小厮给府上送些翰林齑过去就是。届时，拌菜也好，佐粥下饭也罢，都是极好的。”

崔幼伯很大方，过去跟京中小郎们游玩的时候，这种秘制的家传小菜，他不知送出去多少……不若如此，你以为崔家玉郎的名头是谁捧出来的？大方才会有人缘，有人缘才会有人追捧嘛。

过去嬉戏游玩他都舍得送菜送物，如今做了官，与上峰、同僚交好，更是再正经不过的事儿，崔大自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小气。

“翰林齑？好风雅的名字，呵呵，也给老夫家中送些过去吧。”

卢寺卿也夹了一筷子藕片，细细咀嚼，觉得这藕片调得确实清美爽口，夏日佐粥、或者拌冷淘（即冷面）吃也是一道极方便的美食。

“肃纯谨遵各位郎君的钧令……傍晚各位郎君返家后，便能吃到崔氏翰林齑咯。”

崔大的脑子不犯二的时候，还是蛮机灵的，非常适时的开了个玩笑，将现场的气氛调剂得愈发轻松和乐。

一大群人吃完昼食，个个心满意足，临告别的时候，纷纷对崔大致谢。

卢寺卿是长辈又是大理寺的老大，临行前，拍了拍崔大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肃纯得此贤妻，大善。襄城郡主不愧是萧公的女孙儿，身份贵重却还能牢记妇道……肃纯要好好珍惜才是。”

萧禹这个老汉，脾气怪了些（敢在大朝会上跟大臣掐架），眼界高了些（瞧不起寒门、勋贵），但为人还是极为刚正耿直。这样正直的人的后人，心胸也不会偏狭到哪里。

这个崔大郎呀，家有如此贤妻，竟还敢搞三拈四，真真不知道惜福呀。

程、房两位少卿也是有样学样的拍拍崔大的肩膀，没有说话，只一副别有深意的表情，看得崔大有些心虚。

额，他们为毛用这种眼光看着我，难道我有什么不妥的事儿，被他们发现了？！

送走十几个来蹭饭的人，崔大抱着几卷大唐律便回到自己的案几上，摊开第一卷，刚看了几行字，思绪便飞到了一边。

其它三人见崔大做出一副要做正事的样子，也不便打扰，各自抱了杯温热的茶汤，找了个朝阳的位置，表面看案宗、实则打盹去了。

一发呆就是一个时辰，待崔大回过神儿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才想起中午时应承各位郎君的话，忙叫来小厮，让他火速回家把此事告诉娘子。

至于每位郎君家住哪儿、每家送多少小菜、怎么送……这些问题崔大并不担心。他家有贤妻萧南，有娘子坐镇，这些小事根本就不算什么。

打发走了小厮，崔大继续翻看大唐律第一卷，只他心里藏着事儿，根本无法集中精神看书，于是继续发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午。

看着偏西的日头，四位司直伸伸懒腰，扭扭脖子——厚厚，幸福呀，该下班咯。

站起身，叫来各自的小厮，吩咐他们收拾好东西，四位司直便相互告辞准备回家鸟。

“肃纯，咱们同居崇仁坊，不如一起走吧？”

王子谦是个厚道的人，他觉得今日蒙崔郎盛情，享用了一顿美食，于情于理，他都该回敬一二——唔，还是提点崔郎几句吧，别让他年纪轻轻走了弯路。

“好呀，王郎请。”

“肃纯请！”

两个人相携出了大理寺，然后一起出了皇城。

皇城大门外，崔大的两个随从早早的牵着马等在了墙根下，伸着脖子，往洞开的大门张望。

“郎君！”

看到一身崭新官服的崔大，随从阿大敞开大嗓门招呼了一声。

崔大循声望去，却见阿大、阿山旁边还站着个三十岁左右仆妇打扮的妇人。

她怎么来了？难道阿雪那儿有什么事？

崔大认出此人正是他给白雪买来的使唤婆子，立刻便想到了外宅可能有事儿，脚步也快了几分。

不想却被王子谦一把拉住，“肃纯，且缓行。”

崔大不解，“王郎，时辰不早了，何不尽快归家？”

王子谦摇摇头，指着四周慢悠悠步行的各衙门官吏，笑道：“为官要有为官的体统，一言一行都要规矩守礼……还有，此乃朝廷重地，妇人来此，恐有不妥，兄知肃纯家有贤妻，这些小事也要多加留心才是……呵呵，兄多言了，还请肃纯和襄城郡主不要见怪才是。”

崔大迎上王子谦若有所指的目光，蓦地，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困扰他一下午的事儿，也瞬间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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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闹剧（一）

直到此刻，崔幼伯才明白，困扰他一下午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中午，寺卿和少卿等诸位郎君来蹭饭的时候，起初都还好好的，个个赞他崔郎君年少有才、家有贤妻什么的，但到了分别的时候，卢寺卿和程少卿几位年长的郎君们却用一种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尤其是卢寺卿，还说出那样一番似有所指的话，只听得崔幼伯小心肝儿一颤一颤的——难道自己豢养外室的事儿被人知道了？

但很快，崔幼伯自己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拜托，大理寺是中央最高法院，是司法机关，又不是锦衣卫，更不是狗仔队，怎么可能整天啥事儿不干，只盯着京中权贵的隐私事儿？！

其实吧，细说起来，这件事是崔大童鞋自己露出马脚的。

话说自从崔嗣伯昏礼开始，一直到今天崔幼伯正式上班，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都一直处于异常忙碌的状态：在家帮忙待客，出门就去跑关系、谋官职。

只把崔大忙得根本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更没有时间去外宅找知心红颜谈人生谈理想顺便一起造个人啥的。

崔大忙着，不觉得什么，白氏妾身未明，正计划撺掇崔大带她回崔家呢，难能任由崔大十几天不见人影。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白氏是个为达目的死不罢休的人，崔大没空来见她，她便时不时派个婆子或者小厮去找崔大。

不得不说。白氏果然有手段，她攀上崔大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便悄悄收买了崔大身边的小厮澄心。

有澄心在崔家，时不时提醒崔大某处有位佳人正无时无刻的惦记着他、全身心的思念他。让崔大那颗风雅又风流的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和慰藉——有个美丽善良的女子把你当天神、谪仙一般崇敬，那是一种怎样的幸福与满足呀！

就这样，白氏虽然没跟崔大见面。但对于他的动向还是比较了解，更知道自己的爱郎打今儿起正式成为光荣的大唐公务员。

为了当面恭贺，更为了不让崔大忘记自己，白氏一大早便乘着马车跑到朱雀大道上等着。

待崔大骑马路过时，再一副温柔切切、关怀备至的模样出现，感动得崔大忘了场地，直接在大道上跟白氏卿卿我我起来。

那时的天色较早。可也不是一个人没有呀，更不用说朱雀大道是整个京城的中轴线，是通往皇城最宽阔、最直接的道路，一路走来，赶着去衙门报道的官员们着实不少。

于是……崔大还没到大理寺。他的名声就‘亮’了——当街与俏娘子亲热，这是何等的‘风流’？偏这个小娘子还不是他的妻子。

当时崔大被柔情蜜意包裹着，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这会儿，看到白氏的人又跑来皇城门口找他，再加上身边王子谦的明语暗示，他、他若是再想不到，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蠢蛋。

白氏太不懂事了！

有了萧南这个‘贤妻’做对照，头一次。崔大觉得白雪有些小家子气，言行也颇上不得台面。

脸色变了又变，崔大最后拱手致谢：“……多谢王郎提点。”

王子谦见崔大是真想明白了，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笑眯眯的摆摆手：“不过是小事，肃纯无需记在心上。呵呵。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

一边走着，王子谦一边说着：“今儿是肃纯第一日当差，家中长辈及娘子定记挂着，不易在外面耽搁太久，以免家人忧心挂怀。”

崔大经过老相公、刘晗潜移默化的影响，早已不是那个听不出好赖话的鲁莽少年，这会儿见王子谦话里话外都是为自己考虑，他只有感激的份儿，除了连连称是外，便是不住口的道谢。

“郎——”

白氏派来的婆子看到崔幼伯缓缓走来，刚要呼唤，不想被一旁的阿山揪住，半强迫的拖到一边。

“阿山，你个市井奴儿，恁胆大，竟敢阻挠我见郎君？你知不知道，娘子那里出了大事，求郎君救命呢。”

拽到无人的角落，见四下里无人关注，阿山这才松开捂在婆子嘴上的手。那婆子脸憋得通红，呸呸呸的连呸好几下，最后有些气急败坏的喊道。

“你喊什么喊？没看到郎君身边有贵人吗？哼，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家中娘子还不曾派人来，你倒好意思跑到这里来寻郎君？”

阿山本是市井间的小游侠，家世还算清白，因身手不坏，被偶然间在市井游玩的崔大发现，签了活契给崔大当伴从。

他是个武夫，最喜欢直来直去，再加上他不是崔家的家生奴，对主人没有那种沁人骨髓的畏惧，更不会怕一个外宅里的婆子，这会儿说起话来也是格外的直接。

另外，阿山常年在市井间厮混，对妇人们的一些小伎俩也知之甚深。依他看来，白氏不过是想‘骗’郎君去那儿，根本就没有什么‘要命’的大事。

“你、你……耽误了娘子的大事，看郎君怎么惩治你！”

阿山猜得不错，白氏确实只是想派人把崔大拉到她那儿去。今天早上她对着崔大一通马屁，只把崔大夸成了安邦定国的栋梁，崔大也来了兴致，直说自己做了官，也要给白氏换个体面的住处。白氏想趁热打铁，把崔大哄开心了，早日给她弄套房产。

白氏很明白，以她的出身和萧南的身份，短期内她不可能被崔家人接受。既然不能进崔家，那么她必须有属于自己的房产。

说实话，白氏到现在都觉得憋屈，堂堂崔家玉郎，京城有名的世家子，竟然‘穷’得连套宅院都买不起。

直到现在，白氏还跟自己的姐姐住在一栋三进宅子里，而这套宅子还没有落到姐姐名下，是韦家的产业。

从最初的‘偶遇’到现在，白氏也跟着崔大好几个月了，结果却还不如前头娘子（指妓女）风光，这让她怎能不心急。

“哼，这是郎君的意思，他岂会惩治我？我看你还是早些回去侍奉白小娘子吧，郎君今儿是第一日当差，家里人还等着他，他肯定没空去平康坊。”

阿山看出了婆子的色厉内荏，鄙夷的笑了笑，一把将她推到胡同里，“快回去吧，别给郎君添麻烦。”

“哼，你、你等着，我定会把你的话告诉娘子！”

婆子知道完不成任务了，也学着人家放完狠话，一扭身钻进了胡同。

打发了婆子，阿山赶紧回来接崔大。

伺候崔大上了马，又等着王家的下人扶着王子谦上马后，一行几人才策马朝崇仁坊赶去。

且说那婆子，没完成白氏交给的任务，担心白氏打骂，故意在外头转了好几圈，直到天色擦黑，她才怏怏的回到平康坊。

刚走进胡同，婆子就发现不对劲，这条往日都没有多少人走过的小路，今儿这么围了这么多人，而且人群那端还时不时的传来呼喝、叫骂以及啼哭的声音。

“这位小娘子，前面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般喧闹？”

婆子靠近人群，找了个踮脚看热闹的小媳妇儿，压低声音问道。

“我也刚来，只听里头的人说，是前头有套宅院是某位贵人的外宅，不知怎的被家中大妇知道了，那大妇便带了一干家奴来找那外室算账……”小媳妇儿看着年纪不大，但八卦之心颇胜，这会儿说起街坊的闲话也是滔滔不绝。

婆子心里愈发不安，忍着心慌，她打断小媳妇的话，急声问道：“那、那外室姓什么？”不会这么巧，是她们家娘子吧？！

“恍惚听那大妇带来的奴婢喊了一声‘姓白的’。”

小媳妇别看在外围站着，知道的信息还真不少。

婆子心里突突直跳，还、还真是她们家娘子？

“哎哎，瞧见了吗，那贵女命人将那小郎君也捆起来了，说是要带回家好好‘收拾’呢！”

婆子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前面几个闲人已经开始鼓噪。

“啥？郎君？崔郎不是已经回家了吗？难道是韦郎？”

婆子心里一松，白氏两姐妹虽同居一处，但这婆子是崔大买给白雪的下人，严格算起来跟韦家以及大白氏无关。

寻来的不是自己主人家的大妇，婆子多少松了口气，用力挤开人群，朝事发点赶去。

“娘、娘子，我错了，你就绕过我这遭，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韦源被一群娘子军捆成了粽子，这会儿正狼狈的倒在地上，舔脸望着高居马背上的绯衣女子，哀声求道。

“回家？回哪个家？这儿不是你的家？姓韦的，你整日里说去会友赛诗，弄了半天，竟是跑到这里会这个狐狸精。还赛诗？我呸，你也配吟诗！”贱到无下限的男人，吟出来的诗也是淫词浪曲。

安同郡主自从知道自己的夫君在外头养了个小狐狸精，她就憋了一肚子的火，连东宫都没去禀报，点起了家中的侍卫和奴婢，抄起鞭子便冲到了平康坊。

来到韦源的外宅前，命人踹开大门，三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冲进去，不消半刻钟就拎出了一男一女。

男的是她的夫君韦源，女的便是这个姓白的小狐狸精。

“娘子，郡主娘子，都是奴的错，求您不要怪郎君……”

“啪——”

用力挥起鞭子，安同郡主响亮的告诉了对方她的态度！

ps：嘿嘿，一更，补昨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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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闹剧（二）

同样的闹剧也在史家上演——

“郎君，你说什么？”

史少夫人程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她夫君史旸在女人问题上确实脑抽了点儿，时不时的犯点儿二，可也不是个被人攥在手心玩弄的傻瓜呀。眼前这是个什么情况？

史旸不但将那个贱婢穆氏带到她面前，还将那一大一小两个贱种也领了来，口口声声求她让孩子认祖归宗。认个屁祖，归个毛宗呀，难道史大郎忘了当初的誓言，难道这姓史的真当她程氏是好欺负的？

单纯是这几个人来闹腾也就罢了，关上门，好歹也是家庭内部矛盾，可史旸的脑子是被水泡了还是被门板夹过了，竟然托了个外人当说客，为穆氏母子三人求情。

偏这个说客不是一般人，还是个勋贵，更是个嫡妻——程氏不知该笑自己的夫君蠢呢，还是笑侯郡君的不知所谓。

这算个什么道理，侯郡君堂堂贺兰家的正室娘子，竟大喇喇的跑到她史家门前帮一个外室求情。

真是天大的笑话。

程氏都不知道该如何招呼这位侯郡君，她只能撇开侯郡君，转头朝自己的夫君发威：“郎君的话，妾身方才没有听清楚，还请郎君再说一遍。”

史旸无比心虚，根本不敢看程氏的眼睛，不是他怕老婆，实在是自己办的事儿太不占理。

当初，是他亲口向程氏保证，说穆氏所出子女绝不会入史家族谱。如今还没过几年。誓言犹在耳边，他又当面食言，饶是他为了‘真爱’暂时抛了羞耻心，可这脸皮实在禁不住一阵阵的发烧。

“史郎。这事都怪奴，如果不是奴，您也不必这般卑躬屈膝的求娘子。呜呜，娘子，您要怪就怪奴吧，是奴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是奴的错，求您千万不要怪郎君。”

穆氏直挺挺的跪在堂下，见史旸被程氏逼问得满脸通红。也顾不得身边的两个孩子，发疯似的冲着程氏叩头。

程氏看都不看穆氏一眼，只冷冷的盯着一旁要坐不坐要站不站的史旸：“郎君，妾身还有一大堆的事务要打理，郎君若是没有事儿。妾身就去忙了。”与其在这里看脑抽胡折腾，她还不如去厨房做两道好菜慰劳自己呢。

说着，程氏就要起身，根本不管堂内还有个疯狂叩头，连声求饶的女子。

“娘子，别、别……”

史旸见程氏真要走，忙扎开双臂作势要拦阻，结结巴巴的说：“那什么，我、我想让这两个孩子回咱们史家——”

“回？”

程氏冷嗤一声。“郎君难道忘了不成，当初不让这两个孩子进府的可不是妾身，而是这位善良柔弱的穆大娘子。怎么，如今又改主意了？当我们史家是什么地方，想不来就不来，想来就再来？”

穆氏叩头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哭求道：“都是奴当年不懂事，不舍得孩子离开，这才……呜呜，奴错了，奴知道错了，如今小郎君也渐大了，该启蒙进学，更应该有父祖庇护……求求您了，娘子，求您开恩，让孩子们认祖归宗吧。毕竟，他们都是大郎的血脉呀。”

说毕，又是一番暴风骤雨般的磕头不止。

“阿娘，阿娘，您怎么了？”

穆氏身边那个年纪较大的孩子被母亲疯狂的举动吓到了，带着哭腔连声喊着。最后，他猛地抬起头，用无比愤恨的眼神瞪着高坐堂上的程氏，“都是你，你这个黑心肝的坏女人，你欺负我阿娘，我、我要帮阿娘出气。”

程氏直直的迎向孩子满是恨意的眼睛，冷笑出声，扭头对史旸说，“郎君，你也看到了，他被人教得这般恨妾身，妾身还能让他回史家吗？让他回来做什么？找妾身报仇，让他制服了妾身，迎他阿娘来做史少夫人？”

史旸张口结舌，他用力朝小郎君眨了眨眼，示意他乖一些。

可惜小孩子天天被母亲恶言洗耳，满脑子都是程氏不好，程氏会害他们母子的话，如今见了正主儿，他只一心想帮阿娘出气，哪里还顾得上听阿耶的话，巴结嫡母，以求能顺利归府？！

“不，她是黑心肝的坏女人，会害我和阿弟，阿耶，快把赶走呀，她是奸人！”

小男孩指着程氏，大声冲史旸喊着。

“……”

程氏什么也没说，她就知道穆氏养出来的孩子不会好到哪里。

“胡说，这是你母亲，还不给你母亲行礼赔罪！”

史旸急得满头大汗，过去几个月里，穆氏总撺掇着让他带她们母子回史家，他怕娘子一怒之下拿着当初的契约进宫求皇后做主……到时候，自己和史家或许不会受重罚，但穆氏母子再无进府的可能。

所以，史旸虽宠爱穆氏，对她的其它要求几乎是百依百顺，但一提到‘回史家’这件事儿，他绝不松口。

直到最近，穆氏不知怎么跟侯郡君成了闺蜜，连带着他跟贺兰小将军也经常在一起吃酒，成了不算好友的普通朋友。

前两天，穆氏故事重提，史旸习惯性的要拒绝，穆氏却说，侯郡君不忍见她们母子不能有个名分，愿意出面向程氏求情。

侯郡君是有品级的外命妇，程氏比她的等级低，再者说两人七拐八绕还有亲戚关系，有这样一个贵女当说客，没准儿这事能成。

起初史旸觉得不靠谱，自己的娘子自己了解，表面看着温柔敦厚，实则是个宁折不弯的人，侯郡君未必能说服她。

可耐不住穆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轮番折腾，最后，史旸一咬牙还是决定试一试——穆氏说得对，大郎一年年长大，总要上学谋差事，偏他顶着个外室子的身份，前途比婢生子还要渺茫。

为了孩子，也为了穆氏少吃些苦，史旸亲去贺兰府请了侯郡君……也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阿萱，我说这话你可能很不乐意听，但家和万事兴，为了史家的名声和安定，为了史郎君的官声和前途，我看——”

看了半天的戏，侯郡君喝完了一盏茶汤，见现场的气氛僵持在那里，便放下茶盏，柔声劝道。

只是，程氏根本不理睬她，而是冷着声音对史旸说，“郎君，请随我来，妾身有话要同你细说！”

说着，程氏站起来，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刹，顿住身形，对侯郡君说道：“侯郡君见谅，妾身要跟郎君商量些家中要务，失礼之处还请郡君多多包涵。”哼，既然你侯郡君甘心于侍妾、外室为伍，那就不要怪我对你失礼了。

程氏已经是在下逐客令了，只差一句‘来人，送客’。

偏侯郡君仿佛没有听懂一般，仍跪坐在那里，赶在程氏下明令赶人前，笑呵呵的说：“无妨，咱们都是亲戚，便是自家人，无需客气。阿萱先去处理事务，待处理完了，咱们一起说话不迟。”

程氏顿了顿，眼角的余光再次打量了侯郡君一番，心里却忍不住叹息：看来，她真是小瞧了这位侯郡君的‘本事’。

不过，这也愈发促使程氏下决心了断此事。

转身间，见史旸还犹犹豫豫的站在那里，程氏便低声道：“郎君若不想谈程氏母子的事儿，也可不来！”

史旸一听这话，双眼禁不住一亮，难道娘子要妥协？

目光在侯郡君和程氏只见转了转，史旸‘猜到’了答案：唔，估计娘子不想在侯郡君面前丢脸，这才叫他私下里谈，结果可能不会像他预期的好，但穆氏母子的结局绝对比在这里死磕好。

意识到这一点，史旸不假思索的点头，跟程氏一起出了正堂，往后堂走去。

路上，程氏扭头对自己的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的暗暗点头，不着痕迹的往后退去，一直退至厨房。

“娘子，什么话在这儿说罢。”

来到后堂一间无人的厢房，史旸也没有转身，一边说着，一边径直朝主位走去。

“郎君，别急呀。”

程氏见丫鬟们都准备妥了，她一声令下，“关门，动手！”

动手？动什么手？

史旸心中疑惑，下意识的想转身，不想耳边传来呼呼呼的风声，身为武将，史旸下意识的拿双臂去挡。

“哎哟！”

史旸只觉得两条手臂似被大棒狠狠敲了一通，小臂火辣辣的疼。

待他看清面前的状况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四五根婴儿胳膊粗的大木棍，直接朝自己砸来，而他的娘子，却满脸淡定的站在门边。

“娘子，你、你想干什么！”

史旸毕竟是武将，手里的功夫也不差，虽面对四五个丫鬟的大棍袭击，左劈右挡间，还能抽空喝问一旁冷眼看戏的娘子。

“郎君觉得呢？”

程氏冷笑连连，见史旸还有精神责问自己，便厉声对几个丫鬟喊道：“没吃饭吗？都给我用力点儿！”

“程氏，你大胆！”

史旸不是傻子，刚才是被穆氏一通哭诉绕晕了脑子，这会儿狠狠的挨了几大棒，多少抽回一点儿理智，他知道，娘子这次是气狠了，真要硬下心来整治自己了。

可他想明白了也无计可施，那四五个丫头别看着是女子，但在偷袭、围攻、打人上颇有一招，饶是史旸是个身体健硕的武夫，被她们一通大棒打下来，也是被打得无法还手，浑身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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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闹剧（三）

韦家和史家的闹剧，萧南直到第三天才知道。

“什么？你阿兄旧伤复发，现在闭门养伤？”

萧南端起茶盏，刚喝了一口，听到阿晼的话，顿时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搞毛玩笑呀，阿史那旸就跟着他老子上了一回战场，而且还是那种有人保护、远离第一线的镀金之旅。在那样的状况下，除非是中军帐被敌方攻占了，否则阿史那旸连敌人的影子都见不着，更不用说受伤了。

“大嫂说是旧伤复发，那就是旧伤复发了！”

阿晼比萧南还清楚自家兄长的身体状况，她也知道阿兄所谓的‘伤’都是大嫂命人打出来的，阿耶也知道，但他老人家都没说啥，还夸大嫂贤惠，她一个未嫁小娘子还能说什么。

再者说，阿晼就是心疼阿兄白挨一通胖揍，也不得不承认大嫂打得对、打得好，她家大兄，说得难听点儿，也确实欠揍。

且不说他被一个女人弄得神魂颠倒吧，单是他搞不清局势的跟侯家人搅在一起，就该好好的棒打一顿。非-凡喵~＞▽＜整理

连她一个小娘子都知道她们史家该有的姿态，大兄却被女人弄得头脑发昏，不知深浅的和贺兰搭上了线，还让侯郡君掺和到自家的隐私事里来，他这是拱手把史家的小辫子往人家手里塞呀。

你说他是欠揍呢还是欠揍呢还是欠揍呢？！

“你家大嫂不是凡人呀！”

阿晼虽没有明说，但萧南也大致猜出了是程氏暴打了史旸，且为何打他的原因。

阿晼点点头。过去她怎么会觉得大嫂柔弱可欺呢，看到阿兄脸上一点儿伤没有，身上却伤痕累累的样子，阿晼都忍不住倒吸凉气——太狠了。对自己的夫君都能下此狠手，大嫂真不愧是将门虎女呀。

最关键的是，史家父女两个明知道史旸是被程氏暴打的。却没人说程氏的不对，反而在心里暗暗感激她。

没错，就是感激，因为程氏的这番举动直接回复了侯家，他们史家宁可让儿子或者夫君‘重伤’甚至‘亡故’，也绝不搀和到夺嫡、乃至谋逆的祸事上。

史家不止史旸一个人，程氏还有儿子女儿。阿晼也还没有出嫁，这个家十几口子的人，决不能让史旸乱折腾。

侯郡君或许一时不明白，但她只要将程氏的这番话带给自己的父亲，以那位侯将军的狡诈。他定能猜得出来。

而且，程氏一出手，也表明她不会任由夫君再这么胡闹下去，因为她发现，过去史旸只是在家里折腾，那些女人们在后院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但这回不同了，搞外室就搞外室吧，竟然还跟权贵勾搭在一起，已经把内宅隐私牵扯到了外头。这是程氏绝对不能允许的。

想到自家大嫂的冷然笑容，阿晼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确实不是一般人。对了，乔木，如果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你是会怎么对付穆氏？”

萧南放下茶盏。低眉想了想，道：“那穆氏应该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只要她有父母兄长或者叔婶之类的长辈，我就命人找来她的家人，让他们签下穆氏的卖身契，这样不管是打也好、罚也好，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外室不是妾，人家没有卖身给你，你想惩治都不好下手。

阿晼双眼一亮，点头：“有道理，不过我看那个穆氏不是个省事的，那、那两个孩子也被她教得很不像话，穆氏还好办，那孩子？”总归是史家的骨肉，穆氏打杀了也就罢了，那孩子却不好处置。

萧南微微一笑，“这也不难，只把那两个孩子跟穆氏分开，然后把孩子们送到一个安静的小田庄，再派几个稳重守规矩又公正严明的老世仆去教导，用不了几年总能掰过来。不过，有一点必须注意，决不能让那两个孩子入史家族谱，更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接近史家的嫡子嫡孙。”

阿晼拧眉想了想，随后缓缓点头，“唔，我大概明白了。”

其实这两天她也在命人打探消息，丫鬟们回来说，前天穆氏母子三个还在史家关着，第二日人就不见了，而且他们家的老管家和几个老部曲也被大嫂送去田庄荣养，而那个田庄并不在京城，而是在较远的燕州……

联系萧南的猜测，阿晼大致猜出了程氏的做法，几乎也萧南的差不多。

“呵呵，你还没出嫁呢，不用想这么多。对了，你还没给我说安同那边的事儿呢。最后怎样了？她真把韦源和那个外室鞭打了一顿？”

萧南见阿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心知她心底的疑惑已经解开，便转移话题道。

“安同呀，呵呵，她的脾气也够大的，听说韦源背着她在平康坊收了个外室，立刻就点齐人马，一群人又是烧火棍、又是捣衣槌、又是大门闩的，浩浩荡荡便杀去了平康坊……”

提起发生在平康坊的闹剧，阿晼也来了几分兴致，叽叽咕咕的将那日的经过悉数讲了出来。

那日——

安同郡主挥起马鞭，用力朝韦源和白霜抽了过去。

只听得‘嗷’的一声惨叫，韦源的月白色长袍上出现了一道鞭痕。

韦源就地滚了好几滚，然后狼狈的昂起头，对着安同郡主叫骂道：“你、你竟敢打我？我可是你的夫君！”

安同郡主抻了抻鞭子，嗤笑出声，“呸，现在说是我夫君了，你跟这个小贱婢鬼混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的娘子是郡主，是朝廷从二品的命妇？”

围观的众人哄的一声，纷纷议论不止。看向韦源的目光也极为丰富，鄙视者有之，羡慕者亦有之。

而地上的白霜则用力挣扎着，试图爬起来，但安同带来的人很有手段，将白霜捆绑的结结实实，别说爬起来了，就是想动动，也只能来回翻滚。

“还有你，胆敢勾引我郎君，更可恶！”

唰的抖开鞭子，安同郡主用力朝白霜挥去。

“啊～～～”

白霜的惨叫声明显比韦源的那声更凄厉，而看安同郡主挥舞鞭子的力度，也能推断出，比起韦源，她更恨面前这个女子。

“住手，李玉珠，赶紧给我住手。这事儿是我做的，阿霜是我的人，你不能这么对她。住手，听到没有……来人呀，阿东、阿城，你们几个死到哪里去了，还不快来制住这个悍妇！”

韦源听到耳边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再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以及对面高头大马上端坐的那个女子，压抑在他心底的怒火猛地翻滚而出，烧红了她的双眼，甚至烧光了他的理智，头一次，他连名带姓的怒吼出了安同郡主的名字，更当众指责她为‘悍妇’，足见他此刻对这位郡主娘子的恨意有多大。

“韦郎，我、我没事，你不要跟郡主置气，我真没事，啊～～～”

白霜不愧是底层奋斗上来的‘精英’，被打成这样了，居然还有心思安慰爱郎。

殊不知，她和韦源越是这样，安同郡主的怒火就越盛，“好一对情意绵绵的有情人，呸，一男一女两个贱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至此，安同郡主彻底怒了，绝不是最初只想教训韦源一下，将那白氏处置掉，韦源再跟她陪个礼，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谁承想韦源会爆发，还爆粗口辱骂郡主，这是安同绝对不能容忍的。

一旁的侍卫也察觉了安同的异常，开始驱散围观的路人和街坊。

那婆子混在人群中，悄悄躲到了一旁的胡同里，不是她不够忠心，实在是那位贵女的身份太高，郡主娘子哎，听说还是太子的长女呢，等哪天太子成了圣人，郡主就是公主了，惹不起呀！

不多会儿的功夫，现场便清理完毕，出了三位当事人以及众仆从，整条街巷一个人影都没有。

见没有了外人，韦源心里有点儿发虚，但看到身边女子全身心的信赖眼神，他忍不住挺起了胸脯，冷声道：“我敬你是郡主，对你多有谦让，但我也是堂堂韦家子，三百年京兆韦氏，也绝不是任人欺侮的？贱人？谁是贱人？身为女子，你不贤善妒，作为娘子，你辱骂亲夫，你——”

安同郡主打断韦源的话，厉声喝道：“我不贤？我善妒？你怎么不说说你？哼，若不是我，你能入国子监？若不是我，你能顺利考中新郎君？堂堂韦氏？我呸，世家多了去，王谢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灰飞烟灭？我帮你撑起了韦家，你又是如何回报我的？嗯？家里但凡是有点儿颜色的丫鬟，你都勾搭，外头不管脏的臭的，你也都往屋里拉，你瞧瞧你做的，哪点儿又世家子的风范？”

“你胡说……”

“夫妻两个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就这么对骂起来，”阿晼也有些无奈的说道，“骂道最后，两个人什么难听话都骂出来了，若不是侍卫们拉着，安同能当场抽死韦源。”

“那个白氏呢？”萧南比较关心这个人。

阿晼的表情有些古怪，“韦源和安同对骂的时候曾说，他喜欢白氏的如水般的温柔和黄鹂般甜美的声音，安同就、就把白氏抽了个满脸花，还大方的告诉韦源，白氏的温柔依旧、嗓音如故，相比他还能继续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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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喜事（一）

大唐的妹纸，果然够彪悍呀！

听完阿晼的讲述，萧南由衷的感叹一句。

不过萧南要操心的事儿很多，八卦也只能八那么一下下，送走阿晼，她便叫来了玉簪。

“怎么样？郎君的三位同僚的情况都调查清楚了吗？”

刘晗没有跟着崔大一起进大理寺，萧南早就考虑再帮崔大找一个‘良师益友’。原来她计划是从萧家的子侄中挑选一个安插进大理寺，但后来觉得太过直接，崔大心里对姓萧的可能也有戒心，到时候，即便劝的再公正有理，也会有回护自家人的嫌疑。

选择别的世家子，萧南又不放心，毕竟不是所有的世家子弟都能想刘晗这般出色。

安插人不妥当，那就只能在崔大的同僚中发掘可用之才。

萧南这么做，倒也不是想找人监视或者窥探崔大，而是刘晗的成功放在了那里。

想想刘晗来之前崔大是个什么德行，再看看现在崔大的改变，以及崔大跟韦源勾搭在一起后又成了什么德行……萧南绝对相信一个品德好的朋友对崔大的影响。

“回郡主，调查清楚了。与郎君同级的一共有三位郎君，年岁最长的是王子谦王郎君，他也是世家子，出身太原王氏，娶妻卢氏，乃范阳卢氏女，此君生性豁达，为人慷慨大度，最喜欢热闹交际，与衙门诸君的关系也颇为融洽。”

玉簪拿出一个纸卷，展开，低声回禀着。

“德行方面呢？他可有什么不好的传言流入坊间？”

是不是世家子她不关心。慷不慷慨，她也不在意，她看重的是人品规矩。

“品德操守都是极好的，王郎为官十余年。从未有过不雅之事传出。王郎对妻子很尊重，家中只有两个侍妾，且这两个侍妾皆无所出。王郎的子女皆是嫡妻所出。王郎的娘子卢氏很重规矩礼法，孝顺翁姑，对小郎（指小叔子）小娘子（也就是小姑子啦）都非常照顾……”

玉簪调查的很详细，连王家小郎迷恋教坊女，后被严厉大嫂责罚教诲的事儿都查得一清二楚。

“唔，这么说来，卢氏是个极妥当的人了？”何止是妥当呀。简直堪称贤妻良母的典范，从老到小，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把王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典型世家教养出来的规范主母呀。

萧南心里赞叹着，脸上却没有表露，继续问道：“其它两位郎君呢？他们的情况如何？”

前两天崔大给大理寺所有同僚家中送小菜，执行者是萧南，她命人送菜的同时，还特意吩咐下人仔细调查这些郎君的家中情况。

重点是崔大的真正同事，王、陈、马三位司直。

如今说完了王郎，该轮到陈、马两位了。

玉簪应了一声，继续说道：“陈郎君比郎君年长三岁。也是考中过进士科的郎君，不过他家里只是一般寒门，略有几百顷良田，到陈郎君家中也不过是三代读书……”连耕读世家都算不上，典型的寒门子弟。

“嗯，我怎么感觉。这位陈郎有些恃才傲物呢？”

世家的骄傲和寒门的骄傲是不同的，世家子的骄傲源自祖宗，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高傲；而寒门的骄傲很多带有自卑，是一种极为矛盾的自傲。

说实话，萧南并不喜欢因自卑而故意装出来的傲慢，同样是骄傲，她比较欣赏有骄傲资本的骄傲。

所以，对这位陈亚夫，萧南持保留意见。

玉簪点点头，笑着说道：“寒门子弟嘛，多少都有点儿小脾气。”

见萧南并没有追问陈亚夫的家庭情况，玉簪便知道郡主已经pass掉了此人，忙转移话题，开始介绍马俊。

萧南听了一半就开始摇头，比起陈亚夫，这个马俊更平庸，好歹人家陈亚夫还有股子年轻人的冲劲儿，而这位马郎，简直就是在衙门里混日子。

估计马俊也清楚自己的能力，以他的资质和家世，六品京官已经是顶峰了，再无升迁的可能。

这样的人，大错不会也不敢犯，但小毛病肯定不少。

拿过玉簪手上的纸卷，萧南又仔细的看了一遍，最后手指点了点王子谦和卢氏的名字，心里有了决断：“这位卢氏平时有什么爱好？跟京中的那些贵妇交往比较多？”

玉簪想了想，道：“婢子只是隐约听下头的人说，卢氏喜欢双陆，平时交往的也大多是世家贵妇。”

ok，明白，这是世家的通病，看不起勋贵、寒门，真是李氏皇族。她们平日只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交际，游玩宴集也只邀请圈内的世家妇。

不过，咱也是世家，而且是鼎甲世家，绝对有资格参与到卢氏的那个小圈子里去。

想到这里，萧南笑着点点头，“很好，把这个收起来吧，以后再让人多打听些大理寺官眷们的兴趣和爱好，然后装订成小册子，以后我有用。”

玉簪不是第一次帮萧南整理资料，她了然的应道：“是，婢子明白。”

这时，门外丫鬟通传：“娘子，玉竹和铁娘子来了。”

萧南摆手让玉簪退下，然后扬声道：“让她们进来！”

不多会儿，玉竹和铁娘子一前一后的来到正堂，躬身行礼后跪坐下来。

“娘子，今天的事务已经处理完毕，奴——”

铁娘子先开了口，她拿出个小册子，准备将早上处理的事儿一一禀报给萧南。

萧南摆摆手，打断道：“不必，我早就说过了，家里的事怎么处理有老夫人定的规则摆在那儿，规则上没有的，还有往年的成例。你们只需要按着规矩、成例办事就好，无需事事向我回禀。”她不是王熙凤，对管家耍威风的事儿无爱。

而且，不是萧南吹捧老夫人。人家确实厉害，早年制定的规矩法则，经过五六十年的完善。到现在已经堪称完美了。

当然，站在穿越女的角度来看，老夫人的治家之道跟后世公司管理制度差不多。

期间还借用了明代的四司六局，将荣寿堂的所有差事分成四司六房：四司分别是账司、厨司、采买司和督查司，六房分别是针线房，花鸟房，库房。刑房，浆洗房和车轿房。

除了四司六房，还有几处：比如回事处，杂物处，茶酒处等等。

四司六房之上有管家娘子。管家娘子都是主母的心腹，一般情况下，管事娘子有两个，一个负责处理事务，一个负责管理众仆妇，两人直接向主母负责。

司、房、处之间不是从属关系，每样差事都有专人负责，而且每个地方的管事都有正副两人，正的有事外出或者生病、闹情绪了。副职直接顶上，绝不会耽误差事。哪里出了事儿，直接落实责任人，明确了错误后，当事人按家规惩处，正副两位管事加倍挨罚。

每个地方的丫鬟仆妇分班上岗。上岗前交接好工作，且每个人负责一项差事，绝不会出现轻省的差事人扎堆儿，繁重的工作无人干的情况，出了事儿也能很快查出谁对谁错。

责任到人责任到岗，哪个时间哪个丫鬟不在岗位上，直接送刑房，辨清了所犯过错，由掌刑娘子直接处罚，杜绝大丫鬟欺压小丫头，老婆子虐待小娘子的情况。

家中内院和外院分开管理，账司和库房的管事直接向当家主母负责，不受管家娘子的辖制。

除了这些具体的琐事，还有单独的督查司，专门负责督查各处管事，有犯错的，直接交由掌刑娘子惩罚。

当然督查司也负责督查刑房，如果掌刑娘子出了问题，直接送到主母那儿，或打或罚，由主母发落。

至于罚多罚少，是挨打还是罚钱，家务守则里都有明确的规定。

一套流程走下来，当家主母只需要安排好主要管理的人员，其它的事儿，大家按照守则来即可。

而萧南呢，身边也有大公主帮她配备的各种人才，她只需将管家权分成几份交给四大丫鬟，让她们帮自己处理琐事。

两个乳母则帮萧南充当督查的角色，一旦发现哪一司哪一房哪一处有问题，直接向萧南回禀。

这样一来，萧南就不必花大把的时间去听管事娘子今儿买了多少鱼肉，明儿茶、酒等物花了多少钱之类的杂事。

用萧南的话说，“小事交给你们，大事来问我。”

管理嘛，就是要抓大放小，如果针头线脑的事儿她都管着，估计也没时间照顾女儿，调教夫君了。

“娘子信任咱们，咱们却不敢欺瞒娘子。”

铁娘子当然听萧南说过好几次类似的话，但她是管家娘子，不是主母，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有。

“是呀，对了，娘子，今儿大公主又给您送果蔬来了，这些还是送到北院吗？”

比起铁娘子的拘谨，玉竹就多了几分随意，她了解自家主人的脾气，郡主说不过问就是不过问，不过铁娘子刚帮娘子做事，也不好就这么晾着她。想了想，玉竹便随便找了个事儿‘回禀’。

“嗯，还是送到小郎君那儿。”

“娘子真是宽厚仁爱，小郎君有您做母亲，真真是他的福气。”

铁娘子立刻拍了记马屁。

主仆几个又寒暄了几句，铁娘子见时间已经跟‘回事’所用的时间差不多，便起身退了出去。

玉竹被萧南留了下来。

“阿娘派来的人还说什么了？对了，阿娘的产期近了，她的身体可还好？”

算着日子，大公主的肚子已经七八个月大了，再有个把月，孩子就要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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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喜事（二）

“郡主放心，来人说大公主一切都好，还夸您前天送去的香橙虾仁和海鲜菌菇面汤好吃呢。”

玉竹知道自家主人惦记大公主，便将来人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萧南。

“呵呵，不值什么的，阿娘喜欢就好。”

萧南松了口气，她很为大公主担心，没办法，实在是大公主的情况太特殊了。

大龄产妇也就不说了，三十几岁怀孕的女人在大唐不是没有，那边儿的大夫人就是四十岁生的崔大。像大公主这般，只要悉心照顾，营养得当，再配合适当的运动，平安产下孩子也不是难事。

但，大公主不止是大龄产妇，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止一个。

太医保守估计少说也是双胎。

双胞胎呀，而且还有三胞胎的可能，这在医疗水平低下的古代，简直是要人命的事儿呀。

为此，不光萧家的人紧张，宫里的圣人和皇后也担心不已，早早的派了太医院最擅长妇科的三位太医在公主府驻扎，各种名贵的药材更是流水似的往公主府送。

至于稳婆、乳母也都是早就找好的，只不过那时还不知道公主怀的是双胎，所以只按照正常情况准备。

如今孩子的数量可能加倍，乳母也翻了两倍，全都是萧家最稳妥的家生奴，各方面的条件也符合大公主的要求。

萧南这边也是三五不时的派人去公主府送东西，当然明面上是一些自家田庄出产的禽蛋蔬果，实际上则是她桃园里的蔬果和泉水。药材也送了不少。

说到药材，不得不再说一说桃源的近况。

自从几个月前从位面商人小七那儿换购了一大堆的现代化耕种机器，桃源的耕种面积成几何倍数的增加，再加上又种植了许多新品种的果树。各种作物几乎是三两天便成熟，然后收割，接着继续种植……

在这样反复耕种的过程中。萧南不但积攒了大批的粮食和果蔬，而且也累计了大量的桃源积分，桃源的等级也迅速升到了八级，不但山林开启了，连百亩青山前的湖泊也开启了。

这样一来，萧南除了能在山林里种植各种草药、放养各种飞禽野兽，还能在湖泊里养殖鱼虾。

那日做的香橙虾仁。正是用桃源里的河虾做的，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鲜美的味道，引来诸位吃客的频频称赞？

萧南知道自己的手艺，顶多算普通而已，她能在崔大众同僚面前树立贤惠能干的形象。很大一部分是托了桃源的福。

如今，大公主有了身孕，萧南便将山林里种植的山参、何首乌、灵芝等药材，一股脑的送去了公主府。

当时是派苏妈妈去送的，苏妈妈回来告诉萧南，说是三位太医看了那些药材，都说是极好的东西，年份最少也有两百年，药效也比市面上买的好许多。

萧南心里说。当然好啦，桃源出品的宝贝，不说是神仙丹药，但关键时刻也能救命。

就说那野山参吧，大公主生产的时候，含那么一两片。就绝对能撑着口气儿将孩子生完。

不过，萧南却不希望那些药材有被使用的机会，她还是希望大公主能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

傍晚，崔大回来了。

萧南眼尖的发现他有些没精打采的，全然不复几天前刚上班时的兴奋与激动。

“郎君辛苦了一天，累坏了吧？”

萧南亲自起身帮崔大褪去官服，然后指挥小丫鬟帮他换上家常的袍服。

“还好，就是天气热，有些倦怠罢了。”

崔大见萧南一脸的关切，极力将对白氏的担忧压下去，强笑着说道：“说到辛苦，娘子每日都给我准备昼食，又命人送到衙门，才是辛苦呢。”

萧南身为郡主，却还能在这么热的酷暑下厨帮他准备昼食，实在难得。

尤其是比起那位鞭打夫君的同安郡主来说，更是贤惠了几百倍。

一想到今天听到的八卦，崔大的心情就无比低沉——安同郡主鞭打韦源，又将大白氏的脸抽花，最后还一生气将那外宅贱卖了事。

原本安同郡主教训夫君和狐狸精，跟崔大并不多大关系。可她一把房子卖了，小白氏也无处可去，这、这就让崔大万分揪心了。

而且更让崔大担心的是，他知道平康坊的外宅被抄时，已经是事发后的第三天，饶是他立刻派人去寻找小白氏，也没有找到。

唉，阿雪到底去了哪里？那日安同郡主去平康坊大闹的时候，可否伤到了她？

这些问题就像毒蛇一样，一点点啃咬着他的心，害得他一整天都没有精神，满脑子都是阿雪被人鞭打受伤的凄惨模样。

“呵呵，这算得了什么呀。对了，今儿王郎可曾同郎君一起用昼食？”

萧南装作没看到崔大眼底的担忧和彷徨，笑着挽着他的胳膊，拉他一起来到正堂，夫妻相对而坐，玉簪已经命人煎好了茶汤奉上。

“嗯，王郎说娘子的厨艺极佳，他很喜欢今天的那道雪婴儿，直说那蛙肉作得鲜美可口，很得他意。”

崔大上了几天的班，跟同僚们也渐渐熟悉起来，尤其是那位行事有度、言行得体的王郎君，更成了崔大的朋友。

王子谦对崔大也确实够照顾，每天都告诉崔大一些官场的规矩和为官之道，有时还会主动向崔大讲解大理寺近期办理的‘有趣’案子。

崔大对此很感激，是以每天家中送来昼食后，崔大都热情的邀王子谦一起用。

王子谦也不客气，端着自己的廊下饭，凑到崔大身边，就着崔家送来的美味佳肴下饭。

就这样，两人的关系一天比一天亲近，现在发展到两人时不时还能凑在一起八个小卦，聊聊京中的新鲜趣闻。

安同郡主痛打亲夫的故事，就是午后，王子谦告诉崔大滴。

“王郎喜欢就好，说起来，不止王郎人品贵重、行事稳妥，就是他的娘子王夫人也是个极好的人。”

萧南端起茶盏，呷了两口，道：“郎君还不知道吧，今儿王夫人便派人送了几个西瓜来，说是家中庄子上种的，让咱们尝个鲜儿。呵呵，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是人家的心意呢。”

王娘子卢氏果然是个重规矩的人，尤其知道什么是礼尚往来，也不枉她每日命人送去两人份的昼食了。

崔大知道，自从自己请萧南给大理寺的诸位同僚送了崔家秘制小菜后，那些同僚的家眷也纷纷送了回礼。尤其是卢寺卿和王司直的娘子，更是送了颇合萧南心意的礼物。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回礼，但崔大从萧南的话里还是能听出，自家娘子对这两位官眷非常推崇，直说她们不愧是知书达理的好女子。

萧南能跟自己的上司及同僚的娘子相处好，这对于崔大来说是好事，所以他也积极的鼓励萧南这么做，“嗯，娘子说的是，人家既送了心意来，咱们也该回礼表表咱们的心意。”

萧南点头，“郎君放心，我已经命人将咱们家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瓜菜送去了王家。”

抬眼看崔大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萧南便故意找了个话题，问道：“对了，郎君这几日在衙门，衙门可有什么案子？”

“没有，可能是天气太热吧，衙门也闷闷的。”

说到这里，崔大觉得自己的情绪过于低落，忙调整心态，努力做出一副积极的样子，“对了，阿婆这几日还好？家中的冰还够不够用？”

萧南道：“阿婆很好，就是困觉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有些担心，她老人家是不是——”

“唉，阿婆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难免有糊涂的时候，还请娘子多费些心。”

“郎君放心，阿婆那儿我早就请了太医来，就是小郎君那儿，我也找了几个口碑颇佳的大夫来坐镇，小郎君的情况虽没有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

萧南故意提了提病弱的崔令平，提醒崔大他别只顾着担心自己的外室，他家里还有个多病多灾的亲生儿子呢。

果然，一提到崔令平，崔大的精神力集中了起来，“昨天阿平中了暑气，今儿还没好？”

萧南摇头，“小郎君的身体弱，大夫不敢用虎狼之药，可用药太平和的话又没有什么疗效。冰也不敢多用，只能用凉水祛暑。”

崔大坐不住了，他站起来，丢下一句话，“我去看看阿平。”

ok，注意力成功转移，明天再把小灵犀能站起来的事儿告诉他，好让他没有时间去惦记失踪的白雪。

次日，萧南送走崔大，便去正堂给老夫人请安。

陪老夫人一起用了朝食，祖孙两个又坐在一起逗弄了一番孩子，萧南把小家伙放在正堂，自己便出去办事了。

“王佑安来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萧南回到葳蕤院，把玉簪叫了来，仔细询问玉簪见王佑安的情况。

“回郡主，王大郎君今日来拜访您，是为了回禀一件事。”

“何事？”

“郡主，是喜事。王大郎君说，朝廷终于下令开建新市和南市了……”

ps：额，不好意思，更新晚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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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喜事（三）

喜事，绝对是件大喜事。萧南惊喜万分，差点儿一个没撑住笑出来。

如果让不了解内情的人见了，还以为萧南是为了自己的投资没有打水漂而高兴。

要知道，萧南相信王佑安的推断，硬是将自己所有的金银存款投了进去，如果王佑安判断失误，朝廷不打算在安善坊或者升道坊开建新市，萧南的损失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对萧南也绝对是个不小的打击。

如今下了明令，萧南的资产会在短期内得到n倍的增长，绝对比她在东西两市开几个铺子获得利润多。

当然了，为了钱是一个原因，萧南这般惊喜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历史依然朝着原有的轨迹前行，并没有因为她的重生而发生改变。

这才是萧南最高兴的地方，毕竟自己的重生本身就是个变数，更不用说还有人因她而改变了原有的生命轨迹——阿槿、萱草、崔惠伯夫妇、王佑安夫妇以及那位被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魏大大。

蝴蝶都能引来大风暴，萧南改变了这么多人的命运，有时她也会担心这些改变会影响既定的历史。

她只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并不想扰乱这个时空的大方向。

现在看来，她和周围人的命运有了转折，但整个时空还是原来的那个，这让萧南大大的松了口气。

“可不是，王郎君说，这次已经下了明令。说是朝廷已经派工部的郎君们去安善坊和升道坊勘察地形去了。”

玉簪见萧南这么高兴，也来兴致，将王佑安的话仔仔细细的告诉了她：“说到这里，王郎君还让婢子代他向您致谢呢。当初他只是听闻朝廷有意在安善坊开辟新市。后来还是听了您的建议，分出一部分资金在升道坊也买了几条街……呵呵，王郎君说。咱们圈定的那几条街，全都是坊内最好的地段儿，朝廷建新市和南市，即便不在那几条街上建，选定的地址也不会离那几条街太远，届时，定能好好的赚一笔呢。”

萧南眉眼弯弯。笑得颇为舒畅，道：“这些我就不管了，还是按当初说好的，我只管掏钱，如何去经营都由王郎说了算。对了。他现在还在中庭？”

玉簪点点头，“王郎君说，不知郡主还有什么吩咐。郡主既这么说，那婢子就把您的意思告诉他？”

王佑安做事比较谨慎，再加上他商贾的身份，面对权贵的时候，多少有些畏惧。

说实话，当他看到朝廷发布的命令后，第一反应是狂喜。他跟萧南不同。萧南只是把身边的流动资金拿了出来，而他却是赌的全部身家。就连这段时间‘滴露春’和药房赚来的钱，也被他全部投到了收购安善坊和升道坊的计划中去。

如果朝廷不开辟新市场，或者在其它坊开建，那么王佑安将变得一文不名，而且还有一屁股的欠债。

如今事儿成了。大块儿大块儿的金铤就要落入自家的口袋，王佑安没高兴得晕过去都算他心理素质好。

但狂喜过后，他又有些担心——不知道那位合伙人会不会有其它的打算，万一萧南想插手这些地产的管理，打乱了他全盘的计划，他又该如何？

为了确定萧南的心思，王佑安第一时间便往崔家递了拜帖，第二天一早就杀了过来。

来崔家的路上，王佑安便想好了，如果萧南有别的想法，他一定要争取跟她当面谈一谈，务必说服她认同自己的计划。

跪坐在荣寿堂的中庭，王佑安心里很是忐忑：玉簪已经进去两刻钟了吧，这会儿怎么还不出来，难道是郡主太忙了，没空搭理自己，还是郡主改变主意了，果真要参与地产的经营？

中庭的厅堂很安静，静得王佑安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声。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王佑安猛的直起身子，静候来人。

“王大郎君久候了。”

玉簪缓步走到屏风后，轻拂衣袖，优雅的跪坐下来。

“小娘子太客气了，”王佑安的背脊挺得笔直，双眼平视，并不敢窥探屏风后的倩影，低声道：“不知郡主——”

玉簪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告诉他：“王大郎君且宽心，婢子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娘子，娘子说，一切都按照当初与郎君约好的办，娘子她只管出钱，那些地产如何操作，全由郎君做主。”

王佑安闻言大喜，正要说些客气的话，耳边又传来玉簪的声音，“娘子还说，她既选中了郎君，便相信郎君的能力。娘子相信，郎君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

王佑安心里涌上暖流，此刻，他反而说不出那些官样儿的客气话，眼圈微红，略带鼻音的回道：“烦请小娘子转告娘子，某，定不会令她失望！”

王佑安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了萧南，她选择相信他，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哈～～”萧南以手背掩口，长长的打了个哈欠，然后努力眨了眨困乏的双眼，继续问道：“这么说来，朝廷果然在咱们收购的十几条街巷上开建新市？”

玉簪点头，“王大郎君是这么说的，他还说，他已经跟负责新市的属官谈妥，那十几条街巷的改建由咱们出资，待市场建好后，这些街巷的出售或者出租也由咱们做主。”

萧南有气无力的接过一盏温茶，轻啜了两口，听到玉簪的话，便笑着说道：“王郎君果然能干……那位属官也是个务实的人。”与其高价收购地产，不如鼓励地产的主人参与建设市场，既省了钱。还省了朝廷的人力物力。反正朝廷要的是一个能买卖牛羊马匹的新市，并不是想后世那般靠出售、出租摊位来发展什么经济。

“王郎也这般说，他说那属官一点儿都没有官爷的架子，反而像个实干的人。”

玉簪见萧南迷迷糊糊地样子有些担心。犹豫了好久，才轻声问道：“郡主，您是不是午觉没睡好。要不要再去补个觉？”

自从进入六月，萧南就跟老夫人一样，总是爱瞌睡。一天睡十来个时辰都不够，有时跟小灵犀玩耍，玩着玩着，小灵犀还不困呢，萧南已经成了磕头虫。呼呼的不知睡到了哪里。

“哈～～～”

又是一个长长的哈欠，萧南那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水汽，随口道：“不睡了，刚睡醒再睡，人都要睡傻了。”

玉簪的嘴唇噏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担心的看着萧南迷迷瞪瞪的样子，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就把玉莲叫来，好歹让她给郡主把个脉，别耽误了郡主的身体。

“对了，昨儿阿娘说想吃我做的槐叶冷淘，今天中午我忘了说，玉莲可还记得给公主府送？”

萧南揉了揉眼睛。猛地想起一件事，忙追问道。

“回郡主，中午的时候，玉莲就派人给公主送去了，这会儿呀，公主可能都吃完了。”

看看。不止爱瞌睡，还健忘，简直跟正堂那位的‘病症’一模一样呀。玉簪心里愈发担心起来，生怕自家主人被那位‘糊涂’的老夫人传染了。

主仆两个正说着，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谁在外头？”这么没规矩！玉簪眉头微蹙，暗想是不是哪个新来的小丫头不懂规矩，竟然敢惊扰主人。

“郡主，郡主，快、快，公主、公主要生了！”

玉莲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气还没喘匀呢，就断断续续的喊道。

“什么？阿娘，你说阿娘要生了？怎么可能，还有二十多天呀，怎么就提前发动了？”

萧南一下子就被吓得没了睡意，腾地站起来，揪住玉莲的胳膊急声问道。

“是、是已经发动了，婢子知道郡主担心公主，便、便骑快马回来禀报……”

还不等玉莲说完，萧南已经松开她，大步往外头走去。

一边走，萧南一边吩咐：“快，备牛车，哦，不，备马，快呀，还愣着干什么！”

玉簪见萧南急得都出了汗，忙应了一声，亲自跑去后院的马厩给萧南准备坐骑。

几乎是一路狂奔，萧南骑着快马火速赶往公主府。

幸好这会儿是午后，又是盛夏，街上的行人和马车明显比早晚少许多，这才让萧南畅通无阻的赶到了公主府。

“哎呀，郡主，您怎么骑马来了？红花她们几个呢？怎么也不跟着？”

公主府的管事娘子正出来办事，刚来到门口，抬眼便看到萧南翻身从马上下来，一个晃身差点儿摔倒，忙上前搀扶。

“我没事，阿娘怎么样了？太医稳婆怎么说？”

许是运动得太狠了，萧南脚下一软险些滑到，眼前也一阵阵的发花，不过，她心里惦记着大公主，强大精神，连声追问着。

“婢子出来的时候，大公主已经送去了产室，稳婆和医女也都进去了，太医说大公主的情况良好，如无意外，定能产下健康的小郎君。”

管事娘子叫来门房，叮嘱了几句，便亲自送萧南进了内院。

一路上，公主府的下人们都脚步匆匆，来来往往颇有些忙乱的样子。

萧南见状，禁不住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进了后院。

刚走进院子，便看到萧驸马、萧博等人在院子里急得绕圈圈。

萧南正要开口跟父兄打招呼，不想产室里传出了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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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喜事（四）

生了！

萧南大大的松了口气，也顾不得跟父兄打招呼，一个箭步冲到台阶前。与此同时，萧驸马和三个儿子也似打了一针强心剂，一扫刚才的疲惫和紧张，嗖嗖嗖三个人窜到了屋门前。

在萧氏父子、兄妹的热切期待中，房门开了，走出一个满脸喜色的富态妇人。

这妇人一见萧家人这般神情，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冲着萧驸马连连道喜：“恭喜驸马爷，大公主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郎君。”

期待了二十年的嫡子终于降生了，萧镜简直高兴坏了，他向来稳健，最讲究泰山崩于前而不畏惧的君子风姿，此刻他也禁不住大笑出声，连连击掌，“好好好。”

不过，萧镜与大公主感情甚笃，立刻便想到了妻子的状况，忙又敛住笑容，急声问道：“公主呢，安康否？”

那妇人忙笑着回道，“驸马放心，公主的情况还好，就是腹中还有个胎儿，这会儿正按照太医教的法子调整呢。”

萧镜闻言，长长的舒了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萧南也紧跟着连声诵佛，“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那妇人报完了喜，便又返回去帮忙。

这会儿，萧镜才看到长女，便笑着问：“乔木也回来了？”

目光掠过萧南手里的马鞭，暗自有些安慰，这孩子定是听说母亲要生产了，急得连马车都不肯坐，骑马一路狂奔而来。

呵呵。这孩子果然长大了，也知道关心、心疼父母了。

“阿耶，阿娘还有等一会儿才能发作，您的身子也不好。还是坐下来等吧。”

萧南不知道老爹心里想啥，她知道阿娘的状况不错，心里悬着的大石也就落了地。扭头去看老爹，这才发现老爹满头大汗，手脚都有些发颤的样子，忙伸手搀住他，半强迫的将老爹按坐在廊下的胡床上。

萧博也发现了老父的情绪过于激动，想到大公主进产室已经足足二三个时辰，阿耶一直站在门口守着。自己年轻底子好都觉得有些累，更不用说年纪渐长的阿耶了。

担心阿耶的身子撑不住，萧博忙附和妹妹的话，劝萧驸马坐下歇息，“是呀。乔木说的对，阿耶，您还是先坐下来吧。”

萧镜知道儿子女儿孝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从的坐在胡床上，目光还是死死的盯着产室。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等待的时间分外的漫长。

萧南记得双胞胎间隔的时间大约在几分钟到几十分钟不等，如今已经过去一刻钟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正想着。忽然产室里传来一阵阵的惊呼。

萧南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几步冲到门前，大声喊道：“怎么回事？啊？”

唰的一声，门迅速被打开了，露出一张惊慌的脸，“不、不好了。大公主许是太累了，这、这会儿——”

萧南心里着急，哪儿还有耐性听她结巴，一把推开她，自己闪身挤进了产室。

“郡、郡主，您……”不能进去呀。

宫里派来的医女，目瞪口呆的看着萧南拎着鞭子就闯进了产室。

萧镜也坐不住了，快步冲到门边，揪住那医女的衣襟，厉声喝问道：“公主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啊？你发什么楞呀？”

见医女还是傻愣愣的不说话，萧镜急得不行，松开她的衣襟，抬步就要往里冲。

医女终于反应过来了，伸开双臂拦着萧镜，“驸马，您不能进去。公主伤了元气，需要上好的野山参，还请驸马尽快命人送来。”

萧博受传统教育长大，自然知道男人不能进产室的忌讳，再加上父亲的情绪太激动，进了产室非但不能帮上忙，还极有可能给稳婆和医女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届时耽误了救治大公主，他们后悔都来不及了。

双手紧紧攀住萧镜的胳膊，萧博半是劝慰、半是强迫的把老父来了回来，“阿耶，您先别着急，我娘子和两位弟妹都在里面，如今乔木也进去了，阿娘不会有事的。刚才医女不是还要野山参吗，我记得乔木命人送来不少，圣人和皇后也赐下了许多，咱们先让人取来，太医那里也让他们备好药汤……阿耶，越是这种时候，您越是要稳住呀，大公主和弟弟妹妹们还需要您呢。”

一番话说下来，萧镜的情绪也平缓了几分，他点点头，“快去，就按你说的办，快让人去准备。”

产室里，萧南挤开围着的一群女人，也没时间跟三个嫂嫂打招呼，直接杀到大公主身边，见她此刻面色苍白如纸，鬓发凌乱，额头上、脸上、脖子上全是豆大的汗珠，气息却渐渐微弱，心里暗道不好。

大公主原本就有气疾，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病情虽得到了控制，但并没有根除。

现如今她高龄产子，伤了元气，原本潜伏着的旧疾又有了抬头的迹象，这种情况可不太好。一个处理不当，公主别说顺利产下第二个孩子了，连她的性命都不保。

想到这里，萧南什么也顾不得了，装作从荷包、实际则从桃源里掏出一个圣女果，凑到大公主的嘴边，一手将果子捏碎，汁液滴入大公主惨白的唇瓣。

“阿娘，这是救命的东西，您张张嘴呀。”

萧南见大公主的嘴唇紧闭，汁液都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上，她忙附到大公主耳边，低声说道。

大公主的精神有些迷离，但还是听到了耳边的低喃，听出是女儿的声音，她习惯性的选择了相信，努力张开嘴唇，一股酸酸甜甜的汁液瞬间涌入口腔。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大公主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精力，她努力真开眼，果然看到女儿那满脸紧张的模样。

“乔、乔木，你来了。看到、看到——”

萧南知道母亲担心的是什么，忙打断她的话，安抚道：“阿娘放心。您刚才已经平安产下了一个弟弟，现在还有一个弟弟在您的肚子里，您千万不能松劲儿呀。”

大公主露出个悲怆的表情，她痛苦的呻吟了几声，然后费力的说道：“不、不行了，阿娘、阿娘撑不住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弟弟呀。

萧南再次打断她的话。急急的喊道：“阿娘，谁也不能代替自己的亲娘，我对阿弟再好，我也不是您呀。阿弟刚出生，您忍心让他失去母亲吗？还有。您肚子里的弟弟，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他已经成型了，只要您再坚持一下，他就能张开眼看您，以后还能乖乖的叫您一声阿娘……阿娘，您不能丢下我们呀……”

大公主的呼吸有些紊乱，估计她也想到了自己若是去了，丢下的儿子将会面临怎样的生活。

是。萧南是长姊，会好好照顾幼弟，可萧南毕竟嫁出去了，而且萧家也不是绝户，只要有萧镜父子在，自己的小儿子就要留在萧家。

作为公主之子。只要李氏还坐着江山，谁也不敢怠慢。可对于一个幼儿来说，仅仅是不怠慢还不够，至少大公主决不允许自己的孩子生活得委委屈屈。

她的儿子，一出生就是豪门贵胄，就应当锦衣玉食的长大，长大后就就应当鲜衣怒马、恣意潇洒。

这些念头只在一瞬间闪过，令大公主产生了巨大的生存欲望——不，她决不能放弃，她决不能放弃，她是谁呀，她是堂堂大唐嫡长公主李丽质，命中注定的天之骄女，岂能就这么离去。

有了强大的精神念力，大公主忽然来了力气，她要紧牙关，双手死死拽着壶门床上垂下来的锦缎，使出全身的力气——

“哎呀，出来了，孩子的头出来了……大公主，郡主，又是个小郎君！”

大公主出现了状况，稳婆早就吓得双腿发软，这会儿见第二个孩子终于顺利生了出来，她忙剪断脐带，抠出孩子口中的污物，然后拎起它的双脚，啪啪就是两巴掌。

小婴儿疼得哇哇大哭。

听到孩子高昂有力的哭声，大公主终于松了口气，紧抓着锦缎的手缓缓垂了下来，她再也撑不住的晕了过去。

“阿娘，阿娘，您怎么了？”萧南一惊，忙揪住一个医女，厉声叱问，“你快来看看，我阿娘怎么了？”

医女被萧南一把揪到大公主身边，心里不免有些害怕，听说这位郡主的脾气不好呀，刚才还拎着马鞭呢，万一大公主有什么不妥，医女毫不怀疑郡主会抡鞭子抽她一顿。

哆哆嗦嗦的摸起大公主的手腕，好一会儿，才紧张的说道：“回郡主，大公主无碍，只是太疲累了些，休息一日便能醒来。”

萧南这才放心的舒了口气，对几个稳婆和乳母吩咐了几句，便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了产室。

刚走到门边，萧镜父子便围了上来，萧南强笑着说道：“恭喜阿耶，阿娘又平安产下一子。”

话音刚落，萧南便倚着屋门软软的倒了下去。

“乔木，乔木……太医呢，快叫太医！”

萧博一马当先，一把抱起晕厥的妹妹往隔壁的厢房走去，萧镜则大声喊着叫太医。

太医刚给两个新生儿诊完脉，又被萧协拉着给萧南看病。

唉，瞧瞧他这是什么命哦……忍着心底的叹息，太医任命的坐在壶门床前，探出两指放在萧南的手腕上。

“怎么样？我妹妹怎么了？”

萧博见太医久久不说话，急得想跳脚。

太医的表情很古怪，吞了吞口水，慢慢的说道：“回萧大郎君的话，襄城郡主，她，有喜了！”

ps：唉，本来要双更，结果大姨妈来了，照例把某萨折腾得欲生欲死，勉强一更，还望亲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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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孕期琐事（一）

有喜了！？！

这下子，不止太医暗自吐槽，就是萧博也傻了眼。这、这话怎么说的，他家小妹也太彪悍了，有了喜还又是骑马狂奔、又是怒闯产室的，这、这……

萧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偷偷摸了把汗，略带结巴的问道：“几、几个月了，我妹妹，那什么，她还好吗？”

千万别出什么事呀，大公主刚刚脱离险境，萧南若再有个好歹，喜事变丧事——

呸呸呸，某无心的，菩萨勿怪。

萧博暗自连连打嘴，目光却灼灼的落在太医身上，唯恐他说出半个不好。

太医悄悄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干巴巴的回道：“回萧大郎君的话，襄城郡主一向康健，今日情绪虽有些不稳，但并不伤及腹中胎儿，下官可开些定神安胎的药，郡主醒了若想喝便喝一副……依脉象，郡主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

这边，萧博的娘子袁氏并两个弟妹，刚服侍着大公主挪回正寝室，又叮嘱乳母和医女照料萧南晕倒，忙赶过来查看。

一进门便听到了这个好消息，虽然这个消息到来的时机有些古怪，但萧家的人，全都为萧南的再次怀孕而高兴。

尤其是萧镜，萧南一直是他最心爱的女儿，他从心底想要女儿幸福安乐。

他虽是男人，但也懂得一个女子在夫家站稳脚跟的根本，无他，儿子儿子还是儿子。

去年。萧南头胎生了嫡长女，萧镜和大公主难免有些失望，他们不是不疼惜外孙女，但还是希望萧南尽快产下嫡子。尤其崔大还有个生母低贱的庶长子。

如今女儿再次有孕，又恰逢他的嫡子降生，萧镜只觉得是喜上加喜的好事。没准儿几个月后，萧南也能沾了双胞胎弟弟的福气，顺利产下嫡长子呢。

“呵呵，你们真是一对儿福星呢，刚来到咱们家，就给咱们带来这么好的喜讯。”

萧镜一手抱着个襁褓，亲亲这个。看看那个，别提多满足了。

“阿耶说的有理，乔木这是喜兆。”袁氏见公爹高兴得忘了正事，一边附和着，一边低声提醒道：“阿耶。咱们家双喜临门，是不是该给宫里和崔家报个喜讯？”

大公主早产了近一个月，宫里的两大boss还不知道怎么着急呢。

还有崔家，小姑子在娘家帮忙，诊出了喜脉，不管怎么说都要尽快通知人家呀。

萧镜一听儿媳的话，这才回过神儿来，忙连声应道：“是是是，看我都高兴坏了。险些忘了大事。你这就安排人给祖宅、宫里还有崔家送信。”

袁氏答应一声，便退了下去。

一时间，报信的报信，庆贺的庆贺，公主府一派热闹景象。

“什么？乔木怀孕了？”

老夫人正斜倚在榻上打盹儿，忽而听到公主府来人的禀报。顿时清醒过来，手撑着隐囊，直起身子，双眼盯视着堂下的人：“怎么回事？不是说大公主早产，乔木回去探望，怎么又——”这都哪跟哪儿呀。

公主府派来的娘子极会看人眼色，再加上来前袁氏也跟她叮嘱过，命她一定要好好解释，别让亲家误会萧南莽撞，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还不管不顾的骑马往娘家跑。

那娘子想都不想，便有了说辞，“半个时辰前，大公主已经顺利产下一对小郎君，郡主陪大公主生产完，神情有些倦怠，正巧太医院擅长妇科的太医都在公主府，驸马便请太医帮忙瞧了瞧，这一诊脉才知道果然是喜脉。只是日子尚浅，郡主竟没有察觉，呵呵，我们大公主醒了，着实数落了郡主一通呢，只说她又不是第一回做阿娘，竟连这都忽略了。”

啰啰嗦嗦的说了一大车，那娘子半个字都没提萧南晕倒的事情，只是一劲儿的说什么生子喜兆、喜上加喜的吉利词儿。

老夫人姜桂之性老尔弥辣，哪儿看不出这娘子的意思。而且从她这番话里，老夫人还听出了些许端倪——看来，萧南在公主府还有一番故事，只是萧家人不想让外人知道罢了。

其实，袁氏、以及萧家的人都多虑了，老夫人不是大夫人，她不会盯着这些细节，只要萧南不出什么大问题，她才不会揪着小错不放呢。

说起来，自从老夫人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她便开始为崔家的未来一步步的铺路，基本上大方向都已经制定完毕，而且按照太医给她说的‘时日’，她应该可以亲自监督将那些计划做完。

唯一让她遗憾的是，过继到自己名下的崔大两口子至今还没有嫡子。

在老夫人看来，一个家庭，长子不是嫡出，家主与主母貌合神离，绝对不是什么兴家之兆。

萧南没有亲生子，那么崔令平的存在便愈加招眼，这也是崔大夫妻间最大的摩擦点。

现如今老夫人还活着，家里有什么事，她都能压下。倘或哪一日她去了，崔大受阿槿之流的撺掇，因崔令平之事与萧南发生什么争执，那荣寿堂、甚至是崔家都将受到巨大的动荡。

这是老夫人绝对不想看到的。

为此，老夫人亦是最想萧南怀孕产子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这会儿听到这一喜讯，老夫人虽有小小的疑惑，但欣喜占据了上风，使得她并不像深究某些细节。

“好好好，大公主诞下双胞麟儿，乔木又有了身孕，果然是双喜临门。”

用力拍了拍隐囊，老夫人高兴的说道：“对了，可曾派人通知大郎？”

那娘子见老夫人未曾追究萧南如何发现有孕的事儿，暗自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好叫老夫人知道。我们娘子已经命人去大理寺给郎君报喜了，这会儿，郎君应该已经知道了呢。”

何止是知道呀，崔大一听娘子有喜。高兴得什么似的，嘿嘿傻笑了半晌，回过神来后。看见一个同僚便扯着人家说自己要做父亲了。

崔大不是第一次当爹，但去年阿槿和萧南怀孕的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思想准备，而且那时，他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整日里除了跟京中纨绔们吃吃喝喝，便是去青楼酒肆狎妓。一点儿为人父的认知都没有。

而且，不客气的说，去年还因为这孕事闹出了那么大的风波，害得他被罚在祠堂思过了两个多月，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妻妾两人的喜事。对他却是祸事，他只顾着抄家规反省，哪里有什么时间去高兴呀。

这次不同了，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经历了那么多事，外有老相公和刘晗潜移默化的影响，内有萧南润物细无声的‘调教’，让他渐渐成熟起来，知道了什么是责任。明白了‘齐家’的重要性——失踪的白氏，已经被他丢到了脑后，全然忘了自己也有疯狂的时候。

更有可爱的女儿在身边，使得崔大对萧南腹中的孩子愈发期待起来——唉，娘子怀阿沅的时候，他错过了几个月。女儿第一次胎动他都不知道。这次，他绝对不会错过，要跟萧南一起陪着孩子长大。

好容易熬到下班，崔大也顾不得跟同僚寒暄，快步出了衙门，一溜烟儿跑出皇城，翻身上马直奔公主府。

“有这件‘喜事’冲淡，想必崔郎不再惦记与他无关的人了吧？”

看着崔大欢快的背影，王郎别有深意的喟叹着，心里却暗自感叹：崔幼伯娶了个好娘子呀，为了不让郎君误入歧途，堂堂萧氏女竟放下鼎甲世家的架子，主动跟他们这些二流世家的人交际，用心何其良苦！

崔大赶到了公主府，刚进了门，正想去问候岳丈，然后再去看娘子，不想却听到一声声中气十足的‘怒骂’——

“……你个小魔星，就知道折腾，老娘不过是生个孩子，又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你跑来做什么？啊？自己怀着孩子都不知道，你又不是头一回当娘？你是怎么当娘的呀？啊？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还不给我滚回去好好休养？”

这、这好像是公主岳母的声音？

那什么，送信的人不是说岳母刚生下一对双胞胎，这会儿正静养呢嘛，怎么还——

吞了吞口水，崔大放缓脚步，轻手轻脚的摸到正堂西侧的厢房，看到自己娘子正狼狈的往外‘逃’。

呃，难道娘子被岳母‘赶’出来了？

“郎君，快、快走！”

萧南抬头便看到了崔大，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什么话也不多说，塞给他一个大包袱，便火急火燎的催他快走。

“娘子，这是怎么了？阿娘她？阿耶——”

崔大呆呆的抱住包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哎呀，别问了，阿娘好着呢，阿耶快乐疯了，兄嫂们也极好，咱们还是回家去吧。”再不回去，阿娘该往外丢鞋子啦。

萧南知道大公主这是在做戏，可万一被道具砸到头，也不是什么露脸的事儿，还是赶紧回家吧。

“哦，好好！”

崔大见尾随萧南出来的萧博和袁氏冲着自己笑着摆手，便知道大公主确实无恙，这才将包袱挎在肩上，搀扶起萧南，夫妻两个逃难一样溜出了公主府。

屋里，大公主坐卧在榻上，头上缠着白布带，枕边放着一对皱巴巴的小包子。

见袁氏进来，大公主问道：“走了？”

袁氏笑着应了声，“是，乔木和崔大郎君逃难似的跑了出去。阿娘，儿还是头一次看到乔木这么狼狈。”

大公主只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狼狈就狼狈些吧，总比落人口实好得多。

ps：一更，第二更会晚些，亲们明天看吧，（*^＿＿^*）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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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孕期琐事（二）

“哎，乔木，听说你被你阿娘‘赶’出来啦？跟崔大一起，两口子跟逃难似的逃出了公主府？”

阿晼随意的盘腿坐在精编竹席上，手边放着个白瓷葵瓣浅口碟，碟子上放着十几枚鲜红欲滴的樱桃，碟子边放着个小白瓷盘，盘中放着一小堆的樱桃核儿。

很显然，阿晼童鞋已经吃了不少樱桃，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核。

萧南白了阿晼一眼，继续哄着女儿，“灵犀乖，叫阿娘，阿娘……”

因天气热，崔灵犀童鞋只穿了件大红的肚兜，露出莲藕般肥胖圆润的小胳膊和小胖腿，此刻，她跟萧南对坐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定定的看着萧南，殷红的小嘴儿阿噗阿噗的吐着单音节：“啊、啊～～～”

萧南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阿娘，阿娘，宝贝儿，叫阿娘！”

其实萧南也知道，以灵犀**个月的年龄，只能发出啊、嘛之类的音节，还根本不能清晰的叫人。

不过，她现在怀着身孕，别的事儿也做不了，还不如多在女儿耳边絮叨几句，没准儿孩子就能提前叫人了呢。

阿晼麻利的将碟子里的樱桃全部吃光，叫来玉簪：“再给我来一碟，市面上的樱桃早就下市了，只有你们郡主娘子这里还有，我一定要吃个够。”

玉簪知道定襄县主跟自家郡主是铁杆儿闺蜜，自然明白她这是跟郡主开玩笑，便没有说什么。笑着应了一声，端着空碟子下去了。

萧南听了这话，顿时有些郁闷，横了这个打着探望孕妇、实则在她这里混吃混喝的某人一眼。凉凉的问道：“你不是来探望我的吗？礼物呢？不拿礼物来也就算了，居然还好意思在我这儿吃了又吃？哎，我说。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阿晼嘻嘻笑道：“当然是来看你的呀。至于礼物，嘻嘻，谁不知道你襄城郡主是大财主？好家伙，新开的南市和新市你占了三分去，京城新一任首富是你的人……你这么有钱，还好意思跟我要礼物？”

萧南听阿晼这话说得似有所指，便咦了一声。道：“你这话从何说起？京中的贵女哪个没有点儿私房？怎么就我成了大财主？”

阿晼没有解释，继续说道：“不止呢，坊间还有更可乐的流言呢。有人说你藏有仙家宝贝，大公主生产那日差点儿难产，结果被你一个红果子就救了过来……”

萧南脸色一变。怒斥道：“哪个在背地里造谣生事？我阿娘顺利产下双胎，那是宫中太医医术好，我阿娘福泽绵长……哪有什么仙果？”

心里却暗暗吃惊，这事儿果然被大公主料中了。

那日大公主生完孩子，不多会儿就醒了，想起生产过程中的惊险，又想到萧南喂给她吃的红果子，大公主便立刻想到了有人可能会借此生事。为此，她连忙叫来三个儿媳妇。下死命令让她们保守秘密，并且也反复叮嘱进入产室的稳婆、医女和婆子，不许她们乱说话。

叮嘱完了，大公主还是不放心，这时正好听说女儿诊出了喜脉，为了转移世人的注意力。也为了杜绝崔家大夫人借此对萧南产生不满，大公主特意演出了‘怒赶’女儿出门的戏码。

饶是如此，坊间还是传出了这样的流言，这让萧南多少有些心烦。

“呵呵，别急呀，这只是一小撮的人在议论，其实更多的人在猜你襄城郡主到底做了什么事，竟惹得向来慈爱的大公主将你们两口子‘赶’出了公主府。”

绕来绕去，阿晼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萧南瞪了阿晼一眼，没好气的说，“还能有什么，那日一听我阿娘提前发动了，我一时心急，没有回禀老夫人便赶回了公主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阿娘最是个讲规矩的人，一听我这般眼里没有长辈，自然要训我。再者，她生孩子的时候累着了，想找个人发发火，我刚好一头撞了过去，她不训我还能训谁？”

话虽这么说，萧南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的怨气。

阿晼听得出来，萧南是极孝顺大公主才会这般说，而大公主之所以‘骂’萧南，恐怕也另有实情。

“对了，你听说了吗，南平跟一个胡商搅合在一起了，一口气在东西两市开了二十家店铺，听说还要在新市和南市继续开。”

沉默了片刻，阿晼又似无意的说了一句。

“嗯？胡商？难不成是哪个乌奚奇？”

萧南愣了下，随即想到了一个人，她诧异的看向阿晼，“她、她不会是跟人家合伙开邸店吧？！”

阿晼讶然，“你还真知道呀？没错，好像就是个叫乌什么奇的人。”

阿晼虽有突厥人的血统，但她生在长安、长在长安，母亲又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女，所以她骨子里就把自己当成了唐人，对于突厥人，或者说胡人，她是当异族人看待的。

“嗯，之前这个人找过我，想做邸店生意，被我拒绝了。”

这件事不是什么隐晦之事，萧南觉得没必要遮遮掩掩，只不过，她没想到乌奚奇竟会投到南平的门下。

阿晼忽而笑起来，“竟有此事？呵呵，南平也真是的，知道你在新市和南市得了大利，竟也不分分轻重好坏，也做起了生意。”

她摇摇头，啧啧有声的说：“邸店？岂是那么好做的？”

这段时间里，阿晼一直跟着程氏学习管家，渐渐接触了些家中的产业，故而对邸店并不陌生。

这项生意利润空间极大，但尺度不好把握，一不小心，就可能触犯律法。

朝廷对于放贷利息是有规定的，在范围内。哪怕你开上百八十家的邸店，朝廷也不会管你。可一旦越过了那条线，成了高利贷，便违反了法律。届时，哪怕是南平顶着个郡主的头衔，也不能将事件平息。

谈起了南平。阿晼又想起了一件事，“听说宫里的贵妃不太好，可能就是这几日的事儿了。”

萧南一怔，随即想起阿晼说的是南平的外大母杨贵妃。她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和阿娘许久都不进宫了，这些事还真不知道呢。南平……唉，贵妃倒是个和善的人。”

阿晼冷笑一声。“确实和善，前几日还帮我做媒呢。”

萧南微惊，双手扶着跃跃欲试想站起来的女儿，目光落在阿晼身上，“对方是谁？”应该不是什么好人选。否则阿晼不会这么生气。

“你猜？”

阿晼见萧南摇头，便直接给出答案，“你的六舅舅。”

噗！

不会吧，杨贵妃病糊涂了还是啥，竟这般拉仇恨？

人常说保媒拉纤是为了结善缘，但给蜀王做媒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尤其是对女方来说，媒人若是跑到某位贵女家中说帮蜀王保媒，那绝对是跟人家贵女一家子都有仇呀。

阿晼见萧南一脸古怪。自嘲的笑了笑，道：“你也觉得好笑吧？呵呵，人都说是杨贵妃病糊涂了，但我知道，是南平那个死丫头搞得鬼，当然还有侯家那丫头的首尾。”

不就是自家嫂子把侯郡君赶了出去嘛。她竟这般小心眼儿，出了这种馊主意，真黑了心肝，亏自己还当她是朋友！

萧南却想到了更深一层的含义，闷头算算日子，若是历史大方向不变，那件事也快发生了吧？

当然，在那之前，还有件大事。

想到这件事，萧南来了主意。

“玉簪，去给王大郎君传个话，让他多收购些粮食，除了日常食用的，还要留出酿酒所需的。”辽北一旦开战，粮食铁定稀缺。

送走了阿晼，萧南唤来了玉簪。

“是，郡主可还有其它的话要吩咐他？”

自从玉竹帮着萧南管家，玉簪便负责与王佑安见面、传话。

“唔，还有，命他多联系些胡商，不管是去西域还是哪儿，多弄些马匹回来。这件事比较急，不必等着南市开业。”

“是。”

想了想，觉得没有遗漏后，萧南这才摆手让玉簪下去办事。

这边，崔灵犀小盆友仍然努力往灵长类发展，她两只胖胖的小爪子抓在包裹着棉布的长几腿上，摇晃着小屁屁奋力直起身子，可她的力气不够，小胖腿儿还没站直，又噗通一声坐在厚厚的垫子上。

小丫头人儿虽小，韧劲儿却足，一次失败了，小肉巴掌狠狠捶打两下垫子发发气，然后继续尝试。

乳母方氏和几个小丫鬟则错眼不敢的围在四周，双手伸张着，紧紧护在她身后，唯恐小家伙跌出垫子磕着碰着。

如此这般了好几次，小家伙似乎找到了诀窍，努力抱着长几腿，紧紧抿着小嘴儿，终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方氏惊喜万分，忙招呼萧南：“娘子，您快看，小娘子站起来啦！”

萧南正坐在榻上想事情，忽听到这话，忙循声望来，果然，在两尺高的长几旁，自己的小胖丫头正晃晃悠悠的站在那儿。

“哎呀，我的小灵犀，真厉害，这么小就能站啦！”

几步走到长几旁，萧南连声吩咐着：“快快，把纸笔拿来，我要把灵犀第一次站立的样子画下来！”

在没有照相机，没有dv机的年代，想记录女儿成长的点点滴滴，那就只能靠画笔。

幸好这幅身子原本就善丹青，萧南第一世的时候又学过几天素描，给女儿画个画像绝对没有问题。

小灵犀估计也不是第一次被母亲拿来当模特，这会儿见萧南又拿出了画笔和画纸，她还颇有范儿的咧开小嘴……然后便是口水三千丈……

萧南拿着铅椠（类似铅笔的东东），几笔便勾勒出一个胖嘟嘟的小丫头，她正待将女儿流口水的小模样也画出来，忽然有人来禀报：“娘子，三娘来了！”

三娘？崔薇？

她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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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孕期琐事（三）

自从崔大过继到了荣寿堂，崔薇是头一回来拜访萧南。

倒不是说萧南不欢迎荣康堂的亲戚过来串门，实在是崔薇整日忙得不可开交，根本就没空过来。

至于她忙什么，那就更简单了，老夫人特意从崔家老世仆里挑了两个老妈妈派到崔薇身边，专门负责教导她礼仪规矩。

是以，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崔薇几度怀疑自己是苦逼的小燕子，整天被刁钻刻薄的容嬷嬷虐待。其实她比小燕子还惨，小燕子身边只有一个容嬷嬷，而她，却有两个，而且是超级难对付的那种。

想当初看电视的时候，崔薇觉得所谓‘学规矩’也不过是学学如何站、如何坐、如何走路以及吃饭时的仪容仪表。

但两位妈妈到来后，崔薇才知道，电视上演的不过是皮毛而已，至少在崔家，学规矩的范围非常广，但凡衣食住行、言谈举止这些方面统统都有一定的规矩、礼数，小到吃饭时持箸的姿势，行走时手臂摆动的幅度，跪坐时衣袖摆放的位置……全都有标准。

六十几天下来，崔薇没死也被折腾得脱了层皮，生生瘦掉了十来斤，感觉自己每天比干粗活的丫鬟还要累。

不过，熬了这么多天，她总算达到了两位妈妈的要求，终于能走出自己的小屋，到院外去透透气了。

这却不能满足崔薇。

崔薇刚一出院子便得到了一个消息，当时她就急得不得了，想立刻出府。

可两位妈妈说什么都不同意。人家说了，等什么时候崔薇的‘淑女课程’全都通过了，她才能正式走出家门。

现在，不过是只通过了一项最基本的日常礼仪罢了。像出游、做客时必备的才学，比如歌曲呀、跳舞呀还有骑马、品茶之类的技艺，崔薇距离合格还远得很呢。

崔薇却等不及了。开什么玩笑，以两位妈妈的高要求、高标准，等她哪日合格了，那个当蜀王妃的堂姐坟前的草都好几尺高了，新一任的蜀王妃也早就‘上岗’了好伐？！

可她着急又能如何？两位妈妈手里拿着老夫人给的尚方宝剑，没有她们的同意，亦或是老夫人的准许。她连中庭都出不去，更不用说走到府外了。

崔薇毕竟是个聪明人，她想了好几天，终于想到了个法子，两位妈妈不准她出门。可若有人邀请她去做客，亦或是有兄嫂陪她出门，她们应该不会阻拦吧？

崔六夫妇是她的嫡亲兄嫂，所以她第一个便找上了他们。

只是，也不知道老夫人对崔六两口子说了什么，向来支持她的兄嫂，一听她想出门，便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非但不带她出门。还反复叮嘱她，让她好好跟着两位妈妈学规矩，千万别出去惹事儿。

得，助力没讨来，反而得了一通教训，只把崔薇弄得郁闷非常。

亲哥嫂不管她。崔薇便把主意打到了隔壁荣寿堂的萧南身上。她始终觉得萧南跟她一样是穿越来的，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但她的直觉却这么提醒她。

既然是老乡，或者说疑似老乡，好歹也有两三分情谊，只要她把心意尽到了，萧南怎么说也能帮帮她，对吧？

当然，请人帮忙，自然要有所表示，今天崔薇便是来送礼的。

进了门，崔薇笑容满面的跟萧南行礼，“见过八嫂，哦不，应该是大堂嫂。”

萧南并没有因崔薇的到来而打断自己的作画，一手拿着铅椠，一手冲着崔薇摇摇手，“都是自家人，无须多礼，三妹妹快来坐吧。”

“是，大堂嫂在作画？”

崔薇缓步走近萧南身侧，附身看了看，心里微惊，咦，这不是素描？

紧接着便是狂喜，哈哈，她就总觉得萧南是同乡，如今终于让她抓到证据了吧？

萧南拿着铅椠，仔细的将小灵犀的面部神情以及手指、脚丫等细节画出来，最后在画纸的右下角落款，写下年月日以及作画的事由。[点]

画完这幅画，萧南才回应崔薇：“嗯，阿沅能站起来了，我画幅画留个念。”

“大堂嫂画得真好，咦，这是什么笔，形状竟这般奇怪？”

崔薇故意指着萧南手里拿着的铅椠，想引萧南说出‘铅笔’这个后世才有的词儿。

萧南举了举那管类似加宽版竹筷子的铅椠，笑道：“这个是铅椠呀，你没用过？呵呵，《西京杂记》里有云，‘扬子云好事，常怀铅提椠，从诸计吏，访殊方绝域四方之语’，说得就是这种铅粉制成的笔，这种笔只能用来画这种简单的画儿，也可以出行是放在手边做笔记用，简陋是简陋了些，贵在方便。”

崔薇哪里知道什么西京杂记呀，她只知道宋朝的时候有东京和西京，难道在隋唐前也有西京一说？

可在古代生活了近两年，她深刻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不懂或者没听说的事儿，千万别不懂装懂的问出来，古人远比她想象的聪明，她一个不留神，很容易露馅呢。

“哦，我不善丹青，竟连铅椠都不认得。”还以为能套出点儿话来呢，结果，这个萧南还真是滴水不漏。

暗自腹诽了两句，崔薇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努力把话题往自己带来的礼物上扯。

她目光扫了扫正堂，看到了长几边玩耍的白胖婴儿，就笑着说道：“这是阿沅吧，两个月不见，竟长这么大了？对了，刚才大堂嫂说阿沅已经能站立了？”

萧南点头，“是呀，这小家伙吃得好睡得着，身体也不错，这不，她九个月就能站了，我一高兴，这才想着给她画个画儿，等她长大了，也好给她看看，到时候，她一定很高兴。”

崔薇附和的点头称是，故意拍了下额头，笑道：“哎呀，瞧我，一看到阿沅只顾着欢喜，竟忘了大事。”

说着，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轻轻的展开，送到萧南面前，“给，这是我送给阿沅的礼物。”

萧南微怔，她放下铅椠，将那纸接过来仔细一看，是一副画得有些走形的器具图纸。她嘴角抽了抽，故作好奇的问道：“三妹妹，这是何物？”

崔薇瞥见萧南嘴角抽动的样子，俏脸难得的红了红，她知道自己的画技不咋地，硬是将一张婴儿学步车画成了盖盖子的木桶，而且是桶下歪歪斜斜钉了四个轮子的那种。

“这是专门给阿沅设计的，大堂嫂，您看，这里是空的，可以让阿沅站进去或者加个垫子坐下，这里是滑轮，可以让她学走路……”

崔薇就着图纸，一一解释给萧南听。一边说，她还悄悄的打量萧南的神情。

不知道萧南真不知道，还是她的功力太深，看到后世最常见的学步车，她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崔薇不免又有些怀疑，难道萧南真不是同乡？

算了算了，不是就不是吧，她现在送了萧南一份礼物，求她半点儿事儿也不算什么吧？

萧南却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一边听还一边点头，“恩恩，真不错，三妹妹果然多才，也是真心为我家阿沅好，连这么奇巧的东西都设计得来，呵呵，我代阿沅谢谢你啦。”

崔薇忙谦虚，“不过是小技，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大堂嫂不用这么客气。”

萧南还真没客气，直接让人把那张严重走形的图纸收了起来，然后便和她寒暄起来。

崔薇心里急，她现在的心猫抓一样，哪里有闲情跟萧南说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琐事，可她每每把话题扯到京中贵族圈儿，萧南就是不接这个茬儿，总能把话题再拉回家中琐事和带孩子的诸多趣事上来。

一直磨到崔大下了班，崔薇还是未能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最后只得怏怏的离去。

“咦？刚才是三妹妹来过？”

崔大和崔薇几乎是擦身而过，他一回到正堂，问候了萧南几句，又爬在她肚子上跟腹中的‘儿子’聊了一会儿天，这才想起来问了一句。

“嗯，三妹妹给咱们阿沅送了份大礼呢。”

萧南命人取来那张图纸，又说又比划的将婴儿学步车描述了一番。

“咦？竟有此种物件儿？若真能像娘子说的这般，让阿沅坐在里面学习走路，还真是又精巧，又方便呢。”

崔大看图纸没看出什么好了，但对萧南的描述异常感兴趣，迭声命人拿下去好好给小女儿做一架。

萧南见崔大对女儿这般上心，她也来了兴致，故意捏着嗓子，撒娇道：“阿姊有礼物，人家也要嘛。”

这不是萧南第一次学儿子跟崔大撒娇，是以崔大见了也不稀奇，好脾气的附在萧南的肚子上，柔声问道：“阿耶的宁馨儿，你想要什么？”

萧南眼珠子转了转，继续捏着嗓子，要求着：“人家想吃、嗯，想吃黄家比罗肆的樱桃毕罗，嗯嗯，还有冯家馄饨店的五彩馄饨。”

“好好，我这就去，娘子且稍等。”

崔大爬起来，也顾不上换衣服，直接跑去荣康堂请相公开了宵禁的条子，便风风火火的出门给‘儿子’买美食去了。

ps：额，今天头疼得厉害，好不容易码了一章，还请亲们见谅，明天咱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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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孕期琐事（四）

“娘子，这些都是你画的？”

崔大赶在宵禁前将萧南随口说的几样零食买了回来，把东西交给丫鬟去温热，他则来到正寝室，正好看到萧南打开一个黑漆雕花的木箱子，往里放着什么东西。他一时好奇，便凑过来看了几眼，发现那一尺多高的箱子里竟全都是画纸。

随手打开一张，崔大惊奇的发现，画纸上画的是他的宝贝女儿，不禁好奇指了指其它的画纸，问道：“这些都是画的阿沅？”

萧南点点头，笑着说道：“是呀，这些都是画的阿沅，大多数是我话的，只有几张是阿娘帮我画的。喏，郎君手上这张是阿沅满月时画的，当时我还没出月子，是阿娘代我画的。”

崔大低头仔细看了看，赞叹道：“人都说阿娘善丹青，今日一看，阿娘的画果然极好。”

崔大不是当着萧南的面拍公主岳母的马屁，他是实话实话，且看他手上这幅画，只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白胖可爱的小婴儿，画纸上只用了两三种鲜亮的颜料，便将满月时的喜庆烘托得淋漓尽致，这样的功力，一般的画师也做不到，唯有极擅长绘画的大师才能达到。

“是呀，阿娘的画儿连阎侍郎都称赞不已呢。”

萧南见崔大对这些画很感兴趣，也没有私藏，大大方方的将所有的画都拿出来给他看，不时还在一旁解释：

“哦，这幅呀，是咱们阿沅三日洗儿的时候画的。看画风也能看得出来，这也是阿娘的手笔。”

“这张是阿沅第一次能喝果汁时我画的，郎君看到小丫头眼里的两泡泪了没有，呵呵。这丫头，只要没吃饱就会扯着嗓子大哭。”

“唔，这一副是阿沅百日的时候画的。郎君看出来了吗，这幅是我画的，那时我好久没拿画笔了，手都生了，画得不是很好。”

“这幅，唔，我看下。哦，是阿沅第一次学会翻身的时候我画的，因为我太激动了，等不及下人摆好笔墨纸砚，直接用铅椠画的。后来。我觉得这铅椠画看着简单，但贵在便捷，每次遇到阿沅的‘第一次’时，都能及时的画下来。”

崔大一张张的翻阅着，起初他看到这么多女儿的画像很高兴，觉得很有意思。

但后来，这一张张或简单或华丽的画纸仿佛一个个岁月的留影，真实的记录着阿沅成长的点点滴滴，让他猛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女儿成长路上的风景这般多。他竟都忽略掉了。

“咦？这又是什么？”

崔大翻到一张白纸，白纸上并没有画自己的小胖丫头，偌大的画纸上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小脚丫。

等等，脚丫？难道是，崔大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道：“这是阿沅的足印？”

萧南笑着点头。“嗯，是阿沅刚出生时，我命稳婆拓印下来的。呵呵，这可是咱们女儿出生后的第一个‘足迹’……”

崔大逐一将箱子里的画纸看完，最后发现箱子底部放着一个长方形的精致小锦盒，瞧这外形，似是用来放笔的器具。

他轻轻拿起那锦盒，打开，是一对红木作杆的毛笔。

“娘子，这是……”

“哦，这是用阿沅的胎发做的胎毛笔。呵呵，这不是两支吗，一支给阿沅启蒙时练字用，另一支便给她留作嫁妆，看她是送给自己的夫君也好，留给自己的儿女也成。”

没穿来唐朝前，萧南一直以为胎毛笔什么的都是现代人的首创，来到大唐后，她才知道，原来这种东西在古代早就有了。

而且因为有个寓意极好的传说，胎毛笔还被人称作‘状元笔’，即等孩子长大后，让他用胎毛笔去参加考试，期盼能金榜题名……那位无钱买笔只能用胎毛笔参加科举的士子最后高中状元，这个故事不管是不是真的，但胎毛笔中寄托的父母疼惜子女的舔犊之情却是比珍珠还要真。

“……”良久，崔大放下这对制作精美的胎毛笔，颇为感慨的说道：“娘子对阿沅真是无微不至呀。”

虽说萧南的时间比较空闲，可似她这般，事无巨细的将女儿生活的点滴都记录下来，不仅仅是有时间便能做到的，唯有她真正将女儿疼爱到了极致，才会这般细心的观察，然后用心的记录下来。

“郎君对阿沅也很好呀。”

萧南眨了眨眼，说着违心的话，“当初阿沅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郎君不管多忙，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给她读书。呵呵，也正是因为郎君几个月的陪伴，现在郎君有时因公务繁忙不能天天照看阿沅，可阿沅对郎君依然亲近，就是因为她在娘胎里就熟悉了郎君的声音和气息……”

崔大一听这话，有些郁闷的心情顿时一亮，对呀，前一段时间他不能天天在家陪阿沅，有时隔好几天才能看到孩子们，令平就不必说了，除了乳母根本就不让任何人抱，阿沅却是个早慧的孩子，每每见到他都能认出他来，毫无隔阂的跟他亲热。

啧啧，看来这‘胎教’果然很有用呀。

想到这里，崔大也不自怨自艾了，他将画纸放回箱子里，什么也没说就兴冲冲的跑了出去。

“咦？郎君这是做什么去？”

玉簪进来帮忙收拾东西，见崔大风风火火的样子，不禁好奇的问道。

“没什么，应该是去书房了。”

萧南依然很平淡，心里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多会儿，崔大抱着一大摞的书又折了回来。

“娘子，从今儿起，我每天给肚子里的宁馨儿读一个时辰的书。”

崔大抱着一卷书，先对萧南说了一句，然后又爬在萧南的肚子上对腹中的胎儿嘀咕：“阿耶的宁馨儿，从今日起，阿耶每天都给你读书，你要跟你阿姊一样乖乖的哦……嗯，今天先从太公家教开始！”

说罢，崔大展开书卷，用轻柔的声音，缓缓诵读着。

同样是做人阿耶的，南平的阿耶就没有崔大这般悠闲自在。

“什么？你想跟崔嗣伯和离？”

韦大郎听完女儿的痛诉，差点儿喷出一口老血，他的手指颤巍巍的指着南平：“你跟崔郎成亲还不足三个月，你、你就想和离？”

南平跪坐在下首，对阿耶的气愤颇不以为然，她低头把玩着手里的帕子，凉凉的说：“那又如何？谁也没规定成亲两个月不能和离呀。”

“……你！”

韦大郎对这个自幼被岳母抱走的女儿颇为无奈，这孩子从小就跟自己不亲，又被宠溺她的岳母惯坏了，脾气古怪又不受管教，简直是他生平最大的苦恼。

还是韦大娘子见气氛有些尴尬，柔声打着圆场，“郎君别急，都是至亲骨肉，有什么话好好说呀。”

韦大郎抄起茶盏，也顾不得世家子的优雅了，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努力压下胸腔内翻滚的怒气，好一会儿才生硬的问道：“你为什么要跟崔郎和离？当初你不是看他极好吗？而且这婚事还是圣人赐的婚，如果没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你岂能随意和离？”

太不懂事了，真是太不懂事了，抛开圣人的赐婚不提，但是两家的世家差距，也不能让女儿这般胡闹呀。

要知道他们韦家只是京兆的世家，根本无法与全国性质的老牌世家崔氏比，能与博陵崔氏做亲家，是他们整个韦氏的荣耀。

可以说，若不是圣人赐婚，崔氏根本不会跟韦氏联姻，即便南平是郡主，那也不可能轻易嫁入鼎甲世家。

如今，新婚还不足俩月，女儿就吵吵着和离，而且看女儿这无所谓的模样，小两口即使有错，也肯定是女儿的错。

再说了，两家结亲是为了结两姓之好，韦家的家主也正在跟崔家的家主商谈，想把几个子侄投到崔氏的几位名士门下，借崔氏在朝廷中的人脉多出几个走仕途的子侄，最终发展、稳定整个家族。

若女儿跟崔郎和离，那这一切就成了泡影，别说借崔氏的势了，到时候两家不成死敌也要成为陌路，绝对的赔本买卖。

这件婚事，不是南平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他们一家子的事，而是事关整个家族的大事。

“为什么和离？原因多了去了，崔嗣伯这个人太无趣，父母太粗鄙，小姑又蠢笨，家里的丫鬟婆子都痴傻……”

摸了摸凤仙花汁涂成的红色指甲，南平凉凉的说道。

“嘭！”

韦大郎实在忍不住了，这、这也叫和离的理由？

韦大娘子见这父女俩又要吵起来，忙又插嘴道：“南平，按理说这事儿我不该插嘴，但，我毕竟是你的母亲，亦是你的长辈，现如今你外大母病着，你就是跟崔郎有再大的矛盾，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闹和离呀。倘或有个万一，坊间肯定有不利于你的流言……”

“流言？哼，我是堂堂郡主，还怕什么流言？”

南平才不吃这一套，她抬起头，扫了眼堂上的韦氏夫妻，冷声道：“坊间关于萧南的流言还少？结果人家不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同样是郡主，我为何要怕流言？”

南平就是想抢在杨贵妃病逝前将这事儿搞定，她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这般恣意妄为，靠得就是宫里的外大母，如果老人家去了，她再想和离就更难了。

不和离，她的张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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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弥月

“大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你娘子怎么忽然搬出去住了呢？”

姚氏忌惮着儿媳妇的郡主身份，下午儿媳妇大张旗鼓的往外搬东西的时候，她根本不敢上前问询，只偷偷的藏在自己屋子里，在窗户纸上捅了个小孔偷窥。眼睁睁看着南平呼奴唤婢的将自己的梯己都搬了出去。

“……”

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那个贱女人不安于室，拿走私房钱去养小白脸了呗。

可这话让崔嗣伯怎么说？他再没用也是大个男人，有着自己的骄傲和自尊，让他亲口承认自己刚过门每半年的娘子有了野男人，他还真张不开嘴。

“哎呀，你这孩子，左右又不是外人，你还遮遮掩掩的做什么？快告诉我，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儿惹南平生气了？”

姚氏再尖酸刻薄，她也只是个女人，作为一个接受传统教育的女人，她根本不了解贵女们流行的‘游戏’——豢养男宠。

“……”我惹她生气？我哪敢呀！

崔嗣伯只觉得自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前些日子他还在得意自己娶了个出身高贵的娘子，连带着他也能顺利进入京城的贵族圈儿。

结果，那股子得意还没消退呢，南平便狠狠的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找面首，赤果果的打他的脸呀！

“哎哟哟，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你的错，那便是南平的错——”

忽然间。姚氏似是想到了什么，她上个月去参加一位郡君的生辰宴，当时听参加宴席的一位贵妇人说，这位郡君别看着表面上贤良淑德。其实风流得很呢，背地里豢养了好几个年轻俊美的小玉郎呢。

从没有接触过这种事的姚氏，明明跟自己无关。却还臊得老脸通红，可在场的几位贵妇却似习惯了一般，难道豢养男宠是京中贵妇们的通病？

想到这里，姚氏大声喝道：“难不成南平学那些娼妇去找了野男人？”

崔嗣伯被自家阿娘忽然提高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紧接着便是脸色突变——他家阿娘是唯恐天下的人不知道自己成了活‘娼夫’呀。

崔清也被姚氏吓了一跳，他瞪了了姚氏一眼，呵斥道：“又不是什么好事。你喊什么？”难道想让崔家的人都知道自家儿媳妇找了面首、养了男宠？

姚氏见着父子俩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当下便气得不行，根本没听到崔清的训斥，连声叫骂着：“贱妇，真是个没廉耻的贱妇……似这般不守妇道的女子。真该、真该——”

骂着骂着，姚氏骂不下去了。原因很简单，即便她确定南平养了面首，她又能把人家怎样？

南平不是普通女子，即便犯了错，也不能直接通过宗族判她个沉塘或者自缢。

甚至于，他们明知道南平不守妇道，也不敢跑去跟南平确认，更不敢直接休了南平——婚事是圣人御赐的。没有圣人的旨意，谁敢休妻？

姚氏虽不认字儿，但起码的常识她还懂，张了张嘴，她最后把目光投向崔清，“夫君。这事儿该怎么办呀？”

崔清看都不看姚氏，直接问向崔嗣伯，“你怎么想？和离？还是把南平劝回来？”

崔嗣伯眉头紧锁，也在为这件事心烦不已。听到崔清这么问，他有些疑惑的问道：“阿耶，您有办法？”

和离也好，‘劝’南平回家也罢，在崔嗣伯看来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儿。

怎么听自家老子的意思，竟还有选择的余地？

崔清冷笑两声，“我当然没有办法，但对某个人来说，这事儿易如反掌。”

崔嗣伯闷头想了想，“阿耶的意思是找老相公或者老夫人出面解决此事？”

崔清满意的点点头，这孩子还没笨到家。

姚氏却不认同，撇了撇嘴，道：“他们厌弃咱们还来不及，怎么会帮忙？我看，还是别告诉崔家的人了，白白让他们看咱家的笑话！”

崔清一掌拍在凭几上，冷声道：“浑说，什么他们、咱们的？别忘了，咱们也姓崔！”

老话怎么说来着，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就冲这，老相公或者老夫人即使再看他们一家子不顺眼，也不会袖手旁观。

因为，南平的丑事若是爆出来，丢人的不止是崔嗣伯，整个崔氏都会为此而蒙羞。

“乔木，这事儿你怎么看？”

老夫人面无表情的打发了崔清父子后，将其它的人也都打发出去，堂内只剩下她与萧南。

“崔嗣伯行事虽有不妥，但这事儿关乎崔氏声誉，咱们还真不能不管。”

萧南知道老夫人不待见崔清一家子，更不待见崔嗣伯和南平的婚事，但如今出了事儿，却不能意气用事。

崔清的这招算是阳谋，正大光明的用‘家族声誉’绑架了整个崔氏。如果老夫人不管这件事，他日，事件暴露，博陵崔氏将成为世人的笑柄。

管吧，老夫人肯定觉得恶心。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是，当下是宗族大如天的时代，讲究的是一人出了事，全家、甚至全族都要出手帮忙。

更不用说向来以孝悌闻名天下的老牌世家崔氏，崔家怎么能爆出这样的丑闻？

老夫人听了萧南的话，却笑了，她满意的点点头：“你说得对，咱们荣寿堂与荣康堂虽是两个堂口，可对外都是崔氏，崔清那一房出了事，咱们都不能袖手旁观。”

萧南是荣寿堂未来的当家主母，她必须有这个气度和胸襟。

刚才，老夫人还担心，这件事关系到南平，萧南与南平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萧南会因私心而不想插手这件事呢。

现在看来，萧南真的是站在整个家族的立场上去考虑……她真的成熟了。

“管，肯定是要管，但要如何去管呢？”老夫人又道。

萧南想了想，她觉得老夫人这话并不是真的问如何处理南平这件事，而是在问她如何借这件事整顿合浦院。

她沉吟道：“阿婆，依我看这件事倒也不难，南平出嫁前在圣人面前可是声明要好好跟着崔家长辈学习规矩，如今她嫁过来两个月了，您也好、二老夫人也好，亦或是大夫人，都可以把四夫人及南平带在身边提点一二。”

而以南平的性子，绝对不会任由崔家的当家主母‘调教’，届时定会主动要求‘分家’。

这样一来，老夫人把合浦院分出去的愿望也就能早日达成了。

萧南能想到这些，老夫人自然也能想得到，她侧耳仔细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最后，老夫人轻轻拍拍萧南的手臂，道：“嗯，你说的没错，我们几个都老了，现在荣康堂的当家主母是大娘子，待我亲去‘接回’南平后，就让南平跟着大娘子学习管家。”

王氏是典型的世家女，规矩和礼仪更是标准得足以载入教科书，由她‘指点’南平郡主，就是宫里的圣人和皇后也挑不出理来。

萧南却捕捉到了老夫人话里的一个词，她微微挑眉，问道：“您亲自去？”

想了想，萧南还是商量着：“阿婆，您最近身子不太好，不如我去吧。”

老夫人却笑着摇头，“你去不合适。”

告状这种事儿，还是由她这个老家伙出面比较好。

见萧南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情，老夫人心里一暖，但她并不想就这个问题再说下去，直接转移话题：“大公主快出月子了吧，你呀，还是多回去看看大公主和两个弟弟。对了，两个小郎君的弥月宴也快到了，你都准备妥当了吗？”

萧南看出老夫人已经决定了，也不再深劝，顺着她的话题，道：“阿娘这次生产伤了元气，要做足双月子。宫里的皇后殿下也命人发了话，让阿娘安心静养，两个弟弟弥月宴的时候，皇后将派来她的贴身女官去公主府帮忙主持宴请。”

老夫人连连点头，“恩恩，这就好，这就好。”

次日清晨，老夫人穿上大礼服、梳了大妆，前往太极宫求见皇后。

今儿并不是诰命们进宫的日子，但老夫人的品级放在那里，又有与平阳公主几十年的关系，再加上长乐公主的姻亲关系……种种加在一起，皇后还是召见了她。

老夫人足足在宫里呆了小半天，崔家的人都不知道老夫人跟皇后谈了什么，但老夫人归家不到一个时辰，皇后身边的女官便把南平‘送’了回来。

外人不知道老夫人说了什么，萧南却有消息渠道。

七月初七乞巧节，亦是大公主那对双生子的弥月之日，萧南早早的便来到了公主府，探望阿娘的同时，也顺便八了八这件事。

大公主许久没进宫了，可今日皇后身边的女官来公主府，顺便也带了些八卦，正巧就有一些是关于那日老夫人与皇后的私谈，因为也不牵涉什么重大要务，女官便给萧南透了几句。

“杨贵妃还病着，皇后殿下也不好申斥南平郡主……只罚了她一年的俸禄……”

女官说的很含蓄，但萧南听得明白，若不是看在杨贵妃的面子上，南平极有可能被削去郡主的封号，看来，皇后对南平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

唔，如果她再小小的推一把，南平会不会降成县主、甚至是郡君？

PS：额，不知道为毛，这几天某萨总也静不下心来码字，今天又只有一更，真是对不住亲们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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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试儿（一）

双胞胎的弥月宴很盛大，整个京城的权贵来了一多半，皇城空了三分之一，京中的世家们也到了三分之二。

公主府里贵客如云，个个不是紫衣就是朱服，少数几个白丁也是顶着世家的帽子，简直比参加前朝后宫的大朝会的人还要齐整。

来了这么多贵客，萧南作为大公主的嫡长女儿、袁氏作为大公主的大儿媳妇，两人义不容辞的担当起待客的重任。

“……大公主好福气呀……”

几个贵妇围着萧南说着恭喜的话，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目光一直流连在萧南身上，引得萧南抬眼回望。这位贵妇人严格算起来也不是外人，她是本朝大名鼎鼎的房夫人卢氏，也可以算是萧南的姻亲。

见是卢氏，萧南礼貌性的点头微笑。

卢氏也赞许的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萧南微凸的小腹上，心里暗道：有福气的何止大公主一人呀，瞧这位襄城郡主也是极有福气的人呐。

长女还不足周岁，这又怀上了，典型的三年抱俩，足见萧南同夫君的感情有多好呀。

当然，以萧南过去一段时间的表现来看，她能得到崔郎君的喜爱与尊敬也不是没有道理。

瞧瞧人家这媳妇是怎么做的？

帮本性纨绔的夫君找来‘良师益友’；督促、鼓励夫君考科举走仕途；对庶子虽称不上视如己出，但也大度的按规矩对待；在人前给足夫君的面子，丝毫不摆郡主的架子。连宫里的皇后都夸她是个‘懂事’的女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绝对当得起‘贤妻’这个称号。

绝对比自家那个强百倍呀。

卢氏想起家里那个把儿子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儿媳妇，顿时没了心情，勉强笑着跟几个贵妇寒暄了几句。便抽身离去了。

望着卢氏日渐苍老的背影，萧南也忍不住叹息：有公主做儿媳，一般婆婆还真享受不了呢。饶是卢氏在李二陛下面前都不服软。但跟高阳处在一个屋檐下，也够让卢氏忧心犯愁的。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袁氏跟几个相熟的贵妇打完招呼，一扭脸便看到小姑子对着个角落发呆的样子，觉得好奇，便凑过来问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看到房夫人有些感慨罢了。”

房大大的离世对房家绝对是个沉重的打击，单看房夫人这段时间来苍老的速度就能猜得出来。房家的日子，绝对比坊间的谣言还要纷乱。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她娶了个公主做儿媳妇呢，公主就公主吧，若是高阳能像自家婆母那般端庄守礼还好些。偏那位是个骄纵恣意的主儿，与卢氏这般强势的人做媳妇，她们婆媳两个能消停得了才怪。

袁氏拉着萧南的胳膊来到角落，低声说道：“你这些日子不出门还不知道吧，坊间都传遍了，说高阳看中了个和尚，现在连家都不回了呢。”

京中贵妇圈里多有豢养男宠的例子，也不只高阳一个，但萧南知道。高阳的这段风流韵事却闹得很大，最后更是流传千年。

不过，现在有皇后管着，估计现在这个高阳比后世野史上记载的那个高阳要规矩得多。

想了想，萧南无所谓的说道：“这也没什么，左右有皇后殿下压着。高阳公主也不会太离谱。”

而且有南平郡主的事儿做例子，想必皇后会加大诸位皇女、皇孙女的管教力度，高阳那儿，也还有房夫人坐镇呢。

萧南相信，一个敢跟李二陛下叫板的女人，绝不是任由儿媳妇胡闹的软弱妇人，卢氏，定有管制高阳的办法。

“嗯，没错，阿娘也是这么说的。”

袁氏是个聪慧的人，自不会当着小姑子的面儿对皇家评头论足。

很快，她换了个话题，“听郎君说，最近崔大郎君每天都会亲自去东西两市给你买吃食？”

萧南淡淡的笑了笑，点头道：“嗯，郎君对这个孩子很期待。”

说实话，有时候萧南也觉得这个孩子来得很是时候，当初，她为了转移崔大对白氏的注意力，还在想用什么办法更稳妥些。

结果，这孩子就来了，一下子便把崔大那颗长了野草的心拉了回来。

虽然她并不稀罕这个男人，但对孩子们而言，有父亲的关注，总好过被父亲漠视。

肚子里的孩子还小，萧南不能确定，但这些日子里小灵犀的变化，萧南却点点滴滴看在了眼里。

看到灵犀越来越亲近崔大，萧南说不吃醋那是假的，但她必须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不管那个男人多渣、多差劲，对于灵犀而言，那也是她的父亲。而在孩子们眼中，父亲的角色是不可取代的。

即使她这个做娘的再疼爱、珍惜女儿，也不能填充女儿心中‘父亲’这个空缺。

说到孩子，袁氏也来了话题，她低头算了算日子，笑问道：“对了，灵犀九个多月了吧，再有两个来月，她就满周岁了呢。”

自己的孩子比灵犀小两个月，她比较清楚灵犀的年岁。

萧南点点头，提起女儿，她也满肚子的话题，“灵犀已经会自己站了，现在也开始学说话，有时还能啊啊嘛嘛的吐出几个清晰的字儿。呵呵，看着小家伙一天天长大，真是比做什么都满足。”

袁氏也是做母亲的，她很能理解萧南这话的意思，连连点头附和，“没错……对了，说起来我还想起一件事，听堂妹说，那位刘郎君搬去她家隔壁住了？”

“嗯，刘郎君要在京城等空缺，估计要待一段时间……刘郎君也该娶妻，总住在崔家也不合适。”

“刘郎君出身彭城刘氏，虽是旁支，但也是名门世家子，如今又考中了新郎君，于娶妻上也马虎不得呀。”

袁氏心里一动，自家还有几位马上及笄的堂妹，虽不是嫡支，但也是吴郡袁氏女，同样是二流世家，袁氏与刘氏结亲，倒也是门第相当呀。

萧南看出袁氏的心思，便笑着点了一句，“是呀，刘郎君年少多才、稳重守礼，连我家阿婆也甚是喜欢，直说要帮他挑个好娘子呢。”

袁氏的眸光跳了跳，立刻明白了萧南的意思，心里微微叹息：唉，看来崔老夫人也看中了刘郎君呀。崔家，崔家还有三个适龄的未嫁小娘子呢。

说起崔家的三个小娘子，袁氏忽又想起了一件事，敛住笑容对萧南说：“还有件事，不知妹妹听说了没有？”

萧南微微挑眉，“何事？嫂子也知道，自从那日阿娘生产我诊出有孕后，便再也没有出门，除了阿晼偶尔给我说些趣事外，坊间的事儿我丁点儿不知呀。”

袁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听说蜀王妃不行了，坊间有流言，说崔家想从自家未出阁的小娘子中选一个嫁与蜀王做王妃，以便照顾蜀王妃留下的几个孩子……”

萧南脸色微变，她急急的问道：“竟有此事？嫂子可还听说了什么？”

袁氏见萧南变了脸色，便猜到坊间的流言绝不是空穴来风，崔家定有什么不妥，因事关自己小姑子的婆家，她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听到的消息全都告诉了萧南。

次日清晨，萧南照例送崔大去上班，然后便去正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先问了问双生子的弥月宴如何，接着又问起萧南腹中的胎儿以及崔大在衙门顺利不顺利等诸事。

萧南一一回答了老夫人的问题，便冲着老夫人使了个眼色。

老夫人会意，摆手把堂内的丫鬟婆子打发了出去，只留下裘妈妈听候差遣。

萧南凑到老夫人榻前，小声将从袁氏那儿听来的消息全都告诉了老夫人，最后还加了一句，“我听说，前两天三妹妹的一个贴身侍女出了府，说是三妹妹制作花笺的颜料用完了，要去帮三妹妹买颜料，后来那丫鬟买回来一些颜料和硬黄纸。”

老夫人发现了问题，“阿薇一个女子，又不拓碑文，买硬黄纸做什么？”

硬黄纸是唐时的一种极名贵的纸张，是用黄蘖汁浸染麻纸，随后又在纸的表面涂上黄蜡，既能防止虫蛀，还能使纸张防潮又光泽。这种工艺的纸，黄艳硬韧，历久不朽。

因这种纸造价极高，人们一般在拓碑文或者抄佛经的时候才会使用。

崔薇是内宅女子，自然不会外出拓碑文，那么就是抄写佛经咯？听说宫里的那位杨妃，以及蜀王的乳母都信佛，就连病榻上的蜀王妃崔芷也是个佛教徒。

萧南想到了，老夫人也猜到了，她手里摩挲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眯着眼睛想了许久，才长叹一声道：“阿薇这孩子，还真是一心向佛呀。”

萧南的眸光闪了闪，立刻便听懂了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崔薇既然喜欢抄佛经，那就把她送到庵堂里抄个够。

猜到崔薇可能有的下场，萧南忍不住叹息，唉，这位同乡呀，她怎么就是学不乖呢。

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里，萧南忙着养胎、忙着教女儿说话，根本没有时间去关注别人的事儿。

夏去秋来，秋去冬至，转眼间便到了十月末的初冬。

十月三十日，是崔灵犀童鞋的周岁。

过去因为种种原因，小家伙的弥月、百日都没能好好庆贺一番，如今家中的烦心事已经渐渐安定，萧南决定要给女儿办一个隆重的抓周宴……

PS：本来只是想睡个午觉，结果一觉睡到了傍晚，某萨忍不住仰天长叹，难道自己在向二师兄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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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试儿（二）

萧南要大办女儿的周岁宴，对此，崔大不但没有半点意见，反而举双手赞成。

为什么呢？

原因很简单——

“来来，乖阿沅，再叫我一声阿耶听听！”

崔大眉眼间全是笑意，宝贝疙瘩似的抱着肥嘟嘟的小女儿，仿佛化身祥林嫂，一遍又一遍的逗女儿开口。

木错，崔灵犀小盆友学会喊人了，而且第一个说出来的词儿便是‘耶耶’。

这让崔大听了异常兴奋，而且认定女儿叫的是他。

萧南没少暗地里吐槽，什么‘耶耶’‘阿耶’阿，分明就是小丫头咬字不清楚，随口说的感叹词罢了。

也不能怪萧南吃崔大的醋，实在是……唉，枉她天天在女儿耳边‘阿娘’来‘阿娘’去的教她说话，结果这个小没良心的，张嘴第一句话竟不是唤自己这个做母亲的。

真是个小白眼狼。

萧南捧着肚子坐在一旁，没好气的看着窝在崔大怀里噗噗吐着泡泡的某只胖包子。

小灵犀虽然年纪小，但直觉却很灵敏，她仿佛感觉到了母亲不怀好意的目光，瑟缩的往父亲怀里靠了靠，嘴里还爱娇的喊着，“阿耶，飞！”

“哎哎，阿沅真乖，阿耶抱你玩儿飞飞哈。”

说着，崔大抱着女儿站起身，双手掐着小丫头的腋下，然后缓缓上下挥动双臂，嘴里还不停的喊着，“飞哟，哦哦。飞哟……”

“咯咯咯~~”

崔灵犀被父亲逗得咯咯只笑，欢快得她不停的挥舞着两只小胖胳膊，两条小短腿儿也一下下的踢腾着，仿佛真要飞出去一般。

“郎君。阿沅的分量越来越重，你还是小心些，别累着了！”

其实。萧南更担心崔大的小体格根本坚持不了这种剧烈的运动，再一个不小心，摔到她的宝贝儿就不好了。

“呵呵，娘子多虑了，阿沅这才多大点儿呀，我还能撑得住。”

崔大额上已经见了汗，但瞧女儿这么开心。他还是咬牙坚持着，心里也暗暗思忖：额，自己的身体确实差了些，看来王郎说的没错，想要做个好父亲。有个健康的体魄也甚是重要呀。唔，以后要多跟着阿大几个好好练练骑射才是。

萧南也只是提醒崔大几句，自从女儿会走路后，她就将红花调教的几个会拳脚功夫的小丫鬟调到了女儿身边，这会儿，那四个小丫鬟正错眼不眨的盯着崔大父女两个，一旦有什么不妥，她们会第一时间扑上来看护小主人。

“娘子，玉竹和铁娘子已经处理完了家务。想给您回禀一二。”

玉簪凑到萧南身边，低声说道。

萧南抬了抬眼角，不意外的看到玉簪眨动的双眼，看到这熟悉的表情，她便知道玉竹定有要事回禀。

萧南下意识的扭头看了眼还在玩儿的崔大和崔灵犀，这父女两个一个抛得艰苦。一个玩得开心。

这边崔大虽一直用力哄着女儿，但还是听到了萧南和玉簪的对话——本来萧南也没打算背着崔大。

崔大哄女儿的同时，还抽空对萧南说了句：“娘子有事要忙？要不要紧，如果需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早在萧南接下荣寿堂庶务的那天傍晚，崔大便知道了，对此，他并没有说什么，在他的观念里，男主外女主内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萧南既是他的娘子，也就是荣寿堂未来的主母，提前接手庶务也是情理之中。

而且就他观察，萧南接管荣寿堂的这段日子里，行事稳重，处事井井有条，阿婆的那些旧日心腹也被她安排得妥妥的……阿婆在他面前也赞了好几回，直说萧南是称职的当家主母。而崔大也深觉如此。

知道萧南能胜任主母一职是一回事儿，但该说的客套话还是要讲，是以崔大才会这般说。

萧南也知道崔大不过是说场面话，别看他表面上一副温文儒雅的好好先生模样，但骨子里是绝对的大男子主义，让他插手庶务，简直比让他别花心还要困难。

浅浅一笑，萧南摇头道：“不过是些琐事，我去去就来，郎君无需担心。”

玉簪已经搀扶着萧南起身，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萧南缓步走出了正堂。

来到议事厅，屋子里只有玉竹。

“说罢，什么事儿？”

萧南的双腿可是浮肿，她现在根本不能跪坐，撑着腰，小心的坐在地板上，两条腿随意的伸着。

“郡主，那边传回几个消息，”

玉竹凑到萧南身边，小声回禀道：“第一，七娘子有身孕了，但她并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待人出府寻了大夫问诊。”

七娘子，不就是崔雅伯的娘子武氏？她既怀孕了为何不说出来？

萧南稍一转念，便猜到了答案：看来，武氏上次的‘意外’流产果然有问题呀。

她点点头，“接着说。”

玉竹应了一声，又道：“第二件事儿，辰光院被拆成了三部分，靠近合浦院的那部分划给了南平郡主，靠近正院的那部分划入了迎晖院，中间狭长那部分则让大娘（即崔江）住了进去。”

萧南一听事关辰光院，她也来了几分兴致，稍稍一思索，也就能明白这番分配的道理：“唔，南平被阿婆‘接’了回来，心里定有火气，分给她几个小院子，也算是补偿了。大嫂毕竟是未来的宗妇，再加之她的几个孩子也都渐大了，都需要独立的院落分出来住，分给她一块儿也说得过去。”

至于崔江，萧南不厚道的笑了笑，辰光院是她一手重建的，她自然明白院子里的每个角落。

玉竹说的‘中间’部分，其实是中庭那座假山附近，貌似很大的一个空间，居住的房舍并不多，再扣掉左右两边被分走的院落，剩下的房子更少。

而且，那处院落因有假山相隔，房舍便偏向西侧也就是合浦院多一些……

呵呵，与崔江做邻居，而且是一墙之隔，哦不，现在估计还没有拉院墙，简直就是没有阻隔，可以想象，合浦院未来的日子将会非常热闹。

玉竹听萧南分析的有道理，也连连点头，笑道：“刚才铁娘子也说，裘妈妈跟老夫人回禀这件事的时候，老夫人也说了跟郡主差不多的话。”

萧南却笑得意味深长，“阿婆当然会这么说。”估计在分割辰光院的事件中，老夫人起了不小的作用呢。

玉竹毕竟是个丫鬟，这个话题她不好插嘴，便继续回禀道：“还有一件事，稻香院的小丫头说，最近六娘子经常去合浦院找南平郡主聊天，听合浦院的人说，南平郡主似乎对六娘子也颇和善，每次都送六娘子不少吃食和小物件儿让她带走呢。”

说到这个话题，萧南还没有说什么，玉簪却满脸鄙夷的嘲讽起来，“哼，这柳氏好歹也是一郡之望，怎么总做这种谄媚小人？！”

玉竹也是满脸气愤，连声附和，“可不是，当初她那般讨好郡主，如今又——”

萧南先是一愣，随即想到本尊刚嫁入崔家时，因脾气不好，六七个妯娌，只有柳氏跟她最要好。

而柳氏跟本尊交好的原因，也非常简单——萧南脾气虽暴，但却不是个小气的人，那几个月的时间里，柳氏在萧南那儿得了不少好处。

微微摇摇头，萧南无所谓的笑道：“无妨，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只要她别再算计我，我也不会跟她计较。”

玉竹却面带凝重，犹豫再三，还是沉声道：“郡主，恐怕那柳氏又要兴风作浪了。”自从知道柳氏数次算计萧南后，四个玉字辈的大丫鬟全都不肯尊称柳氏为‘娘子’，而是直接唤作柳氏。

萧南挑眉，“她又做什么了？前几天不是还忙着帮两位妈妈调教三娘吗？”

“嗯，前两天柳氏确实一心扑在三娘身上，但昨日，稻香院的丫鬟来报，说柳氏的表妹，那个武五娘来拜访她了，”

玉竹的眉头拧在一起，显见她对那个武五娘也没多少好感，“她们姐妹两个屏退了丫鬟，只留了各自的心腹，在屋子里谈了许久。事后，咱们的钉子去探口风，却什么都没问出来。”

“郡主，她们不会又想出什么坏点子吧？那个白氏刚被弄走，难不成她们还要弄个黑氏、花氏？”

玉簪一听也急了，压低声音急急问道。

“是呀，郡主，她们个个心思狡诈，对郎君又……不得不防呀。”

玉竹原本就担心柳氏害人，如今听好姊妹这般说，她也忍不住连声附和。

萧南却摆摆手，“无妨，目前最要紧的是小娘子的周岁宴，待过了这日，我再好好想想，彻底解决掉这个麻烦。”

俗话说得好，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武五娘觊觎她的郎君，时刻想着算计她，她要么不做，做就做得干脆，彻底断了武五娘的念想。

玉竹一听这话，也放缓了表情，从袖袋里掏出一本册子，展开，“娘子，这是婢子按照往年人情往来的旧例拟写的宴请名单，您看看。”

萧南接过册子，细细的看了一边，然后用指甲在几个人名下掐了道痕迹，“这几个不要请了，另外，把郎君几位同僚的亲眷加上去，尤其别忘了那三位司直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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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试儿（三）

“是，郡主。”

玉竹接过那张名单，低头看了看，见萧南划去的那几个人名基本是多年不与崔家联络的亲戚，且现如今也不在京城居住，这些人连当年崔大与萧南的昏礼都不来参加，估计也不会参加崔灵犀的周岁宴。

又跟玉竹说了些宴请的细节，过了足足半个时辰，萧南才又回到正房。

一进屋，就看到崔大正拿着一些书卷字画逗女儿玩儿。

萧南不解，好奇的问道：“郎君，阿沅还小呢，她哪里懂这些？”

崔大却兴致满满，笑着说道：“娘子忘了，再过几日就是阿沅的周岁宴，按照习俗，周岁宴上要抓周试儿，也不知道这丫头会抓什么，我先提前给她做点儿功课。”

萧南好笑的摇摇头，崔大这哪里是做功课呀，分明就是提前帮女儿作弊。

费力的坐在崔大身边，萧南道：“这周岁试儿，不过是图个吉利，哪能当真呀。”

崔大却并不认同，一脸认真的说道：“怎么不当真，当年我抓周的时候便一手抓了阿耶的砚台，一手抓了阿翁的手札，长大后才会喜爱文墨。阿婆说过，这教育呀，要从娃娃抓起。”孩子不教，她哪里知道什么好坏，作为一个称职的父亲，他有必要引导女儿选择正确的人生道路，据说阿娘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萧南难得听到一句阿婆的‘名言’忍不住嘴角抽动了几下，她看了看女儿抱在怀里的一个镂空金球，不确定的说道：“我听人说。小孩子都喜欢颜色鲜亮的东西，可这字画笔墨什么的，都并不招眼呀。”

话说宝哥哥抓周抓个胭脂，绝不是他本性使然。谁让胭脂盒做得那么精美鲜亮呢。

又不是婴穿的孩子，难能这般‘早慧’？

崔大一听这话，又得意了。他展开一幅画卷，画纸上画着一幅富贵牡丹，或红或粉的花朵，或碧或绿的叶子，还有飞舞在花丛中的彩蝶……整张画纸色彩鲜亮，凑近一闻还有淡淡的香味儿。

萧南有些明白了，她指着这张画卷。“郎君，这、这张画卷——”做过手脚吧？！至少在颜料里加了什么东西，否则普通的颜料哪能散发出这种甜香？

还不等崔大回应，崔灵犀童鞋已经给了答案，她丢掉手里的金球。四肢并用，麻利的朝崔大，哦不，更确切的说是崔大手里的画卷爬去。

“啊啊啊！”

小手用力拉扯着崔大的袖子，小丫头圆胖的小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两个大字——我要。

好吧，看来崔大的功课做得颇为成功，已经顺利将小丫头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画卷上。

萧南佩服的竖起大拇指，赞道：“郎君果然考虑周到，妾身佩服！”

其实萧南也不是没想过给女儿做个提前培训。毕竟抓纸笔尺牍绝对比抓胭脂水粉什么的强多了。

只是后来想着女儿再有才识，未来也是要嫁做人妇，丹青也好、书法也罢，在她生儿育女后，这些才艺也将束之高阁。

至于才女，萧南不想让女儿去做。这个年代，虽然对女子的束缚不是那么变态，但传出才名的女子，大多是女冠、或者女伎，真心说都不是什么良家好女子。

就是千古贤后长孙氏，世人称赞她，也是多称赞她‘贤惠’‘明理’，而不是‘才女’。

不过，见崔大这般上心，萧南也猛地想明白了：管以后那么多干什么，抓周可是女儿人生第一次亮相，作为父母，她们有责任让女人在世人面前有个好形象。

“呵呵，娘子谬赞了。”

崔大看到萧南也积极的参与进来，兴致更高，夫妻两个一起有机会的引导女儿如何抓周。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便到了十月三十日，也就是崔灵犀周岁宴的吉日。

一大清早，萧南便起身，吩咐奶娘给灵犀换了身喜庆的大红绣金的衣服，胖的好几折的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金项圈，同样肉嘟嘟的小手上则带着明晃晃的金镯子。

玉兰给萧南梳妆的时候，萧南还用手指蘸了些胭脂，在女儿的眉心点了个小红点儿，越发映衬得小丫头白胖可爱，一眼望去，还以为是观音座前的金童玉女下了凡尘。

奶娘方氏更是没口子的称赞，只把崔灵犀夸得灵童转世、仙女下凡。

萧南笑得直摇头，不过，她也没有打断方氏的马屁，今儿是女儿满周日的日子，多夸几句也正常。

过了好一会儿，萧南收拾妥当，便领着乳母等一大群丫鬟婆子去了荣寿堂。

见过了老夫人，老夫人又搂着小灵犀亲热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始准备迎客。

还不到午时，接到邀请的宾客悉数到场，众女眷围聚在葳蕤院的正堂，三五凑做一堆的闲聊。

“娘子，吉时到了，是不是开始抓周试儿？”

玉簪看了看滴漏，小声的提醒道。

“好，让乳母把灵犀带来，吩咐下头把东西摆好。”

萧南看了看在场的女宾，点头应道，随即又对玉竹说：“正堂那边的男宾也招待好，让翰墨‘伺候’好郎君，知道吗？”

“是，婢子明白。”

玉竹听出萧南话里的深意，她知道萧南这是担心有人借小娘子抓周宴生事，她忙答应一声，似下保证的说道：“娘子放心，正堂那边婢子也安排好了，绝不会有人惊扰了贵客。”

萧南满意的点点头。

此时，下人已经抬了一张大红绣金纹的地衣过来，小心的摆放在厅堂中央，又有几个丫鬟捧着各色物件，一一摆放在地衣上。

乳母抱着灵犀走了过来，跟萧南问过礼后，便将灵犀放在了地衣正中间。

萧南挺着肚子，根本蹲不下，便微微躬身，柔声对女儿说，“阿沅乖，这里有这么多好东西，你看看喜欢哪个？喜欢哪个就拿哪个。”

灵犀忽然见到这么多人，一时有些发蒙，两只大眼乌溜溜的转了又转，最后定格在萧南身上。

看到熟悉的阿娘，灵犀拍着小手，啊啊叫着，“liang，阿liang。”

萧南嘴角抽搐，liang？教了这小家伙几个月，她就给自己这么一个答卷，真真气人呀。

忍着伸手敲她的**，萧南扯开一抹浅笑，继续哄着：“阿沅，是阿娘，阿娘在呢。你先看看这些，都是好东西哦，你喜欢哪个？嗯？”

“liang，”阿沅对眼前的物件儿毫无兴趣，咧开小嘴儿，露出两粒小白牙，欢快的喊着母亲。

我知道我是你娘，可你个小兔崽子，倒是给我抓东西呀。

萧南好想仰天长啸，她感觉到身后的女客们已经有人哧哧笑出了声。

乳母也在一旁急得不行，她跪坐在一旁，推了推地衣上的一个黑漆螺钿的小匣子，低声催促道：“小娘子，这么多好东西，你喜欢哪个就抓哪个，快呀。”

哄了好一会儿，崔灵犀终于过完了喊‘liang’的瘾，一个翻身，坐姿变趴姿，向前爬行了几步，抓住了一把漆了红漆的尺子。

“哎呀，小娘子抓了尺子，将来定是个巧手——”

还不等大家的吉利话说完，崔灵犀一个甩手将尺子丢到了一边。

接着，在众目睽睽下，小家伙又变趴姿为坐姿，双手在身边划拉着，一抬手拿起一枚玉石印章。

“哎哟哟，小娘子抓了印章，将来定是——”

啪，崔灵犀又把印章丢到了一旁。

众人瘪瘪嘴，参加了这么多抓周宴，像崔灵犀这般‘活泼’的还真不多见呀。

萧南也有些无语了，她们夫妻两个为了让女儿抓周的时候好看些，苦苦培训了她好几天。培训的时候，这小家伙表现得都挺好的，完全按照她们两口子的意思抓了吉利的物件儿，今天是正日子，她、她怎么就掉链子了呢。

小家伙不知道母亲心中的郁闷，她此刻发现了一个好玩儿的游戏，那就是不停的将身边的东西捡起来，放在嘴边或者眼前把玩一会儿，然后再丢掉。

如此这般了N次，众人都忍不住抬头，以四十五度角仰视天空，心里默默吐槽：这特么是什么孩子呀，哪里是抓周，简直就是玩人呀。

终于，在萧南爆发前，崔灵犀终于停止了这项游戏，她再次爬回地衣上，扭动着小PP，吭哧吭哧的爬到一卷黄色的画轴前，小胖手一抓，便将画轴抱在了怀里。

就在众人以为这丫头又要把东西往外丢的时候，小丫头却调转方向，吭哧吭哧朝萧南爬去，来到萧南近前，小丫头双手拖着画卷作势要塞给萧南。

呼~~~

众人终于松了口气，开始纷纷说起了吉利话，什么小娘子手抓画卷，将来定是丹青大家啦，什么小娘子年纪虽幼，却知道孝顺阿娘啦……

抓完了一个，萧南忙命人将画轴收好，又把小灵犀放回地衣上，让她再抓一个。

这回也算顺利，灵犀抓了一盒子紫毫笔。

众人又是一通夸奖。

一番热闹下来，堂内总算有了抓周宴的气氛。

就在这时，玉竹满脸古怪的走了过来，附在萧南耳边回禀道：

“郡主，卢县君和卢家小娘子来拜访老夫人，这会儿人已经到了中庭……她们是带着行李、仆从来的……您看？”

卢家小娘子？也就是崔大的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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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表妹啊（一）

表妹可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在每一个或缠绵、或狗血的古代爱情故事中，总有个或柔弱、或娴静的表妹抢戏份。

而今日到访的这位表妹，身份更是不同。其实吧，单纯从血缘关系上来说，卢家小娘子与崔家已经算不上什么近亲了，基本上就是一表三千里的远亲。

可为何说卢家表妹的身份不同呢，这就要从崔家与卢家的历史渊源讲起。

想当年，崔三娘曾经定过亲，未婚夫便姓卢。而且这位卢郎君与崔家亦是表亲，崔三娘的母亲便是卢家的长女，卢郎君是卢氏的嫡亲侄儿。

姑表亲凑做亲家，这在讲究门庭、重视宗族的古代最常见。

如果不是崔夫人卢氏早亡，如果不是遇到了战乱，崔三娘也就顺理的嫁给了她的表哥。

但世事就是这般无常，卢氏与夫君先后亡故，留下了偌大的家产与三个儿女。

崔三娘作为长姐，毅然肩挑起了支撑门庭、抚养幼弟的重担。

卢家舅舅疼惜妹妹，更心疼外甥女和外甥，对崔三娘的决定表示支持，并许诺，待崔守仁长到十四岁，能支撑起家业了，再正式迎娶崔三娘过门。

正是有卢家舅舅的支持，崔家本家的族老们才没有做得太过分，否则，若没有舅家做靠山，仅凭三个幼弱的孩子，哪里就能保住崔家偌大的家业。

这让崔三娘非常感激舅舅和表哥的宽容与帮助，暂时压下了心底对近亲结婚的排斥，想着待阿弟娶了娘子后。自己就算是报恩也要嫁给表哥。

只可惜，很快就发生了战乱，各大家族纷纷举家搬迁躲避战乱，阴差阳错间。崔家与卢家没能一起同行，随后更是断了联系。

崔三娘有先知，在战乱中。她千方百计与平阳公主成了密友，并拿出大半家产资助平阳公主的娘子军起义。

后来，局势稳定了下来，崔三娘并没有急着去找卢家，而是先后帮两个弟弟娶了亲，待他们纷纷走上仕途，有了稳定的发展后。崔三娘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表哥未婚夫。

好容易找到了卢家，舅舅一家都还平安，卢表哥更是一直等着崔三娘未娶，直到崔三娘找来的前一年，卢家舅舅忽然病重。为了冲喜，亦为了让卢舅舅安心，便匆匆娶了门亲。

因为赶得太急，卢表哥为了等崔三娘又耽搁了七八年，门第相称的世家里根本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卢表哥娶的那位娘子只是个普通官宦千金，根本无法与范阳卢氏的门第相匹配。

这让知道实情的崔三娘无比内疚和自责，舅舅重病的时候，她明明已经安顿下来。完全可以找到舅舅一家，就是因为自己不愿近亲结婚，才一再拖延……最后，让表哥空等这么多年，更连累他草草娶妻，娶得还是那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娘子。

因有内疚。崔三娘对表哥一家非常照拂，不但帮表哥和几个表弟入仕，还在表哥元妻过世后，帮表哥又寻了门极好的亲事……

两家的关系也比较好，一直到表哥去世，卢家表侄又远赴外任，两家的来往才渐渐淡了下来。

没想到，时隔二十多年，卢家的人又来拜访了，来的这位便是当年崔三娘帮表哥做媒迎娶的继室陆氏所生的独子卢平的遗孀卢县君，以及他的独生女卢小娘子……

“这么说来，这位卢家小娘子是来投亲的？”

萧南斜倚在隐囊上，一手轻抚着隆起的肚子，一手撑在凭几上，听玉竹讲完崔卢两家的渊源，直接问道。

玉竹点点头，道：“这也是铁娘子听裘妈妈说的，据说卢郎君的继室陆氏与前头夫人生的两个儿子都不亲近，卢郎君亡故后，陆氏便直接分了家，带着独子回了娘家。后来给卢小郎君娶妻独孤氏，也就是今日来的这位卢县君，卢县君只生了一个女儿，便是这位卢小娘子卢晚。卢平去世后——”

萧南抬起手，“等等，卢县君姓独孤？不会是出自云中独孤氏吧？”

不会这么巧吧，若卢县君真是云中独孤氏的女儿，那也就是她的亲戚？要知道她嫡亲祖母也是独孤氏来着。

玉竹表情有些古怪，僵硬的点点头，“婢子正想说呢，卢县君祖籍云中，算辈分，是您的族姑母。”

得，看来这回卢家小表妹非留在荣寿堂不可了，谁让人家是他们两口子的双料表妹？

头一次，萧南觉得世家相互联姻也不是什么美妙的事儿。

主仆两个说话间，外头有小丫鬟禀报：

“娘子，老夫人请您过去。”

萧南心知老夫人这是叫她去见客，应了一声，起身整了整衣服，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往正堂走去。

一行人走到正堂门外的廊下，萧南便听到堂内的说笑声，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听，主要的声音有两个，一个是老夫人，另一个则是中年妇人的嗓音，萧南估计应该是她的堂姑独孤氏。

见萧南来了，门口伺候的小丫鬟忙向里通禀。

“乔木来了，快进来吧！”

老夫人抬高声音，直接冲外头唤道。

“是，阿婆。”

萧南也扬起嗓门回了一句。

抬步进了正堂，萧南看到老夫人端坐在正堂上，她右手边的榻上跪坐着个中年美妇，这美妇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明媚的大眼，高挺的鼻梁，小麦色的肌肤，一看便是个异域美人。

萧南知道这位便是独孤氏了，云中独孤氏原就是鲜卑族人，族人长得异于汉人也属正常。

细说起来，萧南体内也有鲜卑族人的血统，只不过这血统在她的身上表现得并不明显罢了。

而独孤氏不同，她立体的五官、飞扬的气质，让人一看便知她是异族人。

独孤氏下首跪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身着淡蓝色襦裙，头上挽着双螺髻，发髻上并没有过多的饰品，只在每个发髻上系了一条水蓝色的缎带，耳朵上也只戴了银质的珰珥。

萧南不问也能猜出这位的身份，她就是还在丧期的卢家小娘子卢晚。

“乔木，来来来，给你介绍两位贵客。”

老夫人见萧南不着痕迹的打量两位来客，便亲昵的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是，阿婆，”

萧南也没有客气，挺着肚子来到老夫人的左手边，在丫鬟们的搀扶下胡坐下来。

坐好后，萧南状似刚看到两位来客，笑着问道：“刚才就听说老夫人这儿来了贵客，只是我那里还乱着，待我把客人们送走，便急急的赶了来。不知这两位是——”

刚才萧南打量独孤氏母女的时候，独孤氏也在打量萧南。只见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襦裙，头上挽着堕马髻，脸上并没有涂脂粉，佩戴的首饰也不多，只在发髻上簪了一只赤金镂空边凤钗，一副闲适家居的装扮。

本来，独孤氏看到萧南穿着这般随意的就来见自己，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但看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时，便又释然了——孕妇嘛，多少要包容些。

再说了，独孤氏跟萧南的娘家也是亲戚，好歹算是自家人，她又是长辈，还真不好苛求太多。

思及此，独孤氏笑着说道：“乔木不认得我吧？呵呵，当年你满月的时候，我还亲去喝过你的满月酒咧。”

萧南嘴角抽搐，心说话，你咋不说我三日洗儿的时候你见过我？满月？开毛玩笑呀，满月的时候，她认得谁是谁呀。

不过，她却不能这么说，只笑着看向老夫人，“阿婆~~~”

老夫人见萧南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便笑着介绍道：“这位是你卢家表舅的娘子卢县君独孤氏，她身边的小娘子则是你卢家表妹卢晚。”

萧南装作惊讶的样子，忙追问了一句，“表舅母祖籍哪里？与我大母（即祖母）可是同乡？”

独孤氏见萧南终于问到了正题上，笑得愈加灿烂，朗声道：“我不但与贵府太夫人同乡，而且还是同族的族亲咧，按照辈分，萧太夫人是我的堂姑母。”

得，总算道明身份了，萧南忙直起身子，向独孤氏行了半礼，“儿见过堂姑母，不知堂姑母来访，儿未曾远迎，还望堂姑母勿怪。”

看到萧南这般守礼，独孤氏愈加满意——萧南是正二品的郡主，能向她这个出了五服的族亲行半礼，已经全了亲戚长辈的礼数，颇给她独孤氏的面子了。

“乔木无需多礼，呵呵，咱们是亲戚，不必这么客气。阿晚，还不见过表姐？”

独孤氏微微侧身对女儿使了个眼色，轻声吩咐道。

“卢晚见过表姐，表姐安好。”

卢晚没有诰封，又是在场几人中年纪最小的，所以她不敢托大，盈盈起身来到榻前，屈膝向萧南行礼问好。

“呵呵，表妹太客气了，都是自家姐妹……来来，到表姐这儿来，”萧南冲着卢晚摆摆手，状似解释的说道：“我身子重，不耐烦挪动，阿晚勿怪哈。”

“表姐刚还说咱们是自家姐妹，您又客气上了。”

阿晚年纪虽小，但极会说话，没说上三两句话，听这语气俨然成了萧南的至亲姐妹。

唔，她这个表妹有点意思呀……

PS：额，表哥表妹神马的最有爱了，(__)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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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表妹啊（二）

“……铁娘子还说，卢平郎君过世后，卢县君扶灵回卢家老家安葬。卢家的族老见卢郎君仅有一女，便提出给卢郎君过继个儿子……卢县君不肯，卢郎君的长兄闻丧讯从外地赶来，知道幼弟无嗣，也赞同过继，还说他与二弟膝下皆有数子，可过继一个给三弟……”

玉竹的消息非常灵通，萧南不过是去正院陪两位远客吃了盏茶，回来换衣服的当儿，她就已经把卢县君母女的近况调查清楚了。

“哦，看来这位卢郎君身后留下了不少家业呀。”

萧南展开双臂，任由玉簪帮她褪下外袍。

“裘妈妈说，当年那位陆夫人是个极‘能干’的人，在卢家主持了近二十年的中馈。”

屋里虽都是自己人，但有些话也不能说的太透。

萧南听明白了，长长的‘哦’了一声——唔，看来陆夫人当家的时候，没少把卢家的家业充抵到自己的‘私房’里，估计她分家的时候也没少动手脚。

玉竹见萧南听懂了自己的暗示，也笑了笑，继续道：“另外，卢县君的兄嫂膝下有两子，长子比卢小娘子年长三岁，他们想与卢县君亲上加亲——”

“可是卢县君却不甚满意？！”

几乎是想都没想，萧南便猜到了答案。

其实这也不难猜，独孤氏是大唐的后族外戚，可元贞皇后原本就是追封，又过世数十年，根本无法恩荫族人。

独孤氏势微。卢县君的兄长估计也好不到哪里，侥幸能门荫，也不过是品的小吏。而卢县君是县君品级，是朝廷正五品的内命妇。按照大唐内命妇等级的规定可以推测出，卢平的官职肯定不低于正五品。

自己是五品诰命，手里又有大把的家产。卢县君想给女儿找个更好的婆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郡主又说中了，”玉竹赞佩的连连点头，随后又道：“卢县君跟老夫人哭诉的时候，裘妈妈听了一耳朵，虽然不甚详细，但事情的大概也知道了几分。说起来。卢县君也是没有办法了才来京城，这还是卢平郎君过世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说若他离世后有人欺侮她们母女，便让她们进京投奔老夫人。”

萧南挑挑眉，不置可否。

没错。卢县君确实够可怜的：婆家的人眼红她的家产，死逼着让她过继儿子；娘家的人不但惦记卢家丰厚的家私，还看中了她的宝贝女儿，企图人财两得。

但，卢县君提到的亡夫遗言的真实性，却有待确定。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卢平可能跟卢县君提过自家与崔家的渊源，但绝不会说出让她们‘投奔’老夫人的话来——开什么玩笑，卢家又不是小门小户。夫君死了还有兄弟、堂兄弟，全家男丁死光了还有宗族，即使卢平疼爱妻女到了脑残的地步，他也不敢大喇喇的告诉娘子，让她们背弃卢氏宗族投奔异姓旁人。因为卢平知道，一旦让族人发现。卢县君母女极有可能被宗族驱逐，而家产什么的则全部被家族没收。

卢县君之所以对老夫人这么说，无非是提醒老夫人，崔家还欠着卢家的人情，尤其是自家婆母陆氏还是老夫人做媒嫁入卢家的……最终达到请老夫人收留她们母女的目的。

想了想，萧南忽然换了个话题，“郎君送客回来了吗？”

崔灵犀的周岁宴下午就结束了，这年头因为有宵禁，不好拉客人在家吃晚饭，所以一般的宴请都是中午，除非是有心留客人住宿，才会傍晚宴客。

宴集结束了，崔大作为男主人，便亲自来到崔家宾馆送客。

如今已过去一个多时辰了，按理说他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门外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门口的丫鬟扬声通传着：“娘子，郎君回来了。”

萧南示意玉簪赶紧给她换上会客的新衣，系好衣带，便迎了出来。

“郎君，客人们都送走了？”

“嗯，都送走了，”崔大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抬眼却看到萧南一身正装的出来，不免有些疑惑的问道：“咦？客人都走了，娘子为何还要更衣？难道还要外出？”

萧南从玉莲手里接过一盏茶汤，亲手递给崔大，“郎君还不知道吧，卢家表舅母和表妹来了，现在正在阿婆那儿，待会儿咱们要一起宴请她们呢。”

崔大愣了愣，卢家？难道是阿婆，哦不，是叔祖母家的亲戚？

不应该呀，若是叔祖母家的亲戚，此刻应在隔壁荣康堂，而不是他们荣寿堂呀。

乍听到这个姓氏，崔大下意识的便想到了先太夫人卢氏，根本就没往其它地方想。

见崔大一脸迷茫，萧南忙把崔卢两家的渊源简单的说了说，接着又将卢县君母女的近况提了提，最后略带迟疑的建议道：“阿婆一直觉得亏欠了卢家，如今她们又这般大老远的来了，依我看，不如就请她们在咱们家住下吧。左右咱们这儿地方大，人又少，她们在这儿也能住的舒心。”

既然是躲不过的事实，与其让别人说出来，还不如自己主动开口，这样还能落个宽厚大度的好名声。

崔大一听两家还有这么一段历史，也忍不住唏嘘不已。接着又听萧南这么建议，忙点头：“还是娘子考虑得周全。卢家是望族，想来表舅母与表妹也不是因窘困才来找咱们，定是想借着咱们家的声名，压一压那些起了歪心的歹人……娘子这提议，极好。”

崔大的这番话一说，萧南忍不住对他另眼相看。看来，崔大这些日子在大理寺没白待呀，也知道体味世间百态了。

呵呵，还真是要好好感谢王郎呀，下回给崔大送昼食的时候，定做几样拿手菜请王郎品尝。

待崔大喝完了茶汤，萧南便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去正堂见客了，郎君也好给卢家表舅母问安。”

喝了一盏茶汤，崔大也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他用力捏了捏睛明穴，道：“嗯，顺便也跟阿婆说说今日周岁宴的事。对了，阿沅呢？”

一天没见女儿，崔大甚是想念，这会儿没看到那个熟悉的小身影，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呀，折腾了一整天，这会儿睡着了。”

萧南和崔大一起走出厅堂，往正院走去，边走，萧南边把今天崔灵犀抓周的情况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通。

最后，萧南抱怨着：“郎君，你说这丫头也真是的，平日里练得好好的，关键时候就乱折腾，险些让人笑话了去。”

崔大却听得哈哈直笑，“哈哈，这才是我的女儿，伶俐可爱，哈哈哈……”

萧南翻了个白眼，佯怒的喊了声：“郎君！”

崔大忙收住笑，伸手做告饶装，“好好好，我不笑了，扑哧，那什么，咱们阿沅最后不是抓了画和笔嘛，这也是很好的兆头。”

萧南眼角的余光扫到某人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忍不住也轻笑出声，“郎君说得也对，呵呵，你不知道，当时我看到阿沅抓到画轴的时候，我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心里直说，小祖宗，你就是随便抓个什么都成，千万别再胡闹了。”

崔大又是哧哧一通笑，最后才长长舒了口气，道：“唉，这般重要的场合，我不能在现场观看，实乃憾事呀。”

萧南却安慰道：“无妨，我明日便会把阿沅抓周的画面全都画下来，待我画完了，郎君看画也是一样的。”

崔大心里一动，随即又关切的问道：“娘子的画自是好的，不过……若阿婆同意卢家表舅母留下，你定要为如何稳妥安置她们忙碌……这般操劳，娘子的身子无恙否？”

萧南也顿住脚步，“是呀，郎君不说我差点儿忘了。唔，我记得玉叶善丹青，今日抓周的时候她也在场，不如让她画个郎君看？”

不是萧南故意把侍妾往崔大怀里推，而是白氏失踪了几个月，她又怀着身孕，崔大因为关心女儿和未出生的孩子，暂时将注意力从男欢女爱转移到家庭责任上来。

但，萧南看得出来，几个月不碰女人，已经是崔大的极限了。

如今家里又来了个娇俏可人的‘表妹’，只要这位表妹有一点儿想引诱崔大的心思，以崔大的风流和‘单纯’，绝对会上钩。

反正崔大是要找其它女人，与其让一个不知底细的表妹趁虚而入，不如成全自己人。

四个侍妾中，玉叶读书善画，气质也最娴静，有她牵扯崔大的注意力，萧南也能放心些。

崔大听明白了萧南的暗示，他有些羞赧又有些感动，不过还是假意推托着：“娘子还怀着身子，正是需要我的时候，我怎能——”

萧南将手指抵在他的唇边，轻轻摇头，“郎君疼惜我，我也心疼郎君呀。这事儿呀，郎君听我的！”

“……好、好吧！”

半推半就的，崔大答应了萧南的建议。

有了这个插曲，夫妻两个愈加甜蜜的相携而行，两人一起来到正堂。

先向老夫人问了安，然后又是一番宾主见礼。

卢县君对崔大的观感不错，寒暄了几句，便推着女儿让她来行礼。

卢晚盈盈来到崔大近前，屈膝行礼，清脆的嗓音如珍珠滚落玉盘般悦耳：“阿晚见过表兄，表兄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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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表妹啊（三）

其实，崔幼伯对卢家小表妹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个小娘子很美，气质也极佳。

没错，卢晚是个美丽的小姑娘，但她的美又跟自己的母亲不同。

卢县君的美是一种充满热情和魅惑的异族风情之美，而卢晚的美则是一种江南水乡的婉约之美。

女肖其父，更确切的说，卢晚长得很像她的祖母。卢夫人出身于吴郡陆氏，是个典型的江南美女，婉约、柔美，举手投足间皆是似湖水般温柔、静谧的美丽，一笑一颦中皆是宛如迷离雨雾的风韵。

卢晚彻底继承了祖母的美丽和气质，年纪虽不大，但已看出她日后将会有怎样的魅力和风情。

卢晚知道自己的优势，她也极善于表现自己，硬是将十分的美演绎出了十二分。

但，不知为何，她一向引以为豪的资本，今日却没了往日的成效。

那个崔幼伯，传说当中的崔家玉郎，面对她这样的精致美人儿，竟然只略略的看了一眼，便扭头跟老夫人和卢县君说起话来。

絮絮叨叨的将抓周宴宾客的情况回禀了老夫人，崔幼伯又想起方才娘子的提议，便笑着对老夫人说：“表舅母不辞辛苦来探望阿婆，我与娘子都非常感谢。只是不知表舅母此次进京是访友，还是想在京中小住一段时间？如果表舅母不嫌弃的话，就在咱们家住下吧，平时也能跟您说说话。”

说着，崔大又扭头看向卢县君。客气的邀请着：“表舅母别怪我唐突，实在是家中除了我与娘子，老夫人也没有其它说话的人儿，太孤单了些。如今表舅母来了。老夫人也多个陪伴的对象……崔卢两家原本就是通家之好，还请表舅母成全。”

一番话说下来，让卢县君非常高兴。

好吧。她确实是来投奔崔家的，可她也是个世家女，身上更有诰封，如果崔家的人表露出一点轻视、慢待，她可能会为了现实而忍下来，但心里绝对会留下心结。

崔幼伯这么说，是给了卢县君极大的面子。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落魄穷亲戚来投靠，而是来给老夫人做陪的，这种被需要、被尊重的感觉很不错。

是以，卢县君也没有推辞，笑着便答应了。

老夫人很高兴。她发现孙儿做官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但整个人都成熟了不少。回想半年前，崔幼伯再聪颖，他也说不出这般世故的话来，由此可见，在外面见识些市井广闻，对他的成长还是颇有帮助的。

老夫人又是个饮水思源的人，她知道，崔大的这些变化。跟萧南的努力分不开，所以她看向萧南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慈爱与感谢。

萧南并没有留意老夫人的凝视，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卢县君母女身上，不知是不是她想得太多，她总感觉卢晚看向自己与崔大的眼神怪怪的。可具体怪在哪里，她又说不出来。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卢晚远比她的实际年龄成熟得多。

老夫人也瞧出来了，其实，卢县君母女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就在猜她们此行的目的——一来，躲避卢家与独孤家的算计；二来嘛，想为卢晚求个好姻缘。

唔，留她们住在崔家，基本上就能暂时打消卢家、独孤家对卢氏母女的觊觎。

至于卢晚的亲事嘛……老夫人眯了眯眼，她人老成精，眼光更是毒辣至极，自然没放过萧南戒备的神情，她摩挲着手腕上的念珠，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京城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名门、勋贵，帮卢晚找个出身好的郎君，更是轻松的小事儿。

就这样，卢县君母女便在崔家住了下来。

萧南很大方，从中庭后的南院中选了个二进的小院子划给了卢县君，接着又是安排仆妇丫鬟，整理家具器皿，吩咐针线房给卢氏母女裁制新衣……足足忙了七八天，才算安置妥当。

对此，崔大并没有什么感觉，他依然每天规规矩矩的去上班，上了班，也老老实实的跟着王郎学习刑律，研究往年的重大案例，偶尔大理寺有重案要案的探讨会，他也能坐在一边旁观兼学习。

到了傍晚，没了外室的引诱，家中却有贤妻美妾，更有可爱伶俐的宝贝女儿，崔大一到下班的点儿就准时回家。

回来后，跟娘子说说衙门里的趣闻，逗女儿说说话，再去荣寿堂陪老夫人一起用暮食，回来后继续为肚子里的孩子读书、和他说话……入夜了，还有四个俏丽的侍妾轮流服侍……啧啧，小日子过得不要太美妙哦。

只是，老天似乎成心不想让某人过得太舒坦，这天，崔大的麻烦来了。

当然，也可以看做是甜蜜的小麻烦。

事情发生在傍晚，崔大照例提着一匣子新鲜出炉的花糕，兴冲冲的回来喂孩子他娘。人刚走到荣寿堂的中庭，便被人拦了下来。

“奴见过郎君！”

一个四五十岁的丰腴妇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给崔大行了个礼。

崔大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发现竟是大夫人郑氏身边的赵妈妈，他忙迭声叫免礼，接着又疾声问道：“赵妈妈怎么来啦，可是阿娘、哦不，可是大伯母有什么事儿？”

算算日子，崔大过继给荣寿堂也有半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只见过生父、生母两面，还是在那种全家族聚会的大场合下，见了面也是匆匆的打了个招呼，并不敢太过亲密。

崔大不是不想阿耶阿娘，可一想到阿婆，他每每踏入荣康堂的脚又收了回来。唉，这就是身为嗣孙的悲哀呀，虽然老夫人没说过不准他去见生父生母，可祖宗的规矩放在那里。老相公也站在那里，他、他还真不敢越雷池半步。

与生父生母太亲密了不行，人家会说他没规矩，不孝阿婆。

可对阿耶阿娘不闻不问。崔大又做不到——那可是他的亲生父母呀，尤其是阿娘，绝对是世上最疼爱他、最关心他的人。他不可能不关心阿娘。

这会儿见到阿娘身边的赵妈妈，崔大第一反应就是阿娘出事了。

赵妈妈看到崔大一脸焦急，显是很关心夫人的样子，心里暗自为大夫人高兴，嘴上却说：“郎君放心，大夫人一切安好，只是许久不见郎君。有些记挂。听说郎君最近在衙门很辛劳，大夫人更是忧心不已，偏她……这才遣奴来看望郎君。”

崔大听说阿娘没事，长长松了口气，接着又听到阿娘想他。他心里禁不住阵阵酸楚——呜呜，他、他也好想阿娘。

赵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偷看崔大的反应，见他面露伤感，心知自己的感情牌已经奏效，当下便话头一转，说道：“另外，大夫人也有件事想拜托郎君。”

“什么事？大伯母只管吩咐便是，我哪儿担得起‘拜托’二字。”阿娘有事吩咐儿子去做，天经地义。何必这般客气。

赵妈妈扭头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什么人经过，才凑到崔大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什么？这、这……”

崔大有些讶然，他没想到阿娘会让他做这事儿。

赵妈妈知道大夫人的吩咐有些不合情理，不过，她既领了这个差事。那就一定要完成。

见崔大面露迟疑，赵妈妈抿了抿唇角，道：“大夫人听说，近日有卢家远亲来投，郡主娘子很热情，不但积极邀请人家住下，还划出一个独立的院子给客人住……当然，郡主娘子这是关照亲戚，可杨小娘子也是崔家的姻亲呀，按照血缘，她与郎君您的关系，可远比那些七拐八拐的亲戚近多了。”

崔大原本只是有些犹豫，这会儿听到赵妈妈略带嘲讽的话，心里不舒服的同时，也觉得杨家的事儿他不能袖手旁观。

可阿婆那儿怎么解释？娘子问起来，他又如何作答？

赵妈妈可以说是看着崔大长大的，见他这般神情，便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七分，她只需再加一把火，这事儿就彻底成功了。

想了想，赵妈妈放柔声音，动之以情：“说句托大的话，郎君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而那杨小娘子也是在崔家长起来的，奴至今还记得十几年前，郎君与杨小娘子相处融洽的场景。”

若不是杨家在十几年前世家评级的时候，被降了级，从二等世家落入三等之流，杨小娘子极有可能成为崔大的娘子咧。

所以，现在再来撮合这对小情侣，赵妈妈表示毫无鸭梨。

这句话似一把钥匙，打开了崔大久远的记忆，迷蒙间，他似看到了一组组画面：两小无猜的小正太与小萝莉一起学写字，一起学骑马，一起观花打猎……

“嗯？郎君刚进门又出去了？知道去干什么了吗？”

萧南的肚子越来越大，她现在坐着都很吃力，两条腿张开，身子仰躺在隐囊上，手撑着腰，尽可能的缓解腹部的压力。

“听说是被那边大夫人的人叫住了，说了几句，便匆匆出了门。”

玉竹偷眼看了看萧南的脸色，欲言又止。

“说罢，他到底是干什么去了？”大夫人？萧南这些日子没见她，还差点儿忘了这位曾经的婆婆呢。

“……翰墨偷听了两句，说是大夫人的妹婿选了官外放，全家要跟去，唯有家里的小娘子身体不好，不能远行……都说咱们这儿环境好，适宜静养，所以、所以大夫人便拜托郎君把杨家小娘子接来小住。”

玉竹断断续续的将事情说了出来，只听得萧南目瞪口呆——

得，又来一个表妹，而且是青梅竹马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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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隔空PK（一更求订阅）

“凉，凉，阿凉……”

小灵犀穿着金闪闪红灿灿的小棉袄、小棉裤，脚上穿着可爱到爆的红绸缎虎头鞋，活似一个大红包，扎着小手，摇摇晃晃的朝萧南走来，她身后半步远跟着乳娘方氏，以及两个小丫鬟，一个叫大寒，一个叫小寒。

大寒和小寒都是前年去年萧南从外面买进府的，当时一共买了二十四个小丫头，萧南命人从中挑选了四个家在京郊、家中尚有父母亲人的小丫头，将她们交给红花红蕉等人调教，别的也不学，只学习拳脚功夫和弓马骑射。

经过一年半的培训，四个小丫头早就褪去了刚进府时的懵懂和青涩，如今她们虽说不上什么功夫高手，但每人放倒三五个普通人还是不在话下。

随着女儿的渐渐长大，小家伙的活动范围也从室内转向了更广阔的空间，萧南对女儿安全的考虑也渐渐登上日程。

为此，萧南特意将四个小丫鬟调到女儿身边，让她们分作两班，日夜近身保护小灵犀。

今天轮到大寒小寒当值，两人就像老母鸡，无比称职的守护在小灵犀身边，错眼不眨的看着她，唯恐她跌掉或者摸爬到危险的角落。

当然，除了大寒小寒，灵犀身边还有不少丫鬟婆子看护，更少不了方氏的身影。

这会儿，小家伙刚刚睡饱，精神头正旺盛，再加上她刚刚学会了走路，目前对这个让自己视线忽然高起来的运动颇为喜欢，只要吃饱睡足。她就想迈着小短腿四处溜达。

小灵犀的第一站，自然是亲娘这里。

萧南正捧着肚子听玉竹的回禀，忽而听到女儿稚嫩的声音，先是一喜。随即又有些无语，她好想扶额，大叹一声：凉？我还热咧。这个笨丫头。教她喊个阿娘怎么就这么困难呀。

虽然小有纠结，但萧南看到女儿还是非常高兴的，她忙撑起身子，冲着摇摇摆摆的红包子招手，“灵犀乖，到阿娘这儿来。”

“嘻嘻，凉。凉！”

小灵犀听到母亲的召唤，愈加开心，咧着小嘴，一溜口水的朝萧南扑来。

跪坐在一旁伺候的秦妈妈见状，忙起身。抢先一步将灵犀抱在怀里，心里连声道佛号：佛祖，菩萨呀，这小祖宗怎么总喜欢往郡主身上扑，郡主现在还怀着孩子呢，哪儿受得了这小祖宗的肉弹袭击呀。

小灵犀的目标是香喷喷的阿娘，哪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自己竟跌入一个肉乎乎的怀抱，她不干了。小手小脚胡乱踢腾，黑宝石般明亮的眼睛还渴望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阿娘，“凉~~”

萧南嘴角抽了抽，压下心底的吐槽，笑着对秦妈妈说，“妈妈不用担心。别看灵犀年纪小，她很懂事呢，知道我这里有小弟弟，并不十分吵闹。”

说着，萧南低头对女儿说道：“对不对，乖女儿。”

小灵犀哪里知道什么对不对呀，她只知道她要抱香香的阿娘，听了萧南的话，连连点着小脑袋，吚吚呜呜的应着：“抱，凉抱。”

秦妈妈听萧南这般说，也不好坚持，松开小家伙，一手仍抓着灵犀的胳膊，只要灵犀有什么激烈的动作，她能第一时间阻止。

小灵犀终于获得了自由，蹒跚两步来到萧南身边，一个腚墩坐在地上，两只胖胖的小手抓住萧南的胳膊，嘴里撒娇的喊着，“抱~~”

玉竹将隐囊塞到萧南的腰后，扶着她勉强坐起来，萧南侧了侧身子，避开肚子，用双手将女儿拢在身边，笑眯眯的对她说：“好好好，阿娘抱。灵犀，今天睡得香不香，有没有乖乖的听奶娘的话喝牛乳？”

小灵犀当前的词汇量有限，哪里能回答这么有难度的问题，她小身子靠在萧南的大腿上，咿唔着玩弄自己的小肉爪爪。

负责回答的则是方氏，她躬身行了个礼，回道：“回娘子的话，小娘子今儿睡得极好，睡醒后，喝了一大碗的牛乳，奴见娘子胃口好，又喂了她一些苹果泥。”

小灵犀已经长了几颗小牙，萧南也开始试着给她吃一些流质的米汤、肉羹，当然还有桃源盛产的各种水果泥。

其中，小家伙最喜欢吃苹果泥，每次都能吃小半个苹果。

有这些辅助食材，再加上奶娘的乳汁和各种乳品，只把小家伙喂得小猪仔一样圆胖健壮，刚满周岁的身量，看起来竟像个两三岁的孩童。

“嗯，小娘子最近活动量加大，食量也会增大，你要多留心，当然也不要让她吃多了，尤其是晚上，积了食不好消化，夜里她也睡不安稳。”

萧南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胖脸，忽然觉得小家伙貌似有点儿太胖了，虽然说小婴儿胖些更可爱，也更健康，可孩子太胖了，也不太好吧？尤其是女孩儿，太胖的孩子容易自卑呀。

一不留神，萧南脑海里已经浮现出第一世时看到听到的校园新闻，各种因肥胖而被歧视的消息瞬间充斥了她的大脑……唔，她要不要给女儿减少点儿饭量。

正胡思乱想间，外头有人回禀——

“娘子，大夫人身边的赵妈妈求见。”

萧南一愣，揉搓女儿的手也停了下来，好一会儿，她才扭身对玉竹说：“你去看看，问问她有什么事。若是问我在做什么，就说我身子越来越沉，不耐烦挪动，还请她体谅。”

玉竹忙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不多会儿，玉竹又回来了，脸色有些难看，她跪坐在萧南身边，看萧南跟灵犀正拿着萧南亲手绘制的识字卡片认字儿，母女两个玩得很是开心，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萧南眼光一闪，发现玉竹的脸色很是阴郁。便随意的问道：“怎么，那位又有什么‘吩咐’？”

玉竹舔了舔下唇，语气中难掩愤懑，她低声将赵妈妈的话重复了一遍。最后道：“……她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车，婢子也听出来了，无非是说。郡主既然能留卢家母女住下，也应当请杨家小娘子来荣寿堂小住。她还说，大夫人最近精神不太好，不能时时来给老夫人请安，所以杨家小娘子的事儿，就烦请郡主您回禀老夫人一声……”

“嘭！”

萧南手里的识字卡片掉在地上，她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变成了怒气——大夫人欺人太甚！真当她萧南是软柿子！？

儿子被过继给他人。大夫人作为生母，想维系母子关系，最常见的办法便是把娘家侄女嫁给儿子做妾。所以，大夫人想把妹妹的女儿弄到荣寿堂，与崔大凑做一对儿。萧南可以理解。

但理解并不等于纵容，更不等于愿意相帮。

她又不是NC，为了跟有实无名的前任婆母拉近关系，主动给自己招来情敌。

杨家小娘子不是金枝、阿槿之类的侍妾，而是出身世家的千金小姐，更是崔大年少时的玩伴。可以说，杨表妹有身份有感情筹码，一旦出现在荣寿堂的内院，对萧南的地位绝对是个不小的冲击。

如今崔大官至六品。按照规定，可以聘一良家女子为妾，这样的妾，是要写婚书、受宗法承认的，也就是所谓的‘贵妾’。

萧南重生而来，她很清楚历史的进程。她知道用不了多久，朝廷便会放宽对侍妾、庶子的限制，也会允许在无嫡子的情况下，庶子可以承袭家业。而且庶子也可以为生母请封，嫡妻亡故，贵妾还可以被扶正，只要没人告发，纳婢为妻的事儿也能被世人默许。

那位十几年后风光无限的许中书令不就娶了个婢女做继室嘛，若不是儿子与继室私通，他一怒之下将儿子告了忤逆，这件丑事也不会曝光。即便曝了光，许中书令也没有因为纳婢为妻遭到贬斥，依然做着他的相公。

从这件事就足以看出，随着朝廷以及宗法对庶子、侍妾的逐步解放，嫡庶的悬殊也在慢慢拉近，魏晋南北朝时那种视庶子如奴的情况也很少出现了。

作为正室嫡妻，萧南不得不防着他日侍妾、庶子爬到她的头上来。

所以，在她的家里，绝对不能出现所谓的‘贵妾’。

更让萧南不能容忍的是，大夫人不但要塞‘表妹’进她的家门，而且为了避免老夫人责怪，还想让她出面安抚老夫人。

说句难听的话，她这真是既想当＊＊，还想要贞节牌坊。

“郡主，您千万别动怒呀，为了不相关的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呀！”

秦妈妈忙轻抚萧南的胸口，帮她顺着气。

“呼~~”不气不气，我不生气。

萧南长长的吐了口气，缓声道：“妈妈别担心，我没事儿。”

生气有什么用，那边既然出了招，她接着便是。

想了想，萧南沉声吩咐道：“玉竹，你去趟荣寿堂，告诉老夫人，我身子有些不适，要请太医。”

玉竹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玉簪，你去趟栖梧院找四娘子，到了之后，你告诉她……”

萧南又把玉簪叫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嗯嗯，婢子明白。”

玉簪起初不明白萧南为何让她去找崔蘅，但听到后面时，她眼睛一亮，忍不住连连点头，“郡主放心，婢子一定把这事儿办得妥妥的。”

“妈妈，你去告诉秦振，命他准备牛车，记着，套车的时候声音一定要大，定要隔壁荣康居的老相公听到动静……”

萧南喝了口雪耳汤，继续吩咐着，她心说话：亲爱的前任婆婆，您不是想给我惹麻烦嘛，那我就给你回敬个更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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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真柔弱？（二更）

却说崔幼伯，被赵妈妈一通煽情，一时冲动便跑出了荣寿堂。

可一走出大门，接过小厮递过来的缰绳，他又停住脚步——唔，这般跑去杨家，是不是有些不妥？

崔大当了几个月的官，好歹知道了些人情世故，也明白了男女大防。

当年，他与小表妹年纪尚幼，两人玩儿在一起倒也没什么。

可现在，他已经是个当爹的人了，表妹也已及笄，两家虽是亲戚，可也断不允许他一个成年郎君大喇喇的跑去借未婚小表妹呀。

不过崔大这几个月的官还真不是白当的，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他就有了主意——他是男子不好出面接表妹，但若身边有个阿娘的侍女或者年长妈妈，那就说得过去了吧？

“郎君，郎君！”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随着脚步声的渐进，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黑胖妇人呼哧呼哧跑了过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夫人身边的葛妈妈，她虽不及赵妈妈是大夫人的铁杆儿心腹，但也是主人得用之人。

她这般气喘吁吁的跑来是为了何事呢？

不得不说，大夫人和崔大不愧是亲母子，真所谓母子连心呀，这脑电波也时常在一个波段上。

这不，崔大刚想到去荣康堂问大夫人借个得力的妈妈来，大夫人这边就巴巴的派了个帮手来。

就在方才，大夫人前脚刚打发赵妈妈来荣寿堂‘堵’崔大，随后便想起此事有些不妥。她也想到了崔大为难的那些问题。

是呀，让八郎一个成年男子单枪匹马的去接表妹，这话还真是好说不好听呢。传出去，不但有损阿婥的名声。还会影响八郎的声誉。

本来嘛，像这种接亲戚家来住的事儿，一般都是当家主母或者家中长辈出面。老夫人那里她不敢搀和，但至少也要由萧南出面才算名正言顺。

稍一沉思，大夫人便有了应对的法子。

连忙叫来葛妈妈，命她赶忙去荣寿堂找崔大，大夫人知道崔大下衙的时间，扣去路上以及同赵妈妈说话花去的时间，这会儿让葛妈妈赶过去。正好能追得上。

待葛妈妈同崔大一起去了杨家把小娘子接回来的时候，赵妈妈已经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萧南了。

大夫人都计算好了，崔大和他的杨表妹刚进家门，萧南得到命令也会派人把杨婥接进内宅，一切就完美了。

当然。如果萧南不肯，大夫人也不怕，哼哼，正好让八郎看清萧南妒妇的真面目，省得她的乖小八被萧南的把戏糊弄了。

如果萧南知道了大夫人的这番盘算，她肯定气到无语凝噎——大夫人也太想当然了吧，还是她至今都没认清现实？

亦或是萧南的演技太好了，一年多的贤妻扮演下来，她的新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以至于大夫人忘了萧南曾经是怎样嚣张跋扈的贵女？

但不管如何，葛妈妈的出现让崔大不再为难，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便一起前往杨家接人。

杨家。

杨同与郑氏正着急呢，杨同的新差事下来了，是梁州别驾。正五品，比起他之前的官职，算是升迁。

升官是好事，但问题也来了。

杨同的嫡幼女杨婥天生体弱多病，还不会吃饭呢就已经开始吃药了，别说一年中的季节交替了，就是偶尔变个天，她也能病上一大场。身边的丫鬟平常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唯恐音量大了，吓着这位娇小姐。

杨同升任梁州别驾，家里人都要跟去赴任，但梁州地处西南，从京城到梁州路途遥远，以杨婥的身子，绝对承受不了这长途的行程。再加上在京城人的眼中，西南是极荒蛮的地方，气候潮湿、毒瘴虫蛇，普通人去前都要思索再三，更不用说杨婥这种吹口气儿都能飘走的病秧子了。

为此，郑氏愁得不行，跟夫君再三商量后，决定把小女儿留在京中。

可全家人都走了，只留下这么个病弱小娘子，也不行呀。

郑氏便想到了她的姐姐崔家大夫人郑氏，想把女儿托付给长姐。

一来都是自家姐妹，她把女儿放在崔家，她也放心；二来嘛，女儿年纪一天天大了，可因为身体的问题，十六七岁了还无人上门提亲，这让小郑氏很是着急，如果把女儿放在崔家，由大郑氏出面帮忙，没准儿还能找门好亲事呢。

小郑氏也知道，以自家女儿的身体，想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并不容易——杨婥每活一天都是赚的，以她的情况，根本承受不了生育之痛。不能生育、且随时都会挂掉的媳妇儿，娶来做什么？

杨家也不是鼎甲士族，不过是三流小世家而已，而且凭杨家父子现在的官职，极有可能下次世家评级的时候，杨家会跌出世家圈儿，成为普通官宦人家呢。

种种情况表明，杨婥不好嫁，即使有个崔家姨母也白搭。

对此，小郑氏也想到了，实在不行就嫁给崔家外甥吧。

反正杨婥的情况，京中世家圈的人都知道，她给自家表哥当妾，别人也只当是为了照顾她病弱，让她有个依靠，不至未来无人照拂。并不会觉得杨家衰落了，好端端的女儿嫁给人家当妾。

再说了，崔幼伯过继给了荣寿堂，名下的财产比其它几个兄长都要多，有这么丰厚的家产做依仗，杨婥嫁过来也能保证她的汤药补品——唉，常年卧病的人，很能花钱呀。

小郑氏想了又想，最后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夫君。

杨同也觉得此法可行。

杨同很疼爱女儿，但他也必须承认，女儿十几年来问医吃药、每日的滋补养品。实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饶是杨氏富足，这些年积攒下来，也是个不小的负担。

就这样。两口子商量好了，小郑氏便亲自写信给大郑氏，烦请她帮忙照顾女儿。

信昨日就送去了崔家。小郑氏派去送信的人当天回来说大郑氏已经同意了，说是最早明日，最迟后日便派人来借杨婥。

杨同夫妇等了一日，眼瞅着天色将晚，崔家还没有人来，正急得团团转。

外头来人禀告，说是崔家郎君亲自来接杨婥了。至此杨同和小郑氏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杨同出面招待崔幼伯，小郑氏则迅速帮女儿收拾东西。

其实杨婥的衣物、细软和惯用的器具早就打包好了，这会儿也不过是将东西规整好，直接搬到崔家派来的牛车上即可。

杨婥抽泣着跟父母兄嫂告辞，在两个侍女的搀扶下。摇摇摆摆的上了牛车。

隔着窗帘，杨婥悄悄打量一旁骑马的表哥，想起临行前阿娘的嘱托，她那张泪痕犹在的苍白面容上禁不住升起两抹红晕。

崔幼伯倒没有多想，他之所以来接表妹，一是遵从阿娘的吩咐，二是觉得表妹确实挺可怜的，因为病弱，竟不能跟家人一通去梁州。

阿娘说的极是。表妹也是妹妹呀，他身为兄长，怎能任由表妹无人照拂。

所以，崔幼伯并不觉得哪里不对，接到杨婥后，便直接回了荣寿堂。

但一踏进家门。崔幼伯就发现了不对劲，原本规矩守礼的丫鬟们，仿佛没头的苍蝇般乱闯，不远处的正房也是嘈杂一片。

伸手揪住个小跑的丫鬟，崔幼伯疾声喝问：“跑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娘子有什么不妥？还是小娘子？”

崔幼伯第一个反应就是娘子有七八个月的身孕，这时家中喧闹，极有可能是早产；第二个反应则是女儿会走路了，小孩子喜欢乱跑，女儿可能磕到碰到了……

脑海里全是妻女病弱的样子，崔幼伯心跳得厉害，怦怦怦，几乎要跳出腔子。

“回、回郎君，是娘子，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娘子下午的时候就觉得肚子不舒服，刚才就——”

小丫鬟先是被吓了一跳，抬眼见是自家男主人，这才结结巴巴的说着。

还不等她说完，崔大一个箭步，便冲上了台阶，咚咚咚的往寝室跑去。

“表、表哥~”

杨婥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她早就听说那位郡主表嫂已经身怀六甲，瞧表哥的神情，似是那位表嫂有什么不妥。

一时间，杨婥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家二嫂难产时的场景，接着，她额角的汗珠涔涔而下，脸色比真正要生产的孕妇还要苍白。

“七娘，您别担心，郡主娘子不会有事的。”

杨婥身边的侍女既有经验，一发现她呼吸急促，连忙伸手轻抚她的背脊，柔声安抚着。

“那、那就好！”

杨婥嘴里这么说，脚下却虚弱无力，几乎是依靠在侍女的身上，被两个侍女扶着往里走。

推开房门，崔幼伯飞快的冲进了房间，他一边跑一边喊着，“娘子，娘子，你还好吧。”

好容易来到壶门大炕前，崔幼伯看到萧南脸色还好，只是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显是正在忍受莫大的痛楚。

萧南虚弱的笑了笑，道：“郎君，我没事儿，只是肚子里的孩子有些顽皮，踢了我几脚……都怪她们大惊小怪，吓到郎君了吧。”

崔幼伯虚脱的跌坐在炕上，紧紧握住萧南的手，连声道：“无妨无妨，娘子无碍就好。”

一旁的玉竹却不服气的嘟囔了一句，“婢子才不是小题大做，刚才娘子痛得差点儿都昏过去了，结果赵妈妈还来劳烦娘子……真是的，难道她们不知道娘子已经怀孕八个月了吗，还让娘子安顿这个安顿那个——”

“放肆，郎君跟前浑说什么，还不下去！”

萧南故作生气的呵斥了玉竹一句，然后强笑着对崔幼伯说：“奴婢不懂事，郎君千万别放在心上。杨表妹的事儿，赵妈妈都跟我说了，虽然咱们过继给了阿婆，但大夫人始终是咱们的长辈，她有事吩咐咱们做，哪怕咱们辛苦些，也要为长辈分忧。”

说着说着，萧南脸色一变，“哎哟，肚、肚子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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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假贤德！（三更）

崔蘅听完玉簪的转述后，片刻都没有停顿，直接命丫鬟取了一沓硬黄纸，前往荣寿堂的正堂。

“阿婆，这是我抄写的《难月文》，一共九十九遍，您看看，可还使得？”

崔蘅给老夫人行了礼，便随意的跪坐在老人家的榻前，双手将一沓书写工整的经文捧给老夫人。

“嗯，很好，阿蘅很用心，字写得也好。”

老夫人接过来，见崔蘅是用最正宗的硬黄纸抄写，且每一张字迹工整，一看便知道是用心抄写的。

她赞许的点点头，笑着说道：“乔木见了，定会高兴。”

萧南的产期就在下个月，随着产期的临近，老夫人也好，大公主也罢，都开始命人抄写难月文，并按时去寺庙上香，而且也开始有计划的减免名下田庄的田租。

做这么多，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萧南能平平安安的产下男丁。

只不过，愿望是一回事儿，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儿。老夫人刚跟崔蘅说了没两句话，门外便传来有些杂乱的脚步声。

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扬声问道：“外头是谁？发生什么事了？”

一个碧衣小婢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来到门边便一头磕在地上，急声道：“回老夫人的话，娘子忽然肚子痛，急需请太医来诊脉。”

老夫人先是吓了一跳，疾声追问，“怎么会肚子痛？可是要提前生产？还是——”摔倒滑到了？

小婢女抬起头，答道：“婢子也不知道，玉竹姐姐很担心。直说娘子腹痛，具体如何，还要请太医诊断。”

经过片刻的惊慌，老夫人又静下心来。她猛然发现不对劲：咦？萧南不舒服，她大可直接命人去请太医，为何遣个小丫鬟来。话里话外竟是求她这个老婆子派人去请太医，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们小两口发生什么争执了？还是又有人给萧南找麻烦？

老夫人多精明的人呀，一下子便猜到了问题的所在——萧南这是来请她过去‘主持公道’呀。

崔蘅在一旁，见老夫人脸上神色莫名，她记着萧南的嘱托，忙提醒老夫人：“阿婆，也不知道阿嫂哪里怎么了。不如儿去看看？”

老夫人猜到了事情另有隐情，反而镇定下来，她拍了拍崔蘅的手背，缓声道：“嗯，乔木现在情况特殊。丁儿都不能马虎。走，咱们一起去看看。”

“是，儿扶您！”

崔蘅也没有废话，直接站起来，弯腰搀着老夫人的胳膊，同裘妈妈一起，扶着老人家出了正堂。

临出门前，路过那小丫头的时候，老夫人说了句：“赶紧命车马房的人准备马车。再去隔壁请相公写个条子，免得外头宵禁了，太医进不来。”

“是，婢子遵命！”

小婢利索的磕了个头，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溜小跑往后院马厩跑去。

老夫人这边。则加快脚步，匆匆赶到葳蕤院。

进了正院，老夫人眼尖，一眼便看到了颤巍巍站在一旁的杨婥，心里暗忖，这是谁家小娘子，瞅着倒也有几分眼熟，应是崔家的姻亲。

不过，她这会儿急着去寝室，并没有心思关心其它。

崔蘅也看到了杨婥，草草打量了她一番，见这位表小姐果然一副弱柳扶风、娇弱不堪的样子，心里有几分理解萧南为何这般戒备——这般柔弱的女子，就是她这个同为女子的人瞧了也觉得可怜可惜，更不用说男人们了。

这些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崔蘅扶着老夫人来到了萧南的正寝室。

还没进门，老夫人已经喊上了：“乔木，乔木，你怎么了，阿婆来了，你别害怕。”

话音方落，崔幼伯迎了出来，见老夫人一脸焦急，忙接过裘妈妈的手，自己搀着老夫人，安抚道：“阿婆别担心，娘子无大碍，方才喝了盏燕窝粥，现在已经好多了。”

老夫人并没有因为崔大的这番话而停住脚步，依然大步往里走。

来到床前，见萧南拥被而卧，老夫人小心的坐在炕边，低头仔细看了看萧南的脸色，见她的气色还好，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嘴里不停的道佛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没事就好啊。”

萧南见老夫人急匆匆的赶来，面带愧色的说道：“都是乔木不好，惊着阿婆了吧？”

老夫人嗔怒的拍了拍她的手臂，道：“净浑说，我又不是纸糊的，哪儿就吓坏了？你现在的身子最重要，你呀，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只管把身子养好就成。”

萧南挣扎着坐起来，连连应是，“乔木省得，阿婆放心。”

崔大刚才已经从萧南嘴里知道，因为萧南忽然肚子痛，众丫鬟惊慌之下跑去回禀了老夫人，这才惊动了老人家。

这会儿萧南已无大碍，却劳烦老夫人跑来探视，确有不妥，他忙替萧南解释：“娘子也是这些日子太劳累了些，腹中胎儿也受了牵累，这才……阿婆放心，孙儿已经命人去请太医了，待会太医来了，再给娘子好好诊诊脉。”

老夫人不听这话还好，一听崔大这么说，她立刻板下面孔，不悦的问道：“你也知道乔木辛苦？哼，你若真知道，为何还为了些琐事让乔木操心？”

老夫人终于想起刚才眼熟的女子是谁，竟是大侄媳妇儿的外甥女，杨家的那个‘病西施’杨婥。

紧接着，老夫人便知道萧南为何把自己弄来了。她虽上了年纪，但外头的消息还是非常灵通，前儿她也瞧了邸报，知道杨家三郎补了梁州的缺，不日将携家眷赴任。

而杨婥的情况，老夫人有所耳闻，如今见她来了自己家，也能猜得出郑氏姐妹打的什么算盘。

唉，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老夫人不知道大夫人这是更年期延迟、还是老年痴呆症提前，才六十的人就开始办糊涂事儿。

现在是什么时候？

萧南有孕，分娩在即，她不想着求神拜佛保佑萧南生个健康的男丁，反而弄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让萧南心烦。

难道大夫人就吃定萧南会忍下这口气？难道她不知道大唐还有个词儿叫‘和离’？难道她不清楚大唐的妹纸是怎样的彪悍与开放？难道她没听说过什么叫‘人尽可夫’？

人尽可夫的原意并不是贬义词，而是指任何男人都能拿来当丈夫。

大唐也不是明清，女子和离改嫁是很平常的事儿，在加上萧南的郡主身份，她没养几个小白脸就已经给崔家面子了，大夫人居然还幻想萧南会忍气吞声的做小媳妇？！

崔大闻言，羞愧得满脸通红。现在他也发觉自己太冲动了，只顾着孝顺阿娘、疼惜表妹，却忽略了自己的娘子。

如今被老夫人点出来，他更觉没脸见娘子。

崔蘅见终于到自己表现的时候了，轻笑着帮崔大说好话，“阿婆就别骂堂兄了，堂兄这么做也是为了顾全亲戚的情分。刚才我就看着杨家妹妹眼熟，没想到竟是名誉京师的杨家女诗人，呵呵，如今来了咱们家，我可要和人家多多亲近。”

说着，崔蘅似是想到了什么，用略带祈求的语气对老夫人说：“阿婆，既然杨家妹妹不能随父上任，所幸就留在咱们家吧。不瞒您老人家说，自从三姐姐去庵堂礼佛后，栖梧院就剩下孙女儿一个人住，偌大个院子，着实空旷了些。孙女儿也倾慕杨家妹妹的才情，不如就请杨家妹妹住在栖梧院吧，跟孙女儿做个伴，好歹也让我沾沾大诗人的才气儿。”

一番话说下来，别人还没觉得怎样，崔大眼睛却是一亮——对呀，栖梧院原本就是崔家未出阁小娘子居住的地方，表妹住进去最合适，又有四妹妹这般稳妥的人相陪，表妹也不会觉得无聊寂寞。

而娘子呢，也好安心养胎，似今天这样被累得腹痛的情况也不会再发生了。

想到这些，崔大连声说好：“四妹妹这个建议极好，表妹是个喜静的人，四妹妹也是个稳妥的女子，你们做邻居最合适。”

老夫人的目光在萧南和崔蘅身上扫过，此刻，她这才明白为何崔蘅会这么巧的跑去看自己。

萧南并没有表态，而是略带迟疑的说道：“这个法子好是好，不过大伯母那边——”

崔大看出萧南的为难，心知萧南‘敬重’婆母，不敢违逆婆母的吩咐，他忙拍着胸脯说：“娘子只管放心，大伯母那儿，我去说！”

见此情况，老夫人心里更明白了，不过也好，萧南肯花心思在崔大面前表现，证明她还在乎崔大，应该不会因为不着调的郑氏而厌恶崔大、进而怨恨整个崔家。

老夫人虽有纠结，但对此还算满意。

大夫人却极不满意，她明明安排的很好，到头来，阿婥竟又被塞回了荣康堂，这、这算怎么回事？

“阿娘，娘子分娩在即，实在没有精力照看表妹，不过她已经从自己的私库里取了许多名贵的药材送给表妹……娘子还说，以后待她生完孩子，定会好好照顾表妹的。”

崔大苦口婆心的帮自己娘子解释，唯恐阿娘错怪了萧南。

殊不知，他越是这般，大夫人越讨厌萧南，只见她狠狠的捶了捶身侧的隐囊，恨恨的说道：“好，好个贤良淑德的郡主娘子，只是不知她这贤德是真，还是是假！”

其实，大夫人已经给萧南的贤良定了义，她是假贤德、真妒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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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花露（一更）

作为一个聪慧又常年病弱的女子，杨婥非常纤弱敏感。

刚进了崔家大门，她还没去拜望崔家的老祖宗，也没有见到这家的当家主母，崔家的内院就乱成了一锅粥。

而她的表哥，仿佛忘了她这个客人一般，将她丢在正堂，什么也没有安排，便匆匆去了正寝室。

让她堂堂杨家女，竟像个傻子一样，呆呆的站在堂上。

那些奴婢也是，没有一个人过来问候，更没有一个过来服侍，倒是有不少偷偷打量她的目光。

而这些目光，尤其让杨婥觉得羞愤。不知怎的，她总觉得那些下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仿佛当她是上门来打秋风的落魄亲戚似的。

真、真该死，她，杨婥，可是京兆杨氏的贵女，她们家虽不及弘农杨氏那般显赫，好歹也是一郡之望，祖上更是出了三四位相公……岂是一般官宦人家所能比拟的？

若不是身边两个丫鬟死死拉着，杨婥早就拂袖离去了，哪里还等着崔蘅来请她。

“杨妹妹，我堂嫂身怀有孕，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奚车里，崔蘅亲切的拉着杨婥的手，柔声帮萧南解释着。

杨婥粉颈微垂，细若蚊蚋的问：“四姐姐，我也听说郡主娘子怀了身孕，但并不知道她就要临盆，若早知这样，我、我断不会来叨扰。”

说着说着，杨婥的眼眶就红了，她这辈子都没有今日这般丢人。若是姨母身边的赵妈妈苦求她留下，方才在荣寿堂的时候，她就告辞离去了。

崔蘅无声的叹了口气，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依然温柔的说道：“杨妹妹，我年长你一岁，直接唤你小字可好？”

杨婥微微抬头。怯生生的看了崔蘅一眼，见她满脸真挚，又想到自己日后要跟她做邻居，两人总这么客气也不好，便顺从的点点头，道：“好，四姐姐唤我阿婥就好。”

崔蘅轻轻拍了拍杨婥的手背。浅笑道：“好，阿婥，我原本是家中最小的，也没有妹妹，今儿见了你。分外觉得亲近，这也是咱们姐们的缘分。既然是姐妹，那我也就不和你说客套话，阿婥，我知道今儿的事儿可能吓到你了，但你放心，堂嫂虽是郡主，但她为人很好，从来不摆郡主的排场。对我们几个小娘子也极好。你是大伯母的外甥女儿，也就是堂嫂的表妹，堂嫂定会好好待你的。”

杨婥抿了抿薄薄的双唇，并没有说话，显然，她并不赞同崔蘅的话。心说话。如果萧南是个好相与的，她今日也不会给自己这么个下马威，逼得表哥不敢留她在荣寿堂住下，只能远远的送到栖梧院。

崔蘅却似没看到杨婥的不以为然，她依然柔声劝着，“今天的事儿也是事发突然，堂嫂还有一个月就生产了，她去年生阿沅的时候伤了身子，所以这次不管是家里还是大公主那儿都特别担心。再加上堂嫂还要看顾阿沅，还要处理家中庶务，着实辛苦了些……不过，堂嫂很敬重大伯母和堂兄，阿婥又是大伯母和堂兄看重的人，正所谓爱屋及乌，堂嫂也会怜惜你的，你呀，就踏踏实实在栖梧院住下吧。”

杨婥微微挑了挑唇角，露出一抹勉强称之为笑的表情，她点点头，道：“嗯，四姐姐的话，我信。”

不信不行呀，刚才赵妈妈苦求她留下的时候，还告诉了她一件事，说按照姨母和阿娘原本商量好的计划，为了避免有什么差池，阿耶阿娘她们明日一早便启程远赴梁州。

就算这会儿杨婥后悔了，亦或是阿娘知道她没能留在荣寿堂想接她回家，现在也不能了。因为外头已经宵禁了，之前为了给萧南请太医，已经烦请崔相公写了条子，如果她再吵着回家，就显得太不懂事了。

阿娘她们走了，杨家只剩下几个老仆看守宅院，她一个人如何生活？

所以，就算是萧南不欢迎她，她也要在崔家住下。

栖梧院就栖梧院，好歹也是崔家的宅院，距离表哥也不远。

而且赵妈妈还说了，有姨母在荣康堂，表哥会时常过去探望，届时……

奚车晃动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栖梧院。

崔蘅领着杨婥来到院子里，指着正院介绍道：“这里就是栖梧院，原来我与三姐姐同住，前些日子三姐姐去庵堂礼佛，她住的东厢房就空了出来，阿婥，你对这房子还满意吗？如果不喜欢，后面还有木楼，木楼坐北朝南，阳光很充足，冬日在南窗下做针线、画画儿都是极舒服的。”

当初崔江成功瓜分了一部分的辰光院，立刻搬出了栖梧院的正房，当时崔薇还在闭关学规矩，她实在被两个妈妈折腾的够呛，便想找点儿事做，见自己原来的屋子空了出来，就要求搬回去。

这不过是小事，两位妈妈都能做主，便直接帮崔薇搬了家。

崔蘅却喜欢小楼的安静和舒适，并没有挪窝。

后来崔薇也去‘礼佛’了，她的西厢房也空了出来。

杨婥眼光微微扫过敞亮的几间正房，敏感的发现里面并没有小丫鬟伺候，也就是这里并没有主人，至少崔蘅不住这儿。

栖梧院就一个前院和小楼，崔蘅不住前院，自然住在小楼咯。

想到这里，杨婥羞涩的笑了笑，也没有追问崔薇‘礼佛’的事儿，也没有疑心崔蘅话里的漏洞——崔薇只是去礼佛，又不是嫁人，怎么听崔蘅那话的意思，竟像是崔薇不再回来一般，要把崔薇的屋子分出去呢。

杨婥细声细语的说：“我与四姐姐投缘，也想与你亲近，你住哪里，我便跟姐姐你挤一挤。”

崔蘅闻言，似是很高兴，拉着杨婥便去了后院的小楼，边走还边说，“呵呵，那最好了，我也想与你多亲近呢。走走，我跟你介绍下咱们的小楼。”

“嗯……”

就这样，杨婥便在崔家住了下来。

这日，天气很好，虽已是冬日，但阳光灿烂，坐在南窗下，只烘得人暖暖的。

萧南的肚子也愈发大了，腿也开始浮肿。之前还能由人扶着坐下，现在根本就不能平坐在榻上，只能仰躺着。

“郡主，王大郎君给您送账本来啦。”

马上年底了，不管是田庄还是铺子，都开始结算一年的盈余。

萧南刚命玉竹把荣寿堂名下的田庄铺子的账册对完，王佑安也来了。

“唔，玉竹还在跟内账房对账，玉簪你去见他吧。”

月底就是预产期了，萧南的精神全在肚子里的孩子身上，哪里还顾得上生意，直接把这事儿交给了玉簪。

“是，婢子这就去！”

玉簪正坐在炕边给萧南揉着肿胀的大腿，听了这话，忙答应一声，把手里的活计交给一侧的小丫鬟雨水，自己则出去办事了。

“郡主，这是玉莲新做的玫瑰蒸糕，你尝尝是不是那个味儿。”

苏妈妈端着个漆盒走了进来，将漆盒放在小四方桌形状的食床上，打开漆盒，露出一碟热气腾腾的米糕。

“一股子玫瑰花香的味道，唔，还加了蜂糖和猪脂。”

萧南正眯着眼睛打盹儿，忽而问道一股浓郁的花香，鼻头下意识的抽动两下，她脱口说出来。

“呵呵，还是郡主的鼻子尖，您快尝尝吧。”

苏妈妈笑眯眯的招呼萧南起来。

萧南睁开眼睛，看到食床上摆着个青瓷碟儿，碟子里正是她偶尔提了一句的玫瑰米糕，便笑着说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玉莲还真做出来了？”

说着，她伸出手，摸起银箸，夹了一块。还别说，这米糕做得极为精巧，方方正正，每个寸许大小，表面用模子按出精美的花纹。米糕的颜色也好看，白如凝脂，中间还有点点红色花瓣，仿佛白雪覆盖在红梅枝头，让人都不忍心吃掉。

轻轻咬了一口，萧南满意的点点头：“很好，就是这个味儿。再让玉莲多做些，一会儿给阿婆送去。”

说完，萧南又接连吃了三四块儿。

苏妈妈见萧南吃得开心，她也高兴不已，嘴里忙答应着：“哎哎，郡主你就放心吧。”

吃完米糕，萧南又喝了一盏红枣雪耳茶，玉簪那里也跟王佑安谈完，抱着一大堆的账册回来。

除了账册，还有许多王佑安送的礼物。

话说这位王郎君极懂得人情世故，如今他又靠着萧南做生意，对这个恩主，他更是十分尽心，除了正常的节日和崔家主人的生日他准时送礼外，他每次来回事，也都带来大堆的礼物。

“……有麝香、沉香、丁香等名贵香料，玫瑰花露和木樨花露各二十四瓶，还一匣子成套的‘铜事件’，王郎君说不值什么，郡主留着赏人吧。”

玉簪简单汇报了下与王佑安交谈的内容，接着便把他带来的礼物一一说了出来。

“这些我还真用不上，香料给四娘送去吧，至于那些花露，你派人给那边送去，几位夫人每样送四瓶，几位少夫人每人每样送两瓶，还有四娘和合浦院的大娘也各两瓶，哦，对了，还有那位杨家小娘子，也给她送两瓶……”

自从诊出怀孕后，萧南便不再熏香，连胭脂水粉也不用，所以王佑安送来的这些，基本上她都不能用。

不过，萧南不知道，她送花露原是好意，却无端引了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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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新生（一）

玉簪领了命，带着四个小丫鬟，每人捧着个一尺见方的葵型红漆漆盒，去荣康堂送礼。

四位夫人，只有二夫人柳氏不在京中，其它三位那儿，玉簪都按照萧南的吩咐每处留了八瓶，大少夫人等几位少夫人那儿也都各留了四瓶。

众位女眷见了这花露，有欢喜的，有感谢的，也有不以为然的……但对送礼的萧南，大家还是表达了充分的谢意。

就连一向跟萧南不对付的南平郡主，收到玉簪亲自捧上来的四瓶花露，也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这可是她被皇后派来的人押回崔家后，第一次笑得这般舒心，只看得一旁的四夫人姚氏颇为火大。

哼，这个没廉耻的淫妇，做了这等不要脸的事儿，居然还好意思在儿子面前摆郡主的谱儿，对她和崔清老两口也是呼来喝去。

饶是这样也就罢了，南平还整天吊着个脸，如今都腊月了，眼瞅着就过年，她在家里也没个笑模样。

她什么意思呀，活似在家呆着是坐牢一般。

姚氏显然忘了，南平的外大母杨贵妃两个月前刚刚过世，身为外孙女儿伤心长辈过世，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但姚氏不管，她只记得南平豢养面首、找野男人的事儿，嘴上虽不敢说什么，但心里没少骂南平。

这会儿见南平居然笑了，显是很开心的样子，姚氏不舒服了。

“哼，都说襄城郡主大方。我看也就这样，不过是几瓶子花露罢了。”

玉簪刚离开，姚氏就冷哼一声，将自己的八瓶花露推到了一边。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哎呀，阿娘，您轻点儿呀。这可是金贵东西，”崔萱并不知道姚氏嘴上喊着不屑，心里却很在意，见阿娘将这么名贵的东西胡乱往地上推，她忙上前拦住，“阿娘，您可知道这东西一瓶要多少钱？”

“……”南平根本不想理这对粗鄙的母女。钱？这花露岂是用钱可以衡量的？果然是市井奴，使再名贵的澡豆也洗不去那一身的土鳖味儿。

“多少钱？最多也就五百钱。”

姚氏当然知道这东西贵，她也不过是想落落南平的面子，并不是真心看不上这些花露。

“五百钱？阿娘，这个琉璃瓶都不止五百钱。”崔萱双眼瞪得大大的。她真是败给自家老娘了，什么都搞不懂，还敢这么糟蹋东西，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地衣，否则这些花露可能被摔碎了呢。

“不是吧，一个小瓶子也这么贵？”五百钱呀，一斗小麦才三十五文钱，就这么个巴掌长的小瓶子就值五百钱？

还有，瓶子都这么值钱。那装在里面的花露又该值多少钱呀。

姚氏咋舌，她也开始后悔不该这么鲁莽，万一摔坏一瓶，就等于一大堆的铜钱都摔没了呀。

崔萱跟着萧南出去了几趟，也结交了几个朋友，现在的她。可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姑了。

伸出四根白嫩嫩的手指，崔萱得意的告诉姚氏，“四贯钱，一瓶普通的花露就要四贯钱呢。堂嫂送来的这个是极品花露，放在东市，绝对不止四贯钱呢。”

啧啧，同样是郡主，还是大堂嫂大方，只她一个就得了两瓶，再加上阿娘的八瓶，足足价值四十贯钱的宝贝呢。

“这么值钱！”

姚氏双眼只发光，再看那些花露，她感觉不是什么花汁膏子，而是金闪闪黄灿灿的钱呀。

“这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南平实在忍不住了，她打开一瓶木樨花露，轻轻嗅着，表情陶醉，似是很享受这种馨香，她喃呢的说道：“萧南送来的花露，是从西域运来的，数量极少，有价无市。”

说罢，南平扣上琉璃盖儿，略带嘲讽的笑道：“大家（婆婆的尊称），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哼，暴发户就是暴发户，坐在名贵的地衣上，也似村野泼妇。

姚氏刚才听女儿说花露值钱，她一时忘了本意，忽又听到南平讽刺她，她哪儿还忍得住，冷笑两声，故意冲着崔萱叱道：“没见识的东西，不过是几瓶花露，你就高兴成这样？哼，我之前在阿槿房里也见过，就是那个什么绯衣、玉叶，每个人也有好几瓶呢，个个都比咱们这些精致。”

崔萱不知道自家老娘犯的哪门子邪，她只知道，这些花露很珍贵，自己的那些闺蜜都没几个有的。

这会儿听姚氏这么说，她直接将扫在地上的那八瓶揽进自己怀里，谄笑的对姚氏说：“阿娘既然不稀罕，那就都给我吧，嘻嘻，上回贺兰家的五娘还说想要木樨花露呢，等她们举办赏梅宴的时候，我带去送给她。”

话音方落，也不等姚氏回应，崔萱抄起几上的茶盘，将花露全都放在上面，而后端着茶盘便乐颠颠的回自己房了。

姚氏暗急，不过她还记得自己的目的，抬眼见南平果然板下了脸，这才放心的起身，装着回房休息，实则去追女儿要花露去了。

崔萱和姚氏的身影一前一后的消失在正堂，‘嘭’的一声，一瓶玫瑰花露被丢在了地板上，噼里哐当，红色的汁液伴着飞溅的琉璃碎片流了一地。

南平仍气愤难平，咬牙切齿的低吼道：“萧阿南，你欺人太甚！”

竟敢拿给侍妾的东西送她，萧南把她南平郡主当成了什么了？啊！

双手死死的抓着隐囊，南平就知道，外大母一去，自己就要被人随意践踏，如今更是沦落到被萧南欺侮的地步……萧南，萧阿南，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等着！

无辜被南平记恨上了，萧南并不知情。

随着产期的临近。萧南也开始紧张起来，七手八脚的做着各种准备。

稳婆、医女、乳娘、太医，还有各种补品、药品……只要能想到的，萧南以及大公主都想到了。而且也做了最充分的准备。

老夫人也恢复每日礼佛，天天在佛堂里念经，诵‘难月文’。

崔大因为要上班。所以不能时刻守候着萧南，但他一下衙，就立刻飞奔回家，亲自守着娘子、女儿才放心。

就连客居在荣寿堂的卢县君和卢晚，也不再像刚来时那般四处探亲访友，而是安静的待在自己院子里。她们很有分寸，知道这种时候。她们什么都不做，就是对萧南最大的支持。

在众人紧张而有序的准备中，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就到了年底。

今年是崔大过继到荣寿堂的第一年，按理说。应该由萧南主持过年的诸项事宜，但她眼瞅着就要生了，根本就没有精力管。

虽然平时也不用萧南管，可过年这种大事，总不好让两个奴婢出面主持，所以萧南提议，请崔蘅过来帮忙管家，顺便也让小姑娘历练历练。

老夫人也喜欢崔蘅的稳重，想都没想就同意了萧南的建议。把崔蘅叫了来，让她跟着玉竹和铁娘子一起料理家务。

崔蘅知道，这是萧南在回报她那日的相帮，她也领萧南的这份情。

毕竟，作为一个年纪不小的女子，在娘家都要学习如何管家。只可惜她有个不怎么靠谱的阿娘。别说教她管家了，小卢氏不给她惹麻烦，崔蘅就谢天谢地了。

至于亲嫂子七少夫人武氏，因为崔雅伯纳妾的事儿，正跟小卢氏较劲，根本无暇他顾。崔蘅也知道阿娘做得对不住嫂子，她也不敢劳烦武氏。

萧南能用这种方式回她的人情，崔蘅真的很感激。

说起来，她也没帮萧南多大的忙，可这几个月来，萧南明里暗里没少照顾她。

这让崔蘅感谢的同时，也愈发下定决心，定要好好回报大堂嫂。

此次来荣寿堂帮忙，崔蘅更是使出全身的力气，第一要务就是确保葳蕤院的各种需求。

从新鲜食材到珍贵补品，甚至是木炭、熏笼，最好的全都送到萧南房里。

大厨房的灶火更是日夜不准熄灭，时刻准备着给萧南做吃食，或者烧热水。

这样的准备是有必要的。

除夕下半夜，老夫人带着崔大夫妇刚从荣康堂祭了祖回来，两口子躺下没有一个时辰，萧南便发动了。

“呜~~郎君，郎君……”

萧南疼得醒过来，她感觉到肚子直下坠，好像要生了，忙推了推身侧的崔大。

“啊？什么事？”

崔大忙活了一整天，刚睡着，忽然被叫醒，一时还没清醒过来，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问着：“娘子，怎么了？”

“我，我肚子疼，好、好像要生了，啊哦~~~”

萧南说着说着就撑不住了，疼得她直呻吟。

“噢，要生了……”崔大一愣，忽然跳起来，一个不留神，整个人从炕上滚下来，直接摔到炕前的直栅脚踏上，疼得他直吸气。

不过，他也顾不上喊痛，麻利的从脚踏上爬起来，见萧南额上满是汗珠，急得他赤脚在地上团团转，一时竟忘了如何处置。

萧南好想拍死这个蠢蛋，她咬着下唇，忍住一波的阵痛，鼓足力气喊道：“郎君，我要生了，快、快叫人抬我去产室呀。”

“哦哦，对，去产室，去产室！”

崔大终于醒过神来，他冲到门边大喊，“来人，来人啊，娘子要生了，快来人呀。”

叫完人，崔大又杀回炕前，也不知哪里来得力气，他一把抱起胖了一圈的萧南，疾步往产室走去。

门外，听到动静的人们纷纷起身，蜡烛、火把也都点了起来，一时间葳蕤院亮如白昼……

PS：额，有点儿卡文，今儿只能两更了，明天继续，还请亲们继续支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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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新生（二）

崔幼伯这一吆喝，满院子的人都起来了。

崔蘅帮忙管家，也暂时搬到了荣寿堂居住，她的小院就在葳蕤院的主院旁边，所以她是最先起来的那批人。

“快，将住在中庭的稳婆、医女和太医都找来，吩咐厨房，赶紧少开水，另外把鸡汤炖上，再准备好汤饼……”

崔蘅的反应速度极快，她并没有像崔幼伯那般不知所措，而是异常镇定的按照老夫人的交代，语气沉稳的一一分派下去。

不得不说，崔蘅这番表现起了不小的作用，原本听到消息有些慌乱的丫鬟们，见崔蘅有条不紊的分派事情，也都受了她的感染，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领了差事，各自分头办差去了。

分派完差事，崔蘅又命人去请老夫人，她自己是未嫁女，不好亲去产室，便直接去了议事厅坐镇。

荣寿堂的几个管事娘子，也都先后听到消息，纷纷爬起床，可出了自家门，又不知道该去哪儿。她们又不是萧南的铁杆心腹，更不是医女稳婆，这样一头扎进葳蕤院，让别有用心的人见了，没准儿还会说她们添乱。

可躲在家里不露头，也不行呀，万一事后萧南追究起来，说她们不尽心，把她们的差事罢了，她们岂不要冤死。

正矛盾着呢，忽而又小丫鬟来报，说四娘在议事厅，让闻讯赶来的管家娘子去那儿回话。

太好了，可算找到组织了，几个管事娘子麻溜的往议事厅跑去。

老夫人上了年纪，觉浅，外头一有动静，她便起来了。

一听是萧南要生产了，她忙坐起来，裘妈妈睡在隔间儿，听到动静也爬起来。胡乱穿好衣服，便过来服侍老夫人。

一起跑来的还有两个值夜的大丫鬟，三人七手八脚的帮老夫人穿戴好，披了裘氅。外头的仆妇也已经点好了灯笼和火把，老夫人一手紧握着念珠，一手扶着裘妈妈，便朝葳蕤院赶去。

崔幼伯将萧南抱到产室，还不等跟娘子说几句话，便被第一时间赶来的稳婆和医女请了出去。

眼睁睁看着房门关闭，崔幼伯心里似长了草。一片乱糟糟，心焦得他在廊下直转圈。

“郎君，您的鞋掉了。快换上吧，地上凉！”

海桐尾随玉簪四个大丫鬟过来，到了产室，四个玉都进去了，她有自知之明，并不敢跟着进去。便留在外面伺候。

抬眼就看到自家郎君光着一脚、另只脚上的白锦布袜也掉了一半，拖着半只袜子焦急的走来走去。

她心里一紧，如今可是寒冬腊月呀。葳蕤院的廊庑、甬道下虽也通了暖道，可禁不住郎君这么折腾呀。

海桐赶忙折回正寝室，拿了双新棉袜和鞋子，走到崔大的近旁，柔声劝他换上。

“嗯？鞋子？”

崔幼伯这才发现，刚刚他一时心急，竟忘了穿鞋子，他说怎么觉得脚下有些冷呢。

“郎君，您坐这里，婢子伺候您穿鞋。”

海桐拖过门边的一把月样杌子。扶崔幼伯坐下，自己则蹲下来，先用干净的帕子将崔幼伯沾了灰尘的脚擦干净，然后又轻轻的帮他套上棉袜、穿上鞋子。

这时，老夫人一行已经赶来了。

崔幼伯听到动静，一把推开海桐。疾步迎了上去。

老夫人顾不得跟崔大寒暄，直接问道：“乔木怎么样了？稳婆和医女都到了吗？”

崔幼伯扶住老夫人的另一边胳膊，用自己也不确定的语气说：“阿婆放心，乔木还好，稳婆也都到了，这会儿正在里面。四妹妹还说，太医也通知了，这回正在北院的厢房候着。”

因为萧南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所以崔家早就把稳婆等请到了家里，今儿虽是除夕，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请求诸位留在了崔家。

稳婆什么的还好说，她们毕竟是贱籍，只要主家有吩咐，她们并不敢有异议。

但两位太医不同，人家好歹是朝廷官员，大过年的拘着不让回家，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不过，老夫人和萧南却不敢马虎，硬是各送了两家一份重重的年礼，‘请’太医在崔家过年，并许诺，萧南平安生产后，还会有重谢。

上有大公主和郡主的权势，下有丰厚的谢礼，两位太医再不情愿，也都留了下来。

幸好留下来了，这不，萧南除夕夜就发动了。

老夫人听完，长长舒了口气，将念珠拢回腕上，双手合十连声说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崔大却提醒老夫人，萧南顺利进入了产室，佛祖并没有帮忙，辛苦的是自家堂妹，“阿婆，这事儿还多亏了四妹妹，刚才我一时着急什么都顾不上，还是四妹妹持重，又是安排厨房烧水做饭，又是叫来稳婆太医，这会儿她还在议事厅忙碌呢。”

老夫人赞许的点点头，“嗯，阿蘅是个好的，待乔木顺利生产完，你们好生谢谢她便是。”

“阿婆，院子里冷，您又有了春秋，不如去正堂坐着等？”

崔大见老夫人脸色不是太好，眼下还有大大的黑眼圈，担心老人家撑不住，忙扶着她往台阶上走。

老夫人摆摆手，“无妨，廊庑下也通了暖道，我坐着廊下等。”

说着，老夫人便抬脚往产室的方向走去。

崔大拗不过老夫人，只好命人搬来一张单榻，铺上厚厚的褥子，扶着老夫人坐下。

崔蘅那边也得了消息，连忙吩咐厨房烧了两个炭炉端过来。

两个炭炉一个放在老夫人脚边，一个放在老夫人身侧，炭炉上都罩上了竹编的熏笼，方便老夫人倚靠。

原本崔蘅也命人给崔大抬了张坐榻，但崔大耳朵里全是萧南压制的呻吟声，他哪里坐得住，只不停的在门口走来走去。

“……”

萧南死死咬着下唇，忍受着又一波的阵痛，她已经感觉到肚子在下坠。可产道还没开，短时间孩子还出不来，她只能继续忍受这种撕裂般的疼痛。

“郡主，您别咬自己呀。不行就咬婢子吧。”

玉簪站在一旁，看萧南把自己的下唇都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她很是心疼，直接将自己的腕子伸到了萧南嘴边。

萧南终于熬过了一波阵痛，虚弱的松开嘴，几近无声的说道：“不用。我还撑得住，啊~~”

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萧南实在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玉竹急得不行，她见两个稳婆抄手站在一旁，根本不上来帮忙，心里的火气直往上涌，最后。萧南的这声呻吟，让玉竹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的冲两个稳婆喊道：“两位妈妈也来看看。郡主怎么样了？”

两个稳婆对视一眼，无奈的说道：“小娘子，不是老身不动手，时辰不到，老身急也没办法呀。”

玉竹的语气更差，“那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呀，你们没看到我家郡主都疼成什么样子了？告诉你们，若是我家郡主有什么闪失，大公主那儿你们怎么交代？啊！”

两个稳婆被吓得一哆嗦，是呀。她们都习惯了，似她们这样的身份，一进产室那就是老大。可她们却忘了，眼前这位产妇，可不是以往她们接生的普通官宦女眷，而是圣人的外孙女。长乐公主的唯一女儿呀。

两人赶忙凑到榻前，一个看肚子，一个看下身，嘴里还不停的说着：“郡主娘子，您千万别大喊，要留着力气，产道不开，还要好几个时辰才能把孩子生出来，喊没了力气，最后生产的时候就麻烦了。”

萧南又熬过了一波阵痛，她长长吐了口气，听到稳婆的话，扭头对玉莲说：“去给我弄些吃的，稳婆说得对，攒足了力气才能生产。”

玉莲楞了下，扭头看向稳婆，“郡主现在能吃东西吗？”她只是善医理，并不善接生，产室里的事儿她还真不清楚。

“可以，最好是有营养的，汤饼、鸡汤都可以。”

两个稳婆接生都有三四十年了，经验最丰富，听萧南这么说，也纷纷赞同的点头。

其实，萧南已经很配合了，两人也给不少权贵接过生，那些贵妇人，一上产床就开始扯着嗓子大喊，喊到最后要生了，却没了力气，弄得难产，连累她们也挨骂。

门外，崔幼伯正急得挠墙，忽然看到房门开了，忙走过来，抓住玉莲的手，“娘子怎么了？刚才我听到娘子喊得凄厉，是不是——”

玉莲挣开崔幼伯的手，“娘子无碍，只是没了力气，婢子去给娘子做些汤食。”

“汤食？哦哦，那还不赶紧去！”

崔幼伯头一次听说生孩子生到一半去吃饭的，不过，既然娘子这么说，稳婆和医女又没有反对，应该不会有错。

玉莲匆匆赶去厨房，厨房的灶上正温着鸡汤，厨娘也准备好了汤饼，玉莲不禁大喜，忙指挥厨娘将汤饼下到鸡汤里，不多会儿，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汤饼便好了。

萧南吃了汤饼，似乎有了力气，继续咬牙对抗着一波又一波的阵痛。

但，萧南的这一胎生得并不顺利，直到天亮，还没有生下来。

廊庑下，崔大已经累得坐在了地上，唯有双眼还算精神的盯着产室的大门。

忽然，门开了，黑胖的稳婆甲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怎么了？”

崔大心里咯噔一下，他还没听到孩子啼哭，稳婆怎么就出来了，难道是？

“不、不好了，”稳婆急得话都说不利索，“郡主、郡主娘子胎位不正，是、是寤生！”

PS：嘿嘿，上午第一更，下一更小包子就出来了，亲们猜猜，是男还是女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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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新生（三）

读过史书的人都听说过‘郑庄公克段于鄢’的故事，知道郑庄公的人，也了解了一个名词儿——寤生。

正常情况下，生孩子都是头先出来，但寤生则是脚先出来，婴儿的小脚再来个分叉、踢腾，就给产妇造成极大的痛苦，孩子也就有可能发生危险，一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

“寤、寤生！”

崔大傻眼了，他虽不懂妇科，但他看过史书呀。郑庄公是武姜的亲生儿子，可就是因为出生的时候是寤生，让武姜受了不少苦，武姜才会这般讨厌他。

想想吧，让一个母亲厌恶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寤生该是怎样的痛苦。

“是，是呀，郎君，现在郡主的产道开了，可孩子的脚却先出来了，如今小脚岔开卡在了产道了，郡主大出血，可孩子却生不出来。”

稳婆甲终于喘匀了气，一股脑的将产室的惊险现状说了出来。

“什么？你是说乔木难产？”

老夫人也呆住了，她腾地站起来，抢步走到稳婆甲身边，疾声追问：“怎么会这样？之前诊脉的时候不是都好好的吗？还说乔木身体好，腹中的胎儿也极好。”

难产这种事儿，在医疗设备完善的现代都是个难题，弄不好就只能‘二选一’。更不用说在医疗资源如此匮乏的古代了。

老夫人没生产过，可她活了几十年，听多了妇人因难产而一尸两命的惨事。

如今这种情况竟让萧南遇到了，她一时也没了主意。

稳婆甲急得不行。里面的郡主娘子命悬一线，耽搁不得，“老身也不知道呀。不过，现在郡主情况危急。还请老夫人和郎君早做定夺呀。”

“定夺？什么定夺？”

崔大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把抓住稳婆甲的胳膊，嘶哑着嗓子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啊？”

稳婆甲吞了吞口水。眼珠子滴溜溜在老夫人和崔大身上转来转去，欲言又止：“这个，老身可以用按摩的手法，帮郡主调整胎位，不过，孩子可能……”

这就是保住大人，牺牲孩子了。

“不行。娘子我要，孩子我也要！”

崔大的眼睛都红了，他的儿子呀，他整整为他读了七八个月的书，每天清晨。他都会跟肚子里的宝宝打招呼，小家伙也聪慧，每回都活泼的踢踢小脚丫回应他。

就在昨天，崔大还趴在萧南的肚子上和儿子打招呼，小家伙顽皮的东踢一下西踢一下，隔着肚皮，他甚至听到了孩子怦怦的心跳声，那般有力，那样鲜活……

“如果保孩子。那郡主可能……老身这儿有上好的催产汤，但郡主现在已经大出血，再不止血，根本就撑不到孩子出世。”

即使保孩子，也不一定成功，但大人肯定没命。

崔大的手颤抖得厉害。头一次，他感觉到选择是这般的痛苦，他也终于体味到了什么是身为男人、身为父亲的责任。

面对妻子和孩子的生死关头，崔幼伯，猛然间长大了，也成熟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里面躺着的是他的挚亲，是鼓励他读书的娘子，是他快乐她更快乐、他忧心她更忧心的妻子，是为他生儿育女、陪他走完人生道路的伴侣……他必须做出决断。

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崔幼伯坚定的说：“保大人，我、我要保娘子。你，你们尽量保住孩子——”

他哽咽难言，双脚发软，跌坐在产室的墙根儿，头埋在双掌间，眼泪哗哗的往下流，他的儿子，他期盼了几个月的儿子，他连一面都还没见就无奈放弃的孩子……

产床上的萧南，痛得已经没有了感觉，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浓密的长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发梢还滴着汗珠儿，双股间温热的液体不停的往外流。

“郡主，郡主~~”

玉簪和玉竹都被吓坏，两人一左一右围着萧南，眼泪滴滴答答的落在产床上。

“靠，贼老天，不带这么玩儿人的吧？！”

萧南心里的小人已经竖起了中指，只觉得好大一盆狗血泼到了她身上——她居然也面临着保大保小的选择。

自己活着，还是要孩子？

萧南感觉自己的精神和分离了，此刻，她完全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也听不到四周人慌乱、焦急的声音，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及腹中那个渐渐微弱的脉动。

孩子，她的孩子，难道注定没出生就要夭折？

忽然间，萧南竟有种迷茫的感觉，自己重活这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报仇？还是追求幸福？

如果只是复仇，以她现在的身份，是件极简单的事儿。

她不过是让苏妈妈去打了个招呼，李敬这个进士科新郎君至今还没有通过吏部的铨选，在客栈里坐冷板凳呢；还有那个白氏，她只是将韦源外宅的消息透给了安同郡主，都不用她出手，白氏就在京城‘消失’了。

等他们受够了煎熬，她再给他们个‘痛快’，这个仇也就算报了。

可然后呢，报完了仇，她又该如何？

萧南猛地发觉，她很对不起腹中的孩子，怀孕这段时间里，她忙着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忙着安抚这个收拢那个，想得都是阴谋诡计，孩子在她肚子里，怎能不受到丝毫的影响。

因为自己穿越又重生的经历，萧南特别信因果循环。

所谓因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她前头在殚精竭虑的筹算，如今老天就给了她一个教训。

否则，为何之前定期诊脉的时候，太医和医女都说她的胎像稳定。胎儿健康，偏偏到生产的时候就‘寤生’了呢。

呵~~寤生，这是怎样的人品爆发才能遇到的奇事呀。

萧南苦涩的扯动了下嘴角，精神也重新与融合。那种将身体撕碎的痛感再次袭来，让她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郡主，您怎么了。呜呜。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呀，你们两个，不是医女吗，还不帮郡主诊治。”

玉竹听到萧南声嘶力竭的痛呼声，又着急又心疼，一把扯过扎着手站在一旁的医女，推搡着把她推到产床前。“快呀，你不是会针灸吗，快点给郡主止血呀。”

针灸？！

对呀，她怎么忘了还有这个法子。

萧南扭过头，哑着嗓子吩咐道：“参片！”

玉簪一直紧紧盯着萧南。忽然听到这细微的声音，她忙转身从一旁高几上取了一片切好的参片，送到萧南的嘴边，让她含着。

苦涩的药味在嘴里蔓延，萧南觉得有了几分力气，这时，窗外传来崔幼伯悲恸的声音：“保大人，我要保娘子！”

刹那间，萧南泪水夺眶而出。她对这个丈夫一直很失望，有时也会怀疑自己选择留在崔家到底对不对。但此刻，她发觉，崔幼伯也不是那么差劲。

只这一句话，萧南觉得她过去一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深深吸了口气，萧南将参片压在舌下。对窗外喊道：“不，保孩子。郎君，让人去请刘一真。”

刘一真是太医院的太医，最擅长针灸，人称‘刘一针’。

玉竹闻言，不等崔幼伯回答，她抢先回道：“婢子这就去，郡主，您一定要撑住。”

说着，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玉竹大步出了产室，和崔幼伯打了招呼，便奔去后院马厩，牵了匹最快的大宛驹，狂奔着出了亲仁坊。

襄城郡主难产，又有大公主的情面，玉竹非常顺利的请来了刘一针。

飞快的赶回崔家，刘一针腿脚发软的下了马，还不等稳下神来，就被那个彪悍的女人拖进了葳蕤院。

崔幼伯正等得心焦，见刘一针来了，忙跌跌撞撞扑过去，求神医救命。

但刘一针毕竟是男子，哪能进产室，玉竹只得把两个医女叫出来，让她们仔细介绍了下萧南的情况。

两医女相互补充的说完，刘一针脸色凝重，他思忖好久，在崔幼伯和玉竹双重催促下，才郑重的对那个善针灸的医女说道：“取三阴交穴，先止住血。然后让稳婆按摩腹部，你则点按至阴穴，以调整胎位。随后再刺合股、支沟、太冲……”

医女精神高度集中，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唯恐漏下一丝半毫——没办法呀，屋里那位可是襄城郡主，如果在她的手上出了事，她也要陪葬。

医女听完又重复了一遍，确定无误后，这才返回产室。

“三阴交……”

医女拿着银针，轻轻的在萧南脚踝上方的三阴交穴扎了下去。

“哎哟，血止住了！”

稳婆乙一直盯着，见终于止住了血，忍不住欢呼一声。

第一步的成功，让那医女有了信心，她忙叫来稳婆甲，告诉她按摩的位置和力度，自己则找到至阴穴，用手指轻轻点压着。

“呜~~”

萧南只觉得肚子被人拉扯、扭转，痛得她忍不住喊出来。

“郡主先忍忍，孩子的脚马上收回去了。”

萧南疼得大汗淋漓，稳婆甲紧张得满头大汗，她一边轻轻揉着，一边安抚萧南。

“娘子，你还好吧？”

崔幼伯还在廊庑下乱转，听到萧南的惨叫，他脚下一个踉跄，再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萧南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哪里还顾得上回应。

屋子里的两个稳婆活似拉拉队，交替喊着，“郡主，用力呀，胎位已经调整过来了，您再加把力……郡主，用力，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用力……”

良久，太阳已经高悬正空，屋子里终于传出一声清亮的啼哭。

“生了？！”

崔幼伯猛地抬起头，还不等他挣扎着站起来，产室的门开了，稳婆甲喜滋滋的出来报信——

“恭喜郡马，恭喜老夫人，郡主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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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初一（一更求订阅）

今天是大年初一，也就是新年的元月朔日，按照规制，朝廷将有朔日大朝会。

元月朔日朝会又不同于普通朝会，不止够品级的官员和勋贵上朝，京中的外命妇也要去两仪殿给皇后朝贺。

大夫人郑氏是从二品的郡夫人，当然有朝贺的资格。只不过去年除夕，她因为萧南得罪了老夫人，被老夫人拘在崔家，以静养为名向宫里告了病假，也就没有参加去年的朝贺。

这让郑氏抱憾了整整一年，她没有出席大朝会，不只是少了一次露脸的机会这么简单。这还引起了别人对她为何缺席的种种猜测，让京中的贵妇们偷偷议论了许久——大过年的生病？谁信呀，别是做了什么错事，被崔相公所厌吧？亦或是行事不妥，被崔家老祖宗罚去面壁思过了吧？

上流社会的八卦热情，绝对不比坊间的闲人差，关于崔夫人为何不能出席大朝会，各种不堪的流言满天飞，郑氏‘病愈’后参加亲戚朋友家的宴集时，颇受了些‘侧目’。

大夫人又不是木头人，面对众人别有深意的目光，她岂能感觉不到。

思及自己为何被嘲笑，她稍加思索就想到了，接着，她就怨上了萧南和老夫人。

但老夫人是长辈，又是崔家近乎‘神’的存在，郑氏再恼恨，也不敢对老夫人怎样。

可萧南，虽贵为郡主，但名分上却是她的儿媳妇，婆婆‘调教’儿媳。天经地义。

只可惜，还不等大夫人有所行动，崔幼伯竟然被过继到了荣寿堂，这期间。似乎也有萧南的原因，这让大夫人对她是恨上加恨，心底总憋着股火。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眼里没有长辈的‘侄媳妇儿’。

接杨婥来住，不过是大夫人的诸多计划中的一个。

接下来，等萧南生完孩子，坐月子的时候，她还要帮儿子好好选几个老实听话的俏婢，一来气气萧南，二来也为儿子多生几个子嗣。

郑氏坐在铜镜前。正想着合适的人选，眼角的余光瞥到自己的大丫鬟琉璃站在门口与一个小丫鬟耳语。

待那小丫鬟得了个红包欢快离去后，大夫人才轻咳了一声，问道：“什么事？”

琉璃快步走到郑氏身后，小声的低语：“回大夫人的话。刚得到消息，那边娘子昨夜发动了，现在还没有生出来，小丫头来报的时候，稳婆正在问郎君‘保大还是保小’呢。”

“当然是保住我的孙子啦，”

大夫人听到萧南难产，眼中闪过一抹快意，随即又想到这个儿媳妇虽可恨，可她腹中的孩子却是自己的亲孙子。又听到什么保大保小，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接着，大夫人又想到了，不行，萧南可是郡主，如果因难产而死。大公主定会追究，届时，别说她的小八，就是整个崔家都要被迁怒。

想到这里，大夫人忙遮掩似的补充了一句，“不过，首要的还是先保住郡主。对了，太医怎么说？”

琉璃摇摇头，“这小丫头只是在中庭打扫的粗婢，若不是郡主生产，内院有些松散，她根本就进不去。侥幸混进去了，也只敢在外围站着，也只听到了这么一句。其它的——”

大夫人将佛珠扣在小几上，没好气的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平日里打听不到重要消息也就罢了，如今到了关键时候，还是什么都探听不到。”

大夫人还待继续说什么，忽然门外传来婆子刻意拔高的问安声：“奴请大娘子安、三娘子安，大娘子、三娘子，夫人刚刚起来，还没有梳洗，请两位娘子先在厢房吃盏茶汤。”

接着便是王氏温柔的回答：“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去厢房坐一会儿，等阿娘收拾妥当了，再唤我们。”

再然后是韦氏的声音，“嗯，就按大嫂说的办。”

言毕，妯娌两个便去了正堂西侧的西厢房等候。

大夫人知道两个儿媳是来请安兼汇合的，待会儿与她一起去太极宫参加朝贺。

有正经事要办，大夫人暂时把萧南难产的事放在一边，叫来赵妈妈，吩咐她派人去盯着荣寿堂，一有消息就来通知她。

换好了朝服，簪上金钿，确定没有差错后，大夫人命人唤两个儿媳妇过来。

王氏和韦氏也穿着朝服，发髻上簪着金钿，她们缓步进来的时候，又两个小丫鬟正蹲在地上给大夫人穿鞋。

穿上高头云纹履，腰间挂好玉佩和荷包，大夫人的整套行头算是收拾妥当了。

王氏韦氏纷纷上前见礼，婆媳三人寒暄了几句，便一起走出正堂。

王氏走在大夫人右侧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她一边问大夫人昨夜睡得可好之类的家常话，一边偷偷打量大夫人的脸色。

她是荣康堂的当家主母，昨夜隔壁的喧闹她早就发现了，今日更有小丫鬟来报，说是襄城郡主‘寤生’，极可能难产。

当时就把王氏吓了一跳，她与萧南虽不是什么闺蜜姐妹，但好歹也是隐形的同盟，大家又同是女人，推己及人，王氏倒真为萧南而担心。

兀自一个人在佛堂帮萧南念了十几遍‘难月文’，祈求佛祖保佑她们母子平安，直到外头的丫鬟提醒时辰，王氏才出了佛堂过来给大夫人请安。

见了大夫人，王氏禁不住想着，这位婆婆主持了崔家几十年的中馈，现如今卸了任，但手里多少还有些得力的人，自己能探听到的消息，大夫人也能知道。

如今看到大夫人的神情，王氏也愈加肯定，婆婆已经知道萧南难产的事儿，可再仔细看。却发觉婆婆眼中只有焦急，并没有担心。

低头想了想，王氏便猜到了婆婆的心思——大夫人只担心孩子亦或是萧南难产而死对崔幼伯、崔家的影响，并没有真心为萧南母子心忧。

猜到了这一点。王氏心底一片寒意，紧接着她便联想到了自己，去年郎君外室丑闻被三戟崔家发现的时候。婆婆又是怎么对自己的？

王氏冷笑，心底却想起萧南的那句话：做得再好，婆婆也不会当你是女儿，而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外人。

看来还是人家想得透彻呀，自己只记得出嫁时阿娘说的话，阿娘说真心换真心，只要她好好孝顺婆婆。婆婆早晚会知道，也会真心待她。

但现在看来……萧南还是郡主呢，又有强大的娘家做依仗，大夫人都敢如此。自己呢，王氏渐衰。一旦有什么利益需求，第一个被牺牲的就是她。

抿了抿唇，王氏心中有了决定，以后还是多跟荣寿堂亲近，至于大夫人，她老人家还是静养的好。

婆媳三个分别上了自己的马车，车轮滚滚，半个时辰后，便抵达了皇城。

皇城外。大公主带着儿媳妇下了牛车，袁氏眼尖，看到了郑氏的车架，忙提醒婆婆：“阿娘，是崔家大夫人和两位少夫人的车架。”

“无关紧要的人，无需理她。”大公主头也没转。径直进了城门，在内城，换了公主规制的肩舆，一路朝两仪殿走去。

此刻，大公主还不知道萧南难产的消息，更不知道大夫人自私的想法。

如果她知道了，绝不是漠视郑氏这么简单。

这边，郑氏已经下了马车，她也看到了大公主的车架。

大公主的车很好认，她是一品大公主，乘坐的是与皇太子同级的四望车，青油纁，朱里通幰，朱丝络网。

车外，则是大公主规制的步障，即车架左右各两具行障，每具行障中间挑着障竿，长八尺、高六尺，表面用红罗，里子是朱色，整幅罗障绘满团图案，两边长带飘垂，大老远就能看到。

郑氏刚要紧走几步上前给大公主请安，不想，大公主却似没看到她一般，带着两个儿媳浩浩荡荡的进了皇城。

险些讨了个没趣，郑氏愈加气结，手里的帕子险些拧成了麻花。

进了两仪殿，郑氏的火气还没有消，故意躲着大公主，即使见了面，也只是淡淡的行了礼，更没有将萧南正在生产的事告诉大公主。

不多会儿，皇后到了，诸命妇齐齐行礼。

跪坐在正堂单榻上，皇后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开始跟亲近的人说起了家常。

第一个被问询的自然是最受宠的长乐公主。

“丽质，你今儿怎么不把两个小郎君带来，本宫甚是想念那对活泼的小孙孙呢。”

皇后看向大公主的目光非常慈爱，心里也是感慨万分，丽质终于摆脱了早亡的命运，如今有女又有子，日后的生活也将更加美满。

大公主在父母面前永远是最轻松的，她微微一笑，道：“阿娘还说呢，两个臭小子昨儿听爆竹上了瘾，闹着家里的奴婢又是燃火把，又是点爆竹，足足闹了一夜，天亮才入睡，这会儿呀，他们正打着小呼噜睡大觉呢。”

皇后听大公主说得有趣，也忍不住轻笑出声，接着，她又想起了许久未见的萧南，继续问道：“乔木呢，怎不见她来？”

大公主忙回道：“乔木快临盆了，太医说预产期就是这几日呢。”

一边说着，大公主扭头看向大夫人，似乎在询问大夫人萧南的近况。

大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皇后有这么多女儿外孙女，竟独独惦记着萧南，她想装着没看到大公主的眼神，但大公主的目光越来越炽烈，她根本就躲不过，只得出列：“臣妾有事回禀……今晨丑时（凌晨1:00—3:00左右）襄城郡主发动了，臣妾出门前，郡主还在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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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长生（二更）

郑氏话音未落，在场诸人脸色各异，看向郑氏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探究、几分戏谑。

大公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刚才与郑氏打招呼的时候，寒暄的话都说了好几句，结果她却只字不提乔木生产的事儿，被自己逼得躲不过了，才吞吞吐吐的说出来。

郑氏、郑氏欺人太甚。

紧跟着大公主的两个儿媳妇，大娘子袁氏和三娘子柳氏也气得不轻。

袁氏是世子夫人，多少要顾忌规矩，并不敢在公共场合说过激的话。

柳氏是小儿媳妇儿，年纪小，没有袭爵的顾虑，平日在公主府都比较随意，再加之她的夫君萧卓与萧南的年纪相仿，平日里也比较亲近，如今见郑氏这般漠视她家小姑子，婆婆和大嫂也被气得够呛，她便站出来，冷笑着对郑氏行了个福礼，嘲讽道——

“都说荥阳郑氏最重规矩，之前儿未曾体味，今日一见崔郡夫人所言所行，荥阳郑氏果然名不虚传。为了进宫朝贺，家中诸事都可放下，即便产妇临盆也不在意，果然是规矩人家，儿倾慕万分！”

说着，柳氏又是深深一礼，只把郑氏憋得老脸通红。

双唇嗫嚅几下，郑氏分辩道：“大公主和两位娘子勿怪，我崔家分了三堂，每个堂口平日各自生活……荣寿堂有吾家老夫人坐镇，襄城郡主定会无碍。”

“哦？那就借崔夫人吉言了。”

大公主的双手紧握，手背上的青筋迭起，但脸上依然挂着和煦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浮在了面儿上，让人一看便觉心冷。

皇后见此情况，对郑氏也有些不满。

诚然，一如大夫人说言。崔幼伯萧南已经过继到了荣寿堂，与大夫人在宗法上没有了关系，但法不外乎人情。萧南毕竟给大夫人做了两年的儿媳妇，还给她生了孙女，就算看在儿子、孙女的份儿上，大夫人也不该对萧南如此冷漠呀。

众人也都纷纷摇头，这郑氏，果然不聪明，即便是不把前儿媳妇放在眼里。也别当着人家娘家的面表露出来呀。

如今为了推脱责任，更是说出了儿子已经过继、前儿媳妇与她毫无关系的话来，啧啧，她当众这么一说，他日再想用崔幼伯亲生母亲的身份压制萧南。可就难咯。

皇后看到众命妇议论纷纷，自家女儿又气得身体颤抖的样子，便知道今日朝贺的气氛已经破坏了，再让众人呆下去，只会让场面更尴尬。

转移话题说了些家常话，皇后便下令散场。

诸位命妇纷纷行礼，而后鱼贯退出。非-凡喵~＞▽＜整理

大殿上，唯有大公主婆媳，大夫人婆媳。以及堂上的皇后。

大公主见现场已经清理干净，正要开口朝郑氏发难，忽然外面有人禀报，说是公主府的内侍又要事寻大公主。

皇后一摆手，将那内侍宣上殿来。

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太监，进门便跪下给皇后行礼。

皇后道：“起来吧。公主就在这里，你有何事回禀？可是关于襄城郡主？”

大公主进宫参加朝贺，也算是大事，公主府有什么事，还有在家养胎兼看家的二娘子李氏处理。除非是李氏处理不了的大事，比如萧南生产。

内侍见大公主也是一脸焦急，忙回道：“启禀皇后殿下，启禀大公主，崔家刚刚派人来通知，说襄城郡主已于午时（11:00—13:00）产下一子。”

“乔木呢？”

“孩子好不好？”

大公主和郑氏几乎是同时发问，只是问的内容截然不同。

此刻，大公主惦记着女儿，暂时顾不得跟郑氏计较。

内侍抹了把汗，回道：“回大公主，襄城郡主母子均安。”

“呼~~”

大公主长长的舒了口气，用手拍着胸脯，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乔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另一边的郑氏，也是双手合十，嘴里嘀嘀咕咕：“佛祖保佑，八郎终于有嫡子了，祖宗保佑呀……”

皇后也很高兴，大过年的，再贤惠圣德的女人也不想听到噩耗，她笑着说道：“呵呵，我就说乔木这孩子有福气，大年初一产下嫡子，果然是喜上加喜的吉兆。来人，赐襄城郡主珍珠一斗、高丽细棉十匹、‘金事件’一匣、御制金银器各六套……”

“儿替乔木谢阿娘赏赐。”

东西不在多珍贵，关键是谁送的，皇后赏赐的物件儿，哪怕是最小的‘金事件’，那也是极大的恩赏。

所谓‘金事件’，就是用金子打造的小裁刀、锥子、穵耳、挑牙、修指甲刀、剉指、剔指刀、发刷、镊子、消息子（挖耳的一种工具）等十件小东西，一套则是指用金质的圆圈将这些小物件儿穿起来。

可以说，‘金事件’是后世金三件、银三件的前身。

而这种小东西，一般是长辈送给晚辈的小玩意儿。

皇后是萧南的外祖母，送她这个倒也合适。

一个时辰后，皇后的赏赐便送到了崔家。

这会儿，萧南生完了孩子，已经昏昏睡去。

崔家守候的两位太医，在生产过程中没有起到作用，如今郡主‘昏厥’了，总算有了他们的用武之地。

隔着帐子诊了脉，两位太医对崔幼伯一通拽文，病理医理说了一大堆，充分表现了他们有多专业后，这才给萧南开了调理的方子。

崔幼伯大悲大喜之后，整个人正在兴奋当中，也就没有在意两个太医的言行，接了方子仔细看了一番，确定无误后，便命人将两位太医送回家，当然还有大笔的诊金、谢礼附送。

至于救命的刘一针。更是被崔幼伯当恩人一样敬着，除了正常的诊金和谢礼，他又送给刘一针一本崔家珍藏的上秦医书，只把刘一针喜得什么似得。抱着医书便火速离开了崔家，一副唯恐崔幼伯反悔的样子。

送走了太医，崔蘅也派管事娘子来招呼稳婆和医女。又是金子又是谢礼，差点儿晃花了四人的眼，两个稳婆加两个医女也欢快的离开了崔家。

把闲杂人等都打发出去了，老夫人和崔幼伯才小心的抱来刚出生的小家伙。

小襁褓一上手，崔幼伯才发现，稳婆刚才并没有夸张，他这个儿子还这是个胖家伙。啧啧，足足有六斤八两（唐时十六两为一斤），个头也比普通的孩子大（简直是崔令平的两倍）。非-凡喵~＞▽＜整理

“小家伙的个头真不小，乔木这次受苦了。”

老夫人摸了摸小婴儿的脑袋，想到之前的惊险。心有余悸的感叹道。

“嗯，娘子确实辛苦了，”崔幼伯也用力的点点头，他这是第三次当父亲了，但前两次带给他的感觉，远没有这次震撼。

这次，就差这么一点点，他的娘子、他的儿子就没命了。

如今一想起来，崔幼伯的后脖颈还一阵阵的发寒。

“好了。把孩子交给奶娘吧，我去看看乔木。”

老夫人在外面守了大半夜和一个上午，此刻脸上满是疲惫，连站都站不稳。

崔幼伯把孩子交给乳母，抬眼看到老夫人摇摇晃晃的样子，忙双手扶住老人家。担心的说道：“阿婆，从昨夜至今您都没有合眼，更没有进食，现在娘子顺利生产，您也回去吃点儿东西，好好休息一下吧。娘子那儿有我呢。”

说着，崔幼伯唤来裘妈妈，两人一边一个搀着老夫人，半强迫的将老夫人‘送’回正堂。

送完老夫人，崔幼伯又急匆匆的赶回产室，虽然太医说娘子只是脱力并无大碍，但他一想到娘子刚才是寤生，他就不能安心。

门口，玉竹和玉莲正指挥丫鬟往屋里搬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见崔幼伯来了，倒也没有阻拦，任由他进了产室。

屋里产床上，萧南已经换了干净的衣物，身上的污垢也已经擦拭干净。

崔幼伯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虽然不强烈，却仍提醒着他，方才，这间屋子里发生了怎样的事。

蹑手蹑脚的来到床前，崔幼伯附身仔细看着昏睡的萧南。只见萧南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下唇上还有明显的咬痕，若不是鼻息间还有温热的呼吸，崔幼伯险些以为面前躺着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尸体。

轻轻将萧南的手放进被子里，崔幼伯趴在萧南的身边，低声喃呢着：“娘子，娘子，你没事，你真的没事了。呜呜，娘子，刚才我真的好害怕……”

在妻子儿子的生死关头，崔幼伯被迫长大了，但他的内心并不是真正的强大，直到此时，他耳边还回想着萧南凄厉的痛呼声，以及稳婆那句‘寤生’。

如今惊险的那一刻终于过去，崔幼伯紧绷的心弦也松开了，面对沉睡的妻子，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的落在萧南的耳边、枕侧。

萧南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傍晚才醒来。

醒来时，崔幼伯已经抱着儿子溜达过来，见萧南睁开了眼睛，他惊喜的走到榻前，将襁褓举在萧南面前，“娘子，你看，这就是咱们的儿子。”

萧南看到儿子健康的样子，也放下心来，她昏睡前还在担心，怕生产时稳婆医女调整胎位伤了孩子，她的宝宝生出来会有什么不妥。如今看到儿子小手、小脚都在，并无残缺，她这才舒了口气，伸手点点小家伙的脸蛋：“为了你这个臭小子，阿娘险些——”

听萧南提起难产的事，崔幼伯只觉得心疼，忙转移话题，“娘子，你看给儿子取个什么名字好？我想着，学名请阿婆取，咱们先给小家伙取个乳名如何？”

萧南点点头，“好呀，郎君做主好了。”

“唔，不如叫长生？”

经历了娘子的难产，崔幼伯觉得，什么都比不上家人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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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拒绝（一更）

“长生？！”

不知怎的，萧南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就是第一世看到的一篇网文，那里面便是‘连生’‘长生’‘恒生’一大堆。

俗是俗了点儿，但萧南也得承认，这名字的寓意很好，而且也比狗剩、狗蛋之类的贱名好多了。

“怎么？娘子不喜欢？”不会吧，这是他想了好久才想到的好名字咧。

崔幼伯抱着儿子，眼巴巴的看着萧南，乍一看竟有些呆萌，跟他怀里的小婴儿有几分形似。

“没有，郎君取的这乳名极好。”萧南见父子两个一起用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只觉得很有喜感，而且经历了难产，萧南比任何人都深刻体味到家人健康长寿的重要性。

即使现在，萧南一闭眼便会想起在生产时的危急时刻。

当稳婆和医女给她调整胎位的时候，萧南一边忍受着剧烈的疼痛，一边不停的向苍天祈祷：祈求老天保佑她的儿子，如果能让儿子健康出生，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金银、田产甚至是诰封她都可以不要，哪怕是放弃复仇。

没错，当时萧南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换来她儿子的性命，她可以放过白氏和李敬，放弃上辈子的仇恨，只求她的儿女平安康泰。

如今难关终于渡过，萧南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她会放过那两人，除非他们自己撞上来，否则她不会再刻意‘收拾’他们。

“娘子也觉得好？”

崔幼伯不怎么确定的问道，不知为何。他觉得娘子今天有些古怪，眼中总流露出一种怪异的神采，仿佛看透了什么，放弃了什么。又似获得了什么。

萧南这种复杂的神态，让崔幼伯有几分不安，今天他遭遇了生平最大的考验。考验的过程虽然艰辛、虽然痛苦，但事后那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让他觉得分外充实，仿佛自己空缺的那个小角落终于圆满了。

或许，此刻他还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但他还是多少体味到了什么成长、什么是成熟。

“嗯，寓意好。也顺口，我很喜欢。”

萧南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示意崔幼伯将儿子放在自己身边。

崔幼伯会意，小心的将襁褓放在萧南枕边。

萧南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儿子柔嫩的脸颊，出生小半天了。小家伙仍是一副红红皱皱的模样，眉毛很浅，小嘴也不大，刚被乳娘喂了奶，此刻他浑身散发这一股浓浓的奶香。

这就是她的儿子呀，十月怀胎，生产时险些丧命才换来的宝贝。

手指顺着小家伙的脸颊往下滑，萧南的手探进了襁褓里，抓住儿子肉嘟嘟的小手。唔，他的手可真小呀，还没有她的掌心大，握起来也顶多比李子大一点儿吧。

手指继续往下摸着，萧南将儿子的小脚也攥在手里，粉嘟嘟肉呼呼的小脚丫。五个脚趾头，大的像花生仁儿，小的似玉米粒儿，五个脚趾都是全的，并没有因为寤生时强行调整胎位而有任何的损伤。

真好，孩子健健康康的真好。

萧南仔细检查完儿子的小身体，附身在儿子皱巴巴的额头上亲了一记，那种血脉相连、母子连心的感觉充满她的心房。

此刻，萧南觉得她的世界圆满了，有可爱的女儿，有健康的儿子，还有个可以调教的夫君，她还有什么遗憾？

至于上辈子的种种，至于某些人的小算计，在萧南看来都不重要了，生活还是要向前看，现在和未来的幸福才最重要，不是吗？

看到萧南与儿子亲昵的温馨场面，崔幼伯的心底也涌过一股股的暖流，心底深处似有什么要破壁而出。

眨了眨眼，崔幼伯努力将眼中的水汽抹去，他唤来小丫鬟，命她取来一个黑漆螺钿匣子，还有笔墨纸砚若干。

“娘子，你看，这是我亲手帮长生拓的脚印。”

打开匣子，崔幼伯从里面取出一张白纸，白纸上赫然一个小巧的黑脚印。

萧南抬起头，略带惊讶的问道：“郎君还记得？”

之前崔幼伯无意间看到萧南给女儿的画像和留影，觉得自己错过了女儿成长的过程，很是失落。后来经过萧南一番安慰，他才释然，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许诺，说他一定不会错过儿子的点点滴滴，待儿子出生后，他将亲自给儿子拓脚印、画画像。

“当然，还有这个，娘子你看，是咱们儿子出生后第一次吃饱喝足的样子。”

崔幼伯见萧南惊讶的样子，很是自得，他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画纸上画着一个胖胖的小婴儿，眯着眼睛、抿着小嘴儿，小拳头抵在唇边，一副食饱餍足的模样。

不得不说，崔幼伯的画艺还真不错，虽不是萧南擅长的素描，而是传统的水墨，但还是将小婴儿的憨态与可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嗯，郎君的画技果然不凡，呵呵，画得比我好。”

萧南接过画纸，仔细看了看，赞许的点点头。

“娘子说笑了，诸多技艺中，我最不擅长的便是射与画。”

崔幼伯很有自知之明，在才人辈出的时下，他的画顶多算是中等。

“我说的都是实话，郎君的画极好，我很喜欢。”

萧南浅浅一笑，将画纸交给崔幼伯。

“娘子喜欢就好，现在我再给娘子和长生画幅画如何？”

刚才的那个场面太温馨，太美好了，崔幼伯不禁有股冲动，他要把这个画面永远的保存下来。

“好呀，那就辛苦郎君了。”

萧南一直努力让崔幼伯学会重视家庭、重视家人，如今见他这般上心，只觉得欣慰。哪还会拒绝。

画完画，长生小盆友也饿了，咧开小嘴就要哭，只唬得崔幼伯抱着他去找乳母。

崔蘅知道萧南醒了。便吩咐厨房准备鱼汤、鸡汤以及各种滋补的吃食，大灶小灶也都开着，以备萧南有任何需求。

不一会儿。玉莲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走了进来。

“郡主，这汤婢子足足炖了三个时辰，又加了几味药材，最是滋补，您尝尝？”

说着，玉莲坐在炕前的直栅高足杌子上，拿了银匙一口一口的喂萧南喝鱼汤。

鱼汤果然熬得够火候。汤汁好似牛乳，奶白奶白的，白色的汤汁里还飘着红色、黄色或者褐色的小颗粒，萧南知道这便是玉莲所说的‘药材’。

刚生产完，肚子虽然空了下来。但萧南并不很饿，只喝几小口，便摆手让玉莲端下去。

“对了，一天没看到灵犀了，她怎么样？”

忽然间，萧南终于想到了女儿，她说怎么总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一直没看到灵犀。

玉簪正在指挥小丫鬟收拾屋子，傍晚的时候。她们刚把萧南从产室挪到东厢房，有些东西还没有收拾妥当。

听到萧南的话，玉簪忙丢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南窗大炕前，笑着说道：“小娘子在四娘那儿，后来老夫人回正堂后。便把小娘子接去了她那里。”

萧南微怔，“阿蘅把灵犀接到了她的小院儿？”

昨夜至今天上午她一直在生产，产后又昏睡着，是以萧南并不知道今天崔蘅都做了些什么。

玉簪守着萧南也没有亲见，不过，她是萧南的心腹，手下自有一批得力小丫鬟。萧南生产完，玉簪便叫来她一手调教的雨水，仔细询问了下今天荣寿堂的各方动静。

雨水也是个机灵的，萧南生产，以她的资历和身份根本不能近前伺候，她也就没有围在产室四周，而是四处查看情况，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崔蘅做了什么，雨水更是打听得一清二楚，玉簪来询问，她没有隐瞒的全都说了出来。

“……”萧南听完玉簪的回禀，沉默了片刻，随即颇为感慨的说道：“这次，多亏四妹妹了。”

荣寿堂原本就人丁稀少，加上今天刚出生的小长生，也不过才有五个主人。

几个主人中，老的老，小的小，唯一能管家的萧南又进了产室，外头根本没人管事儿。

幸好有崔蘅，她虽然没有直接在产室帮忙，但有她在议事厅坐镇，着实震慑、安抚了不少人。

荣寿堂不是铁板一块，上百个奴仆中，肯定有别人的钉子，如果没有崔蘅，这些人里某些不安分的人，一定会浑水摸鱼，下毒谋害之类的事她们不敢做，可散布谣言、窥探内宅私密的事肯定少不了。

尤其是小灵犀，如果有人趁机给她吃点儿什么，或者在她耳边挑拨些什么，也够萧南忧心的。

这次，她欠了崔蘅好大一个人情。

玉簪也连连点头，“可不是，若不是四娘能干、压得住人，只那边的人就能给咱们惹不少麻烦。”

萧南知道玉簪说的是谁，对这位前任婆婆，她已经无话可说。

其实，比萧南更郁闷的正是她的‘婆婆’郑氏。

“你、你说什么？我给你选的这四个丫鬟都是年纪轻、身体好，个个都是咱们家的家生奴，老实可靠，有她们伺候你，有什么不好？”

郑氏不敢相信，她的小八，那个最信赖她，最听她话的小儿子，现在居然学会了‘忤逆’。

“阿娘，我娘子刚生产完，正需要调养，再说我那儿也不缺人伺候……”

崔幼伯原本是跑来报喜，告诉阿娘，他终于有嫡子了，结果却看到四个十三四岁的碧衣小婢，接着他阿娘又告诉他，这些小婢都是给他做侍妾的。

这、这可如何使得？

娘子九死一生的给他生了儿子，他就算是纳侍婢，也不会在娘子静养的时候纳。

再说了，经过了那么多，他对侍婢也没有太多的兴趣。现在的他，只想守着娘子，看着两个儿女，用心做官，争取在儿女长大前，给他们谋来门荫……

现在他并不想纳什么俏婢，所以，只能对疼爱他的阿娘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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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拒绝（一更）

“长生？！”

不知怎的，萧南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就是第一世看到的一篇网文，那里面便是‘连生’‘长生’‘恒生’一大堆。

俗是俗了点儿，但萧南也得承认，这名字的寓意很好，而且也比狗剩、狗蛋之类的贱名好多了。

“怎么？娘子不喜欢？”不会吧，这是他想了好久才想到的好名字咧。

崔幼伯抱着儿子，眼巴巴的看着萧南，乍一看竟有些呆萌，跟他怀里的小婴儿有几分形似。

“没有，郎君取的这乳名极好。”萧南见父子两个一起用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只觉得很有喜感，而且经历了难产，萧南比任何人都深刻体味到家人健康长寿的重要性。

即使现在，萧南一闭眼便会想起在生产时的危急时刻。

当稳婆和医女给她调整胎位的时候，萧南一边忍受着剧烈的疼痛，一边不停的向苍天祈祷：祈求老天保佑她的儿子，如果能让儿子健康出生，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金银、田产甚至是诰封她都可以不要，哪怕是放弃复仇。

没错，当时萧南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换来她儿子的性命，她可以放过白氏和李敬，放弃上辈子的仇恨，只求她的儿女平安康泰。

如今难关终于渡过，萧南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她会放过那两人，除非他们自己撞上来，否则她不会再刻意‘收拾’他们。

“娘子也觉得好？”

崔幼伯不怎么确定的问道，不知为何。他觉得娘子今天有些古怪，眼中总流露出一种怪异的神采，仿佛看透了什么，放弃了什么。又似获得了什么。

萧南这种复杂的神态，让崔幼伯有几分不安，今天他遭遇了生平最大的考验。考验的过程虽然艰辛、虽然痛苦，但事后那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让他觉得分外充实，仿佛自己空缺的那个小角落终于圆满了。

或许，此刻他还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但他还是多少体味到了什么成长、什么是成熟。

“嗯，寓意好。也顺口，我很喜欢。”

萧南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示意崔幼伯将儿子放在自己身边。

崔幼伯会意，小心的将襁褓放在萧南枕边。

萧南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儿子柔嫩的脸颊，出生小半天了。小家伙仍是一副红红皱皱的模样，眉毛很浅，小嘴也不大，刚被乳娘喂了奶，此刻他浑身散发这一股浓浓的奶香。

这就是她的儿子呀，十月怀胎，生产时险些丧命才换来的宝贝。

手指顺着小家伙的脸颊往下滑，萧南的手探进了襁褓里，抓住儿子肉嘟嘟的小手。唔，他的手可真小呀，还没有她的掌心大，握起来也顶多比李子大一点儿吧。

手指继续往下摸着，萧南将儿子的小脚也攥在手里，粉嘟嘟肉呼呼的小脚丫。五个脚趾头，大的像花生仁儿，小的似玉米粒儿，五个脚趾都是全的，并没有因为寤生时强行调整胎位而有任何的损伤。

真好，孩子健健康康的真好。

萧南仔细检查完儿子的小身体，附身在儿子皱巴巴的额头上亲了一记，那种血脉相连、母子连心的感觉充满她的心房。

此刻，萧南觉得她的世界圆满了，有可爱的女儿，有健康的儿子，还有个可以调教的夫君，她还有什么遗憾？

至于上辈子的种种，至于某些人的小算计，在萧南看来都不重要了，生活还是要向前看，现在和未来的幸福才最重要，不是吗？

看到萧南与儿子亲昵的温馨场面，崔幼伯的心底也涌过一股股的暖流，心底深处似有什么要破壁而出。

眨了眨眼，崔幼伯努力将眼中的水汽抹去，他唤来小丫鬟，命她取来一个黑漆螺钿匣子，还有笔墨纸砚若干。

“娘子，你看，这是我亲手帮长生拓的脚印。”

打开匣子，崔幼伯从里面取出一张白纸，白纸上赫然一个小巧的黑脚印。

萧南抬起头，略带惊讶的问道：“郎君还记得？”

之前崔幼伯无意间看到萧南给女儿的画像和留影，觉得自己错过了女儿成长的过程，很是失落。后来经过萧南一番安慰，他才释然，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许诺，说他一定不会错过儿子的点点滴滴，待儿子出生后，他将亲自给儿子拓脚印、画画像。

“当然，还有这个，娘子你看，是咱们儿子出生后第一次吃饱喝足的样子。”

崔幼伯见萧南惊讶的样子，很是自得，他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张纸，画纸上画着一个胖胖的小婴儿，眯着眼睛、抿着小嘴儿，小拳头抵在唇边，一副食饱餍足的模样。

不得不说，崔幼伯的画艺还真不错，虽不是萧南擅长的素描，而是传统的水墨，但还是将小婴儿的憨态与可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嗯，郎君的画技果然不凡，呵呵，画得比我好。”

萧南接过画纸，仔细看了看，赞许的点点头。

“娘子说笑了，诸多技艺中，我最不擅长的便是射与画。”

崔幼伯很有自知之明，在才人辈出的时下，他的画顶多算是中等。

“我说的都是实话，郎君的画极好，我很喜欢。”

萧南浅浅一笑，将画纸交给崔幼伯。

“娘子喜欢就好，现在我再给娘子和长生画幅画如何？”

刚才的那个场面太温馨，太美好了，崔幼伯不禁有股冲动，他要把这个画面永远的保存下来。

“好呀，那就辛苦郎君了。”

萧南一直努力让崔幼伯学会重视家庭、重视家人，如今见他这般上心，只觉得欣慰。哪还会拒绝。

画完画，长生小盆友也饿了，咧开小嘴就要哭，只唬得崔幼伯抱着他去找乳母。

崔蘅知道萧南醒了。便吩咐厨房准备鱼汤、鸡汤以及各种滋补的吃食，大灶小灶也都开着，以备萧南有任何需求。

不一会儿。玉莲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走了进来。

“郡主，这汤婢子足足炖了三个时辰，又加了几味药材，最是滋补，您尝尝？”

说着，玉莲坐在炕前的直栅高足杌子上，拿了银匙一口一口的喂萧南喝鱼汤。

鱼汤果然熬得够火候。汤汁好似牛乳，奶白奶白的，白色的汤汁里还飘着红色、黄色或者褐色的小颗粒，萧南知道这便是玉莲所说的‘药材’。

刚生产完，肚子虽然空了下来。但萧南并不很饿，只喝几小口，便摆手让玉莲端下去。

“对了，一天没看到灵犀了，她怎么样？”

忽然间，萧南终于想到了女儿，她说怎么总觉得少了什么，原来是一直没看到灵犀。

玉簪正在指挥小丫鬟收拾屋子，傍晚的时候。她们刚把萧南从产室挪到东厢房，有些东西还没有收拾妥当。

听到萧南的话，玉簪忙丢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南窗大炕前，笑着说道：“小娘子在四娘那儿，后来老夫人回正堂后。便把小娘子接去了她那里。”

萧南微怔，“阿蘅把灵犀接到了她的小院儿？”

昨夜至今天上午她一直在生产，产后又昏睡着，是以萧南并不知道今天崔蘅都做了些什么。

玉簪守着萧南也没有亲见，不过，她是萧南的心腹，手下自有一批得力小丫鬟。萧南生产完，玉簪便叫来她一手调教的雨水，仔细询问了下今天荣寿堂的各方动静。

雨水也是个机灵的，萧南生产，以她的资历和身份根本不能近前伺候，她也就没有围在产室四周，而是四处查看情况，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崔蘅做了什么，雨水更是打听得一清二楚，玉簪来询问，她没有隐瞒的全都说了出来。

“……”萧南听完玉簪的回禀，沉默了片刻，随即颇为感慨的说道：“这次，多亏四妹妹了。”

荣寿堂原本就人丁稀少，加上今天刚出生的小长生，也不过才有五个主人。

几个主人中，老的老，小的小，唯一能管家的萧南又进了产室，外头根本没人管事儿。

幸好有崔蘅，她虽然没有直接在产室帮忙，但有她在议事厅坐镇，着实震慑、安抚了不少人。

荣寿堂不是铁板一块，上百个奴仆中，肯定有别人的钉子，如果没有崔蘅，这些人里某些不安分的人，一定会浑水摸鱼，下毒谋害之类的事她们不敢做，可散布谣言、窥探内宅私密的事肯定少不了。

尤其是小灵犀，如果有人趁机给她吃点儿什么，或者在她耳边挑拨些什么，也够萧南忧心的。

这次，她欠了崔蘅好大一个人情。

玉簪也连连点头，“可不是，若不是四娘能干、压得住人，只那边的人就能给咱们惹不少麻烦。”

萧南知道玉簪说的是谁，对这位前任婆婆，她已经无话可说。

其实，比萧南更郁闷的正是她的‘婆婆’郑氏。

“你、你说什么？我给你选的这四个丫鬟都是年纪轻、身体好，个个都是咱们家的家生奴，老实可靠，有她们伺候你，有什么不好？”

郑氏不敢相信，她的小八，那个最信赖她，最听她话的小儿子，现在居然学会了‘忤逆’。

“阿娘，我娘子刚生产完，正需要调养，再说我那儿也不缺人伺候……”

崔幼伯原本是跑来报喜，告诉阿娘，他终于有嫡子了，结果却看到四个十三四岁的碧衣小婢，接着他阿娘又告诉他，这些小婢都是给他做侍妾的。

这、这可如何使得？

娘子九死一生的给他生了儿子，他就算是纳侍婢，也不会在娘子静养的时候纳。

再说了，经过了那么多，他对侍婢也没有太多的兴趣。现在的他，只想守着娘子，看着两个儿女，用心做官，争取在儿女长大前，给他们谋来门荫……

现在他并不想纳什么俏婢，所以，只能对疼爱他的阿娘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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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澡豆（一更）

“七娘，七娘，八郎君来了。”

魏紫是杨婥带来的两个贴身丫鬟之一，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一般，但那张厚厚的嘴唇给人一种忠厚的感觉。其实，她很擅长八卦，对于打探内宅内的各种小道消息最在行。

别看她跟着杨婥在崔家呆了还不到两个月，但她已经结识了不少崔家的丫鬟仆妇，这些人等级高低不同，有着各自的生活圈子，亦有着不同的消息来源。

魏紫跟她们打得火热，打听来的消息也五花八门，不能说她对崔家内宅的事情都了如指掌吧，但大多数的情况她都能了解一二。

这也是杨夫人派她跟着杨婥来崔家的主要原因。

“哎呀，七娘，您怎么又把窗子打开了？”

魏紫刚探听到新消息，第一时间便跑来回禀，她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小姐穿着家常的夹棉袄裙，斜倚在南窗下的单榻上，目光定定的看着窗外的某处，窗子却已经开了小半。

天呀，现在可是寒冬腊月呀，虽然屋子里通了暖道，榻旁放着熏笼，整个房间可以称得上暖和如春，但也不能随意打开窗子呀。

说话间，魏紫已经走到了窗边，伸手将窗子关上，嘴里还不停的劝着：“这两天才刚不吃药，您又坐在风口吹？郎君和娘子都不在京中，您若得了风寒，让万里之外的娘子如何担心？”

数落完了杨婥，魏紫又开始把矛头指向另一个贴身丫鬟，“姚黄这死丫头胆子也渐大了。竟敢把七娘一个人留在屋子里，自己跑出去偷懒。屋里茶汤也凉了，熏笼里的炭也该添了，她却没了影子？哼。等她回来，看我怎么教训她。”

杨婥被动的任凭魏紫给她披上裘衣、盖上被子，手里塞进一个白瓷熏炉。耳边则充斥着魏紫关心十足的唠叨声，顿觉自己从恍惚的梦境又回到了人间。

魏紫还在絮叨：“姚黄真是越来越不像话，香炉的香饼都烧完了，她也不知道换。还有七娘的熏炉，只放了木炭，却没有放熏香……”

说着，魏紫从一旁柜子里摸出个红漆扁匣子。打开铜锁扣，取出一个调好的香丸，然后扭身打开白瓷熏炉的盖子，将香丸放进里面。

不多会儿，一缕缕白色的烟雾从白瓷熏炉两侧的几排小孔中飘散出来。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在房间里萦绕。

“……不愧是崔家的秘制调香，这香味儿就是独特。”

杨婥似是没听到魏紫的絮叨，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闻到熟悉的香味儿时，才忍不住喟叹了一声。

“七娘错了，不是秘方好，而是香料好。”

魏紫最见不得自家小姐这种神游天外的样子，以及她来到崔家后时不时流露出的自卑自怜。

她家七娘，应该是优雅中带着几分骄傲，淡然中带着几分高贵。而不是像个无依孤女，整天伤春悲秋、长吁短叹。

“香料好？”

杨婥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的重复了一句。

魏紫却用力的点点头，“是呀，您闻闻这香丸里都加了些什么？好家伙，又是檀香、又是沉香、又是龙脑、又是麝香……这么多好东西。就是不用蒸制，只混在一起，香味儿也错不到哪里呀。”

“歪理。”

杨婥听了魏紫近乎诡辩的说辞，她缓缓摇头，香调的玄妙不在于1+1=2，而在于1+1>N。

见自家小姐终于回过神来，魏紫嘻嘻一笑，然后转入刚才的话题：“对了，婢子刚才的话，七娘听到了没？我说——”

杨婥伸出白得有些病态的手，“我听到了，不就是表哥来看姨母了？！”她又不是聋子，魏紫这么大的嗓门她哪会听不到。

只是……

杨婥没来崔家之前，觉得自己肯委身表哥做妾是低就。

但在崔家住了这些日子，她才发现鼎甲世家与末流世家的差距，虽谈不上云与泥，但其间的距离也不小。

杨婥虽然也以世家女自居，但她明白，她们杨家，自曾祖父起就开始走下坡路，先是子嗣越来越少，从祖父到阿兄，她们杨家每代都只有一个嫡出男子，几乎可以算得上三代单传（在老牌世家眼中，庶子的地位依然很低，根本不能成为继承家业的家主）。

对于一个家族而言，人丁越来越少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是一个家族由兴盛走向衰落的预兆。

而她们杨家，每代的男丁少，能有所建树的男丁更少。

她的曾祖还曾做到九卿，但她的祖父到死也只是个四品国子监司业，至于她的父亲，若没有姻亲崔家的扶持，根本不会有升迁外任的机会。

饶是有崔家做依仗，杨同外放的郡县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而是荒蛮的西南。

杨氏衰落，是个不争的事实，否则十几年前编写氏族志的时候，她们杨家也不会从二等世家跌入末等。

对于这些，杨婥一直没有切身的感受，因为杨家再衰落，该有的世家派头还是有的。

各种规矩、礼仪，也都按照世家的标准‘讲究’着。

但，当杨婥入住栖梧院之后，她才猛然发觉，她所谓的‘世家典范’，早已经不纯正，跟真正的世家风范差距很大。

就拿平日的吃穿用度来说，杨家也算富裕，但跟崔家一比，就差了十几条街出去。

从吃食、到调香，崔家全都按照崔氏秘制单方来制作，其用料之精致、手法之考究，没有一二百年的传承和积淀，绝对做不出来。

反观她们杨家，空有世家的架子，但细化到实际生活中，却早就跟普通官宦之家没有区别。

意识到这种巨大的差异，让杨婥的自信心瞬间破碎。过去，她还觉得自己肯下嫁表哥做妾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现在，她却忽然发觉自己这副病弱的身子，家世又不显赫，还有没有资格做崔家妇？！

“对呀，大夫人不是说了吗，只要郎君来了，七娘你就过去跟大夫人‘聊家常’。如今郎君好容易来了，咱们也收拾收拾过去吧。”

魏紫并不知道杨婥敏感的心思，她只记得离开杨家时，娘子交代她的事。

“还是算了吧，表嫂刚刚诞下麟儿，表哥正高兴着，未必想见我。”

杨婥只是身体病弱，又是脑子出了问题，她当然看得出表哥并不似姨母描述的那般，对表嫂毫不在意。

如果表哥不看重表嫂，此刻她也不会在栖梧院客居。

“哎呀，七娘又乱想了，郎君与七娘自幼就亲厚，他对七娘更是疼惜。”

魏紫看到杨婥的情绪又开始低落，忍着心底的叹息，继续劝说着：“你看看，小到香饼香料，大到衣料首饰，郎君每隔几日便会给娘子送来。还有每日的吃食和补药，也是郎君派人送来的呢。”

杨婥眼中闪过一抹亮光，随即又暗下来，她不想自欺欺人，自嘲的说道：“你也别骗我了，这些东西哪里是表哥遣人送来的？除了四娘，大部分都是表嫂为了亲戚情分送来的。而且，姚黄也说了，我每次得到的东西，并不是只送我一个人的，荣康堂的女眷全都有份。说句不好听的，我，不过是人家‘顺便’罢了。”

该死的姚黄，正事不做，却在七娘面前说丧气话，待娘子回来，定要娘子好好惩戒她。

说曹操曹操到。

杨婥刚说了姚黄，门外便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娘子，娘子，四娘又派人给咱们送东西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片刻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端着个黑漆匣子走了进来，“您看，是最上乘的澡豆。”

姚黄看到魏紫也在，还冲自己恶狠狠的使了个眼色，她才发觉，刚才只顾着去领东西，竟忘了留人服侍七娘，连忙吐了吐舌头，做了个讨饶状。

魏紫正生姚黄的气，这会儿见她还这般没心没肺，更加恼火，没好气的说道：“不就是澡豆嘛，咱们杨家也有秘制的配方，当年前朝公主还曾经亲自讨要，咱们家的体元公看在与圣人同姓的份上，才进了一张。”

魏紫这话说得有些夸张，不过，那时的杨家还是二等世家，手里确有一些秘方和食谱，也曾风光过一段时间。

只可惜，往事已矣，往而不可追也。

姚黄果然不会看人脸色，听了魏紫的话，连连摇头，伸手打开匣子，将放在白锦上的一排排澡豆展示给杨婥看：“崔家的跟咱们杨家的不同，七娘，你闻闻看，这是用丁香、沉香、青木香、麝香等名贵香料，配以桃花、李花、红莲花、樱桃花等十几种香花，再加上珍珠粉、玉屑等物，最后用崔家秘制手法蒸煮而成……”

杨婥原本就在自叹杨家势微，这会儿听到姚黄的话，神情愈加低落。

另一边，崔蘅并不知道自己好心送来的澡豆竟引得杨婥心伤难过，此刻，她正跟在老夫人身边，帮老夫人一起积极准备小长生的三日洗儿宴。

老夫人终于等到了萧南产下嫡子，心里正高兴着，所以讨论起孙儿的洗三礼，也兴致勃勃。

只不过，一个不好的消息，瞬间打破了这种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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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丧

“什么？蜀王妃殁、殁了？”

萧南在东厢房继续坐月子，刚喝了碗浓浓的鲫鱼汤，就听玉竹匆匆来禀报。

“是的，蜀王府派人来报丧，说元月初二未正二刻（14:30左右），王妃去了。”

玉竹的语气颇为沉重，蜀王妃是萧南的双料亲戚，不管是夫家的堂姐关系，还是娘家的舅母关系，她都要为蜀王妃的离世而服丧。

“头前送年礼的时候，不是说还好好的吗，怎么就忽然去了？”

萧南跟崔芷不亲近，但好歹是自家亲戚。即便不是亲戚，是个认识的普通人，乍听到对方芳年早逝，也会为之惋惜。

“回郡主，其实去岁腊月的时候，蜀王妃的情况就不太好了，她为了不让老夫人挂心，才特意命送礼的人回来说她一切都好。”

玉竹代萧南管家也有一段时间，跟那些荣寿堂亲密的亲戚、故友家的管事娘子也能谈得来，所以能探听到不少消息。

听玉竹提起老夫人，萧南这才想起一件事，忙问道：“老夫人那儿知道了吗？她老人家现在可还好？”

玉竹点点头，“老夫人已经知道了，她原本与四娘商量二郎君（指长生）的洗三宴，听了这个消息，老夫人楞神了好一会儿，才问报信的人王妃何时去的、世子与小县主现在如何之类的话。婢子就在一旁听着，老夫人的声音都发颤，拿着佛珠的手也有些不稳。”

说着。玉竹担心的问道：“郡主，要不要给老夫人请太医，顺便再把郎君请回来？”

萧南想了想，说实话。她对老夫人的心性坚韧度颇有信心，崔芷虽是老夫人带大的侄孙女儿，论感情绝对比其它崔家小娘子深厚。但老人家风风雨雨一辈子，大风大浪都闯过了，绝不会因小辈的离世而病倒。

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绝对不能说出来。

萧南点了点头，“嗯，你想的很周到。老夫人有了春秋，最见不得生死之事，你立刻派人拿了我的帖子去请太医。然后再把郎君请回来。”

现在是过年，大唐公务员也有年假，崔幼伯这两天正忙着给各方亲友拜年问礼。

今天一大早。崔幼伯便带着一牛车的礼物去公主府给大公主和萧驸马拜年。

如今家里出了丧事，虽是隔房的堂姐，但按照朝廷服丧制度，崔幼伯还是要给崔芷服五个月的‘小功’。

再说了，崔芷还是蜀王妃，与大公主也是亲戚，她殁了，大公主这些皇族宗亲也要去吊丧。

想了想，萧南又补充道：“另外。家中有丧，你安排下，家中的灯笼、帷帐等物都换成素净的……长生的洗三宴也不要太铺张了，只咱们自家人观礼即可。还有，老夫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去蜀王府吊丧？”

崔芷的父母都在晋阳，作为娘家人。崔家应该第一时间去蜀王府。

老夫人的辈分高，又上了岁数，代表崔家出面的应该是大夫人或者王氏，具体由谁去，还要看老夫人与老相公的安排。

“老夫人已经命人去请老相公和相公，这会儿应该在正堂商量……”

正说着，门外小丫鬟来禀，玉簪亲自去询问。

不多会儿，玉簪便回来说道：“老夫人已经发了话，说是先命大夫人携大少夫人、六少夫人现在就去王府。王妃明日小殓，家里的诸位夫人和少夫人都去。郡主您还在坐月子，就不用去了。至于二郎的洗三宴，老夫人说正常进行，不过就不要大宴宾客了，只咱们荣寿堂和公主府的人来观礼。”

跟自己想的差不多，萧南也没有什么意见。

崔幼伯被叫回来后，便按照老夫人的命令去荣康堂，足足帮了小半天的忙，直到傍晚才回来。

一回到葳蕤院，他先去洗脸洗手，洗漱完毕换了干净的家居长袍，这才去东厢房看老婆孩子。

屋里，长生的乳娘秦氏刚给长生喂完奶，正抱着他在屋子里溜达，见崔幼伯进来，忙屈膝行礼。

“小郎君今日可还好？”

崔幼伯搓搓手、又搓搓脸，确定身上没有寒气后，便拍拍手：“给我吧，我来抱他。”

秦氏小心的将长生交给崔幼伯，说道：“回郎君的话，小郎君胃口很好，奴喂了他三次。且睡得也香甜，中午的时候还跟小娘子玩闹了一会儿呢。”

“哦，我们长生这么聪明呀，才几天呢，就知道跟阿姊玩儿了？”

崔幼伯在外头讨论了半天的丧事，心情正低沉，如今看到儿子纯净无垢的大眼，情绪顿时平复下来。他低头亲了亲小家伙肥嘟嘟的小脸蛋儿，对着什么都不懂的小婴儿说起了话。

崔灵犀在东厢房跟萧南撒娇，忽然听到崔幼伯的声音，麻利的翻身从炕上爬下来。

吓得一旁的方氏慌忙上前扶着。

不过灵犀小盆友的身手还真是矫健，不过一岁多一点儿的小娃儿，竟能顺利的从炕上滑下来，穿着虎头鞋的小脚刚一着地，她停也没停，飞快迈着两个小短腿，朝门外扑去。

“阿耶，阿耶，抱！”

崔灵犀一下扑在崔幼伯的腿上，两只小胖胳膊紧紧的抱着他的小腿，仰着白嫩圆润的小脸，奶声奶气的对父亲要求道。

“哎哎，阿耶的宁馨儿，阿耶这就抱你哈！”

将襁褓交在右手，崔幼伯左手一探，将圆滚滚的女儿抱在怀里。

“阿耶，亲亲！”

自从过了周岁，灵犀嘴里的词汇越来越多，从最初只能说一个字，发展到现在可以清晰的吐出三个字，有时兴致来了，还能断断续续的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学着父母亲自己的样子，灵犀吧唧亲了崔幼伯一口，只把崔幼伯乐得见牙不见眼。

秦氏和方氏却看得心惊肉跳，两人小心翼翼的站在崔幼伯身侧，双手虚张着，唯恐崔幼伯乐极生悲，一时高兴过度手一抖，把自己的小主人摔了可就不妙了。

“亲亲，阿耶也亲阿沅。”

崔幼伯哈哈之乐，接着也学着女儿的模样，‘狠狠’的亲了灵犀一记。

“阿弟，阿弟！”

灵犀跟阿耶玩完亲亲后，抬眼就看到霸占父亲另一半怀抱的小婴儿。

对于这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猴子，灵犀一开始颇为好奇，后来听萧南反复对她说这是‘阿弟’，她虽不知道阿弟是什么，但一看到长生便会习惯性的叫出这两个字。

“哎呀，阿沅真乖，没错，这就是你的阿弟哦，以后你要好好照顾阿弟，阿弟长大后也会保护阿沅哦。”

看到女儿对儿子这般亲近，崔幼伯的心情更好，他抱着一双子女，抬脚进了东厢房的里间。

“郎君，你回来了，事情都商量妥当了？！”

萧南半躺在南窗大炕上，腰后枕着隐囊，她见崔幼伯进来，浅浅一笑，温柔的问道。

“嗯，二伯父不在京中，阿姊的丧事由大伯父亲自处理。我来的时候，大伯母她们已经回来了，说阿姊那儿诸事已妥，只等明日小殓。”

复又提起这个沉重的话题，崔幼伯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他将两个孩子都放在大炕上，自己拖了把月样杌子坐在炕前，低声将在荣康堂商量的事全都告诉萧南。

比起萧南，崔幼伯对这个大堂姐的感情更深一些，他虽与崔芷的年龄相差极大，但脑中还存着幼时长姐哄他玩儿、教他识字的画面。

崔芷不是意外离世，她缠绵病榻多时，死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问题。

但，丧讯传来，崔幼伯还是觉得突然，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叔未赴任时崔芷回娘家的盛装美人模样，他实在想象不到美丽端庄的阿姊会这般早去。

崔幼伯刚刚明白家庭和家人的重要性，他的堂姐就亡故，这让他心里异常难过。

“郎君，别难过了，阿姊去了，我也觉得感伤，上次去看她，她虽消瘦，但精神还好，没想到……”

萧南拍拍崔幼伯的手背，轻声安慰着，随即又有些歉意的说道：“可恨我现在刚生产完，不能亲去送阿姊最后一程。”

崔幼伯听萧南提起这个，他才猛然想起一件事，犹豫的说道：“还有件事，我、我想同娘子说。”

萧南知道崔幼伯想说什么，她抬起手打断他的话，轻声道：“郎君不用说了，我都明白，阿姊一去，咱们便是丧家，实在不宜大摆筵席……长生的洗三宴，咱们就关上门自己办吧。”

崔幼伯低头看着扭着脑袋躲避灵犀骚扰的儿子，满是歉意的说道：“委屈咱们长生了。”

萧南听崔幼伯说得委屈，故意笑着说：“他还小呢，哪里就委屈了，阿姊可是他的长辈呢，给长辈尽点儿心，这也是他应该做的。”

夫妻两个正说着，玉竹匆匆走了进来。

“又发生什么事了？”

萧南眉头微蹙，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玉竹看了看崔幼伯，轻咬下唇，艰难的回到：“郎君，娘子，感恩寺派人来报，说、说三娘不见了。”

萧南一愣，随即想到玉竹说的是崔薇，心里忍不住长叹：她这是要做什么？难不成听到崔芷死了，她想去蜀王府表现，进而完成她嫁入王府的‘宏愿’？

PS：嘿嘿，这两天某萨在看《仁心解码》，看了二，觉得不错，又翻来第一部去看，结果更新比较少，真是对不起各位支持的亲了，那啥，今天某萨努力双更，还请亲们继续支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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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闹

萧南能猜到的情况，老夫人也想到了，她听了裘妈妈的回禀后，一个人盘腿坐在正堂，慢慢捻动着佛珠，却没有说一句话。

“老夫人，您看这事儿该怎么办？感恩寺的人还在中庭候着呢。”

裘妈妈等了好一会儿，仍不见老夫人有所回应，便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着。

“呼~~~”老夫人长长呼了口气，捻佛珠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两指捏着一粒佛珠，不停的摩挲着，良久，她道：“传话给崔仁，命他调集二十个部曲，分作两队人，一队去感恩寺附近仔细查访，一队去蜀王府四周守着，一旦发现四娘的踪迹，便把她给我带回来。”

“是，老夫人。”

裘妈妈终于等到了回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她又想到自己的第二个问题还没有答案，继续询问道：“那、感恩寺的人该——”

“嘭！”

老夫人把佛珠扣在小几上，冷冷的说道：“崔家每月都有香火供奉，如今好好的三娘去礼佛，却让她们弄丢了，你说我该如何处置她们？！”

裘妈妈见状，知道老夫人真的生气了，她在心里忍不住暗暗后悔，不该贪图慧能那个老尼姑的好处，白白在老夫人跟前挨了骂。

缩了缩脖子，裘妈妈连声道：“是，老夫人说的极是，老奴这就把她们打发出去。”

老夫人想了想，摆了摆手，“算了，三娘向来聪颖，又有兄嫂疼爱，岂是慧能之辈所能看守的。这样。你传我的话给六郎和六娘子，命他们夫妇亲去感恩寺，将伺候三娘的丫鬟仆妇都给我捆回来……哼。派她们去感恩寺，就是让她们好好服侍三娘，如今三娘不见了。她们还想安安稳稳的待在庵堂？！”

裘妈妈听出了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她老人家这是怀疑三娘的‘失踪’与六郎君夫妇有关。特意让六郎去审问那些婢女和婆子。

其实，关于这一点，老夫人还真才对了，崔薇能顺利逃出感恩寺，确实跟崔六有关。

几个月前，老夫人忽然将崔薇送到长寿坊的感恩寺去礼佛，摄于老夫人在崔家的绝对权威。崔六两口子并不敢询问崔薇犯了什么错，以至于被流放到最荒凉的庵堂去思过，更不敢帮崔薇求情。

但崔六与崔薇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别的不能为崔薇做，偶尔去感恩寺看看她，给她送些吃食钱物，这些他还是能做的。

再加上，崔氏酒肆的生意之所以如此火爆，完全是因为有崔薇的炒菜菜谱。如果没有崔薇，崔六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攒下这么多的钱。

基于亲情也好、基于利益也罢。崔六每隔几天便会去探望崔薇。

过年的时候，崔薇没有老夫人的命令，无法回崔家过年，崔六觉得妹妹非常可怜。这么重要的日子，却孤身一人在寂寥的庵堂，便悄悄给崔薇送去了两铤金子和一袋银锞子。

而崔薇正是靠着崔六送去的财物，买通了看管她的尼姑，让她们帮自己打探消息。

至于过年的金银红包，崔薇直接拿它砸开了感恩寺的大门，顺利的从看守严密的庵堂逃了出去。

不过，其它的情况，日后事实证明，老夫人没有猜对——崔薇并没有借着崔家女眷去吊丧的机会混入蜀王府，而是躲入了长寿坊的隐夫人宅邸。

说起这位隐夫人，京城里听说过的人并不多，但提到她的夫君和女儿，天下的人都知道。

隐夫人的夫君是前朝圣人，而她的女人则是前朝公主、当今圣人的宠妃——杨氏。

话说当年新朝推翻前朝的时候，为了巩固政权，李家前后两代圣人都极力拉拢、安抚门阀世家，被拉拢的世家里，还包括一些前朝的皇亲国戚。

比如定襄县主的外大母韦贵妃，她是寡妇，却还能嫁给李二陛下为妃，品级更是仅低于皇后的贵妃，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出身京兆韦氏，父祖皆是高官；

再比如杨妃，她是前朝公主，却能嫁给新朝亲王，不能不说没有政治的考量，这与杨妃出身弘农杨氏的世家女身份分不开。

还有前朝萧皇后，她在大唐依然能颐养天年，未尝没有萧氏家族做依仗的因素。

而隐夫人就没有这么受优待了，她家世平平，若不是有女儿照拂，她的生活定不会如现在这般安逸。

说到这里，不得不赞一句崔薇的本领，她身处庵堂，却还能打探到这位隐夫人的宅邸，并一路找寻过去，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竟得了那位老夫人的缘，由老夫人的侄媳妇儿带着来到了蜀王府。

崔芷出殡那日，老夫人和王氏看到崔薇跟着隐夫人的人出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不管崔家的人怎样的不敢相信，也不管世人用怎样八卦的目光打量崔薇，崔薇还是顺利达到了在蜀王府闪亮登场的目的。

最后，更是由隐夫人做主，杨妃向圣人进言，将崔薇许给蜀王做继妃。

只待崔芷的丧期一过，两人便举行昏礼。

“唉，真是一场闹剧呀，让崔家在众世家面前丢尽了脸。”

老夫人难掩疲惫的坐在榻上，手里用力捏着佛珠，目光却透着点点寒意。

对于这个话题，萧南真不好插嘴，因为老夫人提到的两位，一个是她的舅舅，一个是她的未来舅妈。

她明白老夫人这么说的意思，无非是指崔薇为了当蜀王妃，不但主动出击，还用尽心机，完全没有世家女的骄傲和矜持，就好像崔家女没人要一般，让其它世家看尽了笑话。

其实吧，萧南觉得，如果蜀王是太子或者魏王，别说是正妃。就是孺人，那些世家也会争着把女儿嫁给对方。

崔薇之所以连累崔家被嘲笑，无非是她选择的对象太不堪罢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崔薇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再长吁短叹也无济于事。

萧南勾了勾唇角，直接转移话题道：“阿婆。前些日子我坐月子，又劳烦四妹妹帮忙管了一段时间的家。如今我双月子也做完了。不如让四妹妹回去休息一番？”

老夫人也知道自己再郁闷也改变不了现实，便顺着萧南的话题，点头道：“嗯，这段时间确实辛苦四娘了。乔木，你这个做嫂子的，可要好好谢谢四娘呀。”

萧南很是赞同的直点头，她抬眼看了下老夫人的脸色。试探的说道：“阿婆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的。说起答谢，我想起一件事，之前我给三位妹妹相看了几个不错的郎君，如今三妹妹的亲事定了，四妹妹和合浦院的大妹妹，老夫人是怎么安排的呢？”

萧南知道，若是单看崔蘅本人，老夫人定会给她谋个好亲事，但加上崔蘅那个不靠谱的阿娘。老夫人就可能将崔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至于崔蘅幸不幸福就不好说了。

过去萧南跟崔蘅不熟，老夫人怎样安排她，萧南都没有意见。可现在她欠了人家好大一份人情。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老夫人轻轻挑眉，状似无意的扫了萧南一眼，眼中却精光闪烁，她将佛珠拢回腕上，淡然的说道：“合浦院那位，我已经定下来了，不过还要听听崔清的意见。至于你四妹妹嘛，起初我看中了卢国公的嫡长孙，以她的持重，定能做好宗妇。不过，如果你有更好的人选，也可以说出来，让三郎两口子好好选择一番。”

卢国公，不就是程家？

萧南迅速开启大脑的记忆库，翻找关于程家的各种资料，以及前世程家的兴衰。

查到相关的记录，萧南必须承认，老夫人的目光果然够长远。

不管是正史还是被蝴蝶过的前世，卢国公这一支一直都很兴旺。哪怕是正史上，女皇登基后的大清洗，程家受到的影响也很小。到了玄宗时，程知节的孙子还当了金吾大将军。

更不要说前世，有长孙皇后坐镇，那些贞观老臣，除了造反的，个个都是家族昌盛、子孙繁茂。

嫁入程家，确实是个好选择。

不过，这只是老夫人和她的看法，崔蘅怎么想，才是关键。

想到这里，萧南笑着说：“老夫人的眼光就是好，程公的孙儿自是极好的。不过，前日长生百日宴的时候，我阿娘觉得四妹妹稳重，也在打听她的亲事，我当时不知阿婆的计划，便托阿娘帮忙相看——”

说着，萧南一脸的不好意思，“都是我思虑不周，阿婆看在我真心为四妹妹的份儿上，千万别生我的气。”

老夫人就知道萧南有别的打算，不过，崔蘅的亲事，她并不太在意，若是能让萧南还人情，老夫人也乐得轻松。她伸手点了点萧南的额头，故作无可奈何的说道：“你呀！”

萧南将头歪向一边，故意露出好痛的表情，引得老夫人哈哈直笑。

这时，裘妈妈一脸焦急的走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老夫人眉头微蹙，不悦的问道。

“回老夫人，门房来报，说门口来了一白衣小娘子，那娘子自称、自称，”

裘妈妈偷眼看了看萧南，话在嘴边却吞吞吐吐的说不出来。

“自称什么？妈妈只管说。”

萧南心里一紧，暗道不会是那个女人吧？！

“那娘子自称是郎君的外室，如今有了郎君的孩子，求、求娘子开恩，准她们母子进门！”

裘妈妈鼓足勇气，一口气说完。

什么？还真是白氏？

萧南的脸色瞬间被墨汁渲染，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又是这样，上辈子她也闹过这么一出，这辈子她竟然还敢……该死，真是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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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郡主发飙一

萧南记得很清楚，那一年，太子登基，在她的帮助下，成功进入太子府成为太子心腹的李敬也升任金吾将军，前途一片大好。

那时，萧南为了李敬的仕途走得更顺，整日忙着与京中贵妇交际，有点儿时间也放在了东西两市的生意上，一时忽略了李敬，也给了白氏的可乘之机。

还没过三个月，白氏便找了上门，跪在大门口，口口声声说怀了李敬的骨肉，哭求萧南许她进门。

萧南乍听到消息差点儿气晕过去，立刻捆来跟着李敬的小厮拷问，一通板子下去，那小厮便说李敬与同僚去酒肆吃酒的时候认识了白氏，后来买了栋房子将白氏安置下来，李敬每隔几日便会去看看她，有时还会留宿。

萧南这才想起来，两个月前李敬以同僚要置办产业问他借银子为由，从她手里舀走了八百贯钱。之后，每隔十天半个月，李敬便有一夜不回家。理由也五花八门，有时说圣人有事相询要留在宫中，有时说同僚相邀去宴饮，有时则说出城办差误了时辰……

而且，听小厮那话里的意思，京中许多权贵都知道李敬有外室的事儿，还有不少巴结李敬的人跑去他藏娇的金屋送礼。

就连家里的不少仆役，也听说了有位白娘子，颇得郎君的宠爱。

唯一不知道的，只有一心一意帮李敬筹划的萧南。

那一刹，萧南笑出了眼泪，难怪人家都说‘丈夫出轨，妻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而她萧南比现代的那些‘妻子’还要惨——李敬用来藏娇的金屋，还是她掏钱添置的呢。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完了，白氏在门前跪求，已经引来一大群人的围观，萧南再想找李敬算账。也要把面前的问题解决掉。

思索间，萧南猛然想起了红楼梦里的桥段，便学着凤姐，将白氏带进了家门。

可惜。萧南没有弄清两件事：

第一，她不是王熙凤，她受了二十多年的现代教育，虽然不会单纯的信什么人人平等，但也绝不会轻易夺人性命，她学不来王熙凤的心狠手辣；

第二，白氏也不是尤二姐。她从底层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吃过苦、受过罪，见过真正的黑暗，甚至为了出头，手上也沾了血，其彪悍的战斗力绝不是萧南这种单纯的穿越女所能比拟的。

不过，很快萧南就知道了白氏的阴险毒辣，代价十分惨重——肚子里三个月的胎儿。被白氏害得流了产，可恶的是，白氏还一副受害人的嘴脸四处装可怜。更可恶的是，李敬竟然也信了白氏。

直到那一刻，萧南才看清了白氏的真面目，想处置掉她，却晚了。几个月的时间里，白氏早已在李家站稳了脚跟，更重要的是，她生下李敬的庶长子，在李敬心目中已经有了相当重的分量。

自己伤了身子，好几年不能生育。却眼睁睁看着白氏一个接一个的生儿子，唯一能依仗的夫君也离她越来越远，那种心痛得快要窒息的感觉，萧南至今仍记得。

白氏、白雪……该死的贱人，上辈子欺我、辱我、害我，这辈子竟然还来……我、我要你的命！

澎湃的恨意顿时充斥着萧南的心房。她的眼中也被渲染了一片寒意，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杀气。

老夫人看得大惊，刚要开口劝慰萧南，在一旁逗弄弟弟的崔灵犀却摇摇晃晃的扑到了萧南的怀里：“阿娘，阿弟，玩，他不乖！”

萧南差点儿压制不住心底的恨意，女儿稚嫩的嗓音渀佛一记重锤，将她从噩梦中唤醒。

低头看了看窝在自己怀里嘟着小嘴告状的女儿，萧南又顺着小灵犀的手指看向一旁小床上睡得直流口水的儿子，她胸中翻滚的恨意顿时凝滞下来。

“阿娘，阿弟，打！”

小灵犀还在用简单的词汇告弟弟的状，小家伙真的很郁闷，阿耶说她是阿姊，要好好照顾阿弟。

灵犀不懂什么叫‘照顾’，但阿娘她们平时很喜欢涅自己的脸、或者亲亲她的额头，小家伙觉得这应该就是‘照顾’，于是，灵犀小盆友便围着襁褓，又是喊他阿弟，又是戳他的小脸，又是亲他的额头，可阿弟根本不理她，任她怎么摆弄，那个小猪仔一样的肉团子仍是闭着眼睛呼呼呼。

努力了这么久，却被无视，真的很桑心涅。

萧南听懂了女儿的话，笑容不知不觉的爬上嘴角，她柔声问灵犀：“灵犀想跟阿弟玩儿，阿弟不理你，所以灵犀很生气，想让阿娘打阿弟？”

“嗯！”

灵犀用力点了点头。

萧南却故意皱着眉头，为难的说道：“上次灵犀在暖房摔了一跤，是不是很痛？被人打一下也是这么痛哦，阿弟这么小，他会很痛很痛哦。”

灵犀两根胖胖的食指对在一起，嗯嗯了好一会儿，才怏怏的说道：“痛痛，不要，不打了。”

萧南明白灵犀的意思，一把抱起她，用力亲了记女儿的苹果脸，笑呵呵的说道：“灵犀真乖，这么小就知道疼阿弟，咱们灵犀是个好孩子。”

经过这么一打岔，室内的气氛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祥和，萧南激动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玉竹，铁娘子，你们两个去外头看看，问问那小娘子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竟敢污蔑郎君。”

萧南抱着女儿，表情依然温柔，嘴里吐出的话语却冷冰冰的。

玉竹和铁娘子听了这话，心里一凛，她们已经知道了萧南的态度，那就是不管门外那女子是不是郎君的外室，也拒不承认，钉死了她是来敲诈勒索的。

而且，作为优秀的管家娘子，她们还要按照女主人的意思，极力找出那女子‘受人指使’的证据，进而直接处置了她。

说完这话，萧南才似刚想起老夫人还在近旁，忙笑着说道：“阿婆，事情这么处理，合适否？”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抹赞许，笑着点头：“嗯，乔木想得很是周到，如今大郎身处官场，名声最是重要，岂能容许这些小人的污蔑？”

说完这话，老夫人扭过头，对玉竹两人说：“你们就按娘子的话去做，那女子若真是别有用心，就直接命人捆了送去京兆府。”

玉竹和铁娘子忙应声，两人齐齐退了出去。

“好了，说了这半天，我也累了，乔木你也去忙正事吧。”

老夫人抬眼看了看滴漏，发现已经快巳正了，便做出一副疲倦的样子，让萧南母子三人回去。

“是，我去厨房看看，早上郎君还说想吃荠菜馂馅，我去交代两句。”

萧南起身，用眼神吩咐两个乳母将灵犀、长生抱起来，跟老夫人行了礼，便一起出了正堂。

老夫人在萧南走出正堂的前一刻，又补充了一句：“乔木，这件事我交给你了，你想怎样处置都好，大郎那儿，有我呢。”

老夫人很了解崔幼伯，以他‘单纯’、风流的性子，门口那个女子十有**真是他的外室。

但对老夫人而言，不管是为了维持家庭内部的和谐，还是为了保住崔幼伯的官声，她都不会承认外头那个女子的身份。

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唔，派个人跟着，等孩子生下来后抱出来，找个远离京城的田庄安置就是。

出了正堂，萧南的脸色又阴沉下来，她唤来玉簪，低声问道：“外头的女子是谁？可打听到她的底细了吗？”

玉簪的脸上也满是气愤，附到萧南耳边，回道：“婢子派人去门口瞧了，那女子就是白氏，不知被谁弄回了京城，前两天曾去大理寺找过郎君，不过被翰墨他们拦了下来。她见不着郎君的面儿，实在没办法便找上门来。”

萧南冷哼两声，“哼，她还真是阴魂不散，被送出京城几百里，还能一个人跑回来。”

一个人？不对，等等！

萧南忽然顿住脚步，凝神想了想，忽然对玉簪说：“去，派个人打听下，看看白氏是怎么回京城的。”

白氏被她弄出京城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多少财物，首饰什么的也不值多少钱，如果没有人暗中相助，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顺顺当当的返回京城？

“郡主，你怀疑有人暗中捣鬼？”

玉簪听了这话，也发现了其中的蹊跷，立刻联想到白氏上门这件事可能有阴谋。

“不好说，但不得不防。”

萧南生儿子的时候，曾经发誓要行善事、不轻易夺人性命，但并不意味着从此以后做圣母，更不允许有人背地里算计她。

看来这段时间她表现得太贤惠了，以至于大家都忘了她萧南也是有脾气的襄城郡主。

“是，婢子明白，”玉簪应了一声，随即想到一个问题，悄声的提醒道：“郡主，门口那人是白氏，那她跟郎君的事也就是真的……郡主惩治白氏，郎君若是知道了，责怪郡主，这可如何是好？”

萧南冷笑出声，“就是让他知道，对了，待会儿给郎君送昼食的时候，你派个伶俐的人去，将有人企图污蔑郎君、后被我处置的事儿告诉郎君。”

这次，她就是要正大光明的发飙，用事实告诉崔幼伯和崔家的某些人，哪怕她真是贤妻，也不是只懂得柔顺谦让！

ps：额，今天家里有事，只能一更，还请亲们见谅，咱们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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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郡主发飙二

崔曲，荣笀堂大门外。

一个身着月白色襦裙的女子，正无比谦卑的跪在大门台阶前的石板上，高高隆起的腰腹清楚的表明她已经怀孕六七月。

她已经跪在这里两刻钟了，再加上日头渐高，女子的脸上布满了汗珠，因怀孕而发福的身体也开开微微摇晃。

而崔家门房的小厮，却个个站在门内，虎视眈眈的盯着这女子。

这一幕，很是诡异呀。

要知道亲仁坊可是高档社区，坊内的住户要么皇亲国戚、要么勋贵高官，家家都有门房、部曲看门，根本不会允许有人跑来跪求的场面。

白衣女子的出现，着实引来不少坊内居民围观。

“忍住，一定要忍住！”

白氏死死咬着下唇，任凭豆大的汗珠自额上流入脖颈，她虽然一直半低着头，但耳朵还灵敏，四周人的窃窃私语，她听到了七七八八。

她知道，自己的第二步已经达到了，她成功引起了坊内众人的注意，也招来了这么多的‘见证者’。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当着诸多围观者的面儿，‘苦求’郡主娘子许她进门。

门房的小厮已经进去回话了，想必用不了多久，那位高贵的郡主便会气冲冲的出来找她算账吧？！

其实，白氏很希望这位郡主，能跟她的表妹安同郡主一样的脾气火爆，若是能当众毒打她一顿就更好了。

去寻崔郎的人已经到了大理寺，白氏相信，当崔郎赶来时，定会看到自己‘奄奄一息’的样子。

……希望那两位贵妇人能信守诺言，帮她把这场戏唱圆满了！

想到帮自己顺利返京的那两位贵女，以及她们对自己的许诺。白氏的信心更足。

她相信，只要她忍过这一关，定能从泥潭跃上枝头。日后也将会过上富贵的日子。

白氏信心暴涨，微微晃动的身形再次挺得笔直，只等着萧南的到来。

但。令白氏和众围观者感到失望的是，萧南并没有出现。

“是这位小娘子要求见吾家郡主娘子吗？”

铁娘子和玉竹带着几个粗壮的婆子行至门口的台阶上。铁娘子双手叠放在身前，颇为有礼的询问了一声。

“是，儿白氏阿雪，数月前偶遇崔——”

白氏的城府果然够深，经过短暂的怔愣后，立刻回神，柔声诉说着她与崔幼伯的‘感人爱情故事’。

只可惜。铁娘子并没有听她说完，渀佛刚发现白氏是孕妇，惊呼一声，“哎呀，这位娘子竟已身怀六甲？”

立刻转过头，对身后的两个粗妇吩咐道：“快去把娘子扶起来，咱们崔家虽是相公府邸，可人家娘子并不是咱们家的奴婢，焉能行此大礼？更不用说她还怀着身子，倘或腹中胎儿有个好歹。饶是与崔家无关，可终究是一条人命呀。别说老夫人和娘子觉得可怜，就是咱们做奴婢也看着不忍心呀。”

铁娘子的话音方落，两个粗壮的婆子便应声出列。走到白氏跟前，一人站一边，伸手一提白氏的胳膊，便把她提溜起来。

“这才对嘛，你看看，脸色多差？这位娘子，不是奴说你，奴虽卑微，但也是做母亲的人，也懂得万事以子嗣为先的道理。哪怕发生天大的事，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呀。”

铁娘子啧啧有声的劝诫着：“你说说，若是因你不小心，害得胎儿流产或夭折，到时后悔都晚了。来人，再给娘子搬把杌子来，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门房的小厮早就候着呢，听了这话，立刻闪出一个伶俐的身影，搬了把红漆月样杌子放在白氏近旁。

铁娘子的这番言行，跟白氏心里想得截然不同。

刚才跪在门口的时候，白氏就一直猜测萧南出来后的各种反应。

结果，萧南没亲自出马，只派了管事娘子，白氏虽感到失望，但也能理解——人家毕竟是郡主，哪能说见就见。

可就算来的是管事娘子，见到郎君的外室找上门，也不该是这般行径呀。或许不敢僭越的命人毒打自己一顿，但对自己绝没有好脸色，还极有可能满口恶言，甚至强行驱赶她离开崔曲。

偏偏这位管事娘子非但没有骂她，还客客气气的请她坐下说话，这、这太不符合时下贵妇们的行事作风了。

而且白氏敏锐的发觉，铁娘子的话一说完，在场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起初，众围观者在同情弱者的心态下，议论的时候也多为她说话，还有几个正直的白衣士子对崔家大肆鞭挞，只把崔幼伯说成了始乱终弃、玩弄小娘子的卑鄙小人；

现在，众人纷纷用谴责的目光盯着白氏——怎么做母亲的，怀孕六七个月了，还跑来做这么危险的事儿，是不是不把肚子里的孩子当回事儿？古人尤重子嗣，见白氏这般作态，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想仗着腹中胎儿为难人家崔家呀。

优势瞬间转为劣势，白氏禁不住有些心急。

不过，白氏不是一般人，只低下头想了片刻，就有了主意。

她并没有坐下，依然站着，借着低头的当儿，用力眨了眨眼睛，成串的泪珠儿滚滚而下。

“儿、儿也不想此时来寻郡主，实在是……”

白氏哭得梨花带雨，娇躯也如风中的落叶，再配上她惨白的脸色，怎么看怎么可怜。就连刚刚指责白氏的人，也忍不住心生怜悯。

感觉到众人情绪的变化，白氏再接再厉，哽咽着将自己与崔幼伯相识、相交，最后被崔幼伯金屋藏娇的故事简单的讲了一遍。

最后，白氏一手撑在腰间，一手作势要扶地，非常困难的跪下来，哀求道：“这位娘子。儿知道自己不对，不该来崔家给郡主添麻烦，可。可腹中胎儿已经成型，大夫说是个小郎君，他是崔郎的骨血呀。儿不想让他一出生便沦为外室子……儿不敢奢求什么，只求郡主准儿的孩儿入崔家门。儿便感激不尽，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郡主的恩德。”

话音未落，白氏一头磕在地上，整个人伏地不起，哀哀哭求。

“唉，可怜呀！”

“可不是，虽然此女卑贱。但那孩子总归是崔家血脉呀！”

“啧啧，我还以为世家都高洁，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众围观者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对于这些同情白氏、谴责崔家的非议，铁娘子渀若未闻，她表情未变，语气仍是柔和：“吾家郎君，出身名门，未及弱冠便考中进士科新郎君，如今任职大理寺司直，因郎君性纯良、人高洁。长得亦是丰神俊朗，宛若谪仙，被誉为崔家玉郎，不知有多少京中贵女仰慕……”

白氏依然伏地大哭。但明显的，她的哭声稍稍顿了顿，显然不明白铁娘子忽然说这些做什么。

很快，铁娘子淡然的脸上露出几分嘲讽，“几年来，亦不知有多少小娘子来崔曲，只求看郎君一眼。但似娘子这般，为了赖上吾家郎君，不惜撒谎、污蔑甚至漠视亲生骨肉的女子，奴还真是头一次见。这位娘子，你口口声声说是郎君的外室，奴敢问一句，郎君安置你的宅院在何地？”

白氏脸色微变，她抬起头，白皙的额头上已经青紫一片，双颊也已满是泪痕，她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崇、崇仁坊平安里东曲韦、韦宅……”

铁娘子闻言掩嘴而笑，“这位娘子莫不是说笑话吧？韦宅？呵呵，真是好笑，吾家郎君竟将自己的外室女安置在外姓旁人家里？！”

玉竹一直没插嘴，两人来之前萧南吩咐过，这件事由铁娘子负责处置，玉竹只在适当的时候，敲敲边鼓就好。

这会儿听了铁娘子的话，玉竹忍不住插了一句：“咦？不对吧，婢子听人说，几个月前，安同郡主去崇仁坊抄了韦郡马的外宅，同时还打发了一个白姓女子……婢子敢问这位娘子，娘子贵姓？”

白氏被问住了，她很清楚，如果她说自己姓白，那台阶上的两个女人肯定说她是韦源的外室，如今跑到崔家来讹诈；但如果她不说……白氏的心直往下沉，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困难，萧南也不似传闻的那般‘骄纵’更不像帮她的两个贵妇所说的‘贤良’。

表面上，今日出面的是一个管事娘子，但白氏心里明白，如果没有萧南的授意和支持，那白胖妇人根本不敢这么说。而且白氏觉得，那妇人所说的话，极有可能是萧南教的。

眼珠子飞快的转了转，白氏决定绕开这个话题，抚着肚子再次苦求，“其中的事，儿一时半会也说不完，不如请郡主出来，儿定会——”

铁娘子冷冷一笑，道：“倾慕吾家郎君的女子何其多？来崔曲求见郡主的人又何其多？郡主若是都见了，累也要累坏了。奴忝为崔家管事娘子，有什么话，娘子只管对奴说。”

玉竹再次插话：“我看小娘子还是先把自己的身份来历说清楚吧。这些小娘子若是不想说，也可以说说是谁指使你跑来污蔑吾家郎君，许了你怎样的好处？放心，只要你说实话，郡主看在你身怀六甲的份儿上定会从宽处理。”

铁娘子接过接力棒，“但小娘子不肯说实话，却一味在崔家吵闹，那么也就别怪奴得罪，把你送去京兆府。”

白氏一听急了，“我没说谎，如果不信，你们只管请崔郎来，我与他当面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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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郡主发飙三

“郎君？呵呵，小娘子又说笑了吧？！”

铁娘子闻言，又是冷然一笑，她表情柔和，但却语带嘲讽的说道：“方才奴曾提到过，吾家郎君乃大理寺六品司直，既是朝廷官员，理当在衙门做事。郎君又得老夫人教诲，一心为公，岂能为了些许私事而耽误了衙门的要务？！”

玉竹紧跟其上，帮腔道：“小娘子口口声声说是郎君的红颜知己，竟不知道吾家郎君的心性品德？如今大白天跑到崔家门前，吵着见郎君，丝毫不担心郎君为此而误了正事，更当众诉说**，半分也没有为吾家郎君的名声着想。哼，婢子虽愚钝，但也能看得出来，你此行绝不是为了求郡主接纳，而是根本要诬陷吾家郎君。”

“两位娘子，儿不敢，儿实在是百般无奈，才寻到这里。儿也想进去亲自跟郡主谢罪，但你们，儿、儿只能……”

白氏见行事对自己越来越不利，心下不免焦急起来，眼角的余光不停的瞄着街口，似乎等着什么人。

“哦，这么说来，竟是奴的不是咯？”

铁娘子撇了撇嘴，然后微微屈膝对围观的众人行了个半礼，朗声道：“今日之事，诸位贵邻也看到了，这位小娘子口口声声说与吾家郎君相熟，但却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来历、家居何处，只一味在崔家门前哭闹，崔家是守礼人家，但也容不得有人这般欺侮。尤其还牵扯到吾家郎君的名声，奴、奴实在不能容忍此妇人污蔑主人，奴已经命人去请京兆府的差役，待会儿差役来了，还请诸位帮忙做个见证，免得有人说崔家以势压人。”

“哎呀。人家说得也对呀，这小娘子的言行却是有些古怪！”

“哼，人心不古呀。现在的女子，一点儿都不知道羞耻，更不懂什么叫‘妇行’（所谓妇行。是指德言容功四行）。”

“也就是崔家主母仁厚，这事若是放在那些皇亲贵女身上。早就一通鞭子打出去了，哪会这般好声好气的规劝。”

“可不是，我听说坊间有一等黑心肝的闲人，专门教唆俏丽小娘子去哄骗、敲诈好人家的小郎君……”

自始至终，崔家的奴婢都表现得客气有礼，铁娘子的一番话又说得光明磊落，围观众人心中的天平再次朝崔家倾斜。纷纷出言指责白氏。

其中还有那心善的老者，大声劝着白氏：“我说小娘子，这事你确实做得不对，所幸崔家是仁善之家，某劝你还是好好跟人家告个罪，快快离去吧！”

白氏额上的汗涔涔而下，眼睛还盯着街口，可那个原本早就该到的人，至今都没有人影。

难道那个女人骗她？还是派去的人没见到崔郎？

白氏跟崔幼伯相处了几个月，对他的性情也了解几分。再加上她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她确信，只要崔郎知道她的现状，一定会火速赶来救她。如果顺利的话，她极有可能被接入崔家。

但现在……

不经意间，白氏的目光扫过台阶上的铁娘子和玉竹，她猛然间发现这两个奴婢从一开始就异常淡定，渀佛已经知道她不会成功。

难道、难道萧南已经知道她与两位贵女的交易，提前将派去找郎君的仆人拦了下来？

白氏听崔幼伯提起过，萧南身边有三百铁甲侍卫。

这会儿，耳边又充满了围观者的指责和笑骂声，令白氏焦躁不安的心愈加焦急。

不行，她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看情况，崔郎是指望不上了，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

如果不尽快扭转局势，慢说达到她的目的了，恐怕她真的成了‘别有用心污蔑贵人的女闲人’。

白氏很清楚，一旦这个罪名被钉死了，日后，她甭想再翻身，就算崔郎那儿，恐怕对她也要心有芥蒂。

想了想，白氏用力咬了咬下唇，决定拼死一搏。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发觉那两个粗使婆子对自己的看守不是那么严密，她猛地爬起来，一头朝门下的台阶撞去。

嘴里还凄厉的喊着，“我没说谎，愿以死证明！”

白氏的身形一动，门里便跃出两个身影，飞快的落在台阶上，在白氏的头撞到厚重的青石前，飞起一脚踢在她的肩膀上。

嘭的一声，白氏前冲的身子被弹了回来，噔噔噔往后退了几大步，正好跌入两个粗婢张开的臂膀里。

整个过程很快，眨眼间的功夫，围观的人便发现白氏已经瘫坐在地上，而台阶上，却站着两个身着红色胡服的干练女子。

台阶上的铁娘子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暗赞，还是郡主娘子厉害呀，竟早就猜到白氏会来这么一招，提前将红花红蕉两人安排在门里等着。

如果不是两位娘子身手了得，一脚阻止了白氏，反而让白氏一头撞在崔家大门前，届时不管她是死是伤，也不管崔家是否占理，世人都会觉得崔家逼人太甚，竟让人家一个孕妇委屈得血溅当场，进而也会连累主母被人非议。

不过，白氏虽没有成功撞到，但她毕竟是个孕妇，刚才又在大日头下跪了这么久，整个人都虚脱了，此刻正气息微弱的倒在两个粗使婆子的身上呻吟。

而围观的众人也被白氏的决绝吓到了，舆论的风向又开始朝她偏斜——人家连命都不要了，应该不是骗人吧？！

白氏紧闭着双眼，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双唇却无意识的噏动着：“我，我没说谎，我腹中的胎儿确实是崔郎的。呜呜，崔郎，崔郎，你到底在哪里。我去衙门找你，小厮拦着；我去崇仁坊等你，奴婢们又赶我；我在咱们相识的曲江等了你好久，你都不来，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忍着羞耻跑来崔家找你，可又被拦在门外……”

“呜呜，崔郎，崔郎，你快来救救咱们的孩子吧。”

“郡主娘子，我求您了，我愿意投身崔家为奴，只求您许我的孩子进门。”

白氏的火候掌握的极佳，这些话语听着有气无力，但却能让最里层的围观者听到。

里层的人传给身后的人，身后的则传给外圈的人……很快，在场围观的众人全都听到了白氏‘无意识’的呻吟。

众人再次看向铁娘子等人的眼光，便多了几分愤懑、几分指责。

铁娘子不动声色，按照萧南提前教给她的话，轻声叹了口气，道：“唉，你又何苦呢，奴早就说过，郡主娘子向来仁厚，只要你肯说实话，便不与你计较。你倾慕吾家郎君甚苦，以至迷了心窍，奴也能明白，但也不能为了虚无的梦境，就轻贱自己的身子和腹中的胎儿呀。”

玉竹也长长叹了口气，缓缓摇头表示惋惜，缓声道：“万幸有这两位身手极佳的侍女相救，小娘子这才没撞伤。你在崔家大门前晕倒，咱们不能见死不救。来人，把小娘子抬到后街，找间干净的房舍让她休息，另外再去寻个好大夫，给她好好诊治一番。”

抬走？

不行，不能被抬走。

白氏听了这话，心里一紧，知道不能再‘昏迷’下去了，否则她就又重新落入萧南的手里，到时自己是死是活，全都要听人家的。

轻哼了两声，白氏悠悠转醒，她眨了眨眼皮，双眼中瞬间水雾弥漫：“我、我还没死？”

玉竹心里冷笑，脸上却一片淡然，点头：“没错，是我家娘子的侍女救了你。”

白氏挣扎着跪坐起来，朝着崔家众奴婢凄然的哭诉道：“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你们已经逼得我无路可走，难道连死都不许吗？呜呜，我真的没说谎，真的，我发誓，如果我说的有半句谎话，就让我不得善终，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古人敬鬼神，不轻易发誓，听白氏发了这么毒的誓言，就连台阶上的铁娘子都愣住了。

这时，门口一个碧衣小婢凑到铁娘子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很快又退回大门内。

铁娘子按照主母的吩咐，故意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鬼神不可欺，小娘子千万别随便发誓，毒誓说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奴久居内院，曾听说有些坊间闲人，不但不敬鬼神，反而以此为手段欺诈良善百姓……前两年就曾还有个闲人，在背上刺了佛教四大天王，每每犯了事被差役抓去打板子，他就以神佛恐吓差役……去年还有闲人——”

铁娘子又举了几个例子，话里话外把白氏和闲人画上等号，就差直接明说白氏是市井闲人，跑来崔家敲诈勒索。

白氏一窒，她知道，今天她彻底失败了。

不过，她决不能落在萧南的手里。

想着，白氏忽然哎哟一声，抚着肚子喊疼。

玉竹挑眉，催促那两个粗使婆子，“还不把小娘子抬下去——”

白氏却渀佛见了鬼似的，用力推开两个婆子的搀扶，挣扎着跌入围观的人群，“不不，我不跟你们走，你们再把我关起来怎么办？这位郎君，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别让郡主娘子的人把我抓走。呜呜，我不想被打胎，我不想被抓进荒宅子……”

白氏不停的往后退，不管碰到谁，都哭着求人家帮忙。

“铁娘子，娘子怎么说？就这么让她走？”

玉竹刚看到雨水跟铁娘子耳语，猜到是自家郡主有话吩咐。

“嗯，娘子说了，让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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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郡主发飙四

“堂嫂请我过去？”在这个时候？！

崔蘅听了小丫鬟的回禀，心里直犯嘀咕。她来荣笀堂帮忙，一来是因为堂嫂生产后院无人管理，二来也是让她学习如何管家。

如今萧南不但做完了双月子，小长生的百日宴都过了，萧南也终于能腾出时间和精力去接管家务。

对此，崔蘅很清楚，她也早早的将自己管家这段时间接手的账务、处理的事务都整理妥当，随时准备交给萧南。

但……今天似乎不是个交接事务的好时机吧。

崔蘅缓步朝葳蕤院行去，心里却不住的琢磨着。

今日荣笀堂门口的事，崔蘅也听到了风声，据说是堂兄的外室找上门来，要死要活的求堂嫂许她进门。

大家同样是女人，崔蘅虽没有成亲，但也能推己及人。试想自己的夫君有了别的女人，那个女人非但没知趣的躲到角落里，反而大摇大摆的跑到自家门前闹事……会不会心痛情伤她不确定，但身为大妇（崔蘅很自信，她未来定会是嫡妻正室），她绝对不允许有人挑衅嫡妻的地位，更不允许有人欺侮她崔氏女的尊严。

哼，不过是个外室，连家生婢都不如，这样的人别说自己找上门了，就是让主母听说了，主母都有权带人打上门去，不把小狐狸精打死，也要把她乱棍赶出去。

崔蘅受传统教育长大，对侍妾、外室之流很看不上眼，今日之事若换成她处理。定会直接让人把白氏打出去。

是以，听到萧南对此事的态度后，崔蘅很是讶异，实在想不通萧南为何这般‘软弱’。

现在又听到萧南唤自己。崔蘅更是纳闷，她越来越捉摸不透这位郡主娘子的心思了。

不管心里怎么想，崔蘅还是吩咐贴身丫鬟将荣笀堂的账册和对牌取了来。主仆几个一起走进葳蕤院的正院。

进了堂屋，姑嫂两个相互见了礼，萧南指着身边的方榻请崔蘅坐下。

崔蘅道了谢，较随意的跪坐在榻上，她的几个侍女则手捧着托盘站在她身后。

两人寒暄了几句，崔蘅见萧南并没有主动说为何叫自己来，就决定先把内务交接好。

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纷纷将托盘放在崔蘅面前的地衣上。

崔蘅伸手轻轻推了推托盘，笑着说道：“这是荣笀堂内院的所有账册和小库房的对牌，请阿嫂验收。”

萧南微微颔首，站在她身侧的玉簪会意。忙召来几个小丫鬟，将两个装着账册、对牌的托盘接了过来，舀到一旁一一核对。

萧南不等玉簪她们对完帐，便笑着说道：“这几个月多亏四妹妹了，如果没有四妹妹，我定不能放心生产、安心休养，呵呵，这是我请将作监的匠人新制的几件首饰，给四妹妹戴着玩儿。”

近旁伺候的玉兰忙将个一尺见方的红漆螺钿匣子捧到崔蘅榻前。并将匣子的盖子打开，露出一整套珍珠首饰。

这些珍珠，个个都是精品，圆润的珠面上一层莹白的光泽，当真称得上珠圆玉润。

尤其是两支珠花的花心，皆是用拇指头大小的珠子。只这一颗放在市面上都价值不凡。

这年头可没有人工养殖，珍珠全都是天然的，品相这么好、个头这么大的珠子，更是直接供给皇室和权贵，一般人有钱也买不到。

崔蘅自是懂行的，她一看首饰上所嵌的珍珠，便知道是宫里的赏赐。是了，堂嫂生完长生，皇后殿下便命人赐了不少东西给她，里面好像就有一斗珍珠。

“阿嫂，这珍珠是宫里的贡，太贵重了，这些首饰还是留着您自己戴吧。”

崔蘅把匣子推回萧南的方榻前，柔声婉拒道。

萧南笑着摆摆手，用下巴点了点那匣子首饰，道：“皇后赐了我一斗，除去这套首饰，我还剩不少呢。这珠子放久了就不好看了，你若是不要呀，我就只能把珍珠磨成珍珠粉做面脂，或者煎茶喝了。”

崔蘅还是连声推辞。

萧南敛住笑容，语气郑重的说道：“四妹妹帮了我这么多，尤其是生长生那一日，更是多亏妹妹在荣笀堂坐镇……这些首饰不过是些许小玩意儿，比起妹妹帮我的情谊，真不值什么。妹妹还是收下吧。”

崔蘅见状，心知萧南是诚心答谢，也就没有继续推辞，让身后丫鬟将匣子收起来——

“那我就谢谢阿嫂了。”

“四妹妹太客气了，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萧南见崔蘅收了礼物，口气也轻松起来，笑着换了个话题，“过去我只觉得四妹妹稳重大方，经此一事，我才发觉，四妹妹考虑周到、处事稳重，是个极能干的女子。就连我阿娘见了妹妹，也赞不绝口呢，直说这么好的小娘子不知便宜了哪家小郎君呢。”

崔蘅微微一怔，她没想到堂嫂会谈到自己的亲事。接着，待她回过味儿来时，顿时羞得两颊通红。

“四妹妹，这里没有外人，我也把你当亲妹妹看，有些话也就直说了，”

萧南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拉近两人的距离，压低声音：“三娘的亲事已经定了，接下来便是你的了。四妹妹，对于这事儿你怎么想？别只顾着害羞，心里话要大胆的说出来，免得误了一辈子的大事。”

“……”从萧南的话语里，崔蘅听出了对方的真心。

而且，说句市侩的话，过去几个月的时间里，崔蘅肯那么尽心尽力的帮萧南的忙，未尝没有想与萧南交好的意思。

忍着本能的羞涩，崔蘅也用极低的声音说：“这、这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

萧南摆摆手。换了种方式问道：“这么说吧，四妹妹想富贵安乐，还是想荣华一世？”

崔蘅愣了愣，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萧南。明亮的双眼中充满询问。

萧南知道崔蘅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害怕自己说大话、许空愿罢了。

淡淡一笑，萧南露出颇为自信的神情。道：“只要四妹妹想，我就能帮你实现，我不行，还有我阿娘。”

在权贵满街走的京城，一个郡主还真没有多少分量，但加上大公主，其影响力就非常大了。

崔蘅轻咬下唇。似乎还在思考，心里已经信了萧南的许诺。

萧南看她一副无法决断的样子，便笑着说：“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四妹妹也不必急着做出选择，三月三上巳节前告诉我就可以。”

崔蘅缓缓点头。“嗯……多谢阿嫂！”

送走了崔蘅，玉簪将账册、对牌等物收好，回到萧南这儿复命：“郡主，账务清晰、库房也没有损耗，四娘一切都按照旧例办事，没有什么问题。”

萧南却没有理这个话茬，而是沉下脸，低声问：“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玉簪一凛。挪了挪身子，凑到萧南的耳边，“果不出郡主所料，白氏能顺利返京，毫无阻碍的跪在崔家的大门前，确实有人帮忙。而且这人还是那边的人。”

萧南冷笑，“这也并不难猜，白氏一个身无长物的弱女子，能顺利回到京城就很不容易了。但能跑到我荣笀堂的门口跪求，就必须有人帮忙才行。”

亲仁坊是什么地方？高档社区呀，皇亲国戚高官显爵一大堆，除了坊内的武侯，京兆府的差役也是三不五时的跑来巡逻，安全指数绝对五颗星。

如果没有内应，白氏连崔曲都进不来。

“不止这些，给郎君送昼食的小厮，还抓到了两个刻意的人，红花已经命人审问过了，他们是奉命去寻郎君的，还说务必将郎君请回家云云。”

“这两个跟帮白氏的人是一伙的？”萧南问。

“回郡主，是一伙的，更准确的说，他们是受同一伙人指使的。”玉簪道。

萧南大概猜出了白氏的计划，先是在人前扮可怜，同时又跑去搬救兵，然后既能见到情郎，还能让情郎看清萧南的‘真面目’。

如果不是她在崔幼伯身边安插了个翰墨，一直拦着，使得白氏不能跟崔幼伯‘重续前缘’，事情就不是今天这个状况了。

以崔幼伯的心软和多情，再加上白氏的媚惑和鼓动，萧南极有可能面对史家夫人的遭遇——被夫君‘求着’许外室进门。

不过，此刻萧南更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好了，不说这么多了，到底是谁给我下绊子？”

“回郡主，据那两人招认，说是荣康堂一个叫邢勇的小管事吩咐的，”玉簪顿了顿，补充道：“邢勇是合浦院的管事，他阿娘是南平郡主身边的邢妈妈。”

南平？

萧南愣了下，自南平嫁入崔家后，她们之间貌似没什么摩擦呀。

玉簪犹豫再三，还是说道：“另外，稻香院的钉子回禀，说、说前些日子六娘子曾派人去凉州办事。”白氏被弄出京后，目的地就是西北苦寒之地的凉州。

萧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冷笑两声，“呵呵，这位六娘子还真是哪儿都少不得她呢。”

柳氏过去算计了她好几次，萧南觉得不过是小打小闹，为了给自己和孩子积德，便放了她。

没想到……柳氏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竟把白氏弄来恶心自己。

好呀，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这么喜欢‘恶心’人，那我也让你们好好‘恶心’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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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郡主发飙五(00:03)

且说崔幼伯，自从去年六月进大理寺任司直，至今已有。

在这段时间里，崔幼伯一直跟着其它三个同僚研读刑律和案例，尤其是王子谦，对崔幼伯最为关照，经常主动帮他解疑答惑。

崔幼伯呢，也非常努力，短短几个月，他便将大理寺的所有刑律典籍和经典案例详读了一个遍，虽然称不上倒背如流，但也都烂熟于心，在数次案情研讨中，他都能适时的插几句话，每每还能切中主题。

这让寺卿和两位少卿都颇为满意，直夸崔幼伯肯学能干，将来定能有所成就。

鉴于崔童鞋的优良表现，他的顶头上司就给其它三个司直发了话，说有合适的案子，比如那种有法可依、或者有旧例可查的不怎么重要的案件，可以让崔司直试一试。

当然，并不是让崔幼伯独自办案，而是给同僚前辈做副手，提提意见、谈谈看法，还是以学习、实践为主。

今天崔幼伯刚接了一个长安县的案子，更确切的说是王子谦负责，崔幼伯围观。

案子很简单，讲的是某末流小世家的男主人把家里的客女睡了，随后主母将客女配了田庄的小管事，当时客女已经有了孩子，几个月后生了个女儿。后来男主人挂了，家里也分了家，主母便想卖一部分奴婢好节省开支，那客女的女儿便在被卖的名单里。

客女得了信儿，便跑去县衙告状说自己女儿是男主人的孩子，是家里的小主人，不是奴婢。

长安县的县官按照大唐律，判客女败诉，她的女儿仍在奴籍。

该客女不服，又不知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重新告状，说自己是客女，她的女儿应该也是客女并不是奴婢。

而主母却反驳，说客女怀有那孩子的时候，还在主家当差，即使嫁了人，放籍为良民，但她的孩子却还算主家的奴婢。

原、被告双方各不相让，这件案子便移交到了大理寺，最后落在王子谦和崔幼伯的手上。

“肃纯，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王子谦跟崔幼伯的关系已经非常亲密再加上萧南的积极推动，王、崔两家之间的来往也多了起来。前几天长生百日的时候，王子谦就携娘子一起去崔家祝贺;王子谦的儿子定亲时，崔幼伯两口子也亲上门道喜。

由同僚成了朋友，王、崔两人说话时也就随意了许多。

崔幼伯翻了翻状纸和长安县的判词，略作沉吟，道：“从状纸和判词来看，长安县判阿郑（客女的女儿）不是良籍，而在奴籍，这一点没有错。真正需要裁判的是阿郑到底是奴婢还是客女。”

其实奴婢和客女都是主家的私有品，在法律意义上，都不能算是‘人，而是主家的财产。两者唯一的区别便是，奴婢可以自由买卖，而客女不能。

那位告状的客女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只要县官或者司直判定她的女儿是客女，那么主母就无权卖她。

王子谦满意的点点头，看来崔郎这段时间确实没有白学习，他继续问道：“那依肃纯之见，该如何判定？”

崔幼伯展开一张与状纸卷在一起的白纸递给王子谦“我看过了，那客女的夫君原是奴籍但其先郎君（挂掉的男主人）过世前，曾写了放籍文书并在长安县记了档将那客女夫妇放为良民。”这也是主母只能卖阿郑的原因。

王子谦接过放籍文书，迅速的浏览了一遍，然后又问道：“嗯，原告夫妇确实是良藉。”

渀佛得到了赞同，崔幼伯愈发自信，他继续道：“而那原告本是客女，夫君又是放籍的良民，那么阿郑也应该是客女，不能算奴婢。

王子谦暗自在心里对照了下大唐律关于户籍的规定，满意的点点头，笑道：“肃纯判得极公道，此案就由你来写判词，如何？”

这可是他做司直以来亲自判定的第一个案子、写的第一份判词呀，崔幼伯心里异常兴奋，工作激情也高涨，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就写了份极工整的判词，后交给了王子谦‘斧正，，当下就得到了对方的称赞。

很快的，这件案子便按照崔幼伯的判词结了案，原、被告双方都接受了这个结果。

工作得到了肯定，崔幼伯的心情很好，更加积极的参与到新的工作王子谦见崔幼伯这么努力，也觉得欣慰。

为了鼓励崔童鞋的工作积极性，王子谦决定再给他一个案子。正好他手头上有个工作，是去京外某县核实一件伤人案，他便邀请崔幼伯同行。

崔司直刚做了一回法官，此刻正在兴头上，一听有新案子，立刻就答应跟王郎一起去。

两人简单收拾了些东西，带着差役和自己的随从，便匆匆出了城，连昼食都没顾得上。

所以，给崔幼伯送饭的奴婢，根本就没见着自家郎君，也就没有告诉他家里正发生的‘闹剧，。

下午忙完了案子，两人却又误了关城门的时间，只能苦逼的在城外留宿。

第二天回到京城，正赶上大朝会，两人简单洗漱了下，便匆匆跑去上朝。

下午下了衙，崔幼伯满脸疲倦的回到荣笀堂，进了门才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对，正想找个人问问，他的奶兄赵柱却探头探脑的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这般鬼祟？”

自从去年赵柱当着他的面搬弄内宅的是非，崔幼伯便渐渐疏远了但不管怎么疏远，赵柱毕竟是他的奶兄，是他幼时的玩伴，崔幼伯还记得往年的情分，也不会真把赵柱打发出崔家。

赵柱偷眼看了看四周，见暂时没有人经过，这才放心的对崔幼伯说：“郎君还不知道吧，昨日家里发生大事了。”

崔幼伯心里咯噔一下，抓住赵柱的衣襟，疾声问道：“什么事？是阿婆？还是娘子？”阿婆上了岁数，愈显老态;娘子刚刚养好身子，现在还不能太劳累，否则很容易落下病根。

赵柱忙摆手，“不是不是，老夫人和娘子都很好。是······哎呀，郎君，这里说话不方便，不如去书房说罢。”

说着，赵柱便拉着崔幼伯去了外书房。

“你说阿雪跑来跪求娘子许她入门？”

崔幼伯听了这个消息，顿时愣住了。

说实话，白雪失踪后，除了最初的一个月，之后的日子里，他就再也不曾想起她，连她的样子都渐渐模糊起来。

就像君直兄说的，他跟阿雪的事，渀佛是午睡时的一场旖旎美梦，觉醒了，梦也散了，他与阿雪的缘分也就尽了。

可如今却又听到了白雪这个名字，崔幼伯的心情异常复杂，他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苦恼，亦或是担心——他担心娘子会生气。

等等······崔幼伯再一次的问道：“你说阿雪跑到大门前跪求，求娘子接纳她？这也就是说，娘子已经知道了？”

赵柱点头，当然知道了，这事儿阄得这么大，整个亲仁坊、乃至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天呀，崔幼伯忽然觉得他很对不起娘子——别人家都是大妇追着别室妇喊打喊杀，偏他家，却是外室跑到大妇跟前哭求。

崔幼伯不敢想象，以萧南的骄傲，她怎么能受得了这种侮辱。

吞了吞口水，崔幼伯紧张的问道：“那娘子呢？娘子听说后怎么处理？她、她没气坏身子吧？”还是怒极发飙，舀鞭子狠狠抽了白氏一顿？

萧南确实在发飙，不过她不是在大吵大闹、或者打打杀杀，而是异常冷静的出手反击。

“王大郎君来了吗？”

萧南跪坐在书案后，一边写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的问话。

“来了，已经在宾馆候着了。”

玉簪边研磨，边低声回禀着。

“嗯，待会儿你去见他，见了面，把这个交给他，告诉他，半个月之内，我必须看到那个混在邸店的假和尚被抓进大牢。”

萧南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待墨迹干了后，将白纸卷好带进纸筒，转手递给玉簪。

“是，郡主。”

玉簪接过纸筒，并没有立刻退下，还等着萧南的其它吩咐。

“另外，请他帮忙寻个善诈术的闲人，那闲人的长相要好、气质也能看得过去，唔，现在不是春闱么，他若是能找来心思活络的落榜举子更好。寻到这样的人后，把人暂时安置在平康坊最好的旅舍，然后再来回我。”

萧南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让他继续收购良驹和粮食，如果钱不够，就把新市、南市的资金抽一部分过去。酒坊那儿，也要储存尽可能多的酒。”

她的驸马阿耶已经被圣人调去江南运粮，朝廷对辽东一战即将开始，她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

并且萧南还决定利用这个战事，设计崔润一家子从晋阳调回来。

柳氏敢伙同南平算计她，那她萧南就把柳氏的嫡母婆婆弄回京，而且还让二夫人知道，自己夫君之所以被明升暗降，全都是因为她的一双‘好儿女，。

经过上辈子、以及这一世大公主和老夫人对她的教导，萧南明白一件事，真正的发飙或反击，不是亲自跑到敌人跟前喊打喊杀，而是要开动脑筋，不花半分力气的智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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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成长目账(00:03)

赵柱的口才不错，叽里呱啦几句话，便把铁娘子与白的pk过程讲述了一遍。

最后，赵柱眨了眨小老鼠眼儿，语气中满是怜悯的说：“郎君，当时您不在，您是没看到那场景，啧啧，铁家娘子好不威武，只把白氏小娘子逼得一头撞向大门口的石阶上……”

说到这里，赵柱刻意的顿了顿，按照他对自家主人的了解，郎君听了这话，定会心急火燎的追问白氏小娘子的安危。

别人不知道，赵柱却很清楚，他们家郎君，最是个心软、善良的好人。慢说白氏是郎君的枕边人，就是个普通小丫鬟，无端被恶毒的管家娘子威逼寻死，郎君听说了也会心生怜悯。

但，这次，赵柱却猜错了，崔幼伯并没有问白氏如何，而是拧着眉头坐在书案后沉思。

赵柱见主人不接茬，扯了扯嘴，抬眼悄悄打量崔幼伯，正待继续说，却看到崔幼伯精神沉思的模样。他极少看到主人如此认真、如此郑重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惴惴，便讪讪的闭了嘴，悄悄的站在一边等着。

好一会儿，崔幼伯才沉声问道：“后来呢？”

语气很平常，不夹杂任何感**彩，渀佛是听了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只是随意的问了问结局。

不知为何，听到如此沉静的声音，赵柱心里愈加不安，就好像他一直以来牢牢掌握在手里的东西，忽然失去了控制。

紧张的吞了吞口水·赵柱收起最初的随意，更不敢又丝毫卖弄的心思，而是小心的斟酌词句，“回郎君，娘子身边的红花红蕉拦住了白氏，白氏并未受伤，后来……”

赵柱比较客观的将昨日之事讲了出来，从他的口吻可以听出，这次说的内容比刚才那次更真实。

崔幼伯听了后·又是一阵沉默，他放在书案上的手指一下下的敲着桌面。

那响声的速度很均匀，咚、咚咚、咚…···只听得赵柱愈加紧张。

再看向崔幼伯那张熟悉的面庞时，赵柱竟有种看不透的感觉，主人的形象也忽然变得高深莫测。

这、这还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崔家八郎吗？他怎么会散发出一种类似相公的气势？

赵柱的态度更加恭敬，就差跪伏在地上听候差遣了。

良久，崔幼伯开口道：“那铁家娘子说白氏身份可疑，极有可能是受人指使来污蔑我？”

赵柱忙回道：“是，铁娘子是这么说的，还说让白氏说出背后指使之人·否则就将她送至京兆府。”

长长的舒了口气，崔幼伯摆手：“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柱非常听话的躬身行礼告退，说实话，这是他在崔幼伯面前头一次这般恭敬。

打发走了赵柱，崔幼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继续沉思，他在想一件事：娘子的猜测对不对？白氏忽然出现是不是别人的诡计？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崔幼伯绝对不会这样想事情，他笃信‘人本善，·从来不会把人想得太糟糕。比如当年阿褀做了那么多错事，崔幼伯还是一次又一次原谅她，现在虽谈不上多宠信阿褀·但每个月他都会去看看她，并没有把她丢到一边。

白氏在崔幼伯的心目中，是个极温柔善良的女子，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虽出身贱籍，但却出淤泥而不染，性情更是一等一的好。

但，乍闻昨日白氏忽然出现·以及她种种不正常的言行·让崔幼伯心里存了些疑惑。

接着又听到铁娘子，哦不·更确切的说应该是自家娘子的推测，崔幼伯愈加肯定白氏返京的事儿并不简单·没准儿，真像娘子猜测的，是有人故意借白氏的事儿污蔑自己，进而误了他的仕途。

在大理寺呆了半年，每天接触的都是刑律诉讼，以及全国的重大案件，听到、看到的皆是犯罪、人性的黑暗，饶是崔幼伯再天真烂漫，他也受了不少影响。

渀佛一张洁白的宣纸，渐渐有了墨痕，也让崔幼伯学会看事情的时候，不能只看表面，还要仔细研究它背后隐藏的东西。

另外，崔彦伯因别室妇被三戟崔家抓住了把柄，逼得双相崔家连连退步的事情，崔幼伯也很清楚。

当年事发的时候，老相公和相公把他们几个兄弟叫道面前，耳提面命的告诉他们，为人处世一定要行得正、坐得端，做事要思虑周全，切莫被人钻了空子。还特别强调，如果日后走官途，更要修身养性，不要被一些外在的诱惑迷失了本性，像‘别室妇，‘宠妾灭妻，这种极易落人口实的事儿，更是连想都不要想。

只可惜当时崔幼伯还是那个崔家纨绔，根本没把祖父、父亲的话放在心上。

偶遇白氏的时候，崔幼伯先是被白氏的独特魅力所折服，随后又在韦源的鼓动下，一时兴起收了白氏……

后来，去了大理寺，经王子谦提醒，崔幼伯才发现自己竟犯了个大错——朝廷明令不许豢养别室妇。

如果没被人发现还好，一旦被御史参了，自己的仕途也就走到头了。

可白氏对他那么体贴，崔幼伯还真不忍心舍弃她，就在他不知道如何处理的时候，安同郡主得了信，带人打上门来，把韦源捆走的同时，也把大白氏打了出去，同时失踪的还有白雪······

白氏不见了，崔幼伯不舍的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

但…···她怎么又回来了？一回来就跑来闹事？

崔幼伯有五六分相信萧南的‘阴谋论，，觉得白氏不是来跟自己重续前缘，而是另有所图。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谁是背后指使者？

崔幼伯脑海里闪出这样一个问题，他坐在书房想了许久，依然没有答案。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娘子既然能猜到白氏此行是受人指使，那她是不是也能猜得到是指使者是谁？！

崔幼伯腾地一声站起来，快步朝正院走去。

“娘子，娘子！”

崔幼伯一脚刚踏进屋门，便开始出声喊人。

不过·并没有人回应他。

咦？娘子不在？

玉簪玉竹那几个大丫鬟也不在？

等等，难道娘子因昨日之事生了气，一怒之下跑回了娘家？

崔幼伯忙问向廊庑下守着的小丫鬟，“娘子呢？”

小丫鬟只是崔家的三等粗婢，入府三四年，还是娘子跑去库房做什么？

接着他转念又一想，娘子现在还忙着处理家务，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不气了，至少不生他的气？

想到这里，崔幼伯松了口气，抬步进了房间。

这时，听到动静的玉兰忙赶来，指挥小丫鬟给崔幼伯换了官服，见他一脸倦色，又吩咐厨房送热水。

一番梳洗过后·崔幼伯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家常的月白色广袖长袍，脚上踩着细白棉布袜·缓步行至堂屋，跪坐在他惯用的方榻

“郎君，请吃茶。”

小丫鬟端来一盅热腾腾的茶汤。

崔幼伯端起茶盏，轻啜了两口，味道还不错。

喝了没两口，院子里便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接着，萧南领着几个丫鬟进了门，抬眼便看到崔幼伯·她微讶·“郎君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让人去叫我？”

崔幼伯放下茶盏，笑着说道：“刚回来·奴婢们说娘子去了库房？”语气是升调，显然是在问萧南为什么去库房。

萧南解了外罩裘衣·将手上的熏炉递给玉簪，脱了高头履，这才走到屋里，在崔幼伯身侧坐下，“是呀，我身子已经大好了，不能总麻烦四妹妹，昨天我就把内务都接了过来，今天清点账务、库房，顺便把库房里的一些东西舀出来。”

崔幼伯微怔，他没想到萧南这两天都在忙家务。

那白氏……

不知为何，崔幼伯看着萧南温柔如往昔的面容，忽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他有种错觉，好像娘子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重视自己。

“郎君，昨日出城办事，事情还顺利吗？”

萧南并不知道崔幼伯的心思，她接过小丫鬟奉上的茶汤，呷了一口，想起昨日他一夜未归，便关切的问道。

“嗯，顺利。”

崔幼伯心情有点儿复杂，娘子生气，他担心，娘子不生气，他又觉得不对劲。

想了想，崔幼伯决定还是再试探一下，他问道：“娘子，我听说昨日——”

萧南打断他的话，故作气愤的说道：“我正想跟郎君说呢，昨日咱们家来了个女闲人，不知受了何人的指使，竟敢跑到大门前造谣污蔑郎君……郎君放心，我已经命人去京兆府报了案，日后这女子再敢来生事，我定会将她送到京兆府问罪。”

崔幼伯讶然，难道娘子真觉得他跟白氏无瓜葛，所以才不生气。意识到这一点，崔幼伯纠结的心又轻松起来。

不过，他跟白氏确实有关系，这点他必须跟娘子坦白，犹豫再三，崔幼伯决定实话实说，“娘子，那女子是不是姓白？我、我之前和韦郎在酒肆吃酒，偶遇……”

萧南耐着性子，听崔幼伯讲诉他如何认识白氏、如何在韦源的劝说下收了白氏，最后怎样安置白氏的故事。

萧南承认，听到自己的老公讲诉他与小三的‘爱情故事，，确实不是什么让人舒服的事儿。

但崔幼伯肯坐下来跟她坦白，而不是像过去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就冲进来质问她，让她略感欣慰。这表明，面前这个男人终于‘长大，了，开始一步步走向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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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夫妻交心了(00:03)

崔幼伯讲完他与白氏的故事，有些忐忑的看着萧南，等着最后的‘裁决’。

其实崔幼伯真是多虑了，他的那点子破事，萧南早就知道了，即使生气、吃醋，也是几个月前的事儿。

不过，萧南为了表示自己初次听闻，还是极力做出了一副讶然、不悦的模样。

最后萧南更是拧着眉头冷声道：“郎君，你这么做真是犯了大错啊。”

崔幼伯当然知道自己错了，不过看萧南说得这般郑重，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娘子，此话怎讲？”

萧南将茶盏放下，掰着手指历数他的错处：“朝廷明令不准养别室妇，郎君却收了白氏，这是郎君的第一处错；第二，即使养别室妇，那也要隐秘些，郎君却将白氏安置在韦家，直接将好大一个把柄亲手交给了韦源——”

崔幼伯忙插嘴，“娘子，我与韦郎乃挚友，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更不会舀这事为难我。毕竟，那宅子里还有韦郎的别室妇。”

萧南没好气的瞪了崔幼伯一眼，反问道：“郎君如今做了官，日后定会像老相公、相公那般位极人臣。韦郡马呢？他考科举不中，又因考核不通过而被国子监强行劝退，只能靠门荫混个太仆寺小吏，整日里斗鸡走狗，流连青楼酒肆，似他这般，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现在郎君与他差距不大，你们还是好友，他可以为你保守秘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难道郎君就不怕哪**做了相公，却被官场不如意的韦郎敲诈勒索？！”

“换做我是韦郎，我就好好保留这个把柄，甚至把大白氏也接到自己身边养着，待哪日有大事需要郎君帮忙，便把大白氏往郎君跟前一推，郎君你是不帮也得帮。”

“即使韦郎不敲诈你，你的政敌、崔家的仇家，他们若是听到了一点儿风声，并借机兴风作浪，夫君的名声、仕途就全毁了。”

崔幼伯沉默了。

萧南说的没错，他与韦源都养了别室妇，可两人的身份不同。

人家韦源意不在官场，只不过一闲散皇亲，行为浪荡些，只要不被安同郡主抓住，他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他崔幼伯却是要走仕途的人，在名声上容不得半分瑕疵，如果事情发生在他做官前，人们还能谅解的说一句人不风流枉少年。但若发生在他为官时，那就要牵扯到他的操守、品德问题了。

崔幼伯研究了半年的刑律，自是知道朝廷官员养别室妇，可大可小。但阿翁曾经说过，错没有大小之分，关键看如何处理。

白氏的事不但韦源知道，现在被闹得沸沸扬扬，估计整个京城的人都听说了，崔幼伯知道后悔也没用了。

好一会儿，崔幼伯才扯了扯嘴角，干涩的说道：“娘子说的是，这件事为夫确实错了。”

萧南却没有因为崔幼伯认错态度良好就放过他，而是继续掰着手指:“除去刚才两条，郎君还有一错。”

崔幼伯抬头，无声的询问着。

萧南道：“出了这么大的事，郎君应该告诉我，而不是想方设法的瞒着我。还是郎君觉得我是个善妒恶毒之人，容不得郎君有别的女人？”

崔幼伯听萧南说得伤心，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我绝没有这么想过，娘子贤良淑德，对家里的那些侍妾也极好，绝不是什么妒妇恶妇。”

在大理寺的时候，崔幼伯听其他三位同僚八卦的时候，听说过不少贵妇惩戒侍婢的故事，什么挖眼、什么割鼻、什么剖腹……只听得崔幼伯心惊胆战，大呼“这哪里是妇人呀，分明就是恶鬼。”

当时马司直听了，还只笑崔幼伯大惊小怪，说：“肃纯竟忘了汉时的人彘，那吕后也是妇人呐。”

王子谦也点头附和，“妇人若心狠起来，可比咱们男人厉害多了。”

直到那时，崔幼伯才知道，女子也有心狠手辣之人。

比起那些贵妇，他家娘子简直就是仙女，太善良、太大度、太贤惠了。

“既是如此，郎君为何不告诉我白氏之事？如果郎君早日告诉我，我也好妥善安排。只要白氏家世清白、品性也过得去，我就做主把她接家里来。

崔家祖训规定，不准纳青楼女子为妾，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郎君若是忌惮家规才把白氏放在外面，更应该同我商量，由我出面给白氏换个身份根本不是什么难题。方才郎君也说了，家里有好几个侍妾我都能公正视之，难道还怕多一个白氏吗？！”

萧南越说越气愤，“如今，事情闹到这步田地，郎君说，咱们该如何解决？”

崔幼伯吞了吞口水，他与萧南成亲后，曾见过萧南好几次发火，但从来没有哪次像今天这般义正词严，而他却被问得哑口无言，面对妻子的怒火更是满心愧疚。

无力的低下头，崔幼伯低声道：“娘子，是我错了，不该听了韦郎的话，担心娘子厌恶白氏的出身从而不准她进门，我不知娘子会这般为我考虑，都是我的错。娘子放心，日后我绝不会再隐瞒娘子。”

萧南见崔幼伯彻底认了错，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叹道：“我也不是抓着郎君的错不放，实在是这件事对郎君的影响太大了。不过也幸好我不知情，吩咐奴婢当众斥责白氏是市井闲人，受了旁人指使来诬陷郎君，歪打正着，也算是有个了解决办法。”

崔幼伯连连点头，称赞道：“是娘子有急智，而且我也觉得这件事有蹊跷。白氏消失几个月，忽然返京，返京后不先来寻我或者韦郎，却跑到崔曲，这本身就有问题。或许，正如娘子说言，白氏是受人指使。”

萧南微微挑眉，心里暗暗点头：唔，不错，果然有长进了。

“娘子，你觉得是何人要害我？”

这是崔幼伯最想知道的问题。

萧南摇摇头，“我也说不准，不过我已经命人去查了，白氏离开时，我也让人跟了过去，只看她背后与谁联系，就能找到幕后之人。”

崔幼伯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道：“嗯，娘子说的没错。此事就交给娘子了，如何处置，全由娘子做主。”

萧南闻言，故意问道：“哦？真由我处理？郎君就不怕我使出狠辣手段对付那白氏？”

崔幼伯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我相信娘子，也相信娘子定会秉公处理。”

萧南继续tx：“郎君舍得？我没见过白氏，可铁娘子和玉竹都见了，直说她是个极美的女子，怀着孩子却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俏模样，很是惹人怜爱呢。”

崔幼伯尴尬的笑了笑，避开萧南戏谑的笑容，道：“在我心里，娘子才是最美的人，别、别人如何，与我何干。”

话虽说得绝情，但崔幼伯毕竟不是个无情的人，顿了顿，他又问道：“娘子，如果白氏无辜，或者她只是受人哄骗才做了错事，娘子决定如何处置她？说到底，当初那事原是我处理不当，与白氏并不相干。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萧南就知道小白兔不可能一下子蜕变成老狐狸，不过也好，证明崔幼伯不是心狠无情之辈。

她不答反问，“白氏腹中的胎儿果真是郎君的？”

崔幼伯愣了愣，随即眯起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好一会儿才无奈的摇摇头，“我也不确定，毕竟她走得时候，也没人知道她是否有孕。”时隔几个月，他又不是神医，哪里算得清呀。

萧南沉吟了片刻，道：“这就难办了，本来我想着如果白氏是无辜的，我便命人在京外寻个好人家嫁了。白氏在贱籍，能嫁给良民，对她也是个好归宿。郎君呢，也只当是在酒肆与‘前头娘子’（即ji女）风流了一场，并不曾收白氏为别室妇。幸好郎君没有置办房产，没有留下物证。只要把白氏远远的嫁掉，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叹了口气，萧南继续道：“现在多了个孩子……唔，这样吧，待此事查清后，我命人把白氏悄悄的送到外郡的田庄，待孩子生下来后，再安排白氏嫁人，至于孩子就养在田庄，长大了给它备一份产业，让它一生无忧也就是了。”

崔幼伯低头沉思，良久，他才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佩服和感激，道：“还是娘子考虑周到。”不止周到，而且仁慈。

萧南这么做，既解决了问题，还顾全了情理。

崔幼伯很明白，不管那孩子是不是自己的，都不能留在崔家，否则他与白氏的关系就会彻底曝光，他的仕途也将大受影响。

而直接将孩子送走或者任由白氏处置，又担心孩子被人糟践，或者有人舀孩子反过来要挟、勒索崔家，终归是个麻烦。

只有把孩子养在自己能控制的地方，这些问题才能全部避免。

萧南浅浅一笑，伸手拉住崔幼伯的手，认真的说：“郎君，只要咱们夫妻同心，什么事都能考虑周全，妥当处理。”

崔幼伯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没错，你我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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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邸店

萧南和崔幼伯夫妻两个深谈过之后，两人的关系愈加亲近。

尤其是崔幼伯，每日下衙后便准时回家，去正堂给老夫人请过安，就回葳蕤院，陪一双儿女玩闹，兴致来了，还拿出画笔将孩子们的可爱模样画下来。

‘亲子时间’一过，他就充分实现他对妻子的许诺——有事时，绝不会瞒着娘子。

是以，等孩子们玩累了，便是崔氏夫妻的谈心时间，额，也可以称之为是‘八卦时间’。

崔幼伯不但将衙门里发生、或者自己听闻的大事、新鲜事告诉娘子，连他跟几个同僚每日的八卦也一一与妻子分享。

听了崔幼伯的每日八卦，萧南才知道，原来大唐公务员也这么热爱八卦，对那些针头线脑、鸡毛蒜皮的琐事也如此上心。

而且这些大男人的八卦热情一点也不比三姑六婆少，连谁家郎君看上了某个青楼奇女子、谁家娘子提着菜刀将花心的夫君杀出门……等等之类的小道消息，他们也能在第一时间谈听得到，并啧啧有声的加以评论。

崔幼伯呢，许是终于有人倾听他的声音，好容易逮到萧南这个听众，激发了他的讲演激情，详细的将诸位同僚的评论也告诉了萧南。

对此，萧南真心的表示欢迎——她又多了一条消息来源，而且是比较高级的那种。毕竟大理寺的等级放在那里，诸位郎君关注的‘八卦对象’也多是官宦权贵人家，听来的八卦自然也与官员、与政治有关系。

为了能得到更多的信息，每每崔幼伯八卦完，萧南都会积极讨论，并适时大肆称赞他一番，只把崔幼伯夸得心花怒放，再次八卦的时候，更加热情、更加积极。

萧南很满意她们夫妻关系的改善，但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崔幼伯似乎忘了他还有诸多美妾，每天都待在正房，两人虽不是夜夜*宵，但每隔一两天就……对这种太过亲近的状态，萧南不是很喜欢。

她刚刚生了长生，身子大伤，短时间内，她并不想再生产。

但是大唐没有毓婷，也没有套套，中药汤剂又多少会伤身，想安全稳妥的避孕并不容易。

萧南为此烦恼了好几天，连白氏的事儿都没心思过问，只想起来了问问玉簪，知道王佑安寻了个落榜的士子，如今已经安排到白氏住的旅舍里。

至于反击柳氏和南平的计划，萧南做完了最主要的一步，现在只等着验收成果。

上天还是蛮眷顾萧南的，当然也可以说是王佑安的办事效率高，没过几天，便有消息传来。

而这个消息，不是王佑安带来的，而是从崔幼伯的八卦中听来的。

这日傍晚，崔幼伯像往常一样带了几样刚出炉的点心，亲去给老夫人送一些，剩下的便颠颠儿的跑来拿给萧南。

两人一起跟儿子、女儿玩了一会，待两个小家伙玩累了被乳母带去休息后，夫妻两个相对而坐，中间的食案上摆着几碟点心、水果以及两杯茶汤，崔幼伯八卦时间正式开始。

“嗯，这个‘花截肚’味道确实不错，做工虽不如咱们家厨娘做的精致，但胜在味儿好。”

崔幼伯拿银箸夹了一块儿点心，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了下，满意的赞道。

“金家糕店的招牌米糕，自然有其独到之处，”萧南也尝了一块儿，笑着说道。

“说起招牌，今儿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人去京兆府告状，说有家邸店违例放贷，邸店的伙计为了收债，已经逼死了一条人命。苦主的家属怒极之下，叫了许多乡邻去新市砸了那邸店的招牌呢。”

崔幼伯对甜食无爱，他每日买来的糕点也是送给阿婆和娘子，这‘花截肚’好吃，他也只吃了一块便停了箸。

邸店？

萧南心里一动，暗道，难道王佑安已经得手了？

故意装作不经意，萧南随口问道：“哦？谁家的生意，竟这般不知轻重？”

在京城做生意的商人，都非常聪明，知道什么生意能做，什么生意不能做。一个选不好，不只是赔钱破产这么简单，严重的还会丧命。

像高利贷这项营生，在大唐属于合法生意，朝廷自己都放贷，而且利息也不低，所以并没有禁止民间放贷。

但再合法的生意，朝廷对它也都有规定，最重要的规定就是关于利息的规定，如果低于朝廷规定的数额，一切都没问题。如果超了，那就要有被抓进衙门的思想准备了。

崔幼伯端起茶盏，完全是以旁观者的口吻说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生意，不过听王郎说，那家邸店的掌柜竟是个还俗的和尚，听说此人品性极差，仗着长得还算周正，整日里流连青楼酒肆，夜里还招来胡姬鬼混……”

一边说着，崔幼伯还一边不屑的摇头，仿佛在说一个败类。他老人家忘了，几个月前，他也曾这般风流过。

萧南心里吐着槽，不过脸上却是一副吃惊的样子：“和、和尚？和尚也能破戒，还能做生意？”

崔幼伯见妻子满脸不置信的样子很是惬意，他轻啜了两口茶汤，笑着说道：“娘子也不相信吧？呵呵，我刚听马司直说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啧啧，更古怪的还在后头呢，听说这和尚不止这一家邸店，南市、新市以及东西两市，加起来足足有上百家邸店呢。”

萧南仍是无法想象的错愕表情，继续追问：“那个和尚既是店主，官差有没有将他拿去衙门？”

如果这个‘花和尚’不进大牢，她后面的计划还怎么进行呀。

崔幼伯放下茶盏，回道：“邸店索债逼死了人命，那和尚作为店主，自是要问罪的，所以这会儿已经被关进京兆府的大牢了吧。”

毕竟是与自己无关的事，崔幼伯简单评论了两句，便把话题扯到了其它方面：“对了，听陈司直说京中的粮食忽然涨了价，而且南、新、东、西四市的官署已经贴出了告示，不准京城的酒肆酿酒……说到酒，王家的滴露春有储存吗？”

圣人要对辽东用兵，已经成了没有明说的事实，崔幼伯也理解，为何此时朝廷会勒令酒肆停止酿新酒——酿酒费粮食呀。

崔幼伯并不善饮，但对娘子酿出来的滴露春颇为喜欢，吃饭的时候，也喜欢小酌两杯。更不用说他还有几个酒鬼朋友，自从喝了他送的滴露春，便经常问他要酒。

如今粮食吃紧，一切都要以备战为先，滴露春再好也要停止酿新酒，希望那王大有生意头脑，早早的存了下来。

萧南听了这话，微怔了下，她并没有得到相关的消息，也没想到禁令来得这么快。

随即笑着回答道：“应该有吧，去年收的粮食还没有用完呢。郎君，朝廷已经下令禁止酿新酒了？”萧南露出担心的表情，“阿耶被圣人派去江南运粮，京城的粮食又紧缺……郎君，是不是要打仗了？”

崔幼伯敛住笑容，认真的点点头，“嗯，虽没有确实的消息，但种种迹象表明，圣人要对辽东动手了。娘子不知道吧，三叔祖（指崔守义）最近也忙着拜访几个老国公，他虽上了年纪不能上战场，但堂叔和两个堂兄正年轻，恰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若是有可能，我也希望他们能有机会跟去辽东。”

毕竟是一家人，荣安堂能出几个传世名将，整个崔氏也荣耀。

萧南不置可否，不是她看扁荣安堂的那几个人，实在是在名将辈出的大唐，崔海父子三个还真上不了台面。

若不是老夫人与平阳公主交好，连带着崔家与柴家也成了通家之好，有柴驸马照着崔守义，这位三叔祖根本不可能当上将军。至于崔海、崔宜伯、崔尔伯父子仨，更是连战场都没上过几回，其官职的品级也都不高。

这也是为何崔守义回京后，二老夫人和崔海整日跑去侯家钻营的原因——京中诸将，只有侯君集与崔守义的关系最近。

就他们这样……辽东肯定不能去，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两说呢。

萧南记得很清楚，上辈子圣人也去征讨辽东，虽胜了，但付出的代价极大，可以说是惨胜。

平白说起国家大事，让夫妻两个的闲谈添了几分沉重。两人也都没了继续交谈的兴致，先后梳洗后，便一起去正寝室休息了。

相较于辽东战事，萧南更关心邸店，她很想知道，南平得知她的小和尚被抓进大牢后，将会怎样的生气、愤怒。

“嘭！”

南平将小几上的茶盏全都扫到地上，上好的白瓷茶器稀里哗啦摔了个粉碎。

“什么？玉郎被京兆府的官差抓走了？我留给他的侍卫呢？为什么不护着他？还有，既是邸店出了问题，乌奚奇为何不出面，却让我的玉郎顶罪！”

不能与爱郎终日厮守，南平已经够生气了，如今又听到这么个消息，她简直都要暴走了。

几个丫鬟被吓得缩到一边，根本没人敢上来答话。

还是南平的乳娘邢妈妈自持有身份，凑上前来劝慰道：“郡主莫急，京兆府只是先把人抓了去，并没有审问，只要咱们递话过去，那京兆府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为难郡主您的人呀。”百度搜索书书*屋，书*书屋手打，书$书$屋提供本书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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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做媒（一）

南平被气坏了，但她并没有气得冲昏头脑，也就没有采徊妈妈的建议—递话？开什么玩笑，京兆府又不是韦家开的，她南平也不是备受宠爱的天家公主，一个已逝贵妃的外孙女而已，郡主这个头衔吓吓市井平民还成，至于跟那个耿直的京兆府递话、讨人情，南平连想都不敢想。

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个中详情到底是什么，邸店引起的这场风波究竟有多大，以及爱郎在此事中牵涉有多深，这些问题南平全都不清楚。

目前唯一能做的，便是把乌奚奇找来，仔细问问其中原委，想办法帮小和尚脱罪。

如果不能彻底脱罪，那就干脆找个顶罪的，反正乌奚奇手下有那么多掌柜的，随便挑一个去京兆府投案也就是了。

理了理思路，南平发现自己要做的事儿还真不少，心里多少有些后悔，早知道邸店的生意这么麻烦，她就不交给玉郎了。唉，上百家邸店被查封倒也无所谓，不过是亏些银子，可怜她的玉郎却在牢房里受苦。

若是乌奚奇听了南平的这段心声，一定气得吐血——谁稀罕那个花和尚啊，要不是那小白脸胡作非为，先是任意提高利息，害得借贷的农户无力还钱;接着又以‘收账，为名调戏人家小娘子，人家小娘子贞烈，不堪受辱而上吊自杀，乌氏邸店岂会摊上人命官司？

不过，乌奚奇很快就知道了南平的想法·也深刻体味到了当时王郎为何劝他别做邸店的生意，这京城的水果然很深呀，而邸店又是一块烫嘴的炙肉，想吃到嘴里，就必须有手段。

偏他不但没什么手段，连靠山都找错了。

“邢郎君，不是我不想帮郡主分忧，实在是······唉，人家苦主要告的是调戏民女、逼人致死的唐郎·邸店的高额利息，反而放在其次。我就是找人去替唐郎顶罪，人家苦主也不干呢。”建议—递话？开什么玩笑，京兆府又不是韦家开的，她南平也不是备受宠爱的天家公主，一个已逝贵妃的外孙女而已，郡主这个头衔吓吓市井平民还成，至于跟那个耿直的京兆府递话、讨人情，南平连想都不敢想。

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个中详情到底是什么，邸店引起的这场风波究竟有多大，以及爱郎在此事中牵涉有多深，这些问题南平全都不清楚。

目前唯一能做的，便是把乌奚奇找来，仔细问问其中原委，想办法帮小和尚脱罪。

如果不能彻底脱罪，那就干脆找个顶罪的，反正乌奚奇手下有那么多掌柜的，随便挑一个去京兆府投案也就是了。

理了理思路，南平发现自己要做的事儿还真不少，心里多少有些后悔，早知道邸店的生意这么麻烦，她就不交给玉郎了。唉，上百家邸店被查封倒也无所谓，不过是亏些银子，可怜她的玉郎却在牢房里受苦。

若是乌奚奇听了南平的这段心声，一定气得吐血——谁稀罕那个花和尚啊，要不是那小白脸胡作非为，先是任意提高利息，害得借贷的农户无力还钱;接着又以‘收账，为名调戏人家小娘子，人家小娘子贞烈，不堪受辱而上吊自杀，乌氏邸店岂会摊上人命官司？

不过，乌奚奇很快就知道了南平的想法·也深刻体味到了当时王郎为何劝他别做邸店的生意，这京城的水果然很深呀，而邸店又是一块烫嘴的炙肉，想吃到嘴里，就必须有手段。

偏他不但没什么手段，连靠山都找错了。

“邢郎君，不是我不想帮郡主分忧，实在是······唉，人家苦主要告的是调戏民女、逼人致死的唐郎·邸店的高额利息，反而放在其次。我就是找人去替唐郎顶罪，人家苦主也不干呢。”

说到这里，乌奚奇很上道的掏出一张飞钱，递给邢勇，道：“这是一百贯钱，劳烦邢郎君交给郡主。”疏通要钱呀，而以南平吝啬的性格，她绝不会乐意从自己腰包往外掏。

邢勇见乌奚奇这么知趣，很是满意的接过飞钱，又交代了几句：“邸店的事影响很不好，郡主吩咐，命你尽快平息。”

说完，邢勇随手将面前食案上的炙肉、酒水等物打包，大摇大摆的离开了乌家。

送走邢勇，乌奚奇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平息？怎么平息？南平郡主一不许降低利息，二不肯出面帮他打通官场的关系，只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就坐等他乌奚奇给她卖命效力？

使唤牲畜也不是只凭一张嘴呀，也要喂草料，也要给牲口寻个安全的牲口棚呀。

再一次，乌奚奇万分后悔选择南平郡主做靠山。

“郎君，王大郎君来了，说有要事与你相商。”

乌家的管家匆匆走进来，沉声回禀道。

“王大？王佑安？他来做什么？”

乌奚奇跟王佑安的关系还算不错，他也知道王大的秉性，深知对方此时来寻他，绝不是看他笑话。

但说到要事，乌奚奇又觉得疑惑，他与王家并无生意往来，还能有什么要事相商。

难道……想到王诒安背后那个给力的郡主靠山，乌奚奇沉到谷底的心又飞扬起来，连声吩咐道：“快请王郎进来！”

不一会儿，管家恭敬的引着王佑安进了堂屋。

乌奚奇一个箭步走上前，热情的同王佑安打招呼。

两人寒暄了几句，然后宾主落座。

乌家是胡人，家里都是高足家具，坐在胡床上，王佑安故意上下打量了乌奚奇一番。

只看得乌奚奇有些不安，扯着嘴角笑问道：“王郎这是怎么了？不认得我老乌？”

王佑安却摇摇头，略带感叹的说道：“还是乌郎沉得住气呀，外头因邸店之事吵得沸沸扬扬，乌郎却还这般稳若泰山，这份镇定、这份稳重，真让某钦佩。”

乌奚奇见王佑安打趣自己，苦笑道：“祸事已经惹了，我心急如焚又能如何？我的情况，王郎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跑来戏弄我？”

听乌奚奇说得可怜，王佑安心知他已经在考虑退路，便不再试探，先起身行礼道歉：“是某失言了，乌郎莫怪。”

接着，王佑安才道出此行的目的：“乌郎，你我相识多年，我的为人、品性如何你也知道。闲话就不说了，我今日来，绝不是戏弄乌郎，而是帮乌郎献策。”

“王郎有何良策？”非-凡喵~＞▽＜整理

乌奚奇的心跳加速，无比期待的盯着王佑安，希望对方是来帮忙，而不是趁机捡便宜。不是他乱想，商人逐利，他自己就是商人，哪里不知道商人最看重的东西。

乌氏邸店犯了官司被查封，但房产、借据和账册都在，只要度过这个难关，日后还是兴旺的好生意。乌奚奇无法不去怀疑王佑安想趁火打劫。

王佑安挪动胡床，凑到乌奚奇的身边，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郎所言，都是真的？那位贵人真愿意接手？”

乌奚奇双眼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有些不置信的反复问道

“当然，乌郎放心，只要你按照我的话去做，我保你不但平安度过此关，往后的生意更是兴隆昌盛。”

王佑安心里有萧南的话垫底，说起话来也是底气十足，让人一看就觉得可信。

“好好好，我听王郎的，我一切都听王郎的安排。”

比起不靠谱的南平，乌奚奇更想跟那位贵人合作，不只是为了摆脱目前的困境，更是为了将来的发展。

而且乌奚奇相信，有那位贵人做靠山，别说一百家邸店了，就是将乌氏邸店开遍天下也没问题。

乌家宾主两个相谈甚欢，崔家荣寿堂里也是说笑声一片。

“哎呀，阿婆，您看小长生笑得多开心呀，显是知道他的老祖高兴，所以他也跟着乐呢。”

卢县君和卢晚跪坐在老夫人对面，三人中间放着个胖嘟嘟的小婴儿，只见他穿着湖蓝色绣银纹的小袄、小裤，仰躺在厚厚的地衣上，摊着双手双脚，咧着小嘴嘎嘎笑得正欢。

老夫人见重孙子笑得口水滴答的样子很是开怀，也哈哈笑着说：“阿晚说的是，我们长生最乖了，每日都来陪我说笑。而且这孩子很懂事，我与他阿娘说正事的时候，他就不哭不闹、只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看着，等我们说完了话，逗逗他，他就乐得咯咯只笑。”

说起长生，老夫人有一肚子的话，每一句都是夸奖，什么乖巧懂事、什么孝顺守礼、什么聪明伶俐……如果只听这些词儿，人家绝对想不到被称赞的只是个三月大的小婴儿。

估计这就是差距吧，反正除了老夫人和萧南两口子，其他人见了长生只觉得这孩子白胖可爱，勉强跟活泼伶俐沾点儿边。至于懂事孝顺什么的，恕大家眼拙，还真没看出来。

至少，卢晚就没看出来。

不过，她们母女在崔家小住，对主人起码的客气和礼貌，她还是懂

每每听到老夫人夸奖阿沅或者长生，卢晚都会无比认真的表示赞同，并且附和着说一些好听的词儿。

所以，老夫人对卢晚的印象越来越好，经常请卢晚过来吃茶聊天——在老人家看来，一个年轻小娘子能有耐心听老人絮叨，她的心性便不会太差。

卢晚投了老夫人的缘，卢县君很高兴，这也给了她一定的信心，来荣寿堂求老夫人帮忙。

老夫人见卢县君有话要说，便让秦氏将长生抱了下去，卢晚也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偌大的堂屋里，只剩下老夫人和卢县君，以及退到门口伺候的贴身仆妇。

卢县君直起身子，恭敬的请求道：“儿想请姑母帮阿晚寻门亲事……”

PS：嘿嘿，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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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做媒（二）

对于许多已婚的贵女来说，除了骑马打猎、八卦社交，她们还非常热衷于一件事——做媒。

尤其是那些出嫁的皇家公主们，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们很喜欢将婆家的侄女、侄孙女介绍给娘家的侄子和侄孙儿。

比如去年过门的晋王妃，便是由伯祖母同安大长公主做媒，嫁给了大长公主的娘家侄孙儿稚奴童鞋。

长乐公主也是公主，她也不例外的当了回媒人。

只不过，大公主不是把婆家的小娘子介绍给娘家，而是帮女儿婆家的小娘子说亲。

这日，*光明媚，大公主来到了荣寿堂。

自崔幼伯过继荣寿堂后，这是大公主第二次来到这个院子，第一次是来参加小长生的百日宴，不过那天宾客较多，且猪脚是那只粉嫩圆润的胖团子，大公主全部心思都放在可爱的小外孙身上，并没有同老夫人说多少话。

今儿不同，大公主是专门来拜访老夫人的。

萧南早就得到了消息，亲自跑到大门口迎接公主阿娘，母女两个一番亲热后，萧南便挽着大公主的胳膊，将她送到了正堂。

老夫人也迎了出来，与大公主相互问好后，请大公主坐在主位，自己则跪坐在下首，萧南没有落座，而是指挥丫鬟煎茶汤、准备糕点、水果。

几个丫鬟来回穿行了好几趟，才将萧南准备的茶点等物捧到大公主和老夫人的榻前。

老夫人人老成精，见萧南不肯同座，丫鬟上完茶点后，就匆匆带着堂内的丫鬟一起退了出去，她就猜到大公主此次是专程来找自己的。她冲着裘妈妈使了个眼色，裘妈妈会意，将堂内的小丫鬟打发到了门外廊庑下。

不一会儿，正堂里便只剩下大公主和老夫人，以及两人的贴身侍婢。

大公主见了，也没有说什么，端起茶盏轻啜了两口，笑着对老夫人说：“早就想来看看老夫人，无奈家里的两个小魔星正是调皮的时候，实在离不了人，害得我好久都不能出门，连上巳节都不能去杏园赏春，还望亲家勿怪。亲家近日可还好，我那个任性的女儿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老夫人忙直起身子，笑道：“老身不过一闲散老妪，多谢公主挂怀。说到乔木，老身真要好好感谢公主，是您教女有方，把乔木教养得这般出色，这般贤良淑德，知书达理。不是老身夸口，京中谁不知乔木的贤名？！”

老夫人这话还真不是为了讨好大公主而说的谎话。

过去，萧南刚嫁进崔家的时候，因不懂收敛脾气，在京中的名声不是特别好，甚至有流言说她是悍妇、恶妇。但经过萧南近两年的努力，如今京城那些世家主母提起这位襄城郡主，个个赞不绝口。

想想吧，人家萧南督促夫君读书考科举，又助他选官入仕途。当夫君误交损友被引入歧途，险些被贱籍女子坏掉名声的时候，萧南又坚定的站在夫君一边，硬是把夫君的风流情账变成了夫君被陷害的刑事案子，正大光明的挽回了夫君的名声……把京城有名的风流纨绔调教成了踏实能干的‘法官’。

再加上萧南嫁入崔家三年，却已经诞下一儿一女，又把孩子们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怎么看都是兴家旺族的贤妇。

萧南做到了真正的相夫教子，这样的儿媳妇，哪家婆婆不喜欢？

京中已经有不少主母，尤其是家里有稚龄儿孙的娘子们，已经开始把目光放在了那个年仅一岁半的崔灵犀身上——有萧南这样的母亲教养，女儿的品性和能力也差不到哪里去。

其实，若是萧南还有妹妹，估计大公主的门槛也要被踏平了。

听到这些传言，大公主的嘴就没有合拢过——笑的！

谁说她李丽质不会教女儿？谁说李家公主的教养差？

就连当初嫌弃皇室公主没规矩的世家主母们，也都开始纷纷向大公主取经。

如今又听到老夫人夸赞女儿，大公主的心情更嗨皮，不过她还是谦虚的说：“那也是老夫人会调教人，又宽厚慈爱，纵着乔木……”

说到这里，大公主话题一转，借着这个话头引入正题“说起老夫人会调理人，我倒想起一件事儿。”

老夫人知道戏肉来了，她故作不知的问道：“何事？大公主请讲？”

大公主道：“是这样，吾家十郎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他性格敦厚、柔和谦让，前两年领了襄州刺史，善政勤勉，被当地百姓立碑颂之，最是个上进的好儿郎。唯有一点不好，十郎太过敦厚，为此韦母妃想给他寻个性格坚韧、稳妥持重的娘子。”

大公主说得比较委婉，实际上，李慎李小十童鞋性子软弱，胆子也小，他之所以会有个‘善政’的好名声，是因为他不敢像其它哥哥一样肆意妄为、违法乱纪。

李慎是韦贵妃的儿子，对这个软弱的孩子，贵妃很担心——如今她和圣人都在，没人敢欺侮儿子；可他们若是死了呢，谁保护这个胆小的孩子？！

思来想去，韦贵妃决定还是采取传统的法子，给儿子找个靠得住的岳家，寻个能干强悍的儿媳妇。

但转念一想，韦贵妃又怕儿媳妇太彪悍会欺负儿子，让儿子成为第二个房小二。

正巧大公主受萧南所托，帮崔蘅找个‘富贵’的郎君，两方人马便凑在了一块儿。

大公主将崔蘅帮萧南管家时的种种表现说了出来，韦贵妃一听双眼就亮了：能干、稳重还身出名门，这正是她要找的儿媳妇啊。

尤其是大公主那句‘四娘颇似其堂姐先蜀王妃”更是打动了韦贵妃——京城谁不知蜀王妃崔氏的贤名，这可是连圣人都赞过的贤惠儿媳呀。

很好，就是她了！

于是，韦贵妃郑重托了大公主做媒，为儿子求娶崔氏女。

“……我见你家四娘甚是稳重，不知她可曾婚配？”

大公主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最后才说出重点。

老夫人在大公主长篇大论介绍李慎的时候，便在脑中评估这件亲事的可行度。

唔，李慎得封纪王，是郡王品级，有一千户的食封，虽比不上前头几个哥哥品级高，但胜在他性格懦弱，不会惹祸。

嫁与这样的皇子，一生安享富贵，倒也不错。

而且老夫人心里很明白，这件亲事，应该是萧南，哦不，更准确的说是按照崔蘅的要求选出来的。如今本主和男方都愿意，她这个老婆子若是反对，就太不通情理了。

想了想，老夫人笑着说：“据我所知，应该没有。不过，四娘的父母俱在，她的亲事还是要跟他们商量。”

大公主知道老夫人说得不过是场面话，她并不以为意，笑着说：“也就是说，我能领一份谢媒礼咯？”

老夫人道：“老身这就命人说与三郎（指崔鸿）夫妇，他们若没意见，日后定会送大公主一份厚厚的谢礼。”

也就是变相的准了亲事，不过还要走走过场，毕竟崔蘅是崔鸿的女儿，她的亲事需要崔鸿点头。

大公主很满意，笑着说：“好好，那我就等老夫人的好消息了。”

第二天，大公主就收到了崔家送来的好消息，得到准确的回信儿，大公主当天就进了宫，将崔家的意思告知韦贵妃。

事关自己的儿子，韦贵妃非常上心，当晚就命人寻来圣人。

圣人一听十郎的亲事是他的丽质做的媒，当下便同意了七八分，接着又听说未来的亲家是崔氏，更觉满意，大笔一挥，次日就宣读了赐婚诏书。

接了圣旨，崔家上下都很喜悦，尤其是三夫人小卢氏，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平日最看不过眼的儿媳妇，她也难得的没有发脾气。

武氏已经有九个月的身孕了，挺着硕大的肚子，她冷眼看着乐得快要疯掉的婆婆，以及紧紧跟在婆婆身边扮孝顺儿媳妇的‘卢表妹”看到让她腻烦的两个人，武氏实在笑不出来。

欢乐了好一会儿，在侄女儿的‘提醒’下，小卢氏这才发现武氏的冷脸，她不禁收住笑容，呵斥道：“你又怎么了？你妹妹有了喜事，你不说些贺喜的话，竟摆出这样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你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你不想你妹妹嫁得好？哼，还是亲嫂子呢，自己小姑子的亲事都要人家郡主操心，难怪连个孩子都养不住！”

先后天折的两个孩子，是武氏此生最大的痛，如今却被婆婆狠狠的揭了出来，武氏只觉得心底血淋淋的一片，若不是脑中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她恨不得抽面前这个妇人两个耳光。

“怎么不说话，难道我说的不对？哼，天生没福相，当初我真是瞎了眼，竟娶你进门，过门三年了也不曾为我儿生个一男半女，真是委屈了我家——”

有了贴心的侄女儿做对比，小卢氏看武氏越来越不顺眼，若不是郎君压着，她真想把这个没用的儿媳妇休掉。

崔蘅见状，忙过来打圆场，她一把拉住小卢氏，道：“阿娘，韦贵妃还赐了我一些珍珠、布料，这些我也不太懂，不如您帮我去看看？”

一听有宫里赐的好东西，小卢氏的注意力瞬间转移，立刻带着卢表妹去查点礼物。

目送两人离去后，崔蘅伸手搀住武氏，歉疚的说：“阿嫂，阿娘一向直爽，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她其实没有什么坏心，您千万别忘心里去。”

武氏冷然的双眼闪过寒光，她轻轻推开崔蘅的手，淡淡的说：“我知道，大家（婆婆）是长辈，我知道该如何做，四娘不用担心。”

待她平安生下儿子，所有的帐她都会好好算清，武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PS：嘿嘿，补昨天的！

PPS：额，不知为毛，写萧南应对白氏时，我竟想起了当年‘小龙女’事件，不得不说林女士真的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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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做媒（三）

崔家又出了个王妃。

在大理寺的崔幼伯也听到了这个喜讯。

当时，他和三位同僚刚吃完崔家送来的昼食，四个人每人端着个茶盏，凑在一起名曰分析案例，实则闲聊八卦。

八卦的内容很琐碎，比如某地的闲人又有了诈骗的新点子，比如某家逃了个奴婢主家正满京城贴告示，又比如······等等等等，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其实近日京中有个最热门的八卦，讲得是某位郡主娘子与某个俊俏小和尚的风流韵事。奈何有脑子的人听了这个八卦，都能猜得出该故事影射的是谁，而崔幼伯在大理寺的人缘很不错，大家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好当着他的面非议崔家儿媳妇的绯闻，只能说这些零零碎碎的琐事打发时间。

对于这些，崔幼伯也感觉到了，他早就不是初来大理寺的菜鸟，几个月的衙门体验，让他学会了察言观色。

同僚们偶尔留露出的同情或者悄悄议论时被他撞破的尴尬神情，都让他联想到了最近坊间的流言。

说实话，崔幼伯很同情自家堂弟，对南平的事更感到气愤。他与崔嗣伯的感情，虽不如同其它兄长的亲，但彼此是堂兄弟，同气连枝，他做不到漠视对方出丑或者被人非议。

两人都是男人，又都娶了个郡主做娘子，崔幼伯多少能理解崔嗣伯的感受，如今关于南平郡主的风流韵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崔幼伯不用看都能猜得出崔嗣伯是怎样的羞愤。

崔幼伯不止一次的想找家里的长辈请老相公或者相公出面尽快解决此事，即使不能休掉南平，好歹也要平息坊间的诸多不堪流言。

事情闹到今日这个境地，已经不是崔嗣伯一个人的事儿，若是处理不好，整个崔氏都会跟着丢脸。

崔蘅被赐婚的消息传来时，崔幼伯还在想晚上回去后，定要找阿婆好好谈谈，看看怎么做才能尽量保住家族的脸面名声。

喜讯传来三个同僚纷纷向崔幼伯道贺。

崔幼伯也很高兴，他高兴的原因有两个：第一，四妹妹对他们夫妻帮助甚多，如今有了个好姻缘，他真心为她高兴;第二，最近家里接二连三的出事，好容易有件喜事冲冲晦气，实在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儿。

傍晚，崔幼伯像往常一样，回来后换了件家常的衣服便去荣寿堂跟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见到孙子很高兴拉着崔幼伯的手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先是讲灵犀、长生如何的乖巧可爱，接着又提到了崔蘅的喜事。

“嗯，孙儿也见过纪王，确实是个极敦厚的人。四妹妹嫁与他，倒也相配。”

崔幼伯早就听萧南提过，说是想帮崔蘅寻个好夫君，萧南是公主之女，也算是皇亲，她在皇室里挑选很正常。而对于纪王除了胆子小点儿，崔嗣伯还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至少比那个极不靠谱的蜀王强多了。

“是呀纪王的外家是京兆韦氏，与咱们崔家结亲也算相配。”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接着又换了个话题，“对了，说到亲事，我想起一件事。刘家小子搬出去也有几个月了，他在新宅住的可好？”

崔幼伯一怔，他没想到阿婆会忽然想到刘晗不过还是恭敬的回答：“嗯君直兄的新宅在崇仁坊，位置还不错我去过几次，宅子收拾得极雅致。”至少比隔壁王大郎君的宅邸强许多。

“呵呵彭城刘氏可不是徒有虚名的末流世家。”老夫人当然听说了刘晗那套宅子的来历，知道崔幼伯这个‘雅致，是相对于谁来说的，她笑了笑，继续说：“他新家也收拾妥当了，功名也有了，是不是该娶个好娘子了？”

崔幼伯点点头，“阿婆说得是，君直兄比我还要年长四五岁，如今我都做了阿耶，君直兄也该娶妻生子了。对了，阿婆认识那么多世家夫人，定知道谁家有适合的小娘子，不如阿婆帮君直兄寻个好娘子？”

刘晗虽搬走了，但在崔幼伯的心里，一直把他当挚友兄弟。

作为兄弟，他自然希望刘晗也能有个幸福的家。

老夫人道：“他老家的尊长可有帮他相看亲事？咱们帮他说亲事，原是好意，可别冲突了。”

这年头结婚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当然老师或者尊长也能帮忙。刘晗的父亲早亡，家里还有一寡母，如果这位寡母在老家给他订了亲，崔家又在京城帮刘晗说了亲，两下里冲突了，到底哪边的亲事算数？

老夫人帮忙说媒，只为了给崔家结善缘，绝不是拉仇恨。

崔幼伯想了想，语气颇为确定的说道：“这个阿婆无需担心。我记得君直兄曾说过，他考中新郎君时曾给家里写了信报喜，并将他在咱们家小住的事详细回禀了母亲顺便也询问了下自己的亲事。随后刘家伯母回了信，说彭城没有与君直兄合适的人家，刘伯母觉得京城世家多，还说老相公和相公都曾指点过君直兄的功课，虽无师徒之名，却是君直兄的尊长，所以想拜托咱们家帮君直兄相看一二。”

老夫人闻言，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好，这几天我就帮他相看相看。”

崔幼伯忙笑嘻嘻的行了个礼，“孙儿代君直兄先谢过阿婆。”

老夫人一戳崔幼伯的额头，笑骂道：“作怪！”

“……”崔幼伯揉着额头，呵呵傻笑。

次日，老夫人果然换了外出的衣服，吃过朝食，便准备要出门。

“阿婆，还是我陪您一起吧。”

萧南有点不放心，老人家都八十多岁的人了，忽然要出去做客，饶是身边有人服侍，她也有些担心。

“不用，又不让我下来走路，坐马车能有多累。”老夫人直接拒绝，见萧南还要劝说，她笑道：“再说了，平阳公主府就在崇仁坊，离这儿就隔了两个坊，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到地方，没准儿我还能回来用昼食呢。”

萧南见老夫人这么坚持，不好再说什么，只叫来跟车的婆子粗婢，反复叮嘱她们注意路上安全，好好伺候老夫人。

“郡主，老夫人都大半年不出门了，今日忽然去公主府，这是为何？”

送走老夫人，玉簪跟着萧南回到葳蕤院，路上，她有些好奇的问道。

“阿婆和大长公主是几十年的好友，两人许久不见，阿婆偶尔去探望大长公主也是人之常情。”

萧南心里很清楚，老夫人此行应该是帮刘晗做媒。

昨夜崔幼伯曾顺口说了句，说是刘晗的亲事已经托了老夫人，让萧南也多留意些。

之前，萧南帮三个小姑子寻合适人选的时候，曾提到过刘晗，当时老夫人说她已经给刘晗选了个极好的对象，但却没有明说。

今日老夫人忽然去看大长公主，这让萧南瞬间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据她所知，大长公主的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做官，身边只留了个小孙女，小字锵锵，因在家中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九，又名柴玖娘。

大长公主早年行军打仗受了些伤，后虽有崔老夫人推荐的神医调理身子，但还是落下了病根。因为身体不好，大长公主早在十年前就闭门谢客，除了极少数的挚友故交，几乎没有什么外人能见到她。

就是老夫人，也有好久没有亲去公主府了。

为此，萧南可以推测出，老夫人去公主府是为了做媒，对象自是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孙女柴玖娘。

“郡主说的是，”玉簪附和的点点头，随即又换了个话题：“……那假和尚已经过了堂，据说最初的时候，他很嚣张，京兆府动了刑，还没打几杖，他就喊着讨饶，当场认了罪，隐约还提到了南平郡主。”

萧南顿住脚步，差点儿笑出声：“他竟然在堂上供出了南平？呵呵，就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南平居然也当宝贝？”

“可不是，京兆府虽是个耿直的人，但也不是傻子，一听牵扯到宗室女，而且还是个已婚的郡主，当场便命人堵住了唐玉的嘴，草草的退了堂。”

玉簪也很瞧不上这么没用的小白脸，她跟着笑了一会儿，又继续说：“婢子猜，此刻京兆府已经将此事禀报给相公，甚至直接上奏圣人。”

萧南扯了扯嘴角，“嗯，我猜也是。”

“还有，白氏那儿也有进展。”

玉簪偷眼看了看萧南的脸色，见她听到白氏这个名字时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这才低声回禀：“王大郎君说，白氏手里的钱快花光了。因为她要躲着‘您，，所以并不敢与邢勇联系，自然也得不到南平郡主或者六娘子的帮助，此刻正在客栈里急得团团转呢。

“那士子呢？可曾与白氏有所接触？”

玉簪摇摇头，“那士子数次主动接触白氏，可白氏似乎对他毫无兴趣，根本不理睬他。”

萧南挑眉，心说话，不愧是白氏呀，想让她上当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玉簪迟疑了下，欲言又止：“不过，客栈里的人说，说白氏与另一个白衣士子似乎有点儿关系，两人曾在客栈的后院聊过几次，而且还很融洽的样子。”

“哦？那士子是谁？可曾派人去查？”

萧南很好奇，据她所知，白氏的眼光很毒，非富非贵的人入不了她的眼。

“查过了，那人郡主也认得，他与郎君同年考科举，还曾一起被选为探花使，他叫李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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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和离（一）

下午，老夫人从公主府回到荣寿堂，看她眉眼间皆是愉悦的笑纹，萧南猜她与长公主的会面一定很惬意。

果然到了傍晚，崔幼伯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的时候，老夫人笑着说：“你托我的事，我已经去问了，长公主膝下有个小孙女，去年及笄，性情极好，自幼养在长公主身边，品貌更是没话说。我把刘家小子的情况跟长公主说了说，长公主觉得还可以，想抽空见见他。”

老夫人并没有说具体哪位长公主，但崔家的人都知道指的是老夫人的闺蜜挚友平阳公主。

一听是柴家的女儿，且又是受人尊敬的长公主亲自教养的女子，崔幼伯非常满意、放心，心里更是替好兄弟高兴。

不等老夫人说完，崔幼伯就连连点头，“没问题，长公主什么时候方便，我让君直兄做好准备。”

老夫人想了想，道：“过两天是十五，长公主会带着柴家小娘子去法门寺上香，届时，你让刘晗去正殿后的厢房等着。”

“好，我明日就去告诉君直兄。”

崔幼伯很高兴的替刘晗应了下来，无意间却瞥到老夫人略带疲倦的神情，他忙关切的问道：“阿婆，您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白天累着了？”

说罢，崔幼伯扭头对廊庑下服侍的小丫鬟招呼，“去，让阿大拿了我的帖子去请太医。”

老夫人摆手，“不用请太医·我没事。”

裘妈妈明白老夫人的意思，忙冲着外头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不知所措，怯怯的看了崔幼伯一眼，似在等最终的命令。

崔幼伯见状，只好摆了摆手，“听老夫人的。”

小丫鬟应了一声，继续回到门边跪坐好。

老夫人知道崔幼伯真心关心自己，很是高兴·她拍拍孙子的胳膊，笑着说：“呵呵，年岁大了，稍微走动两步就累了，阿婆知道大郎孝顺，放心吧，阿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崔幼伯仔细的看了看老夫人的神情，见她只是疲累，并没有什么病态·这才缓缓的点头，“好，我听阿婆的。”

说话间，萧南带着两个孩子赶来正堂，像往常一样，一家人一起用暮食。

为了让老夫人早点儿休息，刚吃完饭，崔幼伯便带着妻子孩子回了葳蕤院。

第二天清晨，崔幼伯记挂老夫人的身体，去衙门之前先来到正堂·详细询问老夫人昨夜的休息情况。

听裘妈妈说老夫人一切都好，这会儿还没睡醒，崔幼伯才放心的去上班。

“老夫人·郎君真孝顺您！”

裘妈妈送走崔幼伯，回到寝室的时候，老夫人已经醒了，她便将方才崔幼伯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后颇为感慨的赞道。

老夫人坐起来，接过裘妈妈端来的蜂糖水，喝了两口，笑着说道：“嗯·大郎和乔木都是好孩子·荣寿堂交给他们，我很放心。”

心里暗道·看来自己真的没选错人，起初过继崔幼伯·多少有安抚萧南的意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崔幼伯的蜕变，她忽然发觉，崔幼伯竟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极有可能是那个撑起崔家的未来家主。

这样最好，老夫人暗自决定，待她百年后，她也能放心的将崔氏真正的‘财产，交给崔幼伯夫妇——一份真正称得上无价的财产。

“对了，用完朝食后，你便去把二郎（指崔守义）和三郎（指崔守仁）唤来。”

喝完蜂糖水，老夫人便起了床，侍女给她梳头的时候，她从铜镜里瞥到裘妈妈的侧影，便随口交代了一句。

“是。”裘妈妈跪坐在老夫人身后，手里托着面葵型铜镜，正仔细的调整角度，好让老夫人能看到她的发髻。

待老夫人梳妆完毕，萧南带着两个孩子来给她请安。

阿沅奶声奶气的叫着老祖，而长生则热情的用口水给老夫人洗脸。

看到两个重孙可爱的小模样，老夫人的心情非常好，直到崔守仁两兄弟抵达时，她的脸上还满是笑容。

萧南领着两个孩子跟两位长辈请了安，便知趣的退了出去。她很清楚，最近南平的流言满天飞，连带着崔家的名声也受到了影响，沉默了这么久，崔家的三大BOSS也该出手了。

裘妈妈也带着众丫鬟仆妇退了出去，连廊庑下都没有留人。

偌大的正堂里，只有老夫人三姐弟。

“阿姊，长公主怎么说？”

没有外人在场，崔守仁非常直接。

“辽东战事不可避免，现在唯一不确定的是，圣人会不会御驾亲征。”

老夫人亲自去拜访平阳公主，当然不可能只为了帮一个外人说媒。

平阳公主虽是一介女子，但她麾下娘子军的威名天下，这名声可不是吹捧出来的，而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她在军中的声望，更是高到了一种世人难以想象的地步，哪怕她交出军权十多年，但在军中的影响依然很大。

有时候，老夫人不止一次的猜想，当年圣人与隐太子相争，长公主没有保持中立而是偏袒了某一方，如今的皇位还不定是谁坐呢。

现如今长公主闭门谢客，但她依然掌控着某些势力，对宫中、南衙十六卫的最新消息更是了如指掌。

“圣人欲亲征辽东？留太子监国？”

崔守仁摸着下颌的胡须，说话的口吻虽是询问，但语气很是笃定

“所以才会派萧驸马去督运粮草，二郎（指崔润）也被调回了京城？”

崔守义恍然，随即又道：“这样想来，圣人应该不会点侯公做东征将军？！”

晋阳是李唐龙兴之地，圣人还没最终决定亲征呢，便先把太原刺史换成了自己人。而统军的将领更是重中之重，自不会用名声不太好的侯君集了。

“哼，那是自然，圣人就是选个年轻小将做前锋，也不会让侯君集带兵。”

老夫人横了三弟一眼，冷声道：“我早就说过，离他远一点儿，你们是怎么做的？嗯？刘氏和阿海不懂事，你都多大岁数了，也看不清局势？”

崔守义早就被姐姐训惯了，如今被她指着鼻子骂，也不会觉得难堪、别扭，他讪讪的笑了笑，道：“阿姊说的是，都是我管教不严，以后不会了。”

老夫人又白了弟弟一眼，但看到他须发皆白，又忍不住心疼，唉，三弟也老了。

无声的叹了口气，老夫人放缓了声音，道：“我知道自西北回来后，阿海他们一直没有补上实缺，心急之下才会乱投门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初崔守仁给崔海、崔宜伯和崔尔伯父子都留了极好的位置，只可惜为了平息崔彦伯之事，将那几个位置都让给了三戟崔家。

说起来，崔海他们也是为家族做了牺牲。没准儿他们爷儿仨还觉得家里靠不住，决定靠自己，这才找上了侯家呢。

所以老夫人也不好真责怪他们，相反还要给他们谋官职：“所幸长公主应了我的请求······阿海补千牛卫龙武将军，宜伯补晋王府兵曹参军，尔伯补太子千牛，三日内吏部的任命便会下来。”

崔守义闻言，忙起身道谢：“多谢阿姊，为了这几个不肖子孙，阿姊费心了。”

老夫人摆了摆手，反复叮嘱道：“告诉他们，用心当差，其它的事儿绝对不许搀和，尤其是诸王之争。如有违者，直接开除宗祠。”

崔守义心里一凛，抬眼正好迎上老夫人凌厉的双眸，他忍不住用力点头，“是，我明白。”

崔守仁见气氛有些紧张，便换了个话题，道：“阿姊，您放心，我会让阿泽多照顾弟弟和侄子们。刚才三弟提到了阿润，我刚接到他的书信，信里说，再有半个月，他们就要抵京了。”

崔润这个太原刺史满打满算才三年，勉强算是一任。如今调回京城做京兆，品级不变，还是从三品。不过因是从地方调任京城，即使是同级，也算是升迁。

老夫人当然明白崔润调任的真正原因，无非就是给圣人的心腹让路罢了。

缓缓捻动佛珠，老夫人道：“回来也好，郑氏身子不好，王氏又太年轻，柳氏回来也好帮忙料理家务。另外，四娘明年出嫁，柳氏是她的嫡母，也该教她些规矩。”蜀王已经很荒唐了，再加上一个看着精明实则蠢笨的崔薇，两人成亲后还不定惹出什么祸事来呢。

崔守仁明白老夫人的意思，点头道：“嗯，阿姊说的是，四娘虽是庶女，但也是崔家女，她若有什么不妥，连累的是整个崔家的名声。”

说到这里，崔守仁顿了顿，又道：“说到名声，阿姊，南平郡主的事儿是不是也该有个了断？！”至少要在崔润接管京兆府前，将那和尚处置了。

老夫人想了想，道：“嗯，想必此事已经传入宫中，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皇后殿下定有旨意。至于南平，我曾与皇后殿下说过，倘或她再做出有辱崔氏名声的事儿，崔家定不会容她。”

崔守仁沉吟道：“和离吧。幸好南平没有崔家的子嗣。”

“崔清和崔嗣伯怎么说？他们同意和离？”

南平的亲事，是合浦院自己求来的，老夫人就怕他们舍不得这个郡主娘子。

“不同意也成，那就滚出崔家！”

PS：额，更新晚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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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和离（二）

“．．．．背脊要挺直，双肩不能抖动．．．

栖梧院前院的厢房里，两个神情严隶的老妪跪坐在崔薇对面，正一丝不芶的纠正她的坐姿。

崔薇咬着牙，腰身得笔直，只是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她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此刻她还能保持规范的跪坐姿势，已经是她的极限，再跪下去，她可能会一头栽倒在地上。

但两个妈妈还是不满意，冷声提醒：“三娘，老身说的是背脊挺直，并不是让您梗着脖子．．．老身再给您示范一遍，三娘仔细看着。

说着，身量较矮的崔妈妈抖了抖宽大的袍袖，消瘦的身板得笔直，双手自然的叠放在膝上，头微微下垂，双眼平视前方，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规范却又不显死板，浑身散发着世家独有的优雅。

如果让不知情的外人见了崔妈＂＂做派，定会以为她是某个世家的贵妇，而绝对想不到她竟只是崔家的奴婢。

这一点，就连暗自怨恨崔妈妈‘变态′的崔薇都不得不佩服。

崔薇也正是亲眼看到两个妈＂＂真本事，这才不管多累，都咬牙死扛着。一一一－但事－并是死扛就能成的了这么－薇从精一到肉体都受到了严苛的磨砺，这会儿，哪怕崔妈＂＂坐姿多优雅，她也没力气照做了。

嘀嗒、嘀嗒．．．．豆大的汗珠顺着崔薇的脸颊、眉毛、鼻子流到下巴，然后再一滴滴的落在她的手背、膝盖上。她的双眼也被汗水弄得模糊，崔薇觉得她的精神已经抽离了身体，正晕晕乎乎的漂浮着。

恍惚间，崔薇半悬着的OO终于撑不住，一下子坐在她的小腿上”

刘妈妈手里的藤条立刻抽在崔薇的OO上，力道并不重，至少不会把人打疼，但却足以将神情恍惚的崔薇‘惊醒．。

啊！”

崔薇的身子很明显的颤抖了几下，抽离的思绪瞬间回笼，她赶忙抬起OO，重新跪坐好，心里则将两个妈妈骂了一万遍呀一万遍。脑海里更是浮现出自己化身小燕子，然后爆锤两个老虔婆的场景。

虽然不现实，但超爽！

“老身再给三娘示范一遍，三娘仔细看，用心学！”——崔不崔薇在什么依然孔教矩一

“．．．崔薇什么都没说，其实她说了人家也不会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乖乖听话，尽快学会那些所谓的世家礼仅。

“手要轻轻放，手指要自然并拢．．．．三娘再跟老身做一遍．．．

手腕不要抖。”

手肘不能放在小几上。”

如此这般又练习了一个时辰，两位妈妈才准许崔薇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练习用膳的礼仅。

目送两个妈妈出了门，崔薇小心翼翼的将OO落在双腿边的地板上，微微偏着身子斜坐着，双腿依然并拢，腰身也照样挺着。过去的教训提醒她，哪怕妈妈离开后，她也不能立刻没形象的瘫软在地上，若是被发现了，短短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将会被取消，并且罚她多练习一个时辰。

“三娘，喝点儿茶汤吧。”

崔薇的贴身丫鬟袭人端着个托盘进来，白瓷茶盏里，温热的茶汤徐徐冒着热气。一一一“嗯薇有气无力的应了一伸接过茶盏，接连喝了好一口，她才缓过劲儿来，长长叹了口气，道：‘呼，累死我了，袭人，帮我揉揉腿，跪了一上午，我这两条腿都没有知觉了。”

袭人答应一声，跪坐在崔薇脚边，轻轻帮她揉捏着。

袭人的手艺不错，力道拿捏的也刚好，只把崔薇舒服得想哼哼。

“对了，今天院子里怎么这么安静？后面那位表小姐呢？怎么没抚琴？”

圣人赐婚后，崔薇就搬回了栖梧院，回来后，她才发现院子里多了位林妹妹似的娇客。

这位杨表妹整日悲春伤秋、一脸哀怨，动辄一副西子捧心的娇弱模样，崔薇很看不过眼，每每提到她也多是嘲讽。

“回三娘，婢子不知。”

袭人的态度很恭敬，但语气却显得疏离。

崔薇许是太累了，并没有察觉到贴身丫鬟的冷淡，继续八卦：“四娘呢？她是不是又去荣寿堂巴结大堂嫂？”

哼，真是小看这个四妹妹了，平日里装得乖巧老实，私下里却死命巴结讨好萧南，硬是帮自

己求来了这么好一门亲事。

自从知道崔蘅的喜讯，崔薇的心就极度不平衡同样是崔家女，同样是嫁给皇子，为什么她就这么艰难，崔蘅却这般轻松？！

“回三娘，四娘没有去荣寿堂，而是在厨房跟着三娘子学做菜。

袭人低头回道。

“学做菜？”

崔薇点点头，是了，她们俩都订了亲，如今各自进行‘新娘培训．倒也正常。

‘六嫂呢，昨儿我不是让你找人去稻香院给六嫂捎口信儿，让她今天过来一趟吗？她可曾来过？”

亲事定下来后，崔薇便又被关在院子里学规矩。而且有了感恩寺那一遭，负责看管崔薇的亻彐更是加了十二分的小心，没有老夫人或者两个妈＂＂准许，崔薇主亻阝不能去。

“回三娘，婢子已经找人去了，早上六娘子派了个小丫鬟来，说郎君和二夫人后日返京，她正忙着打扫院，三娘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吩咐那小丫鬟便是。”一一一一‘阿耶和他们后天就到家？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对于这两位素未谋面的亲长，崔薇心里很是忐忑。虽然她融合了本尊的记忆，也知道自己的便宜老爹和严厉嫡母对她并不亲近，但她还是担心被精明能干的二夫人瞧出不对劲。

唉，他们回来得太不是时候，哪怕等她王府后再回来也好呀

到那时，她已经成了名正言顺的王妃，就算二夫人瞧她不顺眼，也不敢太为难自己吧。

崔薇不知道，京城之－外的官道上，二夫人正满脸阴郁的等着回来找她们兄妹算账呢。

柳氏也不知道，但她能猜得到二夫人回来后，他们两口子肯定没好日子过。

但此刻更棘手的，是合浦院那位的官司，以及她的生意。

“阿姊，到底怎么办呀？那官司一日不了结，上百家邸店就不能营业，邸店不开门，咱们投进去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柳思安很焦虑，搓着手在柳氏跟前走来走去。

“哎呀，阿姊，你倒是说句话呀，这都十多天了，不能总这么耗—去吧———————————————————————

柳思安见柳氏沉默不语，更是心急，停住脚步站在柳氏面前，催促道：“阿姊，要不你再去问问郡主，她不是命人给京兆府递了话吗？她可是郡主娘子，京兆怎么也要给她几分面子吧？！”

柳氏还是没吭声。

柳思安继续道：“再说又不是什么大案子，不就是死了个田舍奴嘛，咱再多赔些钱给苦主不就成了。实在不行，就让那和尚给人家抵命，把官司了了。郡主若是舍不得那小白脸，我再帮她寻几个俊俏的小郎君，保管比那hu和尚更年轻、更机灵、更俊俏．．．

柳氏拧着眉头，还在沉思。

柳思安一屁股坐在柳氏身边，推了推她的肩膀“阿姊，到底如何，你好歹说句话呀。当初我可是把所有的铺子、田庄都卖了，凑了钱买了那个什么股份。如果邸店的生意就这么完了，咱们两家”

‘好了，别说了。”

柳氏心里也急着，正苦苦思索对策，结果柳思安还在自己耳边嗡嗡的叫个不停，吵得她更加心焦。

“阿姊，我不说也行，你说。咱们到底怎么办？”柳思安见柳氏发火，他说话也带着怒气。一一一“怎办？还能怎办事情已经闹大了，现在度搜索本书一名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人命官司，而是有人借机生事。”

柳氏不是傻子，想了好几天，她也品出味儿来了。

邸店也好，官司也罢，其实不过是借口，现在分明是有人背地里算计南平郡主，而她们则是受了牵连。

“有人生事？谁？谁这么大胆子，敢算计南平郡主？难道她们不知道郡主颇得圣人、皇后宠爱，连晋阳公主都让她三分？”

柳思安原就是庶子，不受家族重视，平日里只在坊间混，来往的大多是商人、平民，他根本不懂权贵们的游戏规则。

柳氏没心思说教，她反复斟酌，最后道：“是谁生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郡主真有麻烦了，咱们不能跟着她一条路走到黑。这样，你去找乌奚奇，就说咱们要再开几间酒肆，资金不够，想把邸店的股份卖掉。他若是能接手，就便宜些卖给他。他若是不要，你再去找别的富商。对了，上次买走田庄的那个商人姓什么来着？你去找找他。

“卖掉？阿姊，邸店的生

意很好，要不是惹上官司．．．现在卖掉会不会太亏了？”

刚才还吵着尽快解决麻烦，如今有了方案，柳思安又舍不得了。

柳氏横了弟弟一眼，没好气的说：“现在不卖，等官司判下来，你再想卖就迟了。”

这几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南平这个靠山可能会坍塌。

不得不说，柳氏的第六感很准。

就在她们姐弟商谈后的第二天，皇后殿下的旨意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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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和离（三）

皇后的旨意抵达崔家之前，崔、韦两家的长辈正坐在荣廒主院的堂屋里谈判。

谈判的内容很简单，那便是讨论如何处置南平与崔嗣伯的婚事。

崔家由崔泽出面，他的态度很坚决，要么休妻，要么和离。崔泽还表明，如果这两者韦家都不同意，崔嗣伯将去衙门状告南平辱骂婆母、以及对姑祖母不敬不孝，然后由衙门审判‘义绝，。

韦家来的则是南平的祖父韦鹤、父亲韦越，他们听崔泽说完崔家的决定后，父子两个对视了一眼，双双陷入了沉思。

说实话，韦家父子来之前就猜到了崔家的决定，就事论事，如果南平不是韦家的女儿，而是韦家的儿媳妇，因豢养面首而惹上官司，这样的儿媳妇韦家也不会要。

但南平终究姓韦，不管她做了怎样的错事，家族都要尽量保护她。

当然前提是不能损坏家族的名声和利益。

崔家提出的三种处理办法，F妻肯定不行，义绝更不行，唯有和离还能考虑一二。

不过韦家真不想失去崔家这个亲家，韦鹤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努力挽回。

“亲家，此事都是那个市井闲人引起的，又有坊间的闲人趁机散布谣言，污蔑咱们两家的名声，实在可恶，我来之前已经跟京兆府递了帖子，请他尽快将那闲人定罪判刑。似这种黑心肝的无赖，他害了别人的性命理当抵命。”

韦鹤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态度，无非是将责任全都推到唐玉身上，用这个花和尚的性命顾全崔、韦两家的名声。

只要这个和尚一死，苦主的怨气也消了，官司自然也就了结了，届时，崔、韦两家还是好亲家。

在韦鹤看来，置别室妇也好、豢养男宠也罢，都是京中权贵们司空见惯的事胳膊折了、掩在袖子里就好，何必闹得夫妻反目、亲家变仇家？！

见崔泽以及他身边的崔清等人不语，韦鹤继续道：“南平自幼跟着先杨贵妃在宫中，这孩子性格单纯，并不知那些市井奴的无耻伎俩，这才受了蒙蔽。亲家放心，南平的父母已经跟她好生说过了，也将市井闲人的种种不堪勾当告诉了她，她这才知道自己错信了歹人····…”

南平跪坐在韦越身后，听到韦鹤的话后有些不忿的抬起头，正要告诉祖父她的唐郎不是歹人，却被身边的韦娘子一把拉住。

韦娘子自嫁入韦家，她从来没对南平发过火，但此刻，她的手死命的掐着南平的手腕，用森寒的语气低斥道：“你还想怎样？如今为了你的事，你阿翁、阿耶低声敛气的来崔家求情，你作为孙女、女儿就不觉得愧疚、不觉得羞耻！”

南平被掐得生疼，却不敢喊出声来只一双眼睛满是愤怒的瞪着继母。

韦娘子才不管南平如何生气，继续冷声训斥：“还有，杨贵妃过世不足百日你就跟个和尚鬼混若是让皇后知道你孝期淫乱佛堂，你这郡主的封号还能不能保得住？”

韦娘子的这句话正中南平的软肋，她现在最担心的，便是倘若皇后听闻了此事，将会如何处罚她。

不甘心的咬着唇，南平脸上的怒气总算消散了，怏怏的低下头，静候双方长辈的谈判结果。

韦娘子见南平终于知道怕了这才松开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将双手掩在袖子里安静的跪坐着。

韦鹤说完了好话，又开始‘提醒，崔家：“另外南平与嗣伯的亲事，是圣人御赐，倘或只因些许小事就和离，咱们两家如何向圣人交代？”

“些许小事？哼，韦县男说得轻巧，您许是不知吧，咱们这位南平郡主自嫁入崔家就从未给婆母请过安，更不用说侍奉婆母了，”

姚氏跪坐在崔清身侧，她忍了南平这么久，早就忍不住了。而且来跟韦家人见面之前，大夫人和大娘子王氏都曾经暗示过，让她好好将南平的错事痛诉给韦家人听。

崔清、崔嗣伯也曾私底下告诉她，南平这个媳妇儿，崔家是休定了。老相公还发了话，要么南平走，要么他们一家子滚出崔家。

在崔家过惯了富足的生活，姚氏当然舍不得离开崔家。

所以，南平必须走。

姚氏的口才还真不错，将南平不孝翁姑、不敬夫君的种种言行全都说了出来，虽没有说谎，但却有姚氏的夸张。就连老夫人不肯受南平的礼，在姚氏的嘴里，也变成南平自持身份贵重，不把崔家最年长、最受人尊敬的长辈放在眼里。

“说到身份贵重，咱们崔家也不是只有一个郡主娘子。同样是二品郡主，人家襄城郡主是怎么做的每日去老夫人那儿晨昏定省，天天给郎君下厨做饭……最重的是，人家为崔家生儿育女，繁衍子嗣。南平郡主呢？”

姚氏不屑的冷哼一声，继续痛诉：“对我不孝、对嗣伯不敬，这些都无所谓，毕竟她是郡主，咱们让着她。可作为崔家的儿媳妇，好歹给崔家生养个孩子吧？就冲无子这一条都能休了她！”

“亲家，你别急，有话咱们慢慢说。”

姚氏开了口，韦娘子就不能再安静下去，她忙柔声打断姚氏，怕她直接把南平豢养男宠的丑事当众抖出来。

深深吸了一口气，韦娘子端着温柔的笑容，道：“亲家，南平年纪轻，又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如果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亲家只管说教。至于无子，呵呵，亲家，我家南平嫁入崔家还不足一年，其中，南平还为已逝的杨贵妃守了三个月的孝。扣掉孝期，不过半年的时间，亲家说她‘无子，，未免武断了些。”

姚氏出身乡野，向来口无遮拦，如今又有崔家人的支持，她说起话来更是毫无忌惮。

一听韦娘子提到了‘孝期，，姚氏嘲讽道：“哎哟，韦娘子，您还好意思提守孝。当初，杨贵妃先去，咱们这位南平郡主说要去佛堂为外大母守孝三个月。我们嗣伯最重孝道，当下便命人寻了间干净清幽的庵堂，将南平郡主送了去。期间，嗣伯担心南平守孝哀伤过度，又怕她总吃素斋身子受不了，还特意寻了些补身子的药材送到庵堂。可南平郡主呢，她又是怎么做的？哼，守孝？我呸！谁家小娘子把个破戒的和尚弄去庵堂给外大母守孝？别脏了佛门的清净——”

姚氏终于提到了南平的丑事，且措辞极为直白、粗俗，只把韦氏父子羞愧得满脸通红。

“够了，你骂够了没有？”

南平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被姚氏指着鼻子骂，强忍着听了半天，她实在忍不下去了，抬起头指着姚氏痛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辱骂皇家郡主。不就是想把我赶走嘛，哼，我还不稀罕在崔家待呢。当初你们一家子说尽好话求我嫁给崔嗣伯，可现在却又这般羞辱我，真当我南平好欺负？阿翁，阿耶，我同意和离，今天就和离。圣人若是怪罪，我去领罚。”

崔泽面无表情的看着，只在南平喊出‘同意和离，的时候，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下。

韦鹤长叹一声，看了看淡定的崔泽，又扭头看了看暴怒的孙女儿，心底一片凄凉：唉，看来崔家是铁了心要和离呀，为了逼南平同意，甚至让粗鄙的姚氏当众揭丑。

如果他再不同意，崔泽真有可能把这事闹到京兆府，到那时，崔、韦两家的名声都会受损，但韦家的影响最大，有南平这样不检点的女儿，家族中那些未出嫁的小娘子们甭想嫁个好人家了。

韦鹤思考的当儿，姚氏又开了口，“瞧见了没有，你们瞧见了没有，当着众位长辈的面儿，南平郡主就敢斥骂我这个婆婆，这般忤逆长辈，还想和离？没门儿，咱们休妻！”

“四夫人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家南平是从二品郡主，你虽是她的婆母，可也要遵从朝廷的规定·……辱骂皇家郡主，这可不是小事呢。”

既然决定和离了，韦鹤也不再说好话，开始准备帮南平争取最大的利益，“还有，按照品级规定，四夫人每日应向郡主行礼问安，可南平嫁入崔家近一年，四夫人却从来没有行过一次礼。”

崔泽听韦鹤这么说，便知道他已经同意和离了，正在努力挑崔家的错，好为南平争好处。

轻咳一声，崔泽说道：“韦县男似乎忘了一件事，当初南平郡主嫁入崔家的时候，曾经在圣人面前说，要效仿大公主，只做崔家贤妇，不做皇家郡主。”

韦鹤一窒，他还真忘了。

韦越见父亲卡了壳，忙帮腔道：“崔相公，南平的亲事是圣人赐的，如今要和离，是不是也该先回禀圣人？”

崔泽正要说话，管家匆匆走了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禀相公，皇后殿下遣内侍来了，说是有旨意。”

崔泽忙起身相迎，韦鹤也跟着一起来到中庭。

皇后的旨意很简单，只说了两件事：第一，南平与崔嗣伯夫妻不和，准许他们和离;第二，南平对先杨贵妃纯孝，自请入庵堂为贵妃守孝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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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元芳，你怎么看

有了皇后的谕旨，崔嗣伯立刻写了‘放妻书’，正式与南平郡主和离。

接着便是清理嫁妆、分割财产，当然还要商定好和离后崔嗣伯付给南平郡主的‘赡养费’。

将这些琐碎的事情处理完，南平郡主便带着她的嫁妆和陪嫁离开了崔家。

原本，南平郡主想搬回韦家或者搬去自己的私宅，然后再想办法把唐玉从京兆府的大牢里捞出来。但皇后派来的人根本不给她选择的机会，直接堵在崔曲街口，南平刚出了崔家，那些内侍就围上来，将南平‘护送’到皇家庵堂感业寺。

“……郡主，为了让您安心在庵堂里为先贵妃守孝，皇后殿下吩咐奴婢帮您料理那些俗事，未来的三年里，还望郡主不要辜负了皇后殿下的恩典，好好在庵堂抄佛经……”

几个内侍中，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内侍站在队列最前面，在他面前则是南平未来的居所，感业寺后殿的一个小院落。

“什么？你、你要囚禁本郡主？”

南平虽被几个内侍气得肝火旺盛，但她还没有失去理智，并不敢说‘皇后拘禁’她，而是将这些推到面前的内侍身上。

那中年内侍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郡主乃天家贵女，就是再给奴婢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囚禁您。”

南平指着一旁小尼姑手上的锁链，疾声叱问道：“这又是何物？”

内侍仍一脸微笑，道：“皇后殿下希望郡主在庵堂安心守孝，奴婢只是遵从殿下的旨意，‘帮’郡主静心而已。好了，时辰不早了，奴婢也该回宫复命了，郡主请回吧，每隔五日，奴婢都会遣人来探望郡主。届时还请郡主将抄写的一百遍孝经交给来人。”

“等等，我若安心在庵堂抄佛经，皇后殿下能饶唐玉一命吗？”

南平知道皇后殿下既已决定要给她个教训，自不会随意更改。但她仍放不下她的爱郎，希望皇后看在她乖乖听话的份儿上，能放过唐玉。

内侍撇了撇嘴，皮笑肉不笑的说：“郡主说笑了，您孝顺先贵妃自请入庵堂守孝。皇后殿下只不过成全你的心意罢了，这事与唐玉有何干系？再者说，那唐玉惹了人命官司，自有朝廷的律法裁制，殿下从来不干涉朝政，又岂能为了个闲人乱了规矩？！”

“你……我都乖乖认罚了，难道就不能通融一次？我外大母刚刚过世，你们这些贱婢就敢欺侮我？”

南平快要抓狂了，她现在才发觉，自己那些所谓的权势。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一点儿小风小雨就能打破。

内侍依然一副平淡的模样。只是听到南平骂他‘贱婢’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淡然，他冷声道：“郡主许是累了，竟忘了来感业寺是您自己的意思，并没有谁强迫您。当然，如果您觉得郡主承担的责任太大。也可以向圣人或者殿下要求削去封号。”

“……”

南平心里一惊，她听出来了，皇后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她再坚持饶恕唐玉，或者不肯入庵堂‘守孝’，那么皇后将直接削去她的郡主封号。

内侍见南平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处境，满意的笑了笑，扭头对小尼姑使了个眼色。

小尼姑会意，拿着锁链来到门前，将院门慢慢关上，然后扣上铜锁链。

南平和她的贴身丫鬟，则被关在了幽静的小院里，随之一起湮没的还有坊间那段关于郡主和小和尚的风流韵事。

与此同时，那件拖了近半个月的官司，也迅速结案，逼死人命的唐玉杖责二十后，发配岭南。

充斥坊间的流言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圣人亲征辽东的传言，以及新一轮的白衣如雪、杏园探花。

不过，萧南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

“郡主，白氏已于昨日产下一女。”

玉簪跪坐在萧南身侧，低声回禀着。

萧南盘腿坐在书案后，她怀里揽着灵犀，右手握着女儿的小胖手，正手把手的教她写字。

听了玉簪的话，萧南并没有抬头，只低声问了句：“她生产的时候，可有人相助？”

一个孤身女子在客栈生产，身边若没有人帮忙，肯定不能顺产。

玉簪道：“回郡主，确实有人帮白氏，就是那个与白氏相熟的李敬。据监视白氏的人回禀，白氏临产前，是李敬派人请了稳婆，还自己掏钱帮白氏买了许多滋补的吃食和珍贵药材。”

萧南的手顿了顿，精致的紫毫笔在白纸上画出长长的一道墨迹，灵犀小盆友见了很开心，牢匚氐乃底磐庑怯铩

萧南不知道这算不算孽缘，前后两辈子，白氏和李敬兜兜绕绕的又凑在了一起。她是该感叹缘分的奇妙呢，还是该佩服白氏的高超手段？一个孕妇，居然还能吸引未婚郎君，这、这真是……

“还有一事，婢子不知该不该说。”

玉簪不知萧南的心思，她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嗯？何事？”

萧南回过神来，将画坏的白纸撤掉，继续握着女儿的手教她认字。

“是郎君，客栈那边的人说，郎君曾派阿大、阿山等人去偷偷看过白氏。”

玉簪低着头，不敢看萧南的脸色，她担心自家郡主听了这个消息会生气。

但，玉簪还不够了解萧南。

萧南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微笑：这才对嘛，崔幼伯成熟了许多，但距离冷血腹黑的政客还有很大一段距离。白氏曾是崔幼伯喜欢的女子，现在他对她虽有怀疑，但心底对白氏还有几分情意。

更不用说白氏肚子里还有孩子，崔幼伯不能确定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说它不是。

有这半分血缘的牵绊，崔幼伯不可能放任白氏母子不管。为了名声，也为了不令妻子伤心难堪，崔幼伯没有亲去探望，隔几天派心腹之人去瞧瞧，这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萧南抬头吩咐道：“嗯，既然郎君派人去瞧过白氏，咱们也应该有所表示。这样，你派人去寻个好大夫，再找个稳婆去客栈，顺便再给白氏留一些滋补的药材，哦，对，另外也给她留些银钱。”虽然白氏肯定不会领情，但该有的姿态，萧南必须保持。

玉簪愣了下，不置信的问道：“郡主，白氏可是郎君的别室妇，您还这般对她？”还有，白氏已经生完了，再寻稳婆做什么？

玉簪很聪明，并没有把后面的话问出来，但她吃惊的表情已经泄漏了她的心思。

萧南没有解释，只笑着说：“你只管照做，我自有道理。”

玉簪无法，只得应声退下。

傍晚，崔幼伯准时下班回家，去正堂给老夫人请了安，他一脸笑容的回到葳蕤院。

“郎君回来了，有什么喜事吗？郎君这般高兴？”

萧南起身走到门口相迎，亲手接了崔幼伯买的糕点，夫妻两个一起折回室内。

“呵呵，君直兄的亲事定下来了，刘伯母也回了信，说是不日进京，待刘伯母抵京后，便亲自主持君直兄与柴家娘子的昏礼。”

好兄弟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崔幼伯很是开心，尤其是自己尽了一份心意，更让他觉得高兴。

“哎呀，还真是件喜事呢。”

萧南转手将糕点递给小丫鬟，然后与崔幼伯对坐在堂上，笑着说道：“最近的喜事真是一件接一件，先是四妹妹的喜讯，接着二堂叔他们返京……喜事多了，阿婆的气色都好了许多，今儿还领着灵犀在暖房玩了小半天呢。”

比起去年动不动就打瞌睡，老夫人的身体状况确实有所好转，这让崔家的人都很高兴。

“呵呵，娘子不知道，咱们家还有件喜事呢。”

崔幼伯接过丫鬟捧上的茶汤，轻啜了两口，故意停顿不说，想卖个关子。

“什么喜事？哎呀，郎君快点儿说呀，也让我高兴高兴。”

萧南很配合，故意做出一副心急的模样。

崔幼伯的笑意更浓，他放下茶盏，道：“说起这件喜事，还与娘子有关呢。”

萧南挑眉，不解的问道：“我？什么喜事与我有关？”

崔幼伯见终于挑起了萧南的兴趣，嘿嘿笑了两声，“娘子还记得去年帮三位妹妹挑选的几个新郎君吗？”

萧南点头，仍是不解：“嗯，当时我选了三个，只是如今三娘、四娘都订了亲，那几个新郎君恐怕――”

“呵呵，合浦院的大妹妹不是还没定亲嘛，方才在正堂，阿婆还特意提起了此事，说大妹妹的岁数也不小了，娘子选出的几位郎君条件都极好，便从中选个最好的说与大妹妹。”

萧南哦了一声，继续问道：“阿婆选中了哪一位？”

崔幼伯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萧南：“喏，就是他，李宏，字元芳，今年二十岁，去岁明经科的新郎君。”

元芳？李元芳？

噗！

萧南险些喷笑出声，话说当初她挑选对象的时候，只是知道人家的姓名年龄，并不知道他们的表字。

如果知道这位仁兄表字元芳，她、她……

可能会宓奈室痪洌元芳，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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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迟来的惩罚

萧南知道，这个时空依然有狄公，但此时他还只是个十四的小正太，尚未参加明经科的考试，也还没有入朝为官。

他的身边，更不可能有一个叫李元芳的千牛卫将军做护卫。

此元芳非彼元芳呀。

不过萧南还是想笑，原因无他，实在是第一世的时候，那个元芳太有名了，忽然之间成为全天下人的百科全书，不管什么人有了怎样千奇百怪的问题，都想问一句：元芳，你怎么看？

“娘子，怎么了？是不是这李宏有什么不妥？”

眼见自家老婆忽然笑得如此欢乐，崔幼伯很是纳闷。

“没、没什么，呵呵，我也觉得这位李郎的条件都很好，只是不知合浦院的大妹妹会不会中意。”

萧南右手成拳抵在鼻下，努力忍住舌尖翻滚的笑意，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娘子也觉得好？”崔幼伯仍有疑惑，但见萧南双目澄澈，并不似说谎的样子，便顺着她的话，继续说道：“李郎虽不是世家子，但也是一地望族，祖上也曾出过九卿，只可惜他的父祖皆无心仕途······不过，李郎与他父祖不同，是个积极上进的有为儿郎，考中明经科新郎君后，顺利通过了吏部的铨选，如今在京兆任法曹，对刑律诉讼之事颇为精通，二堂叔也极为看重他。”

萧南听完崔幼伯的解说，缓缓的点点头，“嗯·听郎君的话，这李郎确是个极好的对象呢。大妹妹若是嫁与他，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崔幼伯用力点头，“可不是嘛，阿婆说了，明日就把四婶和大妹妹唤来，若是她们同意，我便寻李郎，暗示他来提亲。届时·又能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呢。”

萧南可没有崔幼伯这么乐观，在他们夫妻看来，李宏的综合条件很不错，但换做别人未必这么想。

尤其是姚氏和崔萱，她们从底层忽然跃入一等豪门，巨大的差距让她们的思想也发生了转变，特别看重、推崇财富权势。再加上自卑引起的过度骄傲，她们很有可能看不上李宏这样的寒门士子。

不过，见崔幼伯这般积极，萧南并不想给他泼冷水·笑着说道：“郎君说的是，此事若能成，咱们家又多了一件喜事。”也能冲冲囡崔嗣伯和离而带来的霉运。

接着，萧南似想起了什么事，敛住笑容，淡淡的说：“还有一事，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告诉郎君。”

崔幼伯见萧南说得郑重，不禁也紧绷住神经，紧张的问：“何事？竟让娘子如此为难？”

萧南长长舒了口气·道：“郎君可还记得白氏？”

崔幼伯脸色微变，目光迎向萧南的双眸，夫妻对视好久·他才缓缓点头，“白氏之事我都托付了娘子，可是她又有什么不妥？”

萧南道：“自那日白氏离去，我一直命人跟着她，一来关注她的行踪，二来也是保护她不被闲人欺侮。今日，我得到消息，说白氏已产下一女。”

说到这里·萧南故意顿了顿·等着崔幼伯的反应。

崔幼伯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随意的嗯了一声·仍然一副继续倾听的模样。

萧南挑眉，暗道崔大果然长进了·也知道在她面前掩藏心思了。

有长进也好，表明崔大已经开始真正成长了，这对她未来的调教更有益处——教大学生绝对比教中学生容易呀！

萧南继续道：“虽然不确定那女婴是不是崔家的子嗣，但咱们也不能任她在外面漂流。之前我想着把白氏母女远远的送到外郡的田庄，可现在看来，似有不妥。”

崔幼伯不解，“难道娘子查到背后指使之人？”

萧南摇头，随即又点头，“那背后之人，我已经查到了，是南平郡主。其中还隐约有三戟崔家的影子。不过，我并不担心南平他们会继续借白氏的事儿为难咱们，而是白氏又有了亲近的良人。”

崔幼伯听说竟是南平指使白氏陷害自己时，多少有些惊讶：他与南平素无瓜葛，与崔嗣伯也没有多少交情，怎么就招来南平的怨恨？

还不等他回过神儿来，又听到更让他吃惊的消息，他忍不住惊呼：“白氏又有了良人？怎么可能？她、她曾说过，只、只对我—

意识到自己竟在妻子面前说起了与别室妇的情话，自觉失言，崔幼伯忙住了口，但眼中充满了惊诧、羞愤、质疑等神情，彻底泄露了他此时复杂的心情。

萧南道：“嗯，我起初也是不信，当初郎君也曾说过，白氏出身贱籍，但品行高洁，为人行事皆与她的阿娘、阿姊不同，她愿跟随郎君，也定是真情真意······但，我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白氏住进客栈后，先是与一位姓袁的落榜士子交往甚密，接着又与一位姓李名敬的进士科新郎君关系亲近······来人还说，昨日白氏生产时，李敬一直产室外，白氏产下女儿后，李敬对她们母女也很是关甚至亲自为女婴取名‘安歌，。”

崔幼伯似想到了什么，伸手打断萧南，“等等，你说那人叫李敬？还是进士科新郎君？”

萧南点头，“是呀。我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觉得耳熟，我记得去年郎君参加科举的时候，曾提到过几位同科，其中一个好像也叫李敬，他们应该不是一个人吧？”

崔幼伯思绪纷乱，胡乱点头：“嗯，我确实有个同科姓李名敬，只是不知与白氏的新良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其实，崔幼伯已经开始怀疑了——敬与韦源交好，几人宴饮的时候，白氏姐妹也曾出来待客。

崔幼伯记得很清楚大白氏善舞，小白氏善音律。

在宴席上，小白氏曾当着崔幼伯、李敬等人放声高歌了好几曲，他们几人都倾慕不已，李敬还即兴吟诗‘安歌送好音，。

安歌？安歌！

好个安歌送好音。

原来，早在他纳了白氏前，白氏就与李敬情意相通了，更有甚者，在他全心全意对白氏的时候白氏还与李敬藕断丝连，两人甚至背着自己有了孩子······

崔幼伯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上涌，白玉般俊俏的面孔更是染成了大红布。

若是将崔幼伯卡通化，他的头顶一定冒着股股白烟。

萧南暗自冷笑，她要的就是这种结果。

不管现在白氏有没有倾心李敬，在崔幼伯心目中，他们的‘奸情，已经坐实了。

哪怕白氏为了抓住崔幼伯一直守身如玉，并没有被人勾引，也没有移情别恋，但她在崔幼伯心目中的美好形象已经彻底毁灭。

至于那个女婴则成为那段‘奸情，的铁证。

“嘭！”

崔幼伯一拳砸在小几上，震得几上的茶盏‘当，乱响，茶水顺着倾倒的茶盏流出来，洒了一地。

“郎君，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萧南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连忙起身来到崔幼伯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仔细的翻看着，“有没有伤到？啊？郎君？！”

崔幼伯用力咬着腮帮子，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忍了又忍，他终于压下胸腔内翻滚的怒意，用僵硬的声音回道：“我没事娘子不用担心。”

为了不让萧南察觉自己的失态，崔幼伯生硬的扭转话题，道：“对了，我手头上还有件案子要写判词，只是有些地方还不确定，我需去外书房查阅典籍······若是太晚了就在外书房安寝，娘子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郎君你真没事吗？我、我觉得你的精神好像不太好。”

萧南还是一脸担忧拉着崔幼伯的胳膊，不肯放他走。

崔幼伯抬眼看到萧南关切的双眸心里一暖，他不由得放柔声音道：“娘子，我真的没事，你只管放心睡吧，我先去忙公务了。”

萧南缓缓点头，“好，郎君也不要太辛劳了，公务虽要紧，但也要注意身子。”

崔幼伯没有说话，只是扯着嘴角留给萧南一个勉强的微笑。

目送崔幼伯有些踉跄的背影，萧南竟心生怜悯——可怜的孩纸，在她的刻意引导下，崔大觉得自己受到了爱情、友情的双重背叛，这对于一个单纯的孩纸而言，绝对是个不小的打击。

亲手炮制这一切，萧南并不后悔，更不会愧疚。因为她没有说谎，她刚才告诉崔幼伯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只不过顺序可能被打乱了，而且她也有意识的掩藏了一部分的事实。

至于崔幼伯会有怎样的联想，那是他的自由发挥，与她无关。

而崔幼伯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和情伤，更不在萧南的考虑范围之

其实，这可以称之为报复，也是一种惩罚，是萧南替本尊对崔幼伯曾经花心、风流的小小回敬。

“郡主，郎君不会有事吧？”

玉簪跟着萧南来到崔家后，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崔幼伯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

萧南淡淡的说：“郎君说他没事。”

“郡主，那白氏母女的事，是不是可以了结了？”

玉簪是个聪明人，她亲眼见到崔幼伯的变化，多少也猜出了自家郡主的真正目的。

萧南长长舒了口气，心情格外放松，叹道：“嗯，可以了结了。”

前世种种、两世纠葛，终于告一个段落了······

PS：额，昨天某萨又无耻的断更了，真是对不起亲们，这一更是补昨天的。

PPS借用一下羊士谔的诗，原句是‘横吹多凄调，安歌送好音，，‘安歌，指神态安详的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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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老夫人的谋划（一）

第二天，崔幼伯顶着一对黑眼圈回到正寝室，丫鬟服侍他洗漱完毕，换了衣服，他又匆匆去正堂给老夫人问安。

“哎呦，郎君，您这是怎么了？脸色竟这么难看？”

裘妈妈照例出来替老夫人回话，抬头就看到崔幼伯像被人打了两拳的黑眼圈，不由得惊呼一声，关切的问道。

“嘘~~裘妈妈小声些，别让阿婆听到了。”

崔幼伯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小声的说道：“我没事，就是昨天在书房查阅典籍忘了时辰，怕扰了娘子，就在书房歇了一晚，夜里睡得不舒服，精神难免差了些，并不妨事。裘妈妈千万别跟阿婆说。”

裘妈妈凑近崔幼伯，盯着他苍白的脸看了许久，才为难的应了一声，“好吧，只要老夫人不问，老奴定不会向老夫人回禀。郎君，今日衙门若是无大事，您还是早些回来休息吧。公事是忙不完的，您可别熬坏了身子。”

崔幼伯知道裘妈妈真心关心他，很领情的点点头，“恩恩，我知道，阿婆快醒了，妈妈还是回去伺候她老人家吧。”

说罢，又冲着老夫人寝室的窗户行了一礼，崔幼伯这才匆匆出了正堂。

裘妈妈目送崔幼伯离去，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她才转身回到寝室。

屋子里，老夫人已经坐了起来，看到裘妈妈进来，随口说道：“大郎确实无碍？”

裘妈妈知道老夫人觉浅，外面稍有动静她就能醒过来，方才崔幼伯的话，想必老夫人也都听见了，她便没有隐瞒的将崔幼伯憔悴的样子描述了一番，最后道：“老夫人放心，老奴仔细瞧过了，郎君确实只是没有休息好，并不是生病。”

老夫人不置可否。接过裘妈妈备好的蜂糖水，小口小口的喝着。

喝完一盏温热的蜂糖水，老夫人才道：“嗯，他有心上进，我很高兴，不过也不能任他这般糟蹋身子。你记着叮嘱厨房，让她们多做些有营养的吃食，另外也告诉崔义。让他好好敲打那几个跟随大郎的小厮，让他们好生服侍大郎，大郎若是做什么不妥的事儿，他们也应该及时劝阻。若是劝不住，也当及时回禀娘子与我知道。”

裘妈妈忙答应：“是，老奴明白，待会儿就去寻崔义。”

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继续交代：“对了，用完朝食，你派人去合浦院将四夫人与大娘唤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裘妈妈点头：“是。”

说罢，老夫人翻身下床。裘妈妈忙上前搀扶。

不多会儿，老夫人梳洗完毕，扶着裘妈妈的手，缓步来到正堂。

正堂里，萧南已经带着灵犀和长生赶了来，等着给老夫人请安。

见老夫人进了正堂，灵犀挣开萧南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跑到老夫人身前，准备跪下来给老夫人问安。

只是小家伙穿得有些多。笨重的棉衣棉裤将她原本就滚圆的小身子包裹的更加圆润，她刚跪下，整个身子就不受控的朝前滚了过去。

“呃？”

骨碌碌，小肉球圆润的滚了一圈，然后茫然的坐起来，有些搞不清状况的看着面前狂忍笑意的大人们。

“哎呦，阿沅给老祖行礼了？真乖！”

老夫人首先回过神来，忙吩咐身边丫鬟：“快快，赶紧把小娘子扶起来！”

萧南也憋着笑走过来，伸手扶起满眼金星星的女儿，“阿沅，还不给老祖问安？”

崔灵犀童鞋这才回过神儿来，抱起肉嘟嘟的小拳头给老夫人行礼，奶声奶气的说：“阿沅给老祖请安，老祖安好！”

老夫人忙应声，“哎哎，阿沅真乖，老祖好着呢。咱们阿沅昨晚上睡得香不香？有没有梦到老祖呀？”

随着年岁的增长，小灵犀的体重也直线上升，就目前而言，老夫人已经抱不动灵犀了。

裘妈妈忙上前接过灵犀，待老夫人坐下后，将灵犀放在老夫人的怀里。

萧南则跪在蒲团上给老夫人行礼，行完礼，她伸手接过长生，用手攥着儿子的小手，冲着老夫人作揖，嘴里还哄着，“来来来，长生也给老祖行礼，说，老祖安好！”

长生还不到四个月大，他哪里会说话，只能流着口水咿呀怪叫着。

灵犀颇有长姐的范儿，跟着教弟弟，“阿弟，快给老祖请安。”

老夫人见状，很是开怀，她揉着灵犀的小脑袋，亲昵的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记，笑道：“呵呵，还是咱们阿沅最乖，都知道教导阿弟了。”

灵犀已经快一岁半了，开始听得懂好赖话，她知道老夫人在夸她，更加嗨皮，扣着肉嘟嘟的小手指自赞道：“恩恩，阿沅听老祖的话，阿沅最乖！”

祖孙两个玩闹了一会儿，丫鬟们便开始摆食案，厨房的丫鬟则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放在主人们各自的食案上。

食不言，是崔家的规矩，哪怕是小灵犀，也已经有妈妈开始教导她相应的用膳礼仪。

安静的用罢朝食，萧南陪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带着两个孩子回到葳蕤院。

这边，得到消息的姚氏和崔萱也准时来到荣寿堂。

正如萧南猜想的那般，听老夫人介绍完李宏的资料，姚氏和崔萱都露出极为不满意的表情。

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同样都是崔家未出阁的小娘子，崔薇、崔蘅都能嫁给皇子做王妃，偏她崔萱只能嫁个上不得台面的寒门士子？

欺负人也不是这种欺负法呀？

合浦院上下都知道老夫人不待见他们，可崔萱还是没想到，老夫人竟‘偏心’到这步田地。

姚氏想得更多，前几天，她遵照崔家的意思，当着韦家的面狠狠羞辱了南平一通，害得自家儿子最终和离，好好一个郡主儿媳妇给弄没了。

如今崔家不想着补偿他们，反而推出个什么狗屁法曹来羞辱她的阿萱，真是欺人太甚。

难道崔三娘真以为合浦院是好欺负的，还是想用这种方法逼他们离开崔家？！

没门儿！想都不要想！

姚氏的脸色越发难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老夫人，我家阿萱好歹是崔氏女，即使不如她的两个堂姐好命，能嫁入皇室当王妃，好歹也能嫁个世家子吧？那李家小子，家里不过有几亩薄田，也敢妄想求娶崔氏女？！”

崔萱虽然没有说话，但她扭曲的五官已经表明了她的态度――她不同意，她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

见此情景，老夫人没有丝毫的意外，萧南猜到的事，她也想得到。

明知会被拒绝，但还要提出来，原因也很简单，她需要合浦院正大光明的表态。

老夫人淡然道：“李宏虽不是世家子，但也是官宦子弟，且年少上进，弱冠之年便已做到从七品的法曹，前途远大――”

姚氏打断老夫人的话，恨声道：“再有前途，也只是个寒门士子。哈？从七品，那要多少年才能混到封妻荫子的品级？！”

一个是不入流的七品小官之妻，另两个进门就是二品、三品的王妃，同样的崔氏女，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更何况，按身份，崔薇还只是个庶女呢，她的阿萱却是正儿八经的嫡女，嫡女！

老夫人依然平淡，道：“既是如此，那这件亲事就算了，日后再有合适的，我再说与阿萱。”

用不着！

姚氏虽不敢明着拒绝，但心里已经画了个大大的叉号，并暗自决定，往后儿子再娶也好、女儿出嫁也罢，这些事她都不要老夫人插手。

老夫人读懂了姚氏骨子里透出来的拒绝，她满意的笑了笑，很好，这才是她要的结果。

打发走了姚氏和崔萱，老夫人将卢县君和卢晚请来。

“这李家郎君并不是世家子，但家资丰厚，且人口简单，若能求娶到世家女，想必全家都会分外敬爱怜惜……”

老夫人再次将李宏的情况讲了一遍。

与姚氏母女不同，卢县君母女听得很是仔细。

良久，卢县君与卢晚对视一眼，相互传递着各自的想法。

最后卢县君躬身行礼，先谢了老夫人的帮忙，随后斟酌着说：“如果方便的话，儿想见见那李郎！”

卢县君经历了婆家和娘家的双重算计、逼迫，她更看重女儿在这桩婚事中得到的实际利益。

从老夫人的描述中，卢县君总结：

第一，李宏年轻懂得上进，且有了官职，如今更投在崔家门下；

第二，李家虽不是一郡之望，却是一地豪富，家中良田数千顷，还有两个盐场；

第三，李宏的阿耶是独子，李宏也无兄弟姐妹，偌大家产全都是他一人；

第四，世人倾慕士族，李家亦然，卢晚贵为卢氏女，嫁给李家是下嫁，李家上下都会敬她几分，包括她的翁婆……

卢县君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她们虽号称范阳卢氏，但也仅是旁支，且她们这一房没有男丁，注定要落没。李宏的条件不是最好，但却很适合卢晚。

老夫人笑道：“嗯，我会安排的，到时候你只管去相看。”

卢县君又是一番道谢，随后才带着女儿离去。

望着卢县君母女的背影，老夫人敛住笑容，她的时日不多了，那些计划也要尽快进行了！

ps：嘿嘿，这是今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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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老夫人的谋划（二）

这日，是朝廷的休沐日，老夫人也觉得精神不错，便命人去将崔家的所有成年男丁都叫了来，另外还把二老夫人和四位夫人也唤了来。

而萧南，也在老夫人的要求下，成为唯一列席的第三代少夫人。

不多会儿，荣寿堂的正堂里就坐满了人，老夫人姐弟三个高居正堂，二老夫人跪坐在崔守义的身侧。

崔泽等几兄弟则分列两旁，身边坐着他们的妻子。

至于伯字辈的小郎君们，则按照年纪排行，规规矩矩的坐在崔泽等人身后，萧南作为第二列唯一的女子，低调的跪坐在崔幼伯身侧。

待众人都落座后，老夫人环视堂内，目光一一掠过在场的子侄孙儿们。

只看得众人心中纳闷：老夫人这是怎么了？如此大张旗鼓的将全家人都召集来？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商量？

众人疑惑的目光，老夫人自是看在眼里，她的双眼最后落在身侧的大弟崔守仁身上，姐弟两个对视良久，崔守仁微微颔首。

老夫人轻咳一声，道：“今儿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与你们商量。”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纳罕，老夫人可是崔家的最高领导者，有什么事也是一言堂，哪里还需要跟大家‘商量’？！

不过，崔泽几兄弟沉默不语，其它小字辈们更不敢出声，都静静的听着。

老夫人仿佛没看到在场众人的表情，继续说道：“这几天我总梦到已逝的阿耶阿娘，他们虽已离开近七十载，但他们的模样还是那样清晰――”

崔守仁崔守义听长姐提及过世的父母，心里也一阵阵的酸楚，脑海中不断闪现严父慈母的影像。

老夫人继续道：“阿娘说，她很想我，她也很想念洛阳的祖宅。”

阿娘？祖宅？

萧南低头跪坐着，听到这句话时。耳朵不由得动了动。

心里暗道，老夫人怎么忽然想起这一茬了？难道真是上了年纪有了所谓的预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老夫人这段时间的身体一直很好，换季的时候连感冒都没有，一点儿病都没有，又怎么会脆弱的想起已逝的亲人？！

这不科学。

在座的众人也都心存疑惑，不知道老夫人这又是唱的哪出。

很快。老人家便给了答案――

“当年阿耶阿娘先去的时候，按照崔家的规矩，我们三姐弟送他们的灵柩回博陵安葬。如今咱们都久居长安，祖宅更在洛阳，并不能时常拜祭阿耶阿娘。在梦中，他们也觉得孤单。所以，我想把他们的坟茔迁回洛阳。”

什么？迁坟？而且还是从象征身份出身的祖坟往外迁？

除了崔守仁兄弟，其它崔家男丁们皆是一惊，连最稳重的崔泽也面露诧异，只把目光投向高堂上的老相公。

老相公却似没有察觉。老神在在的听长姐讲话。

萧南却隐约有点儿明白了。

他们崔家号称博陵崔氏，祖籍当然是博陵郡。族人亡故后，也都葬入安平的崔氏祖坟。

但受当年战乱影响，族人四处迁徙，如今崔家子弟遍布全国，有些人过世后，受各种因素的影响，并不能回归故里。大多数人都是就近选个风水宝地下葬。

这实是无奈之举。

但似双相崔家这般。先人已经在祖坟下葬，却还要往外迁的情况几乎没有。

过世后都不能在博陵安葬，还叫什么‘博陵崔氏’？！

崔泽毕竟是当了相公的人。心理素质强过众人，经过短暂的惊诧后，他直起身子，沉声道：“姑母的意思是，重新在洛阳建立宗祠？”

事实不会是他猜想的那般吧？老夫人和老相公真想分宗？

老夫人点头，“没错，我已经请洛阳的清远真人帮忙选了个风水宝地，只要咱们定好吉时，那边就可以开工。另外，我也将坟茔四周一千二百亩的田地买了下来，添做祭田。”

原本，崔家在洛阳祖宅建有家祠，也置办了祭田。但规模远没有老夫人计划的这么大。

在场的诸位崔家子都不是傻子，已经听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她这是要与嫡宗分宗呀。

分宗不是自立堂口，更不是分家。

想当初，崔三娘与本家闹得那么凶，她也没有提出分宗，因为她知道，一旦从嫡宗分出来，她们这一支就有可能不再是真正的博陵崔氏，而是新兴的洛阳崔氏。

博陵崔氏、洛阳崔氏都是崔氏，但其中却有着天差地别的距离。

这也是后来崔三娘对三戟崔家数次忍让的原因，她不能让自己的家族从全国世家沦落为地方世家。

但，现在她又忽然提出分宗，这让崔家众人很是不解与不愿。

尤其是崔清，他能回崔家，他们一家能在荣康堂‘耀武扬威’，依仗的正是本家。

倘或双相崔家从嫡宗分出来，那么三戟崔家再也没有辖制的本钱，而他崔清，极有可能被老夫人再次扫地出门。

所以，他必须反对：“这怎么可以？离了安平祖坟，咱们还能算是博陵崔氏吗？这、这不是自降身份？”

“就是呀，别人家都是削尖了脑袋往一等世家里钻，可咱们却要自己跳出来……让外人听了，还不定怎么笑话咱们呢。”

姚氏夫唱妇随的紧跟崔清表态。

二老夫人也想附和，她的身子都直了起来，但眼角的余光却扫到自家夫君狠戾的神情。

坐下，不许说话！

崔守义早就盯着二老夫人，见她果然有小动作，立刻甩出两道眼刀，无声的训斥着。

二老夫人瘪瘪嘴，怏怏的重新跪坐好。

崔守仁见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道：“我看此事可行。崔家分支众多，在洛阳建宗祠的也不止咱们一支。我记得祖训有云，五世便可成一小宗，咱们这一支可不止五世了。”

从高祖父算起，传至今日也有八世了，单拎出来也能评得上二等世家。

崔守义也连连点头，“咱们家自立堂口也有几十年，早就与本家疏远，正式分宗也好。”

省得总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族人侵扰，无端分割他们家的政治利益。

崔泽和崔润对视一眼，兄弟两个无声的交流好久，最后才无奈的相对点头。至于三郎崔鸿，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并不太关注这些‘俗事’。

随后，还是由崔泽出面，“既然三位长辈决定迁坟，我们也都没有意见，一切听从老夫人的安排。”

崔清还在抗争，“迁坟一事，事关重大，是不是先与本家商量一下？”

崔清很明白，大事已定，他这话根本不会有人听。

但老夫人却点头赞许，笑道：“四郎此言有理，事关宗祠，确实应该先同本家说一声。大郎，今日你就给那边递帖子，明日亲去同本家郎君好好说一声，顺便也请他给博陵的族老写封信，以便咱们迁坟。”

崔泽起身称是，“谨遵命！”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众小辈在荣寿堂当了一回观众，大戏落幕后，各怀心思的纷纷离去。

正堂内老夫人三姐弟还有话说，崔幼伯和萧南送走诸位叔伯兄弟，他们两口子便一肚子心事的回到葳蕤院。

“娘子，阿婆为什么忽然决定迁坟？之前也没听阿婆说起过呀。”

都忍了本家这么多年，为何突然变脸，崔幼伯真是想不通。

“我也没听阿婆提起过，”萧南猜到了老夫人的想法，但还不确定，只能用猜度的口吻说道：“许是阿婆上了年纪，愈发想念已是的曾祖父和曾祖母，又接连梦到他们，所以才会――”

不得不说，用梦来做借口，是古代最常用、也最不靠谱的做法。

连崔幼伯都不相信，“阿婆不是这样的性子，家族大事，她绝不会轻易下决定。娘子，你说，阿婆是不是有什么瞒着咱们？对了，她的身体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比如老糊涂了？！再比如生了重病，想在临去前将家族的事儿安排妥当？

老夫人在崔幼伯心目中的形象一直很好，他只会往这些方面想。

萧南顿住脚步，惊异的目光落在崔幼伯脸上，“郎君是说阿婆得了什么病？所以才会……”

心里却暗叹，崔幼伯果然有进步，遇到事情也知道分析了。而且据她估计，崔幼伯虽没有完全猜中，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也不确定，但咱们还是小心些，”阿婆都八十多岁的人了，一不留神就会酿大错。

崔幼伯脑子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揉了揉眉心，道：“这样，明儿再去请个太医来，悄悄给阿婆瞧瞧。娘子空闲的时候，也多去陪陪阿婆，可好？”

崔幼伯孝顺祖母，萧南也颇敬重老夫人，所以她对此没意见，“嗯，郎君放心，这些我都明白，以后我也会更加留意阿婆的情况。”

其实，萧南更明白一件事，那便是今日老夫人提出迁坟，只不过是她计划的第一步。

萧南相信，紧接着老夫人还有第二、第三步，每一步都是老夫人对崔家未来之路的规划。

果然，没过几天，本家还没有回复迁坟的事儿，老夫人便又有了新动作，她特意派遣自己的心腹，悄悄回了趟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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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老夫人的谋划（三）

出了荣寿堂，崔清立刻命人备了马，连昼食都顾不上，便骑马往安邑坊赶去。

他要赶紧去通知那边，虽然老夫人说会告诉那边，但那边早一点知道也能早点做出决断。

崔清很清楚，他这样做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不过是他在表明自己的立场罢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骑马离开家门的时候，身后悄悄跟上两个蓝衣小厮，这两人骑着马，不远不近的尾随他一路去了三戟崔家。

下午，崔清垂头丧气的回到了合浦院。

“郎君，事情办得如何？那边郎君怎么说？他们是不是很生气，准备将这边踢出崔氏牒谱？”

姚氏在家里等得心焦，见丈夫终于回来了，忙赶上前疾声询问。

崔嗣伯兄妹也忙迎上前，虽没有说话，但脸上写满了焦急。

崔清丢掉手里的马鞭，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颓然的说道：“还能怎么样？这边什么都不在乎了，那边还能拿什么要挟？”

过去三戟崔家能辖制双相崔家，主要就是站在宗法上，吃定这边不敢、也舍不得分宗，这才能屡次得手；但如今，人家什么都不在乎了，主动提及分宗，那边还真没有别的筹码。

崔清甚至有种感觉，那边的当家郎君极有可能为了留住崔守仁这对父子相公，拒不提及分宗的事儿，只让这边将先人的坟茔迁走，并不分割牒谱。这样，即使双相崔家自己建了宗祠，但在家族谱系上，他还是本家的分支，大家还是一家人。

毕竟双相崔家崛起之势日盛，而本家却近五十年没有出过一个相公，这对于一个世家而言，是个极为危险的信号。

家族里没有人做相公。也就意味着远离了政治中心，世家之所以受朝廷重视、受世人敬仰，并不只因为一个简单的姓氏，而是为了这个姓氏背后蕴藏的庞大关系。

而一旦远离了政治中心，那些庞大的关系网络就有可能出现断层或者缺口，世家的政治优势也会渐渐消失，直至走向没落。

南朝的某些老牌士族，诸如王谢袁陆等。就是因为远离了政治中心，渐渐被新朝淘汰，最终被一本氏族志踹到了二流、三流世家之列。

崔家很幸运，在本家没有合适人选的时候，崔守仁异军突起，登上宰相高位，顺利增补了整个崔氏的政治阶梯，确保崔氏依然主导新朝政治的超然地位。

虽然不能说是崔守仁一个人保住了崔氏鼎甲世家的地位，但正是有了他的存在，崔氏的权力层才没有出现断层。整个家族的关系网络才能顺利运转。

现如今，崔泽子承父业。顺利成为新相公，更加稳固了崔氏的权力阶梯。

如果他们父子脱离了嫡宗，自成一系，双相崔家靠着他们父子完全可以构建一个新的世家，而且脱离了嫡宗，他们不必再分散手里的权利，可以将所有的政治资源都用在自己的子侄身上。使家族获得更为迅猛的发展；

但对于嫡宗来说，前景就不怎么美妙了。

毕竟他们家目前依然没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接替崔泽。

综合而言。分宗对于双相崔家而言，绝对是利大于弊。

崔清估计，老夫人和老相公也正是想到了这一层，今日才会大胆提出分宗。

崔嗣伯也想到了，他神情有些阴郁，道：“经此一事，那边别说继续拿捏这边了，恐怕还会反过来笼络这边，甚至是讨好巴结！”

而他们一家子，则极有可能被‘牺牲’掉。

崔清黯然的点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只希望老夫人还记着崔家四代之内不许分家的祖训，不会草草的将咱们分出去！”

姚氏和崔萱根本听不懂父子俩的话，她们茫然的看看崔清，又呆呆的看看崔嗣伯，最后姚氏疑惑的问道：“不是说分宗的事儿吗？怎么又提到了分家？”

“是呀，阿耶，谁要把咱们分出去？不行，绝对不行，大兄为了崔家的脸面，好好的郡主娘子都不要了，他们不能这么对咱们！”

崔萱更想说的是，即使分家，好歹把她的亲事定下了再分呀。

姚氏觉得女儿说得有理，连连点头，“对对对，阿萱说的是，郎君，咱们可是为家里尽过力的，他们不能过河拆桥。”

面对妻女的蠢笨无知，崔清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崔嗣伯也不想多说什么，此刻，他更想做的是，尽快再寻一个高贵的娘子……唔，也不知道当初小公主还记不记得他……说起来都是南平这个贱人的错，如果不是她横插一杠子，如今他就是堂堂驸马，谁还敢欺负他？！

“阿嚏！阿嚏！”

晋阳公主坐在大公主的堂屋，正开心的逗双胞胎外甥玩儿，忽然觉得鼻子发痒，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大公主关切的问道。

“没事，许是有人背后将我坏话吧，嘻嘻，阿真好乖，阿直也好好玩儿。”

晋阳不在乎的揉了揉鼻子，继续逗两个小外甥。

大公主的一对儿子早就满周岁了，萧公在他们周岁宴的时候，亲自赐了名字，哥哥叫萧真，弟弟叫萧直。

因为是老来子，又是唯二的儿子，大公主夫妇对双胞胎非常宠爱，乳母、侍婢都是从萧家家生奴里选了又选，绝对能干可靠。

宫里的圣人和皇后也很欢喜，经常赏赐物品给小外孙们，像什么金银器皿，细柔的高丽棉布，成车的往公主府送。

吃食什么的更不用说了，除了宫里送来的份例，还有萧南定时往回送的桃源果蔬，只把两个小家伙喂得白胖可爱，肥胖程度，直追崔家的小肉球。

看到这么可爱的小肉团子，而且还是两枚一模一样的，晋阳很是兴奋，伸着青葱小手，轮流戳着两个外甥的脸蛋儿。

边戳边嘀咕，“阿姊，他们的皮肤好软好嫩哦，比你送的胭脂膏子还要细嫩。”

大公主见两个儿子被小妹当玩具玩儿，还被玩儿得咯咯笑，口水都流了出来，她的嘴角忍不住的直抽抽。

抽出帕子给两个儿子擦了擦口水，大公主笑道：“你还是多注意些，现在正是换季的时候，早晚的衣服也都多穿些，千万别着了凉。”

“嗯，知道，阿娘天天拉着我的耳朵说。”

晋阳知道大姐关心她，她甜甜一笑，道：“对了，说起阿娘，她昨儿还提到阿姊了呢。”

大公主自从有了儿子，便减少了社交活动，真正过起了居家生活，连皇宫也很少去。

当然，这也不排除她在避嫌――她家驸马去江南运粮，阿耶马上就要亲征辽东，而几个弟弟又斗得欢快，她每次进宫，都能‘偶遇’某位弟媳或者母妃，这让她很是心烦。

对于大公主而言，不管哪个弟弟当圣人，她都是板上钉钉的长公主，她的儿女也都会有极好的前程，她又何必参合宫里的那些乱事儿？！而且有皇后阿娘在，哪怕三郎、四郎闹得再欢，也无人能撼动大郎的太子之位，她更没必要插手。

听了晋阳的话，大公主挑眉，笑问：“阿娘又说我什么了？可是怪我许久不去跟她请安？”

晋阳向来乖巧，更不会隐瞒长姐，忙摇头：“不是，阿娘是夸阿姊呢，呵呵，阿娘说还是阿姊疼我，我、我刚定亲，你就送了份大礼。”一百多家邸店呀，每个月的红利就有上千贯，慢说买脂粉了，就是买个脂粉铺子也够了。

晋阳久居深宫，可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的九哥成亲后就搬出了皇宫，在平康坊建了晋王府。

晋阳偶尔也会去晋王府玩儿，曾听皇嫂提到过王府的日常花费等琐事，渐渐明白了黄白之物的重要性。

像九哥这样的郡王，食封三千户，每月还有俸禄，但还是不够一个王府的花销。

皇嫂说过，若没有一些店铺田庄，王府的生活还真有点儿拮据。

九哥可是皇后嫡子，皇嫂都要为府内的用度操心，那一刻，晋阳心疼哥哥的同时，多少也体味到了什么是俗世生活。

为此，大公主送给她一百家邸店的时候，她还真有些惊喜。了解了邸店的合作方氏后，她当天便把九哥也拉了来――有分红，也要兄妹两个一起分嘛。

“呵呵，不值什么的，等你真正大婚了，我再送你一份大礼。”

听妹妹提到什么邸店，大公主先是一怔，随即才想起是自家女儿的手笔，便笑着说道。

“阿姊，你、你好坏，人家、人家才不想嫁人呢。”

晋阳正揉着小外甥的苹果脸，忽然听姐姐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场便羞红了脸，嘟着小嘴撒娇道。

大公主知道晋阳乖巧单纯，不好继续tx，转移话题道：“对了，听说高阳要办杏园宴，广邀京城才子、士子，还要现场吟诗？”

晋阳见大姐不再拿亲事笑她，这才抬起羞涩的面庞，道：“是呀，我听九哥说，高阳姐姐这次想选个京城第一才子呢，房姐夫也很支持，亲自跑去曲江准备宴集。”

嗯？这是个什么情况，高阳与房小二也开始妇唱夫随了？

ps：额，这章写的好纠结，更新晚了，亲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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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老夫人的谋划（四）

不止大公主这么猜测，京城中的许多贵妇也在疑惑高阳公主的变化。

你说什么？高阳公主忽然开窍了，终于决定不跟自己的夫家死磕，准备化敌为友，与房小二和好，然后一起经营幸福美满的生活？！

开玩笑的吧？！

这根本不可能呀！

‘高阳公主开窍’的说法，慢说大公主这样深知内情的人不相信，就连晋阳公主这种单纯的小萝莉都不信。

是以，当高阳与房小二夫妇高调的一起举办宴会的时候，京中的八卦风向立刻转移到房家，大家开始热切讨论高傲公主与窝囊驸马的二三事。

其实，大家真的想多了，高阳公主只不过看到前些日子南平郡主的下场，受到了启发而已。

高阳觉得，她与南平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很相似的：她们两个都不喜欢婚姻、家庭的束缚，喜欢自由自在的恣意生活；另外，她们两人的靠山都相继离世，剩下的只有一个所谓的封号。

然而在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郡主、公主。

先皇的姐妹一大堆，圣人的姐妹又是个好几个，再加上圣人二十多个女儿，整个京城仅公主就排出一条街去。

更不用说那些郡主、县主了。

高阳生母早逝，皇后虽对诸位皇子公主一视同仁，但皇后更喜欢那些守规矩、懂礼数的庶子庶女。

偏高阳与规矩、礼数都沾不上边儿，嫁入房家后，与婆婆不和、与夫君不亲，整日里吵吵闹闹，让原本就不甚喜欢她的皇后，更加冷待她。

圣人确实喜欢高阳，但也仅是喜欢而已，根本谈不上宠爱，更不会像疼爱兕子那般。把高阳疼在心坎上。

嫡母严厉、亲爹靠不住，高阳觉得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当然就目前而言，房家的权势和人脉倒还可以供她一用，为她帮阿兄争夺皇位出一点儿力。

没错，高阳看到南平的遭遇，忍不住联想到自己……为了避免自己将来也落得个去庵堂思过的下场，高阳决定拼力一搏，帮四哥上位。待日后四哥成了圣人，她也能因功得封长公主。

借用房家的名号帮四哥招揽人才，是高阳奋斗的第一步，也是她准备开始涉足朝政的开始。

就在高阳大张旗鼓的四处举办宴集的时候，老夫人派去洛阳的亲信回来了，同时还带回了几位四五十岁的男子。

这天，老夫人又把家里的男丁叫道了荣寿堂，萧南依然有幸列席。

待大家落座后，老夫人便把那几位从洛阳请来的男子唤来，一一介绍给家中子侄认识。

“这是咱们长房的崔溪。”

老夫人指着为首的男子向大家介绍道，只见这男子五十岁左右的样子。脸膛微黑，身形魁伟，行礼的双手很粗糙，一看便是个常年务农的田舍汉。

崔溪神情有些拘谨，他与在座的贵人虽同是一个高祖父，但他家曾祖父是庶子，并不受家族重视。分家的时候只得了些许田产。经历了战乱，那些田产传到他手上的时候，只剩下数十亩。如今的他，虽是世家子，生活却与普通农户相差无二。

崔泽是水字辈的领头人物，一听面前这个田舍汉是自己的堂弟，忙起身回礼。

看到堂堂相公跟他行礼，只把崔溪惊得更加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傻乎乎的挥舞双手说‘不敢不敢’。

老夫人见崔溪很不自在的样子，微微一笑，招呼他坐在自己的下首。

崔溪不习惯跪坐，但看满屋子的人都整齐的跪坐着，他也只好扭捏的跪坐在两人下首的单榻上，姿势很不标准。

介绍完崔溪，老夫人又叫来一个年轻点儿的男子，对众人道：“这是二房的崔济，阿济，这是你大堂兄崔泽，二堂兄崔润，三堂兄……”

比起崔溪，崔济跟崔泽等人的关系更远，崔济的高祖父是崔泽高祖父的弟弟，是比较远的堂亲了。

但崔济看着比崔溪要体面许多，身着一套靛青色的翻领长袍，腰间还系着玉锁扣的腰带，脸色和气度也颇有几分田间富乡绅的模样。

与诸位堂兄行了礼，崔济按照老夫人的指示跪坐在崔溪身边。

老夫人继续介绍，“这是三房的崔淮……”

崔淮与崔济一样，他的高祖父也是崔泽高祖父的弟弟，年纪与崔泽相仿，约莫六十岁左右的样子。

接着便是最后一位，老夫人介绍道：“这是大房的崔源。”

崔源是四人中年纪最小的，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人也白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很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

他与崔泽的关系最近，他的高祖父是崔泽高祖父的亲弟弟，当年分家的时候，也得了不少家产，又有长兄扶持，传了几代，到了崔源，家资还算丰盈，家中子弟也都读书，颇有崔家耕读传家的古风。

崔泽对他的态度也最亲近，回礼的时候，嘴角满是笑意。

崔源按照次序，跪坐在崔淮身边，四人横向跪坐在正堂下侧，与分列两旁的崔泽等人成t字状。

把四人一一介绍完，老夫人又开始发话：“前些日子我也与大家说了，咱们要在洛阳祖宅重新修建宗祠，还置办了祭田。既要建宗祠，宗祠内便要有人看护。阿溪、阿济等兄弟，与你们都是一个天祖父，咱们都是一家骨肉，所以，我想把宗祠交予你们管理。”

崔溪等人来之前便知道了此行的目的，是以，听到老夫人的话，也并不吃惊。

由学问最好的崔源出面，客气的谦让：“姑母信任侄儿们，侄儿们都心存感激，只是侄儿们才疏学浅、能力有限，恐辜负了姑母的一番委托。”

老夫人笑着摆摆手，“管理宗祠，又不是什么难事，我相信你们能成。好了，刚才我说了，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肉，不必说这些客套的话，我既把你们找来，自是相信你们有这个能力。另外，我也不是让你们挽起袖子亲自下手，还会派些老实能干的崔家奴过去帮忙，你们呀，只管把章程制定好，干活的自有那些奴婢。”

听老夫人说得这般诚挚，四人也不好再推辞，纷纷行礼道谢。

老夫人又道：“我们这一房离家数十载，与族中亲戚也都疏远了。若不是想起重建宗祠，命下人回了趟洛阳，我还不知道有些族人竟过得这般艰辛。唉，这也是我这个做姑母的不上心，让大家受委屈了。”

崔溪等人听了这话，想起那些生计艰难的族人，也都纷纷伤感的摇头。

他们崔氏是天朝第一著姓，可也不是所有姓崔的都豪奢富足，也有辛劳一年仅够温饱的贫困户。

老相公见大姐说得伤感，忙劝道：“阿姊，过去咱们离家远，族人的事儿也不知道。如今既已知道了，咱们好好帮衬族人们也就是了。即使有过，也是我这个做家主的不称职，阿姊切莫感伤、内疚。”

老夫人缓缓的点点头，轻声道：“嗯，大郎说的是，是我向左了。就按你说的办，咱们既然要重建宗祠，那就把族人们也都聚拢过来，用祭田的收息建族学，也好让崔家子弟都能读书……”

说到这里，老夫人看向崔源，“阿源，我知道你是个有学识的，族中之事我便托付与你了。”

崔源眼睛一亮，他知道，老夫人这是选他做族老，没准儿还有可能是族长。

他忙直起身子，一躬到地，恭敬的回道：“儿，谨遵命。”

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道：“阿溪、阿济和阿淮也别闲着，帮阿源一起打理宗祠，照料族人们。有好学上进的，可以先送到京里来，交予老相公和相公调教……咱们这一脉传下来的就四支，咱们应当团结一心，将崔氏发扬光大，也好慰藉你们天祖父的在天之灵。”

崔溪等人也忙行礼应道：“是，儿谨遵命。”

重建宗祠、重组族系，重新将族人收拢过来，发掘人才、培养嫡系……这是老夫人对家族最长远的规划。

她与老相公商量过，与其依附在嫡宗身边，费力维持着一个虚名，还不如发展自身的力量，将他们这一支打造成远超嫡宗的新兴世家。

大方向已经制定好，剩下的便是具体的行动细节，崔泽崔润都是朝廷重臣，自然不可能跟随时看顾这些琐事。

老夫人便把崔仲伯叫来，将重建宗祠、迁坟等事交予他负责。

她之所以从二房里选人，也是有原因的：

崔彦伯作为嫡子嫡孙，且已经做到四品京官，将来是要承继崔家政治阶梯，成为下一任家主。

而崔仲伯是二房的嫡长子，对谱学研究颇深，崔家的祖训家规更是烂熟于心。他虽已入朝为官，但并不热心仕途，让他回洛阳做族长，再合适不过。

除了崔溪等四人，与崔仲伯同行的还有三房的崔显伯，他是庶子，读书不成，仕途无望，但对经商理财很有一套。

老夫人让崔显伯跟着回洛阳，也是看重了他的这一特长，命他为宗族置办、经营产业，也好帮那些贫苦的族人谋个生计。

做完了这一些，老夫人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呼，她终于能安心的闭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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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风波起（一）

正如崔清猜测的那般，三戟崔家对于双相崔家忽然强硬的分宗毫无应对之策。

那边家中主事的诸位郎君关上房门商量了大半天，最后决定允许崔三娘迁坟，但分宗之事，不许再提，更不准他们分割牒谱。

对于这样的结果，老夫人和老相公早就想到了，他们姐弟一起听了三戟崔家派来的管事的回话，忍不住会心一笑。

其实，这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三戟崔家毕竟是嫡宗本家，与他们闹得太僵也不好。

他们双相崔家毕竟是混官场的家族，讲究的是努力织网结善缘，而不是处处拉仇恨。

老夫人和老相公商量过，三戟崔家只要别太过分，他们愿意在能力范围内给以一定的帮助――毕竟都是族亲，他们能提携别的族人，也愿意帮助三戟崔家。

但前提是，三戟崔家不能再依仗宗法对双相崔家指手画脚。

像崔清之类的事，以后更不允许发生。

老夫人斟酌字眼，把这个意思告诉了那管事。

那管事听到老夫人说这边依然会帮助本家，当下便欣喜不已，至于这边提出的要求，他直接替家主应承了下来。

而崔清什么的，那管事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这倒不是管事擅自做主，而是他来之前，家主便仔细叮嘱过他，并给了他三戟崔家的底线，告诉他，只要没超过这个底线，双相崔家提出的一切要求都能答应下来。

如今人家提了条件，远比‘底线’高出许多，那管事又不是傻子，哪有不应承的道理。

打发走了管事，老夫人彻底松了一口气，欣慰的笑道：“好了，这件事总算办完了。我也能放心了。”

老相公听这话说得不祥，忙疾声说道：“阿姊，你、你――”

阿姊曾说过，老人之所以长寿，是因为有牵挂的事，舍不得闭眼。现在唯一能牵绊阿姊的事儿解决了，那是不是意味着阿姊？

不行，阿姊为了家族受了一辈子的苦。他不能让阿姊就这样离去。

老夫人见大弟满眼焦急的样子，心里很是烫贴，布满老年斑的手探上大弟的手背，她柔声道：“别担心。我身子还好着呢，还能再撑个一两年。再说了，我还想看着彦伯进中书省呢，哪能就轻易走了？”

老相公连连点头，“恩恩，咱们家还有许多事需要阿姊操心，阿姊可不要丢下我和二郎呀。”

老夫人心里很清楚，她的日子不多了，但见白发苍苍的大弟满眼孺慕。一时不忍心告诉他实情，只违心的劝慰着。

其实不只老夫人，崔幼伯夫妇也感觉到了，老夫人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

很多时候，老夫人说着说着就能睡过去，记忆力也大不如从前，尤其是近期发生的事儿。扭脸儿就忘。

萧南和崔幼伯接连请了好几个太医，太医们仔细的诊了脉，都说老夫人没有什么病，就是人上了岁数，身体器官的功能开始自然的老化、衰退。

生老病死，这是很自然的现象，太医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告诉崔幼伯夫妇。尽量满足老人家的要求，让她仅剩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对此，崔幼伯背着老夫人哭了好几次，有时间就忙着翻找医药典籍，看看有什么秘方能延长老夫人的寿命。

萧南跟崔幼伯商量了一下，把宫里赏下来的小南山果蔬从崔令平嘴里省出来。全都送到老夫人那儿。

萧南真心敬重这位老人，也时常将桃源的果蔬掺进去给老夫人食用。

不知是不是崔幼伯夫妇的细心服侍让老夫人格外舒畅，还是那些果蔬起了作用，老夫人又熬过了今年的夏天。

转眼间，时间进入七月，圣人已经率大军亲征辽东，留下太子监国。

京中不少军中神将、勋贵子弟也跟着圣人出征，一向热闹的京城竟安静了下来，连最喜欢游乐、骑射的王孙、贵女们，也都收起了马鞭，老老实实的在家宅着。

萧南自生了长生后，就一直在家休养。

进入夏天后，她耐不得酷热，更不喜出门，整日带着两个孩子，要么去正堂哄老夫人开心，要么在荣寿堂后山的流水亭或花房里避暑。

别看萧南不出门，但她的消息并不闭塞。

一来，崔幼伯每天都会把衙门里的八卦带回家与她分享；

二来，她的雪娘子经常穿梭于公主府、史家之间，有公主阿娘和阿这个小广播站，萧南足不出户，也了解京城的各方动静。

这日，萧南在花房里哄着一双儿女睡午觉，孩子们刚刚入睡，外头就有人求见。

萧南给孩子们盖上丝绸小被子，然后把人叫进来。

来人是玉叶，只见她挽着堕马髻，簪着萧南赏的嵌红宝石赤金镂空步摇，身上穿着一件湖绿色的齐腰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薄纱广袖衫，整个人看起来很是干净清爽。

“奴请郡主安。”

玉叶恭敬的给萧南行礼。

萧南抬手，“起来吧，你来见我可是有什么事儿？”

玉叶起身扭头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外人，这才凑到萧南近侧，小声的回到：“回禀郡主，是阿槿。”

萧南挑眉，阿槿？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对于这位早已成为过去式的女人，若不是有崔令平提醒，萧南险些将她丢到了脑后。

不止萧南，恐怕崔幼伯也早就忘了这个女人吧？

即使偶尔想起，崔幼伯也只是去跟阿槿说几句话，从来没有在阿槿那儿留宿。

说来也怪，自出了白氏的事后，崔幼伯对那些侍妾们似乎失去了兴致，差不多每日都到正房报道。有时也不是为了与娘子亲热，两口子经常躺在一起纯聊天。

对此萧南倒是松了一口气。

即使遇到萧南的大姨妈到来，崔幼伯也要先回来跟她说上一会儿话，然后再去某个侍妾那儿过夜。

当然，这个‘侍妾’并不包括阿槿――饶是她恢复了往日的容貌，但比起更加娇美的金枝玉叶等俏婢。阿槿还是不够竞争力。

在四个俏婢中，崔幼伯比较喜欢一身书卷气的玉叶，去玉叶房里过夜的日子也比其它侍妾多。

玉叶虽受宠，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忘了自己的身份和真正的主子，更没有忘了主人交代她的任务――看好郎君，监视阿槿。

萧南问：“她又怎么了？是跑去见小郎君，还是去书房缠着郎君？”

玉叶回道：“令平小郎君那儿有赵妈妈看着，阿槿根本不能近身。郎君那儿又翰墨文竹。阿槿未经郎君传唤，更摸不进书房。”

萧南不解，“那她又做什么了？”

玉叶道：“昨日，奴看到阿槿往荣康堂去了。当时奴心里疑惑，便悄悄叫来小丫鬟，一问才知阿槿竟是去栖梧院寻杨家小娘子。”

萧南的眉头微蹙，手指摩挲着肘下隐囊的花纹，问：“阿槿去找杨c？你没有听错？”

这两个人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呀，就算是杨c小时候曾在崔家住过，可那时阿槿应该还没有在崔幼伯身边吧？

玉叶连连摇头，“奴也觉得奇怪，便守在窗下等了好久。直到阿槿回来后，奴悄悄叫来伺候阿槿的小丫鬟，赏了她二百文钱，她才松口，说是阿槿的哥哥崔德志跟着薛将军去了辽东，而杨家小郎也去了战场，听说同在薛将军麾下……阿槿借此经常去栖梧院找杨家娘子聊天呢。”

萧南讶然。“这么巧？”

玉叶道：“可不是，那小丫鬟说，起初两人只是说些担心兄长的话，后来，阿槿常常跟小娘子谈起郎君，偶尔还会提到令平小郎君和郡主您。”

萧南嗤笑，“提到我？呵呵，恐怕是骂我吧？”

这个话题太敏感了。玉叶不敢接话。

萧南继续问：“那杨家小娘子呢？可曾主动谈起郎君？或者询问咱们荣寿堂的事？”

崔幼伯虽然一直强调，他只把杨c当妹妹看。

但萧南却始终放不下心来，没错，崔幼伯把杨c当妹妹，可杨c呢？未必把崔幼伯当哥哥。

而且，杨c背后还有大夫人全力支持呢。

提到大夫人。萧南又追问了一句，“阿槿跟杨c交好，大夫人可知情？”

玉叶忙道：“奴听那小丫鬟说，杨家小娘子也曾数次提起郎君，还曾提到过小时候与郎君一起长大的故事。杨家小娘子也询问过咱们这边的情况，像谁在当家、郡主与郎君关系如何、老夫人对郡主怎样、小娘子和小郎君长得可好之类的问题，她都问过。至于大夫人，她应该不知道阿槿与杨家娘子交好的事儿。因为，大夫人自今年开春就一直病着，极少出门，也极少问及杨家娘子。”

萧南的眉头拧得更紧，她就知道，杨c肯定不会单纯的把崔幼伯当哥哥看。

“郡主，奴是不是继续盯着阿槿？”

玉叶见萧南陷入了沉思，等了好久，才低声说道。

萧南回过神儿来，看了眼恭敬的玉叶，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笑着点点头，道：“嗯，你做得很好。”

说着，萧南唤来玉簪，命她取来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递给玉叶。

玉叶惊喜的接过那瓶子，连连叩头，“奴谢郡主恩典，郡主放心，奴定会好好为郡主办事。”

萧南摆摆手，“好了，无需多礼，你下去吧。”

玉叶再三行礼，然后宝贝一样抱着白瓷瓶欢欢喜喜的出了花房。

一阵热风从敞开的玻璃门吹进来，萧南被热浪熏了一下，喃喃的说道：“又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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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风波起（二）

这天，崔幼伯休沐，但他并没有在家呆着，而是一大早便出了门，去拜访好不容易回京的神医孙大大。

萧南则照常起床，还不等梳洗完毕，活泼的灵犀小盆友已经蹦蹦跳跳的跑来敲阿娘的房门。

萧南一边让丫鬟给她梳头，一边哄着女儿，南窗下，母女两个叽叽咕咕说笑得很是欢乐。

“阿娘，我去叫阿弟。”

跟阿娘撒了一会儿娇，灵犀忽然发觉她家阿弟竟不在，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扭着肥嘟嘟的小pp，朝长生居住的西厢房跑去。她的乳母和几个丫鬟，忙呼啦啦的跟了上去。

“灵犀乖，慢点儿跑哈！”

有乳母、丫鬟跟着，萧南倒也不担心，只是习惯性的交代了一句，然后扫了眼首饰匣子里的簪环，随手指了一根嵌蓝宝石的赤金兰花簪，梳头丫鬟伶俐的帮她簪在发髻上。

简单的画了个淡妆，萧南起身换衣衫。

一墙之隔的西厢房传来两个孩子开心的笑声，其间还夹杂着灵犀天真的童音，以及小长生那谁也听不懂的外星语。

不多会儿，两个乳娘抱着各自的小主人来到正屋，萧南也已经收拾妥当，探头亲了亲嘟着小嘴儿吹泡泡的儿子，她便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正堂给老夫人请安。

行完礼，萧南陪老夫人用过朝食。原本还想和老夫人说会儿话，不想老夫人盘腿坐在榻上，头一点一点的又睡着了。

无声的叹了口气，萧南招手叫过同样担心的裘妈妈，命她好生服侍老夫人，自己则带着孩子回葳蕤院。

葳蕤院的正屋，地板上铺着精致的细竹凉席，凉席上摊放着许多颜色鲜亮、造型可爱的玩具，这些玩具大多是萧南从‘古籍’上抄下来的方子。然后命将作监的匠人帮忙做的。

每一样都极为精致，而且也没有锋利的棱角，哪怕是几个月大的小长生玩儿，也不会伤到他柔嫩的肌肤。

灵犀则骑着一辆崭新的红漆小木马，在堂内一圈圈的呼啸而过。

当初萧南拿着崔薇给的学步车图纸给将作监的匠人看，在萧南的有意引导下，匠人在他的专业基础上充分发挥想象力，终于制作了这辆类似后世儿童四轮车的小木马。

这架小木马做得极为精致。通身漆了鲜艳的红漆，只马头上的鬃毛和屁股下垂着的尾巴是黑色。

小木马的构造也极精巧，马脖子上是一对横向的手把，手把上套了杏黄色的布套。

马身子掏空。改建成座椅，座椅上铺着萧南亲手做的坐垫，坐垫是用大红泥金的锦缎做的，里面填了厚厚的棉花；座椅四周的木边儿也用同样颜色的锦缎包裹着。

马头下方、座椅斜下方则是一对木质的脚蹬，马屁股下面则是一圈木质的链条，链条中心包裹的是同样木质的齿轮。

小马的四个蹄子都用木轮代替，木轮的个头很大，还被漆成金黄色，远远看去有点卡通的感觉。

马屁股上加了个两尺多高扶手。以方便大人推、拉。

灵犀见了这小木马很是喜欢，当场便吵着要坐，小家伙一上去便不肯下来了，直到崔幼伯下衙回家，灵犀还不知疲倦的在屋子里一圈圈的绕着。

崔幼伯看到女儿的新玩具也很是惊奇，尤其是这木马不是靠推、拉才能动，而是靠一对脚蹬和一圈木质的齿轮。这让崔幼伯直呼‘堪比木马流车’。

随后，崔幼伯见女儿玩儿得开心，他也来了兴致，从灵犀的诸多玩具中挑了几个镂空的银铃铛，用黄色绸子系在马脖子上。

这样一来，只要小木马一动，便会响起叮铃铃清脆的铃声，逗得灵犀更加欢喜。

有了这个玩具。灵犀便将其它的玩具丢在了一边，整日里除了逗弟弟玩儿，就是骑小马。

若不是萧南担心她的安全，不准她把小木马骑到外面，这小家伙肯定每日去正堂请安都要骑这小马。

“吱呀……叮铃……”

灵犀精力十足的蹬着两只小胖脚，围着长生以及那堆玩具一圈圈的转着。引得小长生丢了手里的镂空银球，睁着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姐姐，红殷殷的小嘴成o型，一行晶莹的液体自嘴边流下。

“这孩子，还真是精神旺盛。”

萧南见儿女玩得这么开心，她也心情舒畅。

就在这时，玉簪悄悄走了进来。

“有事？”

萧南头也没抬，捏着帕子给儿子擦口水。

“郡主，婢子得到消息，说李敬得了幽州的一个缺，是从七品的县丞，昨日就出京上任去了。”

玉簪跪坐在萧南身侧，附在她耳边低声道。

“嗯？他走了谁的路子？”

萧南微惊，她早就命人给吏部递过话，不许给李敬安排差事。

如今李敬竟得了实缺，虽是西北苦寒之地，但也是一地县丞，是县里的二把手，以他新郎君的身份而言，已经是极好的选择。

李敬能有此结果，肯定是走了贵人的门路。

可这个贵人是谁？明知道有人故意晾着李敬，还肯帮他谋官职？

难道他（或她）就不怕得罪人？

京里贵人多，正常一点的人，在不知道对方底细的情况下，都不会这么做，太容易拉仇恨了！

“婢子命人探听过，”

玉簪抿了抿嘴唇，组织了下语言，道：“郡主可还记得前些日子高阳公主与房驸马曾举办了数场宴集？”

萧南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问：“李敬也参加了宴集？然后被高阳公主看重？”

倘若这位贵人是高阳公主，就说得通了。

当初她命人去吏部打招呼的时候，并没有用自己的名号。但稍有门路的人，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猜到是她的手笔。

而明知道是她萧南要为难的人，却偏要招揽，除了高阳公主，估计也没几个人会这么干。

玉簪点头，“是，李敬确实参加了宴集。并且表现得颇为出色，高阳公主颇为中意，听说他去年便考中了科举，却一直没有通过吏部的铨选，当场便表示要帮他谋个前程。不过――”

说到这里，玉簪又是一顿。

萧南挑了挑眉梢，道：“不过什么？”

“不过，帮李敬说项的。并不是高阳公主，而是、而是吴王！”

玉簪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照实回禀。

“什么？吴王？李敬又怎么跟他搭上关系？”

萧南有些摸不到头脑了，高阳最近很活跃。数次以宴集为名帮魏王拉拢士子，这些她早就听公主阿娘说过。

但吴王，他这些日子一直很低调呀，并没有出面组织宴集或者狩猎，怎么会帮李敬谋差事？

而且是在高阳已经当众表示要招揽李敬之后？

难道他在撬高阳的墙角？还是另有所图？

一时间，各种问题一股脑的涌入萧南的大脑，弄得她满脑子都乱糟糟的，理也理不清。

“这个，婢子也没有打听到。”

玉簪很羞愧。她不能探听到更有价值的消息，真是对不住郡主的信任。

但，紧接着，玉簪又丢出一个令萧南惊讶的消息，“还有一事，李敬赴任的时候，也把白氏母女带去了。”

“……”

萧南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是该感谢老天的眷顾，还是该感叹李敬的‘多情’与‘善良’？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但李敬与白氏的命运轨迹竟然又凑到了一起，而且还歪打正着的顺了她的心意。

想当初，萧南为了设计李敬与吴王搭上关系，不惜大张旗鼓的邀请诸王参加她的马球赛。

结果，那日的有意引导，却没有让吴王与李敬看对眼儿。

如今她为了给孩子们积德。想暂时放过李敬，他自己又不知死活的撞了上去……

“郡主，婢子还听说，白氏母女跟李敬走之前，郎君曾去客栈见过白氏。”

玉簪继续说道。

“嗯？郎君也知道李敬有了官职，想找白氏问孩子的事儿？”

相较于前两个消息。萧南听了这话并没有太惊愕，她想了想，猜测道。

玉簪点头，赞道：“还是郡主厉害，一下子便猜中了郎君的心思。”

萧南笑了笑，道：“我不止能猜中郎君的心思，还能猜到，那白氏定不会将孩子交给他，还故意气他，说孩子是李敬的。而李敬，也坦言会好好照顾白氏母女。”

前世带给她的也不只是惨痛的教训，还让她清楚的了解白氏与李敬的性格。

依着白氏的性子，如果崔幼伯在李敬选官前找到白氏，白氏定会极力推脱她与李敬的关系，而且还会使尽浑身解数挽回崔幼伯的心。

但李敬也有了官身，且他表现得比崔幼伯更成熟、更稳重、更专情，也更有前途，以白氏‘毒辣’的眼光，定会看出谁更适合她。

而为了让李敬感受到她的决心，白氏定会当着李敬的面儿，与前任情人决裂，并适当的表现出她对李敬的钟情与心意。

玉簪彻底服气了，由衷的赞道：“郡主英明，事情真如您猜的这般，郎君听了白氏的话，气得大骂她无耻，对李敬也没有好颜色，最后拂袖而去。”

萧南微微摇头，她哪里英明了，不过是跟那两个人打了半辈子的交道，若是连这点了解都没有，那她上辈子还真是白过了。

晚上，萧南正想着崔幼伯回来后怎么跟他提起白氏的事儿，不想却听小丫鬟跑来禀报――

“郡主，栖梧院的杨家娘子出事了，郎君被大夫人唤了去，说暮食不回来陪您一起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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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风波起（三）

杨c出事了？出了什么事？连崔幼伯也叫了去？要知道，名义上，崔幼伯跟杨c只是一表三千里的表亲，若没有什么大事，巴巴的把崔幼伯叫去，很不合规矩呢。

萧南心里纳罕，不由得带到了脸上。

玉簪见了，忍不住撇撇嘴，“可能又病了吧？”

不是玉簪刻薄，无端咒人家生病，实在是这位表小姐太病弱了。

杨c来崔家的时间并不长，但崔家三堂上下的主仆都听说了她‘娇弱’的名声。杨家小娘子在崔家住了半年多，太医就请了七八回，合着不到一个月就要请一次太医。

管家的铁娘子和玉竹偷偷算过，仅给杨c请太医、抓药、用补品花掉的钱，每个月就要七八十贯。

再加上她平日里的簪环首饰、胭脂水粉等日常花销，只她一个人一个月就要上百贯。

若是个普通官宦人家有这么个女儿，早就养不起了，幸好这是在崔家，且崔家尚未分家，一切花销都还能归到公中。

饶是如此，主持荣康堂中馈的王氏也颇有微词――杨c一个人花掉的钱，足以养活一家子。

萧南听了玉簪的话，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傍晚，萧南派人去正堂询问老夫人想吃什么，结果人回来禀报说老夫人倦了，已经睡下了。

萧南微微叹息，心里很清楚，老夫人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就算崔幼伯请来了孙大大，恐怕也无法延长老夫人的寿命。

既然老夫人已经睡了，萧南便带着两个孩子在自己院子里用暮食。

灵犀快两岁了，小小的人儿很聪明，手脚也灵活，别看她年纪小，已经能自己握着汤匙吃饭了。

而且小家伙也觉得自己是‘大孩子’了，拒绝阿娘、乳母帮她喂食。还郑重的要求给她单独准备食案。

萧南见女儿精灵古怪的样子很是欢喜，便含笑应了小家伙的要求，命厨房给灵犀单独准备了一份暮食，特特的放在一个小巧的食案上。

灵犀很高兴，摇摇摆摆的来到‘自己’的食案前，费力的盘着小胖腿儿（太胖的孩子伤不起呀），一本正经的按照妈妈教的用膳礼仪，先给坐在正位的阿娘行了礼。然后才郑重的用满是肉窝窝的小手拿起银汤匙，舀了一匙鲜美的鱼羹，欢快的吃起来。

萧南观察了好一会儿，见灵犀吃得有模有样。也没有弄得满食案都是掉落的饭菜，这才放心的拿起银箸开始吃饭。

另一侧，长生的乳母拿着个大大的苹果，用长柄银汤匙轻轻刮出苹果泥，然后喂给长生。

长生已经七个月大了，粉嫩嫩的牙床上早就冒出了一颗米粒小牙。别看小家伙出生的时候是难产，但个头并不小，出生后更有萧南、老夫人及大公主多方面的照顾，长得是白白胖胖。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家伙不止长了个头，胃口也在不断的增大。除了正常的母乳和桃源出品的果汁，从上个月开始，萧南也给他加了水果泥和一些流质的羹汤，这样才刚够填满小家伙滚圆的肚子。

不知为何，以前都乖乖任乳母喂食的长生，今天却不肯合作。一双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对面努力进食的阿姊，张着红嘟嘟的小嘴儿，小手更是用力推开乳母送到嘴边的苹果泥。

“小郎君乖哈，小娘子正在用饭，等她吃好了，再跟你玩儿。”

秦氏顺着长生的目光看过去，见他只盯着灵犀看，误以为自家小郎君还没跟姐姐玩够。忙低声劝道。

长生哪里听得懂她的话，仍挥舞着小手，啊啊的指向灵犀。

萧南听到动静，放下银箸，咽下嘴里的食物，笑着问道：“长生怎么了？想跟阿姊玩儿？还是吃饱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长生扭过头看了看萧南，见是自己的老娘，下意识的咧开小嘴傻笑两下，然后似是想起自己的目的，继续转过头盯着长姐啊啊叫。

萧南和秦氏都猜不透小家伙的意思，呆呆的看着他。

长生见大人们不肯帮忙，挣扎着从乳母怀里逃出来，准备一路朝对面爬去。

只可惜，小家伙个头上去了，但年岁摆在这里，他的小手小脚还不足以支撑他完成爬行的动作。

萧南见状，冲着秦氏扬了扬下巴。

秦氏会意，放下苹果和汤匙，抱着兀自挣扎的长生来到灵犀身边。

灵犀小盆友也察觉了现场的不对劲，她放下银匙，傻傻的看着自家小弟被人抱着来到自己身侧。

长生终于抵达他的目的地，也不等秦氏放他下来，便伸着小胖胳膊奋力往食案上抓，嘴里还啊啊的叫个不停。

“阿娘，阿弟要做什么？”

虽同是小屁孩，但灵犀依然看不懂阿弟的肢体语言。

萧南倒有几分明白了，起身来到两个孩子身边，她拿起灵犀的汤匙，笑着问儿子：“长生也想跟阿姊一样，吃这些饭菜？”

长生听不懂阿娘的话，但他却看到了那个银汤匙，小手用力的抓住，然后猛往自己怀里拉。

至此，秦氏也看明白了，抬眼看向萧南，道：“郡主，看来小郎君是想用些鱼羹、蛋羹。”

萧南点点头，扭头吩咐道：“去给小郎君也准备一份暮食。”

说罢，萧南抱过长生，呵呵笑着说：“我家长生真是长大了，也想吃大人的饭菜了，呵呵，真厉害，阿娘喂你吃好不好。”

灵犀傻乎乎的看了半天，终于明白了，原来她家小弟想吃‘她’的暮食，如今连自己吃饭的家伙也被小家伙拿走了，阿娘不制止，还、还好温柔的哄弟弟。

呜呜，她不干啦，阿娘不疼她啦。

瘪了瘪嘴，灵犀作势就要哭。

萧南抱着长生，可也没有忽略女儿，见灵犀噙着两泡泪，一脸控诉的盯着自己，便知道女儿误会了，忙坐下来，将胖儿子放在膝上，腾出一只手揽住灵犀，道：“阿娘也喂灵犀好不好。”

说着，萧南从儿子手里拿过汤匙，舀一勺鱼羹送到灵犀嘴边。

“恩恩，我和弟弟一起吃！”

灵犀见阿娘没有丢下自己，这才满意的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将鱼羹吞了下去，顿时觉得这鱼羹比刚才的好吃，咧开小嘴笑了起来，眼角还挂着泪珠儿。

“啊啊~~~”

长生坐在萧南的膝上，见阿娘不喂自己，反而去喂姐姐，很是着急，用力拍着萧南揽着他的胳膊。

“好好好，你也有！”

萧南忙又舀了小半勺鱼羹，送到长生的嘴边。

长生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鸟般，大大的张着嘴，待鲜美温热的鱼羹送到嘴边时，他忙一口吞下。

啊呜，好好吃哦，终于不用吃那些没滋味的汤汤水水了。

长生鼓着小腮帮子，卖力的将那鱼羹吞下。

“阿娘，阿娘，我也要！”

灵犀拽着萧南的胳膊，努力撒娇。

“恩恩，阿娘这就喂灵犀！”

萧南一手抱着胖儿子，一手持汤匙，喂一口给长生，再喂一口给灵犀，忙得不亦乐乎。

而一双儿女，也仿佛在争食儿，吃的比往日都多，两个小家伙不但吃光了一大碗鱼羹，还吃了两个香橙蛋羹，只把小肚子吃得滚圆。

有了这个插曲，这顿暮食足足花去了一个时辰。

崔幼伯回来的时候，萧南才刚把两个小家伙喂饱。

“咦？郎君回来了？”

萧南把两个孩子交给乳母，自己回座位正要用餐，抬眼却看到一脸疲惫、忧伤的崔幼伯，忙放下银箸，起身相迎。

灵犀吃饱了，正想去骑小木马，忽然看到自家老爹，便迈着小胖腿，噔噔的跑过去，一把抱住崔幼伯的小腿，撒娇的喊道：“阿耶，阿沅好想你。”

不得不说，这个小家伙真的很聪明，才不到两岁的奶娃子，就分清楚了一件事：她有两个名字，在阿耶、老祖跟前，要自称‘阿沅’；而在阿娘、外公外大母面前，要自称‘灵犀’。

嘻嘻，每次她这么叫，长辈们都会笑得好慈爱、好开心，每个人都夸她是好孩子、乖孩子！

果然，听到女儿奶声奶气的话，崔幼伯一扫低沉的情绪，弯腰将胖女儿抱起来，吧唧吧唧分左右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儿，满是宠溺的说道：“阿耶的宁馨儿真乖，呵呵，阿耶也好想阿沅哦。”

才一天不见而已，用不着一副久别重逢的欢喜模样吧？！

萧南心里微酸，忍不住吐了个小槽。

而另一边的长生也不甘示弱，坐在秦氏的怀里，张着小胖手，努力朝崔幼伯挥舞，嘴里还大声的‘咿呀’个不停，仿佛在同一天没见的老子打招呼。

崔幼伯当然没有忽略胖儿子的召唤，将女儿交在左手上，几步走到秦氏身侧，伸右手将儿子抱起来，依然是吧唧吧唧两下，用力亲了亲儿子。

父女、父子三个好容易肉麻完，崔幼伯将儿女交给他们各自的乳娘，自己则跟着萧南进寝室换衣服。

“表妹那儿可还好？是不是旧疾又犯了？我这儿还有些上好药材，待会儿就让人送过去吧？！”

萧南一边指挥丫鬟给他换衣服，一边旁敲侧击的询问着。

提到杨c，崔幼伯又恢复到进门时的哀伤表情，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娘子费心了。这次并不是表妹生病，而是姨母和姨丈他们出事了……”

弟101章生辰（一）

“什么，梁州发生了时疫，姨母一家子都染了病？”

乍闻噩耗，萧南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声追问：“如今怎么样？疫情可有缓和？姨母他们可还好？”

崔幼伯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摇头道：“还没有明确的消息，不过，按照梁州以往的旧例，染了这疫病，凶多吉少……姨母一家恐怕……”

崔幼伯说不下去了，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与姨母、表兄们的关系并不似年幼时那般亲近，但不管再怎么疏远，姨母一家子也是他的亲戚呀。

想到姨母阖家大小可能会葬身梁州，崔幼伯就忍不住哀痛。

“郎君，你也别太着急，我想姨丈毕竟是梁州别驾，当地的大夫定会好生医治。”

萧南也不是冷血的人，听到如此噩耗，她还能无动于衷。

瘟疫呀，在医疗条件低下的大唐，一个风寒都能要人的命，更不用说疫病了。

哪怕不亲眼看，萧南也可以想象得出，梁州发生了时疫，将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失去生命――杨同是堂堂别驾，他与他的家眷都染了病，更不用说那些普通的百姓了。

再加上朝廷正在对辽东用兵，圣人都不在京城，梁州发生了时疫，极有可能得不到朝廷的救援。

没有朝廷的赈济，梁州又缺医少药，城中的百姓恐怕熬不过这个难关呀。

崔幼伯当了一年多的官，早就不是个天真的孩纸，他并不怎么乐观的说：“邸报上说，驻守梁州的府兵已经将梁州围了起来，瘟疫并没有蔓延开来，但城内的百姓可能就――”

天天在大理寺听涉及各个方面的八卦，崔幼伯也想到了如今的时局――朝廷上下都盯着辽东，哪里还有人关注一个小小的梁州？！

萧南见崔幼伯眉头紧锁，出言安慰道：“郎君。姨母姨丈都是有福气的人，他们定会转危为安的。”

这种苍白无力的话语根本不能安抚崔幼伯，但面对这样的天灾人祸，世人除了祈祷还能做什么？

崔幼伯长叹一口气，无力的说道：“但愿吧。”

萧南抚上他的手臂，柔声道：“郎君，姨母姨丈出了事，杨表妹定会焦虑、哀伤。她的身子原本就不好，闻此噩耗，可能会旧疾复发。我看还是请太医来给她好好诊治一下吧……姨母姨丈离咱们远，咱们帮不上忙。表妹住在崔家，虽不在荣寿堂，但咱们也要尽一份心意，你说呢？”

崔幼伯闻言，感激的看着萧南：“娘子……我就知道还是娘子最善良敦厚，不似旁人，只会在背地里说表妹娇弱拖累人。”

萧南打断崔幼伯的话，笑道：“我也是由己推人罢了，咱们都是为人父母的。慢说是自家亲戚，就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遭了难，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管呀。不过，咱们已经过继给阿婆，不好与荣康堂太亲近，即使要照顾表妹，也不能大喇喇的跑到栖梧院。免得落人口实。”

状似无意，萧南指出崔幼伯今日的不当之举。

接着，不等崔幼伯开口辩驳，萧南继续道：“幸好四妹妹与杨表妹同居一处，咱们有什么药材、补品都可以交由四妹妹，劳烦她转交表妹。既全了咱们跟表妹的亲戚情分，也不让人挑出夫君的短处。”

说到这里，萧南故意叹了口气。“不是我太较真儿……自从郎君做了司直，我时刻记得不能让内宅的事儿拖累了郎君的名声。有些事做得可能不近情理，郎君也要体恤我的一片苦心呀。”

虽然不确定大夫人会不会借此生事，但萧南觉得还是提前打个招呼比较好。

果然，听了萧南的这番话，崔幼伯纠结的表情平复下来。也跟着长叹道：“我知道娘子都是为了我好，唉，是我让娘子委屈了。”

杨c家人出了事儿，大夫人自然不能再‘静养’，她第一时间便杀去了栖梧院，先是好生安慰了杨c一番，接着便是许诺不管杨家的人能不能度过此劫，她都会好好照顾杨c。

谈到了照顾杨c的问题，大夫人又想起了自家小八，立刻命人去荣寿堂的大门外等着崔幼伯。

待崔幼伯从孙大大那儿拿了几个养生的秘方，欢欢喜喜的捧着回到荣寿堂时，正好被大夫人派去的人堵在门外。

听到姨母一家可能会集体葬身梁州，崔幼伯难过之余，也想到了表妹。在下人的撺掇下，崔幼伯一时忘了他与杨c在宗法上没有关系的事实，抬脚便去了栖梧院。

在栖梧院，大夫人揪着小儿子，近乎是令他发誓许诺，让他日后好好照顾杨c。

若不是杨c听到噩耗昏了过去，醒来后一直哀泣连连，大夫人就要逼着崔幼伯答应娶杨c做贵妾。

虽然没明说，但崔幼伯还是明锐的感觉到了，刹那间，他的理智也火速回笼，当下便把萧南推出来，对哀伤过度的杨c说，“表妹放心，我与你表嫂会好好照顾你。”

大夫人见儿子张嘴闭嘴都不离萧南，更是火大，话里话外说萧南只惦记着老夫人，根本就忘了谁是她夫君的生身之母，简直就是不孝云云。

只听得崔幼伯头大，但看到母亲日渐衰老的样子，他很是心疼，再听老母说‘萧南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连母亲想看看孙儿，萧南都不准’时，他多少有些不满。

在崔幼伯心目中，大夫人是他的母亲，这是宗法不能改变的事实。即使大夫人有时行事有些不妥，但对于一个受传统教育的男子而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为人子、为人媳的，也应该体谅长辈。

但此刻，听了萧南的话，再联想一下前段日子白氏的事儿，崔幼伯又不得不感叹：娘子行事或许果如阿娘说的那般强硬，但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好呀。阿娘是长辈不能理解，他作为娘子的夫君，怎能不理解、不体谅？

想到这些，崔幼伯很是内疚，一时忘了杨家的事儿，转过来安抚萧南：“娘子说的这些，我都懂。你放心，不管长辈们怎么说，我都会站在娘子这一边。”

听了这话，再看看崔幼伯的神态，萧南知道她又赌对了，郑氏肯定又跑到崔幼伯跟前说什么了。

哼，这个郑氏，还真是卯足劲儿要跟她作对呀，看来人家还没‘静养’够，她需要给大夫人找点事儿做。

萧南心里想着怎么给郑氏添堵，脸上却一副强忍委屈的模样，嗔道：“站在我这边？郎君此话可当真？如果明儿大伯母说我只顾着阿婆、不孝顺她，郎君也肯帮我在大伯母面前辩驳一二？”

提到自己的亲娘，崔幼伯忍不住抽了抽额角。

好一会儿，崔幼伯才柔声道：“嗯，如果大伯母误会了娘子，我定会帮娘子说情。娘子，我知道大伯母的性子急，有时说话直率了些，还请娘子看在为夫的面子上，忍让她一些，好吗？”

萧南暗自撇撇嘴，吐槽道：你也知道你老娘脾气差呀。让我忍让，凭什么？她现在连名义上的婆婆都不是，我为毛要忍让她？！

心里这般想着，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萧南无奈的笑道：“郎君这话说得……唉，我又不是头一天与大伯母相处，哪里不知道她的性格？再说了，她虽不是我的婆婆，但终究是郎君的生母，我岂能连起码的尊敬都没有？”

听萧南说得直白，崔幼伯讪讪一笑。

萧南继续道：“郎君，今儿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也说句心里话，大伯母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做了什么不当的事儿，我都能忍让。我唯一在意的是，郎君你信不信我，会不会理解我，肯不肯体谅我。”

萧南说得坦荡，崔幼伯不由得敛住笑容，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用力点头：“我信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为了我好，为了咱们的儿女，为了这个家好。”

听了这话，萧南浅浅一笑，似是极满足的说道：“有郎君这番话，我受再多的委屈，受再多的累，我也愿意。”

见气氛越说越凝重，崔幼伯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我记得娘子的生辰快到了吧？”

萧南微怔，随即略带惊喜的点头：“嗯，郎君还记得我的生辰？”

崔幼伯很享受萧南的惊喜，他很是得意的笑道：“娘子的生辰，为夫自然记得，这个月的十五，对不对？”

萧南的生辰是七月十五，中元节，若是从风水、阴阳方面来说，这个生辰并不好，中元节是鬼节，且是阴月阴日。

当年萧南本尊出生的时候，曾有一位得道真人为萧南批过命，说她是至阴命格，活不过十九岁。

若想保住性命，先要选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子入道观为萧南做替身，然后随身佩戴一块儿真人相赠的暖玉玉佩做护身符。

另外，十九岁之前，不许大张旗鼓的过生辰。

而萧南穿来的那一天，本尊因为与阿槿拉扯，后被阿槿撞翻在地，那块保命的玉佩也摔裂了一道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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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生辰（二）

当时，大公主见了那玉佩的裂纹，还曾感慨的说道：“幸好有这玉佩替乔木挡灾，让乔木逃过一劫。”

萧南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点头称是。

大公主又道，“可惜那位玄妙真人已经归隐山林，且再也找不到他的踪影，否则我定要与你阿耶亲去好好谢谢他。”女儿一出生就体弱多病，若不是那位真人指点，女儿可能撑不到嫁人生子，可以说，玄妙真人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呀。

萧南听了这话，更不敢随便搭腔，心里却暗自庆幸，直道幸好那个什么真人远遁了，若是他在京城，大公主定会押着她一起去谢恩，届时被真人发觉她是一抹异世的游魂，她的小命可就不保咯。

萧南可没忘记魏王府那位被道士‘施法’的孺人，她更不想刚获得新生就再入轮回。

许是心虚吧，萧南对那个裂了纹的玉佩也颇为忌惮，以‘已经帮她挡了灾、灵力已经消失’为借口，命玉簪将玉佩好好的收了起来，再也没有佩戴过。

连带着，萧南对本尊的生日也不是那么热衷，之前有玄妙真人的话，说她十九岁前不能过生辰，萧南也就不曾关注过所谓的生辰。

如今被崔幼伯特特的提了出来，萧南心里虽然不怎么热衷，但还是露出惊喜且期盼的神情，道：“嗯，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呵呵，我没想到郎君还记得。”

崔幼伯见萧南终于笑了，愈加自得，笑着说道：“娘子为了我做了那么多，我若是连娘子的生辰都记不得，岂不是太对不起娘子了？！”

不等萧南表示自己的感动，崔幼伯又道：“我不止记得娘子的生辰，还记得阿娘曾说过，娘子年幼的时候有神仙指点，说十九岁之前都不能过生辰。今年正好是娘子二十岁的生日，刚好过了那‘十九’之限，今年我定要给娘子好好庆祝生辰。”

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萧南笑得更甜，几乎是满含深情的对崔幼伯说：“夫君这般对我，我、我真是太感动、太高兴了。”

一边说着，萧南还一边应景的挤出两颗大大的泪珠儿。

崔幼伯见状。伸手轻轻拂去那要掉不掉的泪珠，郑重的说道：“过去娘子是怎样待我、怎样对崔家，我点滴都记在心头。如今我能力有限，还不能回报娘子的辛劳付出。但、为夫保证，以后，我定会好好待你。”

萧南双唇蠕动，似是有话要说可偏偏说不出来，唯有满目的感动和深情，表达了她此刻的心情。

夫妻两个就这么深情款款的相对凝视着，寝室里服侍的丫鬟早就被玉簪打发了出去，此刻，屋子里只剩下萧南和崔幼伯。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叫做温馨与浓情的气氛。

良久，崔幼伯才从甜得让人沉醉的气氛中缓过神儿来，见萧南还一副沉侵其中的呆愣模样（某男吐槽，谁沉浸了？这是演戏好不好！），伸手点了点她挺翘的鼻子，笑道：“另外，娘子生辰那日。我也会送娘子一份大大的礼物哦。”

萧南似是被崔幼伯惊醒，然后猛然发觉自己在夫君面前失态了，面露赧然的笑道：“什么礼物？”

崔幼伯竖起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十足的卖了个关子，“保密！”

有了这个甜蜜的插曲，杨家噩耗而带来的伤感在荣寿堂一扫而空。

紧接着，还有件喜事也传到了崔家――卢晚卢表妹答应了李元芳童鞋的提亲，双方家长也见了面。已经谈定了婚期，三个月后，李元芳将正式迎娶卢晚。

“呵呵，我就知道阿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那李家郎君，我命人仔细探访过。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呢。”

老夫人见卢县君特意的来给她送谢媒礼，高兴的哈哈直笑，精神也好了几分，全然不符几天前动不动就昏昏欲睡的样子。

卢县君忙笑道：“那也是姑母疼阿晚，才会挑了这么好的一个夫君给她。”

老夫人派人调查了李宏的底细，卢县君这个做丈母娘的，在上任前更是彻底调查了未来女婿的资料。

为了确保李宏做官当差的能力，卢县君更是不惜花重金买通京兆府的差役，让对方将李宏上任后接手的公务全都告诉了她。

那差役无端得了这么多好处，欢喜之余，直接把李宏的信息彻底卖给了卢县君：大到李宏办了什么差事、李宏在衙门里的人缘如何，小到李宏平日喜欢用什么吃食……事无巨细，统统告诉了卢县君。

听闻未来女婿办差能力超强、人缘极好且平日没有不良嗜好，卢县君更是满意。

随后，在老夫人的安排下，卢县君带着卢晚亲自瞧了李宏一回，母女两个对那个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出色郎君很是喜欢，几乎是当场便在心里定下了李宏。

而李宏呢，接到崔幼伯的暗示，听说范阳卢氏的娘子相中了自己，愿意与他喜结良缘，更是欣喜若狂。

正如老夫人猜想的那般，寒门出身的李宏跟所有的世人一样，倾慕世家，尤其是卢氏这种显赫数百年、底蕴悠远的老牌世家。

能和卢氏女结亲，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更不用说崔幼伯介绍的这位卢氏女，与崔氏、萧氏、独孤氏皆是姻亲，尤其与自己的顶头老大崔京兆的关系更是亲近――现如今，卢家小娘子正客居崔家。

崔幼伯还说了，家中太夫人甚喜欢卢家小娘子，小娘子若出嫁，也会在崔家出嫁。

李宏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书呆子，他不止聪明还懂得变通，自然听得懂这话的另一层意思：崔家将会是卢家小娘子的第二个娘家。

能变相的与双相崔家结亲，李宏高兴得无法用言语表达，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提醒他，记得对崔幼伯说‘亲事皆有父母做主，此事还需回禀家中长辈’的话，李宏险些当场点头答应。

而所谓的回禀父母，其实只是走过场，也是向崔幼伯表明。他李宏不是那等不守规矩、眼中没有长辈的轻狂之辈。因为李宏相信，他家父母只要听说未来儿媳是卢氏女，定会一百个愿意。

果然，李宏给家里写了信，没多久，他家阿翁、阿耶、阿娘等一家子人带了好几大车的礼物，组团进京帮他准备婚事。

男女双方都满意，很快便定了亲。并一步步的走六礼的程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昨日，两家已经定了婚期，‘请期’一礼算是走完了，卢县君也能放心的来跟老夫人道谢兼送谢媒礼。

“呵呵。那也是他们有缘份。”

老夫人被卢县君一通夸奖，很是开心，直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南见老夫人的精神好，也很是高兴，忙凑趣道：“阿婆帮表妹寻了件好亲事，我这个做表嫂的也不能不表示，定会准备一份厚厚的礼物给她添妆。”

卢县君知道萧南这是烘托气氛，跟着附和，“那感情好呀。呵呵。谁都知道，咱们大娘子可是最大方，且最爱关照弟弟妹妹的好嫂子。老夫人，说到这里，我都有些嫉妒您了，您这是从哪儿找来这么孝顺贤惠的孙媳妇呀？”

听卢县君说得有趣，老夫人笑得前仰后合。手指续点着她，道：“好你个牙尖嘴利的猴儿，马上要做外大母的人了，还这么促狭。”

老夫人高兴，满屋子的人也跟着开心，一时间，堂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直到崔幼伯下衙回来，堂屋里的气氛还是极欢快。

“呵呵。今天有什么喜事呀？阿婆这么高兴？”

崔幼伯恭敬的行了礼，然后才来到老夫人榻前，紧挨着她的单榻跪坐好。

“确有件喜事呢……”

老夫人见孙子回来了，心情更好，伸手握住崔幼伯的手，将李宏与卢晚的喜事告诉了他。

“呵呵。他们的婚期定啦？阿婆又说成了一门好亲事呢。”

崔幼伯好久没看到祖母开心的笑容，心安的同时，也忙跟着凑趣，故意装着一副财迷的样子，问道：“不止表婶给了您多少谢媒钱呀？这门亲事这么好，谢媒钱少了咱可不依呀。”

老夫人用手指戳了戳崔幼伯的额头，笑骂道：“这一个两个的，竟都成了财迷精？我那如谪仙的玉郎孙儿哪去了？”

萧南忙插嘴，笑道：“自是埋到铜钱堆里啦。”

“哈哈哈……”老夫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直说萧南也是个促狭鬼。

崔幼伯见堂内满是欢乐的气氛，想起另一件喜事，笑着说道：“阿婆，您的玉郎就在这儿呢。呵呵，对了，还有件事儿，孙儿想跟您说。”

老夫人拿帕子按去眼角的泪花，随口问道：“什么事儿呀？”

崔幼伯看了眼萧南，柔声道：“再过几日便是乔木的生辰――”

老夫人‘呀’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可不是吗，七月十五是乔木的生辰。过去两年家里总有事儿，这次咱们一定要好好给乔木庆贺一番。”

萧南是晚辈，在长辈面前自要推辞，忙笑道：“哎呀，我才多大的人呀，过什么生辰。”

崔幼伯也怕老夫人怪他太疼惜媳妇儿（这娃儿还是不了解老夫人呀，以为谁都跟他阿娘一个德行），解释道：“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庆贺生辰，孙儿想着，长生洗三、满月的时候正赶上大堂姐的丧期，也没能好好操办，孙儿一直觉得对不住岳父岳母。这次，借着乔木生辰，把亲朋都请来聚一聚。”

老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孙儿真是长大了，越来越会处理事情了，这次，她真是可以放心的把荣寿堂交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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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生辰（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中元节，亦是荣寿堂摆宴席款待宾客的日子。

不过，虽然崔幼伯和老夫人都说要给萧南好好庆祝生辰，但萧南毕竟是个孙媳妇，上头还有好几层的长辈，按照规矩，并不好单为了她一个小辈的生辰而大摆筵席。

再加上现在是战时，京中的诸多名将、勋贵子弟都跟着圣人去辽东砍人，哦不，是平叛。京里剩下来的女眷们担心之余，都多了一项工作，那便是吃斋念佛，祈求佛祖保佑征战在外的亲人平安。她们无心社交游乐。

另外还有梁州的时疫，也让京中的气氛凝重了几分。

在这样的情况下，崔家还真不好出风头。

萧南也明白，所以在崔幼伯发请帖的时候，她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只邀请崔、萧两家的近亲和他们两人的至交好友，至于那些一表三千里的亲戚，就不要惊动了。省得有人说她襄城郡主‘轻狂，。

见萧南如此通情达理，崔幼伯很是感动，一边写帖子，一边许诺定要给她准备一份极好的礼物。

萧南不止一次的听崔幼伯说起‘礼物，的事儿，心里不免有些好奇：这家伙到底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呀？

但不管萧南怎么探听，崔幼伯就像锯了嘴的葫芦，半句话都不漏。

至于安插在崔幼伯身边的钉子翰墨，也不知道崔幼伯准备送萧南什么东西。

“真是的，还弄得挺神秘！”

萧南无奈的摇摇头·不过暗地里还真起了几分兴致，竟也开始期待生日那天的到来。

到了生日这一天，萧南照常起床，刚睁开眼，便看到自家闺女胖嘟嘟的苹果脸。

“咦？灵犀已经起来了？这么早呀！”

萧南笑眯眯的亲了灵犀一口，然后开始起床。

不想，女儿却从身后掏出一朵刚摘的牡丹花，花儿开得很艳，粉红粉红的花瓣尽力的舒展着·花朵的个头也不小，足足有茶盏口那么大。

“阿娘，灵犀给您拜寿了，祝阿娘生辰快乐！”

灵犀把牡丹花送到萧南面前，奶声奶气的说道，也难为这小家伙了，丁点儿大的小娃儿，这么长的句子背下来，竟也口齿清晰，没有说错一个字。

望着女儿满是稚气的小脸·萧南心底猛地涌上一股暖流，眼睛一酸，泪花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的女儿，她的女儿也知道给她拜寿了，还、还送了贺礼！

“哎哎，灵犀真乖！”

一时间，萧南不知说什么好，一把将女儿圆滚滚的小身子抱进怀里，温热的泪水肆意的流淌着。

“阿娘，这是灵犀送您的寿礼哦·阿娘，您喜不喜欢！”

灵犀不明白阿娘为毛要哭，但她还是将那朵牡丹花重新送到萧南面前·满是期待的说道。

灵犀的奶娘方氏站在一旁，忙插嘴：“郡主，这是小娘子亲自去暖房给您摘的，奴要帮忙，她都不许呢。”

萧南笑着擦去泪水，腾出手接过那牡丹，仿佛收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用力点头道：“恩恩·喜欢·阿娘最喜欢灵犀送的礼物了！”

“嘻嘻，阿耶·阿娘说她喜欢哦。”

见阿娘终于笑了，灵犀拍着小胖手·向躲在一旁的老爹邀功。

被自家女儿当众‘出卖，，崔幼伯讪讪的从壶门大炕的帐幔后走出来，手里还托着个小巧的红漆扁匣子。

“呵呵，娘子，早呀。”

萧南见到此番场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翻滚的胸口的感动渐渐平息，理智也随着回来了——是呀，女儿不过是个不满两岁的小豆丁，若是没有大人教导，她哪里会说那些话。

饶是如此，萧南也非常高兴，看向主导者崔幼伯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柔情。

她微微颔首，回道：“郎君，早。”

说着，萧南将女儿放下床，然后起身命丫鬟给她更衣。

至于那支牡丹花，已经由玉簪拿到一旁找了个白瓷瓶，灌上清水插了起来。

灵犀一下地，就噔噔的跑到崔幼伯身边，拉着自家阿耶的衣摆，嫩声嫩气的说道：“阿耶，阿娘收了我的礼物…···阿沅乖不乖？”

崔幼伯被妻子撞破自己的小把戏，正觉得尴尬，听到女儿这般说，忙伸手抱起她，移步来到外间，边走边说：“嗯，阿沅最乖了，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哦……”

萧南梳洗完毕，换上新做的襦裙，接着也来到外间的南窗下，由玉兰帮她梳头。

这边，崔幼伯已经跟女儿亲热完毕，将灵犀交给方氏照顾，他则来到南窗下，跪坐在萧南身侧。

“娘子，这是我亲手做的，希望你－喜欢。”

崔幼伯把那扁方匣子打开，放在铜镜边。

萧南垂首看去，只见匣子里铺普色绸缎，绸缎上放着一只雕牡丹花的白玉簪。

凭良心说，这只玉簪的雕工并不咋样，但萧南听说是崔幼伯亲手做的，心里不免有些感动。

伸手拿起白玉簪，萧南仔细的把玩了一番，然后用力点头，笑道：“多谢郎君，我、我很喜欢。”

说着，萧南就要把白玉簪递给玉兰，好教她把它簪好。

崔幼伯看萧南当场要戴这白玉簪，料想她应该确实喜欢自己送的礼物，他很是高兴，抬眼见玉兰已经给萧南梳了个极高贵端庄的堕马髻，便积极的接过那玉簪，笑道：“我来！”

玉兰很有眼力见儿，忙退开几步，给崔幼伯腾出位子。

崔幼伯拿着白玉簪，往萧南身边挪动了几步，然后细细打量了她的发髻一番，最后才慎重的将簪子别在稍稍往右偏垂的发髻上。

萧南透过铜镜，看到自己浓密的发髻间露出一朵小小的白玉牡丹，虽并不显眼，但好歹是崔幼伯的一番心意，便堆起笑容，高兴的再三道谢：“很好看呢，呵呵，乔木谢谢郎君了。”

崔幼伯似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如今听到称赞，愈加开心，连连摆手：“不值什么，娘子开心就好。只要娘子喜欢，我每年都亲手雕一只簪子送给娘子。”直到他们夫妻白发苍苍。

萧南感觉到了崔幼伯真挚的心意，头一次没有在心底排斥他，身子微微往后靠，倚在崔幼伯的肩膀上，她闭上眼睛，喃喃的说道：“好，我等着。”两辈子都遭遇渣男，她还能相信爱情吗？！

就在夫妻两个浓情蜜意的时候，耳边又传来灵犀的声音：“阿耶，阿娘，阿弟怎么还不来，咱们该去给老祖请安了。”

听到女儿的声音，依偎在一起的夫妻俩，迅速分开。

崔幼伯尴尬的揉了揉鼻子，道：“是呢，怎不见长生？”

真说着，长生的乳母秦氏抱着长生走了进来。

小家伙一看到自己的父母姐姐，兴奋的张着小胖手挥舞个不停，嘴里还啊啊叫着。

玉莲又帮萧南选了几件与白玉簪相配的首饰，既不能夺了白玉簪的风光，又不能失了喜庆——今儿可是郡主的生辰宴，万不能打扮得太素净呀。

大公主作为长辈，不会亲来女儿的生辰宴，但萧家的三位娘子和郡主的几位好友都会前来，若是让她们挑出不是，就是她的失职了。

梳妆完毕，萧南与崔幼伯相携起身，一个接过儿子，一个抱起女儿，两口子朝正堂走去。

萧南自觉邀请的宾客不多，但她这个‘不多，比起普通官宦人家，数量还是颇为可观的。

不到正午，荣寿堂门前就一片车水马龙，各色华丽的车架塞满了门前的巷子，只把门房的小厮忙了个脚不沾地。

宴集在正堂举行，铁娘子和玉竹负责待客。

今日前来的多是萧家、崔家的近亲，例如萧博三兄弟及家眷、荣康堂荣安堂的堂亲，还有阿、程雅、卢郁等萧南的闺蜜，另外还有卢寺卿、王子谦等崔幼伯同僚及家眷等等……别看没有邀请旁支外人，但仅这些也将偌大的正堂填了个满满当当。

来客不是高官就是贵女，非朱即紫，个个衣衫华美、配饰高贵，尤其是女客云集的正堂东侧的耳房，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众女宾们相继给寿星道贺，然后便与相熟的人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聊天。

一时间，屋子里谈笑盈盈，洋溢着一股浓浓的喜庆气氛。

但很快的，喜庆的气氛便被人打破了，因为今日前来的宾客，除了受邀的客人，还有一些不速之客。

比如侯郡君，也不怎的，她竟挽着崔薇的胳膊一起走了进来。

“咦？你给侯家大娘也下帖子了？”

阿正跟萧南说笑，眼角的余光扫到缓步走来的侯郡君，她不禁纳闷的问道。

萧南微怔，下意识的摇头：“没有呀。我素与侯家无瓜葛，跟侯郡君也只是点头之交，并没有邀请她前来呀。”

顺着阿的视线，萧南终于发现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也诧异的说：“咦？她怎么来了？还有，她什么时候跟隔壁的三娘凑在了一起？”

两个都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她们凑在一起，不是闹剧就是悲剧

然而萧南想不到的是，还有更大的闹剧正计划着要上演。

葳蕤院的某个角落，一身盛装的阿槿偷偷的从自己院子里溜出来，一路小心的往崔令平居住的北院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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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妾（一）

阿槿的计划很简单，就是直接抱着儿子闯进萧南的生辰宴。

当然啦，人家不是去捣乱，只是想让儿子给他的‘嫡母’拜寿。

这不是萧南说的嘛，庶子也是她的儿子，崔令平是崔幼伯的庶长子，不管是从规矩还是法理上，他都该给嫡母‘尽孝’。

计划虽简单，但执行起来还是颇有难度：首先，她必须从赵妈妈的严防死守中将崔令平偷渡出来。

一提起赵妈妈，阿槿就恨得牙痒痒。

崔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崔令平是从她阿槿肚子里爬出来的，她是小郎君的亲生阿娘。可这个老婆子，却仗着是崔幼伯请来的妈妈，硬是横在她跟儿子之间，平日里都不许她见儿子的面儿。

阿槿想在萧南的生辰闹事，也有借机报复赵妈妈的企图――崔令平是由赵妈妈看护的，如今却莫名出现在萧南的生辰宴上，你说，萧南对赵妈妈是迁怒呢还是迁怒呢还是迁怒？！

阿槿不知道，就在她蹑手蹑脚的离开房间的时候，旁边厢房的门也开了，闪出一个娇俏的身影，一路尾随她出了小院。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阿槿刚摸到北院的院门，叫来看门的小丫鬟，从袖袋里掏出一支银簪子，送到那丫鬟的面前。

小丫鬟被银簪子晃花了眼，伸手就要去抢，不想阿槿飞快的收回手，故意问道：“想要？”

小丫鬟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一双不大的眼睛，无声的说道：废话！

阿槿得意的一笑，然后低声说：“赵妈妈呢？你可曾按我说的，将赵妈妈支了出去？”

小丫鬟见阿槿复又将簪子递到自己眼前，忙一把抓过来，急声道：“当然，赵妈妈这会儿不在。你要看令平小郎君，赶紧去看！”

阿槿听到‘令平小郎君’几个字后便一脸愤愤，什么‘令平小郎君’，她的儿子明明是郎君的长子，序齿排行也应该是小大郎。

可荣寿堂的下人们，为了巴结萧南，硬是直接称呼萧南的儿子为小郎君，唤她阿槿的儿子的时候。偏偏加上儿子的名字。

哼，分明就是萧南作祟，故意抹杀崔令平在荣寿堂的地位。

可惜阿槿再愤怒，也无济于事。因为荣寿堂的主人崔幼伯童鞋，偶尔听到下人的称呼后，并没有斥责下人失礼，竟是默许了下人们对崔令平的轻视。

小丫鬟才不管阿槿此刻的心情，她将那银簪小心的塞进袖袋，然后侧开身子，闪出一条缝儿，让阿槿溜了进去。

进了北院，阿槿熟门熟路的摸进崔令平的寝室。见果没有赵妈妈看护，阿槿心里暗喜，从榻上抱起脸色依然苍白的崔令平。

崔令平正在榻上发呆，忽然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吃了一惊，挣扎着细细的胳膊和腿儿，嘴里喊着：“赵妈妈。赵妈妈，救命呀！”

阿槿听到儿子喊救命，惊吓之余，多少有些心酸与怨气：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她抱自己的孩子，孩子非但不高兴，还喊着外人的名字叫救命。

阿槿的计划很简单，就是直接抱着儿子闯进萧南的生辰宴。

当然啦，人家不是去捣乱，只是想让儿子给他的‘嫡母’拜寿。

这不是萧南说的嘛，庶子也是她的儿子，崔令平是崔幼伯的庶长子，不管是从规矩还是法理上，他都该给嫡母‘尽孝’。

计划虽简单，但执行起来还是颇有难度：首先，她必须从赵妈妈的严防死守中将崔令平偷渡出来。

一提起赵妈妈，阿槿就恨得牙痒痒。

崔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崔令平是从她阿槿肚子里爬出来的，她是小郎君的亲生阿娘。可这个老婆子，却仗着是崔幼伯请来的妈妈，硬是横在她跟儿子之间，平日里都不许她见儿子的面儿。

阿槿想在萧南的生辰闹事，也有借机报复赵妈妈的企图――崔令平是由赵妈妈看护的，如今却莫名出现在萧南的生辰宴上，你说，萧南对赵妈妈是迁怒呢还是迁怒呢还是迁怒？！

阿槿不知道，就在她蹑手蹑脚的离开房间的时候，旁边厢房的门也开了，闪出一个娇俏的身影，一路尾随她出了小院。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

阿槿刚摸到北院的院门，叫来看门的小丫鬟，从袖袋里掏出一支银簪子，送到那丫鬟的面前。

小丫鬟被银簪子晃花了眼，伸手就要去抢，不想阿槿飞快的收回手，故意问道：“想要？”

小丫鬟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一双不大的眼睛，无声的说道：废话！

阿槿得意的一笑，然后低声说：“赵妈妈呢？你可曾按我说的，将赵妈妈支了出去？”

小丫鬟见阿槿复又将簪子递到自己眼前，忙一把抓过来，急声道：“当然，赵妈妈这会儿不在。你要看令平小郎君，赶紧去看！”

阿槿听到‘令平小郎君’几个字后便一脸愤愤，什么‘令平小郎君’，她的儿子明明是郎君的长子，序齿排行也应该是小大郎。

可荣寿堂的下人们，为了巴结萧南，硬是直接称呼萧南的儿子为小郎君，唤她阿槿的儿子的时候。偏偏加上儿子的名字。

哼，分明就是萧南作祟，故意抹杀崔令平在荣寿堂的地位。

可惜阿槿再愤怒，也无济于事。因为荣寿堂的主人崔幼伯童鞋，偶尔听到下人的称呼后，并没有斥责下人失礼，竟是默许了下人们对崔令平的轻视。

小丫鬟才不管阿槿此刻的心情，她将那银簪小心的塞进袖袋，然后侧开身子，闪出一条缝儿，让阿槿溜了进去。

进了北院，阿槿熟门熟路的摸进崔令平的寝室。见果没有赵妈妈看护，阿槿心里暗喜，从榻上抱起脸色依然苍白的崔令平。

崔令平正在榻上发呆，忽然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吃了一惊，挣扎着细细的胳膊和腿儿，嘴里喊着：“赵妈妈。赵妈妈，救命呀！”

阿槿听到儿子喊救命，惊吓之余，多少有些心酸与怨气：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她抱自己的孩子，孩子非但不高兴，还喊着外人的名字叫救命。

受这情绪的影响，阿槿抱着崔令平的手忍不住加重了力度，双臂只箍得孩子生疼。更疯狂的哭喊着，“呜呜，快来人呀，救命呀，有坏人！”

“胡说，什么坏人！”

阿槿气坏了。赵妈妈怎么教得孩子呀，竟连亲娘都不认。

很显然，阿槿忘了，她自从生了崔令平，就没怎么带过他，孩子认生很正常。

阿槿只记得，崔令平是她的儿子，如今却被下人挑唆的不认亲娘，简直就是不孝子。

心里忍着怒气，阿槿说话的时候也没什么好气儿，恨恨的道：“小大郎，我是你的亲娘，乖，别吵哈！”

“呜呜，我不要亲娘，我要赵妈妈。赵妈妈，快来呀~~~”

崔令平比崔灵犀大几个月，如今已经两岁多了，在赵妈妈的悉心照料下，也能清晰的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

忽然被个陌生的女人死力的抱着，小家伙被吓坏了，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阿槿听到这哭声，非但没有心疼，反而更加火大，也不再花时间哄孩子，直接抱着他就往外跑。

没想到，她刚跑到门口，就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拦住了。

“阿槿，你要把令平小郎君抱到什么地方去？”

略高些的婆子一掐腰，只靠自己的身板就将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阿槿做梦都想不到竟会被人当场捉住，她不安的看了看四周，想找个侧门溜出去。

矮些的婆子见状，嗤笑两声，道：“别找了，这院子就一个门。阿槿，你若是个聪明的，就乖乖把令平小郎君放下，否则，娘子知道了，定会重重的罚你。”

阿槿知道自己这次的计划失败了，可又不甘心认输，她略略抬了抬胳膊，将还在哭喊的崔令平挡在身前，道：“今儿是娘子的生辰，我带小大郎去给娘子拜寿，有何不妥？你们若是知趣，就老实的退到一边，若是不知趣，拉扯间伤了小大郎，看郎君怎么收拾你们？！”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色。

接着，那高些的婆子闪开身子，让出院门。

阿槿见状，以为两个婆子被她吓住了，心里一喜，忙抱着崔令平就往外挤。

不想，刚走到门口，脚还没有落在门槛上，两个婆子一起行动，一个钳住阿槿消瘦的肩膀，一个飞快的从她怀里抢走哭得快要断气的崔令平。

阿槿只觉得眼前一花，肩上一痛，手上一轻，接着腿上就挨了一脚，蹬蹬蹬退后几步，最后跌坐在地上。

坐在地上，阿槿机械的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被支走的赵妈妈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这会儿正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崔令平柔声哄着。

矮些的婆子直接吩咐道：“今儿是娘子的好日子，不能让阿槿这个贱婢搅合了，来人，把她捆起来先丢到北院的厢房里，待生辰宴结束了，再请郎君来定夺。”

这婆子很聪明，她知道阿槿在崔家的身份有些特殊，自家主母直接出面处理她或许有些顾忌，最好由郎君出马。

赵妈妈好容易哄得崔令平不再哭喊，听了那婆子的话，连连点头附和，“没错，先把她捆起来，待郎君来了，我定要将她的行径全都告诉郎君！”

赵妈妈见过不少心狠的妇人，可她从来没见过似阿槿这般狠的。人家别的妇人不管对外人如何狠毒，但对自己的孩子都是疼爱有加。可阿槿呢？！

哼，赵妈妈不屑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暗自骂道：这个贱婢，只知道顾自己，从来没想过令平小郎君。偶尔跑来，也是想借小郎君生事。

生事就生事吧，可每次都害得小郎君病情加重，而自己也受连累，挨了郎君好几次骂。

真是个害人精，这次豁着自己再挨一通骂，也要让郎君好好教训阿槿一番。

“谁敢捆我？我，我是郎君的侍妾，没有郎君的话，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阿槿终于回过神儿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手乱挥着，不准丫鬟靠近。

那两个婆子才不管这些，见丫鬟们不能靠近阿槿，便亲自出马，一人一边，轻松的将阿槿的双臂反拧到身后，旁边有人递过麻绳，婆子接了绳子，三下五除二便把阿槿捆成了粽子。

俩婆子也没有劳烦别人，提小鸡一样，将阿槿提溜到院子里的厢房，用力推进去，然后关上房门，掏出一把铜锁利索的将门锁紧。

院门外，红花满意的看完两个婆子的表演，然后笑着对玉叶道：“这次多亏你了，才没让这没脸皮的东西冲撞了郡主的生辰宴。你放心，我定会将此事禀明郡主，郡主也会有赏赐下来。”

玉叶高兴的连连屈膝行礼，“有劳红花姐姐了。”

玉叶很有自知之明，她虽是郎君受宠的侍妾，但在红花等人面前，还是要伏低做小。

因为她很清楚，想在内院里活得长久、过得舒心，单靠郎君的宠爱绝对不行，最终还是要看当家主母的眼色。

而似阿槿这般，自以为有娘家、和肚子里的孩子，就想算计主母，然后取而代之，简直就是愚不可及。

看不清自己的身份，竟做些挑战规矩、礼法的事情，活该被郎君厌弃，被郡主惩罚。

同样是侍妾，玉叶绝不会走阿槿的老路，而且，她还要指望郡主开恩给她料理身子呢。

上次从萧南那儿得了一瓶‘玉露’，玉叶回去就悄悄喝了，当月行经的时候，竟排出一些腐肉似的污物，着实把玉叶吓得不轻。

待经期一过，玉叶借着上街买针线的当儿，偷偷去医馆找大夫诊了诊脉。

大夫说，她早年食用了不少阴寒之物，极有可能不孕。接着又说她近日服用了暖宫的灵药，如今虽还有些宫寒，但只要坚持服用那灵药，身子再调理个三五月，定能受孕。

一听自己还能怀孕，玉叶欣喜若狂，身为侍妾，她在名分上已落了下乘，若是连孩子都没有，等她年老色衰，还能指望哪个？！

能怀孕，她便有希望。

而且萧南也说过，只要她守本分、懂规矩，老实听话，萧南便帮她调理身子，她有孕生产后，还准许她把孩子养在自己身边。

为了能继续得到‘玉露’，为了能有孩子，别说看住个小小的阿槿了，就是萧南命她去对付别的侍妾，玉叶也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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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妾（二）

萧南以为侯郡君不请自来，定会在她的生辰宴上生事。

不想，人家只是笑语盈盈的给她道了声恭喜，亲手送给她一份礼物，便与相熟的官眷聊天去了。

见此情景，阿都有些纳罕，拉着萧南的胳膊，小声嘀咕：“咦？这人到底是何意？无端跑来，却什么都不做，很不像她素日的行事作风呢。”

萧南也不明白。

不过，侯郡君肯安分些，没有坏了她生辰宴的祥和气氛，萧南已经很满足了，她也没有多想，继续端着柔和的笑容，在宾客中穿梭着。

二夫人柳氏却很不开心，她冷眼瞧着崔薇巧笑倩兮的与来客说笑，森寒的目光，几欲要在崔薇曼妙的身姿上戳几个洞。

都是这个坏了心肝的庶女，竟趁着她不在京，夺了自家大娘的王妃之位。

崔芷是柳氏的长女，亦是她最得意、最心爱的孩子，如今年纪轻轻却撒手人寰，崔薇作为崔芷的亲妹妹，不说在长姊生病的时候好好服侍她，反而趁机勾引姐夫、企图踩着姐姐的肩膀上位。

自己的宝贝女儿被人算计、踩踏，自己的外孙、外孙女日后还要唤这个贱婢做母亲（在柳氏眼里，庶女庶子与奴婢等同）……柳氏还没回京，就听到了这些坏消息，当时她就气得要死，若不是担心夫君无人照顾，她恨不得立马就杀回京，好好‘调教’庶女崔薇。

柳氏更没有想到的是，夫君的晋阳刺史做得好好的，忽然又被调回京城，说什么任期满了，考绩全优，圣人这是要提拔夫君。

提拔？才怪！

一个是有实权的封疆大吏，一个是有名无权备受诸多权贵欺压的京兆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边更有前途呀。

幸好唐时不流行这句‘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否则柳氏一定会投一百张赞成票，直说这话太特么有理了。

柳氏不是无知妇人，夫君做官多年，她与各色官眷相交甚笃，见识也远超一般内宅女子。如果连什么叫‘明升暗降’她都不知道，她也白当这么多年的官家娘子了。接到吏部的调令。柳氏立刻派人回京城打探，想知道自家夫君到底挡了谁的道儿，竟被人这般算计。

与此同时，崔润也写信给父兄。打听京中是否有什么变动。他毕竟在官场沉浮多年，远比柳氏想得更深远。

夫妻两个各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多久，双双得到了回信。

柳氏得到的消息是，她们夫妇并没有得罪什么贵人，真正惹祸的是她那个不省心的庶子崔惠伯。

据柳氏留在京中的心腹回禀，崔惠伯夫妇自父母离京后很是张狂，又是开书坊免费给士子借阅书卷，又是在崇仁坊开酒肆弄什么炒菜……小柳氏更是跟南平郡主搅合在了一起。跟个胡商开什么邸店，结果钱没挣多少，却惹来一身腥，竟被一群田舍奴告上了官府……

柳氏的心腹还说，真正惹怒贵人的便是这个邸店，那位贵人说了，小柳氏这般上不得台面。究其原因不过是无人管教，贵人事多，自不会降身份管教个小媳妇，便想着小柳氏还有公婆，不如把她的公婆调回京，好好管教这对眼里没有规矩的小夫妻。

一听自家夫君竟是被不争气的庶子夫妇连累，柳氏气得直接厥了过去，醒来后死力捶床。直说回京后就好好教训崔惠伯两口子。

另一厢，崔润分别收到了父亲和长兄的来信，父兄在信里都隐晦的提到了京中的风向，以及圣人欲亲征辽东的计划，还不着痕迹的提醒崔润，晋阳是北都。他留在那里太过显眼，调回京城也好。

看了父兄的信，崔润一个人在书房里沉思良久，最后终于想明白了，欢欢喜喜的携家眷返京。

柳氏却是怀着一肚子的怒气，一回到京城，家里还没有收拾妥当，就开始她的‘调教’计划：小柳氏每日的晨昏定省那是省不了的，伺候婆婆用膳也是每餐必备，除此之外，柳氏还以路途辛劳身子不适，命小柳氏在自己榻前‘侍疾’。

两个月下来，小柳氏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活似得了什么重病，完全不复往日的娴雅与悠然。

但柳氏并没有放过稻香院，小柳氏被收拾得暂时老实了，柳氏又将目标瞄准崔惠伯。

命心腹仔细探查崔氏酒肆的底细，拿到崔惠伯参股的证据后，柳氏直接以‘父母在、无私财’为名，要没收崔氏酒肆。

这下子，崔惠伯夫妇差点儿疯了，几乎要跟嫡母和嫡兄当场吵起来。

还是小柳氏隐忍，硬是拉着夫君回了稻香院，悄悄找来弟弟柳思安，让柳思安跑来找二夫人吵闹，直说崔氏酒肆是他的产业，崔家不能仗势欺人，随意侵占平民的私产。

经过一番吵闹，小柳氏夫妇总算保住了酒肆，但却再也不能用‘崔氏’的名头。

二夫人说了，既是柳家的产业，没道理打着崔氏做旗号。

无奈之下，小柳氏只得将崔氏酒肆更名为‘柳氏酒肆’，彻底失去了‘崔氏’这个保护伞。

柳氏还没完，她不能没收稻香院的产业，却能让管家去崇仁坊的武侯那儿传话，直接告诉武侯：柳氏酒肆与崔家无关，倘或出了什么问题，切莫来寻崔家说事儿。

能在京城当差的都是机灵的，那些武侯一听这间最火爆的酒肆竟与双相崔家无关，当下便制定了计划――每隔三五日准去酒肆吃酒，每次都赊账，每次欠款都不还！

酒肆被弄得一塌糊涂，只把小柳氏夫妇急得嘴上生出一串的燎泡，却还是无计可施。

看到这两口子狼狈的样子，柳氏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本来，柳氏还想继续调教崔薇，不想老夫人已经派了崔家最严厉的妈妈过去，把崔薇拘在院子里学规矩。

柳氏见老夫人出手了，她便不好再插手，只得暂时放过崔薇。

但此刻，柳氏看到原本该被关在院子里学规矩的崔薇，忽然出现在萧南的生辰宴上，而且还与老夫人明令不许交往的侯家人混在一起，心中对崔薇的恨意再次被点燃。

柳氏叫来自己的贴身妈妈冯氏，小声的交代了几句。

冯妈妈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柳氏交代完，她便悄悄离开了宴席。

半个时辰后，冯妈妈又悄悄的溜了进来，找到柳氏，小声的回禀道：“奴查过了，是六娘子向两个妈妈求情，两个妈妈念及是郡主的生辰宴，这才网开一面，准许三娘出门。”

柳氏冷眼看着不远处与人说笑的崔薇，冷声问道：“哼，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六娘子，她还真是疼爱小姑的好嫂子。”看来，她对小柳氏的‘调教’力度还不够大呀，人家竟还有精力搞这些花样儿。

冯妈妈见柳氏的脸色不对，甚至这位脾气火爆且鲁直的主母又生气了，她不敢触霉头，忙低下头不做声。

停顿片刻，柳氏又问道：“三娘跟侯郡君又是怎么认识的？我记得三娘正闭门学规矩，哪里有时间出去交际？”侯郡君与崔家并不交往，除非是刻意，否则两人根本没有机会凑到一起。

冯妈妈闻言，忙抬起头，压低声音说：“奴打听过，下人们说是三娘当日在隐夫人的府邸时，偶遇前来拜访的侯郡君，两人相谈甚欢，三娘回家后，她与侯郡君依然有书信往来。”

柳氏缓缓点头，是了，隐夫人是杨妃的生母，而侯郡君的父亲、郎君现在跟吴王走得很近，她去拜访隐夫人倒也在情理之中。

等等，不对呀，柳氏发现了一个问题，忙问道：“三娘不是一直在家里学规矩吗？谁给她传递的书信？”

柳氏嫁入崔家三四十年，深知老夫人的秉性，知道她老人家一出手，绝对不会留有漏洞。

说是将崔薇‘安心’学规矩，老夫人派去的妈妈就会严格执行，别说书信了，就是一只会说话的八哥也不会放进去。

冯妈妈道：“这个奴也问过了，咱们留在栖梧院的人说，每隔三五日，六娘子都会派个小丫鬟给三娘送些衣物吃食，那书信，极有可能混在衣物里。”

崔薇只是学规矩，又不是坐牢，两个妈妈要求再严厉，也不好翻检小娘子的贴身衣物。

柳氏捏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恨恨的说道：“又是她。”

冯妈妈偷眼看了看柳氏，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偏又担心被骂，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柳氏见状，淡淡的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一并说了吧！”

冯妈妈忙道：“奴刚才去打听消息的时候，忽然看到荣寿堂的掌刑妈妈去了后院，正巧奴与其中一个妈妈有些交情，便顺嘴问了一句。原来，这边大郎君的侍妾阿槿，又起歪心思，想在今天给郡主添堵呢。”

柳氏轻嗤一声，“哼，都是些下贱的东西！”

作为大妇，她最恨那些勾引郎君的贱婢，崔惠伯、崔薇的阿娘便是个不省心的，幸而命短早早死了……等等，侍妾？

柳氏眼睛一亮，她终于想到怎么收拾柳氏了――崔家家规不允许纳妾，可并没有说不准睡丫鬟、侍婢，唔，作为母亲，她有必要关心下儿子的子嗣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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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妾(三)

不管众人是高兴也好，不开心也罢，萧南的生辰宴顺顺当当的结束了。

满脸堆笑的送走诸位来宾，萧南和崔幼伯都累得够呛，目送最后一位宾客远去后，两口子齐齐舒了口气。听到动静后，两人相对而视，从彼此眼中看到疲惫的倒影，忍不住扑哧一笑，夫妻两个相携往院子里走去。

回到葳蕤院，萧南两口子分别去洗了澡，换了舒适的居家衣衫，披着湿乎乎的头发来到正寝室外间的南窗下，盘腿坐好，一边任由丫鬟帮他们用棉布巾子绞头发，一边说着今日宴会上的事儿。

两人榻前的小几上放着个紫铜博山炉，方才玉簪添了几块香料进去，此刻正缓缓冒着丝丝白雾，淡淡的香味儿在屋子里缭绕。

“王家娘子素来是个稳妥的人，今日来咱们家做客，还不忘去正堂给阿婆请安。”这是努力与王子谦夫妇交好的萧南的话。

“嗯，王家娘子确实是个极懂规矩的人。对了，今儿卢寺卿见到咱们家长生特别喜欢，还只夸他聪明伶俐，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呢。”这个则是有子万事足的某老爹在洋洋得意。

“……只是不知怎的，侯郡君也来了，我恍惚记得咱们并没有给她下帖子吧？无小说网不少字”萧南闲话了几句，便开始往正题上引。

“侯郡君？可是贺兰小将军家的娘子？”崔幼伯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肯定的说嗯，不曾给她下帖子。许是她听到了风声，又想与娘子交好，所以——”

崔幼伯说不下去了，这话，他都不信。

苦笑两下，道侯郡君跟娘子说了？是不是又替娘家阿耶抱怨？”

圣人亲征辽东，却没有让侯君集上战场，宁肯带着比侯君集年长许多的老将李靖，以及近两年才崭露头角的小将薛礼。

圣人此举，意思很明显——侯君集上次远征高昌的时候犯了大，圣人念及情分，并没有处罚，可自此以后再也不肯重用他，至少近十年内不会。

侯君集本是个极骄傲自负的人，他原想着，早年跟随圣人打江山的那些老将都已经年迈，甚至先去。他则是所有藩邸旧臣中最年轻，且能力也不差的人，理应被圣人当做心腹重臣看待。

没想到高昌一战，他只不过犯了点儿小，圣人就抹杀了他的战功，丁点儿赏赐都没有……如今征辽东这样的大事，圣人竟也不许他参与……真是、真是太不公平了。

为此，侯君集没少在人前发牢骚，连带着他的家人们也时常抱怨，只把侯君集说成了天妒英才的悲情英雄。

崔幼伯在大理寺听八卦的时候，也曾听同僚提起过，所以，一听侯郡君不请自来参加自家娘子的生辰宴，不由得就想起了这些。

萧南摇摇头，表情有些纠结，“她若是说那些事儿就好了，偏她都没说，好像只是单纯来给我庆生。”

不是把人往坏处想，实在是侯郡君的战绩太辉煌，反正萧南绝不对方只是来说一声恭喜。侯郡君此行定有目的。

可她都想不出，所以才拐弯抹角的跟崔幼伯提了提，毕竟崔幼伯在官场混，每日里都有那么多八卦可听，没准儿他还真能想到些呢。

崔幼伯闻言，微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后抬起右手摆了摆，示意身后帮他绞头发的丫鬟退下。

萧南见状，忙冲着玉簪使眼色。

玉簪会意，摆手将屋子里所有的丫鬟都带了出去，她走在最后面负责关门，关上门，玉簪照例跪坐在门外，低眉敛目的仿佛在听候主人的吩咐，实则是在帮主人把风。

见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夫妻，崔幼伯才压低声音说或许，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娘子，今日咱们邀请的宾客都是你我的亲近之人，侯郡君却出现了。实情的，说她有心交好才不请自来；可不的呢，没准儿还以为她亦是受邀请的宾客。”

萧南仔细一想，顿时恍然：还真是哈，侯郡君此行，为得就是让人（或者说误解）她与襄城郡主交好，两人的亲密程度，足以让她参加只有至亲聚集的生辰宴。

偏崔幼伯是以弘文馆馆生身份科举入仕，且官职也是由太子举荐，在世人眼中，他便是太子一系的人。

而萧南呢，虽没有明着表态支持太子，但她与魏王、吴王之间的关系很是冷淡，让人见了便会有种误解，觉得萧南夫唱妇随，也成了太子党。

‘明知’萧南是太子党，与吴王交好的侯郡君却来这么一出，摆明就是离间计嘛。

萧南暗恨，有了上辈子的经验，她最终谁会登上皇位，被人误认为是太子党，对她反而更好。

可侯郡君这么一折腾，再让太子舅舅产生误会可就不好了。

虽只是件小事，萧南也不想让太子误以为她是骑墙派，想两边讨好。

思及此，萧南轻咬下唇，为难的看着崔幼伯，“郎君，这、这可如何是好？”这种事根本不好解释，越描越黑呀。

崔幼伯沉思片刻，道无妨，我的官职小，太子那儿估计也瞧不上。倒是娘子身后有岳母，若是被人误解了，确有不妥。”

萧南明白，崔幼伯这是委婉的说，说得直白些：她萧南在那些皇子舅舅眼中还真不算，真正有价值的是她的公主阿娘。

别看大公主不参与朝政，但她与宗亲的关系非常亲密，谁争取到大公主的支持，也就变相的得到了大部分宗室的支持，这对皇子们很重要。

萧南点点头，道郎君说的是，明日我便回趟亲仁坊，跟阿娘好生说道说道。”

说完了正事，室内的气氛还是有些凝重，崔幼伯便笑着说道对了，娘子今日收了许多贺礼，却差了为夫这一份呢。”

萧南微怔，“礼物？郎君不是一早就送我了吗？”无错小说网不跳字。一支雕工马虎的白玉牡丹花头簪。

崔幼伯没说，只是笑了笑，起身进了寝室的里间，不一会儿又捧着个小匣子走出来。

将匣子退到萧南榻前，崔幼伯点了点下巴娘子，这是我送娘子的生辰礼物，还望娘子喜欢。”

讨厌，到这时候了还玩儿神秘！

萧南嘟了嘟嘴，好奇的打开那匣子，六寸长、四寸宽的黑漆木匣子里放着几张契约，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定睛一看，讶然道酒肆的房契？”

接着她又拿出其它的一一详看，“这是掌柜、大厨的卖身契？还有乌氏邸店的‘飞钱’？这钱是？”

崔幼伯揉了揉半干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是我过继到荣寿堂后，阿婆按照崔家规矩分给我的一家酒肆。一来是让我练手，好持家的艰辛；二来也是给我外出交际的花销，我毕竟做了官，平日里难免要跟同僚出去吃酒、品茶，所以、所以得了这酒肆后，我就没告诉娘子。娘子，你、你不会怪我吧？无小说网不少字”

一边说着，崔幼伯一边偷眼看着萧南的脸色，见她并没有不满，才又继续道这确实是我存在乌氏邸店的飞钱，是我做官以来的俸禄。另外还有些禄米，我已让酒肆的掌柜帮忙卖掉了，所得的银钱也存入了邸店。”

萧南看了看那飞钱上的金额，唔，不多，可也不算少。她心里默默算了算崔幼伯一年的俸禄，绢帛、铜钱再加上禄米，总数差不多是这个数。

等等，崔幼伯把俸禄都存了起来，他平日里的花销从哪里来？难道只靠那间酒肆？

是了，这才对嘛，萧南乍看到酒肆的房契时还在纳闷，崔幼伯既然有这个产业，当日遇到白氏的时候，为何不出钱给她买个宅子。

这会儿她才想明白，崔幼伯平日里的花销不小，那间酒肆的红利估计都让他用掉了，唯一的存款是他为数不多的俸禄。

而按照崔家的规矩，凡是有差事的郎君，每月得了银钱都要上缴，有需要的时候再从账房支钱。

老自不会要崔幼伯的钱，萧南也从未问过他的俸禄，可崔幼伯深知家里的规矩，并不敢乱花，最后干脆存了起来。

如今，崔幼伯将这些以礼物的名义，全都交给了萧南，萧南觉得，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家伙终于在心底认可了她的身份，然后把私财和工资全都上缴？！

不管崔幼伯的目的如何，萧南却很高兴，因为，崔幼伯此举充分表达了他对于妻子的尊重，为此她高高兴兴的收了那匣子。

但，萧南都没有想到，她刚对崔幼伯升起一丝的好感与期盼，崔幼伯反手又给了她一个沉重的打击。

“？你说把杨家小娘子接到荣寿堂？还让我好好对她？”

萧南不可思议的看着崔幼伯，仿佛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崔幼伯不敢看萧南控诉的目光，双眼四处乱看，喃喃道娘子，我、我……这次是我对不住娘子，可我也没办法，姨丈一家除了在辽东的三郎和表妹，其它人全都葬身梁州，表妹一个人实在可怜……还有，我、我也做了事，如果不把表妹接，她就没活路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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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纷乱（一）

萧南觉得自己真是记吃不记打，崔幼伯不过说了几句好话，释放了些许善意，她就忘了上辈子的教训。

心底深处刚刚生出的温情还不等萌芽，便被崔幼伯的这番话瞬间摧毁，萧南的理智也迅速回笼。

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萧南又变回那个理性、冷静、把老公当合作伙伴看的无情女子。

理智回来了，萧南也能正常的思考，很快，她就发现了崔幼伯话里的bug。

“等等，夫君，你刚才说‘你也有错’？”

萧南眉头微蹙，故意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问道：“难道郎君做了什么对不起杨家小娘子的事儿？”

听了这话，崔幼伯那张白净的小帅脸迅速涨红，不好意思的说：“也、也没什么，就是那日，娘子生辰过后的第三天，朝廷有了梁州的明确消息，说是时疫已过，姨丈、姨母等人也确定都染了疫病、不治而亡……”

崔幼伯是在大理寺看到的邸报，当时，他好一通伤心，接着又想到了体弱多病的表妹：坏了、坏了，先前只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就让表妹伤心得病了好久；如今消息确定了，还不知表妹会怎样的痛不欲生呢。

死的可是表妹一家子呀。

除去那位在辽东拼战功的杨三郎，以及出嫁的三个娘子（严格来说，出嫁女已经不算杨家女了），杨氏一门只剩下表妹一个孤女了呢。

一想到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崔幼伯就觉得难过，也很是为表妹的未来担心。

是以，下了衙，还不等大夫人派人来堵他，崔幼伯便直接去了栖梧院。

果然如崔幼伯所料，杨c一听到父母家人的噩耗，当场便晕死了过去。

丫鬟们七手八脚的把杨c抬到榻上，崔幼伯已迭声派人去请太医。

还是常年侍奉病人的丫鬟们有手段。这边太医还没到，那边杨c已经在丫鬟的‘召唤’下醒了过来。

杨c刚一清醒，想起父母家人的亡故，又是一番哀泣。

崔幼伯抄手站在一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节哀顺变？节哀，如何节哀，人家可是死了全家呀；顺变，怎么顺变。她们这一支险些绝户呀。

肉割不到自己身上，永远体味不到那种疼痛，崔幼伯很明白，在这样的时刻。他说再多的话，也无法安抚表妹。

就在此时，太医终于来了，给杨c诊了脉，说辞并不新鲜，无非就是受了刺激、哀伤过度什么的，开了安神的汤药，太医便走了。

崔幼伯却不能走，表妹虽喝了安神汤。但情绪依然不稳。

正巧大夫人派来的妈妈也到了，见崔幼伯在这儿，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传达了大夫人的话，让杨c不要太过悲伤，安心在崔家住着云云。

崔幼伯也忙连声附和，并拍着胸脯说会好好照顾表妹。

那妈妈很快就走了。崔幼伯没有留意，那妈妈离开前，曾拉着杨c的贴身丫鬟魏紫在门外嘀咕了好一会儿，还偷偷交给了她一包东西。

就在崔幼伯坐在榻前，卖力安慰表妹的时候，魏紫捧着个香炉回来了，说里面燃着的是安神的香。

崔幼伯并没有在意，为了转移杨c的注意力。他特意提起了两人小时候的事儿。

杨c听到这些，脸上的哀伤果然少了些，还时不时的插一句话。

这个说‘表妹幼时最喜看书，经常在花阴下阅读’。

那个说‘表哥小时候最调皮，总想着出去骑马’。

一番话谈下来，两人都开始回忆起那段美好、幸福的纯真年代。屋子里的悲伤气氛也被渲染成了阳光灿烂，处处弥漫着一种天真烂漫的香甜气息。

许是回忆太美好了，许是现场的气氛太甜美，两人越谈越尽兴，相互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最后，崔幼伯更是从榻前的月样杌子上，不知不觉的挪到了床沿。

再然后……放下床幔……最后则是拉灯和谐了。

听完崔幼伯的讲述，萧南并没有强压心底的微痛和酸楚，故意全都表露了出来，让崔幼伯清楚的看到她的不悦。

接着，萧南又极力做出一副强忍的模样，提出自己的质疑：“等等，郎君说表妹的丫鬟点了安神香？不知郎君可否留意，那安神香是什么味道？浓郁？还是清淡？”

崔幼伯一怔，他没想到萧南会提出这个问题，他忍不住问道：“娘子是怀疑那熏香有问题？不能吧，表妹不是这种人，而且她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哪会有那种下作的香料？”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纸，在大理寺锻炼了这么久，若是连萧南话里的别意都听不出来，他也白看那么多卷宗、白听那么多八卦了。

萧南见崔幼伯似有恼怒，忙解释道：“表妹的品性我自是信的，但我更相信我的夫君。”

说到这里，萧南故意做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缓声道：“我的郎君，是个品行高洁、行止坦荡的君子，绝不会趁着表妹哀伤、脆弱的当儿，去做那等下作不堪的事儿。大郎，不是我多疑，实在是那日郎君的行径太不符合你往日的性格了。”

崔幼伯听了这话，才放柔了表情，歪着脑袋想了许久，最后尴尬的摇头：“我实在记不起来了，只是记得那日与表妹回忆小时候的事儿，我们谈得很开心，表妹也暂时忘了家人的噩耗，其它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在崔幼伯的心底，也隐隐生出了一丝怀疑――表妹既已喝了安神汤，魏紫为何还要特意点一炉安神香？而且，据他所知，麝香等催情的香料，也不是什么违禁之物，许多闺中小娘子都喜欢用来调香。

萧南也没想着几句话便打破崔幼伯对杨c的美好印象，不过，她仔细观察着崔幼伯的表情，见他出现了片刻的愣神，一副似有所思的样子，她便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在崔幼伯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已经足够。

萧南故意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叹气道：“罢了，郎君想不起来就算了，但我还是不相信郎君会如此轻狂。”

见自己老婆如此信任自己，崔幼伯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但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还有一件为难的事儿等着他们做呢。

不等崔幼伯再提提及‘接杨表妹进荣寿堂’，萧南便主动开了口，“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不能不管杨家小娘子。但是崔家的家规，大郎也知道，表妹虽是官家小娘子，但却不能写婚书，只能委屈她做郎君的侍妾。”

崔家男丁无子方可纳妾，如有人违背，将取消继承家产的资格，这一条家规，崔幼伯自是清楚。

他已经有了嫡子、庶子，如果再将杨表妹纳做贵妾，也就违背了这条家规，日后他就无法继承荣寿堂的一切。

可杨c毕竟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又是出身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他怎么舍得让表妹当个卑贱的侍妾？

犹豫再三，崔幼伯还是说道：“娘子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表妹毕竟是――”

不等崔幼伯说完，萧南打断道：“我知道，表妹毕竟是大伯母的嫡亲外甥女，亦是官家小姐，可、可家规不能破呀。我也知道，让表妹做郎君的侍妾，是委屈了表妹，可事到如今，别的法子也没有，只能委屈她了。”

见崔幼伯还要说什么，萧南摆摆手，道：“郎君放心，表妹只是名分上受委屈，其它方面，我都会按照贵妾的规格照顾她。不管怎么说，是郎君‘有错’在前，即使是为了帮郎君‘恕罪’，我也会善待表妹。”

萧南故意加重了‘有错’‘恕罪’几个字的语气，再次提醒崔幼伯，如果他认了这件事，那么以后，他只能以负罪者的身份面对杨家表妹。

听了这话，崔幼伯的脸色果真变得有些难看，讪讪的说道：“这、这件事让娘子费心了。”

萧南叹了口气，担忧的说道：“我倒是没什么，就是不知该如何跟阿婆说。唉，郎君也清楚，她的身子越来越不好，我真怕她老人家听了这些，一时生气，再加重了病情，倘有个好歹，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崔幼伯闻言，怔愣了片刻，然后连连点头，“恩恩，这件事暂且不要告诉阿婆，省得、省得她老人家生气。”

纳表妹为侍妾就够对不起表妹、对不起阿娘了，若是再因此事气死了阿婆，他崔幼伯可就真是崔家的罪人了。

因为纳妾而引起的风波，葳蕤院貌似已经顺利平息了，但不远之外的稻香院，战争刚刚拉开序幕。

“什么，你、你竟在那贱婢的房里留宿了？”

小柳氏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家男人，她做梦都没想到，对面这个男人竟蠢得自己钻入嫡母的圈套。

难道他不知道阿娇、阿媚两个都是嫡母送来的奸细，为的就是搅乱他们稻香院？

可这个男人，开始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绝不会动那两个贱婢，现在才过了十来天，他、他竟睡了阿媚，如今更是跑到她跟前帮阿媚要名分。

崔六郎呀崔六郎，你的脑子被狗吃了吗？还是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ps：额，改造渣男不是那么容易滴，(*^__^*)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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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纷乱（二）

说起阿娇、阿媚两个俏婢，不得不称赞一下二夫人的办事效果，果然够高。

话说那日生辰宴结束后，柳氏回到自己的院落，便命冯妈妈从自己的二等丫鬟里挑了两个颜色出挑、聪明伶俐的小丫鬟，一个叫阿娇，今年十五岁，一个叫阿媚，今年十六岁。

别看这两个小丫鬟年纪不大，但都是崔家的家生奴，自幼在崔家内宅长大，又有冯妈妈不时的点拨、调教，宅斗技巧绝对比普通内宅女子强许多。

第二日，柳氏唤来崔惠伯夫妇，先是嘘寒问暖的问了问小柳氏的身子状况，接着又将话题引到了崔惠伯单薄的子嗣问题上。

柳氏是这么说的：“六郎，你虽不是我生的，但好歹在跟前长大，我一向把你当亲生儿子待。如今你几个兄弟都有了嫡子，连最小的八郎，哦不，现在应该叫大郎了，人家的嫡子也快周岁了，唯有你，除了阿慎这个养子，你膝下竟无一儿半女是亲生的……”

小柳氏自从进了嫡母的房间，浑身的神经就紧绷着，忽而听嫡母提起他们夫妇的子嗣问题，脑中更是响起了警报――不好，这个老虔婆要借此生事。

果然，小柳氏这边正想着，耳边又传来柳氏的话：“幸而你阿娘早去了，若是她还活着，见你已经二十多岁的人了，膝下荒凉，还不知怎么着急呢。”心里去暗道，小贱婢，你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无后吧？！

不知道柳氏是不是故意，特意提起了崔惠伯早逝的生母。

崔惠伯心里也清楚，嫡母不待见他，更不喜欢他那个美丽温柔的生母，但此刻听到嫡母用无比感慨的语气提起阿娘，他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酸――是呀，如果阿娘还活着。见他这把年纪还没有个亲生儿子，还不定怎么心焦。

可这事儿……崔惠伯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一旁脸色铁青的妻子，他知道，他们夫妻成亲数载，夫妻感情一向很好，小柳氏也极能干，除了没有生育，她几乎是个完美的妻子。

也只是几乎。因为小柳氏有千般好，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太强势了。不管是家中的庶务，还是外头的生意。全都是小柳氏一个人说了算。

当然，偶尔她也会跟崔惠伯说一声，但也只是说一声，并不是商量，崔惠伯的意见如何，小柳氏根本不会听，更不会采纳。

小柳氏这样的性格，在妹纸普遍彪悍的大唐很正常，可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尤其是自认为能力还不错的大男人来说，就显得不那么和谐、美妙了。

再加上小柳氏过门多年不曾生育，崔惠伯对她也存了些不满。

如今被嫡母挑开了，他也开始转起了心思。

柳氏看着这对在自己面前向来齐心的夫妻，终于各自有了各自的盘算，心里暗喜，脸上却丝毫不漏。依然一副‘我为你好’的慈母做派，指了指身边的两个俏丽小婢，道：“这两个都是咱们崔家的家生奴，最是守规矩、懂礼数，身子骨也硬朗，我命人看过了，都是宜男之象，今儿我就把她们赏了你。也好帮你开枝散叶。”

说到这里，柳氏故意看了看小柳氏，严肃的说道：“六娘子，我可不是对你不满，六郎已经二十多岁了，实在等不起。总不能他旁的兄弟都儿孙绕膝了。他却可怜的只守着个养子吧？再说了，崔令慎的来历如何，你我心里都有数，难不成你想帮大房养孙子不成？他日崔家分了家，按照规矩，崔令慎也能分一份儿呢。”

这话说得很直接，就差指着崔六的鼻子问，你丫帮别人养儿子还不算，难道日后还要让大房的孙子来分走二房的财产吗？

崔惠伯脸色一僵，柳氏的话虽然难听些，但却都是实话，饶是崔惠伯心里对嫡母很是忌惮，也不得不承认，人家说这话确实是站在他的立场。

没错，当日他肯出面养下崔令慎，为的就是卖大房一个好，今儿让大房帮他谋个前程。

如今官职也谋下来了，不过是个八品小吏，且还是闲职，每月得的那点儿俸禄还不够崔令慎一个人花销的呢。

而崔彦伯呢，自从帮崔惠伯谋了个这个差事后，便再也不曾表示过什么，仿佛他欠崔惠伯的情全都由这个小官职抵了。

这怎么成？崔惠伯没亲自做过生意，但也明白不能做赔本生意的道理。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他收养崔令慎，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偏还让出了一个儿子的名额――在族谱上，崔令慎可是他名正言顺的‘儿子’，绝对有资格继承他的产业。

如果日后他有儿子，崔令慎将分割他儿子的财产；如果他没有儿子，他这辈子的心血岂不全都归了那小子？

还有，如果崔令慎是不懂事的时候抱来的，他们夫妇还能把他养成亲生子，可那小子来的时候都已经记事儿了，他再想说什么，人家也未必听呀。

想到这些，崔惠伯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浓浓的对儿子的渴望，看向那两个俏婢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热切。

诚然，崔惠伯知道嫡母对他绝不会有好心，但这两个丫鬟却是崔家奴，并不是柳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即便柳氏想控制她们，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唔，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回去后还要让人去打探一番，看看这两个丫鬟的家人都在哪里当差，只要不全在柳氏手底下讨生活，这两个丫鬟就可信。

这边，小柳氏正想着如何婉拒嫡母的‘好意’，根本没有留意崔惠伯的神色。

柳氏一直关注着崔惠伯两口子，所以她发觉了庶子的意动，不免暗自得意――她挑选的这两个奴婢，确实不是她的心腹之人，其实她没想借着这两个丫鬟去控制崔惠伯，只要她们能搅得稻香院鸡犬不宁，那就足够了。

在内宅生活了大半辈子，柳氏明白，没什么比‘妻妾不和’更能败家的了，只要庶子动了那两个丫鬟，他与小柳氏的关系就不复往日的亲密。

对于一个家来说，夫妻不和、妻妾相争，绝对是乱起的征兆。

哼，她坐等着看稻香院的‘热闹’！

不等小柳氏开口拒绝，柳氏就一副累极的样子，摆手道：“好啦，说了这半天，我也累了，你们带着这两个丫鬟下去吧。”

小柳氏张了张嘴，正待说不。

柳氏又一脸郑重的说，“六娘子，你也多学学人家襄城郡主，别总吃些干醋，却误了六郎的子嗣。”

说罢，就端起茶盏，一副要送客的模样。

小柳氏暗恨，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怏怏的带着那两个丫鬟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小柳氏揪着崔惠伯的耳朵反复叮嘱，那两人是嫡母的眼线，切莫沾手，郎君想要侍妾，待日后寻了老实本分的，定会给他云云。

崔惠伯心里藏着事儿，脸上不漏分毫，只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与娘子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定不会中了敌人的‘美人计’。

小柳氏对崔惠伯向来有信心，听了他的保证，满意的点点头，觉得嫡母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那两个贱婢也甭想勾引自家男人。

但，紧跟而来的事实告诉小柳氏，她不该轻信男人，更不该只顾着外头的生意，却忘了防备身边的狐狸精。

呵呵，看来还是嫡母说得对呀，她真该好好跟着萧南学学，她记得萧南曾玩笑的说过：“男人若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看到崔惠伯理直气壮的说什么‘子嗣延绵’才是正事，他不过是为了家庭稳定才会亲近阿媚的鬼话，小柳氏满心的苦涩和后悔。

她好后悔呀，她真不该对这个掏心挖肝，付出全部心血的去经营生意；更不该把崔惠伯当成一辈子的依靠，全心全意的对他……

只可惜，她后悔也晚了，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信任自己、爱护自己的良人，而是个对她离心的男人。

“……娘子，我知道这样做委屈了你，可我也是为了咱们着想呀，你想，如果咱们没有孩子，日后稻香院的一切岂不全都便宜了那个小子？”

“娘子，侍妾生的孩子便是咱们的孩子，大不了，生了孩子，咱们把那贱婢远远的打发了……”

“娘子，你要体谅我呀，我比崔幼伯还要大几岁呢，如今他的儿子都快会叫人了，可我的儿子还不知在哪里……”

崔惠伯耐着性子，一条条的把‘道理’讲给娘子听，希望她暂时撇开女人的嫉妒，从整个家族的兴旺着想，进而答应他的要求――给阿媚一个侍妾的名分，他的儿子总不能是个婢生子吧？！

家族的兴旺？

小柳氏心里冷笑，暗道，家里兴盛也好、衰败也好，她连个孩子都没有，这些与她何干？

不过，此时不是翻脸的时候，她之前把崔惠伯当成依靠，将全部的嫁妆都用来经营产业，如今两口子离了心，她要先把那些钱财收回来，到时候，是和离、还是怎样，她才有底气！

忍了又忍，小柳氏总算挤出一丝勉强称之为笑的表情，生硬的说道：“……一切就按六郎说的办。”

ps：嘿嘿，某萨终于把生物钟掰正了，今天是五一假期的第一天，祝亲们假期愉快，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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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纷乱（三）

崔幼伯跟萧南商量妥当，次日便去荣康堂找大夫人商谈――老夫人那儿他可以瞒着，但郑氏作为崔幼伯的生母及杨c的‘监护人’，崔幼伯跟人家那个啥了，好歹也要跟监护人报备一声呀。

郑氏向来宠爱崔幼伯，即使他过继给了老夫人，她还是总惦记着，时不时的派个妈妈或者丫鬟去探望崔幼伯，好让崔幼伯明白她这颗慈母之心。

但今天，郑氏看到崔幼伯后，难得的板下了脸，不等崔幼伯给她行礼，她就麻利的起身，疾走到崔幼伯身边，抓住他的胳膊，狠狠的捶了他几下。

一边捶，她还一边骂着：“我打死你个没脸皮的东西，竟做出这种事情来。阿c可是你嫡亲的表妹呀，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你也下得了手？竟这般糟蹋她？你说说，你让我怎么有脸去见我那可怜的妹子和妹婿？”

死力捶了几下，郑氏也累了，一屁股坐在崔幼伯身边，继续哭诉道：“我妹子信得过我才将阿c送到我这儿来，结果……结果偏是我的儿子欺负了她？你说，你要阿c以后怎么见人？让她下半辈子怎么活？”

刚见面就被母亲一通捶打，崔幼伯当场便愣住了，自记事起，阿娘就没动过他一指头，家里的人也都宠着他，可以说，今儿是他生平第一遭挨打。

好一会儿，崔幼伯才回过神儿来，满脸羞愧的说道：“我知道对不住表妹，阿娘放心，我、我会负责的。”

脑海中却猛然回想起萧南的那番话，他不由得暗暗发苦，唉，还真让娘子说对了，自此后，他要为他的‘过错’开始赎罪了。

大夫人毕竟上了年纪，方才那一通折腾。让她直喘粗气，呼哧呼哧平息了好一会儿，才恨恨的说：“负责？你要怎么负责？啊？难道你娘子同意阿c进荣寿堂？”

大夫人才不信萧南那个妒妇会这么大度。

如果她真能容人，阿c也不会被她使坏而弄到了荣康堂。

崔幼伯闻言，忙点头，“恩恩，我已经跟娘子说过了，娘子同意。不过。娘子说碍于家规，家里不能给表妹写婚书，但娘子也说了，除了名分。表妹的一切待遇都按照贵妾的标准给，这一点，阿娘只管放心。”

大夫人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抹奇怪的表情，似是不相信萧南真的答应了，又似是有些遗憾。

崔幼伯见大夫人不说话，还以为她对这个决定不满，解释道：“阿娘，咱们崔家的家规您也知道。我也是没办法。”

大夫人眉峰动了动，崔家的家规，她当然知道，而且当日接杨c来崔家之前，她在给妹妹的信里也提到了，说杨c嫁与崔幼伯，吃穿用度什么的绝对有保证。但名分可能吃点亏。

大夫人再心疼外甥女，也越不过亲生儿子，她可不希望为了杨c的贵妾名分，而害得儿子失去继承权。

长长叹了口气，大夫人故意拿帕子试了试眼角，道：“唉，你说的这些，我又岂能不知道。只是。我实不愿委屈了阿c呀。”

崔幼伯从大夫人的话里听出她已经松动了，忙伸手扶起她，反复许诺，“阿娘放心，我与娘子都不会慢待了表妹。您即使信不过娘子，也该信得过儿呀。”

大夫人顺着崔幼伯递上来的梯子爬了下来。嗔怒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道：“你还说，都是你个不争气的，害得我在妹子妹婿跟前没脸，现在都不好意思去瞧阿c那孩子！”

崔幼伯见阿娘终于不气了，暗松了一口气，反手握着大夫人的手，撒娇的摇着：“阿娘，您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我知道阿娘最疼我了。”

扑哧一声，大夫人板着的脸终于绽出了笑容，她抽出手，伸出一指用力戳了戳儿子的额头，无奈的叹道：“唉，你个小魔星，这么大了都不让阿娘省心。罢了罢了，这事儿还是我去跟阿c说吧，总不能让咱们堂堂六品司直被个小娘子赶出门来呀。”

崔幼伯连连点头，嘴里不住的说‘还是阿娘最好’之类的马屁话。

大夫人在儿子面前做足了戏，这才挪动脚步，亲自去了趟栖梧院，关上房门，同杨c谈了好一会儿。

门外的丫鬟，只听到里面有大夫人谆谆的劝导，以及杨c隐隐的哭泣声。

最后，崔幼伯等来了杨c的决定：她同意嫁他做侍妾，但要等过了父母的孝期，也就是三年之后，她才会进荣寿堂。在这之前，她继续住在栖梧院。

崔幼伯听了这话，直说‘有理’，跟萧南商量了一番后，又去回禀大夫人：杨c依然住在栖梧院，但她每月的份例、用度等花销，将有荣寿堂支付。

见萧南这么知趣，大夫人很满意，对崔幼伯也不再板着脸，而是反复叮嘱他，以后一定要好好待杨c，切莫再欺侮她。

对此，崔幼伯自是满口答应，纳妾的风波貌似就这么过去了。

但有个人却并不这么想，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被崔幼伯罚了禁足两个月的阿槿。

一直以来，阿槿都觉得她是郎君几个侍妾中身份最高，地位最特殊的人，但没想到，隔壁那个表小姐居然也自甘下贱，好端端的正头娘子不做，非要给表哥做侍妾。

被关在房里两个月，阿槿出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杨家小娘子家人全都死光光了，为了不使她无依无靠，崔幼伯决定接她来荣寿堂生活。

‘接’？

哈，什么叫接来荣寿堂，分明就是纳她做侍妾。

这下子，阿槿不平衡了，她心里很清楚，杨c一旦进了荣寿堂，她便是诸多侍妾中身份最高的人，且还有与郎君幼时的情分，届时，恐怕其它的侍妾都要退后，而她阿槿，也要被郎君疏远了。

这可不行！

做惯了隐形老大，忽然有人来抢她的位置，阿槿如何肯依。

偏杨c要守孝，阿槿想与她争，也没有机会。

不过阿槿是什么人呀，她只坐在屋里想了半晌，便想出了一个主意。

次日，阿槿换了身艳丽的衣裙，抬脚去了栖梧院。

见了杨c，阿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还跟杨c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对于杨c的一身素服，她也恍若未见。

杨c经过两个月的休养，已经渐渐从失父丧母的阴影中走了出来，现在虽还一脸病态，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如今见阿槿并没有提及她的伤心事，她也乐得不提，顺着阿槿的话头跟她说着闲话。

两人正说着，门口有小丫鬟来找阿槿。

阿槿动也没动，扬着嗓子喊道：“进来！”

小丫鬟怯怯的走了进来，拘谨的向杨c和阿槿行了礼，然后才小声说：“婢子去了，赵妈妈不许，说令平小郎君被、被人惊着了，一直病着，现在还没好，不能见人，更不准婢子抱他来看您！”

阿槿用力捶了捶面前的凭几，恨声道：“这个该死的老奴，竟又拦着，你就没告诉她，我可是小大郎的阿娘？”

小丫鬟不敢看阿槿愤怒的眼睛，更小声的说：“婢子说了，可、可赵妈妈却说，是郎君吩咐的，不、不准您靠近令平小郎君！”

阿槿气得不行，看到小丫鬟畏缩的样子更是生气，摆了摆手，没好气的说：“下去吧，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杨c见阿槿气急的样子，有些担心的问道：“阿槿，你没事吧？”

听到杨c的话，阿槿脸上的暴怒立刻化成了可怜，她有模有样的按了按眼角，哀声道：“小娘子有所不知，荣寿堂的小大郎是我亲生的孩儿，可一出生便被抱走了，我这个做娘的，竟是连抱抱自己的孩子都成了奢望……”

杨c虽与崔幼伯有了肌肤之亲，但终究是个未嫁的小娘子，忽听到这种话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阿槿继续道：“小娘子不嫌弃我，愿意屈尊与我交好，我阿槿很是感激。可世间总有一些仗着出身高贵就看不起人的势力之人……呜呜，不就是嫌我是个侍妾吗，竟连我生的孩子都不许我养……”

忽然间，杨c似是想到了什么，原就苍白的小脸，顿时变得惨白，没血色的嘴唇也不住的颤抖着。

阿槿却还嫌不够，接着说道：“唉，生了孩子不能养，孩子长大了不认亲娘……这就是咱们做侍妾的悲哀呀！”

轰的一声，杨c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咱们做侍妾的’‘咱们做侍妾的’……

原来，阿槿已经知道她要嫁与表哥做侍妾，却还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故意跑来羞辱她。

曾几何时，她，堂堂杨氏女，竟沦落到被一个出身卑贱的侍妾说笑？

不对，她、她也将成为侍妾，与她向来看不起的阿槿同样的身份，她还有何颜面去看不起人家？

一句句刺心的话瞬间涌入脑海，最后，终于超过了杨c的承受能力，她双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七娘，七娘，您怎么了？来人呀，快来人呀，快去请太医……”

魏紫、姚黄惊慌失措的大喊着。

阿槿却一脸得意的走出了栖梧院，对身后自己引发的骚乱一点儿都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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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又见小七（一）

没有意外的，杨c又病了，且病得极重，比当日乍听家人噩耗时的情况还要严重。

崔幼伯下衙回到崔曲，下了马还不等抬脚登门，就被守在荣寿堂大门口的魏紫堵住了，哭哭啼啼的向他禀报，说自家七娘的旧疾又犯了。

崔幼伯很是担心，以为表妹还没从那日的羞恼中走出来，跟着魏紫快步往栖梧院走去。

进了栖梧院，太医刚刚诊了脉，开了些滋补的药物，正准备离开，见崔幼伯一身官服走进来，忙率中欣瘛

崔幼伯惦记表妹，见到太医，拉着他的袖子追问表妹的病情。

太医很无奈，似杨c这样病弱的娇娇女，在世家里的闺阁中不少见。说句良心话，杨c根本没有什么大病，就是生活习惯很不好，且心性也不坚韧。

试想呀，对于这样一个女子，她总认为自己身体不好，每日吃饭数着米粒来，有病没病都喝上一碗药汤，并总缩在闺房里不肯动弹……饶是再好的身体，被这么‘糟蹋’，它也受不了呀。

更不用说杨c本就是个稍显病弱的人，加上这些不良的生活喜欢，只要稍不顺心，她就会‘昏死’给你看。

心里虽这么想，太医却不能明说，只好老生常谈的说些静养的话。

送走太医，崔幼伯坐到杨c的榻前，柔声安慰着，并再三追问表妹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

杨c已经清醒过来，但此刻，她不想见崔幼伯，还是背着他向里躺着装睡。

一旁的魏紫知道自家七娘这是羞恼了，也没有将阿槿挤兑杨c的话告诉崔幼伯。

就是向来藏不住话、显得天真的姚黄也似长了心眼儿，支支吾吾的说，“今儿阿槿来瞧七娘了，与七娘说了一会儿话……婢子也不知她说了些什么，七娘当场就病发了。直接昏死了过去！”

阿槿？又是阿槿！

崔幼伯听了姚黄似有所指的话，很是火大，暗道：阿槿真是越来越不懂事了，之前想在娘子生辰宴上生事，结果却惊了阿平，害得阿平足足病了两个月。如今，她刚被放出来，就又跑到表妹跟前气表妹。简直太可恶了。

姚黄虽然没有直说是阿槿气病了杨c，但话里的意思太明显了――即使不是阿槿做的，也与她有关。

忍着气，崔幼伯又柔声安慰了杨c几句。便攥着拳头回荣寿堂。

“走，去阿槿那儿！”

崔幼伯抬腿去了侍妾们居住的南院。

但，令崔幼伯疑惑的是，他一进内院，便发觉四周的气氛很不对，丫鬟们似有什么急事一般，来去的脚步都非常匆忙。

崔幼伯叫住一个碧衣小婢，问道：“发生了何事？为何这般慌乱？”

小丫鬟看是主人，先是屈膝行礼。然后道：“好叫郎君知道，是、是令平小郎君――”

崔幼伯心里一紧，前天太医来给崔令平诊脉的时候，直摇头，说这孩子先天不足，后天虽得到了极好的照顾，但两个月前受了惊吓、又着了凉。这次恐怕过不去了。

忽又听到丫鬟这么说，崔幼伯升起不祥的预感，一把捉住小丫鬟的胳膊，厉声追问道：“阿平怎么了？啊？快说呀！”

小丫鬟被主人狠戾的样子吓坏了，哆哆嗦嗦的说：“下午的时候，阿槿派人去瞧小郎君，赵妈妈出来训斥了两句，结果屋子里的小郎君听到了。还以为又有坏人来害他，一时情急，从、从榻上滚了下来。”

崔幼伯大惊，“什么？阿平从榻上跌下来了？可有摔伤了？”

这个庶子自生下来就病病歪歪的，若不是他们夫妻命人悉心照顾，又有娘子从陪嫁里拿出来的珍贵药材滋养着。他这个儿子可能早就夭折了。

崔令平身体弱，发育也晚，别看他都两岁多了，但还不能利索的走路。

一想到儿子那细胳膊细腿儿的小身板儿从榻上摔到地上，崔幼伯的心就直往下坠――糟了，糟了，这次儿子可能真要……

崔幼伯脑子里满是崔令平幼年早殇的惨状，耳边又传来小丫鬟怯怯的声音，“没、没有。小郎君从榻上跌下来的时候，幸而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借住了，小郎君并没有摔到，只是、只是受了惊吓，啼哭不止。”

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崔幼伯长长舒了口气。

接着，他又问道：“受了惊吓？可曾请太医？”

唉，真是有够乱的呀，表妹那儿刚送走了太医，儿子这儿又要去请。

小丫鬟连连点头，“娘子已经命人骑快马去请了，估计很快就能到。”

还是娘子处事稳妥，崔幼伯再一次庆幸他娶了个好妻子。

摆手将那小丫鬟打发了，崔幼伯没再去找阿槿，而是转身往北院赶去。

待崔幼伯赶到北院的时候，萧南也在，夫妻两个简单的说了几句，便一同坐在正屋等着太医的到来。

东厢，崔令平的寝室里，小家伙已经哭累了，正嘶哑着嗓子抽泣着。

细弱的声音传过来，让崔幼伯听了很是揪心。

这时，太医气喘吁吁的被下人扶了进来，他匆匆给萧南夫妇行了礼，然后便去厢房给崔令平诊脉。

半个时辰后，太医才抹着满头的汗走出来，经过他一番诊治，那穿耳魔音般的哭声已经渐渐消失，崔令平挂着两腮的泪珠悄然睡去。

太医开了方子，再次郑重的叮嘱了崔幼伯几句，最后更是撂下狠话，如果小郎君再受惊吓，他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崔幼伯先是连连道谢，接着又是迭声答应，直说定会好好照料孩子。

萧南则命人备了丰厚的酬金，又着人客气的将太医送了出去。

送走太医，崔幼伯严厉的骂了赵妈妈一通，接着当着萧南的面叫来掌刑妈妈，命她们立刻去南院，以惊扰小主人的罪名，严格惩罚阿槿。

待掌刑妈妈应声去了，崔幼伯又反复吩咐赵妈妈，“绝对不能再让人吓到小郎君。”

萧南见赵妈妈虽答应着，但脸上浮现着难色，她了然的说道：“郎君，这事也不能怪赵妈妈……阿槿毕竟是阿平的生母，她总来生事，赵妈妈也不好太过拦阻。”

听萧南为自己说话，赵妈妈感激的看了端坐主位的女子一眼。

崔幼伯也哀叹了一声，最后决定道：“这样，待阿槿受过罚之后，就送她去长寿坊的别院思过，什么时候她明白自己的错处了，再许她回来。”

为了表妹，为了儿子，崔幼伯觉得他必须隔离阿槿。

对此，萧南毫无意见。

于是，南院的阿槿童鞋悲剧了，先是被掌刑妈妈按照家规狠狠打了一顿板子，伤还没好，又被发配到长寿坊看老虎去了（此地很是荒凉，偶尔有猛兽出没）。

由于萧南的好亲戚又准时造访，崔幼伯同萧南及两个孩子一起用过暮食后，便去外书房歇息，最近较受宠的玉叶也被叫到书房‘伺候’。

萧南跟两个孩子玩闹了一会儿，又和两个乳母一起帮他们洗了澡，分别哄着入了睡，她这才回到自己的寝室，将一干丫鬟屏退后，闪身进了桃源。

桃源里，因为添了许多现代化的耕种机器，能开垦的土地全都开垦完毕，且都种了各种粮食作物。

托桃源的神奇功能，萧南栽种的诸多粮食几乎是三两天一熟，几块用来放粮食的荒地全都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粮食。

看着这些粮食，萧南不喜反忧：“唉，阿耶在江南筹粮，却困难多多。我这里放着海量的粮食，却无法正大光明的使用。”

随着辽东战事的逐渐升级，前线对粮草的需求越来越多，偏此刻正值深秋，能收割的粮食早就收割完毕，留了粮种及百姓日常食用的口粮，其它的大部分都送到的前线，但还是不够。

为此，萧南的驸马阿耶愁得头发白了好几根，却仍是无计可施。

京中的许多粮商、胡商也伺机而动，四处外出寻找粮源，抢夺官方原本就不多的资源。

粮食短缺，京城及京郊附近的酒坊全都歇业了，京中的百姓也开始悄悄的囤粮。

这使得原本就粮食紧缺的现况更加窘困。

偏萧南守着成堆成堆的粮食，既不能拿出来支援阿耶，又不能弄出去贩卖，这让萧南看到这些粮食就叹气。

“娘子，娘子，又有动静啦！”

自从体味到桃源的神奇后，某只碧色鹦鹉就赖在了桃源里，任萧南如何斥骂，它也死不挪窝。

小青心说话：这里灵气充足，有山有水有吃食，傻子才挪窝呢！

只见它刚在一堆玉米粒堆成的小山上吃了饱，忽而扑棱着翅膀飞到萧南近前，叽叽喳喳的喊着。

“动静？什么动静？”

萧南一愣，随即屏住呼吸仔细听着，果然，桃源西侧边缘的浓雾开始翻滚，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壁一般。

萧南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心中不禁一动，难道又来了个位面商人？

正想着，西侧的浓雾层露出一个两尺高的椭圆形透明玻璃层，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传来：“hello，sweetie，我是wm007号位面商人，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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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又见小七（二）

“甜心儿？你才甜心儿呢！你全家都是甜心。”

萧南见还真是那个奸商小七，她没好气的说道。

“咦？亲，又是你！”

此时，玻璃层的浓雾散尽，小七也看清了对面的唐装丽人，他惊讶的喊道。

萧南不淑女的翻了个白眼，道：“是呀，就是我。怎么，一年不见，某人不认得我这个大客户了？”

小七闻言，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呵呵道：“哪能呀，嘻嘻，我可是天天念着你呢，敬爱的郡主娘子。”

萧南却不信，凉凉的说：“我看你不是念着我，而是念着我的瓷器、金银器和名人字画吧？哎，奸商，我问你，上次那些宝贝让你赚了不少吧？！”

哼，随便拿出一件瓷器都能价值十几万，小七从她这儿弄走了那么多，不发财才怪呢。

小七揉了揉鼻子，不好意思的说道：“还成还成，勉强糊口。”

糊口？萧南又丢给他一个白眼，这人还真敢说，几百万对他而言只是糊口？！

小七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过了，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摆出奸商的嘴脸，伸着脖子，努力撇过萧南的身体，往桃源深处看去，当他看到一片又一片即将丰收的麦田、稻田的时候，忍不住咋舌道：“啧啧，郡主娘子，还真看不出呀，你竟是个种田高手。不过，这里面肯定少不了我提供的那些耕种机械的功劳吧？！”

萧南挑挑眉，微微扬了扬下巴，一副‘那又如何’的样子。

小七咧开大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道：“我这里还有些更现代化的工具，不知郡主娘子有没有兴趣呢？”

萧南好奇的问道：“什么工具？”

其实吧，她现在缺的不是工具，而是能百分百信任的人，如果小七能给她弄些所谓的‘灵魂契约’什么的。那就更好了。

“灵魂契约？额，这个真没有！”

小七听了萧南的要求，嘴角只抽搐，暗道，这妹纸是不是小说看多了呀，居然想到这么玄幻的东西。

话说，如果他有这么神奇的东西，那还会如此辛苦的穿梭于各个时空位面。要知道，不是每个位面都安全、和平的，就像他刚刚抵达的这个地方，是某个时空的末世。遍地丧尸，一个不留神，他就被感染了呢。

等等……

小七不愧是奸商，他时刻想着如何获得最大的利益。

他眼珠子转了转，反问道：“我想，你是不是想要一些可以完全信任的仆从？比如能分享你的空间秘密，且还能老老实实帮你干活的人？”

萧南眼睛一亮，“怎么？你有办法弄到？”

小七手扶在下巴上，笑得好亲切。道：“那个灵魂契约我确实没有，不过，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萧南并没有被他貌似亲和的笑容骗到，而是满身戒备的问道：“你想要什么？”

瓷器什么的，她还有不少，但金银器就不能放开了给了，毕竟这些东西都是宫里赐下来的。内廷都有记档，她‘弄丢’了三四套还行，若是全都弄丢了，宫里追究下来，她阿娘是大公主都白搭。

小七目光越过萧南，落在那一堆堆成山的粮食上，痴迷的说道：“粮食，水果。蔬菜，只要是吃的，什么都要！”

萧南愣了下，然后不解的问道：“咦？你这次竟不要瓷器了？”

这不科学。

据她所知，现代并不缺粮食呢，虽然质量差了些。而且还有假货，但以国人强悍的脾胃，那点儿小毒还真吃不死人呢。

小七长长的叹了口气，哀声道：“我现在位于西元2082年，传说当中的末世，ok？”

萧南明白了，于是也摆出一副奸商的嘴脸，笑道：“ok，我明白了，我同意交换。”

说着，萧南故意闪开自己的身体，让玻璃另一端的小七可以更清楚的看到她桃源里的盛况，说：“看到了吗，我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粮食和新鲜果蔬。只是不知你能不能拿出我所需要的资源来交换哦？！”

小七却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高兴的说：“没问题，你要的东西，我这里有很多，这样吧，一件换一吨粮食或者五百斤果蔬如何？”

萧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着眼睛在心里默默算着，最后点头道：“成交！”

嘿嘿，这次她没有被奸商占便宜吧？！

对吧？

玻璃那端的小七眼中精光四溢，仿佛在说，才怪！

与小七谈定了买卖，萧南按下了界面上的‘同意交易’按钮，并设定好最后交易时间，也就是三日后。

忙完了这些，萧南在山下温泉里泡了个澡，换了干净的寝衣以及古代版的‘卫生巾’，这才出了桃源。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崔幼伯照例回正院陪妻子儿女用朝食。

用罢朝食，他与萧南道了别，顺便提了提昼食想吃的菜色，便起身去正堂给老夫人请安。

送走崔幼伯，萧南原想像往常一样带着孩子们去正堂，不想裘妈妈命小丫鬟来回禀，说老夫人今日精神不佳，就不劳烦娘子与小郎君、小娘子前去探望了。

听完小丫鬟的话，萧南心底微微叹了口气，饶是他们夫妻再怎么努力，老夫人还是一步步走向了生命的尽头。

摆手将小丫鬟打发走，她吩咐两个乳母好好看着孩子们在正屋玩闹，自己则叫来玉簪：“派个人把王郎君请来。”

玉簪应道：“是！”

说着，她便退了下去，找了伶俐的小厮，仔细叮嘱了几句，便让那小厮办事去了。

一个时辰后，王佑安便匆匆赶了来――郡主娘子很少主动唤他来，今儿一大早就派人去找他，定是有要是吩咐。

照例，萧南并没有亲自去见王佑安，而是有玉簪出面。

荣寿堂的宾馆里，玉簪跪坐在屏风后，与等候多时的王佑安见了礼，然后柔声问道：“近日郎君可安好？婢子听人说，新市的牛马生意很是火爆，郎君定忙坏了吧？”

王佑安忙直起身子，率值溃骸坝欣托∧镒拥爰牵某很好，生意忙了些，但有郡主娘子派去的帮手帮衬，另外还有乌郎君的援手，某倒也能忙得过来。”

玉簪知道王佑安提到的‘乌郎君’是何人，她想起几个月前的事儿，不由得笑问道：“乌郎君的邸店生意可还兴旺？他与郡主介绍的两位贵人相处得可还融洽？”

王佑安的态度更加恭敬，连连点头，笑道：“恩恩，托两位贵人的福，托郡主的福，乌郎君的生意极好，他常对某说，两位贵人都是和善的人，体恤下人，从来不干涉生意上的事儿，这让乌郎君很是感激。而且，前一段时间有人见邸店生意红火，寻了乌郎君想‘入股’，幸而有晋王府的管家出面，这才‘劝退’了那人呢！”

作为商人，王佑安很理解乌奚奇为何感激两位贵人和萧南。

他感谢萧南，自是为了萧南给他介绍两个强有力的靠山。

他感谢晋阳公主和晋王，则是因为这两位贵人不但能帮他震慑宵小之徒、出面处理麻烦，而且还不会仗着‘股东’的身份对生意瞎指挥。

世事就是如此，有对比才有区别。

乌奚奇觉得，比起前一个动辄对他指手画脚的靠山，现在的两位贵人简直就是最佳合伙人呀。

为此，他愈发感激萧南――如果不是她做桥梁，以他一介胡商，慢说公主亲王了，就是个小小的县主，他也巴结不上呀。

爱屋及乌，乌奚奇感激萧南，连带着对王佑安也很是感激，所以才会主动帮王佑安的忙――牛马生意火爆，除了货源，还要有充裕的资金，而有乌奚奇上百家邸店做钱库，使得王佑安并不曾为资金烦恼过。

王佑安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无端得了乌奚奇的帮助，他自要在郡主跟前好好帮他请功。

玉簪听了这话，笑着说道：“嗯，郡主这也是看在王郎君的面子上，才想帮乌郎君一把。至于两位贵人那儿，郡主也说了，只要乌郎君规矩本分，不做违法的事儿，不管谁找他的麻烦，贵人都会帮他出头。”

王佑安又是一通感谢。

闲话了几句，玉簪终于步入正题：“今日请郎君来，确有一事相求。”

王佑安忙直起身子，连道不敢，他说：“郡主是某的恩主，能为郡主分忧，是某的本分，只是不知郡主欲要某做什么？”

玉簪叹了口气，道：“王郎君应该也听说了，郡主的父亲萧驸马奉圣命前往江南诸郡筹粮、运粮，但眼下是个什么情况，郎君定也知晓……唉，萧驸马的这项差事办得很是艰难……”

王佑安心里一动，接口道：“郡主想命某去帮忙筹粮？”

玉簪点点头，道：“没错，郡主说，如今许多人都察觉到了粮食的问题，也有几个不法商贾私下里囤粮，对此，郡主很是气愤。不过，郡主也说了，人家是合法买卖，虽下作了些，却也不能把那些奸商法办。

但萧驸马那儿的麻烦，郡主不能袖手旁观，所以想请王郎君发动一切可用的资源，帮忙寻找粮源。郡主还说了，如果周围郡县找不到，就劳烦王郎君跑远些，比如沿海诸郡，许有那厉害的胡商能从海上找到货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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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又见小七（三）

正如王佑安自己所言，萧南是他的恩主，恩主有命，他岂有不从？

是以，从荣寿堂出来后，王佑安便直接去了乌奚奇家――乌家是胡商，生意场上的关系比较多。

乌奚奇听了王佑安的请托，沉思了片刻，点头答应：“这件事某可以帮忙，不过，最近的粮食比较紧缺，要想寻找新的粮源，必须去远处寻，这样时间就要久一些，不知会不会误了郡主的正事？”

王佑安忙道：“无妨，郡主也说了，周围郡县估计也没有余粮了，不如去沿海诸郡，或者西北商道寻找。”

乌奚奇揉了揉下巴，猜测道：“郡主的意思是，寻找外域的粮源？”

说着，他湛蓝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喃喃自语：“唔，这样倒也不是不行，据某所知，东海有些岛屿产有稻米，如果走海上商路的话，估计能寻到粮食；另外，高昌平定后，西北、西南等诸条古商道也都恢复了畅通，西域诸国的商品也正源源不断的输送过来，其中定有西域特有的粮食……”

听乌奚奇说得头头是道，王佑安不由得喜上眉梢，连声道：“还是乌郎通晓商务，此事托付与兄，某也放心了。”

乌奚奇捻着唇上的两撇翘翘的八字须，笑道：“既然王郎信得过某，某就帮弟张罗一二。”

王佑安率郑再三致谢。

起身送走王佑安，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乌奚奇这才转过身，对身边的管家吩咐道：“去，把大郎唤来。”

“是！”管家躬身退下。

不多会儿，乌奚奇的长子乌离穿着一身靛青的胡服走了进来。

像许多定居长安的胡人一般，乌奚奇也给自家取了汉姓，那便是‘乌’。彼时，这样的胡人许多。比如阿史那一家，他们家也有汉姓，即‘史’。

“阿耶，您唤我！”

在长安生活久了，乌离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语，且也习惯了唐人的称谓。

“嗯，我有件事交予你去办……”

乌奚奇慈爱的看着长子，将王佑安托付的事儿细细的讲与他听。

最后。乌奚奇叮嘱道：“咱们与襄城郡主虽然没有直接的合作关系，但她对咱们家有大恩，当日若不是她引荐――”

乌奚奇想到那位去感业寺‘守孝’的南平郡主，不由得摇摇头。叹道：“恐怕乌家两代人几十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水了。”

乌离去年就开始涉足家中的生意，对那场邸店风波自是非常清楚，他也跟着附和道：“嗯，阿耶的意思，儿明白。您放心，这趟差事，儿定会办得妥妥的。”

乌奚奇点头，道：“你明白就好，记着。关中诸县就不要去了，直接去东海沿岸。”

乌离不解，反问道：“阿耶，刚才您不是说，王郎君建议咱们也去西北、西南古商道看看嘛？”

乌奚奇笑道：“我能想到的事儿，别的商人也能想到。古商道上的粮食，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咱们去了也枉然。”

商人逐利，中原如今短缺粮食，各方商人定会闻风而动，届时，各大有名的商道上，估计早就守了一波又一波的商人。

想从那群惯走商路的老商人手里夺货源，难度太大了，绝对不是儿子能办得到的。

反倒是海上商路更有希望。

近些年来。随着中原的安定，许多外域的商人纷纷前往东土，其中就有不少通过海路来的。

海路通了，随之而来的便是海上贸易。

只不过，现在的对外贸易还是以丝绸之路等古商道为主，海上贸易还没有形成规模。

乌奚奇抓的就是这个先机――既有海上贸易。那少不了东海诸岛盛产的稻米。

听了乌奚奇的分析，乌离茅塞顿开，恍然道：“儿懂了，儿这就收拾行囊，马上带人去东海诸郡。”

随后的事实，更让乌离对自家老爹佩服的五体投地――阿耶，您老真是太神了。

这话还要从乌离出京奔赴东海开始说起。

话说乌离领了父命，带着二十个乌家培养的伶俐小厮，骑快马往距离长安较近的渤海郡和沂州而去。

来到山东境内，乌离便将二十人分作两队，自己带领一队，前往沂州；另一队则有管家的儿子带领，前往渤海郡。

且说乌离一行十一人日夜赶路，好容易来到了沂州沿海的某个村落，寻了个临时的住处，乌离便给十人分配了差事，命他们四处探访。

俗话说，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乌离带出来的二十个小厮，皆是乌家细心培养的未来掌柜，个个机灵能干，心活眼尖，且极会寻找商机。

来到沂州的十个人，被撒出去小半天，便有一个叫丁大的，喜气洋洋的跑回来报信。

“大郎，某在前方渔村发现了个来自东海海域的商人，他载了上千石的粮食来咱们大唐……”

乌离一听，惊喜万分：“这是真的？等等，他运来的都是什么粮食，是粟、麦，还是稻？”

丁大擦了擦额上的汗，喜滋滋的说：“是稻，另外还有一种咱们从来没见过的粮食，肖义，哦，就是那粮商说，那东西叫‘玉米’，人能吃，也能喂牲口。”

乌离听了这个喜讯，高兴的只捶掌心，急声道：“那粮商呢？快引我去见他！”

丁大哎的一声答应了，麻溜的领着乌离来到渔村外的海边。

“这、这是海船？”

乌离头一次看到这么庞大的海船，足足比渔村里渔民用的大好几倍。

原本乌离还有些担心，怕丁大是在夸大其词，肖义可能没那么大的实力。

但瞧了这海船，他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淡去了――能有这么大的船只，足见对方的实力之雄厚。也只有这么大的海船，才能乘风破浪，不远千里来到中土。

“肖郎君，肖郎君，吾家小大郎来啦！”

丁大请乌离在岸边站定。他则一边喊着一边往船板上跑。

不多会儿，就见丁大领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青男子，一路朝岸边走来。

乌离眯着眼睛，仔细打量那男子，只见他身材魁伟，五官深邃，竟有些异域人的模样，且头发并不长。只及肩膀，也没有绾发，单凭这一点，乌离就可以推断出。这人绝对不是中土人士。

“大郎，这位就是肖义肖郎君，来自东海的太仓岛。”

丁大根本不知道那个什么太仓岛是个神马地方，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肖义的讨好――郎君（即乌奚奇）说过，只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人，不管来自何方，是何出身，都是他们最尊贵的客人。

乌离有礼的向肖义率郑“某乌离。见过肖郎君！”

肖义也回了个礼，但在乌离看来，他的吕癫⒉还娣叮这让乌离更加确定此人不是唐人。

“肖郎君此番来中土，是行商，还是探亲访友？”

乌离还是很能沉得住气，他必须问清楚对方的来意。

肖义五官的线条很分明。显得他帅气十足，但又散发着一股冷意。

他微微扯动了下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算是笑容的表情，道：“行商。我这里有一船的粮食，想运到京城卖掉！”

还真是快人快语！

乌离暗自吐槽的同时，更多了几分欢喜，道：“太巧了，某正欲收购大批粮食……”

不等乌离说完客套话。肖义又开口了，“只要价格合适，我可以卖给你！”

“……”

自经商以来，乌离头一次见到如此直接的人。

话说此时做生意，大家好歹也要寒暄几句，循序渐进的步入正题。面前这位，怎么就？

不过，乌离喜欢，他是个年轻人，更习惯与人直来直往的打交道。

只见他用力捶了下掌心，笑道：“好好好，肖郎果是个爽快的人。既是如此，某也不兜圈子了，京中的粮价如今一斗麦三十五文钱，一石也就是三百五十文，但这是散售，若是大量收购的话，市价一石三百文，且某在此处收购，省了肖郎的运费，每石再减去五十文，也就是二百五十文钱。”

乌离的价格是有水分的，如今粮食紧缺，每斗粮食的价格早就涨到了五十文，这个三十五文是上个月的价格。而且乌家有专门的运货牛车，折合下来，运费并没有这么高。

不过做生意就是如此，讲究的是漫天要价，坐地还价。

肖义很干脆，直接给出一个数字：“每石六百文！”

“二百八十文！”

“五百五十文！”

“二百九十文！”

“五百文！”

“三百文！”

“五百文！”

“……”

“四百五十文！”

两人如此交锋好久，最后终于谈定每石四百五十文。

至于玉米，乌离没见过，更没吃过，不确定它的价格，最终以每石二百文拿下。

就这样，两人很快谈定了价格，另一边，乌离派去验货的人也回来禀报，说肖义的稻都是极好的，弄回京里卖到八十文一石都没问题。

乌离更加爽快的付了钱，然后命人去租仓库，回京准备牛车……

等一切忙完了，这才组织人手从船上往下卸货。

一袋袋的粮食装进了民房改建的仓库，乌离的心大定。

卸了船，肖义没有停留，直接起锚返航，海船一离开岸边，肖义便打开手腕上的通讯器，“报告主人，任务完成！”

桃源里的萧南看着闪烁的通讯器，开心不已，暗道小七这次还是比较靠谱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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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113章逝（一）

没错，肖义便是萧南此次跟小七交换的商品。

用小七的话说，他目前所处的西元2082年，不只有丧尸，还有高科技。

比如生化人。

这类人，外表和身体机能与正常人没有区别，但唯一的不同便是它们的脑中植入了特别的芯片，它们的思想、行动全都受芯片控制。

只要在芯片内输入一定的程序，且掌握与芯片相连的数据终端机，任何人都能控制这些生化人。

这正是萧南所需要的。非-凡喵~＞▽＜整理

为此，萧南花了一堆又一堆的粮食和果蔬，跟小七换了十个生化人，肖义便是其中一个。

当然除了生化人，萧南还拿到了控制它们的终端机，以及相应的太阳能充电系统。

有了这些装备，萧南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打造出一支属于她的人马，并且确保它们永远、绝对效忠自己——小七说了，这些生化人的有效期约一百年，只要有充足的能源控制芯片，一百年内，她能尽情使用。

为了交换，这几天萧南每天晚上都耗在桃源里，不停的耕地、播种、收割······收获大量粮食的同时，萧南也积累了不少桃源积分，无意间，竟让桃源升级到了十级。

桃源升至十级，牧场顺利开启，山林另一端上百亩的草地也终于可以方放牧了。

另外，桃源升级后，她还能增设一个坐标点。

而且更令萧南惊喜的是，除了上述两个福利，她那台与桃源想融的笔记本上竟有了一张非常完善的大唐地图，地图上大到长江黄河，小到府县甚至一些小山脉、小岛屿，全都有详细的标注。

萧南守着地图看了一晚上，最后才在东海海域诸多荒岛中，选了个距离内陆不算太远的岛屿，这个岛屿在桃源地图上叫做‘太仓，。

将新的坐标点设定在了太仓·萧南当夜便去了那个岛。

太仓岛的面积不小，足足有一个京城那么大。

萧南随便溜达了一圈，看了看附近的植物和土地，意外的还寻到了一处淡水池·这让她更加肯定了自己的选择—把太仓岛建成自己的粮食王国。

如今地盘有了，就差劳动力和工具了。

为此，萧南又特意联系了小七一回（在交易期，买卖双方可以自由联系），想跟他交换一批耕种机械，越高科技越好。

小七一听又有生意了，很是高兴·拍着胸脯答应了下来。随后听说萧南这是要开发海岛，他那双精光四溢的眼睛又泛着亮光。

很快到了交易的日子，小七按照约定给萧南弄了十个生化人，有男有女，年龄都在二三十岁左右。耕种机械也弄来了，全都比萧南桃源里的那一套先进。

萧南也痛快的支付了十二吨粮食和一千斤果蔬，多出来的三吨粮食是耕种机械的价格。

交易很顺利，萧南满意的验完货·并试用了一番，这是个生化人除了外表与常人一样之外，实际上跟机器人一样听话好用。

萧南非常满意·她虽然口口声声叫小七是奸商，但人家做生意还是比较靠谱的。

正想客气的跟他道别，不想小七又甩出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条木结构的巨型海船。

小七笑嘻嘻的说：“郡主娘子不是要开发海岛吗？呵呵，既要去海岛，那能没有船？咱们都是老相识了，为了答谢你这个大客户对我的支持，这条船我就送给您啦！您先看看图片，还满意吗？”

无功不受禄呀，虽然习惯了买东西有赠品·可这赠品的价值也太高了吧。

萧南可没着脸白收人家的馈赠，于是便将桃源里所剩的粮食、果蔬一股脑的全都送给了小七。

椭圆玻璃那段，小七挂着牲畜无害的笑容，用力挥舞着胳膊，大声喊着：“郡主娘子，再见·再见啦！”这可是真心话哦，他真的很希望能在繁如星空的位面空间中再次见到这位直爽、大方的大唐MM

“再见，小七！”

萧南也挥了挥手，按下交易结束键。

不一会儿，椭圆的玻璃层慢慢消失，桃源的浓雾渐渐聚拢回来，桃源恢复了原样。

萧南转过头，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桃源，她嘴边的笑容凝结了，心里再一次哀嚎：NND，又上当了，为了答谢某奸商的大方馈赠，她硬是白白送了七八吨的粮食，这些粮食在末世绝对比一艘航空母舰值钱呀。

算了算了，反正在桃源里粮食来得容易，送、送就送了吧。

忍着胸口丝丝的疼，萧南开始准备她的计划了，借由桃源，将八个生化人和新的耕种机械送到太仓岛，让他们分工进行工作——开荒、垦地以及播种。

而留在桃源里的两个生化，则拿着那套旧的耕种机械，在桃源里耕种。

阿耶那里还等着粮食呢，萧南必须在王佑安和乌奚奇外出寻找粮源的期间，将供给前线的粮草全都准备好。

不得不说，这些生化人果然能干，几乎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这也使得乌离刚抵达沂州，便遇到了早早等候的肖义。

再说乌离，顺利收到了粮食，片刻都没有耽搁，日夜兼程的往江南运—萧南早就说了，这些粮食都是为萧驸马收购的，命他们弄到粮食，直接送到萧驸马处。

萧镜在江南忙碌了几个月，连续好几次给辽东前线输送粮食，可最近一段时间内，粮食收购出现了问题，这会儿正坐在别院里发愁呢。

忽而听到下人回，说有个胡商奉了襄城郡主的命令，前来给驸马送粮。

襄城郡主？不就是他家乔木？

若是别人说给他送粮，萧驸马定要想想这人是否有别的目的。

可自家女儿······萧镜一百个相信，一千个放心呀。

忙命人将来人唤上堂来，萧镜却没有动，依然一副慵懒的模样。对此，萧南曾吐槽说是装13，萧驸马却严肃的更正，此乃名士风范。

乌离没想到萧驸马会亲自接见他，乍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儿激动的晕过去。只见他兴奋的搓着手，脑子里时刻提醒自己，见了萧驸马该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如何入座……他自以为自己很镇定，却没有发觉，他走路的腿一直发抖，刚刚垂到身侧的双手，跟迈出的脚步一个方向，同手同脚的扮起了木头人。

随着侍从来到正堂，乌离见屋子里铺着华丽的地衣，地衣上摆着的都是矮足家具，他忙褪了鞋子，只着一双白棉布袜，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乌离时刻记着规矩，暗自数着步子，待走到正堂三分之一的位置时，忙停住，下跪行礼：“某、某乌离，见、见过萧、萧郎君！”

萧镜是老牌士族，见惯了世人对他的倾慕与敬畏，随意的摆了摆手，“无需多礼，起来坐吧。”

乌离道了声谢，然后退到西侧的单榻上跪坐下来。

“你是乔木派来的？”

萧镜惦记着差事，并没有废话，直奔主题：“她命你给我带了些粮食？有多少？”

萧镜知道自家女儿有不少田产，估计是这丫头听说他这里差事难办，便把田庄的余粮都拉了来。啧啧，这孩子，还真是孝顺。

不过对于前方庞大的需求，这点儿粮食，恐怕是杯水车薪呀。

乌离忙直起身子，手回道：“是，襄城郡主吩咐某给郎君带来一千石粮食，而且如果郎君需要，后面还有！”

萧镜一听，惊诧道：“一千石？后面还有？”

乌离连连点头：“没错，某遇到了一个来自东海的商人，他那里有几万石的粮食，只要郎君需要，某现在就给那商人去信，不日便有新的粮食运来。”

萧镜抚掌大笑，“好好好，真是太好了，呵呵，小子，你说你叫什么？这事若成了，我记你一功！”

在大唐，‘小子，是个中性词，可以用来骂人，也可以用来开玩笑。

萧镜此时说这话，当然不是骂人，而是把乌离当成了可以亲近的后辈。

对此，乌离当然听得出，他忍着心里的狂喜，忙回道：“某也是奉命行事，当不得郎君夸赞。某、某姓乌名离，祖上是突厥人。”

萧镜才不管乌离是胡人还是唐人，此刻能帮朝廷解忧，那就是一等良人。

他又问了乌离几个问题，最后满意的一挥手，让管家把乌离安置下去，顺便召集下属开始搬运粮食。

有了东海的粮源，萧镜这里的粮食问题暂时得到了解决。

半个月后，萧南收到了萧镜的信，信里萧镜并没有明说夸奖萧南的话，但萧南从阿耶的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他的开心与轻松。

唔，这就足够了，能帮长辈做点儿事，也是她的荣幸不是？！

萧南把信收好，然后放在一个匣子里，顺口对玉簪叮嘱道：“这次多亏了乌家父子，中秋送节礼的时候，命人也给乌家送一份儿吧

玉簪答应一声，默默的记了下来。

忽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玉竹脸色苍白的跑了进来。

“发生了何事？这般惊慌？”

萧南被吓了一跳，心跳猛然加速。

“郡主，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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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逝（二）

老夫人不好了？怎么可能？

萧南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要知道，她为了延长老夫人的寿命，早就将桃源里的果蔬以宫中赏赐为名，悄悄混入老夫人的饮食中。

有这些充满灵气的果蔬，萧南确信，老夫人绝对能熬过今年，若是幸运些，老人家再撑个一两年都有可能。

怎么、怎么就不好了？！

萧南了解玉竹，玉竹绝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如今她这般惊慌失措，定是老夫人的情况非常严重。

一边想着，萧南一边站起来，也顾不得整理衣冠，匆匆往正堂赶去

边走，萧南还边吩咐：“太医请了吗？可有人去大理寺告知郎君？”

玉竹也走得极快，气息不稳的说道：“回郡主，太医早就请了，老夫人昏迷前，还命裘妈妈去荣康堂请了老相公来。婢子来之前，老相公和大夫人已经到了正堂，此刻正在老夫人的榻前守着。”

萧南闻言，心直往下沉，老夫人连老相公都叫了来，看来、看来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身体的现状。

心里想着，萧南的步履更加急促，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正堂。

铁娘子在正堂门外的廊庑下跪坐着，见萧南匆匆赶到，忙起身相迎，小声道：“娘子，老夫人刚刚醒了过来，已将老相公唤了进去，还说娘子若是来了，先在堂屋里稍候片刻。”

萧南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抬步进了正堂。

堂屋里，大夫人跪坐在东侧东首的单榻上，她听到动静，撩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见来人是萧南，不由得冷哼一声，倨傲的抬起了下巴·等着萧南给她见礼。

“见过大伯母！”

萧南只是微微屈膝，并没有行大礼。

大夫人见萧南这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很是火大，但想到这里是老夫人的地盘·且现在情况紧急，她才忍了下来，丢给萧南一个狠狠的眼神，仿佛在说‘你等着，以后再与你计较，。

萧南当然没有忽略大夫人如此明显的眼神，她有些无语，看来这位前任婆婆·时至今日还搞不清状况呀。

暗自摇摇头，萧南决定不跟大夫人一般见识，而是在正堂主位旁的单榻跪坐下来，默默等着老夫人的传唤。

一盏茶后，正堂外面又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接着便听到铁娘子行礼的声音。

声音方落，崔守义夫妇步履不稳的走了进来。

萧南忙起身行礼，“儿·见过三叔祖、三叔祖母。”

按理说崔守义在兄弟排行中排第二，过去萧南在荣康堂的时候，唤二老夫人为二叔祖母。但如今她过继到了荣寿堂·老夫人居长，顺排下去，崔守义也就成了老三。

大夫人也起身见礼：“媳妇给叔父、婶婶请安！”

崔守义满脑子都是姐姐的病情，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随意的摆了摆手，在西侧东首的单榻上盘腿坐了下来。

相较于崔守义的真担心，二老夫人就轻松了许多，此时她还能微笑的对两个晚辈颔首示意，然后才跪坐到丈夫身侧。

接下来，崔家其它两堂的子侄们开始纷纷到场·就连原本议事的相公崔泽也匆匆赶来了，身上的官服都没换，就几步进了正堂。

按照惯例，荣康堂众人全都跪坐在东侧，而荣安堂的则跪坐在西侧，荣寿堂的人（目前只有萧南啦）横向跪坐在主位下首。三个堂口的人·都屏声敛气，静静听着正堂里侧老夫人寝室里的动静。

好一会儿，崔幼伯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一进门就看到满屋子的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顾不得满头的大汗，匆匆给在座的长辈行了礼，然后来到萧南身侧跪坐下，压低声音问道：“娘子，阿婆到底怎么样了？大家、大家怎么都来了？”

正堂里的气氛太凝重了，崔幼伯觉得自己都要喘不过气来。

萧南也压低声音回道：“郎君，我也没见到阿婆呢，不过，听玉竹说，情况不是很好，郎君要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做好什么准备？

崔幼伯心里一沉，艰难的说：“娘、娘子是说，这次、这次阿婆——”

萧南一脸沉重，缓缓的点头。

不知为何，崔幼伯觉得嗓子眼儿似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一时间，夫妻两个默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东侧耳房的门打开了，裘妈妈一脸沉静的走了出来，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人们就会发现，裘妈妈的眼角闪烁着没擦净的泪水。

满屋子的人齐齐看向裘妈妈，无声的询问着。

裘妈妈屈膝行礼，道：“老夫人有请二郎君。”

虽然在座的有好几个二郎君，但此刻，大家都知道，裘妈妈说的是崔守义。

崔守义腾地站起来，许是跪得久了，许是心情悲伤，他还算壮硕的身子竟有些摇晃。

见裘妈妈转身就要回去，崔幼伯忍不住扬声了问了句：“裘妈妈，阿婆、阿婆现在可还好？”

裘妈妈顿住身形，却没有回头，极力用平淡的语气说：“大郎放心，太医已经瞧过了······老夫人现在的精神还好！”

说罢，也不等崔幼伯再开口，裘妈妈的身影消失在关闭的房门后。

“那就好，那就好！”

一听祖母的身体还好，崔幼伯的精神一松，喃喃的连声说好。

萧南却没有这么乐观，因为老夫人现在的行动，颇似交代遗言。而为何会精神好，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一刻钟后，裘妈妈又出来唤人，这次叫的是崔泽、崔润兄弟两个，不过崔守义并没有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崔泽兄弟很快就出来了，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崔泽，眼中闪烁着水光。

裘妈妈又传话，将荣安堂的崔海唤了进去。

见完了家里的主要男丁·老夫人又命裘妈妈把大夫人等几个夫人叫了进去。

这次用的时间比较短，只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几位夫人就神色莫名的走了出来，尤其是大夫人·脸色不怎么好看，目光不经意扫过崔幼伯夫妇的时候，更是闪动着复杂的光。

最后，终于轮到了崔幼伯两口子。

听到裘妈妈的话，崔幼伯和萧南忙起身，不顾有些酸麻的双脚，快步走进房间。

房间里·老夫人躺在壶门大炕上，崔守仁、崔守义兄弟两个分左右坐在炕前。

老夫人见崔幼伯两口子进来了，费力的抬起手，“大郎，乔木，快过来！”

“阿婆——”

“阿婆——”

崔幼伯和萧南同时唤了声老夫人，然后双双扑到炕前，崔幼伯抓住老夫人无力的手·萧南看了眼老夫人过度红润的脸颊，一时忍不住，拿着帕子掩面低泣——老夫人果然是回光返照！

老夫人听到萧南的哭声·浅浅一笑，道：“阿婆没事，乔木、大郎，你们都不要太过伤悲。”

饶是崔幼伯再迟钝，他也发觉了不对劲，满眼担心的看着老夫人：“阿婆、阿婆，您——”

老夫人摇摇头，道：“时间不多了，我还有要紧的事交代。”

说到这里，老夫人气息似有些紊乱·她忙深吸一口气，道：“长生快要周岁了，还没有起名字，我想了想，他是朔日出生的，不如取名令朔？！”

崔幼伯与萧南对视一眼·旋即齐齐点头，由崔幼伯开口道：“恩恩，令朔极好，就听阿婆的，以后咱们长生就叫崔令朔。”

老夫人继续道：“大郎，你已经入仕，以后要更加努力、勤勉才是，不要被那些歪门邪道迷惑了去，有什么大事，只管去找老相公、相公相商。

另外，乔木是你的妻子。妻者，齐也，她与你是一体的，你应当尊重她，而不是隐瞒、算计···…乔木的品性如何，你心里也清楚，以后切莫辜负了她······

记住，家和万事兴，夫妻和睦，子孙繁茂，才是家族兴旺之象。”

崔幼伯连连点头：“恩恩，儿明白，阿婆放心，儿定会将咱们荣寿堂经营得繁茂昌盛。”

老夫人没有表态，扭头叫过萧南，“乔木，我知道你受了许多委屈，对大郎，对这个家，你也付出良多，是我这个老婆子亏欠了你。

今儿，我当着你二叔祖、三叔祖的面儿，郑重的许诺，日后，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是为了崔家好，崔家的其它人谁也不许为难你。

我方才也同大夫人说过了，大郎与你早就过继给了我，若我去了，你们上头再无直系长辈，任谁也不能以所谓的‘孝道，压制你们·……”

萧南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忙点头：“阿婆的意思，我、我都明白！”老人家最关心的是崔家的兴亡，她说这话不过是担心自己过世后，有人（比如大夫人）借着长辈的名头生事，万一惹恼了萧南及大公主，没有老夫人的制衡、约束，崔家极有可能陷入困境。

老夫人却摇摇头，招手示意萧南靠近些。

萧南看了崔幼伯一眼，然后贴近老夫人的嘴，听她用极微弱的声音说：“我、我在洛阳祖宅给你们留了东西，钥匙在、在裘妈妈那儿，记住，你一定要用这些东西兴盛、兴盛崔、崔家——”

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小，睿智的双眸中光华渐去······最后，她的手缓缓垂下……

PS：一更，虽然很不舍，某萨还是给老夫人发了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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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逝（三）

“阿婆——”

萧南和崔幼伯齐齐哭喊出声，一旁守着的崔守仁两兄弟也慌忙起身，来到榻前。

见长辈来了，崔幼伯只好拉着妻子推到一侧，继续泪眼婆娑的看着那个停止呼吸的老人。

崔守仁颤抖的拿着一束崭新的棉丝，轻轻送到老夫人鼻下，见那轻柔的棉丝丝毫不动时，这才老泪纵横的泣道：“阿、阿姊，阿姊——”

崔守义则举起老夫人穿的衣服，转身朝博陵的方向，一声声的喊着老夫人的名字，不可避免的，他的喊声中多了几分颤音。

这叫‘复，，又称为‘招魂，。

按照古礼，经过‘招魂，，依然没有动静的才算是真的亡故。

喊了好几声，崔守仁又拿着那棉丝，继续试着老夫人的鼻息，最后确定真的没有呼吸时，崔守仁这才哭出声来，“阿弟，阿、阿姊真的去了！”

崔守义抱着老夫人的衣服，转回榻前，看着长姐熟悉的面庞，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阿姊，阿姊！”

直至此时，崔幼伯夫妇才跪倒在地，放声痛哭：“阿婆，阿婆，您不要丢下大郎／乔木啊……”

正堂内跽坐的众人，听到哭声，知道老夫人已经去了，这才纷纷伏地大哭。

尤其是崔泽、崔润兄弟，更是捶地痛哭，连带着他们身边的妻子也忙加大了哭声。

四周服侍的丫鬟婆子们，听到主人们的哭声，也都纷纷下跪，双手抚面跟着呜咽。

寝室门里的裘妈妈，早已哭成了泪人，比起外头那些或真或假的哀嚎，裘妈妈无声的哭泣，反而更让人心酸。

崔幼伯哭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该行的礼数他爬起来，接过崔守义抱着的衣服，折回炕前，萧南也跟着起身帮老夫人将那身衣服换上，崔幼伯则将一块殓巾小心的盖在老夫人的身上。

众亲眷哭过一轮后，纷纷起身，女眷们将身上的簪环首饰全都卸了下来，外头得到消息的小丫鬟也都备了素服，各自给自己的主人换

而男丁们也都纷纷行动起来，有指挥着外头的管家在堂前设置‘书铭，也就是在堂前西阶树一杆旗幡，旗幡上写着老夫人的姓氏，这是好叫外人知道去世的是哪位。

也有人指挥着下人搭建灵堂，灵堂建在正堂堂屋，木牌什么的也都一起准备妥当。

第一轮的哭丧完毕后，众家眷有次序的依礼进行下面的步骤。

首先，是给老夫人清洗身体，古代讲究轮回认为人死了也应该洁净返本，这在古代丧礼中称之为‘洗尸，。

老夫人是女子，自然由亲近的女眷进行此礼。

萧南已经换了斩衰的丧服即用最粗糙的生麻布裁制的丧服，边缝处没有任何修饰，看着有点儿破旧的感觉。头发也用生麻布梳成丧髻，不戴半件首饰，脸上的淡妆也早就被泪水冲掉了。

众所周知，在五服中斩衰是最重的，崔幼伯是老夫人的嗣孙，也就相当于承重孙，如今老人家亡故，他们当然要服斩衰。

二老夫人、大夫人等人也都来帮忙一起帮着萧南仔细给老夫人清理身体。

清洗完毕，萧南又将一颗足有大拇指头大小的珍珠轻轻放在老夫人的嘴里，这叫‘饭含，。

其实，如果严格按照古礼，老夫人是没有资格含珠的，‘天子饭以玉诸侯饭以珠，大夫以米，士以贝也，。

不过时下对此的要求已经不那么严格，老夫人的品级也高，又是寿终正寝（无病无灾、不是客死、不是横死、更不是夭折），偶有僭越，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天色渐黑，灵堂上的蜡烛已经点燃，堂前几案上摆放着各种祭品，几后则放置了一口空的棺材。

老夫人刚刚亡故，崔家还没有给亲戚故友送信儿，是以整个荣寿堂只有崔家的人忙碌着。

第二天清晨，老夫人小殓，崔家特意寻来的执事人也赶了来。

萧南在众女眷的帮忙下，给老夫人换了寿衣，彼时的寿衣都是夹衣或者棉衣，包括用来包裹尸体的衾，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尺码也放宽了许多，萧南给老夫人穿寿衣也不是很困难。

换完寿衣，萧南与众女眷退至床前，一起掩面大哭，至此，小殓算是完成了。

小殓之后便是大殓。

老夫人生前留了话，说现在是非常时期，丧事从简。

崔守仁严格遵守长姐的遗命，并没有按照古礼三日或五日小殓，然后再停几日大殓，而是小殓完了，次日便进行了大殓。

负责大殓的是当家主母，也就是萧南。她在执事人的帮助下，抬着被衾包裹好的尸身来到灵堂，将它放进早就准备好的棺材里。

崔幼伯则将一些老夫人生平最喜欢的小玩意儿放在棺材里。

大殓完成，众亲眷围着棺材又是一阵大哭。

说实话，接连哭了三天大家都哭不出眼泪了。

人的体能有限，就算是萧南再真心哀伤，她的嗓子都哭哑了，可没眼泪的时候就是流不出来。

无奈之下，只能学着大家的样儿，在帕子上洒了姜汁，用外力强迫自己‘哭，。

大殓后，便是‘既殡，，既殓而未葬。

此时，接到讣告的亲戚故友开始纷纷前来吊丧，崔幼伯夫妇作为嗣孙嗣媳，则身披破麻衣在堂前哭丧。

跪坐在草席上，萧南已经哭得没有知觉了，只木木的听着执事人的号令，行礼……举哀……举哀……行礼…···

现在可是深秋初冬呀，灵堂的门大开，身上除了里衣就一件又硬又破的生麻丧服，再跪在冷冰冰的草席上，萧南只觉得她的身子都要冻僵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一双儿女还太小，只早晚被乳母抱着来灵堂哭一场就成，不必跟着她与崔幼伯这般受苦。

但，再苦她也必须撑着。

为何古代有七出三不去？为何三不去里有‘与更三年丧，一条？

还不是为了一个‘孝，字？！

如今萧南已经成功成了大家交口称赞的‘贤妇，·那么接下来，她也必须是大家认可的‘孝妇，。

或许现代的人无法体会古代人为何那么看重名声，但作为在大唐生活了两辈子的穿越女，萧南却很清楚名声对一个人的重要性。

要知道·现代可没有不孝父母就免官一说，但在古代，只要落实了不孝的罪名，他这辈子就甭想做官了。

名声对于女子更重要，它甚至会影响到自己的子女。

在宗法上，老夫人是萧南夫妇唯一的嫡系长辈，如今她亡故了·他们夫妻必须哀伤过度、乃至形容憔悴，至于接下来那三年的孝期，他们两口子更要严格遵从古礼守孝。

萧南想过了，待老夫人的丧礼一过，她就与崔幼伯亲自送老夫人的灵柩回洛阳。

正好，洛阳那边的崔氏墓地已经修缮完毕，他们过去了，便在崔氏墓地前建一个草庐·麻衣素食，全心守孝。

心里想着事儿，萧南就不觉得守灵难熬了。

很快·就到了晚上，宾客已经散去，崔守仁请来的那些和尚道士也都歇息去了。

秦妈妈一脸心疼的搀扶起萧南，嘴里更是不住的唠叨：“···…老夫人去了，我知道郡主难过，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呀。郡主莫忘了，小娘子和小郎君还指望着您呢！”

萧南跪得太久了，双腿又是冻又是跪的，这会儿根本就站不起来，她倚在秦妈妈的怀里·嘶哑着嗓子道：“我没事，阿沅和长生可还好，没有被惊到吧？”

秦妈妈见萧南站立的姿势很古怪，心知她这是腿麻了，半抱半拉的将萧南挪到灵堂西侧的耳房，然后扶她坐在南窗临窗大炕上·自己弯腰用力揉着萧南的膝盖和小腿。

一边揉着，秦妈妈一边说：“小娘子和小郎君都好，多亏了四娘，自老夫人仙去后，四娘便主动过来帮忙，若不是有她坐镇，内院哪能这么顺当？”

荣寿堂大丧，崔幼伯两口子都在灵堂忙着，后院也就没人打理，虽有铁娘子和玉竹，但她们毕竟是婢子，有些事儿她们还真不好处理——比如接待前来吊丧的贵妇们。

四娘是未嫁女，幸好已经订了亲，如今过来帮堂嫂主持中馈，那些来吊丧的女眷见了崔蘅，都忍不住交口称赞。

还有些与韦家交好的贵妇，都在心里默默感叹：韦贵妃可真是寻了个好儿媳妇呀，又能干又聪慧，迎来送往的一点儿都不失礼，更看不出丝毫的胆怯。

秦妈妈按摩了一会儿，萧南觉得双腿总算有了知觉，她长舒一口气，道：“嗯，这次又麻烦四妹妹了，待她大婚的时候，我定多送她一份大礼。对了，郎君呢，他可还好？”

方才来客一散，崔幼伯便被人叫走了，当时萧南想着事儿，并没有留意。

还不等秦妈妈开口，耳房的门便推开了，崔幼伯一脸疲惫的走了进来。

秦妈妈忙跟他行礼。

崔幼伯摆摆手，“无须多礼，你先下去吧，我有话与娘子说。”

秦妈妈看了萧南一眼，见她轻轻颔首，这才又福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

萧南忙招呼崔幼伯也来坐下，顺便问了一句：“郎君，发生了何事？”

忙碌了这几天，崔幼伯也瘦了一大圈，整个人都脱了形，白净的下巴上还冒出了一片青色。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长叹一声，不答反问：“娘子，你可知为何阿婆会这么早离去？”

PS：额，文中的丧礼，某萨是参照古代丧礼写得，如有什么不对，还请亲们见谅，＾ns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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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丁忧

哭嚎了好几天，崔幼伯的嗓子也哑了，他用嘶哑的声音将自从老相公那儿听来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萧南。

萧南听了，忍不住讶然，脱口道：“什么？我送去的果蔬，阿婆一点儿都没用？”

难怪呀，萧南初闻老夫人不好的消息时，就觉得不对劲，若不是她掌管着内院，她都要想到‘宅斗，上去了。

这会儿终于知道了答案，原来自己混入果蔬里的桃源灵果，老夫人一口都没吃。

接着，问题又来了，萧南不解的问道：“阿婆为何不用？”

还有，老夫人没用那些果蔬可现在那些东西在哪儿？

反正肯定不在荣寿堂，萧南掌管着家里的厨房，她虽没有亲力亲为，可自己的心腹在那儿，厨房里有什么异动，她立刻就能知道。

崔幼伯神色复杂，喃喃的说：“阿婆，阿婆将厨房送来的吃食全都送到了荣康居！”

荣康居？老相公的居所？

这、这······难道老夫人将灵果全都让给了老相公。

可这到底为了什么？

萧南一时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蝼蚁尚且贪生，更不用说人了，那些灵果虽不能使老夫人长命百岁，但也能延长一两年的寿命。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呀，老夫人为何将那一两年的寿命拱手让给弟弟？

要知道，老夫人并不是不知道‘宫中御赐果蔬，的神奇，今年春天的时候，老夫人就已经出现了糊涂的征兆，幸而吃了一个月小南山的果蔬，这才又恢复了健康。

这种变化，外人都能看到，更不用说病人自己了。

明知道这果子是延长寿命的宝贝，老夫人却推了出去·这到底为了什么呢？

崔幼伯听到萧南的问话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两个字：“丁忧！”

丁忧？

萧南的双眼变成了蚊香眼，这、这叫什么回答。

她当然知道·老夫人去了，崔幼伯以及崔家的诸多男丁要丁忧，只是崔幼伯丁忧的时间最长，其它人，按照跟老夫人的关系远近，丁忧的时间从九个月到五个月不止。

等等……难道？

萧南脑海中灵光一闪，似乎想明白了老夫人此举的原因。

没错·不管老夫人今年走，还是明年走，崔家子弟都要丁忧。

但今年却是个不寻常的年份——圣人亲征辽东，太子监国，崔泽身为相公，如果此时提出为姑母守孝，请求丁忧九个月，太子定不会轻易准许。

崔泽虽不是首相·但也是颇为能干的权臣，有他辅佐，太子监国也会轻松些·就是皇后那儿，也会建议圣人对崔泽夺情起复。

而若是明年，辽东的战事结束了，崔泽作为相公，理当给朝臣做出表率，更要按规矩给姑母守孝、丁忧。

九个月，时间或许不长，但一旦离开了相公的位子，崔家第三代的子侄却没有能顶的起来的人，崔家势必要离开权利中心一段时间。而且·崔泽也不能保证，他丁忧结束后，那个相公的名额会不会给他留着。

另外，老相公也年岁渐高，又受了长姐亡故的打击，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去。

如果老相公也不幸去世了·那崔泽又要守三年的孝，崔彦伯等第三代则要守一年的孝，崔家男丁几乎全都要离开官场······这样，对崔家才是致命的打击呢。

老夫人向来以家族的兴旺为己任，她岂能放任这种情况的出现。

所以，老夫人觉得她必须今年死，而自己的弟弟则必须撑到崔彦伯顺利进入中书。

至于崔幼伯，老夫人也想过了，他现在年纪小，且刚入仕途，丁忧三年对他的影响并不大，反而可以在此期间，好好在老家多读读书，修身养性，磨砺磨砺性子。

相通了这一节，萧南对老夫人只有‘敬佩，两字了，她轻声道：“阿婆、阿婆真是用心良苦呀！”

崔幼伯也艰难的点头，哽咽道：“嗯，就是、就是苦了阿婆了，她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崔家，临了却还要为了家族而、而——”

崔幼伯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的心里充满对老夫人的敬佩与愧疚。

早在听老相公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暗自决定，这辈子他都是老夫人的孙子，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孝顺老夫人，但老夫人身故后的事儿，以及她老人家的祭祀，他与他的子孙都要竭尽全力去做，定不会让老夫人死后荒凉。

其实，这也是老相公将此事告诉崔幼伯的原因，当时老相公说完后还加了一句，原话是：“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记着，你阿婆为了崔家都做了什么。

而你，也应该明白自己肩负的责任和使命。记着，你既已过继给了你阿婆，你就是她的亲孙子，将来也要承继她的遗志，努力兴盛我崔氏！”

萧南见崔幼伯满脸都是发自内心的悲伤，她柔声安慰道：“郎君，阿婆做了这么多，为的就是繁荣崔氏。如今她老人家去了，荣寿堂只剩下咱们，咱们定要好好努力，决不能辜负了阿婆对咱们的期望。”

崔幼伯听萧南说得言真意切，也不由得点点头，道：“嗯。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阿婆的后事·……我已经报了丁忧，待丧礼过了，咱们就亲自扶阿婆的灵柩返乡吧。”

萧南道：“好，丧事从简已经对不起阿婆了，咱们作为她唯一的子嗣，更要诚心实意的为她老人家守孝。”

崔幼伯见妻子这般通情达理，更觉欣慰，也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多谢娘子体谅！”

萧南却不满的说：“阿婆也是我的长辈，郎君这般说，就是不把我当自家人了。”

崔幼伯自觉失言，忙道歉：“为夫失言了，娘子勿怪！”

夫妻两个都哑着嗓子，顶着满脸的憔悴，细细的商谈着接下来的事儿。

另一边，崔泽的丁忧请求果然被打了回来，十几天后，还在辽东的圣人直接给崔泽下了夺情的旨意，命他继续辅佐太子监国。

崔润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卸了京兆的职务，回家为姑母丁忧。

其它入仕的男丁，也都按照礼法，卸职的卸职，丁忧的丁忧。

这样一来，大家都空闲了下来，主动跑到荣寿堂帮崔幼伯打点丧礼诸事。

饶是丧事从简，崔守仁还是不忍心过分委屈了姐姐，所以还是足足停了七七四十九天，崔家才开始‘引发，，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出殡。

不过，因为崔家的祖坟并不在京城，所以老夫人的灵柩出了崔家，在京城绕行一圈便被送到崔家的家庙，然后再由崔幼伯夫妇扶灵回乡下葬。

出殡前一天，崔家的下人便将树在堂前西阶的‘书铭，取下来，然后覆盖在老夫人的灵牌上，最后将灵牌与书铭都放在灵车上。

出殡这日，崔幼伯一身生麻丧服，手里抱着同样服丧服的长生，身侧跟着个小厮，小厮怀里则抱着病歪歪、一脸惊恐的崔令平。

正前方，有一名方相士开路，只见他穿着精致华丽的道袍，手里举着法器，一边吟唱着普通人听不懂的经文，一边似舞蹈的摆动身体，缓步前行着。

方相士两旁还有乐队，奏着庄重、哀挽的丧曲。

在方相士的后面，则是几十个崔家的小厮，他们举着丧礼专用的旗幡，抬着纸扎的各种明器。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则是在灵堂诵经的和尚、道士，此时，他们手里端着各自的木鱼或者摇铃，低声唱诵着经文。

四周还有不少崔家的小厮，一边走着，一边洒纸钱。

中间则是灵车，以及送葬的亲属。

崔幼伯抱着儿子，一边走一边痛哭。

小长生虽然年纪小不懂事，但小家伙胆子大，看到这白花花的一片，并没有被吓到，反而瞪着两个大大的眼睛四处的瞧着。

崔令平就没有弟弟这么强壮了，他前些日子刚被吓得病倒，如今病刚好，又被个陌生的小厮抱着参加葬礼。

他原本就消瘦的脸，显得更加憔悴，两只眼睛也充满了不安和畏惧，眼角还挂着两泡眼泪，小猫崽一样呜呜的哭着。

在一片哀乐与哭声中，老夫人的灵车缓缓驶出崔曲，绕行至朱雀大街后，便出了京城，然后停放至崔家的家庙中。

次日，依礼丧家还要进行‘虞祭，。

原本虞祭是要下葬后进行的，但彼时，许多人亡故的时候并不在故里，并不能直接下葬，事易时移，便将这个步骤提前了。

所谓虞祭，就是指下葬后，丧主用灵车载灵牌回家，升堂而哭，这叫做‘反哭，，反哭后进行三次祭祀，这就是虞祭，古礼也称之为‘三虞哭，。

不管什么祭，反正哭就对了。

此时，萧南彻底没有感觉了，只能麻木的跟着执事人的指令，要哭就拿蘸满姜汁的帕子掩面，要跪就利索的伏地。

经过这一遭，估计能瘦个一两圈呢，没准儿还能把因生产而有些丰腴的身体变回未嫁时的样子呢。

哭得有些麻木的萧南，苦中作乐的想着。

其实她不知道，若不是老夫人有遗命，要求丧事从简，而要是遵从古礼，她须得哭足百日呢。

时至今日才不过两个月，眼下丧礼结束了，待过了‘斋七，，他们便能启程返乡，这期间可是省了不少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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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意外

老夫人的丧礼结束了，京中许多百姓都围观了崔家盛大的出殡—老夫人所说的从简，也是相对而言，比起贵族，她的丧礼自是简单了不少;但比起普通百姓，甚至是一般小吏，还是盛大豪奢的。

亲眼围观了这样一场丧礼，也使得许多百姓开始八卦起崔家乃至整个贵族圈来。而坊间流传最快的就是这些八卦，这让许多没看到丧礼的人也知道了崔氏老夫人过世的消息。

其中，也包括长寿坊的管事，以及别业内伺候的奴婢。

丧礼结束的第二天，阿槿一早就起来了，命小丫鬟给她打水洗漱，她则坐在书案前给娘家写信。

自从被崔幼伯打发到长寿坊，阿槿就一直蔫蔫儿的，因为她怎么都不肯相信，她的郎君，竟会亲自处罚她。

偏送她来长寿坊的人中，有崔幼伯身边的随侍阿大，阿槿知道，这个外表粗鄙的男人是自家郎君的心腹，他的出现，在某种意义上也就代表了郎君。

看来，真是郎君做主要将她放逐到长寿坊的！

这个想法总在阿槿的脑中翻涌，也让她忽然觉得好累，也对自己过去的诸多努力产生了质疑——郎君是最心软的人，也是最念旧的人，当日她险些害了萧南，郎君都没有怎么责怪她，这次，怎么就？

过去她为郎君做了那么多，到底值不值？

自己弄到现在妾不妾、侍婢不侍婢的，到底值不值？

想得太多，心情又不好，使得阿槿一进别业就病了。

不过阿槿毕竟不是普通的侍婢，她之前会那么想，不过是一时不能适应崔幼伯的改变。

在榻上趟了好几天，阿槿一点点回忆最近一两年来崔幼伯的言行举止，最后她惊讶的发现，她心目中那个永远善良、纯真的玉郎·已经开始慢慢长大，并走向成熟，心性也变得坚韧起来。

这样的发现，让阿槿很失落·也有种莫名的不安——她陪崔幼伯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在她心目中，崔幼伯虽是主子，但却是属于她的。如今那个属于她的男人，竟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更没有她的陪伴·居然就成熟起来？！

失落了好久，阿槿又迅速调整了心态，暗道：长大又如何？成熟又怎样？郎君骨子里还是她的郎君，只不过言行成熟了些，她依然有巨大的优势。

想想萧南，她不过是半路出家，只用一年的时间便挽回了崔幼伯的心。

再看看她阿槿，她可是足足陪了崔幼伯十几年·撇开那些年的情分不讲，她才是最了解他的人，想挽回他也应该更容易才是。

阿槿想得很清楚·她目前的状态与当年的萧南相似，两人都处于失宠的边缘。

但她却忽略了，她与萧南在本质上是不同的，一个是没名分的侍妾，一个则是名正言顺的嫡妻，两人在崔幼伯心目中的分量也截然不同——妻子可以义正言顺的劝丈夫上进、戒女色，可侍妾呢，若敢说这种僭越的话，只能被骂没规矩。

阿槿并没有发觉这一点，可能是在她的心目中·一直把自己当成崔幼伯真正的妻子吧？

想通了这些，阿槿的精神也好了许多，第二天便能自己下榻·下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跟娘家联系——她可不想一辈子在长寿坊看老虎，还需要借助娘家的力量返回崔家呢。

即使不能立刻回崔家·也需要娘家的人帮她打探消息。

写完了信，阿槿唤来小丫鬟，随手抓了一把铜钱给她，让她将这信悄悄送到崔德志的府上。

打发了小丫鬟，阿槿吃了朝食，觉得浑身难受，抬眼见外头的阳光很好，便想出去溜达溜达，也好了解下自己未来一段时间内的居所。

刚走到院子里，阿槿就听到隔壁院子里有人聊天。

“啧啧，你可是没见呀，那漫天的纸钱，足足洒了朱雀大道一路呢。”

“不愧是崔家的老祖宗，她的丧礼就是隆重！”

阿槿一怔，崔家的老祖宗？难道是老夫人，或者是老相公？

不由自主的踮着脚步，阿槿循着声音悄声走去，最后停在墙根处，仔细的听着。

“可不是······唯可怜了咱们的玉郎，心忧祖母，竟足足瘦了好几圈，整个人都憔悴得紧呢。”

“哎哎，你听说了吗，咱们隔壁住的那位，就是郎君的侍妾，只可惜是个失宠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位虽失了宠，但还育有一个小郎君，听说那日送葬的时候，那位小郎君也去了呢。”

“你这话说得真新鲜，哪有长辈亡故，小辈不去送葬的？就是被人抱着，也要去！”

隔壁几个小丫鬟的闲聊，终于让阿槿听明白了，崔家的老夫人过世了。

乍闻这个消息，阿槿有片刻的失神，说实话，老夫人对她并不算亲厚，可也没对她不好。

而且阿槿也清楚，当年她陷害萧南，不管是按照家规还是国法，都该受死。她之所以能活下来，老夫人起了不小的作用。

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老夫人去了，阿槿心里也生出丝丝的伤感。

但紧接着，她脑中灵光一闪，嘴角又勾起一抹浅笑——或许，她可以借由老夫人的事儿重返崔家哦。

再说崔家这边，办完了老夫人的丧礼，三个堂口的主人、奴婢们都累得不轻。

尤其是崔幼伯两口子，他们是老夫人的直系晚辈，别人能偷空歇息一会儿，或者吃点儿好东西补充营养，他们却不行——祖母死了，唯一的孙子和孙媳妇竟然还白白胖胖的，简直就是天下第一不孝子孙呀。

时下的规矩和社会风气就是如此，长辈亡故，子孙就应该一副哀伤过度、形容憔悴的样子，甚至有人判断子孙是不是真孝顺，也不看别的，就看子孙在长辈丧期的身体状况。

你说说，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祖母去世·作为嗣孙的崔嗣伯好意思不瘦个三五圈？走路若是摇摇晃晃，需要扶杖，那就能完美了。

而萧南呢，原本就想做个‘孝妇，·所以自老夫人去世的那一天到现在，她时刻都谨守着古礼：麻衣素食，不施粉黛，家中的帐幔被褥也都换了素净的颜色，金器什么的华贵摆设也都收了起来。

“郡主，小娘子和小郎君年纪还小，是不是给他们加一点儿‘有营养，的东西？”

玉莲负责厨房·看自家郡主和小主子们天天青菜寡汤，不但一丝肉渣儿都不加，连丁点儿荤油都不用。

这样的吃食，若是吃上三年，饶是个健康的大人，也要把身子吃垮了，更不用说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奶娃儿了。

萧南摇摇头，淡然道：“无妨·现在阖家为祖母守孝，那位违禁的吃食还是不要弄了。”

其实萧南也不是为了虚名而罔顾自己与孩子们的身体，她有桃源这个作弊器·少吃点儿荤食，并不妨碍身体健康。除了外形看着消瘦些，身体还是很健康的。

而两个小家伙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们现在还没有彻底断奶，再加上桃源灵果榨得果汁，不吃那些肉呀、鱼呀的也没不会影响身体发育。

就连崔幼伯，萧南也悄悄给他加了些桃源的果蔬，不令他真的哀毁骨立，甚至伤了身子。

至于崔令平这个庶子，他那里原本就有‘宫中御赐果蔬，吃着·所以萧南并没有特意给他再添什么营养。

“这······”荤肉不能吃，好歹也吃得好一点儿，没必要像普通百姓一样整天青菜豆腐呀。

玉莲很为难，她真不忍心看自家郡主这般苛待自己。

秦妈妈经历的事儿多，自然能体会萧南的心意，便笑着对玉莲说·“郡主既然说无碍，那就真的无碍，你只把厨房的事儿料理清楚了就好。”

玉莲见萧南态度坚持，也不敢再劝，答应一声便退下了。

玉簪神色有些古怪的走了进来，凑到萧南耳边低声道：“郡主，玉叶有身孕了，太医已经诊断过，三个月了。”

萧南挑眉，三个月？也就是老夫人过世前有的？唔，若是这样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可有告知郎君？”

萧南并没有放在心上，玉叶能怀孕，还是她的手笔。

玉簪摇头：“还没有，婢子这就派人去回禀？！”

萧南想了想，摇头道：“不用了，待会儿用昼食的时候，我亲自告诉他吧。”

玉簪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外头又有小丫鬟回禀：“娘子，不好了，令平小郎君又发病了！”

萧南心里一沉，她虽然不喜欢这个庶子，但也没有冷漠到无视对方的生死。

“怎么回事？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怎么会不好？赵妈妈她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有，可有请太医？”

萧南深吸一口气，甩出一连串的问题。

小丫鬟怯怯的回道：“赵妈妈一看情况不好，就立刻去请太医，顺便也请了郎君！”

萧南点点头，起身往北院赶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匆匆赶来的崔幼伯。

两人神色都有些凝重，他们都清楚，崔令平能活到今天，绝对是崔家用各种贵重药品和珍贵食材勉强支撑着。以他的情况，若是放在一般的家庭，早就夭折了。

夫妻两个正待说些什么，门外又有小丫鬟来报：“禀郎君，阿槿、阿槿回来了，说是为老夫人奔丧，正一身孝服在门口大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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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分家”

崔幼伯脸色变得很难看，他额角抽搐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个字：“好、真是好样的……让、让她进来！”

萧南忍不住摇摇头，暗道：阿槿女士还真是任何时候都不忘耍心机，如今更是连老夫人的丧事也要利用，难怪崔幼伯生气。

不过，萧南也不由得佩服阿槿的‘好运气，，一回来就遇到自己儿子发病。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崔幼伯都不好在儿子生病的时候，重罚他的生母。

萧南扯了扯崔幼伯的衣袖，道：“郎君，咱们还是去瞧瞧孩子吧。”

崔幼伯僵硬的点点头，然后挽着萧南的胳膊进了院子。

不多会儿，太医便匆匆赶到了，来不及给正位上的男女主人行礼，他便被一脸焦急的崔幼伯催着进了寝室。

荣寿堂大门外，阿槿哭得梨花带雨，身着一套白色丧服，愈发衬得她娇弱、柔美，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可怜兮兮的气息。

引得四周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不过看到大门口悬挂的素色旗幡也就明白了，原来这是丧家，而台阶下跪着的女子也定是闻讯赶来奔丧的吧。

啧啧，真是可怜呐。

就在这时，大门东拐角的角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粗壮的婆子，同样是一身素色丧服。

她们来到阿槿面前，不屑的扫了她一眼，以在场人都听到的声音，道：“原来是阿槿啊，老夫人仙去，你还记得回来哭一场，也不枉老夫人平日对你的恩情。郎君说了，你既来了，就到正堂去给老夫人的灵位磕几个头吧。”

说着，两人来到阿槿身边，表面上是搀扶，实则辖制的将她从地上拖起来·然后往东侧角门走去。

“等等，我、我不是奴婢，我、我是来给老夫人奔丧的，为何让我走角门？！”

阿槿这次的目标可不只是返回崔家·而是要正大光明的从正门进去，所以她进崔曲，就下了牛车，一路哭喊着来到门前。

为的就是引起众人的注意，迫使萧南默许她从正门回家。

但，现在的状况跟她预期的截然不同呀。

其中一个婆子哈哈笑道：“对对，你确实不是奴婢·可你祖上三四辈子都是咱们崔家的部曲，你虽是客女，但回了主家，也没有走正门的道理。你呀，还是跟咱们走角门吧。”

另一个婆子借口道：“我知道，你阿兄从了军有了官职，你便以为自己也是官家小娘子。但是，阿槿·不是我说你，做人要守本分，尤其在主家面前·你更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等阿槿再出口辩驳，两个婆子便挟着她往角门走去。

旁边围观的人听了两个婆子的话，这才恍然，哦，原来是被放籍后出息了客女，想回主家摆谱呀。啧啧，还真是数典忘祖的东西，有了好日子就忘了主人。

彼时，世人对于主仆的观念还是很重的，否则唐律疏议中也不会有那么多关于放籍奴婢的规定了。

亲见崔家也有了这种背主的奴婢·众人摇头不已的同时，也暗自感叹：唉，真是人心不古呀，连士族家的奴婢也开始这般不守规矩，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阿槿没想到事情竟变成这个样子。

不过，很快她又高兴起来·毕竟她顺利回到了崔家，避免自己常年苦守长寿坊的命运，不是吗？

看着熟悉的院落，熟悉的甬道，阿槿心中难掩得意，她，阿槿，又回来了！

只是，还不等她开心的找人炫耀，便听到了一个让她险些死过去的噩耗—令平小郎君去了！

而事实上，阿槿也华丽丽的晕倒了。

这个可怜的孩子，因为生母的私心，人为的成了早产儿。

在赵妈妈等仆妇细心照顾，以及大量珍贵药材、果蔬的滋养下，好容易熬到了两周岁，却还是没能活下来。

望着儿子消瘦、青白的面庞，崔幼伯的心就像被什么紧紧攥住一样，害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诚然，他对这个孩子，并不如对阿沅、长生那么好，但这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呀，而且还是长子。

当年阿平出生的时候，他也曾期盼过，他也曾亲手抱过······这可是他的儿子呀，与他血脉相连的挚亲。

虽然崔令平自出生那日起，便有太医说他活不长。但百日、周岁、两周岁，他都熬了下来，偏偏熬不过一个小小的风寒。

萧南自做了母亲，变得格外心软，尤其见不得与自家女儿同龄的小孩子受苦。

如今亲眼目睹了崔令平的离去，让她多少有些难过，甚至暂时忘了这个孩子是她的仇人之子。

萧南只是单纯的为这个孩子而感到惋惜。

无声的叹了口气，萧南走到崔幼伯獯！，道：“郎君，阿平已经去了，我们不能让他这么呆着，应该让他入土为安，早日步入轮回。”

经过这两年的相处，崔幼伯已经非常确定萧南对崔令平没有坏心，她说这话，也没有别的意思。

抽搭了下鼻子，悄悄掩去眼角的泪水，崔幼伯带着鼻音，说：“嗯，我知道。”

崔令平是夭折，不易大办。再加上崔家如今是丧家，更不易再闹出什么动静。

在崔幼伯的允许下，下人们将崔令平放入新制的棺材里，悄悄运去了崔家家庙，放在老夫人的灵柩旁，准备日后返乡的时候，将他也运回家祖坟安葬。

像往常一样，但凡是有关崔令平的事儿，萧南丁点儿不沾，他的丧事，她更是没有出手。

但南院的阿槿却不这么想，也不知道她是借故装疯，还是真受了刺激，每日都在院子里哭嚎：要么哭儿子命苦，小小年纪就去了;要么骂萧南狠毒，容不下庶长子，使毒计害了儿子。

甚至当初萧南为了示好，特意从阿沅口中省出来的‘宫中御赐果蔬，，在阿槿的嘴里，都成了谋害崔令平的毒物。

萧南听了这话并不以为意，反倒是崔幼伯很生气。

开始他体谅阿槿丧子，情绪难免失控，可过了几日，她还这般放肆，崔幼伯就不能容忍了。

崔幼伯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阿槿说什么他都信的毛头小子，他有眼睛、有耳朵，更有心，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萧南对崔令平的态度——不亲不近，但求心安。

而且，崔幼伯还忽然想起，儿子之所以先天不足，根本原因还在阿槿身上。

想当初，如果不是阿槿起了歪心，想抢在主母前头产子，故意摔跤而造成早产，令平也不会一生下来就病怏怏的。

同样是自己的孩子，阿沅和长生足月出生，到现在都健健康康、白白胖胖，足见崔令平夭折的问题，都出在阿槿这个生母身上。

是以，崔幼伯愈发看阿槿不顺眼，以养病为由，再次将她送回了长寿坊。

被掌刑妈妈挟着上了牛车，阿槿整个人都傻掉了——这、这算怎么回事，她刚刚没了儿子，郎君不是应该对她温柔体贴、细心安慰的吗？怎么、怎么就又把她送走了呢？

很显然，阿槿还是没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立场，更没有发现崔幼伯厌弃她的主要原因。

不过她清不清楚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彻底失宠了。

崔令平死了，他屋子里的人还需要安置。

赵妈妈等人原是大夫人派来的，她们的身契、家人都在荣康堂，对于这样的人，萧南不准备留下。

但此时正值老夫人的‘斋七，，她还有一堆的事儿要忙，也就暂时放在了一边。

待‘斋七，已过，萧南便把大少夫人王氏请了来。

郑氏已经被强令‘静养，了一年，而且按照老夫人的遗命，她将继续静养下去，荣康堂的中馈彻底交给了王氏。

王氏来到葳蕤院，与萧南相对而坐，喝了盏茶，听完萧南的话，便笑着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也值得弟妹特意跟我说？呵呵，不过是几个家生奴，即已经来了荣寿堂，断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说着，王氏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匣子，推到萧南面前，“喏，若是弟妹不觉得麻烦，就收下吧。”

萧南挑了挑眉，拿过那匣子打开一看，果如她猜想的那般，是赵妈妈等人及其直系家人的身契。

看来王氏也是早有准备呀，而且听她话里的意思，萧南也不好推辞了。若是推辞了，就是表明萧南嫌弃荣康堂的下人，觉得她们‘麻烦，，这才不要的。

罢了，既然人家把身契都拿了来，她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反正她荣寿堂的地方多，随便找个不要紧的田庄打发她们去也就是了。

王氏见萧南痛快的收了身契，脸上的笑容更盛。

两人闲话了几句，王氏便压低声音，很是神秘的问道：“弟妹可听说了，家里要有大事了呢。”

萧南不解，老夫人刚去，老相公也还病着，能有什么大事？！

但见王氏这般郑重的问了出来，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她忙低声问道：“大嫂，何事？”

王氏扫了眼四周，见都是两人的心腹丫鬟，这才小声说：“我也是听阿娘随口说了一句，说老相公想要分家，据说这也是老夫人的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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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临行前的准备（一）

老夫人想分家，萧南早就知道，她老人家还曾经半玩笑的提●来一次，但当时被本家拍了回来。

原因很简单，崔家的祖训有云：缌麻之内，须同饮一室。

而崔家，自老相公算起，到最小的一代，才刚满四世，还达不到崔氏分家的要求。

如今，老夫人已经去了，为何又特特的提了出来？

萧南可不认为王氏是个闲得无聊、随意八卦的无知妇人，她能说出这样的话，定是此事有七八分的准头儿。

微微蹙了蹙眉，萧南故作惊讶的说道：“竟有此事，我都不曾听阿婆提起过。不过，分了也好，树大分枝，咱们家早就分了堂口，各家也都有自己的院落，就连用膳也不再一处……其实已经跟分家没什么区别。”

萧南还有句话没有明说，那就是各房都有自己的私产。不过是畏惧‘父母在，无私财，的规定，转记在自家娘子名下罢了。

早在当日几方人马争夺辰光院的时候，萧南就察觉到了，崔家的小辈们开始有了私心，尤其是庶子们，他们并不关心家族如何，只在乎自己能分得的利益。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强行把大家聚拢在一起，也只是貌合心离。

还不如趁着摩擦没有升级为矛盾冲突，众兄弟彼此感情还好，早早的分家。

尤其崔家还有外面打进来的‘奸细，—崔清一家。

那日老夫人决定分宗，第一个跑去三戟崔家报信的就是崔清，这一点崔家各房的主人都知道，只瞒着合浦院一个罢了。

有这样一个不安定的因素，老夫人想分家的愿望就更强烈了，所以在临终前，特意叮嘱两个弟弟，待她离世后，以她的名义宣布分家

如果本家再来干涉·就将责任推到她身上。

老夫人想得很开，反正她‘老，了、‘糊涂，了，临终前就这么一个要求，弟弟若是不答应·就是不孝不悌——长姐如母，她对两个弟弟可有抚育之恩呢。

外人听说了，也只会认为崔守仁兄弟尊敬长姊。即使又什么不对的地方，念在他们对姐姐的一片敬爱之情，也会通融一二。

法，还不外乎人情呢。

再说了，经过分宗一事·老夫人也探到了那边的底线，只要这边还能提供帮助，这边做什么，那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一点，老夫人也并不是直接提出分家，而是——

“什么，分家不分居？！”

王氏拜访后的第二天，崔幼伯夫妇便被唤道荣康堂商量要事·萧南听了老相公的话，心里忍不住轻呼道。

崔家其它各房的男女主人都在，大部分人听了这话·也都露出惊愕之色。

合浦院就更不用说了，姚氏险些跳起来，不等老相公说完，就急吼吼的插嘴：“不成不成，这、这不符合族规呀！”

老相公淡淡扫了她一眼，不得不说他老人家的气势够强悍，只这一眼，就骇得姚氏闭了嘴，低着头怯怯的往崔清身后缩。

崔清抿着嘴，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哈·分家不分居，说得好听，还不是想把他们一家挤兑出去。

他远比自家的婆娘聪明，当然明白所谓‘分家不分居，的道理，不过是为了说出去好听些，让不知情的外人知道了·还当崔家家主厚道，分家了，还留庶弟、庶子们住在家里。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应付族规，族规上只是说‘同饮一室，，并没有说分割家产什么的。老相公这般说，根本就是在玩文字游戏。毕竟，他只是把家产分了分，大家还都住在一处，也算得上同饮一室呀。

实际上呢，这只是老相公和相公的权益之计，在不影响名声、以及确保本家不会插手的情况下，先把家分了，日后慢慢把‘不相干，的人（比如合浦院一家）踢出去。

到那时，估计分家的风头已经过了，坊间也有了新的八卦，即便有人被赶出崔家，也不会有多少人关注。

至于本家，崔清冷冷一笑。

他算是看清楚了，那边根本就是一群虚张声势的纸老虎，被老虔婆轻轻一吓，就暴露了自己的底线，反而被这边拿捏。

老相公又威严的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缓声道：“对此，阿姊早就有遗命，我们这一支已经分作了三个堂口，不过那时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写分家文书。如今，阿姊去了，我也已是风烛残年，不知还有几年好活，索性趁我还没糊涂，把家分了，省得日后再起纷争。”

崔清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试图挽回，但想了想，他还是忍住了。

其它几个崔家男丁，经过短暂的惊诧后，个个又恢复了镇定，板正的跽坐着，听候老相公吩咐。

老相公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说簿“今日，我遵从阿姊的遗命，正式将双相崔家分作三堂，荣堂、荣康堂与荣安堂。各堂现在所居的房产归各堂所有，丫鬟仆妇也归各堂所有。至于崔家的田产、房产和铺面，除了祭田和永业田，其余的全都平分为三份儿，每堂一份。”

说着，老相公对一旁的大管家使了个眼色，那管家忙命人抬来一口黑漆箱子放在堂上。

老相公指了指那箱子，道：“我已经命人均分成了三份，具体能分到那份儿，就由各堂的家主拈阄决定。哦，对了，洛阳那边的产业也按这个章程分。”

顿了顿，老相公又道：“对此，你们可有异议？”

除了合浦院和二老夫人几人，众人都齐齐点头，“无异议，但凭老相公做主！”

话音方落，管家已经将那箱子打开，小心的取出一摞摞的文契，分成三小堆放在老相公的单榻前。

“好了，你们上前来拈阄吧。”

看来老相公是早有准备，只见他从单榻旁的小几上取了个笔筒，笔筒里放着三根削得扁扁的竹片儿，这竹片儿长短、大小都一样，唯有上面写的字不同。

老相公将笔筒放着三摞文书前，微微扬了扬下巴，“来吧。”

崔泽代表荣康堂、崔海代表荣安堂，而荣寿堂自是由崔幼伯出面，三人起身离座，来到那竹筒前。

有崔泽在，崔海和崔幼伯谁也不敢先抽，两人都恭敬的请崔泽先来。

崔泽对这些并不在意，他是崔氏新任家主，家中大部分的产业都归他。再加上他已做到了相公，对这些钱财之物并不怎么看重。

他随手抽了根竹片儿，草草看了一眼便丢给管家。

管家双手接过，朗声喊了一句：“丙号册子！”

说着，管家将最西侧的那堆儿文契推到崔泽面前。

崔泽点点头，命人将那些文契收了，并没有伸手去拿文契最上方的明细。

第二个是崔海，原本他想先看看明细册子，好歹也要先搞清楚自己分到的是什么呀。

但有崔泽在前做了表率，他也不好表现得太市侩，也故作随意的抽了一根丢给管家。

管家道：“甲号册子！”

说话间，管家已经将最东侧的那堆儿送到了崔海面前。

得，就剩下一份了，是以崔幼伯也不用在挑了，直接捧了中间那一堆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分完家产，老相公又请来洛阳老家的几个年长族兄弟当见证，与崔泽等人签了文书，待分家完了再送去京兆记档。

分家的大框架算是完成了，接下来便是各堂口之间内部的分划了。

这些事，与崔幼伯两口子无关，他们围观了一会儿，见长辈没有吩咐，便告辞回去了。

老夫人的斋七已过，他们也该为离京做准备了。

因为这次是举家回乡，崔幼伯和萧南必须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

第一个问题，确定跟着他们两口子离京的具体人选。

唔，阿沅和长生两个必须带走，他们的乳母和丫鬟也要跟着;萧南的两个妈妈、四个大丫鬟、几个二等丫鬟，还有十来个小丫鬟也要带走，当然还有她的郡主甲卫;哦，对了，厨娘也要带上两个，刑房、针线房等处的粗婢也要带上几个……

至于崔幼伯那儿，他的两个书童、四个随侍都要带着，还有……

“不用带这么多人吧，阿婆说过，咱们在洛阳的祖宅里有使唤的下人。此去洛阳，路途遥远，人带的太多了未免张扬。”

崔幼伯草草的浏览了一遍那堆分来的文契，有一处千顷的田庄、一个盐场，京城和洛阳、博陵的房产若干，还有几个小作坊。正经的商铺并没有几个。

不过，崔幼伯也清楚，这次分家，只是名义上的，分得也是老相公的私库。三堂的家产早就分割完毕了。荣寿堂的所有产业，老夫人也早早的交给了萧南。

萧南想了想，道：“郎君说得有理，是我思虑不周，我再好好考虑一番，将名单删减一下。”

崔幼伯见萧南瘦得尖出了下巴，两腮也凹了进去，不由得又愧疚又心疼的说：“这些日子娘子忙里忙外的都忙坏了，偶有疏漏也是正常。倒是我，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萧南浅浅一笑，道：“郎君能体谅我的辛苦，我就很满足了。”

崔幼伯越想越觉得亏欠娘子，貌似补偿的建议道：“对了，咱们不日就要离京，这一去恐怕三年后才能回来，临行前，我陪娘子一起回公主府探望下阿娘、兄嫂和两个弟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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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临行前的准备（二）

眼刀，饶是崔幼伯的反应再慢，他也听得出公主岳母的言下之意—额，岳母这是责怪他没有照顾好娘子呀。

崔幼伯讪讪的笑着，不由自主的扭头看了眼萧南，见自家娘子果然比之前消瘦了许多，眉眼间满是疲惫，完全不复她往日的圆润丰腴，难怪大公主见了会心疼。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呀，他阿婆去了，他们夫妻要守孝，气色自然不比往日。

可这话崔幼伯怎敢当着大公主的面儿说？再说了，人家大公主也没有明着责怪崔家苛待了自家女儿呀。

萧南见崔幼伯一脸尴尬，知道他听懂了阿娘的暗示，便笑着对大公主说：“瞧阿娘说的，女儿哪里刻薄灵犀了？您没瞧见她胖的都成球了？刚才行礼的时候，差点儿就一头滚过去了呢！”

大公主搂着胖嘟嘟的灵犀，满是疼爱的摩挲着，听到萧南故意在插科打诨，猜到她这是不想让崔幼伯难堪，用力白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灵犀年纪小，但小家伙鬼精鬼精的，感觉到现场的气氛不太美妙－，便咬着自己的小胖爪子，撒娇道：“外大母，阿娘说您这儿有好多好吃的，只要灵犀乖，您就赏给灵犀吃……外大母，灵犀很乖很乖的，对不对？”用力眨着小鹿一样湿漉漉、满是无辜的大眼，小家伙努力卖萌。

大公主被小外孙女儿可爱的小模样萌到了，低头吧唧亲了她一口，笑着说：“你阿娘说的没错，外大母这里有好多好吃的呢，阿桐，没听到小娘子的话吗，还不赶紧准备一大份好吃的吃食？！”

大公主身边的宫婢满脸是笑，正准备领命下去。

不想灵犀又开口了，“外大母，要两份！”

一边说着，小家伙还仲出了两根小嫩白萝卜一样的手指在大公主眼前晃悠。

“呀，你个小东西，还知道要双份呀。”

大公主没想到外孙女儿这么机灵、这么聪明，居然小小年纪就会数数了。

灵犀摇摇头，理直气壮的说：“我一份，阿弟一份！”一副‘有好东西一起分享，的绝世好姐姐的做派。

只把大公主感动的又亲了灵犀好几口，嘴里不停的夸着，“哎呀，咱们灵犀真乖，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阿弟。好好好，咱们要两份，外大母给你准备两份。”

灵犀满意的点点头，咯咯笑道：“多谢外大母，等阿弟醒了，我再给他。”

小小豆丁硬是学着大人的口吻说话，只逗得大公主哈哈大笑。

有了这个小插曲做调节，大公主看向崔幼伯的眼光柔和了不少，问了他几句闲话，便打发他去书房与萧博说话去了（萧驸马还在筹粮没有回京）。

崔幼伯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大公主和萧南母女，以及几个心腹侍

萧南见阿娘宝贝一样搂着灵犀，而灵犀的小胖脸上满是得色，她忍不住吐槽：“阿娘，您被这个小家伙骗了，长生才多大，除了水果泥什么都不能吃，哪能吃那些好吃的美食？”

萧南有时也纳闷，灵犀这孩子越长越灵精，也不知像了谁，竟有些腹黑的潜质。

之前在老夫人跟前便是这样，小嘴儿那叫一个甜，‘自己一份，阿弟一份，的从老夫人那儿哄来一大堆的吃食。

吃食端上来了，她还故意挑个最硬的、最甜的送到老夫人嘴边，让老夫人先吃（老夫人牙口不好，而且不太喜欢吃甜食），把老夫人感动的一塌糊涂，只象征性的张张嘴，便将那糕点掰成小块儿转手喂给灵犀。

若是长生醒着，小灵犀就再挑个最大的送到弟弟嘴边——你可以想想，一边是樱桃大的小嘴儿，嘴里还只有一两颗细米小牙牙，一边是拳头大的糕点，你认为他能吞下那糕点吗？

每到此时，长生就口水分泌的啊啊怪叫，可偏又吃不到，急得小家伙直踢腾。

而小灵犀呢，则一脸遗憾的说‘阿弟太小了，等他长大了再给他，，然后，那双份的美食，就都落入她一个人的小肚子里。

大公主听完这些，直乐得肚子疼，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连声赞道：“我们灵犀真聪明，比你阿娘小时候‘聪明，多了。”

萧南瘪瘪嘴，不满的抱怨道：“阿娘，我哪有不聪明，是这小鬼太灵精了。”

大公主头也不抬，一手扶着坐在她身前的灵犀，一手从碟子里拿了糕点喂她，嘴里却凉凉的说道：“你若是个聪明的，有些事为何一直拖到现在？！”

PS：额，有点儿卡文，某萨理理思路，稍晚点儿送上二更，还请亲们继续支持哈！崔幼伯的提议，很合萧南的意。

原本她就想在离京前回娘家一趟，一来是看看阿娘、兄嫂和两个弟弟，二来也是安排一些事情。

此次他们夫妻回洛阳守孝，没有意外的话，三年内都不会回京。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萧南必须把所有的事儿都安排妥当了。

首先要考虑的就是她在京城的诸多生意。

与前世的事必躬亲不同，今生，萧南做什么都让王佑安打头站，别看她投了这么多钱、涉足了那么多生意，但很少人知道那些买卖与她襄城郡主有直接关系。

外人只知道王佑安搭上了京中贵人，这才抢占了新市和南市的大部分的地盘，自朝廷开市、尤其是辽东开战以来，他似秋风扫落叶一般，扫走了大把大把的铜钱。

除了新市和南市王佑安前两年弄出来的那个‘滴露春，的销量也非常好，京中数得上的权贵和有名的酒肆，都想方设法的从他那里弄酒。

尤其是今年，辽东战事一起，朝廷颁布了严禁用粮食酿酒的法令，京中除了王家酒坊还有存货外，其它的酒坊酒肆早就断了顿儿。

想喝酒，想喝高纯度的酒，只能从王家酒坊高价采购。

问题是，更多的时候，有钱也买不到，‘滴露春，有价无市呀。

还有那个专门训犬、训猞猁的什么基地，也不知道王佑安从哪儿弄来了一个驯兽高手，竟将猞猁、鹞子等牲畜训得颇有灵性，在京中权贵圈儿里颇有盛名。许多爱好打猎的富家子弟，纷纷将自己的宠物送到那里去驯养，或者干脆从王佑安在南市开的猞猁坊、犬坊里购买。只这一项，每月也能赚来上百贯的利润。

这么多火爆的生意，京中不是没人眼红，但每每有人寻衅、滋事·便又神秘的管事前来弹压，虽然外人不知道那管事的底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人的背后定是个来头不小的贵人·否则不会每次都能压得住。

这样给力的靠山，连王佑安的老子王金宝都眼馋，一次又一次的后悔当初不该派儿子去拜访崔家，而应该是由自己亲自去。

当日若是他亲去了，襄城郡主这个强有力的靠山便是整个王家的，而他也定能成为天下首富。

只可惜后悔也完了，如今儿子的羽翼已经丰满·又娶了个世家女做娘子，早就不是他这个做老子的能控制得了的。

而且因为早些年，王金宝宠爱某位教坊出来的小妾及她所出的庶子，对王佑安母子甚是冷淡。若不是王金宝想装13往上流社会挤，如今他的发妻还在老家当农妇呢。

对于这些，王佑安的心里不可能没有计较。

王金宝很清楚，他们父子间的感情早就消磨得不剩几分。

否则，王佑安也不会一成亲就搬出去单过·名义上说是欲与贵人比邻，实际上……大家都明白。

不管王家父子的感情如何，但托王佑安的福·王家的其它生意也开始红火起来，这让王金宝欣喜不已的同时，也有些担心——商人地位低，有钱的商人就是权贵眼中的肥羊，谁见谁宰，靠山若是不给力，自己越有钱就越危险呀。

后经王佑安搭桥，王金宝投到了长孙司徒的门下，也就是每个月往长孙家送‘分红，，以求得到当朝国舅爷兼圣人发小的庇护。

萧南作为王佑安的靠山·如今要离京，且离开的时间不短，萧南绝对有必要在走前做好安排，省得自己前脚出了京城，后脚就有人惦记她的生意。

牛车进了亲仁坊，拐进公主府所在的巷子·便停了下来。

崔幼伯在外头骑马，这时也甩蹬下马，来到牛车前搀扶萧南。

不多会儿，两口子一个抱着女儿、一个抱着儿子，齐齐往公主府走去。

“儿请阿娘安。”

萧南还是一身生麻孝服，恭敬的俯身给大公主请安。

接着，她又用手指点了点身侧的女儿，柔声道：“灵犀，快给外大母请安。”

小灵犀已经过了两岁的生日，小家伙并没有因老夫人的丧礼而生病、变瘦，反而仍一副圆滚滚的小样子，抱着两个满是肉窝窝的小手，奶声奶气的说：“灵犀请外大母安，外大母，灵犀好想你哦！您想不想灵犀？”

大公主刚看到瘦了一圈的女儿时吓了一跳，正想把萧南拖过来好好问话，转眼看到外孙女白胖圆润的样子，刚刚升起的担心和一丝怒气又压了下去，冲着灵犀摆摆手，笑道：“灵犀真乖，外大母也想灵犀哦。来来来，到外大母跟前来，让我好好瞧瞧····｀·看看你那个‘狠心，的娘，有没有‘刻薄，你。”

大公主故意将‘狠心，、‘刻薄，两字咬得分外清楚，再加上她时不时丢向崔幼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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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临行前的准备（三）

大公主这是话里有话呀，萧南不由得敛住笑容，凝神屏气的继续听阿娘说教。

但，大公主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继续一脸慈爱的哄着小灵犀吃东西。

不得不说，公主府的厨娘手艺很赞，听说这些糕点是给郡主家的小娘子吃的，知道是大公主看重的人，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悉心做了些香甜松软，又好克化且颜色鲜亮、外形精巧的小点心，把灵犀吃得眉开眼笑。

只可惜，小家伙的肚子容量有限，大公主也怕把孩子吃撑了，耐心的喂了四五块便停了手，又端着白瓷盏给灵犀喝了些牛乳，这才将她交给乳母，命乳母带她去跟两个小舅玩耍。

灵犀捧着小肚子，一脸餍足，看阿娘不反对，就开开心心的跟着乳母出去了。

大公主接过湿帕子擦了擦手，便将几个侍女打发了出去，屋子里只留下她与萧南母女两个。

“阿娘？！”

萧南见大公主这般郑重，心里不免有些担心，语气间也多了几分急促。

大公主白了萧南一眼，道：“既不聪明，性子还这么急，也不知道你这孩子都像了谁？！”

萧南眼角抽搐，暗道，这难道是报应吗，她刚这般吐槽了自家女儿，眨眼的功夫，又被自家老娘吐槽。

故作淘气的撇撇嘴，萧南眨了眨眼睛，道：“唔，这个吗，女儿问过阿耶了，据阿耶讲，他幼时极聪慧，现在更是天下闻名的名士，想来也不是个笨的。”

大公主挑眉，将擦完手的帕子丢到萧南的身上，没好气的说：“你个小没良心的，竟拐弯抹角的挤兑自己亲娘？！”

萧南忙起身来到大公主身侧跪坐下来，举着两个拳头，轻轻的帮她捶肩膀，嘴里更是谄媚的说：“哪有我家公主阿娘是天下少有的聪慧女子，所以才会让天下名士萧镜萧时文倾心爱慕呀！”

大公主听了这话，嘴里骂着女儿‘该打，，嘴角却忍不住的往上扬。

萧南咚咚咚的敲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阿娘，女儿到底忘了哪件事呀，您就告诉我吧？！”

大公主仲手搭上萧南的拳头“好啦，你还是停手吧，砸的我生疼！”

萧南顺势扭身滚入大公主的怀抱，反手抱住她的腰身，用力摇着撒娇道：“自从有了阿直和阿真，阿娘都不疼我了。”

大公主被女儿揉搓得一颗心都要化了，忙笑道：“行啦行啦，别摇啦阿娘的骨头都要被你摇散了，都是做阿娘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母女两个亲昵了好一会儿大公主才正色道：“我且问你，你们既要回乡守孝，京里的事儿可都安排好了？”

萧南的头枕在大公主的腿上，微眯着眼睛，道：“嗯，家里的事儿都安排好了，就是外头的事儿，还需要阿娘帮忙。

大公主暗自点点头，看来女儿也不是完全没有计划，问道：“哦？外头有什么事儿？”

萧南睁开眼抬起头，笑嘻嘻的对大公主说：“第一个，是那个帮我打理生意的商人，我离京后，还请阿娘帮我看顾一二。”

大公主回想了下，问道：“可是那个姓王的小子？你还请你大嫂帮他说了亲事？”

萧南连连点头“嗯，阿娘记性真好，我就提了一回，您就记住了。”

大公主不优雅的送了她一对白眼球，然后道：“嗯，这事儿你直接给家里的‘邑丞，说一声就好，也让王家小子有时间的时候去见见邑令或者邑丞，有了麻烦，找他们就好。”

公主府有朝廷配备的官员班子，负责田产、食封、财物等事务的称作‘邑司，，邑司里设有令、丞、录事、主簿等官职。

大公主所说的邑令、邑丞便是帮她打理产业的官员，他们可不是普通官宦人家的管事，而是朝廷正规编制的官员，有品级的，即使到了京兆府，京兆也不敢小觑。

听了这话，萧南高兴的说：“多谢阿娘，呵呵，待会儿我就命人去传话。”

大公主无奈的摇摇头，道：“除了这事，你还有什么事儿，一并说了吧。”

萧南不好意思的嘿嘿两声，道：“还有，还有就是女儿想从阿娘这儿借几个人。”

大公主不解，“什么人？你那儿应该什么都不缺吧？”

萧南说：“我那儿确实不缺什么人，但是，我、我那个前任婆婆是个什么秉性您也知道，隔壁还有个没脸皮的四婶儿······我担心我们离京后，她们乘虚跑到荣寿堂····…她们毕竟是名义上的长辈，又是崔家的主人，我留守的下人再能干，也不敢过分拦阻。”

萧南可不想三年后回到京城，她好好一个家，被人糟蹋、或者干脆被鸠占鹊巢了。

大公主眼里闪过笑意，道：“嗯，我知道了，我会以我的名义给你派二十个持剑甲卫过去，帮你看好家。还有什么事儿吗？”萧南想了想，觉得事情都差不多了，便摇摇头，“应该没，阿娘，我是不是漏了什么？”

大公主叹了口气，仲手戳了戳女儿的额头，提醒道：“你呀，你就没想想小南山的事儿？！”

萧南一怔，迎上大公主担忧的双眸，不解的问道：“小南山怎么了？不是一直都很好吗？再说，那里有窦怀林守着，又有圣人赐的昆仑奴干活，基本上不用我亲力亲为即便我走了，也不会影响那里的收成呀？”

大公主被这个天真的女儿弄得有些无语了，她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凉凉的说：“你也知道离了你小南山照常运转？那你为何还死抓着那里的管理权不放？”

这丫头难道都不出来交际，也不听听外头的人都是怎么传的？

自从魏征奇迹般的熬过了重病，自从大公主老蚌生珠，自从大公主难产时顺利脱险······京中权贵对小南山的关注度越来越高，只把小南山说成了上古仙人的洞府。

有很多人，早就对萧南不满了，想想吧，小南山这么神奇的神仙福地却被一个小小的郡主把持着。

而他们，或者是宗室长辈，或者是开国功臣，或者是朝廷柱石居然只能分到一小份，连家里人都不够分的。

诚然，大家知道这个地方是萧南的鹞子‘偶然，发现的，但圣人已经嘉奖过了呀，萧南也从一介县主升到了郡主，这也足够了吧，为何还要让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内宅女子去管理山林？！

其实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萧南可以凭借管理者的身份，多领取好几份果蔬，且品相都是极好的。

幸而之前萧南难产、崔老夫人亡故，以及崔家庶长子夭折····…崔家一连串的事，打破了小南山盛产仙果的谣言，也使得大家的关注度降了那么一点点。

小南山虽被拉下了神坛，但他们一直吃着那些果蔬，也体味到了其中的妙处或许不能长生不老、不能活死人生白骨，但经常食用，绝对对身体好。

于是这些人依然对萧南把持着小南山很是不满，都想把这个管理权收回来，自己不能沾手，好歹也应该交给宗正负责。

萧南听了大公主的这番话，不禁错愕，她真不知道那些人竟是这么想的。拜托，谁想把持小南山呀，当初要不是皇后下令，她才不沾这个麻烦呢。

想了想，她便明白了大公主的意思试探着问道：“阿娘的意思，是让我趁这次返乡的机会，将小南山再送还宫里？”

大公主见笨女儿终于明白了，故意长长舒了口气，道：“哎哟我的佛，你总算想到了！”

萧南不知道自家优雅端庄的阿娘也有如此促狭的一面，她尴尬的嘿嘿笑了两声，“如今女儿居丧，不好进宫冲撞了贵人，不如就请阿娘帮我转奏皇后殿下？！”

大公主这次并没有取笑，而是郑重的说：“你决定了，哪怕日后分不到那些灵果？！”

萧南无所谓的摆摆手，道：“无妨无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您女儿是个有福气的，没准儿我前脚把小南山交了，后脚就又发现一个世外仙岛呢。”

真正的宝贝是她的桃源，有了它，她可以造成一个甚至N个神仙福

唔，她现在不是刚弄了个太仓岛吗，呵呵，以后完全可以那它做幌子呀。

事到如此，大公主也不好再说什么，小南山太扎手了，饶是她身份贵重，也压不住那么多的宗亲呀。

还是痛痛快快的交出去，将来崔幼伯守完了孝，她也好帮忙给他再谋个好差事。

想到崔幼伯，大公主又想起一件令她不爽的事儿，揪着女儿的耳朵，问道：“对了，还有一事，那个表妹是怎么回事儿？”

萧南哎呀哎呀直叫疼，好容易从大公主的青葱玉指中逃出来，她揉着耳朵，道：“没什么，不过是个侍妾，身子又差，这辈子都不能生养，有她也能占个名额，省得日后有人说我善妒。”

大公主却不是这么容易被打发的，几乎是耳提面命的交代：“我知道，你想得个好名声，但是乔木，你不要忘了，你不是一般妇人，你是堂堂公主之女，更是堂堂萧氏女，我把你嫁到崔家，是想让崔家小子好好照顾你，而不是让你去受委屈、受罪的…···这是最后一次，以后若是崔幼伯或者郑氏再敢对你不敬，阿娘就要出手了。记住，你娘家有人！”

自从有了儿子，大公主的底气渐足，对于某些事，也不再像过去一样随意。

萧南知道阿娘是心疼自己，她笑着点头，“阿娘放心，没有人可以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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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强势

的大公主对萧南那是如春风化雨般的慈爱温柔，而萧博对崔幼伯这个妹婿则是如酷寒冬日般的严厉。

萧镜这个大家长不在，萧博便充当起萧家主事人的角色，跪坐在书房里，好好将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妹婿教训了一通。

萧博先是摆出一副严兄的模样，安慰了崔幼伯的丧亲之痛后，便仔细考问起了他的功课，只把崔幼伯问得精神紧张、冷汗涔涔。

萧博是萧镜亲自启蒙，又有诸多名士严师教导、指点，才学什么都是非常好，之前又外出游学几年，见识颇广，随便想个问题都能为难崔幼伯一番。

这般考问了一个时辰，萧博才有故作失望的摇摇头，颇有几分苦口婆心的劝道：“肃纯的基础还是很不错的，就是这些年困在书斋，目光也被局限在京城的一尺天地，认知难免狭隘了些······作为过来人，我建议你守完了孝，不婧出去游历一番…···男儿志在四方，不能把心思都耗在内宅之中，白白浪费了你的好天赋……”

萧博这话也似有所指，崔幼伯原本就有些心虚，一听这话，俊颜顿时羞得通红——他知道，大舅子这是在说他只顾内宅享乐，不思进取，结果成了井底之蛙。

打完了巴掌，萧博又以同是男人的口吻，摆出推心置腹的架势，对崔幼伯说：“其实，你的过往我也能体谅，前头那个什么白雪，我曾见过一面，确实是个聪慧美丽的女子，但，天下之大，似她这样的女子又不知凡几，难道随便遇到一个就要怜惜······

我不是为乔木说话，我的妹子是个什么性格我清楚，乔木出身名门又是公主之女，性子难免骄纵了些，如论如何也做不了曲意讨好的事儿。但有一点，你必须承认乔木是个好妻子······”

萧博絮絮叨叨的将崔幼伯对不起萧南事儿一一评说了一遍，嘴里虽说着体谅、理解崔幼伯，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萧博以及整个萧家，对崔幼伯的风流很不感冒，而且还隐隐的威胁——这个年代可是有‘和离，滴，他若再这般放浪形骸辜负萧南、欺侮萧南，萧家、大公主都不会坐视不理。

还表示，就是冒着被世人唾骂的危险，萧博也会劝妹妹和离，然后帮她抢夺子女的抚养权。

谈及崔幼伯的风流韵事的时候，萧博很聪明的没有提及杨。毕竟杨的事儿只有崔家的几个主人知道，还不曾传到外面来。

如果萧博猛然提起这件事，崔幼伯立刻就会把这件事怪到萧南头上认为她多言，随意将婆家的隐私事告知娘家。（大男人的自尊心伤不起呀）

这样一来，萧博非但达不到教训崔幼伯的目的反而会引起他的厌恶。

大舅哥与妹婿的对话足足进行了一个多时辰，萧博说得口干舌燥，崔幼伯听得心慌不已。

萧博说完了，萧协上。

比起萧博的温文尔雅，萧协就恣意了许多，虽然也是一副翩翩玉郎的文人模样，但萧协的武力值绝对彪悍，而且也有些不讲理。

仿佛没有看到崔幼伯的一身孝服，萧协揪着他便去了教武场，以考校为名胖揍了崔幼伯一通。

萧协‘爽，完了，萧卓上。

与文雅大哥、武痞二哥不同，萧卓是个毒舌，还是个八卦爱好者，京中的大小事儿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和眼睛。

这次逮到崔幼伯，萧卓充分发挥了他的八卦和毒舌功力东拉西扯、指桑骂槐的喷了崔幼伯一脸一脖子的口水，只把他说得羞愧欲死，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人渣，竟这般亏待贤妻。

萧卓骂完了，已经到了正午，大公主留女儿女婿在公主府用昼食。

跪坐在食案前，崔幼伯长长舒了一口气，以为风暴已经过去了，不想萧家那对不足一岁半的双胞胎，手挽手的跑到崔幼伯的食案前，一个抓着长柄银汤匙，一个握着银箸，俩小齐齐对准崔幼伯，奶声奶气的让他好好对自己的阿姊，要不然，就、就——

俩小的年纪太小，说了几个单词就卡壳了，‘就，了半天都没‘就，出什么来，但两人要表达的意思，崔幼伯听明白了。

而萧家众人今日言行的深意，崔幼伯更是清楚，无非就是告诉他，让他老实些，不准再做对不起萧南的事儿，否则别说萧南几个年长的兄长饶不了他，就是那两个还在吃奶的小娃子都会朝他吐口水。

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崔幼伯笑着将两个小舅子哄走，偷眼看了看自家娘子，又抬眼瞥了眼堂上正坐的大公主，心里忍不住嘀咕：额，岳母大人是不是还要教训他一通？！

这次，崔幼伯猜错了，大公主从头至尾都没有对崔幼伯说什么，反而一脸慈爱的劝他节哀、好好保重身体。

大公主的温柔，反而让崔幼伯更加担心，小心肝儿怦怦乱跳。

好容易熬到了下午，崔幼伯抱着女儿，拥着老婆儿子，逃难一样出了公主府。

回家的路上，崔幼伯揉着酸痛的腰——萧协这家伙非常狡猾，下手死捶的时候都是照着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下手，打完之后还不留痕迹，只会让人肉痛却不见青紫。

说实话，大公主乃至整个萧家难得的强势，让崔幼伯很是心惊，头一次，他深刻体会到一件事：自家的娘子有个极强大的娘家，而他的几个舅兄，绝对是能抡板砖拍人的狠人。

回到家，萧南并没说什么，似往常一样跟崔幼伯商量事情：什么时候启程啦，带多少人返乡啦，具体收拾什么行装啦······

见萧南还是一如既往的贤惠温柔，崔幼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娘子没有变，更没有被娘家人‘洗脑，。

然而崔幼伯高兴得太早了，第二天，他便亲眼见证了萧南的‘强势，。

次日，崔幼伯去荣康居跟老相公商量扶灵返乡的事儿。

正好相公也在，便凑在一起说了说启程的时间和沿途的安排。

真心说现在已进腊月，天寒地冻的，并不是赶路的好时节。

但崔幼伯想过了，他是丧主，今年过年也不过是闭门守孝，不如赶时间返回洛阳，尽快将祖母下葬，他们夫妻也好早日搭建草庐守孝。

见崔幼伯夫妇这般懂事孝顺，老相公很满意，捻着胡须道：“唔，由长安去洛阳，骑马三五日即到。但你是携家眷返乡，最快也要十余日，腊月中旬便能抵达，明后日启程倒也无妨。就是路上要吃些苦了。”

崔幼伯忙道：“为祖母尽孝是儿的本分，不过是受些寒冻，算不上什么苦。方相士说，后日是吉日，若二叔祖与叔父觉得合适，儿便后日启程。”

崔泽见老父没意见，他也没有异议，随口问道：“家中诸事可都安排妥当了？若有什么事儿，不妨与你几个堂兄商量。咱们崔家虽分了家，但还是一家血亲，切莫淡了兄弟的感情。

崔幼伯连连点头，“回叔父，家中的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家中的庶务儿也请托给了大堂兄和大堂嫂，堂嫂还送了儿不少得力的奴婢呢。”

听到儿子们并没有因为过继、分家而疏远，崔泽很满意，拈须微笑颔首。

大夫人却很不满意，她听了萧南的话，腾地从榻上坐了起来，不置信的说道：“什么？你竟要寒冬腊月的赶路？还要带着长生一起跟你受罪？不行，我不同意。”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呀，竟然这么对她的儿子孙子，竟让他们大冬天的赶路回洛阳，难道她不怕把他们爷俩儿弄病了？还是她根本不在乎？

大夫人越想越觉得萧南居心叵测，居然这么虐待她的儿孙。

大夫人却忘了，年前扶灵返乡并不是萧南一个人的主意，而是她儿子崔幼伯的意思。

但此时，她却将一切都怪在了萧南头上，甚至她还联想到了刚刚夭折的崔令平。

“不行，你走可以，但长生必须留下，我不能让我的孙孙再有什么不测！”

大夫人脑海里满是嫡孙夭折的场景，她的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萧南却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轻声道：“大伯母心疼长生，我很感激，但孝乃立足天地之大事，长生虽年幼，但也不能罔顾孝道。”

说到这里，萧南故意顿了顿，然后丢出一句话：“毕竟，阿婆是我与郎君唯一的亲祖母，她去了，我们阖家都要尽孝道。”

大夫人闻言，瞳孔猛地一收，手颤抖的指向萧南：“你、你竟不认亲长？！”

什么老夫人才是他们唯一的长辈，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萧南这么说，将她这个嫡亲婆婆放在什么位置？

萧南抬了抬胳膊，顺了顺生麻丧服，扭头对一旁的王氏说道：“大堂嫂，大伯母昨儿不是刚请了太医？今儿吃药了吗？”

王氏忍着笑，忙回道：“我亲自服侍阿娘用的药，不过，许是前些日子阿娘累到了，精神有些不济，所以才会—”胡言乱语。

大夫人气急，正待说什么，萧南抢先道：“大伯母既然不舒服，儿就不多打扰了，今日就算告别了，后日我们便阖家返乡，大伯母是‘堂房，长辈又是病人，就不劳烦您来送行了······儿，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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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章在路上（一）

崔幼伯跟老相公、相公商谈完，前来正屋给大夫人请安，走到门前廊庑下，便听到大夫人中气十足的怒吼：“萧氏，你、你给我站住！”

崔幼伯大惊，阿娘这又是怎么了，竟直呼娘子的姓氏？

在崔家，萧南身份特殊，她为了表现自己愿为崔家妇，要求崔家的主人们都唤她名字，下人则唤她‘娘子，，阿婆或阿娘等长辈，则亲昵的称呼萧南的小字，从来没有人敢直呼她为‘萧氏，。

快走几步，崔幼伯抬脚进了正屋，恰好与准备出来的萧南碰了个正着。

崔幼伯忙退后两步，扶住萧南的胳膊，关切的问道：“娘子，怎么了？”

崔幼伯正想问，是不自家阿娘为难萧南了，不想屋内又穿来阿娘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声：“你、你听到没有，萧氏，你给我站住！”

萧南冲着崔幼伯无奈的笑了笑，然后转身返回，柔声道：“大伯母，您还有什么吩咐？”

灿烂的笑容落在大夫人眼中分外刺眼。

大夫人此时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她从矮榻上爬起来，随手抄起榻前凭几上的茶盏就要往外丢。

崔幼伯见情况不妙－，连忙将萧南拉到自己身后，努力扯出一抹笑，对大夫人道：“阿、大伯母，若是娘子哪里做得不好，惹怒了您，还请您看在儿与长生的面子上，不要跟她计较。”

说着，崔幼伯扯了扯萧南的袖子，用眼神无声的提醒。

萧南对崔幼伯能在不问缘由的情况下，第一时间挡在自己身前的行为很满意，这会儿也有兴致满足他的要求。

顺着崔幼伯的意思，萧南忙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故意从崔幼伯身后露出半张脸，怯怯的说道：“大伯母，儿错了还请您不要生气。您、您还病着呢，千万别加重了病情！”

崔幼伯见娘子这么给他面子，心里顿时很畅快，忙笑着对大夫人说：“大伯母您看，娘子都认错了，您就饶了她这回吧。”

崔幼伯不是女人，更不是母亲，他根本不明白，他越这般护着萧南，大夫人看了就越生气。

而且最让大夫人受不了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口一个‘大伯母，的称呼自己，这一声声的呼唤，仿佛利刃一刀刀的割在她的心口，只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大夫人无力的跌坐在榻上，一手撑着矮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萧南却不想让大夫人有喘息的机会，她用在场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对崔幼伯‘耳语，：“我看大伯母的情况不是很好，郎君命人去请太医吧。”

崔幼伯看到大夫人如此愤怒的样子，很是担心一边点头，一边疑惑的问：“娘子，方才你同阿娘说了什么，她竟这般生气？”

崔幼伯的语气并不是兴师问罪，他只是想知道真相。

萧南继续‘耳语，，语气中带着困惑：“我也不知道呀，我就将咱们即将返乡的事儿回禀了大伯母，可不知为何，大伯母听了竟勃然大怒，还说不许出行要让长生留下。我知道大伯母心疼长生，可咱们这次是送阿婆回乡安葬呀，长生是阿婆的重孙，怎能不去。”

萧南很委屈的将刚才与大夫人的对话简单描述了一遍，最后道：“唉，大伯母心疼晚辈我也明白，但孝字大如天呀，长生虽小，也不能让他在这上面有亏。”

崔幼伯听了萧南话，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他了解阿娘，阿娘最疼他，爱屋及乌，也很喜欢长生。

如今听到长生这么小就要跟着父母远行，阿娘肯定心疼不舍，但娘子说的对，送阿婆返乡，是孝义大事，长生再年幼，也必须跟随。

不过，为了不偏听偏信，崔幼伯还是扭头看了看王氏。

王氏迎上崔幼伯询问的目光，微微颔首，表示萧南所言不虚。

她可不是为了逢迎萧南而撒谎哦，因为萧南说的确实是事情，只不过她只说了大夫人如何如何说，并没有谈及自己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算崔幼伯知道萧南说了什么，也不会怪她，毕竟萧南说的每句话都有理，每个字都没错，官司打到老相公那儿，也是大夫人输。

王氏脸上挂着微笑，但心里却暗暗佩服萧南：不管两三年的功夫，萧南竟有这般长进，挤兑郎君生母还挤兑得理直气壮，最后连郎君听了都站在她那一边。

大夫人听了这些却更愤怒了，她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去，颤抖的手一直指着崔幼伯夫妇，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几息的功夫，她便一头栽倒在了榻上。

“阿娘，快，快请太医！”

王氏立刻扑到榻前来照顾大夫人召唤下人的同时，目光不经意的扫到同样紧张的崔幼伯，忙声安慰道：“大郎无须担心，阿娘这里有我呢，你和乔木还是早些准备返乡的事宜吧。”

崔幼伯张了张嘴，那声‘阿娘，都到了舌尖，又强行吞了下去——他已经过继给了阿婆，大夫人不再是他的阿娘，至少，当着外人，他不能这么唤她。

无声的叹了口气，崔幼伯知道王氏说得有理，他确实不该在荣康堂久待，冲着王氏微微拱手，便与萧南一起离开了荣康堂。

走在返回荣寿堂的路上，崔幼伯一直沉默着。

良久，他才不好意思的对萧南说：“娘子，大伯母的性子火爆，她、她只是心疼长生，并不是真的生你气，还请娘子不要与她计较。”

萧南也在闷头想事，她觉得她是不是有点儿坏心眼，刚才看到大夫人被气得昏厥过去，她竟有种快感，觉得面前这个老妇活该。

听到崔幼伯的话，萧南猛地回过神儿来，柔声道：“我知道，其实，大伯母这么疼爱长生，我也很感激。但感情不能越过宗法，阿婆对崔家、对我们都这么好，我们不能委屈了她老人家。”

说到这里，萧南的理智回笼，将心底升起的那丝莫名愧疚压下去，缓缓说道：“郎君，有句话我早就想说，就是怕你听了不舒服。但经过了今天的事儿，我觉得还是说出来好。”

崔幼伯听萧南说得这么郑重，不免停住了脚步，迎向她的双眸，点头：“嗯，娘子但说无妨。”

萧南道：“大伯母的性子向来如此，而且，在她心里，也从来不认为你已经不是她的儿子了···…这些你我都知道，也能体谅，但外人却不知道，也不会体谅······如果大伯母在外头再说什么你是她儿子，长生是她的孙子，我是她的儿媳妇的话——”

崔幼伯张了张，正要说话，却被萧南伸手指制止。

萧南继续说：“我知道郎君想说什么，没错，你本来就是大伯母的儿子，她确实是咱们的阿娘，可，这话只能放在心里，决不能当着外人说，更不能在公众场合说····…大伯母说了，你又认了，那咱们置阿婆于何地？！”

崔幼伯嘴唇蠕动了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萧南又道：“现在大伯母的身体也不好，索性就请她在家里好好静养。至于你，郎君，日后也少往荣康堂来吧。”

崔幼伯知道萧南说得都是对的，可他一时无法下决断，毕竟那是他的亲生阿娘呀。原想着阿婆去了，往后也能多孝顺阿娘，现在竟——

萧南看出崔幼伯左右为难，接着劝道：“郎君，孝顺长辈有很多种方法，不一定非要晨昏定省，咱们可以悄悄的给大伯母送些吃食、药材。另外，郎君也可以多跟大堂兄几位郎君聊聊天，顺便多谈谈大伯母。”

崔幼伯有些意动。

萧南又添了一把火，“郎君，只要咱们心里惦记着大伯母，尽自己所能为她调理身体，也就是尽了孝心。”

崔幼伯终于被说动了，缓缓的点头，“娘子说得有理，以后就按你说的办。

萧南又似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哦，至于杨家小娘子那儿，我会请大堂嫂和四妹妹多看顾，郎君无需担心。”更不要亲自去探望了，栖梧院也是荣康堂的一部分呀。

后头的话，萧南没有明说，但崔幼伯听得出来，他忙点头表示同意。

暂时解决了大夫人这个麻烦，萧南开始全力准备行囊，安排留守人员以及诸多事务。

腊月初三，宜出行，崔幼伯夫妇身着生麻丧服，双双去正堂老夫人的灵牌前行了礼，又去荣康堂与老相公、相公辞了行，便带着儿女、仆妇和甲卫，浩浩荡荡的乘牛车出了崔曲。

与崔幼伯夫妇同行的还有七郎君崔雅伯一家三口，他们是去洛阳照顾崔鸿的。

几个月前，崔鸿为了迁坟、修缮祖坟、修建祠堂等事务，早早的去了洛阳，只在老夫人丧礼的时候，匆匆回来了一次，丧礼一结束，他又赶了回去，准备赶在老夫人的灵柩抵达洛阳前，将祖坟修缮完毕。

除了崔七，王佑安的同母弟弟王承平也带着王家的几个掌柜、小厮，以及一车的银钱，加入了崔家的车队中。

车夫挥舞鞭子，牛车车轮滚滚，十几辆牛车和两百多匹马，缓缓出了京城的城门，去家庙迎了老夫人的灵柩后，萧南一家便踏上了去洛阳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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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在路上（二）

“阿娘，马，小马，小黑马。”

灵犀趴在窗边，小胖手指着窗外路过的驴欢快的喊道。

萧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更正道：“这不是马，是驴，你看它是不是比马小许多？！”

灵犀嗯了一声，点点头，继续转着大眼四处看着。

自从出了京城上了官道，灵犀就想个放出笼的小鸟，小小的身子挂在车窗上，两只滚圆的大眼滴溜溜看着四周，见到什么都好奇，叽叽咕咕的叫着与萧南分享她的快乐。

灵犀稚嫩的童声，给枯燥的行程添加了些许趣味。

说实话，冬日赶路真不怎么舒服，一路上寒风凛冽，土路上结冰，使得那些车辙印非常坚硬，牛车经过的时候，坑坑洼洼很是难走。有时还会陷进去，需要人卖力推拉才能出来，生生拖慢了前行的速度。

路况不好，天气恶劣，路边的行人都少了许多。偶有经过的，也是匆匆忙忙往家赶，或者进城贩运货物的。

一路上，只能听到咯吱咯吱车轮碾压薄冰的声响，以及马蹄的踏踏声。

最初的一两天，长生和灵犀还能饶有兴趣的看着窗外的景致，遇到什么没见过的东西，他们还叽叽喳喳的问萧南。

时间久了，两个孩子都没了兴致，窝在牛车里，蔫蔫的玩着玩具。

对此，萧南也没办法，古代就是这样，信息不同、娱乐也少，根本不可能像后世那般带个笔记本出门，再漫长的路途也不会觉得无聊。

这个年代，别说在路途上添加什么娱乐活动了，就是吃食、木炭等东西，都要从家里准备好。绝对不像后世，拿着张全球通用的银行卡就能畅游天下。

幸好萧南早有准备，各种吃食甚至蔬菜都带了不少上好的银丝炭也装了一牛车。

萧南的牛车车厢是重新定做的，空间很大，车厢的顶部和四周的车壁上全都糊了夹棉的素色棉布，地板上则铺着厚厚的地衣。

车厢两边、以及靠近前端都是宽阔的长座每条座位足足有三尺多宽（约一米），座位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毡毯上又盖了层素色棉被，每条座位两端都各放置着一个胖胖的隐囊，当然隐囊的布料也是素面棉布。

左右两边的座位中间是一条宽约两尺的走道，中间的位置摆了一张小食床（即小方桌），食床两边则放了两个熏笼，熏笼下铜炉里的炭火很旺把车厢里熏得暖烘烘的，只要关上门窗，一点儿都感觉不到寒冷。

萧南坐在车厢西侧的长条座位上，怀里搂着灵犀，母女两个正在玩‘七巧板，。

而长生则躺在车厢前端的长条座位上呼呼大睡，一旁坐着他的乳母秦氏，正细心的守着。

车厢尾部还隔出了个独立的小空间，面积不大只能坐下两个人，以及一个小铜炉。

玉簪和灵犀的乳娘方氏正坐在里面，一边小声的聊天一边看着铜炉上的茶汤。

这天中午，车队停了下来，因找不到房舍或者茶水摊铺，便在距离官道不远的地方找了个宽敞的空地，阿大阿三领着几个崔家部曲支帷帐，铺毡毯，架火堆······玉莲则带着几个厨娘洗菜做饭。

萧南隔着窗子看了看外头，扭头对车尾唤道：“玉簪，告诉郎君一声，我们在牛车里用昼食就不下去了。”

外头寒风阵阵，即便围着帐幔也够冷的，为了两个孩子的健康，萧南觉得还是在牛车里比较好。

想了想，萧南又道：“对了，你遣人去问问七娘子看她愿不愿意来我这里一起用昼食。”

玉簪等了等，确定萧南没有其它吩咐后，便下牛车去办差了。

不多会儿，武氏一身素色裘衣走了过来，她怀里抱着个小奶娃，身后还跟着两个奴婢。

“弟妹，我又来叨扰你了！”

经过几天的相处，武氏跟萧南的关系也亲近了几分，说起话来也不似最初那般客气。

萧南起身做了个相迎的动作，将灵犀交给方氏，笑着说道：“七嫂太客气了，呵呵，都是一家人，哪儿说得上叨扰？！来来，快坐下，别把咱们的小大郎冻坏了！”

武氏也没有客套，直接坐在萧南对边的座位上，解开裘衣，将怀里的儿子抱出来放在身侧，小大郎的乳母也忙凑上前将隐囊挪过来，把小襁褓围拢在座位上。

顺手将裘衣交给丫鬟，武氏搓了搓手，道：“弟妹这里真暖和……说起来，还是弟妹你想得周到，我只想着马车脚程快，却忘了马车颠簸，车厢也小，呵呵，还是牛车舒服呀！”

萧南递给她一盏滚滚的茶汤，接口道：“七嫂若是不嫌弃，不如下午就在我这里吧，郎君要在前面探路、指挥，车厢里也只有我们娘儿仨，嫂子和大郎也正好来给我们做个伴。”

作为一家之主，崔幼伯理所当然的成为整个车队的领头人，他身边虽有管家、小厮跑腿，但该有的姿态，他还是要有的。所以，白天赶路的时候，崔幼伯都在车队前方的马车里坐镇，到了晚间才会回牛车跟妻子儿女说说话，然后一起就寝。

“嗯，我家郎君也常与大郎一起，并不时时陪伴我们母子，弟妹既然不嫌我叨扰，那我就赖在你的牛车里咯！”

武氏轻啜了一口茶汤，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喉间流入心肺，异常舒服。

其实，武氏原也不喜欢冬日出行，尤其儿子还小，她更不愿让孩子跟着受罪。

但，只要一想到能拜托自己那个不靠谱的婆婆，以及家里的狐媚子，她宁愿受些罪，也要跟郎君一起返乡侍奉公爹。

两人说话间，玉莲已经提来了食盒，向两位娘子简单行了礼，便把食盒打开，将两人的吃食摆了出来。

吃食非常简单，原因无他，崔家是丧家，原本就要忌荤腥，别说惯常的鱼肉等物了，就是鸡子都不许摆上食案。

萧南与武氏面前的几碟菜全都是水煮、或蒸的青菜，汤也是豆腐汤，连一丝油星儿都不见。

说实话，崔家主人吃的饭菜，还不如外头那些护卫、车夫吃得好

为了表示自己是仁善之家，崔幼伯对萧南的甲卫以及自家的部曲、车夫都非常大方，吃食上更不含糊。

这不，车队刚刚驻扎，外头便架起了火堆，铜鼎里的肉汤烧得滚开，一股浓浓的羊肉香味儿顿时弥漫开来。

荤油做的胡饼更是敞开了供应，让一干青壮吃得极为畅快。

闻到牛车外传来的肉香，萧南看了看自己清汤寡水的餐食，似想起了什么，扭头吩咐玉莲：“外头在煮羊肉？待会儿记得给玉叶也送些过去，她怀着孩子，就不要跟着我一起吃素了。”

玉莲忙应了一声，道：“娘子放心，婢子一会儿就去安排。”

武氏和萧南相处了几日，知道她口中的玉叶是何人，不免笑着说道：“弟妹果是个心善的，此时还记挂着那些侍妾。”不过是些勾引郎君的狐媚子，也就是萧南‘大度，，换做她，不打杀了就算是发善心，哪里还会特意关照。

萧南明白武氏话里的意思，无非是嫌她太过‘贤惠，了，她也不解释，只淡淡的回了一句：“玉叶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丫头。”

虽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玉叶是她的人，她自然要罩着。

武氏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僭越了，忙描补道：“原来如此，是我想多了。”

接着，两人拿起银箸开始用膳。

奶娘也将武氏的小大郎抱下去喂奶，车厢里很是安静，连银箸碰碟碗的声音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两人吃完了昼食，玉簪已经煎好了浓浓的茶汤，忙亲自端上来，双手奉给萧南和武氏。

武氏双手抱着白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飘向车窗外的天空，叹道：“瞧这天色，似乎要下雪呢。”

萧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远处乌云密布，厚厚的云层已经遮住了太阳，也不禁点头应和：“嗯，现在已经腊月，也该落雪了。”

武氏却记挂着行程，语带担忧的说：“落了雪，道路就愈加难行，不知咱们能不能在年前抵达洛阳呢。”

车队的速度已经够慢了，若是再遇上雨雪天气，道路泥泞、结冰，她们的行进更加困难。

虽说出发前，武氏也做足了准备，吃食、木炭什么的也备得很多，但，她真不想在路上或者驿馆过年。

但事情就是这样，你越不想怎样，就越会怎样。

萧南和武氏喝完茶汤，待外面的人也都吃完饭，车队上路后，她们便一左一右卧在各自的座位上小睡了一会儿。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飞舞着鹅毛般大的雪花，四周的田野和车轮下的官道都变成雪白一片。

萧南见了，也有些担心，如果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还走不到预期的驿馆，她们这群人就要在野外过夜了。

她和孩子们都还好，牛车的车厢宽敞，就是崔幼伯回来一起过夜都没问题。

可外头的那些甲卫和部曲呢？总不能让他们大雪天的在野外挨冻吧？

正担心着，忽而听到外头小厮回禀：“娘子，前头便是驿馆了，郎君命奴先回您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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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在路上（三）嗤淬(11:07)

王大是驿馆的差役，今年四十多岁了，从十几岁起便在这驿馆里当差，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

“喝，这雪可真不小呀！”

王大窝在屋子里，守着个炭盆，一边烤着手，一边看着窗外的大雪纷纷。

这时，房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差役，身上披着蓑衣，头上戴着帽子，此时帽子和蓑衣上全是雪。

他将手里的火把放在门口的火盆上，解下蓑衣，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哈着气说道：“今天真是邪门了，这么冷的天，还有人来驿馆”

王大递给他一个酒葫芦，问道：“四郎，刚才那位郎君已经歇下了？”

年轻差役姓张，在家排行第四，人称张四郎。

他接过酒葫芦扭开盖子，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才摸了摸嘴巴边的水渍，叹声道：“嗯，已经安顿下了。王叔，您老见多识广，您说这位郎君是什么人呀？说他是贵人吧，可身边只带了个小厮。说他是寒门小子吧，可那通身的气派瞧着就不一般。”

王大听了张四郎的话，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你小子才来了几年呀，眼力见长呀。呵呵，你竟还看出了他气派不俗······嗯，有长进。我告诉你，这位郎君定是个出身名门的世家子，你别看他只带了一个随从，身上的衣饰也不华贵，可那衣服的做工极考究，只袖口、领口的绣纹就不是一般官宦人家做得出来的。”

拿回酒葫芦，王大就着壶嘴儿喝了几口，继续道：“还有呀·他刚才赏给我一个荷包，我打开看了，里面竟是赤金的花样裸子，只这一件就二三钱重。我听人说，这样的金物什儿，都是太极宫的赏赐·除了皇亲国戚，一般朝臣都没有呢。”

张四郎没想到王大竟得了这样的赏，心里艳羡不已。

不过，他并不嫉妒·王大是驿馆的老人，自己入驿馆这几年，没少得人家的提点。再说了，他还想跟着王大多学几年呢，仅这察言观色的能力，就够他学上好些日子的。

两人围着炭盆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待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王大伸了个懒腰，道：“天儿不早了，估计也没人再来了，你去把大门锁了吧，咱们也好早早睡觉。”

张四郎忙应了一声，起身穿了蓑衣，有从火盆里取了跟燃得正着的木棒，权当火把举着出了房间。

他走到大门口·正要抬门闩上锁，不想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侧耳听去·马蹄声中还有人吆喝的声音。

咦？难道又有人来投宿？

张四郎走出大门，举着火把四处张望了下，果然从官道的一端行来一长队的人马，头前开路的是几个骑马的甲卫，他们一手持缰，一手举着火把，正朝驿馆奔来。

“王叔，王叔，又有贵人来投宿了！”

隔着漫天的大雪，张四郎虽看不清来人的服侍和具体人数·但这纷杂的马蹄声还是提醒他，来人肯定不少，至少也有上百骑马的甲卫或者部曲。

啧啧，什么样的人出行要这么多护卫？而且现在朝廷有战事，民间的马匹紧缺，而来的这批人却能有这么多的马·足见不是普通官员。

“贵人？什么贵人？”

王大披着蓑衣走了出来，就着火把的火光仔细观察着。

这时，马队已经来到了驿馆门前，打头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壮汉子，他并没有穿甲胄，而是穿着厚厚的棉袍，头上戴着胡式的浑脱帽（唐时一种羊毛毡帽），手里提着鞭子，他坐在马上冲着王大和张四郎拱了拱手，道：“吾家郎君乃前大理寺司直，今回乡丁忧，想在驿馆留宿一晚。

大理寺司直？京城六品小官？

张四郎刚才还在猜马车里的贵人是谁，不成想竟是个小小的京官，不免有些失望。

王大却没有这么早下判断，司直不是什么大官，但来人却又有这么大的排场，定是个勋贵或者世家子弟。

巧的是，就在王大揣测来人的身份时，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马车里的人撩起车帘，沉声问道：“阿大，怎么还不进去，嗦什么呢？！”

王大眼尖的看到了马车前悬挂的士族徽记，他长大了嘴巴，不置信的脱口问道：“贵府郎君可是姓崔？！”

这可是博陵崔氏的徽记呀，啧啧，天下第一世家呢。

王大不愧是驿馆里混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儿，别看他的职位不入流，但这些年的见识却真不少。

这个驿馆位于长安通往洛阳的官道上，每日里行来过往的不是赴任或返京的官员，就是勋贵国戚，乃至世家子弟。

贵人见多了，王大也认得几大著姓的徽记，是以他一打眼便认出了来人极有可能是博陵崔氏的子弟

想到这里，王大也就明白了：难怪呢，一个小小的六品京官，出京就能摆出这样的阵势。

马车里的人听了王大的话，不由得一怔，随即笑道：“呵呵，你这老汉眼力还行呀，没错，我们确实姓崔。好了，别嗦了，赶紧去准备些干净的房间，后头还有女眷孩子呢。”

王大连连称是，语气中带着莫名的讨好，他恭敬的说道：“郎君放心，某这就去。”

马背上的阿大却哈哈大笑用鞭子虚点着王大，道：“这可不是我们郎君，我们郎君还在后头呢”

说完，小声嘀咕了一声，“什么眼神儿呀，竟把大管家当成了郎君，我们郎君可是名满京城的崔家玉郎呢。”

而大管家崔义，虽然长得也不差，但、但已经是四十多岁的‘老年人，了，好不好？！跟他们家郎君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马车里的崔义也呵呵只笑，道：“好了，赶紧去准备房间吧。”

王大知道自己认错了人、闹了乌龙，不免讪讪的笑了笑，然后迭声命张四郎去收拾干净房间，再去将厨娘叫醒，让她烧水煮饭。

这时，崔幼伯的马车也赶到了，他听到外头的声音，撩开车帘，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王大等几个忙碌的差役拱了拱手，笑道：“某崔幼伯，有劳各位！”

王大见崔幼伯一身素服，便知他才是主人，又见他面容虽消瘦，却仍不失俊朗贵气，完全符合他心目中世家子的形象，忙躬身行礼，“某王大，驿馆差役，崔郎君一路辛苦，快些进来休息吧。”

崔幼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而是在车夫的搀扶下跳下马车，站到一边监督管家、管事们安排车队。

不多会儿，萧南的牛车也驶了过来，王大一直守在门口，见了这牛车的规制，又吓了一跳，不是吧，这、这可是皇室郡主的车架呀，难道车里坐着的竟是郡主娘子？！

彼时的人见了皇室贵族虽不似满清时那般卑躬屈膝，但普通的升斗小民见了贵族，还是心怀敬畏的。

尤其这王大，不只是小民，他还是在编的朝廷小吏，见了品级高出自己不知多少的郡主娘子，他的腿肚子只突突，生怕慢待了贵女。

崔幼伯来到牛车旁，小声的说了句：“娘子，咱们已经到驿馆了，长生和阿沅都睡下了吗？”

萧南柔声道：“嗯，两个小家伙玩了一下午都困了，这会儿正睡着。郎君，你不必管我，先与七郎他们去安置车队吧。”

崔幼伯点头，然后吩咐赶牛车的秦振小心些，切莫惊扰了两个小主

王大小心的随牛车进了院子，抽空问了下跑前跑后的阿大：“敢问小郎，牛车里的贵人是哪位郡主娘子？！”

阿大挑了挑眉，笑道：“噫，你这老汉的眼神还真不错，竟认出我家娘子的身份，告诉你也无妨，我家娘子乃圣人外孙女、长乐公主嫡长女，钦封的襄城郡主。”

王大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车里的这位娘子身份竟是如此贵重。说实话，似王大这样的底层小吏，可能不清楚圣人的每个儿子叫什么，但绝对听说过圣人爱女长乐公主的盛名。

平时王大也常听来往住宿的贵人闲聊，时常听到京中上流社会的八卦，对于这位长乐公主的故事，王大也听了不少：什么圣人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啦，什么圣人最宠爱的宁馨儿啦，什么皇后宠爱她甚至破例封她的女儿做郡主啦……

故事很多，但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长乐公主在圣人皇后跟前，比太子都有分量。

而牛车里的这位娘子，竟是长乐公主的女儿，更不是他们这种小吏能招惹得起呀，不行，他要再叮嘱那几个小子几句，千万别冲撞了贵人呀。

驿馆一隅的房间里，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听到外头的嘈杂声，不由皱眉：“外头是何人喧哗？”

随侍的小厮忙出去打探，不多会儿就回来复命：“回郎君，是个丁忧的小官，说是扶祖母灵柩返乡。”

男子皱眉：“一个小官竟这般轻狂？”派头简直比他这个郡公还要

小厮补充道：“额，奴打听了一下，那小官姓崔，且他的娘子是位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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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我家的表亲数不清

汉阳郡公李荣，也就是那年轻男子，听了小厮的回禀后，●自语道：“郡主？还嫁进了崔氏？唔，我想想······”

李荣半眯着眼睛，似在回想，好一会儿才笑道：“是了，我想起来了，大公主的女儿襄城郡主嫁给了崔家子，先杨贵妃的外孙女南平郡主也入了崔家门，只是不知外头这个郡主娘子是哪位。”

不管是哪位，都是他的表亲，而且若单纯论血缘，李荣与南平的关系更近些，南平的生母是李荣的堂姑母，还没有出五服。

而长乐公主与李荣又隔了一层，李二陛下与李荣的祖父是从兄弟，再论到萧南这儿，就更远了。

小厮听了主人的自语，歪着脑袋想了想，道：“唔，听郎君这般说，奴想起来了，方才那王大还说什么襄城郡主来着，想外头那位，应该就是大公主之女吧。”

李荣愣了会儿，忽然笑道：“管她是谁呢，反正跟我也没有多大的关系，明日还有赶路，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说着，李荣打了个哈欠，吩咐小厮帮他解了发髻，然后准备睡觉。

外头的萧南并不知道，就在离她不远处，就有一位表亲，关系虽远了些，但好歹也是亲戚。

此刻，她正拧着眉头看着所谓的‘上房，。

玉簪很了解自家郡主，如今见她双眉深锁，知她对驿馆的房间很不满意，试探的问道：“娘子，这房间似有些简陋，不如您先回牛车，婢子带人重新整理下？！”

萧南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坚决的摇头：“算了，我和长生他们还是在牛车里过一夜吧。”

她这般挑剔，倒不是为了自己，实在是她的一双儿女还小·住在这样什么的人都有可能入住的屋子，她还真怕孩子们得了什么病。

看看那被子，瞧着干净，但味道实在不怎样·即便换上自家带的，但床铺呢，还有四周角落里隐隐散发的霉味儿，让萧南掩鼻的同时也更加担忧。

还是自己的牛车更干净、安全些，反正当初她定制车厢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在里面过夜的问题，所以车厢设计得很舒服。

而且为了预防漏雨等问题·她设计车厢的时候，还特意在车厢外层加了一层铁皮，又在铁皮上刷了油漆，最后还在车厢顶部盖了防水的油布。

原有的木车厢＋铁皮＋防水油布……可以说，这架车厢，除了外形上像牛车车厢之外，它已经非常接近后世的汽车车厢。

别说这漫天大雪，就是接连在暴雨中行驶几天·车厢内也不会漏雨渗水。

至于保暖问题，萧南也想过了，她早就准备了好几床厚厚的棉被·车厢里又点着熏笼，绝对比驿馆里所谓的上房更暖和。

“是，婢子这就去回禀郎君。”

说着，玉簪躬身退下。

那边的武氏对房间也不甚满意，她的马车车厢虽不如萧南的舒适，但也比驿馆的客舍ˉ好，听丫鬟说萧南要在牛车里过夜，她也命人去找自家郎君，告诉他，她与儿子也要在马车里过夜。

娘子发了话·崔家两个郎君也只得听从。

于是，下人们分作两部分纷纷忙碌起来，一部分人忙着整理房间，好让郎君与管家管事们早些安歇，另一部分则忙着排班，安排夜里巡视的人手。

至于萧南的近身奴婢们也都忙活起来·先让车夫将车架从牛身上解下来，然后将车厢固定在驿馆的院内的大青石上。

接着，又有几个健壮的婆子将车厢后门打开，将车厢顶部的木板抽下来，小心的安放在车厢的长条座位上。

那木板也是萧南特别准备的，木板很厚，几乎可以赶得上正规的床板，宽度只比整个车厢的宽度窄那么半尺，铺在座椅上，正好卡在车厢左、右、前三边的长条座椅上，既保证了宽度，又确保了稳定性。

接着再铺上毡毯、棉褥子，最后铺上床单，展开素面棉被，再放上一大两小、三个枕头。

这样，一个简单又不失舒适的床铺便铺好了。

随后又有丫鬟将烧好的炭盆罩上熏笼，小心的塞进床铺中间下方空着的过道里，以确保车厢内的温度。

这还不够，车厢尾部小房间的推拉门已经打开，里面早早的燃上了两个炭盆。

玉簪这边也安排好守夜的丫鬟。

而牛车四周，崔幼伯也安排了二十来个守夜的部曲，他们点起了一个火堆，一边烤火，一边抓紧时间吃饭，武器也都放在手边不远处。

王大等驿馆的差役目瞪口呆的看着崔家众人的忙碌，心里咂舌不已：啧啧，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呀，出个门都这么讲究。

王大在这个驿馆待了辈子，他很清楚驿馆的居住条件，虽称不上豪华，但也比普通百姓的住宅好许多，就是一些过往的小官小吏住了也都赞不停口。

但此刻，看了崔家人的举动，王大这才发觉，原来在他看来是‘上房，的房间，在真正的贵人眼里，连马车车厢都不如。

唉，太伤自尊了！

院子里，崔家众人又是收拾车厢，又是架火堆，又是忙着宿卫警戒，顿时将原本寂静的雪夜变得热闹起来。

一旁客舍里的李荣刚有了睡意，便被窗外的喧闹声、嘈杂声惊醒了，他愤愤的从床榻上坐起来，隔着直栅窗往外看着，正好看到崔家众人忙碌的身影。

侧耳听了一会儿，他才知道，原来是襄城郡主嫌弃客舍脏乱，宁愿大费周章的在车厢里过夜，也不肯去客舍，这才将安静的院子弄成了东西闹市。

李荣的眉头拧成了麻花，心里暗道：都说大公主温柔贤惠，并不似其它皇室贵女那般骄纵，哪成想，竟有这样一个张扬恣意的女儿。唉，真是辱没了大公主的一世贤名呀。

萧南不知道，她心疼儿女而做出的决定，在李荣这个一表三千里的表亲眼中，竟成了豪奢恣意的女纨绔。

但有一点萧南知道了，那便是在这个小小的驿馆里，居然有她的好几个‘表亲，。

事情是这样的，萧南待丫鬟们铺好床铺，便命人将长生和阿沅重新抱回车厢，她与前来查看情况的崔幼伯闲聊了几句后，也进了车厢。

隔间里，玉簪抱着一床棉被准备值夜，见萧南进来后，状似随意的将红花刚探听到的消息一一回禀——

“今儿也巧了，驿馆里除了咱们，还有几位前来投宿的贵人，且有三人还是郡主的‘亲戚，呢。”

萧南将长生放在身侧，阿沅则放在长生的外侧，她侧卧着，正好可以将两个孩子揽入怀里。

许是下午玩儿得太尽兴，俩小的被人搬来搬去都没有被吵醒，这会儿还摊手摊脚的呼呼大睡着。

萧南轻轻拍着两个孩子，压低声音问道：“哦？我的亲戚？都是什么亲戚？”

萧南听得出玉簪语气里的调侃，便猜到这所谓的‘亲戚，也不会是她真正的亲戚，极有可能是七拐八绕的表亲。

玉簪见萧南一家躺下，将隔间里的炭盆罩上竹编的熏笼，然后在竹笼上覆上靛青色的麻布，两个炭盆的火光顿时被遮住。这样一来，整个车厢也暗了下来。

外头守卫的部曲见车厢里没了火光，也都纷纷住了口，还没有吃完饭的，都悄悄进食。吃完饭的，则安静的围坐在火堆边，貌似烤火，实则警戒的留意四周的动静·……不管做什么，大家都尽量不发出丁点儿声响。

其实他们多虑了，萧南车厢里糊了那么厚的夹棉棉布，一是为了保暖，二则是为了隔音。

再加上他们距离车厢都有一定的距离，说话声只要比正常音量小些，车厢里的人并不会听到。

同理，车厢里的萧南与玉簪的低声谈话，外头的人也听不到。

玉簪拢了拢身上的棉被，笑着说道：“红花打听过了，一个是杨家旁支的郎君，年纪跟郎君差不多，据说在家乡颇有才学，只是还没入仕，此次来京是为了来年的春闱。”

萧南微微一笑，这个表亲是她的姑祖母的婆家这边的亲戚，关系不是一般的远。

黑暗中，玉簪听到萧南的轻笑声，她也不由得弯了弯嘴角，继续道：“另一个是关陇李家的郎君，比郎君年长五六岁，据说是个洒脱随性的人，虽只带了一个侍从，但气派不俗，驿馆的差役还得了他一枚金裸子的打赏。”

萧南一怔，金裸子？在金银匮乏的时下，能用金裸子打赏人的绝不是普通官吏，少说也要是皇亲国戚，或者勋贵，就连世家都未必有这么大方。

当然，世家也向来‘嫌弃，金银的俗气。

这位李姓表亲，极有可能是个有身份的人物。

旋即，萧南又是一阵暗笑，那人有何身份与她何干，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罢了。

萧南并没有把李荣放在心上，她更不会想到，自己未来的人生将会与他有怎样的纠葛，反而继续问着下一个表亲：“第三个又是谁家的亲戚？”

一边闲聊着，萧南一边感叹，唉，咱家的表亲就是多呀，随便住个驿馆就能遇到好几个，希望这些人只是不相干的过客，千万别给她招惹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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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表弟，你好！

“郎君，奴打听过了，外头是京城双相崔家的郎君崔幼伯朗祖母亡故，携家眷扶灵返乡丁忧。”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个头不高，身材消瘦，姜黄的脸膛，一双眼睛滴溜乱转，十足的精明相。

“哦，竟是崔家的郎君？崔幼伯？唔，我想想，他的母亲仿佛是我郑氏女呢！”

说这话的也是个年轻人，年纪约莫二十四五岁，长得白白净净，五官也端正，再配上他一袭月白广袖细麻衣，颇有几分风雅士子的范儿。

对于涉及谱系、士族姻亲关系的问题，就不是一个做奴婢的所能插嘴的了。

周二郎，也就是一脸精明的小厮，揉了揉脑袋，机灵的顺着主子的话，惊喜的说道：“既是这样那外头的崔家郎君岂不就是郎君您的表弟？！”

哈哈哈，终于遇到有钱的表亲了，想他们郎君不远千里往京城赶，不就是为了找个体面的亲戚投奔吗。

如今还没走到京城呢，就遇到了一个，而且是很靠谱的那种—瞧瞧外头这阵势，这家人绝对不是一般人呀。

郑勤，即号称郑家子的白净小郎，也面露微笑，故作淡然的点头道：“嗯，我应该没有记错，外面的崔郎应是我堂姑母亲子，也就是我的表弟。”

背了十多年的谱系，总算派上了用场，郑勤表示很满意，心里更是激动不已。NND，他容易吗，自祖父、父母先后亡故后，家族便开始没落，除了一个高贵的姓氏，他身上连十贯钱都没有，此次上京的费用，还是他妹妹和婢女一边织锦、刺绣一边典当才勉强凑齐的。

说实话·为了节省住宿的费用，他硬是抛开世家子的骄傲，舔着脸赖进驿馆，他们兄妹和家里唯二的奴婢才没有露宿荒野。

而明日雇牛车的费用·郑勤还不知道在哪里，为了凑路费，妹妹和她的小婢已经好几天都没有休息了，整日窝在房间里刺绣赶绣活。

郑勤实在不忍心妹妹再这么熬下去了，她才十三岁呀，竟像个绣娘一样，没日没夜的做绣活·让他这个为人兄长的大男人，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

就在郑勤羞愧得想降低身份，找个书吏之类的差事的时候，崔幼伯这个‘表弟，竟出现了，郑勤真是又惊又喜，心里更是下定决心，明日一早，定要与表弟相认·然后、然后以同路为由与表弟一起回博陵……等等，双相崔家的祖籍虽是博陵，但祖宅貌似并不在那里。

黑夜中·郑勤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努力回想着过去听到的各种传闻。

一夜无话，唯有漫天的白雪还在飞舞着。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厚厚的积了一层，整个驿馆都是雪白一片，院子里的两个火堆已然熄灭了，只留下两堆黑色的灰烬。

这里已经出了京城的地界，自然也听不到那浑厚的报晓鼓，不过萧南的生物钟很准时·清晨的第一抹亮光乍现，萧南便醒了。

身边两个孩子还在熟睡，一大一小俩包子睡得小脸通红，大的小手抵在唇边，小嘴儿时而吧唧一下，仿佛梦到了什么美食;小的那个则四仰八叉的躺着·一只小手加一条小胖腿毫不客气的搭在了姐姐身上，细细听来，小家伙还呼呼打着小呼噜。

萧南轻轻掀开被子起身，然后迅速给两个孩子盖好，悄声穿了夹棉的里衣，又套上生麻丧服，这才蹑手蹑脚的下了临时的床榻，来到隔间。

隔间里，玉簪也醒了，夜里为了随时听候差遣，她是和衣而眠，醒了后，直接推开身上的棉被即可。

见萧南已经起来了，玉簪也赶忙起来，将棉被叠好堆在一旁，弯腰帮萧南穿上鞋子。

“郡主，您现在就梳洗？”

玉簪拢了拢自己的鬓发，小声问道。

萧南点点头，示意玉簪打开车厢的门。

吱呀一声微响，门开了，玉簪先下了牛车，然后转身扶萧南下车。

车厢四周围着一圈靛青色的帷帐，将围在外圈的部曲甲卫隔在了外头，而在客舍休息的丫鬟们也早早起来了，烧水的、做饭的······有秩序的各自忙碌着。

雨水、春分等二等侍婢，听到帷帐里的动静，忙将刚烧好的水、棉布巾子、澡豆、青盐等洗漱用品准备好，顺序来到牛车前，服侍萧南洗漱。

方氏和秦氏两个乳母，已梳洗完毕，匆匆赶到牛车前，跟正在梳洗的萧南行了个礼，弯腰进了车厢看护各自的小主人。

洗漱完毕，玉兰则帮萧南梳了个简单的丧髻，用生麻粗布条将发髻固定好，又稍稍擦了些润肤的面脂，就算是梳妆完毕。“郎君呢？可曾起来？”

萧南走出帷帐，看了看四周雪白的一片，又扫了眼武氏的帷帐，见里面正有人影晃动。

“郎君与七郎已经起了，正在房间与王家小郎、诸位管事说话。”

玉莲在厨房里准备朝食，听说萧南起了，忙将早就煎好的红枣姜汁茶汤端了来，并建议道：“郡主，小娘子和小郎君未醒，不如去其它牛车用朝食？！”

萧南出行的时候，准备了两架牛车，一架自然是这些天乘坐的那架，另一架则放了些或贵重、或贴身的物品，平日里只秦妈妈和不值班的几个丫鬟坐在里面。

这会儿萧南的车架被儿女占着，秦妈妈便将牛车腾了出来，以便萧南临时休息。

“好，”萧南既不想去驿馆的客舍，也不想在院子里干站着，痛快的答应了玉莲的建议，忽想起武氏，她又加了句：“我看七娘子也起了，不如唤她一起来用朝食？！”

玉簪也熟悉完毕，听了这话，忙答应一声，叫来自己的小学徒雨水，命她去请武氏。

萧南出了帷帐，走进秦妈妈的牛车，玉莲端着茶汤跟进来，待萧南入座，便将茶汤捧给她。

轻啜了一口茶汤，萧南满意的点点头，道：“不错，再去盛些来与七娘子吃。”

话音未落，牛车的门打开了，武氏换了身素色衣裙走了进来，接着萧南的话音，笑着说：“弟妹准备了什么好吃食与我吃？！”

萧南放下茶盏，起身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道：“呵呵，也不是什么美食，玉莲煎了浓浓的红枣姜汁茶，味道尚可，倒是能驱驱寒气，就是不知道七嫂吃不吃的惯。”

武氏坐在萧南的对面，解开外袍，随口道：“玉莲的手艺我可知道，比咱们家的大厨娘还要好，昨儿那道豆腐羹就很对我的胃口，呵呵，今儿再尝尝这茶汤。”

玉莲听到武氏赞她，忙屈膝行了个礼，道了声谢‘七娘子谬赞，，便下去准备朝食了。

不多会儿，丫鬟们便捧着食盒来送朝食，菜色依然简单，昨儿是豆腐白菘，今儿就是白菘豆腐，还是清汤寡水，吃得人嘴里没什么滋味

稍稍喝了点儿粳米粥，又捡了几筷子白菘，萧南便停了箸。

面对一食床的素菜，武氏也没啥胃口，随便吃了一点，也放下了银箸。

漱了口，萧南和武氏坐在牛车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另一边的客舍里，崔幼伯、崔雅伯与众人谈完话，说定今晨启程的时间，便一起用了朝食。

吃完饭，崔幼伯遣人来问了问萧南这边的情况，告知了启程时间，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吩咐众人开始准备启程。

崔家的三个小娃儿也纷纷起来，洗漱完毕、兼吃饱喝足后，便寻了个各自的阿娘，呜呜的汇报着昨夜的‘睡况，。

主人准备妥当了，下人们都忙碌起来，套车的套车，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至于厨房里没用完的食材、反季果蔬，崔幼伯也大方的都留给了驿馆的差役。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主人一声命下，大队就可以出发了。

不想，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哭声，而且听声音，还是从安放老夫人灵柩的车架上传来，众人不禁都停了手里的活计，不解的循声望去。

崔幼伯接到下人的回禀也是一惊，忙拉上崔义，一起往灵柩赶去。

“呜呜，老夫人，您、您怎么就去了呢，呜呜，儿、儿早就听闻您的传奇，早就想亲去拜会，不想竟······”

灵柩旁，一个身穿细麻广袖长袍的男子，正伏在车架上大哭，一边哭一边清晰的诉说他对崔老夫人的倾慕、敬仰，以及对老夫人骤然离世的悲伤与哀痛，只哭得看守灵柩的人面面相觑，暗道这位小郎是哪家的亲戚呀，对老夫人竟这般爱戴，唉，真是个敦厚的晚辈呀。

崔幼伯也纳闷，因那人背对着他，他一时看不清面孔，但这把哭声他很陌生，应该不是相熟的亲友。

可若不是自家亲友，他为何在阿婆灵柩前哭得这般伤心，仿佛里面躺着的是他的亲人一般？！

“额，这位郎君，不知你——”

崔幼伯走到那男子近旁，小声询问着，但是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男子已经回过身，泪水满面的看向崔幼伯，只把崔幼伯看得闭了嘴，愣愣的看着对方。

那男子却一把抓住崔幼伯的手臂，哽咽的说：“表弟，节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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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抵达

郑勤，字齐光，是荥阳郑氏旁支的子弟，据说（当然是据郑说），郑勤的高祖父与崔大夫人郑氏的曾祖父是从兄弟。不用往前数五百年，两家的祖先就是亲兄弟。

一长串的族谱背下来，崔幼伯又多了个表兄，关系虽远了些，但终归是阿娘的族人，也勉强算是自己的亲戚。

据说，当然还是据郑勤说，他父母早亡，是祖父将他养大，待他弱冠后，祖父为他取表字‘齐光，，寓意很明显，‘与日月兮齐光，，期盼郑勤能复兴家族，成为光耀天下的名士贤臣。

郑勤弱冠的第二年，祖父也去了，家中除了一个幼妹，竟无一个亲人。

家里没了亲人，郑勤也洒脱，将所剩不多的田产变卖了，只留了个破旧的祖宅，凑了些盘缠，四处游学、增长见闻。

因怕幼妹在家无人照拂，郑勤将小妹和家中仅剩的两个奴婢也带上，一行四人便开始了云游天下的行程。

对于这样一个七拐八绕的表兄，崔幼伯还是比较欣赏的。

其中，郑勤不错的相貌起了不小的作用，因为崔幼伯这厮是个颜控，而郑勤呢，真心说小伙子长得很不错，五官俊朗、身材修长，配上双眼中时时闪烁的灵光，让人一看就是个俊逸的翩翩玉郎。

而郑勤的谈吐也不俗，毕竟是世家子，家族虽衰败了，但底蕴犹在，祖先的书籍、笔记也都保存得好好的，再加上家境贫寒，郑勤家也只剩下士族的骄傲，以及对先祖荣光的怀念了。

为此，郑家祖父整天抱着先祖的笔记和手札，用绝对的古礼教养郑勤。

见到郑勤这般清雅不凡、谈吐有方，崔幼伯更是喜欢，一听表兄要去洛阳遍访名士·便邀请他们兄妹同行。

至于郑勤是不是骗子，这一点崔幼伯毫不怀疑。

原因也很简单，士族不是那么好装的，想扮演世家子行骗非常困难。

有些人曾嘲笑士族子弟善装13·但肚子里没货，没见过、没听过士族的生活做派，随便一个市井闲人想装13都装不出来。

曹大大能写出旷世名作，也与他早年豪奢的贵族生活有关。

古代可不是现代，那时信息闭塞，一个人达不到一定的阶层绝对不了解这个阶层的内情。

哪像现代呀，万事有百度·那些×二代、三代们又喜欢在网上晒有钱、炫富，各种奢饰品、名牌都能在网上查到，且有图有视频，即使不是富豪，也能照着这些资料想出个大概来。

古代呢，没有名门望族的生活经验，很难描绘出贵族家的日常生活。

可以说，没有江宁曹家·曹大大估计也只能写那种贾母都挑出错来的《凤求鸾》之类的低俗小说。

说了这么多，结论只有一个，在大唐·不是真正的世家子，想假扮世家贵族，非常艰难。不用刻意考问，只随口谈论几句谱系、族谱，假扮者就能露出破绽。

崔幼伯还发现，在某些方面，郑勤与刘晗颇为相似，两人都出身名门，却又家道中落，只能依靠自身的能力振兴家业。

但刘晗的家境比郑勤好些·游历的地方也多，谈吐间比郑勤多了几分随意洒脱。

反观郑勤，虽保持着世家子的骄傲，但面对崔幼伯的时候，难免多了几分曲意讨好。

崔幼伯不是刚出社会的小菜鸟，对于郑勤的心思·也能猜出几分。

不过，他并不在意，就像他家娘子说的，他们崔家最不缺的就是资源，钱财也好、人脉也罢，都非常丰富，唯一缺的是品性好、家世清白的人才。

崔幼伯做了两年的司直，也算是进了官场，对于自己的未来也有了目标。

待他为阿婆守完孝，他还是要起复重新做官的，到那时，身边能有几个能干的助手，将对他的仕途有极大的帮助。

郑勤黏上自己，小心思肯定不少，但崔幼伯观察，郑勤的品性不坏，才学又好，出身更是没得挑，只一个‘郑氏，便能让郑勤高出寒门士子许多。这样的人才拉拢好了，将来定是他得力的左右手呢。

而郑勤呢，与崔幼伯拉上关系后，也在考虑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有了崔家表亲这层关系，他与郑小妹的生活问题便得了解决，这还不够，郑勤要的是复兴家族、重现郑家的荣光，而不是只混个温饱。

同行的几天里，经过与崔幼伯的交谈，郑勤发现，他这个便宜表弟年纪虽轻，但已有了官场的经验，谈论起时政来也头头是道，对于未来仕途的规划更是非常清楚。

了解了崔幼伯的宏愿，郑勤也不禁起了心思，目前对他而言，想要入仕，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是科举，一是举荐。

郑勤想过了，他参加科举倒也不是不成，但考中新郎君后，并不是马就能做官，还是要经过吏部的铨选。

所谓铨选，拼得还是人脉，没有关系，就算他得了科举的头名，依然有可能无官可做。

这不是郑勤想要的，他要做官，他要像先祖一样做九卿、入中书做宰相。

不参加科举，那就只剩下举荐了，偏他除了一个姓氏，并无什么得力的亲友，最初的时候，他打算进京走崔相公的门路，但那也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因为郑勤很清楚，他与崔夫人的族亲关系实在太远了，勉强凑上去，只会让人把他当成打秋风的穷亲戚，想得到举荐，几乎不可能。

如今他巧遇崔幼伯，简直就天上掉下来良机呀，瞧瞧崔幼伯这身份，老相公的孙子、相公的亲午，娘子又是郡主，岳母是公主，岳父则是天下名士萧郎，随便哪边发点儿力，崔幼伯的前程就错不了。

而他跟着崔幼伯，也定能有所进益。

他的先祖便是某家士族先祖的僚属，从一个小小的书吏最终成为一代权臣…···他决定了，哪怕只是个幕僚，他也要跟着崔幼伯。

这边郑勤与崔幼伯都有着自己的打算，两人的谈话也颇为融洽，不知情的人见了，也定会以为两人是久别重逢的表兄弟。

另一厢的牛车里，萧南也在打量郑勤的妹妹郑勉。

小娘子年纪并不大，说是十三岁了，但萧南瞧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放在后世还是个小学没毕业的小屁孩儿呢，但郑勉已经跟着哥哥走南闯北的‘游历，了一年，且从她闲谈中，萧南推测出，兄妹两个一年来的路费花销，一部分竟是靠郑勉织锦、刺绣挣来的。

郑勉的祖母出身吴郡陆氏，颇擅长女工，郑勉的织锦、刺绣都是跟着祖母学的。当初学的时候，只是把它当做一门才艺，是郑勉淑女课程中的一小项，但没想到，却成了他们兄妹的经济来源。

郑家祖母教养郑勉的时候非常精心，仿佛与自家老头子别苗头一样，郑祖母将世家贵女必学的所有才艺都一股脑的塞给了郑勉：女工、烹饪、唱歌跳舞、骑马······虽然不是每样都精通，但每个方面郑勉都会一些。

尤其是女工和琴艺，郑勉学得最好。

听了小娘子细声细语的讲述，萧南看向郑勉的眼光更加热切，啧啧，她正想着如何帮女儿寻一个既有才学、又家世好的女夫子呢，不想老天就送了个郑勉。

萧南不喜郑氏，但并不意味着会讨厌一切与郑氏有亲戚关系的人。

郑勉又是个娴雅懂事的小姑娘，单她愿意努力赚钱养哥哥，就能看得出来，郑家小娘子人品很靠谱。

萧南看中了人家小姑娘的才艺，对崔幼伯邀请郑氏兄妹去洛阳小住的决定也很是赞同。

路上，萧南更是亲热的将郑勉请到自己的牛车里，一边打探两兄妹的底细，一边与小姑娘拉近关系，争取早日给女儿拐一个良师益友回家

萧南的努力没有白费，亦或者是郑家兄妹经过观察、商量，也决定要住在崔家，反正等大队人马抵达洛阳的时候，萧南与郑勉已经成了一对极亲密的姑嫂（表嫂与表妹嘛）。

腊月二十二日，经过近二十天的行程，崔幼伯一家终于抵达洛阳。

洛阳与长安一样，城区也是分成了大小诸坊，崔家位于皇城附近的化清坊，面积比京城崔宅的面积略小，约占整个坊的五分之一。面积虽小些，但格局差不多，也是分作三堂，荣寿堂在东侧、荣康堂居中、荣安堂在西侧，三堂连在一起，远远看去就是一个由大小庭院组成的庞大建筑群。

洛阳荣寿堂的管家早就接到了崔幼伯的信，每日都遣人候着几个城门口等着，今儿得了消息，听说郎君已经入城，忙带着家中的小厮、部曲前来迎接。

“老奴崔方，拜见郎君！”

崔方约莫五十岁左右的样子，见了一身丧服的崔幼伯，下马便跪，碰碰叩头行礼。

崔幼伯知道这人是老夫人得用的老人，忙上前几步将崔方扶了起来，“崔叔无需多礼，快些起来吧。”

崔方与崔幼伯说了几句，眼睛便只往车队中间的灵柩瞟，崔幼伯见他惦记阿婆，顿觉安慰，指了指那车架，轻声道：“阿婆、阿婆的灵柩在后面，崔叔跟随阿婆几十年，也去给阿婆问个安吧！”

崔方感激的连连躬身，然后步履踉跄的往灵柩奔去，不一会儿便想起压抑的嘶哑哭声：“呜呜，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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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章珍贵的遗产（一）

崔方上了岁数，哭了一会儿便有些受不住，最后由儿子扶着到崔幼伯跟前谢罪，直说自己老糊涂，竟忘了郎君还在大街上。

崔幼伯并不在意，崔方能被阿婆留在洛阳看守宅院，本身就说明他是老人家的心腹之人，如今又是为了阿婆才一时失态，他岂能怪罪。

崔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仔细询问了些路上的情况，听说崔七郎君也来了，忙又跟崔雅伯行了礼，然后道：“三郎还在城郊安平乡的宗祠忙着修缮事宜，要到明日祭灶节才能回来。”

崔雅伯一开始听自家老爹还在城外的田庄，便想着携娘子儿子出城给老爹请安，但接着又听说他明日就回来了，便打消了先前的想法，决定先帮崔幼伯将老夫人的灵柩安放好，明日待阿耶回来了，再跟阿耶见礼也不迟。

在崔方的引领下，一行人很快抵达崔家所在的崔里。

崔义作为崔幼伯带来的大管家，崔方简单的交流了几句，便负责起指挥众奴仆的职责，给几个得用的管事分派了差事，有负责服侍主人下车的，有负责卸车的，有负责清点行李的，有负责搬运的，还有负责照料牛、马的……

不管是留守祖宅的奴婢，还是从京城来的仆役，都被有序的分派给了相应的管事，跟着管事，各司其职，有序的忙碌着。

这边，崔幼伯已经来到了萧南的牛车边，扶着萧南下了车，然后将崔方介绍给萧南。

崔方知道自家新任主母是郡主娘子，这会儿见了，慌忙见礼。

萧南忙命人搀扶，柔声道：“崔叔是阿婆得用的人，又是年长之人，无需多礼。”

崔方连连说着‘应当的，，然后一指身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利索妇人跟萧南回禀道：“娘子，这是老奴的儿媳，您只管唤她崔娘子便是。老夫人恩典，让她在洛阳这边的宅子管管事儿如今娘子来了，您身边自有用惯的管事娘子，她虽不甚能干，但还能打个下手······老大家的，还不给娘子行礼？！”

崔娘子不等公爹的话说完，她就屈膝行了个礼，轻声道：“奴请娘子安娘子一路赶来辛苦了。”

萧南略略打量了崔娘子一番，见她身材中等，穿着素色丧服，衣服素净，袖子、裙摆上都没有什么折子，一看便是个利索仔细的人;乌鸦鸦的头发梳得整齐，并无什么显眼的饰物，倒也守规矩;长相嘛就一般了嘴唇略厚，透着几分老实。

因崔娘子半垂着头，萧南看不到她的双眼并不能做出更确切的判断。

不过，能让老夫人看重的，应该也不是无能之辈，定有其可取之处。

想到这里，萧南微微点头，道：“崔娘子无需多礼。”

说着，萧南指了指身后的裘妈妈，道：“裘妈妈也是阿婆身边的老人，你们应该也相熟，以后便由裘妈妈与崔娘子一起打理内务。”

崔娘子听了这话忙附和：“奴的阿娘也曾服侍过老夫人，与裘妈妈也是相熟的姐妹，就是奴，也曾跟着裘妈妈学了一段时间的规矩呢。”

萧南浅浅一笑，道：“既是熟人，那就更好了。”

顿了顿萧南扭过头对裘妈妈说：“郎君与我的习惯和忌讳，裘妈妈也是知道的，等闲了，你告于崔娘子知道。”

裘妈妈忙点头，“谨遵娘子吩咐。”

萧南转回头看向崔娘子，道：“内院可都收拾妥当了？我又带了位贵客，待会儿你命人将兰院收拾出来，再安排几个稳妥的侍婢，唔，一切就按小娘子的份例安排。”

来洛阳前，萧南便命人将这边房舍的平面图送到了京里。

洛阳荣寿堂的格局与京城的不同，而是很标准的庭院结构：大门处设有门屏，门屏过后是大门，大门后是中门，中门设有门馆（即客舍），中门后则是正堂。

正堂两侧有厢房，供亲友临时居住。不过崔家是丧家，且亡故的是家中唯一的长辈，正堂及东西厢房便空了下来，用以安放老夫人的物

正堂后面则是正院，正院分厅堂、左右耳房、东西厢房，是主人日常生活的地方。

几个或大或小的庭院围绕着正院，构成内院。

内院后面是马厩、仆人房舍。

这里围绕正院的大小庭院一共有四个，分别是梅院、兰院、竹院和菊院。

其中，兰院位于正院的南侧，距离中庭最近。

萧南将兰院安排给郑勉住，也正是考虑到她能与住在客舍的郑勤见面方便些。

至于其它的院落，萧南也都有安排，正院自是她与崔幼伯的居所，两个孩则随着他们住在厢房里。

四个小院里，梅院在北侧，萧南把它分派给了金枝玉叶等四个侍婢;竹院在东侧，且距离主院最近，萧南将它改建成议事厅，供管家娘子办公使用;菊院在西侧，暂时闲置，萧南预留出来给可能前来拜会的亲友居住。

早在萧南启程前，便写信告知这边的管事房舍的安排情况。

崔方接到信后，立刻吩咐儿子儿媳按照新主母的意思办，提前将主院整理出来，家具什么的都是按照萧南的喜好重新摆置，帐幔等物也都按照守丧的规制摆设······一切都早早安排妥当，确保崔幼伯夫妇抵达后，立时便能入住。

坐在奚车里，萧南一边透过窗子看着四周院落的情况，一边听崔娘子的回禀。

行至正院，萧南下了车，拾级走到厅堂，四处看了看，摆设什么的都还满意，便笑着对崔娘子说：“嗯，还不错，我就知道阿婆看重的人都是既能干的。崔娘子与家中的奴婢都辛苦了，裘妈妈，这个月家中奴婢的月钱加倍，崔娘子格外领个荷包。”

裘妈妈一直跟在萧南身边，听了这话，忙应声记下。

崔娘子明白，所谓的荷包可不单单只一个荷包，而是一荷包的银裸子，绝对是个不小的赏赐。忙躬身谢道：“奴谢娘子赏。”

萧南摆了摆手，又转身去看了看两个孩子的房间，见也都收拾得极妥当，这才放心的吩咐玉簪往里搬东西。

中庭，崔幼伯与崔雅伯已经命人将老夫人的灵柩停放好，又设了临时的灵堂，行了礼，上了香，这才开始将崔方的儿子崔友德唤来，询问洛阳的一些情况，以及崔氏宗祠、坟茔的修建情况。

知道坟茔已经修缮完毕，老夫人能在年前安葬，崔幼伯不由得松了口气。

另一边，武氏带着呼啦啦一群奴婢去了隔壁的荣康堂。

荣康堂名义上是崔泽、崔润、崔鸿三兄弟的房产，但实际上，自从崔鸿被老夫人派到洛阳后，崔家便默认了洛阳荣康堂归崔润所有。

本来老夫人更属意崔仲伯来洛阳当族长，但小卢氏不同意。

她觉得老夫人太偏心大房、二房，瞧瞧吧，一个是相公，一个京兆，连二房的嫡长子，老夫人都给安排了个族长。

只有他们三房，崔鸿是个不管事儿的，仕途更没有什么前途。四郎是前头娘子生的，虽做了官，但小卢氏觉得自己沾不上光，他们三房唯一受老夫人重用的，还是崔五那个婢生子。

小卢氏不干了，她虽不聪明，但也明白，一旦分了家，以他们三房目前的状况，将来肯定过得最落魄。

于是，小卢氏又拿着当年被老夫人、大夫人强迫打胎的事儿相要挟，要求更换族长的人选——自家郎君仕途无望，好歹也要捞个族长当当。再说了，崔仲伯善谱系，她家郎君更擅长，哪有越过叔父，让个年轻的小辈当族长的道理？！

老夫人原不想理睬小卢氏，那年她为了三房的安定，确实曾强行给小卢氏灌了落子汤，逼着小卢氏打了胎，但那也是小卢氏自找的，自己半分私心都没有，即使重来一遍，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小卢氏提到崔鸿、及三房的未来问题，却引起了老夫人的深思。

是呀，相较于崔泽、崔润，崔鸿确实弱了些，如果再由他这般清雅自在下去，整个三房用不了多少年就要没落，这与她发展整个崔氏的计划相悖。

征询了崔鸿的意见后，老夫人更换了族长人选，改派崔鸿来洛阳。

而崔雅伯夫妇，作为前来侍奉崔鸿的人，也就理所当然的进驻荣康堂除中轴线主院外最大的院落——杏院。

看着比翠竹院大近两倍的杏园，武氏愈加肯定她的决定。当初她极力劝说郎君前来洛阳，在某种意义上便是主动放弃了京城产业的继承权。

武氏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她相信，他们一家在洛阳也能过得很好。

崔幼伯问完了话，将崔雅伯送出荣寿堂后，便来到了正院。

一进门，便被萧南拉去了寝室。

“娘子，怎么了？”崔幼伯见萧南脸色不对劲，担忧的问道。

萧南摇摇头，紧紧握着手里的钥匙，激动的对崔幼伯说：“郎君，你、你可知阿婆给咱们留了什么吗？太珍贵了，我、我真是没想到，阿婆竟将这些全都留给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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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珍贵的遗产（二）

萧南越说越激动，她实在没想到老夫人竟留给他们这样一份黪贵的遗产。

说实话，老夫人临终的时候对她说在洛阳祖宅给她们留了东西，她当时并没有在意，以为是老夫人几十年来积攒的一些金银玉器、古玩字画什么的，了不起再加上一些古籍。

是以，抵达洛阳后，萧南也没急着去查看‘遗产，，反而是裘妈妈，见萧南忙完了，悄悄将她叫到一边，万分慎重的把一串铜钥匙交给了她，提醒她老夫人还有东西留给他们夫妻呢。

萧南看众人都忙着搬家、整理东西，两个孩子也兴致勃勃的在一边玩七巧板，而崔幼伯还在中庭谈事儿，想着自己也闲着，便接了钥匙，让裘妈妈引路，一起来到了正院后侧几间不起眼的屋子前。

在裘妈妈的解说下，萧南从一串钥匙里找出屋门的钥匙，打开，见里面空荡荡的，只摆放了几件杂物，且看上面的灰尘，估计好些年没人进来过了。

进了屋子，裘妈妈谨慎的将屋门关上，然后又领着萧南来到屋子的里间，里间南窗下是一个土炕，北面靠墙处则放了一个百宝阁，百宝阁是壶门洞形状的，高度刚好顶到屋顶，上面的小方格里零星放着几件白瓷、青瓷等名贵瓷器。

裘妈妈熟门熟路的引着萧南来到百宝阁前，伸手摸向一个牙白釉双龙耳瓶，轻轻转动瓶身，只听得咔嚓一声，似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裘妈妈忙往后退了两步，只见那百宝阁像一扇被推开的门，缓缓向外打开，露出一个六尺高、三尺宽的门洞。

接着，裘妈妈又在百宝阁的某个小方格里取出一个青瓷莲花吊灯，这个吊灯与后世的吊灯不同，而是用绳子将青瓷油灯系起来然后用一根杆子挑着，方便人行走的时候使用。

这个青瓷莲花吊灯的构造很简单，莲花形状的浅口盘里放着一截粗粗的蜡烛，裘妈妈捻了捻烛心的棉线然后用发烛（古代版的火柴）将蜡烛点燃。

提起‘吊灯，，裘妈妈恭敬的对萧南道：“娘子，请随老奴来。”

说着，裘妈妈提着‘吊灯，慢慢进了那门洞。

从进来那刻起到现在，萧南对于看到的一切并不感到诧异，将财物藏在地库里，设置个简单的机关这在富贵人家很常见。京城荣寿堂的地下便开凿了好几处地库，有放粮食的，有放金银珠宝的。

这会儿在洛阳又看到了地库，萧南觉得很正常。

没有说什么，萧南跟着裘妈妈缓步进了门洞，就着烛光，她清晰的看到门洞后由上而下有十几级的阶梯。

裘妈妈并没有急着下台阶，而是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凸起，用力扭了下，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接着那扇壶门洞形状的百宝阁又关上了。

四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吊灯里的一团微弱烛光。

虽然萧南没发问，但裘妈妈还是提高吊灯，清楚的照了照那凸起，解释道：“娘子，这是设在地库里的机关，这个机关和外头的一样，都是往右转动开启，往左转动关闭。”

萧南轻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

裘妈妈这才提着吊灯侧着身子，尽量让烛光照在萧南的面前，边走还边说：“老奴也只跟着老夫人进来几次，具体机关的位置，还是老夫人临去前告知老奴的……”

萧南对此并不感兴趣，裘妈妈絮叨了什么她只嗯一声作回应。此刻，她好奇的是，这个地库，竟不是完全封闭的。

因为，按照常理，一个封闭且多年未曾开启的地库，刚打开的时候，定会有一股怪味儿，即便刚才裘妈妈点灯的时候，稍稍通了会儿风，但地库里的味道不会这么快散干净。

但是，她进了地库后，居然闻不到一丝怪味儿，四周的空气也很清爽，这只能说明，地库有通风口，且不止一个。

发现了这一点，让萧南开始有些好奇了，老夫人到底藏了些什么珍宝在地库，竟然还细心的保持地库的通风、干爽？！

正想着，十几级台阶已经走完，裘妈妈停住脚步，彻底闪开身子，让萧南看清面前的东西。

萧南就着烛光仔细看去，只见偌大的地库里，竟整齐的摆放着一排排的书架，因为蜡烛的光线有限，萧南只能看清身前七八排，再往后就是黑漆漆一片。让她无法确定这里到底有多少书架。

但饶是如此，萧南还是有种置身图书馆的错觉。

书籍？

老夫人所说的‘好东西，就是这些书籍？

萧南快走几步来到最外侧的书架前，仔细看着上面摆放的一捆捆竹简。没错，就是竹简，而且看颜色，以及编绳磨损的程度，这卷竹简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

这、这是古籍？

萧南些激动了，双手微微颤抖的捧起一卷，解开捆绳，轻轻展开怕弄断了那已经有些破损的编绳儿。古朴的竹片上用刀刻着一行行的字，萧南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这竟是先秦时使用的籀文，也就是大篆。

这是不是说明，竹简上的文章是先秦时的着作？！

天呀，这、这可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宝贝呀，萧南虽不认得这些字具体是什么，但她很确定这卷竹简的价值。

轻轻的合上竹简，又把它小心的放回原处，萧南难掩惊喜的继续查看着其它书架上放着的书册。

越看萧南越惊喜，除了成卷的竹简，帛书，还有单片的牍···…而内容则涉及百家诸子的着作、《易》《书》《诗》等五经，还有什么《孙子兵法》《六韬》等兵书，以及《仓颉篇》、《爱历篇》、医书、佛经、道家经典、历书、算术、脉书等等等的古籍······还有春秋战国秦汉魏晋的史书、名人雅士的手札、杂记、游记······

萧南大概的数了数，整个地库里足足有两百多个书架，每个书架上放着一百至两百左右卷书，约莫有三四万卷。

苍天呀，萧南捂着胸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更无法估算出这些古籍的价值。

价值连城？开毛玩笑，未免太廉价了。

这些书，根本就是无价之宝呀。

有些书，萧南甚至只听说过名字，其内容，被告知早就失传了。

如今，这些据说失传的珍贵文集，竟然就在自己眼前，而且全都归她所有。

到最后，萧南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惊喜了，她拥有的不只是古籍，而是华夏一千多年的历史和文明，是一种传承。

这是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珍宝。

惊喜过后，萧南忍不住由衷的敬佩老夫人——这么多古籍，她是怎么寻来的？这可不是崔氏先祖传下来的的，因为崔家祖传的书籍和笔记都在京城，由老相公保管。

几万册的书卷，老夫人又是怎么保存的？

要知道，新旧朝代更替，战火纷纷，在那样混乱的环境里，老夫人竟然还能收藏了这么多古籍，足足几万册呀，这将花费她多大的心血和努力？

猛然得到这样一份珍贵的遗产，萧南第一时间便想找人分享，于是刚刚回正院的崔幼伯便被她揪了过来。

看着一排排书架，一堆堆古籍，崔幼伯也欣喜若狂。

崔幼伯与萧南不同，萧南看重的是书籍代表的意义和价值，而崔幼伯看重的确实书籍本身的内容。

他原就是个崇尚古风的士子，最喜欢魏晋时雅士的风流洒脱，忽然得到这么多那时的书籍，他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围着书架转了一圈又一圈，崔幼伯都不知道拿那卷书好，此刻，他恨不得住在地库里，将这些书全都细细阅读一遍。

不，只阅读还不够，那么好的文章，他要反复背诵。

听着崔幼伯的喃喃自语，萧南的理智渐渐回笼，叫住兴奋地不知干什么好的崔幼伯，萧南道：“当日阿婆去的时候，吩咐咱们要好好保护这些古籍，用它将崔家发扬光大。郎君，不知你有何打算？”

萧南的问话，让崔幼伯回过神儿来，有些不解的反问：“打算？什么打算？自然要细细阅读了？”

书，不就是用来读的？

萧南的额角抽搐，她当然知道书的基本用途，可老夫人临终前的那句话绝不只是让崔幼伯用这些书成为博学的才子，而是想为崔氏谋得利益。

深吸一口气，萧南道：“我知道郎君好学，阿婆留这些书给咱们，也是想让郎君多读好书。不过，我想着，咱们能不能让这些书发挥更大的价值？”

崔幼伯见萧南说得郑重，渐渐冷静下来，揉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试探的问道：“娘子的意思是，将这些古籍献给族里？”崔大是好孩纸，有好东西就要与家人分享嘛。

萧南暗自翻了个白眼，心说话，你就不能跳开家族的小圈圈，往大的方面想？

老夫人若是想让族人都有书读，早就将这些古籍交给老相公或者相公，哪里会留给他们。

崔幼伯见萧南不说话，知道自己猜错了，讪讪笑了笑，道：“那依娘子的想法，这些古籍该如何处置更好？”

萧南拉过崔幼伯，让他低下头，附在他耳边悄声说着什么。

崔幼伯听着听着，眼中开始闪烁亮光，听到最后，他更是连连点头，赞许道：“还是娘子想得周到，好，就按娘子说的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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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章珍贵的遗产（三）

腊月二十三日，祭灶节，洛阳城内的百姓们都忙着祭灶神崔鸿也从城外的田庄回到化清坊。

崔幼伯和崔雅伯都带着妻子儿女来给崔鸿见礼，并将老相公、相公写给崔鸿的家书交给他。

相互见礼完毕，崔幼伯一家、崔雅伯一家分别落座，不自觉的打量着数月不见的崔鸿。

这一打量不要紧，崔幼伯和崔雅伯都敏锐的发觉，相较于出京前，崔鸿竟有了不小的变化。

崔鸿是崔家最洒脱的名士，但他的名士范儿与萧镜的不同：萧镜是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随意洒脱飘逸的名士气质，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自信与骄傲;而崔鸿的风雅中却带着几分颓然。

说得难听些，崔鸿有点儿像晋末的某些士族，贵则贵矣，但身体孱弱、精神颓靡，就像一个雕工精巧的金丝楠马桶，十足华而不实的样子货。

其实这也不能怪崔鸿，他自小生活在个优秀哥哥的阴影下，根本不用长辈特意挑选邻居家的谁谁谁，只两个出色的哥哥做对照，就给崔鸿带来了比泰山还大的压力。

长大后，娶妻生子，却又遭遇贤妻早亡。

无奈之下，崔鸿续娶了小家子气的继室小卢氏。

最初的时候，崔鸿还觉得小卢氏直爽随性、天真烂漫，但不知从何时起，小卢氏竟变得粗鄙不堪，整日为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絮絮叨叨、纠缠不休，越来越上不得台面。

在外面，崔鸿仕途无望，名声也无法与两个兄长相比，更谈不上超越;在家里，崔鸿有粗鄙、无法交心的娘子，家里被搅合得无法安宁。

内外两重夹击下，崔鸿干脆另辟蹊径，走起了不寻常的路人变得越来越散漫，嘴边总是带着嘲讽、倨傲的笑容，不知是在嘲讽世人，还是在自嘲。整天端着士族的架子一副睨视世人的傲慢嘴脸，丁点儿俗事不沾，‘风雅，得一塌糊涂。

但如今，只不过短短数月，崔鸿身上的颓废和腐气竟一扫而光，人虽晒黑了许多，也消瘦了但整个人变得精神奕奕，向来只会翻白眼的双眼也重新散发着一种烁烁的异彩。

“看来，阿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崔雅伯坐在下首，一边打量着自家老爹，一边暗暗感叹。此刻，他觉得自家那个不太靠谱的老娘，总算做了件靠谱的事儿。

崔雅伯虽年轻，但也多少体会到了阿耶的心境也能理解他的不作

只可惜，崔雅伯知道崔鸿的病因，却无法帮忙医治。

如今托老夫人的福，崔鸿总算有了人生的目标与奋斗的方向——团结崔氏族人，夯实宗族根基，最终繁荣洛阳崔氏！

正如崔雅伯猜测的那般，崔鸿的心态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做族长，为家族修建宗祠、修缮坟茔，甚至是修订族谱、族规，这些并不是什么攸关天下的大事，但对于家族来说，却是极重要的事老夫人将这些托付与崔鸿，这让找不到自己位置、看不到前途的崔鸿终于有了目标，生活也充实起来，忙碌中他根本顾不上‘嘲讽，，更没心思‘风雅，，整个人也变得务实、稳重也有了一种强烈的宗族责任感。

崔鸿甚至积极主动的派人四处寻找因战乱、迁徙而失散的族人，将埋骨异乡的族人遗骸细心收敛，运回新建好的祖坟安葬。

期间花费的人力和财力，也皆有宗族（其实也就是崔家啦）全力负责。

这让那些活着的族人见了，都感动不已，因时间、空间而疏离的血脉亲情也重新聚拢起来。

听到族人的真心赞誉，看到大家敬仰、感激的目光，让崔鸿的干劲儿更足。

接着，崔鸿修建宗祠、建族学的时候，又想起族中的鳏、寡、独、孤，他忙写信给京中的老夫人（那时老夫人尚未离世）和老相公，将自己的想法详细回禀了两位老祖宗。

崔鸿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由宗族（还是崔家啦）出钱出人，赡养族中的鳏寡独孤。他在信中强调，他所谓的赡养，并不是只管温饱的施舍，而是当做自家亲人的悉心照顾。

崔鸿的目的很明确，他要通过这一系列的善举，彻底将族人凝聚起来，高度团结，相互扶持，让他们这一支成为不逊于嫡宗的博陵崔氏。

老夫人和老相公因早年的痛苦经历对宗族并不感冒，过去几十年来，对族人也不怎么关心，这使得他们这一支的族亲四分五裂，没有形成什么强有力的宗族势力。

但崔鸿的说辞很有说服力，而且几十年来总受嫡支辖制，老夫人也渐渐感觉到了宗族对于单个家庭的重要性，跟老相公商量了一番后便同意了崔鸿的计划，还写信大肆褒奖了他一番，赞他有想法有作为，并且勉励他再接再厉，一定要将洛阳崔氏的根基兴建起来。

当然除了口头表扬，老夫人也调拨了一车车的财物给崔鸿，以实际行动表示对崔鸿的支持。

有了钱，又有得力的人，崔鸿的各项工作都进展得非常顺利，早年被老夫人姐弟冷落、疏远的族人，又重新围拢回来，大家在邙山崔氏祖坟的四周安家落户，形成了一个新的乡镇—安平乡。

听了崔鸿简单的讲诉，崔幼伯也很是钦佩，心中更确信了娘子的提议。

崔鸿说完自己在洛阳的一些举措，又转而询问一子一侄的情况和未来的打算。

崔雅伯很简单，他就是回来照顾老爹的，当然也将承继未来族长一职。

崔幼伯就更简单了，他决定安葬了阿婆后，就在邙山下结庐而居，安心为祖母守孝。

听了崔幼伯的话，崔鸿很满意，点头道：“我崔氏向以孝悌闻名天下，大郎此举，甚好。”

接着，崔鸿又想起一事道：“老夫人安葬的吉日，我已经请清远真人算过了，真人说，腊月二十七日是年前唯一适宜安葬的日子。”

崔幼伯闻言，与萧南对视一眼，两人悄悄点头，然后崔幼伯直起身子，手回道：“有劳叔父，既是真人说的，那就二十七日下葬。”

随即又商量了些安葬的具体细节以及崔幼伯草庐的搭建情况，一切商量完，崔幼伯夫妇这才带着孩子告辞。

回到荣寿堂，萧南带着孩子回正院，她们刚刚抵达，还有许多事需要安排。

崔幼伯则抱着一卷竹简，来到中庭的客舍，找来郑勤闲话了几句，便将竹简递给郑勤。

“表兄善书法，又精通《五苍》（古代五种字书）弟这里有卷古籍，不知具体年代，想请表兄帮忙看看。”

崔幼伯并不是拍郑勤的马屁，而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发现郑勤的古学功底真不是一般的好，各个时期的钟鼎文、篆文，他都有所涉猎，一手草书写得更是恣意洒脱。

郑勤一听是古籍，也来了兴致，他家祖上也传下几十卷古籍有的甚至是先秦时的绝版残卷。

接过竹简，郑勤不忙着打开，而是先看了看竹片的颜色和编绳，推测道：“这应是汉代的简策。”

轻轻解开捆绳，郑勤小心的将竹简展开，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文字逐字逐字的对照着：“‘天下之道，不可闻也;万物之本，不可不察也;阴阳之化，不可不知也，……咦？这、这是医方？等等，我看看，唔，鱼，这是鱼字，‘鱼与黄土之已痔也，，没错，这确实是医方。我家有一卷帛书残卷，是古医书，上面也记载了同样的方子······”

郑勤一边对照着，一边自言自语，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惊喜的合上竹简，道：“肃纯，这、这是西汉时的古医书，上面记载了三十余条药方，是珍贵的古籍呢。”

崔幼伯早在郑勤一字一字的译出竹简文章的时候，心里就肯定了郑勤的才能，此刻见他这般欣喜，便笑着说道：“表兄的古学果然了得……没错，这确实是西汉的古医书《杂方》，当然咱们也可以称之为《万物》。”

郑勤爱惜的摩挲着竹简，叹道：“距今足有几百年了呢，都是先人的着作，宝贝呀。”

他虽不是医者，但作为一个士子，对书籍有着天生的喜爱，如今瞧了几百年前的古籍，心里更是惊喜不已。

崔幼伯见状，心里大定，继续笑道：“似这样的古籍，家中还有收藏，不知表兄有没有兴致一看？”

郑勤猛地抬起头，惊喜的看着崔幼伯，结巴道：“似、似这般的古籍，你家还、还有？”

崔幼伯忘了自己初见那些古籍时的失态，此刻瞧了郑勤惊喜过望的样子，忍不住莞尔，“约莫有两三万策吧，还有几千卷帛书，上万册纸本古籍……”

郑勤惊得双目圆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手里的竹简险些掉在地

崔幼伯自己就是读书人，他很理解郑勤此时的心情，他继续诱拐着：“只是书籍太多了······我一直想重新登记造册，将它们分门别类，以便收藏，但苦于无人相助，毕竟精通钟鼎文、篆文的人也不是那么多——”

还不等崔幼伯说完，郑勤便抢过话头，连声道：“肃纯不弃，兄愿一试。”

PS：额，补昨天滴。

PPS历史上，崔氏宗族的确很团结哦，安史之乱时，某支崔氏族人，为了寻找被流放的族人，族内KB人集中赶往流放地，途中有族人亡故，便抬着他的遗骸一路抵达流放地安葬。还有像抚养鳏寡孤独、照料族人，族内的人都非常尽心，族人相互扶持，相互依靠，充分体现了宗族的力量和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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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下葬（求订阅）

腊月二十七日，宜下葬。

与崔鸿商量过后，崔幼伯决定这一日将老夫人葬入崔氏祖坟，并写信禀告老相公和相公。

崔氏祖坟位于北e阝山脉的一座小山上，是洛阳有名的道士清远真人帮忙寻找的风水宝地，小山背靠北邙山，面前是一条清澈小溪，左右皆是茂盛的山坡地。

小溪对岸，则是一排排新建的农舍，住着刚刚迁回来的崔氏族

因族人众多，且还有崔家大量的佃农、部曲，这无名小山附近的小山村，竟形成了一个不小的村落，因是崔氏族人聚居的地方，所以成为崔庄。

但据此不远的一处山村，也居住着一部分崔氏族人，同样叫做崔庄，为了区别这两个地方，原有崔庄被成为大崔庄，新形成的崔庄则为小崔庄。

大崔庄、小崔庄以及附近几个小山村，又因为双相崔家的联系，彼此间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乡镇，因祖上都是博陵安平人。所以新乡镇被称作安平乡，由原来大崔庄最有人望的崔源担任里长。

其实，崔源不只是安平乡的里长，他还是崔氏宗族的族老之一，对于老夫人的安葬事宜也颇为上心。

老夫人下葬的前一日，崔源来见崔幼伯——

“大郎，姑母的墓志铭已经刻完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老夫人的墓志铭是老相公亲手写的。

仿佛是为了弥补阿姊丧礼的简陋，老相公写得墓志铭相当够规格，共分志和铭两部分，两篇墓文全都由老相公撰写，然后雕刻在两块三尺见方的石板上。

待下葬的时候，将两块碑石随老夫人的棺木一起葬入坟中。

崔幼伯一听这话，忙点头：“好，我这就跟叔父去。”

崔源也知道墓志铭的重要性，所以才会石匠一完工他就来告知崔幼伯。

听了崔幼伯的话，他忙引着崔幼伯去了洛阳最有名的石匠家，好让他亲自验看。

两篇墓文皆是用极工整秀丽隶书镌刻，文章更是写的花团锦簇。

开头先是介绍了老夫人的姓氏、门第以及生平事迹彼时士族写墓文，喜欢炫耀门第，不但把曾祖、祖、父的生平事迹写上，有时还会追溯到远祖，反正是写得越显赫越好。

老相公也不能免俗，当然崔家也有炫耀的资本和值得骄傲的祖先。

“夫人讳守贞，博陵郡安平人也……崔氏其先自周汉命氏，爰及魏晋，衣冠炜盛，至於隋唐，蕴而不竭……曾祖显，宋兖州刺史……祖谨，北齐尚书仆射……父允，陈徐州刺史······”

长长一大段将老夫人曾祖父、祖父和父亲的官职，以及所作出的业绩，才能、品性等等全都赞了一通证明老夫人出身望族，先祖父辈皆是贤臣雅士。

接着，话头一转，开始称赞老夫人，什么“幼而聪敏，孝悌柔婉”，什么“淑德已播于六亲，孝敬夙彰于九族”。

当然还不忘赞老夫人的多才多学，什么“岁能属文，长而博经史”什么“书得理义，勤于隶学，巧于女功”。

最重要的，还要夸一夸老夫人对家族的贡献，“抚弟侄慈，接姻戚义……若侄若甥孀女孤儿，远千里者，必提而聚之，慈扶义教……故中外欢誉”。

各种夸赞的词语仿佛不要钱一样，全都堆砌在老夫人的身上，如果不是两块碑石的空间有限，老相公估计还能写出一大堆赞美长姊的词句。

崔幼伯逐句的看着，确定与老相公手书的没有差错，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极好，今儿我就命人将它们带回去。”

崔源见崔幼伯很满意，也松了口气。

旋即，崔源又想到了什么，道：“洛阳还有不少世交故友，听闻姑母明日下葬，也想来送老人家最后一程，还有人家设了路祭···…三郎（指崔鸿）已经同意了，命我再与你说一声。”

长辈同意的事儿，崔幼伯没什么意见，再说，这也是给老夫人做脸的事儿，身为孙儿，他没有理由拒绝。

点点头，崔幼伯跟崔源道了辛苦，便命人将两块石碑小心的搬上马车，回家准备明日的下葬。

次日，崔幼伯与萧南，以及两个孩子，全都守在临时搭建的灵堂，恭谨的给每位参加送葬仪式的来宾行礼。

吉时一到，清远真人推荐的方相士在前开道，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的出了崔家，一路朝城北的邙山行进。

纸钱纷飞，挽歌哀哀，一片雪白中，大家来到了城门口，崔幼伯向前来送葬的宾客致谢，然后恭送宾客返回，自己则带领家眷和下人，换乘马车，前往北邙的崔氏墓地。

一行人抵达墓地后，崔幼伯头前引路，众青壮小厮抬棺木来到提前挖开的墓坑前，准备将棺木放入墓坑。

老夫人的墓地也是清远真人帮忙勘测的，位于崔氏祖坟中间的位置，它上方的坡地上安葬着老夫人的高祖高祖母、曾祖曾祖母以及祖父祖母和父母等直系亲属。

遵照老夫人的遗训，不许给她陪葬什么名贵的陪葬品，墓坑也是极简单的，只能放下棺椁。

崔幼伯夫妇又是一番痛哭，一旁的崔鸿和崔雅伯等也都眼泪滂沱——崔家人对老夫人的感情很复杂，或尊爱，或敬畏，或钦佩，但大家都不能否认，没有老夫人，就没有崔家的今天。

还有那些曾被老夫人报复、冷落的族人，站在老夫人的棺椁前也忍不住感叹：这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当得上一代奇女子。

在众人或悲恸、或感叹的薜光中，崔氏守贞，一手缔造双相崔家的崔老夫人，终于安眠与地下跟她的父母亲长在九泉下团聚。

京城荣康居里，崔守仁和崔守义兄弟，默默跪坐在堂内，他们也想亲自送阿姊回乡安葬，但老夫人不许。

两兄弟面朝洛阳的方向，满是褶子的脸上，眼泪肆意流淌——阿姊，你是不是见到阿耶和阿娘了？阿姊，一路走好，阿姊、阿姊、阿姊…···

老夫人的棺椁埋葬后，崔幼伯和萧南亲手在她的墓地种植了松柏，连刚会走路的长生都给小树添了一把土。

“好了，大郎，咱们回去吧。”

崔鸿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哑着嗓子对跪在墓前的崔幼伯说道。

崔幼伯却摇摇头，道：“叔父，你同七哥先回城吧，从即日起，我便与娘子在草庐给阿婆守孝。”

草庐？

崔鸿目光落在一旁山坡上的两间刚刚建好的茅草屋，有些担心的说道：“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不如过了年，你们再来草庐？”

现在天寒地冻的，崔幼伯两口子住在这么个四处透风的茅草屋里，岂不要冻坏了。

对长辈尽孝是好事，但也不能把身子搞坏呀。

崔雅伯也觉得崔幼伯的决定有些不妥，顺着父亲的语气，劝道：“是呀，大郎，还是先回城里，待上元节过后再回来也不迟呀。”

崔幼伯从墓前爬起来，跟崔鸿父子行了个礼，坚定的说道：“吾意已决，叔父与七哥就不必再劝了。天色将晚，诸位还是先回去吧，再晚城内就要宵禁了。”

萧南也来到跟前，柔声道：“是呀，叔父，郎君与我都想好了，以后就在草庐抄写孝经，今年春节也暂时不回城里，我们守着阿婆过年。”

崔鸿张了张嘴，还想劝什么，但见小夫妻两个神色坚定，心知自己估计劝不动人家，转而说道：“你们既然坚持，留下倒也无妨，但草庐简陋，你们如何度日？”

没吃没喝的，你们和两个孩子喝西北风呀。

萧南回道：“叔父无需担心，这里距离小崔庄不远，我们在庄子上也有田舍，田舍里仆役什么的都有，平日所需的吃食也都齐全。”

崔雅伯见父亲都松了口，也不好再劝，只担忧的说道：“还有两个孩子呢？他们还这么小，住在这里，恐怕—”

武氏也紧跟其上，劝着：“是呀，他们还离不了乳母呢，草庐就两间，你们怎么住得下？！”

武氏真是越来越不理解萧南了，她想要个好名声，但也不用这么拼命吧？！如今更是连孩子都要跟着受苦？！

萧南微微挑了挑唇角，轻声道：“多谢七哥七嫂关心，孩子们夜里随乳母回田舍，只白天跟着我们在草庐。”

萧南看出武氏眼中的质疑，她知道，武氏心里还不定怎么埋怨她这个做母亲的狠心呢，为了个虚名，自己吃苦受累不说，还有连累两个孩子。

其实，萧南早就想过了，他们夫妻既然要守孝，那就要大张旗鼓的守。在邙山下结庐而居，就是最好的宣传。

邙山是什么地方呀，有句谚语说得好：“生在苏杭，死葬北邙。

这里安葬的不是帝王就是诸侯权臣名士，来往祭拜、游历的人也都不是普通百姓，他们见到大冬天还在草庐守孝的崔幼伯两口子，会怎么想？如何评说？

如今虽不流行征辟了，但若是哪个人传出了‘纯孝，的名声，哪怕他只是个寒门士子，也能被圣人亲召入朝做官，更不用说科举出身、世家子弟的崔幼伯了。

而萧南，也能得一个孝妇，在名声上有多了一层光辉，对她和孩子们也多了一层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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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守孝的日子（一）

崔鸿崔雅伯等一干人马都乘马车回了洛阳，里长崔源和众族亲也都纷纷告辞，只留下崔幼伯一家四口和十几个奴婢。

“走吧，咱们先去草庐！”

崔幼伯目送大家离去后，伸手拉过萧南，夫妻两个相携往山坡上走去，长生和灵犀两只小包子被折腾了一整天，也累得倚在各自奶娘怀里睡着了。

“嗯！”

萧南也累得够呛，与崔幼伯相互搀扶着往草庐挪去，十几个奴婢则呼啦啦跟在后头。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来到两间草庐前，崔幼伯两口子站在门口，仔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这草庐说是草庐，其实并不是全都是茅草搭建的，而是木屋，只在屋顶上又铺了一层厚厚的茅草，远远看去，有点儿像茅草屋罢了。

草庐距离地面还有几级台阶，崔幼伯打头，先一步拾级进了屋子，萧南则跟在他身后两步。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草庐，发现小木屋建得还不错，外面看着简陋窄仄，但里面的空间并不算太小。

整个草庐坐靠北e阝山脉，面朝南方，一共有三间屋。

中间面积稍大点的是厅堂，地板全都是木地板，没有铺地衣，只在正位上放着两个草编的蒲团，以及一张小巧的食案。厅堂除了房门还开了个南窗，南窗下放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若干，书案前，也放着一个蒲团。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东侧里间是寝室，面积略小些，靠墙的地方摆了张双人的壶门洞矮榻，榻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摆着两只素净的枕头和两床素面的被子。床榻边放着一个简单的衣柜和一架双搭脑衣架，榻四周则挂着素色的帐幔，其它、其它就什么都没有了。

西侧房间最小里面堆放了些杂物，比如木炭、火盆以及若干茶具、餐具、水缸等杂物。

如此简单的陈设，玉簪看了都觉得不妥，拉着萧南低声道：“娘子这、这也太简陋了呀！”就是崔家最末等的奴婢，也不会住这样的房子，简直、简直比马厩都不如呀。

萧南却并不这么认为，“还可以吧，毕竟我们是来守孝，并不是来享受的。”

活了三辈子，萧南可不是没吃过苦的人回想上一辈子，萧南也曾住过草棚（货真价实的草棚），临死前更是被打入慈恩寺的‘厢房，。说是厢房，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那屋子的前身据说是间杂物室，屋子里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这个草庐里至少还有成套的家具和炊具，虽然简陋些，但也不是不能用。

崔幼伯听到萧南主仆的话也忍不住点头，道：“娘子说的是，这里已经够好了。”若是严格按照古礼这里的陈设都不合格呢。

玉簪瘪了瘪嘴，对崔幼伯的话很不以为然，暗暗为自家郡主心疼。

不过，男主人既然发了话，玉簪也不好说什么，只默默的跟着萧南满屋子里溜达。

萧南转了一圈，扭头对玉簪道：“对了，炭盆可准备好了？热水烧好了没有？”

玉簪点点头，回道：“婢子已经命人去烧了，这会儿应该弄好了婢子这就让人抬到堂屋来。”

正说着，雨水和春分一起抬着个火盆走了过来，火盆里燃着木炭，正劈啪作响。

“娘子，火盆放在这里可好？”

雨水两人手里垫着厚厚的抹布，提着火盆两侧的提环轻声询问着。

“嗯就放这里吧。”

萧南跪坐在西侧的蒲团上，刚坐下的时候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别说，这、这地上还真挺凉的。

双手拢在火盆边，轻轻揉搓着，萧南抬头见两个乳母正抱着孩子呆站在厅堂一角，又问向玉簪：“田舍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玉簪忙应道：“秦妈妈和玉莲一早就带着小丫鬟们去了田舍，小郎君和小娘子的房间也都早早收拾妥当了，他们的衣物、玩具等物什也都运了过去，各色食材也都准备齐全······”

早在昨天，萧南就命人将小崔庄的田舍收拾妥当，仆妇什么的也都先行派了过去，这会儿孩子们就能直接住过去了。

“另外，红花红蕉和十二名甲卫也都到了，全都按照娘子的吩咐选好了驻守的地点，确保田舍和草庐的安全。”

玉簪继续回禀着。

这时，崔幼伯也转了一圈回来，将蒲团拉到萧南对面坐下，两口子隔着个火盆相对而坐。

他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个尾巴，便问道：“娘子果然考虑周到，小崔庄毕竟是新村落，里面住着的不止族人，还有佃户，人员混杂，庄和坟茔的安全不得不留心。”

萧南浅浅一笑，道：“这原就是我该负责的，当不得郎君的夸赞。对了，郎君觉得还有哪里不妥，正好他们都在，让他们尽快下去准备。”

崔幼伯摇头，“已经很好了，今晚咱们就住在这里吧。”

萧南没意见，缓缓的点了点头。

崔幼伯也看到屋子里的两个孩子，又补了一句，“长生和阿沅还小，受不得冻，还是早些送他们回田舍吧。”

萧南闻言，冲着秦氏、方氏使了个眼色，两个乳母齐齐行了个礼，然后抱着孩子们离开了草庐。

而其它的奴婢也都按照萧南的吩咐，跟着乳母一起返回田庄，整个草庐只留下了雨水和春分两个小丫鬟，就连玉簪也被萧南打发了回去。

望着空荡荡的木屋，崔幼伯又看了看面容消瘦的妻子，叹道：“其实，这里只我一个就够了，娘子不必陪着我——”

萧南伸手握住崔幼伯的手，打断他的话，“我早就说过了，咱们夫妻一体，阿婆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阿婆，她去了，我也应当近前守孝。所以，未来三年里，我都会陪着郎君。”

崔幼伯嘴唇动，似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到了最后，他还是没说出口，只反手将妻子的手包裹住。

萧南见崔幼伯眼中闪烁着感动，继续道：“这里空旷，留郎君一个人我也不放心。

再说了，郎君抄写经文的时候，也需要有人磨墨煎茶，我可不放心那些小丫鬟。”

崔幼伯听出萧南话里的戏谑，不免俊颜一红，讪讪的说：“娘子说笑了，阿婆跟前，我哪有心思想那些呀。”

好吧，他确实风流过，读书写字的时候，也喜欢俏丽可人的小丫鬟红袖添香，但、但现在是孝期呀，他就是再没脑子，再不孝，也不会在阿婆的墓前干那些事，就连想一想都是对阿婆的不敬。

小小的开了个玩笑，木屋里的气氛轻松了下来，杂物间煎茶的两个小丫鬟已经煎好了茶，小心的送了过来。

抱着白瓷茶盏，呷一口滚滚的茶汤，耳边传来山间呼呼的风声，崔幼伯夫妻两个正式开始了守孝的生活。

清晨，崔幼伯和萧南都早早的起来了，两人穿好衣服，雨水已经准备了洗漱的热水，服侍两人洗漱。

梳洗完毕，春分准备了简单的朝食，夫妻两个吃了几口便停了箸，喝了茶汤后，便齐齐去崔氏墓地给老夫人‘请安，。

路上，每每遇到外出耕田、做活或者聊天的族人，崔幼伯夫妇两个都会客气的打招呼。

“七堂叔，快过年了，怎么还去田里呀！”

“二叔公，过年的年货都备齐了吗，若是缺什么，只管去田舍吩咐下人帮忙准备。”

“三堂弟，学里还没放假吗？怎么还往族学跑呀？”

“六堂婶，风寒好了没，家里的药材够不够，若不是不够，田舍里还有呢，你只管让大堂哥去取。”

一路上，萧南都温柔客气的问候着每个相识的族人，如果有不认得的，她就微笑颔首，当做打招呼。

崔幼伯也是如此，有时遇到年纪大的长辈，他还会停下来仔细询问对方身体情况，并根据具体情况，介绍一两个养生的秘方。

如此这般了几日，崔氏族人们，都开始纷纷称赞起这对孝顺又守礼的小夫妻，尤其是那些年长的老人，都暗自羡慕崔老夫人有个孝顺的孙子和孙媳妇。

“啧啧，还是崔三娘眼睛毒呀，选了个这么好的孙子过继，看咱们方圆几百里，有谁家的子孙似大郎这般纯孝？”

“可不是，放着舒适的田舍不住，却守在苦寒的草庐，每日还亲去墓地祭拜……谁能做到这一步？”

“就是就是，崔大郎的娘子还是堂堂郡主咧，身边那么多奴婢不用，却亲力亲为的独自照顾郎君，啧啧，崔三娘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这么好的孙媳妇。”

小崔庄前的小溪边，一群抱着木盆来洗衣的妇人们，每次看到对岸那对小夫妻在坟前行礼，就忍不住七嘴八舌的议论。

虽然大家关注的重点不同，但结论很一致，那就是崔幼伯夫妇孝顺守礼，是两个实诚乖巧的好孩子。

乡间不如市井热闹，但八卦流传的速度并不慢，没多久，崔幼伯两口子的名声便传到了大崔庄，随后是整个安平乡，最后还没过完上元节，整个邙山都知道崔家出了孝顺的孙儿。

134章守孝的日子（二）

腊月三十日，除夕。

洛阳荣寿堂中庭的某间客舍里，郑勤跪坐在南窗下，伏案抄书。

此时已近正午，外头的阳光灿烂，丝丝缕缕的金线透过宽大的南窗投射进屋子，映照得整间屋子都敞亮明媚。

郑勤却仿佛没有感觉到这暖暖的阳光，双眉紧锁的思索着什么。

他面前摊放着一策竹简，手边还堆着几卷书册，有的还没有开封，有的已经摊开了一半，一旁的砚山上放着一支毛笔，笔头还蘸着墨汁。

书案四周则零散放着十几张写满字迹的硬黄纸，仿佛是被人随手放置的，显得很是凌乱。

靠墙的角落里更是堆放着一尺多高的硬黄纸，被人裁成相同的尺寸，约莫六寸长、四寸宽大小，并不像用来拓碑文，反而像是日常写字所用。

这若是让一些买不起纸笔的读书人见了，定会心疼不已，因为这些硬黄纸是彼时最名贵的纸之一，做工考究、质地上乘，不发潮、不生虫，放上十几年、甚至上百年都能完好无损。

似这样名贵的纸张，只有拓写碑文或者抄写佛经的时候，才会郑重的使用。

而像郑勤这样，仿佛用最普通的草纸一样随意使用硬黄纸，简直就是败家子中的败家子呀。

其实，放在一个月前，郑勤也舍不得用这种纸来抄书，平日能用上好的宣纸就已经是奢侈了，哪会随意用硬黄纸？

但，人家崔幼伯指名要用硬黄纸，且摆出一副无限量供应的架势，郑勤也只好奢侈一把了。

郑勤身边不远处还放着一个熏笼，竹笼下炭火烧得正旺，烘得整个房间都温暖如春，丝毫感觉不到窗外的寒冷。

“……竟是个‘逊，字……”

郑勤思索了好久，又翻阅了好几本字书·终于确定了这个他也不认得的字，忙拿起毛笔，将这个字用工整的楷书记下来。

接着，他从那一尺多高的硬黄纸堆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继续翻译竹简上的文章。

自从那日受几万册古籍诱惑，乖乖被崔幼伯拐去誊抄书籍，郑勤已经在客舍足足抄了七八日的书。

当初，崔幼伯说想请他帮忙翻译一部分古籍，顺便把那几万册的书重新登记、再顺手分门别类一下。当然，这期间，郑勤若是有时间·想誊抄几本也没问题，崔幼伯很大方的表示，郑勤誊抄的书全都归他自己所有，他只需把誊抄好的书先借给崔幼伯看看就成。

期间，抄书所用的笔墨纸砚等俗物，全都由崔家提供。

且崔幼伯还调拨了几个粗通文墨的小童来伺候郑勤，帮他裁纸呀、研磨呀、搬书呀······郑勤只需要做一件事即可，那便是坐在书案前‘翻译，。

随后当郑勤跟着崔幼伯进了地库·具体看到书架上的书籍时，郑勤才发觉，这些书其实原本就分好了类·按照农、医、经、史、文等类别，分别放在不同的书架上，而每一层书架上的书也都按照小类分堆放置。

每层横木上甚至还有具体的小标签，标签上明明白白的写着这堆图书的类别名称。

当时，郑勤想，估计他的便宜表弟看中了他的古学功底，想让他帮忙‘翻译，。

但紧接着，郑勤便从崔家下人嘴里得知，隔壁那位崔三郎君（崔鸿）是为博学之士，善古学、好谱学·凡是士族子弟能接触到的才学、才艺，他全都了解。

比起这位博学的三郎君，郑勤的那点儿学问，根本不值一提。

还有那位生在田野、长在农舍的里长之子崔允伯，竟然也写得一手漂亮的小篆——这样的人，说他不识大篆·可能吗？！

至此，郑勤才知道，崔幼伯找他‘帮忙，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借用他的什么才学，而是把他当心腹在培养。

猜到了崔幼伯的心思，也看到了崔氏的丰厚底蕴，郑勤默默的收起了所有小心思，一心一意的帮崔幼伯‘抄书，，‘顺便，丰富自己的知识库，不至辜负了崔幼伯的一番苦心。

“郎君，婢子煎了茶汤，您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吧。”

一个碧衣小婢，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小心的避开地上散落的纸张，最后来到书案旁，将托盘放在地衣上，轻声说道。

郑勤写了好一会儿，也有些累了，便顺势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伸手接过茶盏，呷了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今儿除夕，表弟和表弟妹有没有说何时归来过年？！”

小丫鬟正弯腰收拾那些硬黄纸，听到郑勤的话，忙回道：“午初一刻了，厨房正在做昼食，郎君可是饿了？大郎与娘子还在田舍，且命人传了话回来，说今年他们要守着老夫人过年，不回来了，还特意叮嘱下人好好伺候郎君与大娘（指郑勉）。郎君还说了，这里郎君与大娘的家，请两位不要客气，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奴婢。”

郑勤又轻啜了两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口腔缓缓而下，他满足的喟叹了一声，道：“嗯，我知道了。”

既然已经猜到了表弟的心意，郑勤便不再故作客气，只默默将崔幼伯对他的好记在心底，待他有能力的时候再倾力回报。

喝完了茶汤，郑勤道：“对了，昼食的时候，我想与阿勉一起用。”

小丫鬟很机灵，立刻应道：“婢子这就命人去请大娘，郎君，今儿是除夕，您就别忙了。不如您先歇息几日，待过了节，再抄写也不迟？！”

说到这里，小丫鬟都有些敬佩面前这位郎君了，大过节的，他居然也能忍得住外头的热闹，沉心静气的坐在屋子里抄书，每日都忙碌七八个时辰，不管跟前有没有人‘伺候，，他都能一丝不苟的伏案工作。

啧啧，还是裘妈妈说得对，他们家郎君就是有眼光，竟寻来这样一个能干且知礼的‘表亲，。

郑勤没有推辞，笑着点头道：“嗯，就听立秋的，我今儿就歇息半日。

小丫鬟笑得有些勉强，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下了，心里无声的呐喊着：呜呜，人家不叫立秋，人家叫秋分啦，虽然只差一个字，但她们的长得相差很远好不好？！

郑勤并没有留心小丫鬟的无声抗议，收起竹简，又将自己抄完的文章按次序放好，自己则看着窗外发呆。

直到郑勉进来的时候，郑勤还没有回过神来。

“阿兄，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郑勉跪坐在郑勤身边，足足看了他好一会儿，都不见郑勤有什么反应，无奈之下，只得笑着说道：“可是窗外有什么美景？亦或是什么美艳佳人？！”

郑勤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回头一看是自家妹子，这才松了口气，道：“阿勉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招呼一声？”

郑勉不肯放过哥哥，继续追问：“阿兄，别转移话题，快说，刚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郑勤微微一笑，带着一丝追忆的口吻，道：“没什么，就是猛然想起去年除夕，那日也是时近正午，为了准备一顿丰富的膳食，周二那小子竟跑去客栈掌柜那儿帮忙做活——”

语气平淡，但话里的艰辛，只有同是当事人的郑勉才明白。

郑勉越听越心酸，打断郑勤的话，转移话题道：“说起周二，如今他可忙呢，整日跟着王家小郎君跑东跑西，这才几天功夫呀，他就将洛阳的北、南、西三市跑遍了。今儿早上遇到他的时候，他还说已经寻好了铺面，待上元节一过，新铺子就能开张呢。呵呵，真是想不到，周二也能做生意了呢。”

郑勤明白小妹说这话的意思，他也不好大过节的说些伤心事，便顺着她的话题，道：“哦？是嘛，这么说来，咱们家周二也成大商人了。”

嘴里说着称赞家中奴婢能干的话，郑勤兄妹心里都明白，人家王家小郎君肯带着周二跑生意，根本就是看着萧南的面子。而且那入股的钱，还是崔幼伯‘借，给他们兄妹的。

又是想方设法让他多读书，又是不动声色的给他增加经济来源，崔幼伯夫妇明明是在帮他们，却让他丝毫感觉不到半分的难堪与尴尬，这让他很是感激。

想到这里，郑勤忽然调转话题，柔声吩咐道：“阿勉，过完节你就去田舍吧，崔家小娘子也开始启蒙了，你读了些书，当不了正经的女夫子，好歹也能给她做个玩伴，一起读读诗、弹弹琴什么的。”

郑勉怔愣了下，他们兄妹自小一起长大，近两年又相依为命，彼此间只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心意，稍稍思索了片刻，她便明白了哥哥的意思，用力点头：“阿兄放心，上元节过后，我便去田舍。”

郑勤扯出一抹笑，揉着妹妹的发髻，“表弟夫妇真心待咱们，咱们也要诚心回报。”

郑勉连连点头：“阿兄，我都明白……你也要努力抄书哦，待表兄丁忧完起复的时候，你也能帮他做事呢。”

郑勤闻此言，笑容更浓，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道：“不必等三年，为兄此刻就有个主意，没准儿能帮上表弟。”

幕僚嘛，必须会出谋划策才行，而他此刻，便有个极好的想法，可以帮表弟‘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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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守孝的日子（三）

正月初一，是新一年的开始，也是崔令朔小盆友的周岁生Bl

“唉，又要委屈长生了。”

崔幼伯抱着儿子，看着只有他们一家人的草庐，有些愧疚的对萧南说道。

萧南却横了他一眼，嗔道：“净浑说，他一个小小人儿，有咱们全家人给他庆生还不够？难不成为了他抓周，还要孝期宴请不成？！”

娘子说的这些，崔幼伯又何尝不知道，但长生总归是他的宝贝儿子，崔令平夭折后，长生更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哪里舍得让儿子这般委屈。

不过说起来长生童鞋也确实苦逼，满月、百日的时候，崔芷殁了，作为娘家，崔家不好大摆筵席庆贺。

好容易周岁了，又摊上了老夫人的孝期，崔幼伯两口子都在草庐守孝，更不好大肆庆祝。

瘪瘪嘴，崔幼伯道：“咱们是丧主，不能宴请，但抓周试儿还是要的，再说，阿婆生前最喜欢长生，她老人家也想知道长生将来会有怎样的出息呢。”

萧南想了想，道：“唔，郎君说的是，待会儿我就命人准备些东西，让长生试试看。”

其实，萧南也不想委屈儿子，今儿既是新年，又是儿子的生辰，她还特意亲自下厨煮了些吃食，虽都是素食，但也是她这个做阿娘的一番心意。

坐在崔幼伯怀里的长生，并不知道父母在说什么，不过小家伙已经学会了说话，词汇量不多，而且还都是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但这并不妨碍小家伙发表自己的意见。

揉着胖嘟嘟的小手，长生揪着父亲的衣襟，奶声奶气的说：“狗狗，鸡鸡，要！”

崔幼伯不解儿子的意思·哄着说了半天，还是没弄清楚，最后疑惑的看向萧南：“他要什么？什么狗？还有什么鸡？”

伏在萧南怀里撒娇的崔灵犀同学，倒是知道内幕·且她已经两岁多，嘴里的词汇量剧增，有时还能清晰的吐出一两句完整的话语。

这会儿听了阿弟的话，抬起头，对崔幼伯说道：“阿耶，叔公家里有狗狗和小鸡，阿弟瞧了喜欢·也想在家养几只！”

叔公？叔公又是谁？话说这里住得都是姓崔的人家，辈分比她们大的也不止一家，每日里偶遇的叔公就有好几个呢。

崔幼伯满眼小星星，很显然，女儿的话并没有给他解惑，反而让他有了新的问题。

萧南跟孩子们相处的时间多一些，远比崔幼伯了解一双儿女，听了灵犀的话·便笑着说道：“是大崔庄四房的大堂叔，他家有个孙儿，同灵犀一般大·前两天秦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去给大堂叔问安的时候，曾在他家玩了一会儿，许是在那儿见了堂叔家养的鸡、犬，觉得新鲜，就记在了心上。”

哦，是崔源呀······崔幼伯恍然，然后低下头柔声问儿子，“长生喜欢叔公家的狗狗和鸡鸡？”

长生并不知道‘喜欢，为何意，但从阿耶嘴里听到了熟悉的字眼，忙连连点头·重复道：“狗狗，鸡鸡，我要！”

比刚才多说了一个字，意思也表达得还算清楚，崔幼伯想了想，抬头对萧南说：“我看草庐前还空着一大片坡地·不如咱们用篱笆圈个小院子，养几只鸡和狗，也好给草庐添几分生气，如何？”他们是来守孝，并不是蹲监狱，整日里一丝动静都没有，时间长了，崔幼伯也觉得寂寥。

不过崔幼伯这么说，无非是想既满足儿子的要求，又不想被人说宠溺孩子。

萧南却想到了更深的一层，眼中闪过一抹亮光，点头道：“好呀，待春天来了，咱们还可以在小院里开垦一片小菜园，也让孩子们体会下农稼的艰辛。”

嘴里说着孩子们，萧南更想让崔幼伯去尝尝种田的滋味，了解农事的辛苦，省得日后做官的时候，只会纸上谈兵。

当然，没事的时候，干干农活，顺便也锻炼下身体。

崔幼伯整日窝在草庐里抄抄写写，却不多加运动，三年后再变成文弱小书生就不好了。

再说了，在这个年代，亲自下地耕种，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儿，反而是一种踏实务实的行为，崔家先祖也讲究耕读传家。

如今崔幼伯在北邙守孝，若是被人瞧见他一边读书一边亲事农耕，自种自食，自给自足，形象将会更好，没准儿还能一举摘掉‘纨绔，的帽子呢。

崔幼伯一时没想这么多，觉得娘子说的有理，他便应允了：“好，待天气转暖后，咱们就在草庐前开个菜园出来。”

说到这里，崔幼伯的目光正好看到儿子期盼的小眼神儿，忙又笑着补充道：“当然，也不会忘了长生的狗狗和鸡鸡。

父母在谈什么，长生童鞋当然听不懂，但他会看人眼色。

见阿耶笑得这般慈爱，他便知道，自己的要求很快就能被满足，嘿嘿，他也将有自己的狗狗了哦，等他有了狗狗，看叔公家的‘小马驹，（额，崔源孙儿的乳名，贱名好养活呀）还臭屁什么。

小家伙心里美滋滋的，脸上便带了出来，圆滚滚的大眼弯成了小月牙，伸头照着崔幼伯的脸颊，吧唧吧唧啃了两口，涂得崔幼伯满脸都是口水。

崔幼伯惨遭儿子口水洗脸，非但一点儿都不嫌脏，反而乐呵呵的夸儿子聪明乖巧。

萧南见这对父子肉麻兮兮的样子，心底忍不住吐槽：小马屁精。

不多会儿，奴婢们将长生抓周的小东西拿了来，像什么史书典籍、印章乐器，还有什么弓矢纸笔、金银珍玩，虽是临时准备的，但东西还挺全，围着长生摆了一圈。

“长生乖，看着什么喜欢就抓什么，快去呀！”

崔幼伯和萧南纷纷哄着儿子。

长生倒也干脆，没让父母久等，便麻利的抓了一张小巧的弓箭，接着又抓了崔幼伯的印章。

“呵呵，你小子还挺会抓，又是弓又是印章的，怎么，你还想做个文武全才呀。”

崔幼伯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堆满了笑容，显然儿子抓的东西很合他的心意。虽然知道这些做不得真，但能讨个好彩头也很能令人开心呢。

萧南在小隔间里做了几道素食，又特意煮了了一碗汤饼，这年头还没有长寿面的说头，但萧南还记得第一世的时候，每到自己的生日，妈妈都会给她煮一碗面，直到妈妈出车祸去世。

如今自己也做了母亲，萧南愈发能体会妈妈的心······唉，只可惜，在异世过了这么多年，妈妈的样子在她的记忆中越来越模糊。

“娘子，娘子，想什么呢？”

吃完昼食，崔幼伯哄着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消了消食，这才让乳母将他们送到寝室睡午觉。孩子们一离开，崔幼伯便想跟娘子聊聊天，却看到萧南一脸沉思的坐在那里发呆。

萧南猛地回过神来，看到崔幼伯关切的表情，心里一暖，她这是怎么了，穿来都几十年了，竟又想起了第一世的事儿。

摇摇头，萧南道：“没什么，就是在想人是不是真的有轮回？阴间是不是真的有黄泉、奈何桥。”

若是没有，她为何会穿越又重生？若是有，她为何没有遇到死去亲人的魂魄？！

崔幼伯以为萧南在说阿婆，暗道娘子对阿婆果然孝顺，并不是像阿娘说的那般，说一套做一套，而是真心敬重。

伸手握住萧南的手，崔幼伯道：“娘子放心吧，阿婆生前几十年都行善积德，重入轮回也能投个好人家。”

萧南闻言，微怔了一下，随即便明白崔幼伯误会了，不过她并没有解释，而是顺着他的话，用力点头：“嗯，郎君说得是。不过，为了让阿婆早入轮回，咱们也应该多做善事，帮阿婆积些福德才是。”

崔幼伯听出萧南话里的意思，问道：“娘子的意思是——”

萧南浅浅一笑，道：“阿婆留给咱们这么多珍贵的宝贝，咱们也要用这些珍宝，帮阿婆扬名积德。”

崔幼伯有些明白了，试探的问道：“你是说那些古籍？等等，娘子，你不是说要用它广大咱们崔氏吗？”而且萧南也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准备充分利用那些古籍，帮崔氏、以及他崔幼伯争得最大的利益。

萧南正要解释她刚想到的计划，不想外头有人禀报，说是郑勤兄妹到了。

崔幼伯与萧南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疑惑的表情。

但很快的，崔幼伯回过神来，一边说着‘有请，，一边起身相迎。

刚走到门口，便看到郑勤一袭月白细麻长袍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同样素色衣衫的郑勉。

四人相互见了礼，萧南见郑勤似是有话要说，便邀郑勉去西侧隔间喝茶聊天，而崔幼伯则与郑勤坐在南窗下谈事情。

“表弟，这是我刚抄好的《战国策》，你看看！”

郑勤并没有直接说正事，而是拿出一本装订好的书籍，轻轻推到崔幼伯面前。

崔幼伯拿起书，略略翻看了几页，先赞了句‘好字，，接着才细读了一页，没有发现什么错误后，满意的将书册放下，赞道：“表兄果然能干，呵呵，这件事托付给你，我果然没有选错人。”

郑勤微微挑了挑眉，笑道：“表弟谬赞了······我此来是想同表弟商量一件事，这件事若是成了，既能惠及天下读书人，又能助表弟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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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守孝的日子（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便到了三月，春回大地，北邙山脉色。

崔家祖坟墓地两旁的山坡上，此刻也是青草茵茵，处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这日清晨，崔幼伯夫妻照常起床，梳洗完毕后，便拿着昨天抄写的孝经和佛经出了草庐。

如今的草庐已不是最初的样子，几间房舍四周围着一圈篱笆，篱笆内的小院中，开垦了一块两分大小的菜地，此刻，一垄垄的长满了小小的嫩芽。

这些都是开春后崔幼伯夫妇亲手耕种的，菜地的面积虽不大，却让崔幼伯体验了一把做农夫的辛苦。

出了院子，夫妻两个相携往不远处的墓地走去，路上不断遇到相熟的族人，少不得停下来招呼一二。

“大郎，大娘子，你们又去给老夫人请安呀。”

崔允伯是里长崔源的儿子，比崔幼伯小两岁，别看年纪不大，人家儿子都三四岁了。

因为家里条件不错，崔允伯也是自幼请严师启蒙，学识很不错，至少在安平乡，除了崔幼伯，他算是伯字辈中最出色的子弟了。

每日清晨，崔允伯都会去山间读书，顺便锻炼身体。

在崔幼伯夫妇来之前，崔允伯是附近村落最受人关注的年轻儿郎，尤其是他常年坚持读书，勤奋上进的精神，备受附近族人和乡亲的赞誉。

崔允伯也颇享受这种被人关注、被人称赞的感觉，但自从几个月前，崔幼伯来到安平乡后，一切就不同了。

乡亲们开始纷纷关注起这对孝顺的小夫妻来，每每闲谈，崔幼伯和他的郡主娘子都是话题的主角。

至于崔允伯，早就被人丢到了角落，除了自家亲眷，再也无人关注。

起初崔允伯对崔幼伯很有意见，觉得他的什么‘结庐守孝，不过是沽名钓誉，故作姿态的谋个虚名罢了。他还曾下断言，用不了一个月崔幼伯就会受不了山间的苦寒，一路跑回洛阳去。

哼，似崔幼伯这样锦衣玉食长大的纨绔子弟，向来都是动嘴不动手，万事说得好听，一旦落到实处就什么都做不成，十足样子货。

但如今三个多月过去了，崔幼伯依然守在草庐里，上元节前后几日山间下了漫天的大雪，他们夫妻竟然都不曾离开，仍每日坚持抄写孝经和佛经，然后第二日拿到老夫人坟前烧掉。

不止如此，前些日子，崔幼伯还扛着锄头在草庐前开垦了一小块农田而那位郡主娘子则跟在后面撒种、浇水，夫唱妇随的自耕自食，仿佛要在这里长期驻扎一般。

让瞧见的族人、乡亲都纷纷称赞不已直说这才是有先祖遗风的崔氏子弟。

甚至还有一些来北e阝祭拜先人、或者游历的人看到崔幼伯的草庐，忍不住询问，得知崔幼伯是在为祖母守孝，且还不是亲生祖母，只是过继的祖母时，纷纷翘指称赞，话里话外都说崔幼伯不愧是第一着姓崔家的子弟，果然纯孝守礼。

崔幼伯的坚持与真诚，也让崔允伯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让他开始重新观察、评论起这位族兄。

而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崔允伯发现，崔幼伯确实是个很不错的

尤其是近日，崔幼伯一连串的善举，更是让族人和乡亲们由称赞晋级为感激。崔允伯的老爹崔源，更是在家里没少夸赞崔幼伯，直说老夫人眼光好、没看错人崔大是个好的。

由于这些发现，崔允伯对崔幼伯的观感越来越好，因此，他见了对方，才会主动打招呼。

崔幼伯对崔允伯也不陌生，两人年纪相仿，且都喜欢读书，两人对古学、谱学都颇有研究，偶尔遇到了谈论起来，也很能谈得来。

听到崔允伯的话，崔幼伯微笑点头，回道：“是呀，堂弟今儿又去山间‘读书，？”

‘读书，二字，对崔允伯来说，是非常写实的两个字，因为他每每看书都是大声读出来。

这也是崔允伯的一大特色，他喜欢在清晨的山间，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然后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声诵读古代先贤们的着作，从中咀嚼体味文字的涵义，进而达到熟知、倒背如流的境地。

崔允伯也笑着点头称是，旋即他又对一旁的萧南点了点头，权作行礼。

萧南也没有说什么，点头回礼。

崔允伯又与崔幼伯闲话几句，然后便相互告辞，分别往各自的目的地走去。

目送崔允伯离去，萧南才轻笑道：“自打‘慈安草堂，建成后，咱们这位堂弟对郎君的态度越来越亲厚了。”

萧南可没忘他们夫妻初到安平乡，第一次见到崔允伯时，对方眼中闪烁着不屑和冷漠。

随后在山间，允伯偶尔遇到他们夫妻，也都是故作没看到，扭身寻个岔路．。

直到半个月前，崔幼伯以老夫人的名义开设的慈安草堂在安平乡正式投入使用，崔允伯以及许多或高傲、或对崔老夫人有敌意的人，才开始主动亲近崔幼伯这一家子。

这些情况，崔幼伯也清楚，听了娘子的话，他淡然一笑，道：“说起来，这还是娘子的功劳呢，若不是娘子想出这个办法，那些族人未必会这么快改变看法。”

几十年前，老夫人姐弟受到族人的威迫，为了保住家业，老夫人与族人决裂。

随后，老夫人姐弟三个有了出息后，他们也曾好好‘回敬，了那些族人，间接使得他们这一支四分五裂，其中不少人甚至被迫离乡，落魄的死在异地。

虽然去年崔鸿一直努力寻找迁徙族人、收养鳏寡独孤，出钱出力的兴建祠堂、家学，也挽回了大多数族人的心，将分散的崔氏重新团结起来。

但还有一部分人，他们或许原谅了双相崔家，却始终无法遗忘当年是谁害他们失去家产、被迫离乡谋生。

如今那个女人虽然死了，但他们心中对她的怨恨却没有消失。

有些人甚至背地里悄悄庆贺，心里更是不停笑骂：崔守贞，崔三娘，你能干又怎样，你聪明又如何，还不是一样逃不开死亡？

而且，更让人解恨的是，这个女人一辈子没嫁人，死了连个血脉都没留下！

报应，真是报应呀。

因对老夫人有恨意，这些人看崔幼伯一家子都不怎么顺眼，虽不敢明着找茬，背后还是说了不少冷言冷语，看向崔幼伯的目光也多是冷然、不屑。

慈安草堂的出现，却渐渐改变了这种情况。

正月初一那天，萧南忽然想起了第一世的亲人，进而想到了要帮亲人积德做善事。

跟崔幼伯商量了一番，便有了这个慈安草堂。

慈安草堂不是学堂，也不是医馆，更不是善堂。而是由崔鸿出面在崔氏宗祠旁兴建的一处院落，院子里有房舍若干，大部分的房间收藏了许多医书和农书，以及许多名贵的药材。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用来卖的。

草堂规定，其间收藏的医书可以供所有的郎中翻阅甚至誊抄，誊抄的书籍也可以带走，但每誊抄一本，该名郎中就要在草堂免费义诊十天至几十天不等，具体时间，根据医书的珍稀程度而定。

不止是医书，那些名贵的药材也是如此。如果有人需要，可以申请取用，但每取走一样药材，此人就要免费照料崔氏收养的鳏寡孤独十天至一年不等，具体天数，根据药材的具体价值而定。

还有农书，草堂里有专门的士子解读，凡是有关于农业方面的问题，都可以来草堂询问。

有想要农书的，也可以誊抄……不管是咨询问题也好，还是誊抄书籍也罢，全都不收钱，只需记得这些东西是崔氏老夫人崔守贞临终馈赠的即可。

慈安草堂收藏的医书和农书都是非常珍贵的古籍，其它抄本绝大多数都在战乱中失传，世上除了慈安草堂，估计也没有地方能寻到了。

于是，草堂刚一开业，便有许多洛阳的名医、郎中闻讯赶来，亲眼看到那么多珍贵书籍后，抢着翻阅、誊抄，留在草堂里义诊的医生，最多的时候，一天就有十几个，而且大部分都是附近有名的郎中，医术什么的也极有保障。

安平乡崔氏草堂有名医免费问诊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四里八乡，连洛阳周遭的百姓也都听说了，呼朋唤友的赶来瞧病。

要知道，彼时医药不发达，山村里更是缺医少药，平日生了病都是死扛，实在扛不过去才会去找大夫。

至于看病抓药的钱，普通农户更是承担不起，许多人家，生一场大病就要卖田卖地。

如今有了免费的大夫，而且还都是名医，抓药也不要钱，只出点儿力干些活就成······这样的好事，谁又会放过，哪个不抢命一样往崔氏祠堂赶？！

一时间，慈安草堂的名声便传了出来，随后便又传出了崔家老夫人崔守贞宅心仁厚、慈心善德，临终前将几十年的珍藏全都献了出来，为的就是惠及族人与乡邻……

那些原本对老夫人心怀怨恨的人，听了这个传闻更是愧疚不已—当年他们那般对崔家三姐弟，事隔几十年，人家却又如此回报。唉，他们不知道感恩，还偷偷骂崔三娘，真是太不应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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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守孝的日子（五）

京城，公主府。

“公主，雪娘子回来了，还带了郡主的书信。”

身着宫装的侍婢拿着一封书信，匆匆来到正堂，躬身向大公主回禀道。

“哦？乔木来信了？快拿给我瞧瞧！”

大公主正随意的倚在隐囊上喝茶，忽听到这个消息，忙坐正了身子，伸手索要书信。

宫婢忙将书信奉给大公主，然后恭敬的退到一旁。

大公主展开信件，仔细的阅读着。

此时，萧驸马从外面进来，见大公主在看信，便随口问道：“谁来的信呀？”

大公主已经读完了，听到夫君的声音，抬手将信纸交给他，回道：“是乔木写来的，驸马也看看吧。”

萧驸马随意的盘腿坐在大公主身侧，接过信纸，细细了读了起来。

萧南的信并不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驸马就看完了，然后笑着说道：“呵呵，乔木这日子过得还挺忙碌呀。”

自乌离寻到了来自东海神秘岛屿的粮源，且一次又一次的运来大批的粮食，萧驸马便不再蹲在江南诸郡收粮，而是留了得力的人在运河守着，以方便运粮，自己则轻轻松松的回了京城。

因为乌离是女儿找来的帮手，这让萧驸马对女儿更加满意，回京后不止一次的跟大公主炫耀，‘还是乔木孝顺，‘还是咱们家的女儿贴心，之类的话，大公主虽也喜欢听女儿被人称赞，可似萧驸马这般复读机一样的反复说、一直说，再好的话她也听腻了。

就像今天，大公主实在受不了丈夫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便将两个儿子打包塞给了萧驸马，让他与其浪费口水，还不如好好教导儿子。

虽然两个小豆丁还不满两周岁。

萧驸马喜欢女儿，也更看重嫡子所以对于大公主的要求，他也没有推辞，一手抱着一个，将双胞胎拎到书房悉心调教去了。

萧镜是名士口才更是一等一的好，只把两只小包子‘训，得口水直流，随后更是直接昏昏入睡，萧驸马才怏怏的回来跟娘子继续聊天。

幸好他回来了，这才没有错过女儿的信。

看到女儿在乡下守孝还能过的如此充实，萧驸马安心的同时，也不免骄傲起来：啧啧他家女儿就是聪明，竟然想到这么个惠及士子，又交好太子的善举。

大公主看到自家驸马高兴得有些失控，嘴角忍不住抽搐，无奈的说道：“是呀，开始我还担心她没吃过苦，可能会受不得乡间的清冷、苦寒，没想到她却过得这般悠闲。”

居然还有心思搀和京中的事儿。

大公主心里也倾向太子弟弟可乔木这丫头表现得也太明显了吧，毕竟现在京里不稳，他们两口子好容易躲出去就该安心守在乡下，而不是主动往是非窝里钻呀。

好吧，说真心话，大公主也觉得萧南这个点子极好，可、可太扎眼了些，经过她这么一弄，他们小夫妻头上就钉死了‘太子党，的标签，朝廷一旦有什么异动，他们两口子就极有可能卷进去，这又是何苦？

在大公主看来她有三个嫡亲弟弟，不管是太子上位，还是魏王做圣人，她和她的子女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偏萧南忽然旗帜鲜明的站在了太子一边，这、这让其它诸王看了，岂不是要记恨上他们小夫妻从而也让大公主中立的立场变得很微－。

萧驸马却微微一笑，道：“圣人对太子唯一不满的地方，不就是觉得他重武轻文嘛，如今乔木给太子送了份大礼，待圣人班师回朝，知道了此事，定会称赞太子。”而太子的最大不足，也将被抹平。

萧镜虽没有实缺，但对政治的敏感度却不低，而他原就是见识不俗的名士，相看人的本事更是一流。

没错，现在朝中诸臣确实分作了三方;一部分支持正统，站在了太子身后;一部分支持贤王，选择了魏王;还有一小部分，讲什么‘子承父业，，站在了最像圣人的吴王一方……随着圣人老迈，三方势力的小动作频频，抢人才、争地盘，圣人亲征辽东后，朝中的气氛更是紧张。

表面上，支持魏王的势力很强，隐隐有超过太子的势头，连带着宗室里也开始有种说法：什么左右都是皇后嫡子，太子只会舞刀弄枪，重武轻文，根本无法承继这繁荣盛世;反观魏王，敏思好学，重视人才，编书着作，这才是盛世所需的后继之君。

但萧镜却敏锐的发现，所有支持魏王的老臣中，很多人是因为圣人喜欢魏王才选择支持他，并不是真心被魏王的才能折服而投靠。

这样一股势力，看着很庞大，其实很不牢靠。

一旦圣人不喜魏王了，或者有了更喜欢的皇子，那么这批人将会最先抛弃魏王。

而且，萧镜还发现了一个问题，朝中的气氛这般紧张，他的皇后岳母却没有丝毫表示。

这，很不正常。

长孙氏不是普通的后宫女子，她是圣人的伴侣，她陪着圣人一步步走进京城、住进太极宫，最说着不参政，但朝廷上下都有她的影子。

毫不夸张的说，圣人的龙椅有长孙氏的一部分。

这锦绣盛世，是他们夫妻共同的事业，为了朝廷安稳，长孙氏甚至打压了自己的亲弟弟，她没道理看着几个皇子争夺太子的储位。

萧镜推测，长孙氏之所以动声色，很有可能是故意等京城的水被搅浑，然后将企图浑水摸鱼的人揪出来，一举拿下，帮太子扫平障碍。并不是对太子不满，坐等看热阄。

此时自家女儿出面帮太子，长孙氏可能不表态，但心里绝对会记得女儿的功劳。

至于太子那儿，就更不用说了，女婿丁忧完，太子定会给他安排一个极好的位置，这样一来，女婿的前途就有了十足的保障。

更巧妙－的是，这些都是崔幼伯自己的功劳，并不是有岳家提拔，或者受祖荫庇护，而是自己奋斗的结果。

因为，出面给太子写信的人是崔幼伯，如今他只是借大公主的手，把信交给太子罢了。

想到这里，萧镜不由得无声的喟叹：曾几何时，他的宁馨儿也这般有心计了？既让夫君知道她的好，还不会让夫君觉得她强势。经过此事，想必那崔大郎会更加信任、敬爱乔木吧？！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大公主的声音：“罢了，既然郎君都觉得乔木做得对，那我就再帮她一把吧。明儿我就进宫，问高明‘借，人。”

萧镜笑了笑，他知道娘子只是嘴上说说，心里比他还要宠爱女儿呢

不过女儿既然想做正事，他这个做阿耶的也不能坐视不管。

想了想，萧镜补了一句：“公主借了人，不妨再‘借，几个字，最好是太子的亲笔。”

大公主微微一怔，随即就明白了夫君的意思，忍不住也笑了出来，道：“好，就听驸马的。”

半个月后，四个弘文馆的馆生，在十几个东宫甲卫的护送下，一路朝洛阳奔去。

第三天，一行二十人来到化清坊崔里，还没寻人问崔家的具体位置，便看到一条巷子里蜿蜒排着两大队的人，这些人年纪有大有小，全都是男子，衣着或华丽或简朴，但瞧模样都不是普通百姓，应是读过书的人。

四位馆生中年纪最大的苏茂跳下马背，几步走到队列旁，冲着一个身着月白细麻衣的年轻人行了一，客气的问道：“敢问这位郎君，诸位为何在此排队？可是前面有什么事儿？”

现在不年不节的，这么多读书人聚集在化清坊这种高档社区，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被询问的士子见来人相貌堂堂、举止不俗，便知是个有身份的人，也客气的回道：“这位郎君刚到洛阳吧？”

苏茂点点头，不解的问道：“郎君如何得知？”

那白衣士子微微一笑，道：“郎君若是久居洛阳，定会知道博文馆的事儿。”

苏茂眉头微蹙，疑惑道：“博文馆？这、这又是何地？”

他只知道有弘文馆、崇文馆，这博文馆却又是什么地方？

白衣士子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笑道：“博文馆是崔家兴建的，就在崔宅的隔壁……简单来说，博文馆就是崔家的书阁，里面收藏了四万卷珍贵古籍，包括医、史、经、文等各种书籍，从先秦的绝版到魏晋的珍藏，还有许多据说失传的古籍都在博文馆。”

对方这么一说，苏茂便明白了，他猜测道：“你们在这里等候，竟是要去博文馆借阅书籍？”

彼时的情况就是如此，世间的许多书籍都被各大世家收藏了起来，朝廷的官方藏书都未必比他们多，而这些世家也惯常用出借书籍来收揽人心。

想崔氏也是这般吧。

白石士子似是看出了苏茂的想法，不由得撇了撇嘴，凉凉的说：“郎君切莫把崔家当成那些小气的普通世家，人家大方得很，不但让咱们免费借阅，还允许誊抄呢。

而且为了让咱们安心抄书，崔家连吃食都准备好了，只要大家能帮崔家誊写一本古籍，便能免费享用那些吃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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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三年（一）

苏茂是太子妃苏氏的族弟，出身京兆苏氏，虽不是崔郑李卢这样的一等世家，但也是一郡之望，算得上当世名门。

门荫入了弘文馆，又因着苏氏的姻亲关系，苏茂的仕途还算顺当，太子对他也颇为看重。

否则，这次也不会派他带队来洛阳，‘帮’崔幼伯誊抄古籍，兴建藏书阁。

与苏茂同行的其它三位馆生，也都不是泛泛之辈，三人都是出身名门、才能出众的年轻小郎，古学、谱系、书法什么的都是极精通的――崔幼伯‘借人’时提出的要求很明确，第一要精通古学，第二书法要好。

因为崔幼伯跟太子借来的这些人，都是帮他誊抄古籍的。

这也是郑勤投靠崔幼伯后提出的第一个建言，借誊抄古籍的名义，向太子靠拢。

郑勤虽没有入仕，但游学一年多，对朝中的要事也听了不少。

对于近年来的储位之争，他也不是不知道，也清楚太子的几个弟弟都在惦记他屁股下的太子之位，太子的处境不是很好。

但作为一个受传统教育的读书人而言，太子象征着正统，而且当朝太子既是嫡、又是长，完全符合继承人的要求。

再加上太子受封多年，朝臣对他的才能也颇为肯定，圣人不在京时，太子监国，也没有出什么纰漏。

除了偶有瑕疵，太子可以称得上一个完美的继承人。

所以，郑勤非常看好太子，而崔幼伯呢，原本就是弘文馆馆生，由太子举荐做官，他的身上已经打上了太子的烙印。

如今若是能帮太子扬名的同时，再拉近与太子的关系，那就更美妙了。

于是大年初一那日，郑勤来找崔幼伯商谈。先说地库里古籍太多，仅凭他一人之力恐怕几年都誊抄不完，担心会耽误了崔幼伯的大事。

为此郑勤建议，是不是可以再寻几个有才学的年轻士子，只要他们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就可请来试一试，与他一同将四万余册书籍重新誊抄完毕。

郑勤不知道，他的这个想法。萧南早就同崔幼伯说过了，而且也制定了相应的计划，准备回到洛阳后就着手进行。

崔幼伯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个便宜表兄。竟然也同萧南想到了一起，而且还指出从弘文馆‘借人’的具体方法，这让崔幼伯再次肯定了郑勤的能力。

经过一番思索，崔幼伯觉得郑勤的建议可行，但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话题扯开，随便闲话了几句，便把郑勤送走了。

送走了郑氏兄妹，崔幼伯拉着萧南一起坐在书案边。仔细的将郑勤的建议说了一遍，最后道：“看来我这次没收错人，郑家表兄确实有才有智。”

萧南听了这话，也不由得笑道：“不止呢，郎君不知道方才在隔间里，郑家表妹同我说了什么吧？”

崔幼伯挑眉，疑惑的问道：“说了什么？难道郑表妹也向娘子提了什么好建议？”

不是吧。郑家小娘子今年才刚满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呢，一个孩子，且还是女孩子，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建言？

萧南微微摇头，笑道：“郎君误会了，表妹并不是建议我什么，而是提出年后想来田舍小住。说是喜欢田野间的淳朴与随意，想来叨扰阿沅一段时间。”

崔幼伯不解，愣愣的重复了一遍，“叨扰？她想来与阿沅作伴？”

额，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的宁馨儿今年才两岁半。连郑勉年纪的零头都不到，这一大一小两个小娘能玩到一起？！

萧南却明白了郑氏兄妹的用意，略带感慨的说道：“郑表兄心思敏捷、少年老成，郑表妹也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呀。”

当初看到郑勉的时候，萧南确实有过让郑勉陪伴女儿的想法，也想借用下郑勉的琴艺、女工等才学，好给女儿的淑女课程有个良好的开始。

萧南相中郑勉，并不是说她找不到更好的女夫子，而是想让女儿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的跟着郑勉学习。

郑勉的祖母是吴郡陆氏女，是典型的江南淑媛，在她的悉心培育下，郑勉浑身散发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柔美与娴雅。

这种如水的气质，正是萧南所欠缺的。

萧南自幼有大公主宠溺，养成了恣意的性格，如今虽然芯子换了人，但平日里的一些习惯还是表露了她的本性。

而且据萧南观察，大唐胡风日盛，连带着整个京城的贵女们都变得张扬、强悍起来。

妹纸彪悍一点没什么，但萧南并不想让女儿成为一个从里到外都强悍、恣意的‘小辣椒’。

萧南觉得，女孩子心性强悍些很好，但外表也处处透着强势、跋扈，让人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女强人’就不好了。

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扮猪吃老虎、腹黑什么的才是王道呀。

相较于那些所谓的潇洒贵女，萧南更想把女儿培养成外柔内刚的豆沙包。

而气质这种东西，还是从小培养的好。

所以，别看崔灵犀今年才两岁，萧南便已经开始有计划的给她上一些才艺课程。

让萧南郁闷的是，有才艺的女夫子好找，但要那种出身好、品性好又有才学的老师，却难了些。

正如她娘家的那位姑祖母说所的，想教家中女儿学习琴艺等才学，切莫找那些所谓的‘才女’，更不能找教坊中的女子。

别看这些女子的琴艺歌技什么的都很出色，但她们已经失了本性，平日里也靠卖弄这些才艺谋生，使得她们的举手抬足间都带了俗气或者匠气，弹出来的曲子、唱出来的歌曲，以及跳出来的舞姿都带着一种难以抹去的低俗与妖媚。

这是世家贵女最不能沾染的，所以萧南想要找到理想的女夫子，还真是破费些力气呢。

而郑勉的出现，便解决了萧南的难题，更兼之郑勤也成了崔幼伯的幕僚，郑氏兄妹必须依附崔家。这样一来，他们的忠诚度也颇高。

萧南把灵犀交给郑勉，她更放心些。

然而萧南想不到的是，她还没主动开口呢，对方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赶在她前头提了出来。这让萧南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免赞一句‘伶俐’。

听了萧南的解释，崔幼伯也不住点头。称赞道：“嗯，我看郑表妹也是娴静的女子，且有多才多艺，有她相伴。咱们阿沅也能收收性子，没得整日里像个野小子一样四处乱跑。”

崔幼伯嘴里这么说，心里还是很喜欢女儿的活泼。因为活泼代表着健康，他已经夭折了一个儿子，可不想让这个宝贝女儿再有什么不妥。

萧南听出崔幼伯话里的宠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道：“正巧咱们在山上，不能时时陪着女儿，把她交给外人我也不放心……郑表妹是咱们的亲戚。交给她，我也安心。”

谈完了儿女的事，萧南又把话题转回了正事，“郑表兄提到的那件事儿，我想了想，确实可行，而且说实话。他想得比我周到。”

在萧南的原定计划里，她并没有把太子拉进来，而是想通过崔彦伯，从国子监借一些人来帮忙抄书。并且许诺，监生们所抄的书籍，全都以崔家的名义捐给国子监，监生们个人若是想要，也可以多抄录一份。

萧南这么做。一来是帮崔彦伯弄些政绩，二来是为崔幼伯扬名，三来也是让国子监的监生们领崔家的人情。最终达到她对老夫人的许诺，用这些古籍广大崔氏。

而郑勤的计划则比萧南的更大胆，他提出直接用此事向太子卖好，以太子的名义召集馆生帮崔家抄录古籍。

甚至还提出。将抄录完的古籍综合起来编订一套‘全书’，按照经史子集的分法，修订一部前所未有的巨著出来，唔，既是按照经史子集四库的方法来分类，名字就叫‘四库全书’，然后流传后世。

郑勤确信，不管是当今圣人还是太子，都无法拒绝名垂千史的诱惑。

之于太子，更是一份别的皇子无法超越的政绩，而崔幼伯这个倡导者，也将成为太子的心腹重臣。

萧南知道这个时空的历史进程，自然清楚下一任圣人是谁。

但她重生后，只想着低调不张扬，并不敢像前世那般大张旗鼓的帮夫君搭上太子。

如今听了郑勤的话，萧南才发现自己真是弱爆了，而且又犯了穿越女的通病，太小瞧古人的智慧与胆气了。

好吧，既然人家一土著都有这样的豪气和筹谋，她好歹是个活了三辈子的人，没道理落在人家的后头。

于是，萧南与崔幼伯仔细商量了一番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兴建‘博文馆’。

博文馆建在崔家祖宅的隔壁，是萧南命人收购的两处宅院，总共占地约三千多平方米。

馆中的建筑，也都是萧南按照后世图书馆的格局命人修建的，里面不但有藏书阁、阅览室，还有供士子免费学习的自习室、畅谈室，甚至还修建了专门提供给一些外地赶来的贫寒士子的客舍。

博文馆的工程很大，直到今年三月才完工，是以，萧南拖了几个月才给京中写信，拜托公主阿娘向太子舅舅‘借人’。

大公主得了萧驸马的提醒，干脆买一赠一的帮女儿求了太子的手书。

于是，博文馆的大门上，悬挂着一副全新的匾额，上面镌刻着朝太子亲笔用飞白写的‘博文馆’三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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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三年（二）

博文馆建成后，萧南为了造势，还特意弄了个试营业，先让广大读书人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然后才正式投入使用。

萧南和崔幼伯都没有想到，博文馆开门还没有两天，立刻便在洛阳引起了轰动。

彼时没有印刷术，也没有什么专业出版，书籍流传全都靠手抄，而且流传的范围和速度也受地域的限制。

即使是手抄本，也都被各大世家以及权贵们收藏着，普通百姓要看真正的好书比较困难。

在书籍如此珍贵的当下，崔家却敞开大门，免费将自家的藏书给大家看，而且还准许抄录、带走，连抄书所用的笔墨纸砚都会免费提供……

这对于热爱读书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呀，听到消息的纷纷招呼亲友，一起赶往化清坊。

博文馆的面积不小，但架不住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呀。

而且因为是试营业，很多细节准备不充足，也出现了不少问题，许多士子见了书，当场兴奋不已，抱着就跑到一边阅读，看完一本就去找第二本，彻底忘了博文馆的规定。

最后连院子里都坐满了醉心阅读的人，他们大多数看完了迟迟不肯离去，外头的人也就进不来，从而导致后来的人只能在门前排起了长队。

由于跑来的人太多了，队列也由一条变成了两条，若不是武侯担心人多了堵塞交通强制疏散人群，这些人极有可能排上好几列。

队伍很长，一直从位于巷子最里侧的博文馆排到了崔里另一侧的十字路口，也就是苏茂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听白衣士子说完，苏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跟那士子道了谢，便走了回来。

“苏郎，前面到底发生了何事？可是与咱们此行的任务有关？”

说话的是个白净小郎，年纪约莫十六七岁。他叫韦潭，也是弘文馆的馆生，自家与苏家是世交，平日两人的关系也比较好。

苏茂简单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了其它三位同伴，旋即又有些担忧的说道：“看情况，博文馆里的访客必定许多，崔郎又在山中守孝，不知咱们能不能正常开展工作呢。”

太子派他们来做什么。苏茂自是知道，不过看崔曲挤满人，不用看也能猜得出博文馆里的情况。

不管是整理书籍还是最后的编撰，必须有个安静的环境。如今崔家变成了这样，他们的任务还能完成吗？

听了苏茂的担心，韦潭等三人也都有些忧虑，而跟让他们郁闷的是，就这么一会儿的当，整条巷子已经被人挤满了，他们的马队根本就挤不过去。

就在此时，从另一边巷子里赶来几个年轻人，为首的那个身着月白细麻广袖长袍。五官俊朗、精神奕奕，一看便是个极能干的人。

这几人走到苏茂等人近前，率治实溃骸案椅始肝焕删可是弘文馆的馆生？”

苏茂一怔，随即回过神儿来，回礼道：“某苏茂，与这三位郎君同是弘文馆的馆生，不知郎君贵姓。如何知道我们的身份？”

来人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某郑勤，乃崔幼伯崔肃纯的表兄，受肃纯所托，全权负责博文馆的事宜。前日肃纯便命人给我送了信，说这两日有弘文馆的馆生前来帮忙，因博文馆出了点小事，某未能亲到城门口相迎。实在抱歉，还望几位郎君不要见怪。”

苏茂一听对方姓郑，且还是崔幼伯的表亲，便知道这位郑勤来自荥阳郑氏，忙回以笑容，道：“郑郎君太客气了。郎君受崔郎所托负责博文馆，而我们则领了太子的钧令前来相助，大家便是自家人了……呵呵，说起来，我苏氏与郑氏是姻亲，咱们极有可能是表亲呢。”

郑勤见苏茂斯文有礼，且一副有心交好的样子，他也没有抻着，而是笑盈盈的自报家门，好让对方知道他的家族门第。

苏茂也善谱学，几大世家的谱系更是烂熟于心，一听郑勤背族谱，他也忙把自家的情况说了说。

经过攀谈，郑勤与苏茂还真是表兄弟，据两人共同研究发现，郑勤有位姑祖母嫁给了苏茂的堂叔，虽远了些，但好歹也是亲戚。

一下子，两人立刻亲切起来，说话也多了几分随意。

郑勤一边继续与苏茂闲聊，一边引几位馆生和十几个甲卫往另一侧的巷子走。

苏茂发现他们正走向与博文馆相悖的方向，便故作随意的问道：“方才齐光（郑勤的字）说博文馆出了点儿小事，要不要紧，我等虽无大才，但还有把子力气，没准儿还能帮上齐光的忙呢。”

郑勤闻言，笑了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博文馆是试营业，所以准备不足，忽然涌入这么多访客，馆内的下人一时乱了分寸，出了点儿小问题……我已经命人去解决了，又补充了几条新规定，如今馆内已经恢复了正常。”

苏茂却有些不信，他回头看了看那蜿蜒的长队，什么话都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问题若是解决了，这些人为何还在排队？

郑勤多精明的人呀，哪里会看不出苏茂的质疑，他放缓了脚步，仿佛等着什么一般，道：“不过，苏郎也看到了，外头排队的人实在太多，馆内的问题虽然解决，可博文馆的空间有限，一时也无法让所有的人都进入……”

正说着，另一端排队的人群中有人影晃动，几个身着靛青色粗布衣裤的小厮手里抓着一大把的竹签，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将竹签递给排队的人。

苏茂挑眉，问道：“这又是作甚？”

郑勤笑得一脸自得，道：“小厮手里拿着的是博文馆专门的竹签，每一个竹签上都刻着数字。而博文馆每日只能容两百人读书、誊抄，为了避免大家一拥而入乱了馆内的秩序，馆内有了新规定，每日辰初，博文馆的小厮便会在门前发放竹签，前两百人凭竹签进馆。现在命小厮发放的是明日的竹签，拿到竹签的人，可明日直接入馆。”

苏茂指了指排队的那些人，据他目测，这一堆人绝对超过两百人。不解的看向郑勤，道：“他们不止两百人吧。”

郑勤点头，道：“我刚才没细说，这竹签分作‘天地玄黄’四种，每一种二百支，明日要用的是‘天’字号数字竹签，而没领到天字号的，则发给他们地字号，地字号的后日入馆……”

苏茂明白了，顺着郑勤的话，说道：“以此类推，既能保证每位士子看到书，又能维持馆内和崔里的秩序……呵呵，齐光果然有急智。”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确实是个人才呀，难怪崔幼伯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负责呢。

苏茂心里默默的想着，脸上却一脸敬佩。

郑勤淡然一笑，摆手道：“不过是些小伎俩罢了，不值什么。走，咱们先去博文馆，具体的事情，咱们进去再详谈。”

一行人跟着郑勤从侧门进了博文馆，来到郑勤的专属书房，五个人席地而坐，开始就各自负责的事务交谈起来。

两边都是聪明人，且又有各自主人的明确交代，各自的职权也都非常清晰，商谈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分歧――苏茂等四馆生按照经史子集的类别，各自带领一队崔家招募的士子翻译、誊抄古籍，而郑勤则负责检阅、校对，最后装订成书。

确定了各自的职责，郑勤又将崔幼伯从崔家族人中挑选来的士子介绍给四位馆生，然后便开始分头工作。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个月，博文馆的工作也进入了正轨，郑勤和四馆生也抄录了上百卷的古籍，送到崔幼伯手头上的书籍越来越多。

这日，郑勤又命人送来了十几套刚刚誊抄好的书籍，全都是用相同尺寸的硬黄纸抄录、装订，一本本整齐的新书，只看外表，便觉得很正规，颇有后世出版社样板的感觉。

崔幼伯和萧南看了都很满意，觉得这段时间的心血没有白花。

而且据下人回禀，博文馆的名声越来越大，如今连长安的读书人也都纷纷赶往洛阳。

士子云集，麻衣如雪，洛阳城里随便哪个角落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士子，简直堪比京城春闱时的盛况。

因为博文馆有人数限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进入馆内看书，所以使得许多士子聚集各大酒肆、茶馆，谈文论诗，写字作画，连带着整个洛阳城的笔墨纸砚都紧缺起来。

这让提前做足准备的王承平和周二郎，好好的赚了一大把，当然萧南这个幕后老板，赚到的钱更多。

有这些事忙碌着，萧南和崔幼伯都不觉得守孝的日子无聊、清苦，反而很享受这种平静中有点儿小忙碌的感觉。

夫妻两个正翻阅着新抄好的书，门外便又小丫鬟跑来回禀――

“郎君，娘子，城里来人报信，说、说玉叶要生了！”

崔幼伯和萧南都是一愣，不对呀，玉叶还不到产期，怎、怎么就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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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三年（三）

听到这个消息，萧南第一个反应便是‘难道又有人来捣乱但很快，她自己就否定了这个可能。

原因很简单，这些来洛阳的奴婢和甲卫，都是萧南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才挑出来的心腹，这些人才能自是不必说，最要紧的是他们对萧南的忠诚——经过几年的梳理和掌控，萧南早已培养了一批非常信得过的奴婢，也早早的将这些人的家人牢牢的掌控着，根本不怕她们背叛或者有什么歪心思。

而留守洛阳祖宅的更是心腹中的心腹。

荣寿堂有这些奴婢和甲卫守护，虽说达不到针扎不进、水泼不入的程度，但也称得上绝对严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得去的。

也正是有这份自信，萧南才敢把祖宅交给他们，自己则跟着崔幼伯去山上守孝。

外人进不来，宅子里的人更不可能出手谋害玉叶。

玉叶虽怀了身孕，但崔家上下的人都看得出来，郎君对她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并不看重。如果不是萧南发话，玉叶极有可能被留在京城。

至于其它三个侍妾，更不可能因为什么妒忌或者不忿而对玉叶下

相反的，为了能立功，进而得到那神奇的‘玉露，，金枝三个反而会更加尽心的照顾玉叶。

当初萧南带四个侍婢出京的时候，也曾经说过，为何崔家明明是孝期，郎君不能近女色，她还要将几人都带上。

原因有二：第一，她们四个是萧南的人，萧南自然要保她们的周全;第二，玉叶怀着孩子，身边需要有人看护，而金枝三人的任务便是平日陪玉叶聊天、紧急的时候保护她母子平安。

萧南给三个侍婢分派了任务，又设了贵重的奖品，金枝她们几乎是拼上了全力也要完成任务。她们不拼命不行呀，同样是被灌了药的侍婢，人家玉叶都快要做娘了，她们的孩子连个影儿都还不见呢。

而玉叶为何会怀孕？还不是拼命帮郡主办事？然后得到了能调理身子的‘玉露，？

金枝几个也不是笨蛋玉叶能想到、能做到的事，她们没道理做不到。

所以，单冲这一点，萧南就将几个侍婢牢牢的控制在了手里。

不是外头的人，也不是家里的人，那玉叶为何会早产？

萧南很是疑惑，扭头看向崔幼伯。

崔幼伯也一脸惊诧话说在守孝的这段日子里，他与萧南日日相处，两夫妻的感情也越来越亲密。

在崔幼伯心目中，萧南未必是他最爱的女子，但绝对是最信赖、最敬重的人。

而且自萧南怀了阿沅后，性情脾气大变，从一个嚣张跋扈、暴躁鲁莽的恶妇，变成了知书达理、宽厚温柔的贤妻。

家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侍妾被打骂、甚至卖出府的情况萧南对曾经谋害过她的阿槿，都能公平待之，这让崔幼伯愈加放心的将内宅的事儿全都交给萧南。

若是三年前有人告诉崔幼伯，说萧南虐待怀孕的侍妾，崔幼伯绝对相信。

但今日，忽而听到怀孕的侍妾意外早产了，崔幼伯却丁点儿都不会怀疑萧南，而是在心里猜测是不是玉叶自己不小心，以至于弄得自己早产。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崔幼伯抬起头问道：“玉叶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请稳婆和医女？”

小丫鬟忙回道：“情况还好，两个月前娘子就命人找好了医女和稳婆让她们住在客舍里。玉叶一发动，她们就都赶了过去。”

崔幼伯松了口气，心里暗道：他就知道他家娘子处事稳妥，内宅交给她，再无什么可担心的。

萧南见崔幼伯丝毫没怀疑自己的意思，暗自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这两年的调教还是有效果的。

至少，在崔幼伯心目中，她‘贤惠，‘明理，‘规矩，的形象已经非常深刻了，日后那位表小姐过门后，若是借着她与崔幼伯‘青梅竹马，的情谊，想耍点儿小花样，比如陷害萧南啦、或者抹黑萧南的名声等之类的小动作，崔幼伯也不会轻易相信了。

萧南正想着，耳边传来崔幼伯的声音：“娘子，咱们回去看看吧。”

萧南回过神儿来，点头道：“嗯，也不知道玉叶是怎么了，竟提前二十多天生产，只希望她是个有福的，能平安产下孩子。”

说着，夫妻两个齐齐起身，一前一后的往山下赶去。

田舍里，得到消息的玉簪已经命人准备好了马车，崔幼伯夫妻上了马车，便一路朝洛阳城内赶去。

许是萧南的祈祷起到了作用，又许是玉叶的身子骨好，待崔幼伯两口子踏入小院的时候，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从产室里传了出来。

“生了？！”

崔幼伯与萧南停住脚步，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自己惊喜的模样。

这时，产室的门开了，走出一个身材健硕的稳婆，见崔幼伯夫妇到了，忙屈膝行礼，喜滋滋的恭贺道：“恭喜郎君，恭喜娘子，玉叶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小娘子。”

不等崔幼伯发话，萧南忙问道：“玉叶呢？她的情况如何？”早产二十天也是早产，萧南担心玉叶的身体受亏。

崔幼伯也连连点头，表示他也关心这个问题。

稳婆忙笑道：“玉叶的身子也好着呢，呵呵，多亏了娘子对她照顾周全，玉叶的身子骨一向很好，早产了也没有伤到身子。只是这会儿累了，已经睡了过去。”

萧南松了口气，她好容易找来这么几个听话又能干的女子，占着侍婢的名额，她可不想损失任何一个。

稳婆见萧南这个当家主母是真关心郎君的侍妾和庶女，悄悄松了口气，然后讨好的说道：“郎君，娘子，要不要奴把小娘子抱来？”

崔幼伯看了萧南一眼，见她满脸欣慰，心里也是大定，笑着说道：“嗯，抱来给、给娘子看看。”

萧南甩给崔幼伯一记白眼，心说话，老娘若是吃醋，早八百年前就吃了，还会忍到玉叶怀孕产女？

唉，还是那句话说得好，“别认真，认真你就输了”，如果萧南真把崔幼伯当自己男人看，此时将是她最痛苦的时刻。

但在白氏、杨的事情接连发生后，萧南愈加确定自己的选择——把崔幼伯当事业同伴看待，而不是生活伴侣。

因为不在意，所以也谈不上伤心，萧南可以非常平静、甚至是轻松的看着郎君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哟，小家伙长得真好，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萧南摸了摸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柔声说道。

“她有娘子这样的母亲，当然是个有福的，”

崔幼伯也知道，萧南能这般对庶女，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想了想，又道：“对了，娘子，给她取个名字吧。”

萧南沉思了片刻，道：“唔，瞧她的眼睛很像她阿娘，想必她长大后也能有一双美目。美目？‘目宜笑′娥眉曼只，，嗯，就叫她阿吧。”

崔幼伯想都没想，就连连点头称赞：“好名字，娘子取的这名字极好。这小家伙就叫阿。”

嫡母肯给庶女起名字，哪怕叫个莲花、梅香，崔幼伯都会觉得萧南这嫡母宽厚。

如今萧南费心的从楚辞里取了名，他心里只有感谢的份儿，哪里还会帮女儿争辩：崔家第五代的女儿取名皆从水字，至于崔灵犀，则是长辈赐名，是个例外。

将阿交给乳母，萧南开始询问玉叶早产的事儿。

裘妈妈和崔娘子先告了罪，然后才将玉叶的事儿回报了一遍。

事情是这样的，玉叶早产，还真是她自己出了问题。

原来萧南的三哥萧卓奉父命给萧南送书籍和资料，正巧留守京城的玉竹前来回禀，说是萧南曾下令帮忙寻找玉叶失散多年的弟弟，如今人找着了，但还不能确定是不是玉叶的弟弟，玉竹一听萧卓要去洛阳，便想求萧卓带着那小弟一起过去。

萧卓一听是妹妹要办的事儿，又是顺手的活计，也就没有推辞，带着人一路来到了洛阳。

后面的事情就更简单了，玉叶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一时激动就动了胎气，把她弟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间，玉叶就摔倒了，最终导致早产。

“什么？我三哥来了，他人呢？”萧南激动的问道。

裘妈妈回道：“林五郎，哦，也就是玉叶的弟弟是个匠人，善制墨，萧三郎君见了林五郎制得墨很是喜欢，便拉着他去客舍聊天了。”

萧卓何止是喜欢呀，简直就是痴迷，萧南从来不知道，她这个好八卦、毒舌的三哥，竟还是个技术人才。

接下来的日子里，萧卓也不急着回京了，给家里写了封信，便赖在了崔家。整日跟林五郎和几个匠人呆在一起研究制墨。

一群人忙活了好久，到了第三年，竟把‘李墨，制了出来。

在这三年里，博文馆的发展也非常好，虽没有编订出什么全书，但经过郑勤等人的努力，他们将崔老夫人收藏的四万册古籍全都翻译、整理完毕，还全部誊抄了下来，一共誊抄了两份，一份自是留给崔幼伯，另一份则献给了弘文馆。

而萧南和崔幼伯，他们夫妻在山间待了足足三年，老夫人的孝期过了，他们也该除服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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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礼物（一）

除了服，崔幼伯两口子开始准备回京的事宜，正在此时，京中却来了人。

来人不是外人，正是萧南的驸马阿耶萧镜。

萧镜此来是为了‘李墨’，哦，不对，在这个时空里，应该称之为‘萧墨’才恰当，毕竟制出新墨的不是历史上的奚氏父子（奚氏因制了新墨，备受南唐后主的喜爱，故赐李姓，李延制的墨也成为‘李墨’、‘延墨’），而是萧卓和几个匠人。

作为名扬四海的名士，萧镜学识渊博，允文允武，但最擅长的还是书法。而作为一个书法家，萧镜对毛笔、墨以及纸张都非常喜欢。

一听儿子制出了一种新墨，这种墨防腐防虫，置于水中数月都不会腐败，还光泽如旧，表里如一；研磨时芳香袭人，书写流畅，色如墨漆。

此墨还非常耐用，新墨制出来后，萧卓便送给崔幼伯两口子一锭试用。这锭尺余长的墨，崔幼伯夫妇一起用，每人每日抄书抄经文不少于一万字，仍用了一个月才用完。

听了这些，萧镜很是欣喜，他意识到儿子制出了足以流传千古的名墨，也既是书法界的幸事，也是他萧家的幸事。

制墨虽是卑贱匠人所行之事，但对于世家子，如果能‘发明’出新墨，也是一件雅事。而对于家族来说，则是名利双收的喜事。

这与当年萧南‘研制’出滴露春的道理一样。

心里惦记着新墨，一道洛阳，萧镜便命人把儿子揪了过来。

“这就是你制的新墨？”

把玩着一方尺余长的墨锭，萧镜先是仔细看了看这墨的色泽，然后放在鼻端闻了闻，最后才叹道：“好墨，好墨呀。阿卓，这三年你没白在乡间待，总算做了件正经事儿。”

对于三个庶子。萧镜还是寄予了重望，毕竟他的两个嫡子还太小，光耀家族的责任也就落在了三个年长的庶子身上。而且作为父亲，萧镜也希望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事业，他日即便自己老去，子孙们也不会失去依仗而生活困苦。

大公主仁厚大度，将家中的爵位让给了庶长子，萧博日后的前程自是不必担心了。

而萧协。因好武，被送到了军中，征辽东的时候，虽没有跟着上前线。但一直跟着运粮，两年前圣人班师回朝后论功行赏，封萧协为京兆府果毅都尉，从五品。有大公主和萧镜在后面撑着，他的前途也差不了。

唯有萧卓，这个儿子在双胞胎降生前，是家中的幼子，自小就受宠爱。

当年萧卓的生母怀他的时候，刚传出喜讯。大公主也怀上了孩子，这让大公主觉得是这个孩子给她带来了福气，是她和腹中胎儿的小福星。为此，大公主对萧卓也分外喜欢，他长大后，更是细心帮他寻了个好妻子。

许是太受宠爱了，萧卓从小到大都表现平平。整日里不是去茶馆酒肆与一群闲散纨绔‘八卦’，就是不留口德的挤兑人、品评政事，让萧镜很是头疼，也让他很为儿子的前程担忧。

就在萧镜想为儿子谋个闲散荫职的时候，这个最令他头疼的儿子居然做出了这样一件事，嗯，很好，非常好呀。

萧镜很满意的看着儿子。好不吝啬的赞了他几句。

萧卓揉揉鼻子，带着一丝得意，笑道：“阿耶，这墨制成了，还请阿耶给取个名字。”

萧镜见儿子并没有被自己的夸奖冲昏了头，还知道办正事儿。心里更加满意，笑着说：“唔，既是咱们萧家工坊制出来的新墨，那就叫‘萧墨’吧。”

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萧卓很高兴，又提出要求：“恩恩，就听阿耶的，这新墨就叫‘萧墨’。阿耶，还有一事，制萧墨所用的土，儿都是命人从歙州运来的，如今墨制成了，日后要大量生产的话，工坊还是建在歙州好。那里的土质松软，非常适合制墨。”

萧镜听了这话，想了想，道：“既是歙州的土质好，那就在歙州建一个制墨工坊……制墨是件正经事儿，期间所需的财、物、人，我都会给你，只希望你能用心做事，制出流传千古的好墨。”

彼时，笔有宣州紫毫，纸有越之苔笺、蜀之十色笺、扬之六合笺、韶之竹笺，砚有青州砚、端砚、龙尾砚、澄泥砚，而墨……萧镜得意的想，以后提起当代名墨，他萧家的萧墨当为魁首。

萧卓一听家族这般支持他的制墨，很是高兴，欢快的拿着阿耶给他的银钱和匠人身契，跑回居所，准备前往歙州兴建制墨工坊。

处理完儿子的事儿，萧镜又把女儿和女婿唤来。要知道，他此来洛阳可不是单单为了看个‘萧墨’，想看墨，让儿子快马运回京就成，他根本无需特意赶到洛阳来。

萧镜来洛阳，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那就是确定女儿女婿的未来前程。

女儿女婿离京三年，京中风云突变，波涛诡谲，一个不小心，不会伤及性命，但前途也就毁了。

“阿耶，到底什么事儿，您就直说吧。”

萧南和崔幼伯恭敬的跪坐在下首，两人看萧镜神情肃穆，且久久不肯开口，便知道老人家要说的事儿铁定小不了。

离京三年，崔幼伯两口子对京中的情况也不是不知道，他们在京中留了心腹，每每京城有什么风吹草动，留守崔家的奴婢便会骑快马连夜送至洛阳。

所以，别看他们夫妻一直守在山间，但对京城、对时政还是比较了解的。

萧南知道，他们离京后的第二年夏天，圣人便班师回朝了，辽东一战大获全胜。有了萧驸马充足的粮草供给和御寒衣物，辽东之战的损失并不太大，至少比前世的惨胜好多了。

对此，圣人很开心，论功行赏的时候，记了萧驸马一大功，并借此封了双胞胎每人一个闲置，品级不高，从七品，两只小包子虽然只有两岁大，但也成了国家正式的公务员，每年都有相应的俸禄可拿。

辽东之战结束了，但圣人的身体却垮了下来，当日在战场上，他受了点儿伤，又因为医药有限，并没有得到彻底的医治，所以落下了病根。

圣人身体不好，便有太子负责政务。因有皇后圣人一起在旁指点，太子处理起政务来也算中规中矩。

再加上此时崔家送了太子一份大礼，虽谈不上旷古烁今，但着实帮太子刷了一层新漆――谁说太子重武轻文，谁说太子只会舞刀弄枪，现在看到了吧，太子为了古籍的传承和流通，不止派了亲近的弘文馆馆生去帮忙，还亲自给那个什么藏书阁题名，充分表明，太子对文、武同样的看重。

这些都是萧、崔两家的好事，但与之相伴的还有不好的事情。

萧镜沉思良久，才缓声道：“两个月前，圣人旧疾发作，足足昏迷了两日。”

啥？竟有此事？

萧南和崔幼伯一惊，下意识的看向彼此，这事儿他们还真不知道。

没错，他们在京中留了心腹，但这些人身份有限，探听到的消息也有限。

似圣人昏厥这种宫中密事，除了皇后和几位皇子及朝中重臣，就是一般的官员也未必知道。

萧镜仿佛没看到女儿女婿惊诧的表情，继续道：“另外，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被调出东宫，现任吴王府校尉。”

萧南的眉心突突跳了两下，她知道，虽然稍有改动，但这个时空的历史还是按照原有的轨迹前行着。

崔幼伯在守孝的三年里，读了不知多少兵书和史书，听了这个消息，第一个反应便是：“阿耶，难道吴王与侯君集――”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因为萧镜已经点头表示赞同。

崔幼伯深吸一口气，极力压制慌乱的心，又问：“那魏王呢？他可曾有什么动作？”

圣人身患重病，太子渐渐接手政务，连最稳重、低调的吴王都跳出来抢人、争地盘了，其它皇子，比如魏王，断没有坐在看戏的道理。

见女婿虽离了京城，但政治敏锐度并没有下降，萧镜很是欣慰，捋着胡须笑了笑，道：“半月前，经皇后劝说，圣人终于下了诏令，封魏王为相州都督，命他即日赴相州赴任。房驸马则领了工部的差事，去监管、疏浚汴河。高阳公主也被皇后召进宫，每日陪伴在皇后左右。”

这是要动手了？！

萧南的心也怦怦直跳，虽然她上辈子也经历了京城的那场政变，但毕竟只是围观，并没有亲自搀和进去。

而且上辈子的时候，由于她与娘家断绝了关系，很多宫中的内幕她并不知道，她只确定太子是最后的胜利者，然后极力劝说李敬去投奔太子。李敬也确实去了，她则守在京城外的田庄里等候消息。

她记得那时京城城门关闭了好几日，内外消息不通，她与李敬也失去了联系。等她收到李敬的信时，京中的乱事已经平息。

与前世相比，这辈子萧南的命运轨迹有着明显的不同，上辈子，可没有人在政变前提前给她送信。

此时，萧南已经明白了阿耶这话的意思，这是要劝她们暂时不要回京，好躲避几天后发生的政变呀。

感觉到父母对她的关爱，萧南心头暖流涌动，感动之余，她更是下定决心，娘家这般厚待她，她定要全力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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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005章礼物（二）

不过，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目前首要解决的是他们夫妻要不要返京的问题。

若是返京的话，又该领什么差事。

崔幼伯和萧南沉思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彼此，萧南轻轻颔首，示意他先说。

崔幼伯轻咳了下，先直起身子行了个礼，表示对岳父的谢意，然后才缓声道：“阿耶，您的意思小婿明白，不过，小婿的孝期早就过了，一个月前，太子便命人给小婿写了信，命小婿除服后尽快返京。因家中事务繁杂，这才拖延至今。实不好再拖延下去了。”

萧镜和大公主不是萧南，他们没有预知，只是根据当前的情况做了个大概的推测——未来一两个月内，京中必有大乱。

所以，萧镜劝他们夫妻三个月内都不要返京，等这次变故过去后，再回去也不迟。

但，正如崔幼伯所言，他们不能再脱下去了，他们为祖母守孝，说是三年，但实际上应该是二十七个月，早在几个月前，他们的孝期就满了。

只是崔幼伯和萧南都不放心洛阳这边的慈安草堂和博文馆，想将这些安排妥当后再进京。

而在太子那儿，崔幼伯虽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但好歹也是被太子用朱笔记在屏风上的储备人才。一听说崔幼伯的孝期满了，便写信给崔幼伯，命他尽快返京，他那里还给崔幼伯留了个太子舍人的缺儿。

太子舍人，太子的贴身秘书，品级不是很高，也是从六品的小官，但贵在与太子的关系亲近。等做上太子舍人的，无一不是太子的心腹亲信。

若是放在平常，萧南定会开开心心的送崔幼伯去东宫。

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呀，吴王他们一旦发动了，一时砍不到太子太子身边的近臣便成了靶子。

上辈子，李敬闲聊的时候就曾经提到过，侯君集的人大白天的杀到了东宫，东宫的宾客、舍人、詹事以及内侍等死伤了好几人呢。

崔幼伯不是走投无路、需要孤注一掷的政治投机客他出身名门，又有功名在身，只要按部就班的走下去，仕途就差不了。没必要为了表忠心而把命葬送掉。

为了安全，那就不返京？

崔幼伯和萧南齐齐摇头，太子都亲自写了信，他们却迟迟不动身这不是不识抬举嘛。

而且等政变过后，太子定会怀疑崔幼伯为何不返京，到时候再定他一个附逆的罪名就惨了。

思来想去，还是返京吧，只要他多留心些，应该也能平安度过。

对此，萧镜也反复思考过，他听了崔幼伯的话微微点点头，然后道：“回去倒也无妨，若是能领个其它的差事或者帮太子做些暂时看着要紧，实则闲散的工作就好了。”

萧南一听这话，脑中灵光一闪，双眼亮晶晶的说道：“听了阿耶的话，我倒是想起一事。”

原本这件事，萧南想留着编订全书的时候再拿出来。不过，此时情况紧急，她提前拿出来倒也无妨。

而且，她刚才还在想好好回报娘家，正巧可以借此事给娘家送份大礼。

萧南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她理了理思路，道：“博文馆的事儿，想必阿耶都知道了。这几年为了抄写古籍，郎君与我都投入了极大的人力和财力，但还是只抄写了两份，当时我就想若是能有个什么法子大量印刷书籍就好了。”

萧镜微微一怔，不解的问道：“印刷？是何物？”

萧南闻言，起身从一旁书案上取了本碑帖，随手掀开一页放在萧镜身前，道：“阿耶，多谢您当年让三哥给我送了这么多的碑帖和古籍，我正是看了这些书，才想到了印刷的法子。”

萧镜是个极聪明的人，一看着拓印的碑帖，便明白了什么，猜测道：“你的意思是，效仿碑帖，将书籍所用的字用石碑刻下来，然后再大批拓印？！”

萧南笑着点点头，然后又从袖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印章，这是她的私人印信，她将印章放在碑帖上，继续道：“为了方便，可以直接将书籍最常用的字单独刻出来，就像这印章，印刷的时候，用什么字，就把该字的印章组合起来，然后排版印刷，这样也不用担心刻坏了一个字整个石板都要报废的情况了。”

萧镜越听越心动，听到最后，他可以确定，他的女儿又想出了一个惠及天下读书人的点子。

而且这个所谓的‘印刷，一旦成功，便会轰动天下。届时，他家乔木，甚至整个崔家以及萧家都成为读书人的感谢对象，极有可能流传千古，备受后人敬仰。

萧南见阿耶的笑容越来越大便知道阿耶已经想到了活字印刷术带来的好处，她扭头看了灞幼伯，道：“这些都是我从阿耶送来的书籍中想到的点子，而且我也悄悄命人在三个开设的工坊里试验了一下，此事应该可行。”

崔幼伯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小郎，听了萧南的这番话，他哪有不明白的，忙笑道：“此事既然可行，那就烦请阿耶再派几个得力的匠人，帮我们一起完成书籍印刷的大业。”

萧镜听了女儿女婿的话，心情更好，他满意的捋着胡须，道：“嗯，这般安排甚好。这样，你们尽快准备，咱们一起返京。待回京后，我陪肃纯去东宫，将印刷之术禀明太子，然后萧家也将把家中收藏的典籍贡献出来，为实验印刷而用。”

既然女儿要把萧家也拉进来，萧镜自不会反对。而且听女儿的意思，她竟是要把印刷术的发明挂在萧氏名下，呵呵，女儿如此孝顺，时刻想着惠及娘家，他又岂能拂了女儿的好意。

“是，儿谨遵命。”

崔幼伯和萧南齐齐行礼，将萧镜恭送去客舍休息。

送走了萧镜，萧南拉着崔幼伯回到寝室，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印刷的事儿，我想试验成功了再告诉郎君。今儿若不是想着返京后的差事，我也不会贸然提出来……郎君，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其实，萧南更想问的是，她将这个发明送给了娘家，崔幼伯会不会介意。

崔幼伯握着萧南的手，两人跪坐在矮足竹榻上，他轻声对萧南说：“娘子事事为我考虑周全，对娘子，我只有感激，哪儿还会生气？”

顿了顿，崔幼伯继续说：“再说了，此事能成，也是娘子受了岳父所赐古籍的启发，又有三舅兄带来的能干匠人相助，这才成了……如今岳父为了帮我在太子面前说项，更是将家中典籍都捐了出来，岳父与娘子这般对我，我又岂能无端责怪娘子？”

萧南嘴角微翘，弯出一个极美的笑容，故作感动的说道：“多谢郎君体谅，我、我——”说到最后，竟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崔幼伯忙继续表态：“娘子无需在意，这件事原就是为了给我解围才提出来的，而且也需要崔、萧两家全力支持才能做成······娘子对我的心意我明白，此事一旦成功，太子那儿也会记着我的功劳，崔萧两家也能得些美名，真真是两全其美的良策呀。”

萧南要的就是崔幼伯领情，这会儿听他这般说了，才故作放心的松了口气，道：“既然要返京，咱们也要赶紧准备。幸而博文馆的事儿有允伯堂弟接手，而慈安草堂也有了靠得住的人看管，否则咱们还真不好撒手就走呢。”

崔幼伯点点头，随即想到了什么，道：“咱们离京三载，如今回去，也应给家中长辈准备些礼物才是。岳母和几位舅兄那儿也不能少了。

他们虽是守孝离京，但毕竟是出了趟远门，如今回去了，总不好空着手吧。

对此，萧南没意见，还补充了几句：“咱们这次返京，估计一两年内不会回来，阿婆的坟茔以及慈安草堂的事，还需要叔父和七堂兄的照拂。叔父他们虽不是外人，但咱们也不能不知礼数，离开前，好歹也好表一表心意才是。”

其实不止是老夫人的坟茔和慈安草堂，萧南在洛阳的三市开了不少铺面。

她在这里，洛阳府的官吏还能卖她的人情，王承平他们的生意也不会有人找茬;一旦她走了，若没有合适的人帮王承平撑腰，这生意没准儿还会遭人觊觎呢。

而崔鸿呢，虽被安排回家做族长，但崔泽还是帮弟弟弄了个五品的闲职。崔雅伯也在崔鸿和武氏的运作下，弄了个洛阳振威副尉，也是闲职，但毕竟是官身，颇能震慑一些市井闲人。

崔鸿和崔雅伯都是自家人，但也不能白使唤人家呀，所以萧南决定在离开洛阳前，也给这父子两个送份大礼。

唔，崔鸿是雅士，对商贾很是看不起，但却对做文房四宝生意的周二郎还不错，不如就把北市那几间集雅阁分一部分的股份给崔鸿吧。

至于崔雅伯那边，萧南则更想与武氏做个合伙人，当年若不是她插一杠子，跟王佑安合作开发南市新市的就是人家武氏了。

如今，武氏要在洛阳安家，萧南决定送武氏一个人情，把洛阳北市牛马坊、犬坊的生意分一半给武氏，也算小小的弥补下武氏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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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礼物（三）

既然决定了要回京，萧南和崔幼伯商量完大框架，便开始收拾行李，安排车架和牛马。

这一整理不打紧，萧南竟发现她在洛阳三年还真干了不少事儿呢。

先是在西市、南市、北市开设了几十家店铺，有酒肆、医馆、集雅阁以及牛马坊和犬坊，只这些铺面，每个月就有四五百贯的收入。

有了钱，萧南还是老规矩，将现钱全都变成了田产和房产。她只在安平乡附近就足足置办了上百顷的良田，其中还有一座北邙支脉的小山林。

除了自己的私产，老夫人留下来的产业也颇为可观，这些产业每个月也能带来上百贯的收益。

萧南跟崔幼伯商量了一番，将这些钱也全都换成了田产和房产。

洛阳没有合适的，那就去其它郡县置办，反正萧南的目标只有一个，手头上绝对不超过五百贯的现钱。

三年累积下来，萧南拿着账册算了算，她手头上竟有三四百顷的良田，三处位置不错的宅院，啧啧，只靠着出租这些田产房产，她就能做一个很悠闲的地主婆。

而且这些田产，萧南全都分割好了记在两个孩子的名下。为了表示大度无私，她还给玉叶生的庶女阿置办了一个两百亩的小田庄，把地契交给玉叶保管的时候，玉叶激动的当场伏地叩头不止。

崔幼伯见了也很是欣慰，家中产业如何经营，原就是萧南这个女主人的责任，挣了钱，如何安排也是她的分内之事。

即使萧南把产业所得的利益悄悄转化成她的‘私产，，也是符合当下的潮流的，而崔幼伯也不会太追究。

如今萧南非但没有把挣来的钱据为己有，反而很‘公正，的分派给他所有的子女，这让崔幼伯很欣慰也再次感叹他娶了个好妻子。

而金枝等其它三个侍婢见了萧南对玉叶母女的诸多善待，更加心动。

回想当年萧南说过的话，如今竟一一实现了，为了自己未来有所依靠金枝等三人下定决心要好好伺候萧南，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萧南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

跟着郡主，有肉吃呀！

这不，三年孝期已经过了，崔幼伯也除了服，却没有一个侍妾敢勾引他—因为萧南没有发话金枝几个就乖乖在一旁躲着。

“阿娘，阿娘！”

萧南正整理着田契和地契，崔灵犀领着弟弟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

三年过去了，崔灵犀小盆友也从一只滚圆滚圆的小团子变成了个粉嫩可爱的小萝莉，只见她穿着粉绿色的襦裙，头上梳着两个小包包，每个发髻上还系着粉绿的缎带，衬得她的小脸愈发白净粉嫩。

小团子长大了模样也张开了，萧南苦逼的发现，自己的女儿除了眼睛像她其它地方竟全都像崔幼伯。幸好崔幼伯长得极俊美，否则，他们两口子真要给女儿多准备些嫁妆，以免这孩子长大后嫁不出去呀。

女儿长得像父亲，对此萧南很伤心，但崔幼伯却很开心，每天去老夫人坟前祭拜完，一回到草庐，他便抱着女儿，捉着她的小手亲自帮她启蒙。

经过三年的悉心教养，崔灵犀还不到六岁，但已经熟读四书五经，丹青绘画书法什么的也都学会一些，写出来的字很有几分韵味，用崔幼伯的话来说他的宁馨儿长大后定是个书法大家。

除了崔幼伯亲自启蒙外，灵犀身边还有郑勉这个亦师亦友的大姐姐相伴，每日里教她弹弹琴、唱唱歌，待灵犀能捏得住针线的时候，便又开始教她陆家祖传的几套针法。

而萧南这个母亲呢，则负责教导女儿为人处事之道，平日与管家娘子商谈事情的时候，或者与来拜访的洛阳贵妇会谈时，萧南都会把女儿待在身边，让她从小就亲身体味这些庶务和交际之道。

在三方人马的努力下，崔灵犀小盆友越来越聪慧伶俐，小家伙说起话、办起事儿来也有模有样。

这不，她刚学会了绣荷包，便亲手绣了一个颠颠的跑来送给阿娘。

不过，灵犀拖着弟弟刚跑到门前，便似想到了什么，连忙停住脚步，调整了下呼吸，然后迈着小碎步，姿态端庄的走了进来。

进门后，灵犀还规规矩矩的领着弟弟跟萧南见礼：“儿请阿娘安！”

萧南早就把女儿前前后后的样子看在了眼中，没想到，她这个女儿还是一如既往的腹黑，亲娘面前，她还敢装相。

忍着笑，萧南沉声道：“免礼，坐下吧。”

灵犀得了命令，又极优雅的起身，几步来到萧南身侧，抖了抖衣袖跪坐下来。

长生就没有灵犀这般规矩恭敬了，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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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返京

崔幼伯并不是故意戳萧南的心，他只是还没有把杨c当成自己的侍妾，在他心中，还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表妹，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如今杨c病着还记挂他家娘子的生辰，这让崔幼伯很高兴，一时忘了表妹与妻子之间永远不可能和谐的关系。

萧南的笑容一窒，她轻轻揉着女儿的小鬏鬏，淡淡的说道：“有劳杨家小娘子惦记了。说起她，我倒想起一事，咱们已经出了孝期，杨家小娘子也为父母服完了孝，此次回京后，咱们也该把杨家娘子接到荣寿堂来了。”

听了这话，崔幼伯这才发觉他办了件大蠢事，竟、竟跑到妻子儿女跟前，说一个侍妾如何如何，这、这真是太伤人心了。

一时间，崔幼伯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尴尬的杵在哪里，讪讪地干笑了两声，才道：“额，不过是个侍妾，娘子、娘子也无需太在意。”哎呀，他真是没脑子，娘子再大度，她也是个女人呀，哪个女人也不想让自己的丈夫时时惦记别的女人呀，尤其这个女人还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萧南凉凉的刺了崔幼伯一记，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略觉舒服些，稍稍平息了下胸中翻滚的怒意，她才没好气的说道：“郎君也知道她是个侍妾？哼，我就怕回了京。郎君一看杨表妹身体孱弱、可惜可怜的样子，又忘了她的身份呢。”

崔幼伯见萧南松了口，忙跪坐在她的身边，连声作保证：“不会，不会，娘子尽快放心，内宅的事全都由娘子做主，那些侍妾也都交给娘子管理，不管她们出嫁前是个什么身份，只要入了咱们崔家的门。那就是普通的侍妾，我绝不会让人破了家里的规矩。”

看到萧南这般生气，崔幼伯心里还隐隐的有些欢喜。一直以来，萧南都给他一种温和、淡然的感觉，对他虽然尊敬，但他感觉到娘子对他的丝毫轻易。

娘子对他的感觉，怎么说呢，嗯。就像是对待一个不喜不恨的陌生人，而不是相伴一生的夫妻。

说实话，崔幼伯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发现在他的心目中。娘子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大，而他也早已习惯了身边有娘子相伴，也越来越在意娘子的喜怒哀乐。

他如此在乎萧南，决不允许萧南把他当陌生人看。

有时，为了看娘子吃醋的样子，他还故意流连在几个美婢身边。只可惜，娘子太贤惠了，竟只说几句酸话，便放任他继续跟侍婢们在书房留宿。

今天。他终于看到了娘子露出妒忌的表情，他心里别提多畅快了，一时也就忘了表妹信里那缠绵的情谊，反而窝在萧南身边，说一些如何整理行李、何时启程、洛阳这边留多少人手的琐事。

萧南并不是真的嫉妒，她只是怨崔幼伯不该在她与儿女们开心相处的时候，拿那些污糟事儿来打破这份美好。

如今见崔幼伯这般曲意讨好。也就没再追究，顺着他的话题，跟他商量起返京的事宜。

崔幼伯和萧南都没有发现，窝在萧南怀里的崔灵犀分外安静，她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里也渐渐染上了淡淡的担忧，小手紧张的拉着阿娘的衣摆，目光在父母弟弟间转来转去，小小的心灵中也埋下了阴影。

下午。萧南整理完所有的田契和地契，又命人去隔壁将武氏请来。

好一会儿，武氏才缓缓的来到荣寿堂。

萧南敏锐的发觉，武氏的动作格外小心，就连跪坐，也不是正经的跽坐。而是有些随意的胡坐。

而且，萧南还发现，武氏有意无意间总扶着腰，坐下的时候，也格外护着小腹。

眼中目光闪了闪，萧南便猜到了什么，笑着对武氏说：“恭喜七嫂，几个月了？”

武氏被萧南道破了秘密，俏脸微红，但仍难言欣喜的说道：“两个月，陈老太医说情况还好，就是让我平时注意些……呵呵，我这一注意，倒是让弟妹瞧出来了。”

陈老太医是太医院的前任医正，因年迈而致仕，如今在洛阳老家养老。他虽已上了年纪，但医术精湛、医德极好，所以洛阳的许多达官贵人还是喜欢请他来诊脉。

武氏前两天觉得不舒服，便悄悄请了陈老太医来，不成想竟是又有了，武氏知道后欣喜不已，她虽有了一个嫡子，但儿子不嫌多呀，多一个儿子，对她而言也是多一层保障呢。

“这竟是我的不是了，若知道七嫂怀了孩子，说什么我也不会请七嫂走着一趟呢。”

萧南略带歉意的冲着武氏一笑，然后又关切的问道：“七嫂最近的胃口可好，是否有孕吐的情况？”

武氏脸上洋溢着再为人母的灿烂笑容，“没事儿，太医就是让注意些，弟妹你也知道，前几年我接连夭折了三个孩子，好容易有了大郎，如今又有了这一个，所以才会分外小心。其实我的情况一直很好，也没有孕吐，也没觉得疲累，就是有时有些犯困罢了。”

提到夭折的几个孩子，武氏眼中闪过一抹恨意，但很快又遮掩了过去。

不是她记仇，实在是小卢氏太不安分。

去年她给京城送年礼的时候，她那个婆婆还写信来，说是想让卢氏（崔雅伯的表妹侍妾）跟送年礼的人一起来洛阳。

当时，武氏就毫不客气的拍了回去，理由也是现成的，小卢氏不是整天说喜欢卢氏的体贴温柔吗，如今他们夫妻不在，就留下卢氏代他们夫妻照料小卢氏。

武氏回信的时候，心里很是畅快，不是只有小卢氏一个人懂得用孝字压人，她武氏也会用孝字说事儿。

除非小卢氏愿意放弃京城豪奢的生活，放弃亲王妃母亲的尊贵身份，转而来洛阳，否则，这辈子武氏都不会让卢氏这个贱婢有机会接近她的男人。

武氏与小卢氏的婆媳大战，萧南也有所耳闻，据说当年为了劝说崔雅伯放弃京中的差事，前往洛阳照顾父亲。武氏颇费了一番周折，几乎将娘家的势力借用了一个遍，又将大半的私房钱花费一空，这才促成了此事。

对于武氏能有这番心机和魄力，萧南很是佩服，也能理解为何前世她能有那样的成就，不止是她有一个能干的族姐，而是她本身就是个极能干的女子。

可就是这样能干的女子。仍要为挽留丈夫而费尽心机，有时还要忍了又忍。

萧南暗自感叹的同时，也愈加确定她的选择――与武氏交好，定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

两人闲聊了几句。萧南便开始进入正题，“七嫂也知道，我与郎君回洛阳是为阿婆守孝。如今孝期已过，我们也该返回京城了。”

武氏双眉微挑，她早就听说人萧南在命人整理洛阳的产业，便猜到了萧南她们要返京了。只是她一时猜不到，萧南为何要特意将她寻来。难道是担心离去后洛阳的产业无人照拂，想让她帮忙看护一二。

不得不说，武氏确实心思敏捷。当下便猜到了萧南的目的。

但，武氏还是没有猜到萧南竟这般大方，拱手将十几家店铺的股份转让给她。

萧南说得极客气，“在洛阳这几年，多亏七嫂帮我们照拂祖宅，我们这才能安心在山间守孝。如今我们要回京了，也没什么好送给七嫂的。这几家铺子盈利尚可，就留给七嫂添做脂粉钱吧。”

武氏接过那几间铺子的契约大概扫了一眼，心里微惊，这哪里是什么‘盈利尚可’的铺子，而是洛阳非常火爆的店面呀，尤其是这个牛马坊和犬坊，每月可得净利上百贯呢。

萧南居然眼都不眨的就分给她三分之一的股份，也就是每个月平白给她三十多贯钱呀。这比她自己开的铺子赚得钱还有多呢。

武氏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她虽猜到了萧南的目的，但为了谨慎，她还是将契约退给萧南，嘴里客气着说：“弟妹真是太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子。帮你照看荣寿堂原就是我这个做嫂子的分内之事，怎好意思接受你的谢礼？”

萧南就知道武氏是个谨慎的人，见她婉拒，她也没有气恼，反而笑盈盈的将契约推回去，道：“嫂子见外才是，这些不过是些小玩意，不值几个钱，不过是我与郎君的一点儿心意罢了。倒是嫂子拒而不受，我再有什么事也不好麻烦嫂子了。”

武氏听萧南这么说，便确定对方的意思，不过是想托她帮忙照看洛阳的荣寿堂和那些产业罢了。

唔，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反而还能交好萧南，武氏稍一思索便想通了其中的得失，笑着说道：“好吧，弟妹既这般说，我也不好再推辞了。说罢，你还有什么事儿要托付我？”

萧南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她微微一笑，道：“也没什么，我们此次返京，近年内可能不能常回洛阳，这边的祖宅和几间铺面，便劳烦嫂子多看护一二了。”

武氏点头，收下那契约，许诺道：“弟妹尽管放心，只要我在洛阳一日，便会帮弟妹看护一日。”

崔幼伯那边，也将几间集雅阁的股份交给了崔鸿，言下之意也很明白，烦请他老人家多留心博文馆和慈安草堂的事儿。

洛阳的事情交割完毕，崔幼伯两口子也择定吉时，准备返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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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个个都不消停

七月初六，宜出行。

这日，崔幼伯和萧南准备妥当，带着儿女和一干家仆，以及萧南的郡主甲卫，浩浩荡荡的一大队人从化清坊出来，与萧镜汇合后，便一起朝城门行去。

崔鸿与崔雅伯夫妇纷纷前来送行。

其实如果只崔幼伯两口子返京，崔鸿这个做长辈的无需亲来送别。但今日不同，与崔幼伯夫妇同行的还有一个萧镜，他既是当朝驸马，又是与崔鸿同辈之人，崔鸿于情于理都要来送一送。

与来时不同，崔幼伯夫妇返京所带的行李中还有带给京中长辈的诸多礼物，另外崔雅伯夫妇也托崔幼伯给家里带了些礼物。

原本的行李加上这些礼物，足有三十几辆马车，头前开路的马车都出城入了官道，最后面的马车还没出化清坊的大门。

如此多的马车，再加上随行的二百甲卫，以及送行的马车、马匹，通往城门的大道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旁人见了这架势，不免好奇的询问，得知乃是回乡守孝的崔家郎君和萧郡主孝期已满，如今正准备阖家返京。

这可是个大新闻呀，大家纷纷驻足，一边嘁嘁喳喳的议论着，一边目送崔家车队缓缓离开洛阳。

别看崔幼伯夫妇只在洛阳待了三年，但他们两口子的名声却极响亮：

第一，纯孝，谁家嗣孙这般孝顺祖母，不嫌山间清苦，在祖母坟前结庐而居，每日抄写经文，天天去祖母坟前祭拜，整整三年，风雪无阻;

第二，宽厚大度，哪个世家子如此慷慨将家中典籍免费给寒门士子翻阅、誊抄，还主动帮助那些贫寒学子读书上进;

第三，仁义，哪个富家子弟如此仁爱借用家中的典籍和药材惠及乡邻及广大贫寒百姓，只一个慈安草堂救了多少性命？！

那些受了崔家恩惠的人家，还忍不住称呼崔幼伯夫妇是大善人。

如今听闻大善人要离开了，许多人还特意从家赶来，默默送善人一程。

至于那些得益于博文馆的寒门士子，则比普通百姓风雅许多，他们从郑勤口中知道崔幼伯将行的消息后便联合起来给崔幼伯写了篇送行诗。

只见一群身着月白细麻广袖长袍的士子，纷纷等在城门外的官道上，他们也不追着马车随行，只是站着那里，放声歌咏，以诗歌为崔氏夫妇践行。

崔幼伯见此情况，便知道是郑表兄的手笔，他感动之余也忙翻身下马，对着送行的士子长长一，权作回礼。

不用说这又将成为一段佳话，未来数年中广在洛阳的读书人中流传。

而一手促成此事的郑勤，和他家小妹，跟崔幼伯一起返京。

经过三年的历练和成长，郑勤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相较于三年前刻意的倨傲，此时的他沉稳中更多了几分洒脱，从骨子里散发着一种世家子的骄傲与恣意。

郑勉小萝莉也长成了一个美丽娴雅的小淑女，在崔家这三年，生活条件自是不必说吃穿用度全都是最好的，更让郑勉欢喜的是，崔家安逸淡然的生活氛围，这是她漂泊一年后最渴望的一种生活状态。

每日里抚琴、作画，或是调香，养兰。闲时制作胭脂水粉兴致来时，还亲自下厨做两道小菜。

亦或是给萧南、崔灵犀姐弟或者自家哥哥做点儿针线，与过去用来谋生不同，此时做女工、或是织锦，全都是兴趣所在，或者干脆为了打发时间。

一切都那么淡然平静，一切都那么安逸悠闲，这让郑勉的心态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不再像最初见到萧南时那般小心翼翼，反而流露出一种江南仕女的温婉气质。

相由心生，郑勉的心态变得平和淡然，她的模样也愈加清雅脱俗。

任何一个不知道她身份的人见了，定会以为她是出身江南大家的名门闺秀，而不是个无依无靠的落魄千金。

郑勉的变化，萧南自是看在眼里，私下里，她还曾与郑勤开玩笑，说等回京后，定会帮郑勉寻门好亲事。

郑勤一听这话，顿时欢喜不已，萧南不是专业媒婆，但看她做的几门亲事，个个都是极好的。

如果萧南或者她身后的大公主肯帮忙，他家小妹的终身绝对差不了。

郑家长辈全都过世了，郑勤长兄如父，愈加关心自家妹妹的婚事，如今得了萧南的一句‘戏言，，郑勤似是看到了希望，私下里叮嘱妹妹，要好好教导崔家小娘子，不辜负郡主娘子的器重。

郑勉是个聪颖的女子，她从阿兄的话语间也听出了些许端倪，似也猜到了什么，再次看向萧南的时候，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幸而，郑勉年纪小■极懂得克制，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像往常一样对待萧南母女

对此萧南并不知晓，比起外人，她更关注自家女儿的成长。

牛车里，崔灵犀拿着针线，有模有样的给母亲展示她新学的针法。

萧南搂着儿子玩七巧板，偶尔还瞟一眼女儿手里的针线活儿，心情很是愉快。

牛车行进的很缓慢，但相对也平稳，车厢里几乎感觉到什么大的颠簸和摇晃，所以，做在萧南对面的郑勉，也在拿着小熏炉熏帕子玩儿。

郑勉纤细的玉指轻轻翻动，随着帕子的翻转，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让原本就显得悠闲的气氛更加恬静，如果萧南不是心里藏着事儿，她定会悠然的睡过去。

这就回京了，三年没有回家，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原本，萧南还有几分期待，但杨那份‘寿礼，的出现，提醒了萧南——荣寿堂虽没了长辈，但郑氏还在，依着她的性子，绝不会看着自己舒适，而杨便是郑氏插进崔家的一个钉子，或许惹不了大事，但没事的时候刺刺萧南，给她找点儿麻烦绝对免不了。

心里想着，萧南不自觉的带了出来，眼中闪过阵阵冷光。

坐在萧南身侧的崔灵犀，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路上总偷偷拿眼去瞥自家阿娘。每每看到阿娘出现沉思的样子，她稚嫩的小脸儿上也露出怅然的表情，原本少不更事的年纪，也早早的有了烦心事儿。

只可惜，萧南只想着自己的心事，却忽略了女儿，也没有发觉一向鬼精爱玩闹的女儿，这一路竟异常安静听话，长生烦了哭闹的时候，灵犀还懂事的帮着哄，好让萧南这个做母亲的能轻省些。

车队行进了十多日，终在萧南生辰前一天，也就是七月十四日抵达了京城。

望着熟悉的城门，萧南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而对于自己的家园，她也隐隐生出一种叫做近乡情怯的愁思。

唉，不知道到了家门后，隔壁那位表妹会不会给她‘惊喜，。

然而随后的事实证明，萧南猜错了，给她迎头第一击的不是杨，也不是郑氏，而是在田庄养病三年的阿槿女士。

“奴阿槿，恭请娘子安。”

阿槿穿着一身合体的素色襦裙，恭敬的站在荣寿堂中庭的院门前，见到萧南的牛车缓缓驶入院子，她快走几步，来到车前，萧南刚从车里下来，她就已经扑通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异常谦卑的行礼。

见是阿槿，萧南微微一怔，话说自从崔令平夭折后，阿槿便被崔幼伯强行压到长寿坊的田庄‘养病，。在萧南看来，这人已经彻底成为过去式，再无出现的可能。

没想到，自己刚一回京，阿槿就凑了上来，而且见四周仆妇的眼神，萧南猜测，阿槿定是今天才回京，然后掐着点儿趁着忙乱，悄悄混了进来。

否则，铁娘子和玉竹也不会露出既恨又气的表情，看向阿槿的目光也满是森然，若不是萧南在场，她们活吃了阿槿的心都有。

萧南稍一愣神，便又很快回过神儿来，淡淡的说：“免礼。阿槿，郎君不是命你在田庄静养吗？你何时回京？为何不通禀家里一声？”

阿槿抬起头，用无比恭敬的目光看着萧南，瞧她敬畏的样子，仿佛看的不是自家主母，而是她佛堂里供奉的菩萨。

“回娘子的话，婢子的病早就痊愈了，因挂念娘子，一听到娘子与郎君归来的消息，婢子就匆匆赶了来，一时情急，竟忘了回禀娘子知道，婢子真是该死！”

说着，阿槿咚咚咚连磕几个头，万分诚挚的谢罪。

萧南皱了皱眉头，不是她敏感，眼前这个阿槿竟仿佛换了个性子，整个人都变得与过去不同了，与三年前崔令平刚刚病故是的疯癫，更是判若两人。

过去的阿槿，即便是在神智正常的时候，看向萧南也带着些许嘲讽或者挑L衅。

如今，任凭萧南怎么观察，她也看不出阿槿这张恭敬面孔下的丝毫破绽。

这、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难道阿槿也有什么奇遇？比如重生？亦或是穿越？

萧南心里不免升起各种怪异的想法，正想着，忽而又听到有人回禀：

“娘子，大夫人身边的赵妈妈来给娘子请安了！”

萧南的双眉拧得更紧，心里好想叹息：这一个个的，还真是不消停呀，她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都追了过来，让她连个喘气儿的功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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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婆婆’出招

萧南下了牛车，两个乳母也都带着各自的小主人跟着下了牛车。

而玉叶母女和阿的乳母则坐在第二辆马车里，这会儿也下了车，跟在两个乳母身后，一起往中庭走去。

这边，萧南一听赵妈妈来了，心情更糟糕，她随口丢给阿槿一句：“好了，既然回来了，那就赶紧回自己的院子休息吧，待会儿郎君过来了，若是想见你，自会命人唤你。”

言下之意很明白，没有主人的召唤，你丫就给老娘老实点儿，别没头没脑的就往正堂扎。

阿槿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的低下头，但还是不敢违逆萧南的话，低声敛气的应了一声，缩手缩脚的站起来，正要往自己的小院走。

就在此时，玉叶领着女儿的小手走了过来，她与阿槿迎面遇见，稍稍怔愣了下，还是客气的问了声好：“是阿槿姐姐呀，许久不见，你还好吧？”

阿槿却没有看玉叶，目光死死的钉在三岁大的小豆丁阿身上，那灼灼的目光，只把阿吓得直往玉叶怀里钻。

玉叶感觉到女儿的畏惧，忙弯腰将阿抱起来，对阿槿说道：“这是我的小二娘，咱们娘子给取了个名字，叫阿。”

小、小二娘？玉叶生的贱种？

阿槿双手攥的死死的，而且据她打探来的消息表明，当年玉叶怀孕的时候，她的小大郎却夭折。哼，都是她，是这个小贱种抢了小大郎的生机，是她克死了她的小大郎！

心里的恨意翻滚着，阿槿一时控制不住，竟表露在了脸上，原本俏丽的五官顿时扭曲成一片，只看得玉叶皱眉头。

萧南眼角的余光也扫到了阿槿失控的表情，见到这熟悉的神态。萧南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阿槿并没有什么奇遇，她还是那个原来的她，只是比过去聪明了许多，懂得了伪装。

玉叶见阿槿死盯着自家女儿，很是不悦，冷哼了一声。道：“我与小二娘还要去正院，就不同你多说了，借过！”

说着，玉叶抱着女儿绕过阿槿。来到萧南身后，恭敬的站好。

阿对嫡母还是比较亲近的，见到了萧南，便挥舞着两只小胖手，奶声奶气喊着：“母亲，母亲！”

萧南见到小胖丫头纯真的笑脸，心中一软，伸手在小家伙苹果样的小脸上轻捏了下，然后对玉叶说：“阿真乖！好了。也别在院子里呆着了，跟我去正院吧，待会郎君到了，还要给阿婆上香呢。”

玉叶忙欠身，轻声应了一句，便抱着女儿跟着方氏、秦氏一起往葳蕤院走去。

萧南也不管阿槿，继续边走边问着两个女管家家中的情况。

“回娘子。多亏有您留下来的甲卫，咱们荣寿堂才一直平安无事。”

铁娘子汇报了一些家中琐事后，才略带感叹的说道。

话说，自从萧南夫妻离京后，隔壁的几位麻烦人士，就没少往这边窥探。

今天不是郑氏派了人来询问崔幼伯的书信，明天就是姚氏带着女儿来‘做客’，要么就是后日赵妈妈拿着杨c的‘医药单子’跑来‘报销’。甚至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亲戚跑来打秋风。

如果不是萧南有先见之明，早早的从大公主那儿借了持剑甲卫，荣寿堂的大门还真就被这些人轮番敲开了呢。

“亲戚？谁家的亲戚？”

郑氏姚氏会趁机作乱，这是萧南早就猜到的，但某些人的亲戚上门，萧南就有些纳闷了。

铁娘子左右看了看。见阿槿已经离开后，这才压低声音说：“娘子有所不知，前年阿槿的哥哥崔德志从辽东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郎，那日他带着那小郎跑到咱们门前，直说要见郎君，后听说郎君去了洛阳，便说那小郎是老夫人的亲戚，理应留在荣寿堂。幸而门口的甲卫相拦，这才没闹笑话呢。”

萧南眉头微蹙，心说话，这个崔德志还真不愧是阿槿的亲哥哥呀，兄妹两个都这么难缠。

现在更麻烦的是，崔德志跟着薛礼上了一回战场，立了点儿功劳，上头赏不了什么大官，但品级却升了三级，从一个普通的看门小官，升为小队长，好歹也算是正经武官了。

想当初崔德志还是个看门小官的时候，阿槿就敢这么张狂，胆大包天的算计主母。

如今哥哥升了官，她心里还不定怎么谋划呢。

萧南又忍不住联想起方才阿槿的异样，心中警铃大振，开始决定，以后要派人看住阿槿，以免她又闹腾什么。

另外，萧南也在想那个小郎是谁，她故作随意的问道：“那小郎呢？跟着崔德志回崔家了吗？”

铁娘子微微一笑，她就知道主人会关心这事儿，道：“回娘子，崔德志见咱们门前有持剑甲卫看守，吵闹了一会儿，便带着那小郎回了崔家。奴觉得蹊跷，便命人偷偷跟了去……一直到现在，都有人监视崔德志和那小郎。只是，让人不解的是，那小郎极少出门。两年下来，奴派去的人也只见过那小郎几次。”

萧南满意的点点头，“嗯，继续让人看着，我虽不屑于跟崔德志这样的粗人计较，但还是预防他们背地里耍花样。还有，如今我的护卫也都回来了，玉竹你记得安排几个护卫过去，好好查一查崔德志最近的动静，以及那个小郎的底细。”

玉竹忙答应了一声，继续向萧南回禀家中的情况。

进了正院，玉簪已经指挥丫鬟们将摆设器具重新布置妥当，玉莲也煎了浓浓的茶汤和点心，屋子里三只小包子正团团坐着一起吃茶用点心。

见萧南进来了，三小的忙起身，歪歪斜斜的给萧南见礼。

萧南摆摆手，示意几个乳母看着孩子们，她则跪坐在主位上，继续听两个管家娘子的回报。

这时，海桐引着赵妈妈走了进来。

赵妈妈一进门，便俯身行礼，“奴请娘子安！”

萧南摆手让铁娘子和玉竹退到一边，接着轻声道：“赵妈妈请起，郎君与我刚抵京，家里还乱糟糟的，怠慢了妈妈，还请妈妈见谅。”

好歹是郑氏身边的贴身妈妈，萧南总要给她留些脸面。

赵妈妈听了这话，忙又附身谢罪：“都是奴的不是，只想着早些给郎君、娘子和小大郎、小大娘问安，竟忘了你们一路辛苦，奴真是该死。”

萧南扯了扯嘴角，哼，‘不是’，还真好意思说，如果真知道‘不是’，她也不会巴巴的跑了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自己留。

心里这么说，萧南脸上却一脸平和，轻声说道：“赵妈妈无需自责，你这般急切的想见我们，也定是有要紧的事儿，说罢，可是大伯母有什么吩咐？”

萧南才不会松口呢，隔壁那位前任婆婆，不管什么时候，都只能是她的堂房伯母。

赵妈妈一双老眼滴溜溜转了转，目光最后落在盘腿坐在地上吃点心的几个孩子身上，她忙整理衣摆，扭身对三个孩子行礼：“哎呀，这是小大娘，小大郎和小二娘吧，啧啧，几年不见，一个个都长得这般灵秀俊逸。”

说着，赵妈妈还故意拿袖子沾了沾眼角，扭头对萧南说：“娘子有所不知，郎君自幼便在大夫人跟前长大，说句放肆的话，奴是看着郎君长起来的。如今瞧着三位小主人的样子，忍不住就想起了当年郎君的模样。唉，真不愧是亲父子、亲父女呀，长得竟是这般相似。”

萧南眉间跳了跳，心里暗道：这老婆子是什么意思？想提醒她阿是别的女人帮郎君生的孩子？继而挑唆她与玉叶母女的关系？

赵妈妈的话音一落，不止萧南这般想，守在一边看护几个孩子的玉叶也是神情紧张，悄悄的看着萧南的脸色。

萧南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玉叶怯怯的模样，微微一笑，道：“嗯，赵妈妈果然好眼力，阿沅长得像郎君，阿也很像。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给小二娘取名叫阿。”

丝毫不在乎赵妈妈的挑唆，这让赵妈妈看了心里很是郁闷。

憋了一会儿，赵妈妈才又想起大夫人交代的事儿，俯身行了一礼，道：“这般就更好了。娘子，您是不知道呀，自从您和郎君离京后，大夫人非常记挂你们，尤其是郎君……唉，说句讨打的话，郎君毕竟是大夫人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呀，他虽过继给了老夫人，可这血脉亲情是割不断的。”

赵妈妈说着说着，情绪也上来了，昏黄的老眼里挤出了泪水，颇为伤感的说道：“老夫人对崔家有恩，咱们大夫人也知道，并不敢跟她抢郎君。可她终归是郎君的亲生母亲呀，俗语说的好，儿行千里母担忧。郎君一去就是三年，这段日子里，大夫人别提多想念郎君了……”

萧南听得有些烦了，直接打断道：“嗯，这我都知道，不过现在好了，郎君回来了，待会儿就去给大夫人请安。”

赵妈妈却似没听出萧南话里的意思，继续道：“如今郎君是荣寿堂的主人，日后也将住在荣寿堂，即使大夫人再想念，也不能时时见面。所以，大夫人想着，小二娘既然长得像郎君，不如就抱过去给大夫人养着。”

说到这里，赵妈妈故意朝玉叶行了一礼，道：“玉叶你也别担心，咱们大夫人最是个慈爱的，她又是小二娘的嫡亲祖母，小二娘养在她身边，绝不会慢待了小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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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媳妇’还击

赵妈妈的话音一落，别人还好，玉叶先变了脸色。

只见她一张粉面变得煞白，双唇哆哆嗦嗦的张了又合，一双美目更是可怜兮兮的看着萧南。

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提醒她，想必这会儿玉叶已经匍匐跪在萧南脚边，哀声求情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惩罚比被抢走亲生孩子更残忍的了。

萧南也是一愣，她知道郑氏肯定要给她找点儿麻烦，也猜到了她可能会拿孩子说事儿，但她怎么都没想到郑氏竟然朝玉叶母女下手。

这不科学呀。

玉叶的身份并不高，而且还不是崔家的家生奴，娘家更没有什么可依仗的，借阿拉拢她、或者说控制她，对郑氏毫无益处。

再说了，阿只是个侍妾生的庶女，不是庶子，将来长大了也不会成为顶门立户的人，即便能找个好婆家，但对娘家的助力有限，对郑氏的帮助更有限。

萧南甚至阴暗的想，郑氏如今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按照彼时的平均死亡年龄，郑氏已经算是高寿了，她未必能活着看到阿长大呢。

难道郑氏把阿带走，只是为了让她与玉叶等侍婢离心，用事实告诉那些侍婢们，别看平时萧南许诺的那么好，碰到了郑氏这个长辈，她还是要乖乖听长辈的话。

唔，若是这样的话，还真会有点儿小麻烦。

萧南之所以肯调理几个侍婢的身体，并准许她们有孕，为得就是得到她们彻头彻尾的忠诚，如果郑氏的计策成功了，没准儿还真会让几个俏婢与萧南离心离德呢。

当然，这也不排除郑氏想顺便恶心下萧南的心思。

但，不管郑氏是个什么想法，如今人家已经出招了，萧南断没有不还手的道理。

而且。萧南心里隐约猜到了郑氏此举的意图，郑氏命赵妈妈赶在她们刚进家门就来寻衅，一来是给她一个下马威，二来也是试探，想看看萧南的底线在哪里。

如果今天让赵妈妈顺利抱走了阿，用不了多久，郑氏便会变本加厉，甚至有一天她还会朝自己的一双儿女下手。

所以。萧南非但不能答应，反而要狠狠的还击回去，好让郑氏知道荣寿堂不是她能随意插手的地方，而她萧南也不是她能轻易算计的。

萧南的沉默。让玉叶愈加紧张，终于她实在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哀的喊道：“娘子~~~”

萧南打定了主意，抬头却看到玉叶跪在那里，泪盈于睫，满脸都是哀求。

她不免心里一动，故意装作没看到玉叶哀求的样子，像往常一样吩咐道：“玉叶。阿也大了，住在南院也不太妥当。这样吧，你今儿就带着她搬到葳蕤院的西跨院。”

玉叶正哭着，忽听到萧南开口，她忙拭去泪水，仔细的听着。

当她听到萧南说‘住在南院也不太妥当’的时候，她心里一沉。以为萧南真要把阿交给大夫人，脸上顿时一片惨然，整个人被无尽的绝望淹没了。以至于，她根本没听到萧南后面的话，呆愣愣的跪在哪里，任凭眼泪肆意流淌。

玉簪却听到了，也看到了玉叶的失态，忙走上前推了玉叶一把。提醒道：“玉叶，娘子命你尽快带着小二娘搬到葳蕤院的西跨院，你还愣着干什么？难道是惊喜得傻掉了？”

玉叶回过神儿来，不相信的看向玉簪，“什么？娘子命我搬去西跨院？”并不是把孩子交给大夫人？！

玉簪连连点头，还悄悄的给她使眼色。“是呀，瞧你，还真是欢喜傻了，竟连谢恩都不会了！”

玉叶又扭头看向正坐上的萧南，见她也是一脸笑容，还冲自己缓缓点头，这才信了玉簪的话，猛地伏地，咚咚磕了好几个头，饶是隔着地衣，都能听到额头触地的闷响。

玉叶哽咽的连声道谢：“多谢娘子恩典，奴多谢娘子恩典！”

她真是没想到，娘子非但没有把阿交给郑氏，反而将她接到葳蕤院住。

虽然阿还是归她这个生母养，对外却可以说是养在嫡母身边，这样一来，待阿长大了，名声上也好许多。

萧南见玉叶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的样子，心里稍定，柔声道：“好了，别谢了，我早就说过，你们几个只要懂规矩、守本分，我都不会亏待了。行了，你也别在这儿呆着了，赶紧带小二娘去西跨院收拾下，赶了一路，小二娘也累了，早点儿把屋子收拾妥当了，也好早点儿让她休息。”

“是、是、是，奴这就去！”

玉叶也似想到了什么，利索的从地上爬起来，抱起一边玩闹的女儿，快步出了正房。瞧她慌乱的步伐，仿佛身后有饿狼追她一般。

玉叶这一走，倒是惊醒了赵妈妈。

说实话，刚才听到萧南那句让阿搬出南院的时候，赵妈妈一阵暗喜，认为萧南终究是怕大夫人这个实际上的婆婆的，如今更是服了软，她正想着如何回去跟郑氏邀功呢。

不想，萧南话头一转，竟直接把玉叶母女收到了自己的保护下，丝毫不理郑氏的要求。

赵妈妈知道萧南与郑氏不对付，可她总觉得，郑氏不管什么说都是郎君的亲生母亲。如今老夫人也去了，荣寿堂便是郎君的天下，大夫人想做点儿什么，郎君断没有阻拦的道理。

而萧南呢，哪怕是看在郎君的面子上，也不会当众拂了郑氏的脸，好歹也会客气几分。

但，赵妈妈做梦都想不到，萧南竟是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大夫人――这边她刚传达了郑氏的命令，要报那个什么庶女去荣康堂养着，那边萧南就公然把玉叶母女安排到了自己眼皮底下。

更可恶的是，萧南连句起码的解释都没有，哪怕她找个借口推了此事，也算是给大夫人留了面子呀。

待赵妈妈回过神儿来，那边玉叶已经抱起女儿往外跑去。

赵妈妈心急，忙冲着玉叶的背影喊道：“玉叶，你站住。”

玉叶哪管赵妈妈喊什么呀，仿佛没听到一般，几步就跑没了影儿。

见此情景，赵妈妈更是焦急，扭头看向萧南，半是提醒、半是威胁的说道：“娘子，大夫人说――”

萧南丝毫不在意赵妈妈口气里的威胁，反而不耐烦的摆摆手，“我知道，晚上宴请的时候，我会跟大伯母解释。”

赵妈妈不死心，阴着一张老脸再次提醒道：“郡主娘子果然办事利索，但老奴还是要多嘴提醒一下娘子。您这般做，丝毫不把大夫人的吩咐放在心上，郎君若是知道了――”

萧南再次打断她的话，冷冷的说道：“郎君那儿我自会告知，好了，我们刚回来，家中琐事繁杂，就不留赵妈妈了，雨水，送送赵妈妈。”

雨水是三等小丫鬟，萧南让她送客，显是不把赵妈妈当要紧的人看待。

赵妈妈脸色愈发难看，她好歹是大夫人身边得用的妈妈，也经常陪着大夫人出入权贵府邸，那些人家的当家主母见了她也会给她几分体面，出入也都有主母身边的大丫鬟相陪。

可眼下……萧南，大夫人实际上的儿媳妇，竟、竟这般瞧不起她。

俗话说得好呀，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萧南现在打的不是她赵妈妈的脸，而是在甩大夫人的面子呀。

赵妈妈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雨水和春分已经凑了上来，一左一右的将赵妈妈‘搀扶’了下去。

“娘子、娘子~~~哎哎，你们慢点儿呀，我说……”

赵妈妈几乎是被人拖着弄出了正房。

见赵妈妈如此狼狈的被‘送’出去，玉簪也觉得痛快，但转念一想，她又担心的对萧南说：“娘子，您这般拂了大夫人的面子，郎君若是知道了，再误会娘子，可如何是好？”

萧南冷冷一笑，“这里是荣寿堂，是我萧南的家。在自己家里还前怕狼后怕虎的，我这日子也别过了。”

长长吐了口气，萧南平复了下胸中的怒火，冷静的问道：“玉簪，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玉簪忙躬身回禀：“是，都收拾好了。”

萧南又问：“正堂呢？可都收拾好了？”

玉簪：“也都收拾妥了，老夫人的遗物也全都收进了库房。”

萧南却摇摇头，吩咐道：“不，将老夫人的遗物全都整理出来，重新放回原处。”

玉簪一愣，疑惑的说道：“娘子，若是把老夫人的东西都搬回来，您、您和郎君住在哪里？”

老夫人已逝，萧南和崔幼伯便是荣寿堂的主人，如今三年孝期也过了，他们两口子正式入驻正堂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萧南已经将事情重新想了一遍，她刚才拍回了赵妈妈，直接拒绝了大夫人的要求。

在法理上，她没有错，但从感情来说，她做得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不过是个庶女嘛，权当给老人的玩伴儿，为何这般较真，摆明就是不尊重长辈呀。

崔幼伯知道了，也会觉得她太过冷漠，对‘婆婆’不孝。

所以，萧南必须在反击的同时，还要洗白自己，让任何人，包括郑氏都说不出她的半个不字。

心里想着，萧南笑得很冷，她淡淡的说：“我与郎君还住在葳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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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好戏开锣

却说崔幼伯安顿完郑勤兄妹，又将外院的事儿安排了一遍，觉得有些累了，这才将剩下的琐事交给管家管事们，自己准备回房休息一会儿。

刚走进大门，崔幼伯便被赵妈妈拦了下来。

崔幼伯原想着等安顿完了，再带着妻子儿女去给父母请安，没想到却碰到了赵妈妈，他刚要打招呼，赵妈妈已经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哭诉起来。

“什么？阿娘病了？请太医了吗？情况怎么样？”

崔幼伯一听大夫人病了，很是紧张，拉着赵妈妈连声追问。

心里更是担忧不已，崔幼伯很清楚，他家阿娘年逾六十，放在这个四十岁都可以称‘老’的年代，绝对算得上高寿了，这个年纪的老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一不留心就会拖成大病，甚至是――

而且老夫人去世没几年，崔幼伯头一次亲眼目睹了亲人离世，知道生命是怎样的脆弱，乍听到生母生病，他的心顿时被提到了嗓子眼儿，唯恐再听到什么不幸。

尤其赵妈妈顶着一双红肿的眼，脸上满是凄然，让人瞧了就忍不住心里直打鼓。

赵妈妈暗自得意，脸上却还是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她故意抽搭了下鼻子，用鼻音说道：“回郎君，大夫人说是老毛病了，并没有请太医。”

说到这里，赵妈妈欲言又止，满是褶子的脸上写着‘为难’两个大字。

崔幼伯原就因担心生母的身体而打起了十二分的仔细，这会儿看到赵妈妈如此明显的表情，他哪里会放过，忙连声催促：“赵妈妈，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放心，你只管说，没人会责怪你。”

赵妈妈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拿着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然后才动情的说起自崔幼伯离京后。大夫人是怎样惦记、怎样思念他的话来，只把大夫人说成了一个思儿成疾的可怜慈母。

这话若是萧南听了，定会不屑的指出其中破绽――大夫人既这般思念儿子，为何不时常给崔幼伯写信？洛阳又不是西北苦寒之地，交通不便，写封信也要等半年。

要知道，从长安到洛阳，千里良驹只需一日便能抵达。慢一点儿的两三日也能抵达，以崔家的财势，饶是在战时，也养着几匹快马呢。

而自从崔幼伯夫妇回到洛阳后。大夫人每年只给崔幼伯写了几封信，每次都是很公式化的问题，并没有太亲昵的话语。

崔幼伯与萧南不同，大夫人是他的生母，对他一直都非常疼爱，对于大夫人说的话，崔幼伯虽说不能百分之一百相信，但也不会轻易怀疑。

眼下又听到阿娘因思念他而生病，心里更是愧疚的不行。当即转身去了荣康堂。

荣康堂正院正寝室里，大夫人头上搭着巾子，脸色有些姜黄，正有气无力的躺在榻上呻吟。

崔幼伯一进门就听到了母亲熟悉的声音，只是让他揪心的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痛苦和虚弱。

难道阿娘的情况真的不好？

想到这里，崔幼伯抬脚便进了门。几步跑到榻前，抓着大夫人的手，疾声呼唤着：“阿娘，阿娘，您怎么样了，阿娘~~~”

大夫人‘虚弱’的睁开眼睛，看到小儿子英俊的面庞，忙用闲着的那只手捉过一条帕子。只轻轻往眼睛上一搭，眼泪便似开开的水龙头一般，哗哗的留了下来。

一边哭，大夫人一边‘挣扎’着坐起来，双手不住的摩挲着儿子的面庞、脖颈以及双臂，最后才又握住他的双手。

大夫人泣道：“我的儿啊……呜呜。我不是做梦吧，我、我竟看到了我的小八――”

一旁的赵妈妈也忙用帕子擦泪，听了大夫人的话，连忙回道：“不是不是，大夫人，真是郎君来看您了。大夫人，郎君从洛阳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来看您了！”

大夫人正卖力的哭着，一听到‘洛阳’二字，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洛阳？洛阳！

崔幼伯回洛阳是为了什么？还不是给那个老虔婆守孝？

这个可恶的孩子，他的嫡亲爹娘还没死呢，他就颠儿颠儿的跑去守孝。

一守就是三年。

三年呀，这可是五服中最重的斩衰呀，是给嫡亲父母才服的孝呀。

可她们夫妻还活得好好的呢，崔幼伯这么一弄，岂不是咒她们夫妻死？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谁的挑唆，还是大夫人自己钻进了死胡同，她非常不理解崔幼伯为老夫人守足三年孝的行为。

以至于，大夫人也恼了她最疼爱的儿子，明知他在洛阳，也不愿给他写信，更不肯像过去一样关心他。

今儿若不是为了告状，大夫人断不会在崔幼伯面前示弱。

深吸了一口气，大夫人调整了情绪，故作惊喜的捉住崔幼伯的手，连声喊道：“八郎回来了，真是阿娘的八郎回来了？！”

崔幼伯连连点头，他见大夫人哭得伤心，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忍着心底的酸楚，他道：“没错，阿娘，是儿回来了。您身体到底怎么了，为何不请太医？来人，快去请太医！”

大夫人伸手拦住，“不用了，阿娘这是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再说，原就是想你才得了这病，如今你回来了，不用看太医、不用吃药，阿娘的病也好了七八分呢。八郎，快站起来给娘看看，呜呜，你这个狠心的孩子，一去就是三年，你不知道阿娘会想你呀！”

一边说着，大夫人一边用力捶了捶崔幼伯的背，仿佛是真的发泄，大夫人的力气很大，只捶的崔幼伯暗自咬牙。

用力狠捶了崔幼伯一通，大夫人的气似是消退了不少，换了条帕子，擦了擦泪水，大夫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慈母模样，柔声细语的问着崔幼伯在洛阳的情况如何、平日吃穿可还顺心、来回的路上安不安全，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之类的问题。

听大夫人这么一说。崔幼伯想起郑勤兄妹的事儿，便想向大夫人回禀。毕竟郑勤打着的旗号是郑家的表亲，是大夫人娘家的亲戚，崔幼伯还一厢情愿的以为，知道娘家有亲戚来，大夫人也定会高兴。

还不等崔幼伯开口，大夫人口气一转，略带伤感的说：“唉。你虽回来了，却受宗法限制，并不能时常在阿娘榻前。阿娘若是想你了，又该如何是好？”

赵妈妈则故意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崔幼伯见了。疑惑的问道：“赵妈妈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赵妈妈等的就是崔幼伯问话，这会儿正主儿发话了，她忙道：“还不是郡主娘子――”

大夫人怒喝道：“住嘴！乔木最是个贤惠的，岂容你这婆子污蔑！好了，念在你多年伺候我的情分上，我就绕过你这遭，还不给我退下！”

崔幼伯一怔，阿娘与娘子不和，他是知道的。且阿娘曾不止一次的当众不给萧南面子，有时还有些无理取闹，也正是因为这些，崔幼伯才会在这对婆媳起纷争的时候，第一时间选择相信娘子。

但此刻，他家阿娘竟称赞娘子‘贤惠’，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过去的阿娘。只是受病痛所扰，所以才会乱了心智，进而情绪失控？

现在阿娘见了他，旧病去了大半，他那个慈爱敦厚的阿娘又回来了？！

崔幼伯正胡思乱想着，一旁的赵妈妈却委屈的只掉眼泪：“呜呜，夫人，奴在您身边伺候几十年了。奴是个什么脾性您还不知道。分明就是郡主娘子不把您这个长辈放在眼里，奴、奴绝对没有说半句谎话，更不曾污蔑郡主呀。”

大夫人很生气，继续斥责道：“还不住嘴？！我的话你也敢辩驳？足见你在郡主面前也很是放肆。来人，把赵妈妈给我拖下去！”

话音一落，琉璃和珊瑚走了上来。柔声劝着赵妈妈，让她别再惹大夫人生气了，还是听话的退下去吧。

赵妈妈却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此时若不说她会冤死一般，噗通跪下来，哭喊道：“夫人，奴确实没有说谎呀，郡主娘子确实是那般说的――”

“不许说！”大夫人还是喊着让赵妈妈住嘴。

“呜呜，夫人不过是――”赵妈妈死活不听，顽强的辩驳着。

崔幼伯一时听得头大，不由得大声喊了一句，“阿娘，您让赵妈妈说。赵妈妈，你说，到底发生了何事？娘子、娘子做了什么？竟让阿娘这般气恼？”

赵妈妈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得意，她用力擦了擦眼泪，缓缓将自己去荣寿堂传达大夫人的命令、萧南却直接无视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赵妈妈又呜咽道：“呜呜，郎君，大夫人知道小大郎和小大娘是郡主娘子的心头宝，也从未想着把她们从郡主娘子身边带走。这次要的不过是个奴婢生的庶女……郎君，您千万别怪大夫人，她实在是太想您了，可碍于宗法、也碍于老夫人，她并不敢经常唤您来荣康堂。无奈之下，才想了这个折中的法子，哪成想，郡主娘子居然这么强横，全然不把大夫人放在眼里。”

“是，奴知道，您已经过继给了老夫人，大夫人只是您的‘伯母’，可，您终归是大夫人的亲生骨肉呀，又跟着大夫人十几年，这血脉亲情，尤其是说断就能断的……不是老奴僭越，胆敢非议主人，实在是郡主娘子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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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你演我也演

崔幼伯乍听完赵妈妈的话，也不禁埋怨起萧南来，觉得她太刻板了，对婆母也太冷漠。

还是那句话，大夫人是崔幼伯的生母，过继只能改变她们的名分，但却无法割断母子间的亲情。

在崔幼伯看来，阿娘想抱养阿，无非是老人家上了年纪，儿女又大了，自己觉得寂寥，想养个孩子打发时间罢了。

作为儿子，崔幼伯觉得他有责任完成母亲的心愿。

说起来，祖母想把孙儿或者孙女养在自己身边，这样的情况在彼时太常见了。

慢说是阿这样的婢生女，就是阿沅，甚至是长生，母亲想抱走的话，崔幼伯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嫡子嫡女被抱走，崔幼伯肯定会不舍，但绝对谈不上担心——他自己就是阿娘养大的，阿娘与孩子们又是嫡亲的祖孙，把儿女交给阿娘，他还有什么不放心？

但转念又一想，崔幼伯觉得萧南不会这么蛮横无理。

不是他不信自己的阿娘，而是他更信任他的妻子。

不得不说萧南这几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在崔幼伯心目中，萧南绝对是个黑白分明、知书达理的好妻子。

她或许不是完人，但绝对是个讲道理、守规矩的人。

赵妈妈果真如她说的那般规矩守礼，萧南断不会如此不给阿娘面子。

崔幼伯心里左右矛盾，抬眼又看到老母白发苍苍、老泪纵横的憔悴模样，忍不住心底一酸，忙向母亲保证：“阿娘放心，儿、儿这就去寻娘子问个清楚。”

说罢，崔幼伯又交代了赵妈妈几句，无非是好好照顾大夫人、有什么事马上回禀他云云，说完这些，崔幼伯便神色凝重的匆匆离去。

望着崔幼伯远去的背影大夫人脸上的无奈与黯然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法掩饰的得意，她心说话：哼，萧氏凭你也敢跟我斗！小八是我养大的，他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你呀，就是再‘贤惠，，对他再重要，还能越过我这个亲娘？！

崔幼伯疾步赶到了荣寿堂，抓住个路过的小丫鬟问道：“娘子呢？可在葳蕤院？”

小丫鬟行了一礼，恭敬的回答：“好叫郎君知道，娘子在正堂。”

正堂？

崔幼伯愣了下，随即想到阿婆的孝期已过，按照规矩，她们夫妻也该移居正堂了。

打发了那小丫鬟，崔幼伯抬腿朝正堂走去。

一进正堂的门，崔幼伯有些怔愣他发现，正堂里的摆设，竟然与阿婆在时一模一样。

四周忙碌的奴婢们她们不是忙着往里搬运他与萧南的行礼和物什，而是忙着摆放、整理老夫人的遗物。

正愣神间，耳边忽然传来萧南的声音：“咦？郎君，你回来了？郑家兄妹都安排妥当了吗？”

崔幼伯顺着声音回过头，看到萧南正一头大汗的指挥丫鬟们摆放老夫人日常所用之物，而裘妈妈则在一边打下手。

他心中升起疑惑，不答反问：“娘子，你、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不是要搬过来吗？为何——”

萧南将手里的白瓷凤首花瓶交给玉簪，笑着迎上来，轻声道：“原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一走进正堂，不知怎的，我竟有种阿婆还在的感觉。而且坐在阿婆的寝室里，她生前那慈爱的样子更是历历在目……我觉得这里属于阿婆，咱们虽承继了荣寿堂，但这个地方还是空出来留给阿婆吧？！”

见崔幼伯还在愣神萧南略带愧疚的说道：“郎君，我没跟你商量就……你不会生气吧？”

崔幼伯连忙摇头，阿婆是他的祖母，妻子这般尊敬与孝顺，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生气。

萧南心里轻笑，表面上仍是一脸怀念，拉着崔幼伯东看西看，一边走还一边说：“我记得阿婆每日午后都在这里小憩······还有这个小几，郎君可还记得，阿婆最喜欢在这里擦拭她那盆兰花。对了，说起兰花，阿婆的那些花儿我也都放回暖房里了，等有时间了，咱们再去看看…

崔幼伯跟着萧南，每当她说起某件物什，或者提起某段往事，他也忍不住点头，整个人也陷入了回忆。

是呀，他虽只在老夫人跟前待了两年，可老人家慈爱的笑容、豁达的心态以及对他不着痕迹的教诲，都深深印刻在他的心头。

还有老夫人对崔家的牺牲，几十年对崔家的贡献，以及对崔家上下子孙的爱护，也全都定格为清晰的画面，永远镌刻在他的记忆中。

而老夫人的这些遗物，仿佛是一个个铭记，时时提醒他老夫人对他、对崔家的恩德。

老夫人那随着时间而渐渐远去的身影，又重新被拉回崔幼伯的心田

就像萧南说的那般，他也感觉到老夫人若有若无的存在。甚至一闭眼，老夫人的笑容会清晰的出现在面前。

逛完了正堂和正寝室，萧南拉着崔幼伯来到一侧的厢房，这间房间是老夫人用来看书、消遣的地方，下人们已经收拾妥当。

夫妻两个对坐在南窗下，萧南仔细打量了崔幼伯一会儿，才关切的问道：“郎君，刚才看你急匆匆的进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回忆起了老夫人的种种，崔幼伯一时竟不好质问萧南。因为他的质问，是建立在心疼大夫人这个生母的基础上。而这个基础，却以否定老夫人的存在为前提。

若站在老夫人的立场，萧南即真的拒绝大夫人的要求，那也是合情合理，根本没有半点错处。°

崔幼伯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他好歹也做了两年官，又在乡间读了那么多先贤的著作，考虑问题时也更理智一些。

思及此，崔幼伯扯了扯嘴角，回道：“没什么，刚才进门的时候遇到了赵妈妈，说是阿、哦不，说是大伯母犯了旧疾，情况不太好，让我去看看。”

坐在老夫人惯用的单榻上，崔幼伯实在叫不出那个‘阿娘，，也无法理直气壮的表达对大夫人的关心，而是故意说得漫不经心。

相反，萧南的反应却很是异常担心，她腾的站起来，紧张的问道：“什么？大伯母的旧疾犯了？要不要紧？有没有请太医？太医怎么说？可曾开了方子？煎药了没有？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咱们这里还有许多。”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崔幼伯有些懵了，愣愣的看着萧南。

萧南皱眉，推了推崔幼伯的肩膀，催促道：“郎君，你快说呀，真是急死人了，大伯母现在如何了？”

崔幼伯张了张嘴，随后才喃喃的说：“没、没请太医，阿娘说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萧南却大急，拉着崔幼伯的胳膊，作势要把他拉起来，一边拉还一边说：“哎呀，生病了怎么能不请太医？老人家讳疾忌医，不愿意看大夫，是人之常情。可咱们做晚辈的却不能顺着老人的性子放任不管呀，万一小病拖成了大病，再、再有什么不测……

哎呀，不行不行，郎君，快起来，咱们一起去瞧瞧大伯母，她不愿瞧太医，咱们也要劝着她瞧。对了，把我私库里的那一根百年野山参带上，这东西最滋补了。”

崔幼伯被萧南拉起来，被动的跟着她出了厢房。

萧南一边拖着崔幼伯，一边吩咐玉簪：“快去，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哦，对了，请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卢太医。”

玉簪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萧南还在絮叨：“郎君也读过医书，岂不知那些‘老毛病，最要命？大伯母都六十多岁的人了，正是危险的年纪，一个疏忽，风寒都能拖延成大病呢。”

听着萧南好不作伪的絮叨，崔幼伯心底涌过一股暖流，他就知道，他的乔木是个温良娴熟、是非分明的好妻子。

她数次被阿娘当众挤兑，对阿娘也心有芥蒂，但阿娘真有什么不妥的时候，乔木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会倾力照顾。

扭头看着萧南焦急的神情，崔幼伯只觉得安心，方才被赵妈妈哭出来的那一丝对萧南的不满也消失不见。

崔幼伯没发觉，此刻，他嘴角竟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看向萧南的目光也是那样的含情脉脉。

萧南却发现了，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瞥到崔幼伯嘴边的笑，她知道，她成功了。

哈？！旧疾犯了？

骗鬼呢，萧南才不信大夫人有什么‘旧疾，，她这么做，无非是在崔幼伯面前演戏、转而逼她萧南就范罢了。

好呀，你会演戏，难道我就不会？

萧南决定了，今天她就好好的给大夫人演一出‘二十四小媳，。

呵呵，那位在荣康堂装病的大夫人还不知道吧，她刚才让玉簪去请的卢太医，论医术确实是太医院最好的一位，但脾气确实最差的。

这位卢太医出身贫苦农家，平时最恨那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的贵妇们没病装病，用卢太医的话说，这是浪费药材、侮辱大夫。

每每遇到这样装病的人，卢太医都会毫不客气的指出来，并且刻薄的挤兑其家眷，只把人说成是人傻钱多任人欺骗的蠢货。

也是为何卢太医的医术最好，他在太医院却混得最差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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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郑氏吃瘪（一）

崔幼伯不知道，卢太医是太医院的一朵大奇葩，当年老夫人生病的时候，卢太医跟着圣人去了辽东，不在京里。所以，崔幼伯没有亲身体会到这位神奇太医的毒舌功力。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萧南与崔幼伯一起走出正堂，出门的时候，萧南特意跟裘妈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要仔细整理正堂，切莫损坏了老夫人的遗物。

裘妈妈躬身答应了，见萧南似是要出门，忙帮忙安排随性的丫鬟和仆妇。

不多会儿，萧南夫妇领着一大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往荣康堂的正堂赶来。

正堂内，大夫人刚拿下额上的湿帕子，正要命人给她打热水洗脸。

没办法，她脸上涂了这么多脂粉，她又大哭了一会儿，脸上的脂粉和泪水混在了一起，弄得她很不舒服。

赵妈妈立在一旁服侍，正接了温热的帕子准备给大夫人净面，忽而听到门外小丫鬟回禀，说是崔幼伯夫妇前来拜会。

一听儿子把儿媳妇‘揪’来了，而且极有可能是来给她赔罪的，大夫人挥手拍开湿帕子，重新躺会榻上。

赵妈妈也机灵，连忙摆手示意小丫鬟把水盆等物什撤下去，自己则顺势将那湿帕子拧干，叠好，搭放在大夫人的额上。

做完这一些，萧南两口子也走了进来。

赵妈妈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用沾了姜汁的帕子抹着眼角，眼泪哗哗的往外流，她一边哭，一边低声诉说：“呜呜，我可怜的夫人呀，为了儿孙操了半辈子的心，临老临老的，却连个小小的心愿都达不成……”

声音极低。似是害怕吵到榻上休息的大夫人，却偏偏能让室内的人听到。

至少，一脚踏进屋门的萧南和崔幼伯都听到了。

萧南还好，崔幼伯一听赵妈妈刻意压抑的低声哭泣，他的心里也满是酸楚。是呀，阿娘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为了他们兄弟几个更是操碎了心，尤其是他。早些年不懂事，着实让阿娘费了心神呢。

心里想着，崔幼伯轻手轻脚的来到榻前，弯腰看了看大夫人不甚舒服的睡容。心疼的叹了口气，才退后两步，压低声音对赵妈妈说：“阿娘睡了？”现在还不到正午，阿娘怎么就困倦了？！

赵妈妈早在萧南夫妇进来的时候，她就规矩的跪在地上行礼，这会儿听了崔幼伯的话，忙回道：“夫人毕竟上了岁数，刚才又太过伤心，哭了一会儿。觉得困倦，所以就昏昏沉沉的睡了。”

说到这里，赵妈妈有意无意的把目光投向崔幼伯身边的萧南，似是在无声的提醒崔幼伯，到底是谁惹得夫人‘伤心’。

赵妈妈的动作太过明显了，萧南岂能看不到，她心里冷冷一笑。面上却不显，轻轻扯了扯崔幼伯的衣袖，扭头往外一点，示意他出来。

崔幼伯会意，暂时将赵妈妈丢在一边，跟着萧南出了屋子。

走出寝室，萧南故意领着崔幼伯站在南窗下，低声说道：“郎君。大伯母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当年阿婆去世前，也是这般容易困倦，有时说着说着话就能睡过去……”

萧南的语气很沉重，她长长叹了口气，道：“看来，还是请太医好好给大伯母诊治一番。千万别耽误了病情呀。还有，大堂兄和大堂嫂是荣康堂的未来家主和主母，又是大伯母的长子长媳，如今大伯母的身子不适，咱们遇到了，也该知会他们一声，免得让他们误会了咱们。”

言下之意，还是在提醒崔幼伯，他现在跟大夫人只是隔房的堂亲，并不是血亲，人家大夫人还有正儿八经的嫡子嫡孙呢。

他们即便是要帮忙，也要在崔彦伯夫妇知道的前提下进行，否则不但有越俎代庖之嫌，而且还有指责崔彦伯夫妇失职的嫌疑。

崔幼伯并不傻，听萧南这么一说，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所不妥，心里虽然别扭，但还是点头：“嗯，娘子说的是，来人，快去迎晖院请大郎君和大娘子。”

一群小丫鬟里，有个伶俐的，脆生生的答应了一声，便快步朝正堂一侧的迎晖院跑去。

寝室里躺着的郑氏心里着急，她想出声拦住崔幼伯，可又担心被萧南看出破绽，只急得她不停摇头，将额上的帕子都抖掉了。

郑氏倒不是怕大儿子和大儿媳，她是担心此事若是被长子夫妇知道了，自家郎君和避居荣康居的老相公会听到风声，届时，老相公定会怪她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再罚她个‘静养’，她估计近年内都出不了正堂了。

赵妈妈见郑氏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子，还以为她又有什么不舒服了呢，为了加重渲染郑氏的病情，赵妈妈一分真九分假的连声询问，“夫人，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哎呀，夫人，您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可是中暑了？”

隔着南窗，萧南听得非常清楚，心里忍不住吐槽：中暑？拜托，房间里放着两大盆冰，温度绝对不超过二十度，居然还敢说中暑？我看是伤风还差不多。

不过，表面上，萧南异常担心的说道：“郎君，您听到了吗？大伯母似又有什么不妥呢，咱们赶紧进去看看。对了，海桐，你去外头催催，看看卢太医到底来了没有。若是到了，赶紧把他迎到这里。”

据萧南所知，这位卢太医的诸多坏脾气里还有一项，那就是最讨厌病人家属死催活催，仿佛迟了一刻，天就会塌下来一般。

每每遇到这样的病人家属，卢太医倒不会当场发作，而是看病人病情的轻重，分别处理――若是病人真的病重，卢太医顶多事后多要些诊金；若是病人只是装病，那卢太医的毒舌将重现江湖，不把病人及家属挤兑的想自尽，他就不姓卢。

海桐跟着萧南几年，又有几个玉字辈的大丫鬟调教，远比当初要懂事能干的多，听了萧南的话，又悄悄扫了眼萧南的表情，见她虽是一脸焦急，但眼中却无丝毫担心，便知道这件差事该怎么办了。

海桐躬身行礼应了差事，脚步匆匆的往外院赶去。

屋子里的郑氏一听萧南还请了太医，心里更急，她、她这是装病呀，万一萧南串通了那太医，故意诊她一个‘重病’，家里人再顺势继续让她‘静养’，她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赵妈妈正哀声叫着，听到‘太医’两字，也愣了愣，别人不知道今天这事儿的真相，她可是知道呀。

而且装病这一招，还是赵妈妈提醒郑氏的呢。

倘或因此惹出了事端，事后大夫人还不定怎么找算赵妈妈呢。

一想到这里，赵妈妈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她真是老糊涂了呀，竟撺掇着大夫人装病陷害萧南。如今，人家萧南没被郎君记恨，大夫人却面临穿帮的危险，而她赵妈妈，也极有可能被大夫人事后清算。

不过，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后悔也晚了，赵妈妈咬咬牙，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没有外人，忙爬到大夫人耳边嘀咕了一句。

话音方落，崔幼伯和萧南又赶了进来，崔幼伯坐在榻边，拉起大夫人的手，心疼的看着亲娘虚弱的样子。

萧南看到大夫人满头的汗珠，以及微微颤抖的睫毛，她就知道，大夫人是在装睡。

而且走得近了，萧南还隐隐闻到了一股奇特的脂粉香味儿。

轻轻抽动了下鼻子，萧南觉得这香味很熟悉，再仔细一想，终于记起这是东市一家脂粉店的招牌香粉之一。这种香粉，不似传统的香粉那般雪白，反而带着一种小麦色的微黄，是为了化妆时平衡肤色用的，但也有人用这种香粉装病。

微黄的香粉涂多了，就会营造出一种蜡黄的感觉，看着像是身染重疴的病人。

发现了这一点，萧南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崔幼伯，轻声道：“郎君，你看大伯母满头的大汗，快帮她擦擦吧。”

崔幼伯也看到了母亲额上的汗珠，听了萧南的话，他也没有多想，直接接过帕子，仔细的帮大夫人擦拭着层层汗珠。

“郎君，别~~”

赵妈妈惊呼一声，见崔幼伯扭头看她，才怏怏的说：“额，老奴是怕郎君吵醒了夫人。”

萧南故意冷笑道：“哼，好个刁钻的老奴，方才你在大伯母榻前又是哭又是絮叨的，怎么不怕吵醒了大伯母？郎君是大伯母的挚亲，伺候大伯母也是应当的，你竟敢拦着郎君尽孝不成？！”

拿崔幼伯与大夫人的亲生母子关系说事儿，这不是你们主仆常用的招数吗，现在本郡主就都还给你！

赵妈妈不敢跟萧南对视，低着头，小声的嘀咕：“奴、奴只是想着郎君是贵人，不擅长服侍人，这才担心……再说了，夫人身体不适，也是有原因的，郎君真若是孝顺，就该顺着夫人的心意，把小二娘抱来给夫人养。有了可爱的孙女，夫人的精神也会好起来，身体自然也就好了。”

萧南冷哼两句，“顺？好个顺字？你个刁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顺字害了大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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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郑氏吃瘪（二）

谁这么大胆子，竟敢谋害阿娘？”

王氏站在门口，目光不善的扫向跪在地上的赵妈妈，心里暗骂：这一个两个都是个不省心的，婆婆不省心她认了，谁让婆婆是长辈呢。可赵妈妈一介奴婢，竟然也敢在主人间挑唆，真是可恶，这次，她定要好好惩戒赵妈妈一回。

崔幼伯夫妇见王氏进来了，齐齐迎上前见礼。

王氏也忙回礼，笑道：“早就听说大郎和大娘子回来了，原想着你们刚回来要收拾家务，也就没去打扰。”

王氏这话说得很亲切，但若是仔细分析，还是能听出其中的深意——你们刚回来就跑到荣寿堂，还正好遇到大夫人‘生病，，这、这未免太巧了吧？！你们是想表示自己的孝顺？还是想暗示他们大房不关心亲娘？！

崔幼伯刚得到萧南的提醒，这会儿听了王氏的话，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回道：“都是我们思虑不周，刚回来就叨扰大嫂。”

王氏双眉微微一挑，她没想到三年不见，这个最纨绔的小叔子竟然也懂得看人脸色、听人话音了。不错不错，总算有长进了。

既然人家小夫妻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王氏也不好再深究，转移话题道：“方才听丫鬟说，阿娘的旧疾‘又，犯了。”

萧南没有忽略王氏进来时看向赵妈妈的眼神，她就知道，王氏接手荣康堂的中馈好几年，自是习惯了当家做主的感觉，偏大夫人和她的几个贴身妈妈总时不时的给她找点儿事儿，估计王氏心中早就不耐烦了，正想着找个由头敲打敲打那几个刁奴呢。

这一点，与萧南的计划不谋而合。

想到这些，萧南敛住笑容，一本正经的说道：“大嫂，我正想给你说这件事呢。之前总听说大伯母的身子不好·可又不肯叫太医。今日一见，我才知道，大伯母的身体都是被这些刁奴耽误了。

老人家讳疾忌医是有的，可也不能因此延误了病情呀。一味的顺着大伯母·知道的说大堂兄、大堂嫂是孝顺大伯母，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表面‘顺，着大伯母，实则不关心她老人家呢。”

王氏脸色一变，萧南这么说，就是暗指他们夫妻只顺不孝，罔顾大夫人生病却不肯请太医咯。

萧南却话头一转·一手指向地上跪着的赵妈妈：“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堂兄和堂嫂最是明理孝顺的人，也不是那种只顾顺着老人，却不肯真心为她好的愚孝之人。定是你这刁奴，为了讨好大伯母，故意在堂兄堂嫂面前说谎，隐瞒大伯母的病情·这才致使大伯母由微恙延误成了重病。此等只知媚主，却不思真心侍奉主人的刁奴，实在可恶。”

“老、老奴冤枉呀·夫人患病，还不是因为——”赵妈妈心里暗道不好，萧南这是要拿她开刀呀，她用力磕了几个头，大声喊冤。

萧南却根本不给她辩驳的机会，直接打断她的话，“住口，刚才郎君给大伯母擦一下汗，你都冤枉郎君会吵醒大伯母。如今你又在她老人家的榻前鬼号，难道就不怕惊扰大伯母了？哼·黑的是你，白的也是你，我们这些崔家的主人，竟被你个刁奴玩在股掌之中？！”

“没有，老奴哪敢呀，呜呜·郡主娘子，你可不能冤枉老奴呀。”

赵妈妈惊觉自己失态，压低了声音，哀声祈求，并巧言诡辩道：“明明是你气病了夫人，怎么说是我延误了夫人的病情？”

这次，不等萧南开口，王氏便先斥责了一声：“住口，什么叫弟妹气病了夫人？弟妹刚刚返京，诸事繁杂之余还不忘来给大伯母请安，孝心可见一斑。倒是你，主人面前，你也敢浑说，弟妹乃堂堂郡主，也是你这等贱奴能非议的？”

说完这话，王氏转头看向萧南，很是感慨的说道：“弟妹说的没错，我原想着这几个老婆子侍奉阿娘几十年，终归是有功劳的人，平日里才多加优待，没想到，我的一时宽容，竟纵出了个祖宗来，不但在阿娘面前挑唆是非，还敢非议主人，简直就是该死。来人呀，还不把赵妈妈给我拖出去，按照家法，杖责二十？！”

赵妈妈一听这话，吓得面无人色，她、她怎么忘了，王氏跟自家夫人也不是很对付，看她们几个老妈妈更是不顺眼，如今有了现成的机会，王氏怎么会放过。

赵妈妈猜得没错，对于王氏而言，她才不关心大夫人是为何‘生病，，她只关心她如何震慑内宅，扫除那几个刺儿头。

王氏的话音一落，门外便进来几个壮硕的婆子，匆匆给萧南夫妇行了礼，走上前就要捉赵妈妈。

赵妈妈见情况不好也顾不得演戏，凄厉的喊道：“夫人，夫人，快醒醒呀，老奴就要被人治死了，您快救救老奴呀！”

大夫人早就听不下去了，她就知道，她这几个儿媳妇，一个两个的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尤其是王氏和萧氏，一个从她手里抢走管家权，一个抢走了她的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眼下，她们更是欺负到了她跟前，竟要拿她的贴身妈妈开刀。

难道这两个不孝的东西不知道赵妈妈是她最得力的人吗？

“住手，我看谁敢带走赵妈妈！”

郑氏腾地从榻上坐起来，一指指向赵妈妈，中气十足的喊道。

崔幼伯默默的站在角落里，方才潇南提到‘擦汗，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看手上的帕子，不料却看到白的绢帕上染上了一道道的黄色痕迹。

起初崔幼伯以为是汗渍，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汗渍应该不是这个颜色。

于是他悄悄拿起帕子放在鼻端一闻，竟是熟悉的脂粉香味儿——萧南不施粉黛，但几个美婢却是用的。

而且崔幼伯还曾听最擅长化妆的金枝提过，市面上有一种香粉，颜色微黄，许多善化妆的女子，用它来调和脂粉的颜色，使那些白色的香粉看起来更自然些。

当然，金枝也告诉了崔幼伯一些趣闻，比如谁家贵妇喜欢用这种香粉装病。

装病？

阿娘竟是装病？

崔幼伯不是个天真孩童，他只稍稍一想，便猜到了阿娘为何在他面前装病，无非就是想逼他去找娘子问罪，进而达成她的心愿罢了。

说实话，崔幼伯可以理解阿娘为何这么做，但他却不能原谅阿娘骗他、利用他。

因为，发现阿娘装病的事实后，崔幼伯会不住猜想，刚才阿娘口口声声说想他，这是不是也在骗他？

崔幼伯也感觉到了，自从他过继到荣寿堂后，大夫人对他就不似过去那般百分百的疼爱了，他回洛阳那几年，大夫人对他更是冷淡。除了几封公式化的信，其它的什么都没有给他。

哪怕是一个荷包，一双袜子，大夫人再也没有给他做过。

崔家不是没有针线房，崔幼伯也不缺那点儿小东西，但这是一份心意呀。

过去十几年，大夫人每年生辰都会给他亲手做一件｛衫，但过继后的那一年，以及洛阳的三年，崔幼伯望穿秋水也没有等到。

这一切的一切，崔幼伯不是木头人，他都有感觉的——阿娘，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全心全意疼爱他、宠着他的阿娘了。

如今，阿娘更是开始对他撒谎，使心机了。

用力闭了闭眼睛，崔幼伯忍下心底的悲哀，凉凉的说道：“阿娘？您的病好了？”

郑氏正指着两个儿媳斥责，耳边突然传来儿子的声音，她这才发现自己忘了装病的事儿，忙以手扶额，哀哀叫了两声，软软的依靠在隐囊上，“哎哟，我的头好晕，好痛，赵妈妈，快来扶着我！”

赵妈妈应声就要起来，萧南身侧的红花却按住了她。

郑氏大怒，一边扶着额，一边低吼道：“萧氏，你、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竟敢忤逆！”

萧南微微一笑，道：“当然不是，大伯母，我刚才已命人请了太医，太医马上就到了，您既然不舒服，还是让太医好好诊治一番吧。至于这个刁奴，还是交给堂嫂处置比较好。”

王氏轻轻颔首，对着郑氏笑道：“是呀，阿娘，都是这个刁奴蒙蔽，儿竟不知您得了病，险些误了大事。您既头疼，还是躺下来好好歇一歇，待太医来了，给您诊脉。

郑氏见两个儿媳都不听话，火气上涌，有些耍赖的说道：“我不要什么太医，我就要赵妈妈，你们若是孝顺，就按我说的办。否则，否则我就去告你们忤逆！”

王氏脸色一变，心中对郑氏的恨意更浓——难道在这个婆婆的心目中，她这个儿媳竟不如一个老奴？

崔幼伯看不下去了，走到郑氏榻前，强扶着她躺下，嘴里还劝着：“阿娘，我知道您身体不舒服，身体不舒服就更不能动怒，您还是躺下来歇会儿，太医马上就到了，这次给您请的是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卢太医，他定能医好您的病。”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声陌生男子的斥责，“好啦好啦，别推了，老夫的骨头都要散掉了……”

听到这个声音，王氏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目光满是复杂的看向萧南：不是她想的那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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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郑氏吃瘪（三）

话音方落，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清瘦老头儿，被海桐搀扶着走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个提药箱的小童儿。

见来了外人，屋里的众人也不再说什么，王氏直接给那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会意，上去两个直接掐住赵妈妈的胳膊，一手塞嘴，麻利的将赵妈妈拎出了寝室。

崔幼伯则迎上前来，率中欣竦溃骸澳炒抻撞，见过卢太医。此乃吾家大伯母，身体微恙，还请卢太医帮忙瞧一瞧。”

卢太医挣开海桐的‘搀扶’，不急着回礼，而是慢条斯理的从袖口摸出一方帕子，细细的擦了擦额上的汗，又将帕子慢慢的叠好塞进袖口里。接着又整了整衣衫，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光整理仪容就花去了一刻钟的时间，只把在场的诸位看得额角直抽搐。

尤其是王氏，她早就听说过太医院有个极品太医，医术了得，但脾气古怪。若不是圣人看重他的医术，早在八百年前他就被人撵回乡下种田去了。

而京城的权贵人家，只要不是真得了什么重病，绝对不会去请卢太医――请他？找虐呀？还是想找挨骂？！

没想到，萧南竟把这朵大奇葩请了来，王氏忍不住猜测：这位郡主弟妹，到底是无心呢，还是有意？

萧南对王氏投过来的目光视若无睹，她转头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小丫鬟几句，那小丫鬟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卢太医将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掸了掸，这才正眼瞧了下崔幼伯，好奇的问道：“你就是崔家的大郎？那个为祖母在山间守了三年孝的崔肃纯？！”

崔幼伯怔了下，他实在没料到卢太医一开口就说起了自己的八卦，还问得这么理直气壮。

他忍着嘴角抽搐的欲望，讪讪的回道：“某正是崔家大郎，刚从洛阳守孝回来。卢――”

崔幼伯想提醒下卢太医。他家阿娘还等着问诊呢。

结果，又被好奇心旺盛的卢太医打断，只见这清瘦老头儿上下打量了崔幼伯一番，煞有其事的点点头，道：“唔，确实消瘦了不少，满脸菜色，显见是吃了好几年的素食。”

崔幼伯好想仰天长啸。他请太医来是帮阿娘看病，而不是研究他是不是真的守了三年孝呀。

而榻上装虚弱的大夫人，听了卢太医的话，更是咬牙暗恨：这个可恶的小子。他还真遵循古礼，硬是三年不近荤腥呀。这个不孝子，父母还在，他就敢这么糟蹋自己的身子，把身体熬坏了，岂不是要让她这个做娘的心疼死？！

卢太医虽上了年纪，但眼睛很好使，而且心眼也灵活――他若是个笨的，也不会得到圣人的器重。只凭医术。在太医院是混不下去的。

他一进门就看到在场的几位亲属一脸怒色却不见丝毫担心，他就知道，榻上那位‘病人’估计也没什么大病，否则她的近亲也不会这般神情，更不会任由他拖拖拉拉不进正题。

既然没什么大病，那一切就要按照他的规矩来，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他‘奇葩’的美名呢。

卢太医继续研究崔幼伯的身体。听他是这么说的：“不过，身体还不错，小子，你每天都在山间锻炼身体吧？爬山？还是习武？”

面对这样的问题，崔幼伯真不想回答，可受不了这位老头眨巴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他呀。

无声的叹了一口气，崔幼伯揉了揉额角，无奈的说道：“某在守孝的草庐耕了几分天。每日种田除草，权作锻炼身体了。卢太医，您还是先瞧瞧吾家大伯母吧，其它的事儿，小子一会儿再给您说？”

话里不自觉的带出几分哀求，崔幼伯就差开口请求了。

卢太医却似没听出来。一边挽袖子，一边继续八卦：“这么说你小子还真像洛阳百姓传的那般，自耕自食，三年都没有下山？”

崔幼伯干脆从小童手里接过药箱，放在一旁的高几上，打开盒盖，取出精致的小脉枕，问道：“卢太医，这是您惯用的？”

卢太医点点头，继续发问：“哎呀，放心吧，有老夫在，你家大伯母不会有事。你还是快点儿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三年不下山，不访友，连嫡长子周岁宴也没有请客？”

崔幼伯将脉枕放在榻上，轻轻的把大夫人手放在脉枕上，他已经没力气叹气了，直接点头：“是的。”

卢太医很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他见崔幼伯真的有些恼了，就没再发问，反而啧啧有声的赞道：“不愧是博陵崔氏的子弟呀，就是崇尚古礼，守孝都这般严谨。啧啧啧，了不起呀了不起！”

卢太医入太医院十几年，也算是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但还真没有谁能像崔幼伯这般尊古礼守孝，且守孝守得一丝不苟。

唔，一旁那个素衣的妙龄女子就是传说当中的襄城郡主吧，只看她同样消瘦的面颊，卢太医也能猜出她的身份――据坊间传说，这位郡主娘子陪郎君一起在山间守孝，每日麻衣素食，抄经念佛，做足了孝妇的事儿。

话说襄城郡主陪夫君守孝的事在京城传开后，很是让皇室得意了一回，尤其是圣人和大公主，更是数次在公共场合夸奖萧南，言下之意太明白了――谁说皇家贵女不知礼数、不孝翁姑？

看看萧南，她可是正经的公主之女，钦封的皇家郡主，现在所行之事，比最守规矩的贤妇、孝妇也差不到哪里呀。

不对，何止是不差，简直就是超越呀。

萧氏阿南，太给皇家贵女长脸了。

卢太医之前听了不少类似的传言，起初他心里也有所怀疑，三年茹素，听着貌似不是很难的事儿，但对于舒适惯了的贵女们来说，未必能坚持下来。

但，今日看到萧南的脸色，虽还算红润。但她整个身体的消瘦以及气色，作为专业医生，卢太医还是瞧出了些许端倪。

也许，坊间的传言都是真的，这位婚前最嚣张、最恣意的公主之女，嫁入崔家后果然变成了个知书守礼的贤良妇。

崔幼伯默默的翻了个白眼，继续催促道：“卢太医，请！”

卢太医知道八卦时间到此为止。缓步走到榻前，坐在下人搬过来的月样杌子上，探出手指搭在大夫人的手腕上，眯着眼睛诊了起来。

许久。卢太医睁开眼睛，目光不善的看向一旁守候的崔幼伯，开始展现他的毒舌功力：“崔大郎君，你是不是想考校老夫的医术？”

崔幼伯不解，“卢太医何出此言？”

卢太医抽回自己的脉枕，冷冷的说道：“如若不是，为何不把真正的病人请来？反而弄一个壮得可以打死老虎的健康人来哄我？”

噗~~萧南好想喷笑，什么叫壮得可以打死老虎？

大夫人榻前虽放了幔帐，可隔着那几层薄纱。外面的人还是隐约可以看出里面躺着的是个老妇。

卢太医居然说她‘壮’，这、这也太挤兑人了吧？！

崔幼伯连忙摆手，“卢太医误会了，小子并不敢哄骗卢太医，这位确实是吾家大伯母……大伯母说她头疼得厉害，且浑身无力，想是得了什么病。小子听闻卢太医医术高超，这才请您前来帮大伯母诊脉――”

不等崔幼伯解释完，卢太医板着脸站起来，冷声道：“浑说，以脉象看，这位夫人身体好得很，老夫虽看不到她的气色，但绝对可以肯定。她的气色肯定比你好。哼，真是钱多的烧得难受。”

崔幼伯被说得俊脸通红，低声解释，“卢太医，吾家大伯母年逾六十，这人上了岁数。身体难免――”

卢太医炸毛了，不悦的喊道：“什么？你这么说就是不相信我的医术咯？哼，坊间都说你是个孝顺的，可依老夫看，你竟是个愚孝的，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唉，不对呀，不是说崔家玉郎学富五车，算、医、货殖皆有所涉猎？如果你不信老夫的医术，大可自己给人把把脉，看看老夫有没有骗你！”

一边说着，卢太医一边没好气的把脉枕塞进药箱，双手交替的把袖子撸下来，作势要走人。

萧南见崔幼伯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忙上前打圆场，道：“卢太医，吾家郎君也是心急则乱，因担心家中长辈，不敢自己出手，这才请太医您来。这样，要不您再看看大伯母的气色。医书不也说了吗，‘望闻问切四字，诚为医之纲领’。”

卢太医听了萧南的话，微微一怔，反问道：“等等，‘望闻问切四字，诚为医之纲领’这句话出自哪本医书，话虽通俗，道理却不假。”

萧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一着急竟把明朝中医药书中的话说了出来。

张了张嘴，萧南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道：“额，之前偶然扫了一眼，具体出自哪本书，我倒忘了。”

卢太医很失望，脸上的怒气也小了不少。

但守在大夫人身边服侍的葛妈妈却开口了，她似在嘀咕，音量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到：“大夫人的旧疾得了好几年，太医、民间的好大夫不知看了多少，他们也都瞧不出病因，卢太医瞧不出来倒也正常。老奴愚见，还是再请个高明的大夫来仔细瞧瞧吧。”

竟是在明说卢太医手艺不精，这才没能诊出大夫人的‘旧疾’。

一旁的王氏听了，心里暗道：糟了，这下子婆婆该吃苦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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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崔涵

葛妈妈这么说，也是动了一番脑子的。

话说在大夫人身边，一共有四个贴身妈妈，其中最得宠的便是葛妈妈与赵妈妈。

原本，葛、赵两人在大夫人跟前的受宠度差不多，一个嘴巴好使，逗得大夫人心情舒畅，一个则心眼儿多，有事没事儿的帮大夫人出主意。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夫人越来越依仗赵妈妈，有些时候，大夫人还会把葛妈妈打发出去，跟赵妈妈悄悄的嘀咕什么。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葛妈妈在内宅混了几十年，对危险的直觉还是非常灵敏的，她甚至意识到，自己如果再不努力，极有可能与那两个不受重用的婆子一个下场――大夫人不在意了，下头的管家娘子也不会把她放在眼里，甚至那些小丫鬟们都会对她冷眼相看。

葛妈妈绝对不允许自己沦落到要看小丫鬟的眼色的境地。

而今日此时，就是个极好的机会――赵妈妈已经被王氏拿了下去，大夫人身边只有她一个得用的老人，只要她谋划好了，帮大夫人圆过这一场，以后她定能取代赵妈妈，成为大夫人跟前第一得用的人。

思及此，葛妈妈才会主动开口。

榻上的大夫人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对呀，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只要她一口咬定不舒服，饶是卢太医医术再高明，他也无可奈何。

就像之前几个太医，诊了半天，什么都诊不出来，只能含含糊糊的说她上了年纪，底子弱什么的，然后再开一堆吃不吃都行的补药，就算交了差事。

眼前这个卢太医诊不出来，又不肯帮着她圆谎，那她就咬死了不舒服。这样一来，儿子们也只能说他医术差，谁也没有十足的证据说她装病。

好，就这么办。呵呵，还是葛妈妈办事靠谱呀，不像赵妈妈那个没用的，竟撺掇着让她装病，险些被弄得下不来台。

郑氏心里有了主意。紧绷的神经也送了下来，更加卖力的呻吟着：“啊哟，哎哟，我的头好晕呢~~~”

一旁的王氏和萧南看了。都想喷笑，心里吐槽：我说婆婆哎，您老就算是想装病，好歹也装得像一点吧，似你这般不关痛痒的呻吟，傻子听了也觉得不对劲呀。

崔幼伯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也说不出心头是个什么滋味。

不过，他的双眼不经意的与卢太医那含笑的眸子相对时，他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阿娘这般。也、也太丢人了些。

卢太医清了清嗓子，道：“唔，郡主娘子说得对，看病嘛，应该是望闻问切，如今我只切了脉，并不曾看过夫人的气色。如此草率的下了断言，确实不妥。这样吧，崔郎君，你不介意的话，就让老夫瞧瞧尊伯母的面色，如何？”

崔幼伯深吸一口气，转头柔声问大夫人，“大伯母。你觉得呢？”

大夫人眯着眼睛，哼哼了两声，然后吩咐道：“把幔帐撤了吧。葛妈妈，扶我坐起来。”

哼，她就知道，这个什么卢太医跟过去那几个太医一样。没词儿了，就自己找台阶下，摇头晃脑的一通引文据典，背诵几段医书，最后才谨慎的说什么‘没什么大碍，需静养，不要让老人家动怒’之类的话。

偏这些话，是大夫人最需要的，尤其是最后一句，是她目前唯一能辖制王氏的法宝――你不听话，我就晕给你看，气得婆母犯了旧疾，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呢。

葛妈妈应了一声，麻利的指挥小丫鬟将榻前的幔帐撩起来，自己则跑到榻前，小心的扶起大夫人，然后又摸起一个隐囊塞到她的腰后。

大夫人半坐半趟着，蜡黄的脸色仍是布满虚弱，有气无力的看着在场的众人，只是当她的目光接触到一个精瘦的小老儿的时候，忍不住瑟缩了下，不自然的避了开来。

卢太医噙着一抹古怪的笑容，凑到榻前，仔仔细细的把大夫人看了个遍，最后似是闻到了什么，还轻轻抽了抽鼻子。

崔幼伯一直守在旁边，看到卢太医的表情和动作，他更觉羞愧。

卢太医看完了面色，捋了捋胡子，又笑着要求道：“夫人，麻烦你张开口，啊~~~~”

大夫人心里不耐，但还是按照卢太医的要求，‘啊~~’了一声，好让卢太医看清她的口腔和舌苔。

看完舌苔，卢太医再凑近几步，弯腰伸手拨了拨大夫人的眼皮，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卢太医下手有点儿重，只把大夫人弄得痛叫了几声。

“抱歉抱歉，老夫光想着查清夫人的病情了，竟忘了手上的力度，弄痛了夫人，真是罪过。”

卢太医没什么诚意的告了罪。

然后才扭身看向众人，他清瘦的脸上满是凝重，欲言又止，仿佛大夫人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般。

崔幼伯心里已经认定阿娘在装病，可看了卢太医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暗自打鼓：难道阿娘真得了什么重病？

王氏和萧南是听说过这位卢太医的，这会儿见了他这番做派，心里只想笑，脸上却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王氏是荣康堂的主母，亦是大夫人的嫡亲儿媳妇，忙凑上前来，低声询问：“卢太医，吾家老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卢太医长长叹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眼中充满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良久，他才郑重的说：“夫人、夫人只是微恙，待老夫开个方子，先吃着――”

说到这里，卢太医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道：“如果不见效，郎君可再唤老夫来，老夫试着再开几副。”

这幅神情、这个话语，这个语调，让崔幼伯忍不住想起了崔令平夭折时太医说的话，他颤抖着双手，一把抓住太医的胳膊，急声问道：“卢太医，你、你是说大伯母的病――”

还没说完，崔幼伯自己就用力摇头，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阿娘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萧南见此情景，忍不住在心底赞一句，这位卢太医，不愧是太医院的大奇葩呀，医术好，懂得变通，而且演技还绝佳，若不是她知道此人的底细，如今瞧了他的做派，估计也会像崔幼伯一般上他的当呢。

就是半躺在榻上的大夫人也无法淡定了，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直直的看向卢太医，似是等着他的最后判决。

卢太医见崔幼伯真情流露，暗自得意，脸上却仍是那副慈悲样儿，挣开崔幼伯的手，轻声道：“放心吧，老夫定会尽全力，不过，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一切还要看夫人的命数呀。”

得，他这哪是安慰呀，分明就是变相的恐吓，只把崔幼伯惊得小脸儿煞白，双唇不住的抖动。

王氏不好一直站着打酱油，扭头吩咐丫鬟们准备纸笔，好让卢太医开方子。心里忍不住猜测：额，这次这位卢太医是在药方里加黄连呢，还是在药性不冲突的情况下加巴豆？

萧南也‘镇定’的请太医去外间写药方，顺便还暗示丫鬟们准备好诊金谢礼。

崔幼伯脑子里满是阿娘得重病的各种虚弱模样，一时忘了送客，双眼含泪的看着榻上的阿娘，心里决定，他一定要好好伺候阿娘，断不能让阿娘吃什么苦、受什么罪。

萧南吩咐完丫鬟，转头看到崔幼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暗道一声不好，这戏演过头了，郎君竟似信了卢太医的戏言，倘或大夫人此时提出把阿沅抱过来，郎君都会点头同意。

不行，她必须想个法子。

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旁忙碌的王氏，萧南心头一动，转身冲着大夫人身后的某个角落使了个眼色。

谁也没有留意，大夫人矮榻一侧的某个小丫鬟仿佛得了主人的差事，低着头往外面走去。

路过萧南的时候，萧南侧了侧身，似是让开门口，实则她偏着头低声说了两个字：“崔涵！”

小丫鬟好像没有听到，依然低着头，弓着身子出了门。

来到外面，她才站直了身子，平凡的小脸上，唯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泛着潋滟水光。

萧南凑到崔幼伯身边，小声说道：“郎君不用担心，卢太医是太医院医术最好的，连圣人的旧疾他都有法子调理，定会医好大伯母的。”

说到这里，萧南故意叹了口气，自责道：“我也不知大伯母的病竟这般重，否则别说是阿了，就是阿沅我也愿意让她来伺候大伯母。”

微闭着眼睛的大夫人，听了这话，耳朵不由得一动，愈加留心萧南的话。

崔幼伯也是一怔，扭头看向萧南。

萧南露出一个不舍又决然的表情，继续道：“不过，阿沅终究是小了些，性子又跳脱，她在大伯母这儿，我真怕她会惹大伯母生气。唉，若是阿沅再年长个三五岁，她也能替咱们在大伯母跟前尽孝呀。”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堂婶，堂妹年幼，不能服侍祖母，我已及笄，我愿意来照顾祖母！”

王氏见了来人，暗自惊讶，听了她的话，更是火大，没好气的喊道：“阿涵，你又乱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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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钉子

第017章钉子

崔涵，是崔彦伯与王氏的嫡长女，今年刚及笄，小娘子长得颇似崔彦伯，身量高挑，面庞圆润，五官秀丽，眉目清朗，一看便是那种主母们喜欢的标准儿媳妇模样。

自崔涵春天及笄后，王氏一直在给女儿寻找合适的婆家。

真心说，崔涵的条件极好，首先她有一个好姓氏，博陵崔氏旁支的嫡长女，嫁给太子都不掉份。其次，她有一个好祖父和好曾祖，宰相的嫡亲孙女，父亲的官职小些，但也足够傲视京中同龄的小娘子了。

最后，崔涵的样貌和品性都很好，让人一看便是受过严格教养、出身极好的大家闺秀。

虽没有什么‘才名’，但贵女们该会的技艺才能，她全都会，而且尤善女工，崔彦伯就整日带着个女儿亲手绣的荷包，不知羡煞了多少同僚。

俗话说，一家好女百家求，崔涵样样出色，还不等她及笄，便又不少人家来打听她的婚事。

对此，王氏很高兴，也隐隐有些得意，愈加仔细的帮女儿挑选起对象来。

王氏重视女儿，平日里除了管家，便将崔涵待在身边亲自教养，现在忽然看到她出现在正堂，还说出要照顾郑氏的话，顿时心里一沉，一时顾不得卢太医还在外间，便走进来轻声斥责女儿，还不停的用眼神提醒她，‘不要不懂事，不要乱了阿娘的计划’。

崔涵年纪虽小，但颇有自己的想法。阿娘的眼神她自是读懂了，不过她并不想就这么放弃。她冲着王氏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又笑着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氏气急，却也明白，她这个女儿打小就有主见，平日里又有她细心教养，见识和心智远超其它同龄女子。

难道。女儿真有自己的计划？

王氏一时也拿不准主意，到底是阻止女儿，让她远离不靠谱的祖母？还是顺着女儿的心意，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就在王氏左右犹豫不定的时候，崔涵已经走到郑氏的榻前，她先恭敬的给崔幼伯和萧南行了礼，接着才坐在榻边，轻轻捧起郑氏的手。缓声道：“祖母年迈，如今身体又不适，阿娘整日里忙着管理庶务，儿虽愚笨。但也能帮阿婆奉茶摇扇。阿婆，以后就让孙女在您榻前侍奉吧？！”

大夫人见到崔涵忽然出现，也吃了一惊，这个长孙女，自小便养在儿媳妇身边，跟她这个阿婆并不熟，平日里也只是跟着王氏来请安，除了晨昏定省，其它时间。大夫人也见不到崔涵。

猛不丁的，这个与自己不亲的孙女却跑来说‘侍疾’，大夫人一时弄不清这孩子此举的意图。

唔，难道又是王氏的算计？

大夫人不由自主的把目光瞥向一旁的王氏，发现这个儿媳眼中也闪烁着疑惑，似是也不清楚为何崔涵会忽然冒出来。

那也就是说，这不是王氏的意思咯？

大夫人又把目光调回来。落在崔涵粉白圆润的面庞上，只见这孩子一双清澈的双眸中满是真挚，看向自己的眼神中也充满孺慕。

只看这眼神，大夫人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孩子是真心想来侍奉她。

这、这……貌似不太合常理呀。

萧南立在一边，心里暗自感叹，这个家里还真没有笨人呀，就这么个小姑娘。放在前世，还只是个玩乐嬉闹的中学生，而崔涵却已经开始学会算计了。

诚然，这其间有她的暗示，可也要崔涵想得通其中的关节呀。

啧啧啧，不愧是王氏亲自教养出来的女儿呀。确实不一般。

在场的女人们各自有着自己的心思，唯有崔幼伯这个大男人想得比较简单，他一心只关心阿娘的病。

这会儿听到侄女的话，很是欣慰，也有些感动，笑着点头道：“嗯，阿涵果然长大了，知道孝顺长辈，甚好甚好！”

外间儿，卢太医唰唰几笔便写好了方子，转手交给一旁随侍的海桐。

海桐跟着玉簪学了几个字，却看不懂药方，她草草扫了一眼，便恭敬的拿到里间，双手递给崔幼伯：“郎君，这是卢太医开的方子。”

崔幼伯懂医理，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看到最后，他忍了好几忍，还是问了出来：“这、这方子里的黄连似乎分量重了些吧？”

若按照这个分量抓药，熬出来的药汤肯定苦得难以下咽，喝多了，人的舌头恐怕会暂时失灵呢。

卢太医难得‘耐心’的解释了一回，“此方上所需的药材，必须按照这个分量熬制，添一分、减一分都不行，否则郎君就另请高明吧。”

意思很明白，你丫不听‘医嘱’，就换个大夫来瞧。

崔幼伯无奈，这位卢太医是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大夫，如果他一甩袖子走了，他再去哪里寻个好大夫？

孙大大已经离京了，崔幼伯实在想不出哪里还有高明的大夫。

罢了，苦些就苦些吧，只要能治病就好。

无奈的叹了口气，崔幼伯又把方子递给了王氏――好歹人家是这家的主母，抓药熬药这种事儿，还是需要王氏出面。

王氏接过方子，也没有细看，转手便交给了身边的小丫鬟，叮嘱道：“抓药的时候定要仔细，若是家里私库里没有的――”

萧南忙接过话茬，“我一听大伯母微恙，便带了些药材过来，刚才已经命人收拾妥当了，大嫂派人去看看，如果有能用的，只管取用。”别的不敢说，黄连敞开了供应。

王氏当然没错过刚才萧南吩咐小丫鬟的画面，心里也隐约猜到了萧南带来的药材是什么。萧南既然知道卢太医的‘盛名’，自然也知道他惩罚说谎病患的手段，唔，估计萧南带来的巴豆和黄连定少不了吧。

心里这么想着，王氏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笑容，轻声道：“我就不谢弟妹了，来人，派个人去看看。”

萧南微微笑着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回应王氏那带着几分暗示的眼神。

吩咐完这些，王氏又命人将卢太医送出去。

卢太医却还记得刚才没八完的八卦，笑着对崔幼伯说：“老夫还有几件事想单独交代郎君~~~”

得，人家说得这般郑重，饶是崔幼伯猜到这个撒疯老头儿接下来要说的绝对不是阿娘的病，他还是顺从的站起来，率值溃骸奥太医，请！”

说着，崔幼伯引着卢太医出了正堂。

却说正堂的另一边，赵妈妈被王氏带来的几个掌刑妈妈结结实实的打了二十杖。

崔家的杖责，虽赶不上朝廷的杖责那么重，但对于赵妈妈这种上了岁数的老妇来说，二十杖几乎去了她半条命。

在行刑过程中，赵妈妈被塞着嘴，痛得要命却喊不出来，这会儿打完了，嘴里的布也被取了出来，她却没力气惨叫了，只低低的呻吟着。

赵妈妈虽挨了打，但她终究是大夫人身边的贴身妈妈，王氏的人也没有做得太绝，行完刑，便命两个小丫鬟把她送回了家。

赵妈妈的丈夫是崔家的家生奴，一家子人都住在崔家后街的一个小院子里。

那条街上住着的都是崔家的奴婢，有那不当差的，看到赵妈妈狼狈的被人抬回来，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中心点只有一个：赵家的老婆子要失宠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崔家后街更是个捧高踩低的地方，众奴婢看到赵妈妈挨了打，即使不会明目张胆的落井下石，但也没人跑来雪中送炭。

不对，还有一个。

就在赵妈妈被两个小丫鬟抬回屋子，小丫鬟们离开后，便有个娇小的身影悄悄的溜入了赵妈妈的院子。

“赵妈妈，赵妈妈，您怎么样了？”

那人对赵家很熟悉，熟门熟路的摸到了赵妈妈的寝室，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小食床上，自己则来到赵妈妈身边，小心的扶起她，急声唤道。

赵妈妈费力的睁开眼睛，一看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三等小丫鬟阿禄，心底涌上一股暖意，暗自感慨道：还是自己调教的小丫头靠得住呀，想她风光的时候，多少人跑来巴结，如今不过是挨了一次打，大夫人还没逐她呢，那群黑了心肝的贱婢就躲没了影儿，如今连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

哼，等她养好伤回去的时候，看她怎么收拾那些人。

赵妈妈越想越火大，口渴得更加厉害，下意识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阿禄体贴的给赵妈妈端了杯凉茶，赵妈妈也顾不得凉热，几口就喝光了。

阿禄放下杯子，将放在小食床上的药包解开，一边把里面的药拿出来，一边絮叨：“赵妈妈，这是我特意问街上的大夫抓的，都是祛毒消肿的好药，我这就给您熬上……还有这个，是外敷的，待会儿我给您清理完伤口再敷上……”

赵妈妈略带感激的点点头，夸道：“还是阿禄你重情义呀，没忘了赵妈妈。你放心，等我养好伤回去了，再给你换个好差事。”

阿禄相貌平常，但看着很乖巧，听了赵妈妈的话，更是感激的连声道谢，仿佛已经得到了赵妈妈安排的新差事。

见到阿禄这般知趣守本分，赵妈妈愈加得意，趴在床上，摆了摆手，让阿禄去烧热水给她清洗伤口。

阿禄听话的应了一声，从寝室出来，来到外面，她抬起头，随手拨了拨额前长长的刘海，露出一双灵动明媚的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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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苦

此时正值中午，赵妈妈的男人儿女儿媳都在当差，家里只有赵妈妈一人，以及小丫鬟阿禄。

说起来，赵妈妈的家人原不必这么辛苦，事实上在大夫人当家的时候，因有赵妈妈在，她的家人们过得很是安逸、舒服，只在主人召唤的时候才露个脸，更多的时候都在摸鱼。

赵妈妈一家最风光的时候，家里还养着几个丫鬟粗婢伺候呢。

直到五年前，王氏正式接管了荣康堂的中馈，很自然的，她提拔了一些自己的人。

赵妈妈、葛妈妈等人及其家人的差事虽保住了，但也仅是保住而已，王氏手底下还有不少人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处心积虑的想抓她们的把柄，好腾出位子给自己坐。

为了保住差事，赵妈妈的男人不断叮嘱自家老婆子要低调，家里的丫鬟也卖掉了，多年积攒的私房也妥善的藏起来，儿子儿媳妇女儿女婿那边更是反复告诫，让他们一定要把面子做足了，切莫被人抓到错处。

赵妈妈的家人倒也听话，几年来小错免不了，但大的过错却丁点儿没犯，一家人还算安稳的在崔家后街住着。

当然，这与赵妈妈在大夫人跟前的得宠也分不开。

而为了能让家人更安稳的生活下去，赵妈妈必须想尽办法一直确保自己在大夫人跟前的第一得意人的地位。

“阿禄，我走以后，大夫人那儿又有什么事儿没有？”

赵妈妈趴在床上百无聊赖，想起了自己的差事，顺口问道。

阿禄蹲在门外廊庑下，守着个小炉子熬药，隔窗听到赵妈妈的话，扬声回道：“卢太医给大夫人开了方子，我出来的时候。小大娘（指崔涵）正亲手喂给大夫人呢。”

“小大娘？她怎么会在正堂？”

郑氏与王氏婆媳不对付，连带着郑氏对王氏所出的几个孩子也不怎么亲近。除了嫡长孙，郑氏见了还能给几分好脸，其它的只比陌生人强些呢。

阿禄脆生生的说：“大夫人之前不是想养个孙女在身边解闷吗？郡主娘子想把荣寿堂那边的小大娘（指崔灵犀）抱来，可惜那位小大娘年纪太小，怕累到大夫人，咱们这边的小大娘便自告奋勇，说要搬来正堂。伺候大夫人。”

崔涵为何会来，还是她阿禄的功劳呢。其实她也没做别的，就是按照郡主的吩咐，悄悄跑去崔涵的院子里。找了个相熟的小丫鬟‘聊天’，话里话外都隐约提到京中权贵对郡主的称赞。

其间，阿禄还隐晦的指出，郡主娘子之所以摆脱了早年的骂名，最主要的还是她诚心为先老夫人守了三年孝。

孝字大如天呀，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用这个字来扬名，绝对比那些什么‘才名’更靠谱。

她就说了这么多，然后崔涵就自己跑来了。

阿禄表示。这件事能成，一来是郡主的谋算，二来也是崔涵自己聪明，知道对于目前的她来说，什么样的名声更要紧。

事后，阿禄也曾想过，崔涵小小年纪便能守在病弱的祖母榻前尽孝。这个名声传出去了，对她的婚事绝对是个极大的助力。

选了好婆家，崔涵嫁过去后，她也更有资本――一个肯在病弱老祖母跟前服侍的女子，她的品性绝对差不了。

“大娘子也舍得？”

赵妈妈近身伺候大夫人多年，自然知道这位主人的脾气。

尤其是近几年，大夫人的脾气越来越古怪，火气也越来越大。

早些年。大夫人还会顾忌自己世家女的身份和崔家的规矩，行事还有个度。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夫人竟变了个样子，只要脾气上来了，什么都顾不上，生生得罪了不少人。也让自己的名声越来越坏。

别看崔涵是大夫人的嫡亲孙女，但大夫人真要是起了性子，她才不会顾及崔涵是什么人，只管敞开了骂，若是气急了，没准儿还会动手呢。

王氏不在大夫人身边伺候，或许不知道大夫人的这些小毛病。但她主持着家里的中馈，正堂这几年瓷器等物的消耗比整个荣康堂几个院子加起来的总和都多，这个情况，王氏应该知道的呀。

而且以王氏的聪明，她没道理猜不到正堂那些损耗的瓷器都是谁的手笔――丫鬟不小心？开毛玩笑呀，能在主人身边伺候的，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伶俐丫鬟，说她们手笨弄坏了瓷器，鬼都不信。

说得难听些，现在的大夫人就是个火药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着了，王氏把宝贝女儿放在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她也真够放心的。

阿禄只是个小丫鬟，以她的资历，还没资格谈论这样的问题。

听了赵妈妈的话，她只是傻笑而过。

赵妈妈知道阿禄是个老实的孩子，见她这样，也没有追问，反而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问道：“对了，我离开后，葛家的那个死婆子有没有落井下石？”

赵妈妈和葛妈妈都是大夫人的陪嫁丫鬟，两人从小就跟着大夫人，一起学习、一起竞争，相互较劲了几十年，如今两人更是彼此唯一的竞争对手。

还是那句话说得对，最了解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朋友，而是自己的敌人。

以赵妈妈对葛妈妈的了解，这个老货绝对会趁着自己不在而生点儿事端。

阿禄听到这话，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啊’了一声。

赵妈妈耳朵尖，听到后忙追问：“那老货真做了什么？哎呀，阿禄，你快点儿进来告诉我，省的我心焦！”

“是，赵妈妈！”阿禄看了看炉子上的药锅子，见汤汁还没有煮沸，这才进了寝室，凑到赵妈妈身边，小声说道：“卢太医给大夫人诊了脉，说她没有病，葛妈妈却说卢太医医术不好，这才没诊出来……”

阿禄简单的将正堂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赵妈妈，最后她为难的看了一眼赵妈妈，欲言又止。

赵妈妈年老成精，哪里看不出阿禄的小动作，她故作淡定的说道：“什么事？说罢，在我跟前，你无需隐瞒！”

赵妈妈跟着大夫人几十年，不知不觉间也学会了她的一些小习惯，听这说话的口吻，还真有几分大夫人的韵味。

阿禄忙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去药铺给您抓药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卢太医，结果药铺里的坐堂大夫一听卢太医的名字，立刻追问，是不是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卢太医。我瞧那大夫的神色不对劲，忙回说是。那位大夫一听便、便――”

赵妈妈正听到关键的地方，见阿禄吞吞吐吐的，一时火大，伸手掐了她一记，然后催促道：“快说，别遮遮掩掩的。”

阿禄可怜兮兮的瘪了瘪嘴，扭头看了看四周，万分谨慎的说道：“赵妈妈，这、这话我告诉您也成，只一样，到了别处，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呀，我怕~~~”

赵妈妈没好气的说道：“你怕什么？好好好，放心吧，你只管说，这事儿我绝不告诉第二个人。”

得到了许诺，阿禄才松了口气，小声说道：“那位大夫说，卢太医的医术自是最好的，但他的脾气古怪……”

阿禄将卢太医的种种传闻详细的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那大夫还说了，卢太医最讨厌别人不信任他的医术，葛妈妈那么明着指了出来，卢太医虽不敢当着郎君的面辩驳，定会在药里动手脚呢。”

说起了药，阿禄惊叫一声，“呀？我都忘了，外头还给您熬着药呢。”

也不等赵妈妈开口，阿禄跳下炕，噔噔几步跑到外头，见药汤熬得刚好，并没有误了时辰，这才放心的长舒一口气，庆幸的喃喃自语，“还好没熬过了，佛祖保佑！”

小丫头絮絮叨叨的拿了个干净的饭碗，用干净的纱布蒙了锅口，将砂锅里的药汁倒进碗里，然后小心翼翼的端了进来。

“赵妈妈，药好了，您趁热喝吧！”

阿禄将碗放在小食床上，扶着赵妈妈侧过身来，避开臀部的伤处，然后用隐囊帮赵妈妈固定好身子，这才端起碗，拿调羹一勺一勺的把药汁喂给赵妈妈。

只喝了一口，赵妈妈就皱起了眉头，“嘶~~~这、这药也太、太苦了吧！”

一听到‘苦’这个字，阿禄又似想到了什么，小声的嘀咕道：“对了，我还听那坐堂大夫说了，卢太医最喜欢给不信任他的病人药方里加黄连，分量还不是一般的高，只把病人喝得苦不堪言。我估计，大夫人的药比您这碗苦多了。”

赵妈妈一怔，暂时忘了口腔里弥漫着的那浓烈的苦味儿，问道：“还有此事？”

阿槿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估计葛妈妈也是不知道卢太医的故事，虽然坊间有很多卢太医的传闻，但葛妈妈终究是内宅妇人，她没听过也正常。否则，她断不会撺掇着卢太医给大夫人开方子……啧啧，这么多黄连，那得多苦呀！”

赵妈妈听得双眼一亮，脑中更是有了翻身以及打击对手的计策，心里一高兴，暂时忘了那药汁有多苦，抓过碗，一仰脖，咕咚咕咚的将一碗的药汁全都喝了下去。

喝完，她才吐着舌头直抽冷气，“嘶~~真、真他娘的苦呀！”

ps：亲们应该猜到了吧，萧南在荣康堂等处也埋了钉子哦，她不是任人欺负的主儿，只是不想张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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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捧杀（一）

荣康堂里，崔涵坐在榻前，手里端着个白瓷小碗儿，另只手上拿着个长柄花头银匙，轻轻舀了一匙送到大夫人嘴边。

“嘶～～～，好苦啊！”

大夫人只喝了一口，立刻皱起了眉头，嘶嘶抽着冷气，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正如阿禄猜测的那般，大夫人这碗药比赵妈妈的那一份苦多了，大夫人喝了一口就扭过了头，死活不肯再喝第二口。

崔涵稍显稚嫩的面庞上满是超越年龄的成熟，她又舀了一匙，温柔的劝道：“阿婆，良药苦口利于病，为了您早日康复，您先忍着些，好吗？”

语气温柔又有耐性，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过，俗话也说了，老小孩儿、老小孩儿，大夫人已经六十多岁了，前半辈子又过得顺心顺遂，脾气格外执拗，这会儿性子上来了，比孩子还难伺候呢。

只见她紧密着双唇，闭上眼睛，更用力的把头扭到一边，死活不肯再喝。

崔涵却一点儿也不着急，更不生气，她轻轻吹了吹汤匙上的药汁，继续劝着：“阿婆，您再喝一口，孙女儿给您准备了蜜饯和蜂糖，您喝了药就拿给您。”

大夫人却摇摇头，丝毫不受诱惑。

崔涵也不气馁，暂时将药盏放在小食床上，然后冲着一旁的丫鬟招招手。

那丫鬟会意，扭身便出去了，不多会儿，捧着个带盖儿的白瓷罐儿走进来，只见她将罐子送到崔涵身侧，打开盖子，一股甜香的味道飘散开来，露出一粒粒晶莹的蜜饯。

崔涵从身侧荷包里取出一套精致的‘银事件儿，，找出银质牙签，用帕子擦了擦·然后插起一颗蜜饯金桔送到大夫人嘴边，轻声道：“阿婆，您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哦·是用今年春天新酿的蜂糖腌渍的，酸酸甜甜的，很是好吃呢。”

大夫人早就闻到那股香甜的蜜饯味儿，她睁开一条缝，眯眼看了看那蜜饯，喉头忍不住滑动了几下，然后扭过头·张开嘴将那蜜饯吃了下去。

吃完，大夫人满意的点点头：“嗯，味道不错，阿涵呀，再给阿婆几个尝尝。”

崔涵却将银牙签放在一边，反手端起那盏药汤，送到大夫人嘴边，“阿婆·我知道这药汁苦，不如您一口气喝完，然后咱们再吃蜜饯？”

大夫人看了看那黑漆漆的药汁·又看了看白瓷罐里的蜜饯，眼角的余光还扫了扫窗外站着的小儿子和两个儿媳妇，她犹豫再三，最后一闭眼，一仰脖，将一盏药汁全都喝了下去。

大夫人发誓，她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苦的药汁，这、这哪里是药呀，分明就是黄连水呀，她觉得她的舌头都被苦得没有味觉了。

崔涵眼明手快·见大夫人的脸皱成了包子褶儿，忙放下药盏，插起蜜饯喂给大夫人。

大夫人接连吃了十几个蜜饯，这才稍稍去了去口腔里弥漫的苦味

崔涵见大夫人摆手，便放下了蜜饯，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盏温热的白开水·双手捧到大夫人跟前，“阿婆，您漱漱口。”

大夫人正觉得嘴里又苦又甜的很是难受，低头就着碗口喝了几口，咕咚咕咚漱了漱口，一旁的小丫头早就伶俐的捧来了陶罐，大夫人侧身将口水吐了进去。

见大夫人漱完口，崔涵又体贴的送上湿帕子帮大夫人擦脸、擦手，嘴里还柔声细气的说着：“阿婆，您中午想吃什么，我亲自去厨房给您做。呵呵，您不知道吧，孙女儿正在学习咱们崔家的家传菜，崔氏食谱上的几百道菜，孙女儿已经学会五十余道了哦。”

小娘子的声音不大，语气柔缓，连脾气暴躁的大夫人听了都觉得莫名的心安。

长长舒了口气，大夫人半眯着眼睛说，“唔，不错，阿涵很努力，这很好，不愧是你阿耶的女儿。”

这是大夫人的老习惯了，孙子孙女好了、出息了都是儿子的功劳，倘或有点儿不足，便是儿媳妇教导不利。

崔涵年纪虽小，但也听阿娘提起过，如今亲耳听到了，她倒也没觉得别扭。

笑了笑，崔涵继续说：“呵呵，孙女儿像阿耶，阿耶又像阿婆，这么说来，我这么聪明伶俐竟是全都是随了阿婆您呢。”

大夫人听小孙女说的话顺耳，更顺她的意，心情更好，一时忘了这个孙女是她讨厌的大儿媳所生的孩子，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带着点儿慈爱的意味，说道：“就你个小猴儿会说话，好了，咱们祖孙两个也别自说自夸了，省得人家外人听到了笑话。”

崔涵见大夫人松了口，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下来，心里大定，双手抱住大夫人的胳膊，撒娇道：“哪有，人家不过是实话实话罢了，阿婆还笑家。”

俏脸上一副‘我不依，的撒娇表情，崔涵不停的摇晃着大夫人的胳膊。

大夫人被孙女一通揉搓，嘴角也露出了笑容，不自觉的带着几分宠溺，笑道：“好了好了，别摇了，阿婆的这把老骨头都要被你摇散了。对了，你不是说要亲自给阿婆做吃食吗，时辰也不早了，阿婆也有些饿了，你赶紧去吧。”

崔涵站起来，故作郑重的答应一声，“是，孙女儿谨遵命！”

大夫人嘴边的笑容越来愈大，故意装着不耐烦，摆了摆手，“行了，别作怪了，多带几个丫鬟帮你打下手，小心别被烫了······哦，还有，小厨房的刘娘子是个能干的，她也最知道我的口味，你多问问她，或者让她帮忙……”

孙女再能干，也只是个小孩子，大夫人这会儿对崔涵的感觉还不错，也怕她在厨房里中暑或者被油烟熏到。

崔涵笑嘻嘻的连声答应，又扭头叮嘱了葛妈妈几句，无非就是好好伺候阿婆之类的话。

吩咐完，崔涵才领着自己的丫鬟，浩浩荡荡的去了大夫人院子里的小厨房。

崔幼伯夫妇和王氏站在窗外的廊庑下，见到这一幕，心里各有各的感慨—

“阿娘果然太孤单了，这不，阿涵一来，她老人家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唔，有阿涵在，没准儿阿婆的病能早些康复呢。”崔幼伯把着窗子，略带感激的看向那个能干的小侄女儿。

“崔涵确实能干，年纪不大，却能把大夫人哄得开开心心，真不愧是琅琊王氏调教出来的小娘子呀。”这是萧南，她一边看着窗内的情况，一边偷偷打量王氏。

“不错不错，阿涵果然进益了，接下来就是我这个阿娘出手了……阿涵，放心吧，阿娘定不会让你白白受累的。”王氏毕竟见多识广，只稍稍一想，便猜到了女儿的目的，无非就是让自己的形象更完美些。

猜到了女儿想要的，王氏欣慰的同时，也暗自下定决心，她定会让女儿达成心愿，继而帮女儿寻一门上好的亲事。

崔涵不知道窗外三人的算计，此刻她正在小厨房里，跟大人最器重的厨娘刘娘子说话。

“想必管家娘子也告知你了，从即日起，我便留在正堂伺候阿婆……凡是阿婆的衣食起居，我都会过问……”崔涵板着小脸，表情郑重的说道。

刘娘子是个白胖的妇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许是常年在厨房当差，她的脸上都泛着一层洗不掉的油光。

这会儿，她弓着身子，恭敬的听崔涵训话。

一边听，刘娘子还一边连连点头，嘴里不住的说着：“是是是，奴知道……小大娘放心，奴定会用心做事，好好服侍夫人······”

言辞正经的训完了话，崔涵又绽开微笑，语气也调回温柔档，缓声询问着大夫人饮食的诸多忌讳：“阿婆平日都喜欢什么吃食？喜甜食还是喜辣食？”

这年头没有辣椒，但也有辛辣的调味，就是后世常用的胡椒。只是这种调味料吃起来又辣又呛又冲，吃的人常常弄得眼泪鼻涕一起下，吃相很不雅，所以很多贵妇都不喜欢吃。

许是崔涵放柔了声音，又许是提到了自己的专业，刘娘子一改刚才的拘谨，滔滔不绝的讲起大夫人饮食上的喜好和禁忌来。

崔涵听得很专心，不时还插上两句，她的这种重视，愈发激起了刘娘子的热情。

说到最后，刘娘子更是直接领着崔涵进了灶间，指着桌案上摆放的一堆堆食材，连比带划的讲解起来。

“夫人喜欢吃炙肉，像是驼峰炙呀，升平炙呀，她都喜欢，对了，做炙肉的时候，要多放些盐粒……脍品也喜欢吃，像咱们家的丁子香淋脍，还有什么飞鸾脍，夫人都能吃许多…···还有鹿脯、蚌肉脯……还有还有羊羹、鳜鱼、野猪······”

刘娘子真不愧是大夫人最得用的厨娘，一提起大夫人的喜好，她简直就是倒背如流，连每道菜大夫人喜欢加什么酱料、加什么辅材，她全都说得一清二楚。

刘娘子说得尽兴，崔涵却越听越皱眉，听到后面，刘娘子还说什么，大夫人喜欢用熊脂拌荷叶饭、用菹脍（即鱼肉酱）拌冷淘（即凉面）之类的喜好时，她的一双黛眉更是拧成了麻花。

心里更是暗自惊诧：阿婆、阿婆每日吃这些，难怪她会身体不舒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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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捧杀（二）

在这个年代，还没有营养师这个职业。

但人们已经开始注意养生了。

尤其是权贵人家，对这方面更为重视，像什么季节吃什么东西好，什么食材与什么搭配起来更加营养，还有身体虚弱的人吃什么更进补等等等等。

像崔涵，她学习烹饪的时候，王氏以及厨娘都会顺带着告诉她一些养生方面的常识。

这会儿她听了刘娘子的话，暗暗吃惊，因为按照刘娘子的描述，大夫人的饮食有很大的问题，重油重盐重荤腥，而且动不动就是油炸、腌渍的鱼肉，平日里吃个饭也能摆上一大堆宴席上才会吃的名贵菜色。

不是说崔家吃不起，而是这些名贵菜色，偶尔吃一吃还可以，若是常年吃、见天吃，对身体并不好。

而且现在是夏天，大夫人的日常菜谱中竟然百分之八九十都是荤菜，新鲜的蔬果少之又少。

崔涵记得王氏说过，夏天要尽量多吃些清淡的东西，时新果蔬也要多用些。反倒是那些荤肉鱼腥等味道重的东西要少吃。

偏大夫人的饮食彻底违反了这个常理，这让崔涵很是担心，她甚至忍不住往内宅隐私事上去想。

但，主持荣康堂中馈的是她的阿娘，在崔涵心目中，她的阿娘最是个贤惠守礼的女子，绝不会做出谋害嫡亲婆母的事情来。

微微定了定心神，崔涵试探的说道：“阿婆喜欢吃这些？会不会太油腻了？口味也偏重了些？”

吃这么多盐和荤油，味蕾恐怕都要吃坏了。

刘娘子摊开双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叹道：“老奴也知道呀，之前太医来给夫人诊脉的时候，也曾经说过，夏日炎热，不宜吃太多油腻的东西，可、可夫人她不同意呀。”

无奈的摇摇头·刘娘子又似理解的说道：“其实也不能怪夫人，太医也说过，人上了年纪，味觉就不如从前灵敏·吃食若是太清淡了，吃到嘴里没有滋味，任谁也不喜欢吃没滋味的东西不是？”

正说着，灶间一个粗使小丫鬟端着个大大的白瓷盘子走过来，瓷盘上成花朵状摆放着十几只炸得焦黄油光的鹌鹑。

“刘娘子，鹌鹑已经炸好了，你看看！”

小丫鬟将白瓷盘送到刘娘子面前·让她查看。

刘娘子还记得崔涵在身边，冲着小丫鬟扬了扬下巴，道：“二妞，小大娘在这儿呢，还不给她见礼？！”

叫二妞的小丫鬟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长得极平常，瘦瘦小小，低眉顺眼的·这样的小丫鬟，崔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丢在人群中立刻便会被淹没。

二妞似是没见过崔涵这样等级的贵女·听了刘娘子的话，慌忙行礼，险些将手里的鹌鹑丢出去，“婢、婢子二妞，请小大娘安。”

崔涵对这样的不入等的小丫鬟向来不注意，她随意的嗯了一声，示意二妞起来，目光却落在了那盘炸鹌鹑上。

刘娘子见二妞这么上不得台面，只觉得丢人，也没注意崔涵在看什么·而是讪讪的解释：“二妞刚进府当差没多久，没什么见识，失礼之处，还请小大娘见谅。”

崔涵不理这个话茬，转而问道：“这也是给阿婆准备的吃食？”

刘娘子不明所以，乖乖点头：“是呀·大夫人最喜欢这种油炸的吃食，像炸鸡腿、炸鸡翅、炸鹌鹑什么的，咱们自家田庄里送来的新鲜食材，用荤油炸得焦黄酥脆，撒上老奴秘制的调料，别提多香了···…大夫人每次都能吃不少呢，连带着也能多用一碗饭。”

作为一个专业厨娘，刘娘子觉得凭借自己的手艺，能让主人吃得满意、吃得尽兴，便是最大的荣耀。

所以，回答起这个问题来，刘娘子颇为自豪，情不自禁的将壮硕的胸脯挺得老高。

至于这个菜色最初是谁发明的，刘娘子选择性的遗忘了。

她才不会告诉吃得开心的大夫人，这炸鹌鹑是二妞偶然间发明的新菜色呢。

她傻呀？

大夫人越上了年纪，口味却奇怪，为了鼓励厨娘做出更多更好吃的美味，大夫人甚至让赵妈妈传话，许诺不管谁发明了让大夫人满意的新菜色，便奖给她五贯钱，若是让大夫人吃得开心了，能多用些饭，除了钱，还另有赏赐。

能做到小厨房的管事娘子，刘娘子并不把那五贯钱放在眼里，但难得的是那份荣耀。

而且，只有让主人满意了，她这个管事娘子才能做得稳当，不怕被下头那群虎视眈眈的厨娘们夺了自己的差事。

反正二妞是个不入等的小丫鬟，慢说主人了，就是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娘子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刘娘子想过了，只要给二妞些好处，再许诺来年●‘争取当上三等丫鬟，想她也不会站出来揭发自己。

随后的事实证明，刘娘子果然没看错人，二妞在烹饪上很有天赋，但为人胆小老实，刘娘子随便说几句狠话，二妞就不敢说什么。

当然，刘娘子也不是只会吓唬人，她还会利诱——大夫人赏了她五贯钱，她甩手丢给二妞一百钱，只把这没见识的小丫鬟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忘了刘娘子抢了原该属于她的功劳，反而用看恩人的目光看着刘娘子。

对此，刘娘子很满意，也愈发心安理得的继续压榨二妞。

崔涵却紧锁双眉，脑海中浮现出她在一本医书上看到的话，‘不可共猪肉食之，令人多生疮。四月以后及八月以前鹑肉不可食，。

再看这桌案上，摆放着切好的野猪肉，虽不知怎样烹煮，但肯定是给大夫人的吃食。

还有，现在已经七月，正好卡在四月与八月之间，属于是不能吃鹌鹑的时节。

这…···她该怎么办？是阻止阿婆，还默认厨娘们就这样把昼食端上去？！

崔涵表现得再成熟早慧，她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萝莉，平日又有王氏的周密保护，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实际生活中的为难之事。

刘娘子见崔涵默不作声，直愣愣的看着那盘鹌鹑，误以为这位小大娘不放心这吃食，便笑着说道：“小大娘放心，这炸鹌鹑夫人是极喜欢的，前日刚吃了一回，当时她老人家还特意交代，今儿一定要再做给她吃呢。”

崔涵挑眉，问道：“这不是阿婆头一回吃？入夏后，她吃了几回？”

天呀，这、这到底是有人故意谋害阿婆？还是阿婆只顾口腹之欲，却忘了养生大道？

刘娘子掰着手指数了数，然后不太确定的说道：“不是头一回。三月三上巳节的时候，田庄偶然送来几只鹌鹑，老奴看着新鲜，便试着炸了几只，当时夫人很喜欢，还吩咐田庄的管事多捉几只放在庄子上养着，以备日后食用。自此以后，每个三五日，田庄便会送几只至十几只不等的鹌鹑……”

竟是吃了几个月了？

崔涵越想越乱，脑海里更是充满各种各样的阴谋，她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刘娘子瞧了，很是不解，但为了不让小大娘在她的厨房出事儿，她还是关切的问道：“小大娘，可是哪里不舒服？哎呀，都是老奴糊涂，大热天的还让您在灶间呆着，这样，不如您先到外间喝口茶汤，待夫人的昼食做好了，老奴再帮您送过去？！”

崔涵说是亲自下厨帮大夫人做点儿吃食，实际上真正让她动手的事儿并不多。你看吧，小厨房这么多厨娘，有专门洗菜的、切菜的，还有负责烧火、看火的丫鬟，锅碗瓢盆都有专人清洗。

崔涵需要做的，不过是站在灶前将准备的食材按照顺序丢进锅子里，等熟了，她只管吩咐一声，自有丫鬟帮忙盛出来。

而且，若是想再‘省事，些，她连亲手把菜丢到锅里都可以省去。

如今，崔涵心里想着事儿，她也没心思亲手做饭，便顺着刘娘子的话，来到外间，一边喝着温热的茶汤，一边思索着大夫人的食谱。

刘娘子一时摸不准小大娘的意思，不过，她并不担心崔涵在大夫人面前说她的闲话。大夫人看重她的手艺，只要她把大夫人伺候舒服了，就是大少夫人来了，她也不怕。

“小大娘都走了，你还傻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干活？昨天你要的猪内脏都弄来了，赶紧收拾出来，一会儿就到饭点儿了，别耽误了大夫人用膳。”

刘娘子一手掐腰，一手揪着二妞的耳朵，压低声音训斥了几句，便打发她去干活了。

二妞不敢喊疼，撅着嘴应了一声，好容易等刘娘子松开手，她才揉着红彤彤的耳朵去小灶间做事。

从一筐猪内脏了挑了一截猪大肠，二妞从罐子里摸了一把粗盐粒，又让人帮忙舀了一勺面粉，她则蹲在角落里，轻巧的将猪大肠翻过来，撒一些盐粒，再撒一些面粉，细细的清洗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二妞将一截大肠清洗干净，她也洗了手，将大肠切成一指宽的小段儿，又从今日刚送来的菜篓里摸出几根碧绿的尖辣椒。她麻利的将辣椒洗净，斜着刀口切成小段儿，然后拿出铁锅，舀了一勺荤油，待油热了，把辣椒丢进去爆炒—

“刺啦～～～”

小灶间里顿时传出一阵陌生的香味儿，这味道有些呛人，但奇异的香，只把人肚子里的馋虫都要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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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捧杀（三）

小厨房的厨娘们还是很能干的，没用多长时间，就准备了十来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品，米饭、汤饼以及蒸饼等主食也都各准备了一份，满满当当的装了两大食盒。

刘娘子殷勤的请崔涵进来，崔涵看了看食盒里装着的吃食，心里又忍不住微微叹息了一声，唉，又是些油腻的荤食，闻着香，但吃着却不健康呀。

但，此刻崔涵却不能说什么，刚才她在外间喝茶的时候，经过一番思索，已经有了主意，决定下午抽空跟阿娘把这事说一说，顺便再征询下阿娘的意见。

微微颔首，崔涵示意自己的贴身丫鬟将食盒的盖子盖好，然后两人抬着一个，一起回正堂。

刘娘子表现的很积极，她不但忙前忙后的帮忙抬食盒，还一路护送着跟崔涵进了正堂。

刘娘子这般殷勤，一是为了表示对崔涵的尊敬，二则也是为了在大夫人跟前表功。因为，今天二妞又做了道新菜，刘娘子还想着以此得些奖赏呢。

崔涵并不知刘娘子的盘算，不过见她这般谄媚，虽有些不喜，但也没有表现出来，仍是挂着一脸浅笑。

阿娘曾教过她，似刘娘子这样的仆妇，每家内宅里都有不少，这样的人说得难听些就是些小人，小人滑如油，可日常的生活中还真需要荤油来调剂味道呢。

大夫人喝了一肚子的苦药汁，早就饿了，好容易等到饭点儿，一见崔涵领着刘娘子进来了，也没有多说什么，瞥了下一旁的葛妈妈，示意她赶紧摆饭。

往日伺候大夫人吃饭的都是赵妈妈，葛妈妈是头一回做，反应难免迟钝了些。

不过·她毕竟是伺候了大夫人几十年的老人儿，开始时慢了些，但还是读懂了大夫人的暗示，忙亲自动手帮大夫人摆上小食床·又给大夫人身后塞了个隐囊，好让她能舒服的坐着用餐。

比起葛妈妈的生疏，刘娘子却是做惯了的，她也不等崔涵发话，便积极的指挥几个丫鬟将食盒打开，小心的把吃食端到小食床上。

一边摆放菜品，刘娘子还殷勤的解说：“这是田庄上刚送来的鹌鹑·老奴照老规矩炸了，夫人您尝尝？！”

大夫人的目光扫过一碟碟的菜，最后落在一道她不忍得的吃食上，手指了指那碟子，问道：“这是何物？闻着味儿倒挺香的。”

刘娘子故意将那盘辣炒肥肠放在大夫人的近前，这会儿听到她问，笑着解说道：“这是老奴新研制的菜品，叫做辣椒肥肠。”

大夫人的双眉微皱·问道：“辣椒？是什么菜？难道又是田庄上送来的新菜？”

刘娘子摇摇头，笑着说：“不是，这辣椒可是个稀罕物儿·老奴听说是个姓乌的胡商从什么海外弄来的新品种，整个京城，只有乌家的铺子才有的卖。老奴试了试味道，稍稍有些辣，可又跟胡椒的辣不同，这辣椒并不呛鼻，但味道很好，下饭什么的最好了。”

刘娘子很聪明的没有提及肥肠，她知道，大夫人虽然喜欢各色美食·但对动物内脏并不太喜欢。如果她告诉大夫人这肥肠是猪身上的那个部位，大夫人还不当场掀了食床？更不用说她期望的奖赏了。

额，还是等大夫人吃了这肥肠，觉得满意了，她在隐晦的提醒大夫人的好。

其实，刘娘子很怀念赵妈妈·因为往常的时候，有赵妈妈在旁边帮她一唱一和，即便大夫人吃得不是很满意，也不会发火，反而会说她用心、知道钻研。

今儿赵妈妈不在，刘娘子又跟葛妈妈不熟，她真是有些纠结，担心葛妈妈非但不会帮忙圆场，反而会落井下石。

大夫人点点头，一旁的葛妈妈极有眼色，双手捧上用白绢包裹的银箸。

大夫人接过银箸，挟了一筷子肥肠塞进嘴里，轻轻咀嚼了一下，她先是被辣椒的辣味儿刺激了一下，双眉也禁不住皱了起来。但很快，当口腔适应了那陌生的味道后，她很喜欢这种辣辣的感觉，又忍不住多吃了几块。

崔涵在一边站着，帮大夫人递茶送水，这会儿见她只冲着那盘子肥腻的‘新菜，招呼，心里担心，轻声提醒道：“阿婆，主食准备了米饭、汤饼和蒸饼，您想吃那样儿？”

崔涵想着，有米面等主食缓冲一下，大夫人也能少吃些肥肉荤菜。

大夫人顿了顿，点头道，“是了，我说怎么有些咸呢，原来是没用主食，还是阿涵细心。唔，这样吧，给我来一小碗儿米饭吧。”

崔涵亲手给大夫人端来一小碗儿米饭，又体贴的给盛了一碗清淡的蔬菜蛋花汤。

许是辣椒的味道太好又许是大夫人真的饿了，这顿饭，大夫人竟比往日多用了碗饭，桌上的菜也吃了大半，那碟子炸鹌鹑更是见了底。

看着大夫人吃得欢快，刘娘子的眼都笑眯了，躬身站在一边，搓着手等大夫人的赏赐。

只可惜，刘娘子很快就发现，没有赵妈妈提醒，大夫人根本就忘了赏赐一回事儿，而葛妈妈头一回伺候大夫人吃饭，这会儿也只顾着照看大夫人吃得好不好，忘了亦或是不知道提醒大夫人。

足足等大夫人吃完饭，漱了口又净了手，刘娘子只得了一句口头表扬，赏钱什么的一分都木有。

刘娘子怏怏的出了正堂，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没有直接回小厨房，而是扭身去了崔家后街。

崔涵服侍大夫人吃完饭，在大夫人的催促下，她也下去用昼食去了。

在正堂西侧的厢房简单吃了些昼食，崔涵又回寝室服侍大夫人睡午觉，待大夫人睡熟后，她跟葛妈妈说了一声，这才回了迎晖院。

迎晖院里，王氏也刚刚用过昼食，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抬头见女儿回来了，她忙冲着崔涵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崔涵跪坐在王氏身侧，王氏关心的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没什么不妥，这才问起她在正堂的事儿。

崔涵简单说了说她是如何伺候大夫人吃药、如何服侍她用膳的琐事，然后皱着眉头，谨慎的说道：“阿娘，有件事，儿、儿不知该不该跟您说。”

王氏挑眉，摩挲着女儿柔滑的手背，轻声道：“何事？可是与夫人有关？”

崔涵点点头，组织了下措辞，缓声将大夫人不合理的膳食说了一遍，最后她略带忐忑的说道：“阿娘，这、这件事看着不大，但儿总觉得不对劲，仿佛有人故意纵容阿婆一般。”

在某种程度上，老人和孩子是一样的，有时会闹些小脾气，也会有些不良的习惯，这需要大人们的宽容和指正。

王氏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欣慰的笑道：“呵呵，不错，我的阿涵果然长大了，仅凭这些就想到了这么多。”

是呀，有人在故意纵容大夫人，这种行为，其实也可以称之为‘捧杀，，故意把原本还算正常的大夫人‘纵，成一个蛮不讲理、脾气暴躁的怪老妪。

崔涵微惊，张着小嘴怔怔的看着王氏，“阿娘，您、您是说真有人这般谋害阿婆？”

不会是阿娘吧？

崔涵心里蒙上一层阴影，她甚至不敢去看王氏的双眼，生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大夫人是她的嫡亲祖母呀，老人家不喜欢她，她知道，可她却无法坐视阿娘出手谋害祖母。

但很快的，崔涵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猜测，如果事情真是阿娘做的，那未免太明显了些。

阿娘主持荣康堂的中馈，也负责阿婆的日常起居，倘或阿婆出了什么事儿，或者此事事发了，人们第一个要怀疑的人便是阿娘。

阿娘不会这么傻！

崔涵想到了这一层，稍稍松了口气，抬起头，直视王氏，无声的宣告她对母亲的信任。

崔涵不知道，她刚才那番心底的挣扎，早就表露在了脸上，整个过程，也被王氏看在了眼里。

王氏见女儿最终还是相信自己，心中更加满意。不过，现在不是温情的时候，她要借此教女儿一些东西。

整理了下思绪，王氏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陷害夫人，我只能告诉你，有些事不能看表面。”

崔涵愣了下，随即露出不解的表情——阿娘明明知道了什么，为何还要帮幕后之人掩饰？

王氏看出女儿的疑惑，不答反问：“我来问你，在小厨房里，你都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又查到了什么？”

崔涵回想了下，随后道：“小厨房的管事娘子刘娘子说，这些吃食都是阿婆喜欢的，太医也曾劝过，可阿婆不肯听。

另外，儿看了看小厨房的食材，似乎并不是从大厨房调拨过去的。还有，刘娘子曾提到过，她每研制一道新菜，阿婆吃得满意了，还会赏赐给她五贯钱。

儿算过，若是刘娘子每日都呈一道新菜，阿婆就要赏她一百五十余贯呢。

而大夫人一个月的月钱尚不足百贯呢，崔涵可不认为，阿婆会为了奖励奴婢而花自己的私房钱。

PS：额，今天很不在状态，更新晚了，还请亲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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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教女（一）

听了崔涵的话，王氏非常满意。

倒不是说崔涵给她提供了什么有用的信息，而是女儿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观察力和思考力，这让王氏很欣慰。

自五年前接手荣康堂的中馈，王氏渐渐将家中事务掌握起来，虽谈不上对荣康堂的每件事都了如指掌，但家里发生点儿什么事儿，还是逃不出她的眼睛。

说实话，大夫人近几年的变化，以及正堂内的许多违反常理的事情，王氏都有察觉，她甚至还暗地里调查了一番，以便更加详细的了解家中事务，若是能找到对她有利的东西那就更好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王氏失望的发现，她所能查到的东西很有限，基本上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且与她没有太多的利益冲突，即使都查清楚了，对她也没有什么益处。

王氏不是生意人，却也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再者，凭良心说，王氏对郑氏的观感并不怎么样，郑氏如何，王氏并不放在心上。

而且，说句诛心的话，郑氏真出了什么事儿，或者干脆挂了，对王氏才是一种帮助，甚至是解脱呢——没了这个不靠谱且极自私的婆婆，王氏相信，她的日子绝对比现在好过。

所以，王氏便将此事放在了一边，在夫君面前，也只随意的提了一提，告诉他说，婆母近日的饮食很不得当，她担心会伤了婆母的身体。

崔彦伯很孝顺，听了娘子的话，当天便使人请来了太医。就是这位太医，劝郑氏调整饮食结构，多吃些时新果蔬什么的，结果却被郑氏冷言赶了出去。

崔彦伯无奈，先是跟太医赔礼道歉，接着又劝亲娘听从医嘱，结果·他也被郑氏撵了出去。

王氏见状，故意做出一副满脸无奈的样子，心里却松了口气——该说的她也说了，该做的她也做了·婆母若是出了事，便与她这个当家主母没什么关系了，就是相公和郎君，都不会怪罪她！

如今，女儿不过在正堂呆了小半天，竟发现了大夫人院子里的问题，这让王氏很开心·她这些年来对女儿的教导没有白费呀。

但王氏并没有开口称赞，今儿她要借此事教导女儿，故而不动声色的继续问道：“哦？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崔涵悄悄看了看王氏的脸色，只可惜，王氏表情淡然，根本看不出喜怒。

稍稍吐了口气，崔涵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儿、儿觉得阿婆院子里的花销不对劲，便、便悄悄命人打听了一番——”

说到这里，崔涵顿了顿·表情有些羞赧—与大夫人而言，她是个晚辈，晚辈随意打探长辈的隐私，多少有些不恭敬。

再加上崔涵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表现得太过‘八卦，也不好。

如果不是因为王氏是她的挚亲，崔涵绝不会轻易告诉她。

王氏轻轻‘嗯，了一声，语调微微上扬，示意崔涵继续说。

崔涵吞了吞口水，接着说：“我身边的秋实在正堂寻了几个小丫鬟打探了一圈，说、说阿婆小厨房的食材都是、都是隔壁荣寿堂的堂婶送来的·还、还说，堂婶不止送了食材，还悄悄送了不少银钱来。”

崔涵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着王氏的表情，见王氏毫无表示，她才又继续道：“听说·堂婶每个月都会送来一两百贯的钱来呢。”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大夫人的小厨房里有大厨房没有的菜色，以及大夫人如此‘大方，的原因。

王氏还是没有任何反应，继续问道：“还有吗？”

崔涵顿了顿，然后摇摇头，“没有了，儿担心被人发现，并不敢四处探问。”

再说了，崔涵只在正堂呆了不足半日，身边接触的人也有限，能打听到这些，已经是小娘子能干了。

而崔涵说这话的时候，话语里已经隐隐指出萧南是暗中谋害大夫人的人。

所以，她提起萧南的时候，语气中也带了几分冷意。

王氏心里极满意，脸上却露出郑重的表情，她抬起女儿的脸，一字一句的告诉她：“第一，隔壁的大娘子并没有送东西给你阿婆，至少没有任何明确的证据;

第二，大娘子是你的长辈，即便她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阿婆的事儿，那也是她做了错事，而你却不能表露出丝毫对她的不敬;

第三，即便那些吃食和银钱都是大娘子送的，外人知道了，也会赞她孝顺晚辈，她没有做错什么，有过错的是那些奴婢，她们为了媚主，罔顾主人的健康，撺掇主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崔涵被王氏端着下巴，被动的看着阿娘的双眼，良久她才喃喃的说：“儿、儿鲁莽了。”

王氏放开手，转而轻抚着女儿的脸颊，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做个‘孝顺，的孙女儿，所以才会毛遂自荐去照顾夫人。但，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你又如何得知夫人‘生病，的，以及谁‘提点，了你，这些你可曾想过？”

崔涵似是想辩驳什么，粉嫩的双唇蠕动了下，最后还是讪讪的闭了口。

王氏将自己的脸贴到女儿的小粉脸上，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阿涵，我知道你自幼聪慧，但你须得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吧，你虽利用别人的算计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看似没有吃亏，反而得了好处。可你别忘了，你仍是中了别人的算计，你身边的人，你院子里的人，都有问题，你，还没有彻底掌控住自己的居所和奴婢。”

崔涵瘪了瘪嘴，她们母女间向来亲厚，说起话来也从不绕弯子。

她从王氏的话里已经听出，阿娘已经猜到了她‘侍疾，的目的，甚至还猜到了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阿娘现在正在教训她，说她不应该明明中了算计，却还以为自己利用了别人而沾沾自喜。

小娘子的自尊心多少受到了打击，神情不免怏怏。

王氏见女儿神情低落，并没有出言安慰，而是继续训道：“这次人家算计成功了，下回有事还会想着找你。这次你没有什么损失，反而将事情控制着往好的方向发展，可下次呢…···你必须让人知道，你不是能轻易让人算计的，任谁都不敢再算计你。”

崔涵闻言，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她才用力的点点头：“阿娘，儿错了，儿不该自持聪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还自认为看破了别人的计谋，自以为是的想反过来利用，结果轻易的陷了进去。这次儿幸运，没有受到伤害，下次可能会惹大祸。”

王氏要的就是女儿的反省，听了这话，她欣慰的点点头，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转而说起女儿未出现前，正堂发生的事儿。

说完后，王氏还提问：“你可知阿娘为何顺着你堂婶的意，重重责罚了赵妈妈？”

崔涵努力的想了想，试探的说道：“阿娘这么做，一来是帮堂婶圆场，二来是坐实了赵妈妈等人为了讨好阿婆却罔顾阿婆的身体，致使阿婆小疾拖成了大病？！”

王氏补充道，“三来，阿娘也是想提醒你堂婶，不要把手伸得太长，荣康堂不是荣寿堂，这里我说了算！”而赵妈妈等人的处罚，也由她王氏做主。

崔涵又偏着脑袋想了想，似是在消化王氏的话，良久，她缓缓点头，“嗯，儿明白了。

说完了这事儿，王氏又将话题扯回崔涵最初的问题上，“至于你阿婆院子里的事儿，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崔涵睁大了眼睛，她心里还疑惑着呢，刚才阿娘言之凿凿的说‘大娘子并没有送东西给阿婆，，跟她调查来的信息相悖，她好想听阿娘的解释，结果却被阿娘教训了一通，唉～～

王氏见女儿露出一副小狗般可爱的表情，心里闪过一抹笑意，面儿上依然严肃的说道：“栖梧院住着位杨家小娘子，这事你可知道？”

崔涵小脸绯红，有些羞涩的点点头——杨家小娘子论辈分是她的表姑，但实际身份就有些······侍妾什么的，实在不是她这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所能谈论的。

王氏嘴唇上扬，用戏谑的口吻说道：“看来你不止知道她的存在，还听说了她的身份。”

崔涵有些羞恼，小手扭着方帕子，嘴里嘀咕着，“阿娘好坏，人家不依啦。”

王氏莞尔，接着说道：“好好，咱们不说这个，开始说正事儿。三年前，你堂婶离京的时候，曾向你堂叔建言，说杨家小娘子是他们荣寿堂的人，平日的吃穿用度也该由荣寿堂负责。

征得你堂叔同意后，你堂婶便做主，每个月使人送两百贯钱去栖梧院，还吩咐京中的田庄管事，每隔几日就送些新鲜食材来，因送来的食材非常多，杨家小娘子根本就用不完，就分出大部分送到了正堂…

崔涵听着不对劲，顾不得羞恼，出言询问道：“阿娘的意思是，阿婆每日所用的食材和那些银钱，竟、竟都是杨家小娘子所赠？”

王氏点点头，别有深意的问道：“听了这些，你能联想到什么？可有什么启发？”

PS：迟来的二更，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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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教女二

且不说王氏如何谆谆教导她的宝贝女儿，单说崔幼伯夫妇，从荣康堂回来，两口子都有些疲累，但他们刚刚返京，家中的许多事还需要打理，只得强撑着精神，齐齐坐在葳蕤院院的厅堂里，听两个管家娘子汇报。

作为留守人员，铁娘子和玉竹各自捧着一本册子，恭敬的跪坐在下首，轮流向主人回禀崔家这三年来发生的事儿，是一些可以正大光明告诉崔幼伯的事儿。

铁娘子先说：“郎君与娘子离京的第二年，家中的其它郎君服完了老夫人的孝，在老相公与大长公主的关心下，纷纷起复。”

崔幼伯久居山间，对此他还是知道些，每隔一段时间老相公或者相公都会给他写封信，简单告知京中以及家中发生的大小事务。当然这些事都是男人该知道的，至于内宅中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位相公并没有提及。

端着茶盏，崔幼伯请呷了一口，扭头对萧南说道：“哦，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大堂兄（崔彦伯）进了中书省任中书舍人，三堂兄（崔叔伯）去并州做了刺史，二堂兄（崔仲伯）做了国子司业……至于荣安堂几个堂兄，则官复原职，继续在卫军里当差。”

几个伯字辈的崔家子，守了半年的孝，如今起复，要么荣升，要么官复原职，虽不是集体进步了，但未来的仕途却都一片大好。

这些事萧南早就听崔幼伯提到过，这会儿听了，她轻轻点点头，颇为感慨的说道：“几位堂兄的事儿，真是多亏了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老夫人的多年挚友，三年前老夫人去了，大长公主并没有亲来吊唁，而是让柴家的子孙代表她出席了老夫人的丧礼。

当时，许多京中的权贵见了。还以为崔家要失去大长公主这个助力，没想到半年后，大长公主主动出面，亲自帮老夫人的几个侄子、侄孙重新弄了极好的差事。

大家这才发觉，崔老夫人与大长公主的友情，绝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牢固，绝不会因为两人中某一位的离世而消失。

崔幼伯也微微颔首，叹道：“是呀。几位堂兄能官复原职，都是靠了阿婆的余荫呀。”如果不是崔老夫人，早就不问世事的大长公主又岂会多管闲事？

崔幼伯甚至猜测，那年他托阿婆帮刘晗说亲事的时候。阿婆就动了‘死’的念头。她老人家亲去公主府，也定是为了能亲自跟大长公主讨情，请求大长公主在她亡故后，能多照拂崔家子孙。

每每想到这些，崔幼伯就忍不住感动：老夫人为了崔家，真是付出了她的一切呀。

作为阿婆的孙子，身为崔家子孙，崔幼伯决不允许自己有一丝对阿婆的不敬，更不允许自己遗忘阿婆对崔家的贡献。

倘或遗忘了阿婆。他不啻于忘恩负义，死后将无颜葬入崔氏祖坟，无颜面对崔家的列祖列宗。

想到这里，崔幼伯愈发赞同萧南之前的举动，放下茶盏，伸手拉过萧南的手，郑重的说道：“提到阿婆。为夫不得不说，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萧南微微挑眉，似是不解崔幼伯为何这么说。

崔幼伯轻轻摩挲着萧南柔滑的手背，道：“阿婆虽去了，但每一个崔氏子孙都不能忘了阿婆。如今娘子将正堂空出来，又将阿婆的遗物悉数归位，这是对阿婆的尊敬与怀念。”

萧南听明白了，露出恍然的表情。浅浅一笑，道：“其实还是郎君想得深远，我当时只是不舍阿婆，这才――”

崔幼伯摇摇头，示意萧南不必谦虚，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严肃的说：“我想过了，有生之年咱们永远不入住正堂，那个院子是阿婆的，也将永远是阿婆的。以后，咱们还是要去正堂晨昏定省，祭拜阿婆的先灵。”

萧南要的就是时刻提醒崔幼伯老夫人的存在，这会儿听了他的话，心里满意，脸上却露出同样郑重的表情，用力的点点头，道：“嗯，就听郎君的。不止咱们，阿沅、长生还有阿，以及咱们未来的子孙，都要时刻记着阿婆。”

说着说着，萧南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崔幼伯，建议道：“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事。”

崔幼伯挑眉，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萧南继续说。

萧南：“阿婆去的早，长生他们又太小，时间长了，这些小家伙们难免忘了阿婆的样子。郎君的工笔画画得极好，不如亲自挥毫，为阿婆画一幅画像，装裱好了挂在正堂的厢房里，这样一来，长生他们也能时时见到阿婆。等将来咱们再有了孩子，也好让他们知道，堂堂双相崔家、偌大荣寿堂是由谁一手缔造的。”

崔幼伯听了这话，眼睛不禁一亮，连连点头，“嗯嗯，娘子的这个建议极好。我、我这就命人准备纸笔，早日画好了，也好早日将阿婆的房间整理妥当。”

萧南也来了兴致，挽着袖子道：“我帮郎君研磨。”

铁娘子和玉竹一看，默默的对视了一眼，点点头，悄悄的收起册子，然后退到了一边。

至于家中的其它事务，还是等主人们有时间了再回禀。

老夫人过世前，崔幼伯一直守在榻前服侍，所以即使过了三年，他对老夫人的音容笑貌还是记得非常清楚。

用了短短一个时辰，微黄的画纸上，崔老夫人那慈爱、高雅、端庄的容颜慢慢展现出来。

崔幼伯的画工的确不俗，只见那画纸上，细微到老夫人鬓角的发丝、眼角的皱纹，全都清晰的画了出来。还有老人家眼中闪烁的睿智和慈爱，也在崔幼伯的笔下一一复活。

远远看去，萧南觉得，这画堪比现代的相片。

一直以来，萧南总以为国画是意境大于写实，尤其是人物，画得简直就是脱离了原型，尤其是看了历史书上的帝王画像，萧南严重怀疑古代画人物的画师全都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且这个师傅的眼神很不咋地。

但自从三年前，萧南收到了崔幼伯亲手画的一份生日礼物，画得不是别人，正是萧南穿着襦裙、富态圆润、云鬓高耸的模样，很写实，很漂亮，一笔一划仿佛照相机一般，真实的记录了萧南刚生产完的富贵、满足、安乐的样子。

萧南不喜欢崔幼伯，但很喜欢这份生日礼物，当场就狠狠的表扬了崔幼伯一番。

崔幼伯也是个有眼色的，见萧南真心喜欢他的礼物，当时就拍着胸脯保证，每年他都会给萧南画一幅画像。

崔幼伯没有失言，在洛阳守孝的三年里，每到七月十五日，他都会用心的给萧南画一幅‘近期照’，真实的记录着娘子每一年的成熟和变化。

画完老夫人的遗像，崔幼伯猛然想起，今天是七月十四日，明日就是娘子二十四岁的生辰了呢。

“来人，再准备一张画纸。”

崔幼伯没有直接放下笔，而是又蘸了些墨汁，准备继续开画。

萧南正拿着老夫人的画像欣赏，忽听到这话，不解的问道：“郎君，我看这幅画得极好呀，你为何还要重画？”

玉簪已经取来画纸，小心的铺放在书案上。

崔幼伯没有回答，而是抬眼看了看双手持画的妻子，嘴角噙着一抹笑，伏案唰唰画了起来。

萧南愈发疑惑，但人家崔幼伯正忙着，她也不好打断，只得将注意力放在画像上，继续欣赏着。

过了半个时辰，萧南早就欣赏完，命人将画像拿下去找匠人裱糊，自己则坐在书案旁，拿起三哥送的‘萧墨’细细的研磨着。

“好了，娘子请过目！”

崔幼伯画完最后一笔，又在画像旁写了一行小字，这才将画笔放在砚山上，侧开身子，做出一副‘请指教’的模样。

萧南放下墨锭，转头看向书案，只见微黄的画纸上，一个温婉俏丽的女子，随意的跪坐的地板上，头微微垂着，嘴角含笑，双手拿着一副画，正全神贯注的欣赏着。

画像里女子只露出小半个脸，根本无法从相貌上判断是谁。但她的衣着很眼熟，萧南低头看了看，赫然与她身上所穿的衣服完全一样。

她白嫩嫩的手指虚点着画像，另一只手反指向自己，结结巴巴的说：“这、这画的是我方才的样子？”

崔幼伯开心的点点头，能看到向来持重、沉稳的娘子忽然露出惊讶、失态的模样，他很是自得。

微微一笑，崔幼伯道：“明日就是娘子的生辰了，为夫提前准备了生辰礼物，就是不知娘子喜欢否？”

刹那间，萧南心里升起一丝丝的感动，看向崔幼伯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柔情。

不管活了几辈子，她终究是个女人，心底深处还是渴望被爱，憧憬着单纯而美好的爱情。

只那一刻，萧南有种淡淡的幸福萦绕心间，美好而幸福的感觉，让她险些陶醉其中。

然而世事就是这般，所有美好的瞬间都不能永远长存，而所有的幸福也都是用来被人打破的。

就在夫妻两个相对凝视的时候，门外有人禀告――

“郎君，娘子，杨家小娘子派人送东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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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教女（三）

如此美好的时刻瞬间被打断，屋子里刚刚营造出来的一丝旖旎也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南的理智迅速回笼，想到刚才心底的那一丝悸动，她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崔幼伯则有些气恼，他明明已经看到了娘子眼中的丝丝情意，正准备趁势追击，争取解开娘子的心结，增进夫妻间的感情呢，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忽然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的努力瞬间化作乌有。

若不是还记得杨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妹，崔幼伯早就跳起来骂人了。

饶是如此，崔幼伯也忍不住暗怪杨来得不是时候。他又不是只在家呆一天就走，表妹什么时候派人来送东西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

心里叹着气，崔幼伯记起在洛阳时对娘子的许诺，他并没有开口，而是做出一副‘全都有娘子，做主的神情，静候娘子发话。

沉默片刻，萧南平静的说道：“哦？杨家小娘子送了什么来？让人拿进来吧。”

门外小丫鬟不知道自己饶了主人的好事儿，听到召唤，忙引着杨身边的魏紫走了进来。

魏紫手上抱着一个靛青色的包袱，半低着头，恭敬的进了厅堂，数着步子，来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时，屈膝行礼：“奴请郎君、娘子安！”

萧南随意的摆摆手，“嗯，无须多礼。我与郎君刚刚返京，一时也没腾出时间去看望小娘子，不知小娘子这些年可好？家中奴婢侍奉的可还尽心？有没有人欺侮、慢待小娘子？”

魏紫顿了顿，她听出萧南话里的意思，竟是嫌她家七娘太‘着急，，主人刚刚返京，她就颠颠的派了丫鬟来。

不过，一想到七娘相思甚苦、泪眼婆娑的样子，魏紫装作没听懂·低头行了个礼，恭敬的回道：“好叫娘子知道，郎君与娘子离京后，我家七娘除了思念家人、身体微有小恙·其它的一切都好。家中奴婢侍奉的也极用心。说到这里，奴还要代我家七娘‘感谢，娘子。”

崔幼伯和萧南齐齐挑眉，显然都有些好奇。

魏紫抬起头，目光无畏的迎上萧南的双眸，轻声道：“多谢娘子临行前的周密安排，每隔三五日都命人送来新鲜食材和珍贵药材，每个月格外送来二百贯钱······有了娘子的这些‘馈赠，·我家七娘生活的很是‘舒心，。”

萧南闻言，嘴角微微勾起，看来她的一番‘好意，，被某位心思纤弱的表小姐误会了呢。

萧南如此大方的派人送东西、送钱，不过是她某个计划里的需要罢了，顺便也在崔幼伯跟前卖个人情，并不是诚心针对杨。

可依着杨敏感纤弱的神经，又有阿槿之前的挤兑、讽刺·她见了萧南送来的东西，没准儿还会误以为萧南这是故意的，用这些食材和银钱提醒杨·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更要对主母的‘赏赐，感激涕零。

杨是不是真的这么想，萧南不确定，但她听了魏紫的这番话后，却可以肯定，至少杨的这个贴身丫鬟是这么认为的。否则，她也不会加重那几个词的语气。

崔幼伯却没有多想，三年前，萧南曾特意告诉他，表妹是荣寿堂的人·如今只不过暂居荣康堂，她的日常开销理应由荣寿堂支付。

如今听了魏紫的话，崔幼伯不但不会觉得萧南借此羞辱了表妹，反而觉得娘子为人大方，处事公正。

在如何对待表妹的问题上，娘子也兑现了她的诺言——除了名分·萧南将竭尽所能的善待杨。

恩恩，每个月二百贯钱，比萧南这个娘子领的份例都多呢，足见，娘子是真的很优待表妹呢。

魏紫说完这话，满心希望的看着崔幼伯，希望他能听出自己话里的暗示，进而帮七娘做主。

没想到，她等了好半天，却不见崔幼伯开口。她悄悄抬起眼皮，瞥了眼崔幼伯，却不经意的看到他正用一种信任、满意的目光看着身侧的萧南。

魏紫的心顿时跌入低谷，一时间，她很是为七娘不平。别人不知道，她是七娘的贴身侍女，却非常清楚七娘的心思。

当初杨为何来崔家？杨对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哥抱有怎样的心思？在过去的几年里，杨日日夜夜思念的又是谁？在失去挚亲的打击下，杨又是为了谁才坚强起来？

这一个又一个的问题，魏紫非常清楚。

但她越是清楚，就越不待见崔幼伯夫妻的融洽。

跪在这样一对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夫妻面前（至少在魏紫看来两人是如此关系），魏紫甚至有种羞愧的感觉—她家主人可是面前男子的侍妾呀，且还是个无关轻重的侍妾。

萧南见魏紫表情复杂，一会儿是气愤，一会儿又是羞恼，如今更变成了无奈。

颇为玩味的勾栅勾唇角，萧南说道：“唔，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的只要你家小娘子过得舒适，身体康健，郎君与我也就放心了。”

崔幼伯在一旁听了，赞许的连连点头。

萧南又道：“对了，方才说杨家小娘子命你来送东西？东西带来了？”

魏紫听了这话，这才想起自己的差事，将手上的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露出几件叠好的衣服、袜子，以及若干个精巧的荷包。

“这是我家七娘亲手缝制的，为了答谢娘子的悉心照顾，我家七娘特意寻了玉竹打听了娘子的尺寸和喜好，在自己的私房里选了上好的料子，每日赶工，足足做了一个月才做好的。还请娘子不要嫌弃。”

魏紫说得很明白，这些布料都是杨当初从家里带来的，不是崔家的东西。另外，人家一病弱小娘子，为了表示诚心，硬是拖着虚弱的身子赶工一个月，才缝制了这些衣物，但凡是有点儿良心的人，都不该嫌弃、拒绝。

萧南又是浅浅一笑，不轻不重的说道：“嗯，小娘子费心了。玉簪，把东西收好。对了，我在洛阳准备了些特产美食，还有些精巧布料和首饰，待会儿你命人给小娘子送去。”

魏紫轻咬下唇，许是心里有误会，不管萧南说这话是无心还是有意，魏紫总觉得她的轻视自家七娘。

深深吸了一口气，魏紫实在忍不住，还是提了一句，“还有一事，婢子不知该不该回禀娘子？”

该不该？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冷嘲，什么叫该不该？如果真是个懂规矩、明道理的，也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而不是假惺惺的问一句‘该不该，。

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萧南不动声色，‘嗯，了一声，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魏紫垂下眼皮，回禀道：“前年圣人班师回朝，吾家小郎君也回来了，虽受了些伤，但终归活着回来了。蒙圣人恩典，还得了个右监门校尉的官儿，品级自是不如郎君，但好歹也算是有了官身，杨家也有了兴复的希望。”

萧南的右眉微挑，心里暗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告诉她杨家不是绝户，杨也有兄长帮她撑腰吗？

魏紫的话已经不算是暗示了，而是明晃晃的直言，连一旁不准备插手的崔幼伯都听了出来，眉头更是扭作一团。

没错，崔幼伯也听说了，杨家小郎从辽东活着回来了，且还熬了个武官儿，但他只是杨家的庶子呀，与嫡出的杨并不亲厚。

虽不想说已逝长辈的坏话，但崔幼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那个姨母对姨丈的侍妾和庶出子女都很不好。

否则，杨家小郎也不会被打发到战场上挣前程。

杨家小郎几乎是被小郑氏踢出了杨家，他心中对小郑氏定是满心怨恨。

似这样一个庶兄，他能对杨好？

崔幼伯想到了很多，他甚至开始阴谋论了，忍不住在心底猜测，难道有人撺掇表妹，让她与庶兄‘和好，，进而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比如借当年他与表妹偷吃了禁果而要挟崔家，亦或是通过表妹跟崔家拉上关系？

时隔三年，崔幼伯远比当初成熟许多，他也明白，那时他的‘一时冲动，，如果处理不好，极有可能成为他人生的污点，也有可能影响他的仕途。

如果现在活着的是杨的嫡亲兄长，崔幼伯并不担心他们会借此生事，但庶兄，且对杨家没有归属感的庶兄，他会有什么样的算计，崔幼伯就不敢确定了。

下意识的，崔幼伯扭头看向萧南，无声的询问着。

萧南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扭头看了看眼崔幼伯，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笑着对魏紫说：“哦？有此事？太好了，杨家姨母和姨丈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顿了顿，萧南又道：“说起姨母和姨丈，他们的四年之祭也过了，小娘子出了孝，她与郎君的喜事也该办一办了。”

魏紫心里暗喜，她之所以提起杨小郎，为的就是提醒崔幼伯夫妇，不要对七娘始乱终弃，如果他们以为杨家没人了，想欺侮七娘，外头那位杨小郎第一个不答应。

萧南扭头看向崔幼伯，夫妻两个对视一会儿，然后齐齐点头。

最后，由萧南开口，“这样吧，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那天咱们摆宴席，接表妹进府吧。”

崔幼伯点头，“一切都听娘子的。”

夫妻两个就这么商定了，他们都没有留意，厅堂里侧的寝室里，崔灵犀小盆友并没有睡觉，而是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外面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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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灵犀的首次出手

普打发走了魏紫，夫妻两个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崔幼伯还满脑子的阴谋论，他此刻最关心的是杨小郎到底有什么企图，会不会因此而影响他的声誉和仕途。

萧南则在考虑如何安置杨，当初她在崔幼伯跟前许诺过，会以贵妾的规格善待杨表妹。

但贵妾也是妾，再怎么优待也不能越过正妻去。

萧南数了数，不加上杨，崔幼伯如今有六个侍妾，她已经将生了女儿的玉叶安排到了主院的西跨院，金枝、阿槿等人则继续呆在原来的南院。

当然，如果杨只是个普通侍妾，为了省事儿，萧南完全可以将她放在玉叶空出来的厢房里。

可人家是‘贵妾，呀，岂能与普通侍婢住在一起？怎么着也要给人家安排个独立的院子吧？！

荣寿堂的总体面积不小，但除了正堂、葳蕤院和东、南、北几个院子，并没有独立的院落，反而是那些山林、花园和暖房占据了较大的空间。

等等，山林？

萧南脑海中灵光一闪，已是有了主意，她正要与崔幼伯‘商量，，抬眼就看到崔幼伯眉头紧锁的样子。

心里纳罕，萧南也没有遮掩她的疑惑，轻声问道：“郎君，可是有什么为难事儿？”

崔幼伯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一五一十的将心中的担忧告诉了萧南——在洛阳三年，他们夫妻整日相对，除了抄书就是谈心。两人交谈的内容也颇广，上到国家大事，中到家族祭祀，下到佃户农桑，夫妻两个都有商有量。

有事与娘子商量，这已经成为崔幼伯的习惯，再说了·阿婆和老相公都曾经教训他，告诉他什么叫夫妻一体。

而且在彼时，男人们有了什么难心事儿跟老婆诉诉苦，寻个主意·也不是什么丢脸的行为。

“哦？还是郎君想得周到，我、我竟一时没想到呢。”

萧南这次是真没吹捧崔幼伯，她的思绪全都局限在了内宅里，还真没往大的方面想。

垂下眼睑，萧南细细的想了想，随即便有了主意：“我记得杨家大表姐嫁到了洛阳，当年咱们在洛阳给阿婆下葬的时候·她还曾来参加过丧礼——”

崔幼伯心思也敏捷，一听这话，便猜到了萧南的主意：“娘子的意思是，把大表姐请来？”

杨家的直系亲属都死绝了，除了几个出嫁的女儿，杨只剩下那个杨小郎。杨嫁与崔幼伯做侍妾的事，原就是杨家姨母和郑氏私下里谈好的，只是没有过明路。

原本这件亲事没什么的·只是一来杨家一家子都死在了异乡，京中只留下杨一个孤女。

偏这时崔幼伯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事若传出去·知道两家底细的，会说是崔幼伯为了照顾表妹这才将她接入府中。不知道内情的，则极有可能说崔幼伯仗势凌人，借着杨家死绝的当儿，沾了人家小孤女的便宜。

但，不管是哪一种说辞，说出来都对崔幼伯的名声有碍。

唯有杨家的人站出来，帮崔幼伯说话，只说这件亲事原就是说好了的，如今不过是履行长辈的遗命。

而最合适的人选·便是长姐如母的杨大娘。

彼时，女儿出嫁后，并不是真如泼出去的水，直接疏远娘家，也不会不管娘家的事，有时娘家出了大难·出嫁女依然要扛起应有的责任。

在这个妹纸普遍彪悍的年代，出嫁女为父母报仇直接捅死仇人的故事并不少见。还有许多娘家死没了人，只剩下孤儿孤女，出嫁女把他们接回家抚养的故事。

每每有这样的故事发生，世人都会赞扬出嫁女孝顺、仁义，有时朝廷知道了还会表彰。

就是正常点儿的婆家，也不会借此嫌弃媳妇倒贴娘家什么的，反而会高兴的表示能娶到这样孝顺的儿媳妇，真是幸运呀幸运！

所以，对于杨大娘来说，娘家的亲人都没了，可她还有个未出阁的小妹妹，且是嫡亲的妹妹。于情于理，她都要为妹妹的终身担心。

事实上，杨家出事后，杨大娘也曾亲来京城，要接妹妹回自己家。

是郑氏当着杨大娘的面拍了胸脯，许诺会好好照顾杨，郑氏是杨家姊妹的嫡亲姨母，她发了话，杨大娘只好听从，留了些银钱和药材给妹妹傍身后，便离开了京城。

那个时候，杨大娘也从郑氏嘴里听说了小郑氏的打算，心里虽有些不满，但一考虑到妹妹的身体情况，她还是默许了。自己妹妹给人家当侍妾，传出去名声虽难听，可妹妹的情况特殊呀，如果没有贵重的药材撑着，妹妹极有可能活不了五年呢。

而崔家，既是姻亲，又是豪富，把杨交给■幼伯，杨大娘还是比较放心的。

为此，崔幼伯夫妇回洛阳守孝的时候，杨大娘也曾上门拜访过几次，为得就是拉近与崔幼伯的关系，打打感情牌，希望崔幼伯能善待杨。

这些情况，崔幼伯自是清楚，他刚才只是一时情急，竟忘了杨大娘的存在。

真心说，在宗法上，杨大娘的分量可比杨小郎重多了，她如果肯出面帮崔幼伯澄清此事，任杨小郎想刷什么花招，也是枉然。

崔幼伯想通了这一节，紧张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但紧接着他又有些担心的问道：“就是不知道大表姐肯不肯亲来京城。”妹妹给人家当侍妾，虽然这个人家是自家亲表弟，可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呀。

萧南微微一笑，笃定的说道：“放心吧，大表姐是个明理的人，她自会体谅咱们。”也知道怎样做对杨最好。

崔幼伯不笨，稍稍一想，便猜到了萧南没说出来的半句话，他缓缓点头，“好，我这就给表姐写信，再命人一件崔家祖传的珍品做信物。”

也表示下崔家的诚意，好让杨大娘更加放心的把妹妹交给崔幼伯。

萧南没意见，送再贵重的珍品做聘礼，杨也只是个没名分的侍妾，丝毫不会影响她的正妻地位。

相反的，她如此大方，还会让自己的形象更加完美。

夫妻两个商量完这件事，便一起回寝室休息了。刚回来就折腾了这么多事儿，饶是他们年轻，精神也有些经不住。

寝室里，灵犀见父母进来了，忙扯开灿烂的笑容，软软糯糯的喊着：“阿耶，阿娘！”

崔幼伯见到宝贝女儿，心情大好，一把抱住女儿，用力亲了亲她的额头，道：“阿耶的宁馨儿，想阿耶了没有？嗯？”

灵犀一派天真烂漫，吮着胖胖的手指，用力点头：“想了，阿沅刚才做梦还梦到阿耶了呢。”

萧南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心说话：亲们，拜托，你们两位刚分别不到半日，好不好？别弄得像失散多年又重逢的亲骨肉，好不好？

正想着，崔幼伯已经抱着灵犀走到萧南身侧，灵犀伸着小胳膊，费力的抱住萧南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笑嘻嘻的说道：“阿娘，我也梦到你了哦。”

萧南闻言，眉眼全是笑，从崔幼伯手里抢过女儿，找着灵犀胖嘟嘟的小脸左右各亲了一记，嘴里也忍不住念叨：“呵呵，阿沅真乖，阿娘也想你哦。”

她全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吐槽某个肉麻的男人，更没发现，她比崔幼伯还要肉麻。

一家三口亲昵的玩了一会儿，萧南便抱着女儿上了榻，把小家伙放在中间，三口人相依偎着睡起午觉来。

崔幼伯和萧南都疲累至极，刚沾上床就睡着了，反倒是睡了一会儿的崔灵犀，安静的躺在父母中间，一双大眼看看父亲、又扭头看看母亲，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心事。

傍晚，崔家三堂欢聚荣康堂，全家一起给返京的崔幼伯夫妇洗尘。

坐在主位的自然是崔家老相公崔守仁，他的右手边坐着崔守义夫妇，左手边则是崔泽夫妇。

至于其它的小辈，则按照三个堂口的顺序，从东到西依次成列的跪坐着。

萧南和崔幼伯代表荣寿堂，跪坐在西侧，崔灵犀、崔令朔和崔三个小盆友则乖巧的跪坐在父母身侧，当然，他们的乳母也都跪坐一旁，不错眼的看着自己的小主人。

老相公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崔幼伯回来后要好好当官，崔家子孙都不要忘了祖训，兄弟亲厚，妯娌和睦，孝敬尊长，友爱晚辈之类的话。

训完话，便是晚宴时间，荣康堂的厨娘们纷纷亮出看家本领，将崔家祖传的私房菜、彼时最名贵的菜全都做了出来，丫鬟们捧着热气腾腾的漆盒，流水一样往席间送。

如此欢乐的场合，大夫人也‘带病，出息了，只见她脸色蜡黄，神情倦怠，但仍是强打精神的坐在，等待晚宴的正式开始。

菜色已经上的差不多了，就差老相公吩咐一声开饭，崔灵犀却动了，她直起身子，用在场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对萧南说：“阿娘，我、我想去伯祖母那儿。”

萧南诧异，扭头与崔幼伯对视一眼，夫妻两个皆是不解女儿为何忽然说这话。

就连‘病怏怏，的大夫人也是满脸错愕，忍不住嘀咕：今天这是怎么了，几个孙女们，一个两个的都往她身边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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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灵犀的首次出手已经更新并由网友上传至北京爱书、本书的文字、图片、评论等，都是由弃妇的极致重生的网友FANS发表或上传并维护或收集自网络，属个人行为，与本站立场无关,阅读更多小说请返回北京爱书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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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童言无忌

大夫人呆住了，一旁伺候的葛妈妈却还算清醒，她飞快的了眼一脸期盼的崔灵犀，更加飞快的运转起大脑来。

说实话，最近几年来，葛妈妈在大夫人身边的分量越来越轻，究其原因，无非就是她的死对头赵妈妈脑子灵活，总能帮大夫人想些‘歪点子，。

而大夫人呢，年纪越长，她越不愿意动脑子，有了赵妈妈这个‘狗头军师，，大夫人自是乐得清闲，愈发把身边的事交给赵妈妈处理，自己则一门心思的享受起各种美食来。

赵妈妈得了重用，自然也要瓜分葛妈妈的势力范围，这让葛妈妈恼恨不已的同时，也一直反思，寻找死对头得宠的真正原因。葛妈妈并不笨，只观察了几天便发现了赵妈妈的秘诀，却也晚了，因为赵妈妈这个老货很谨慎，整日不离大夫人左右，葛妈妈想表现都没机会。

今天好容易得了机会，葛妈妈绝不会放过。中午的时候，她还没调整过心态，一时也没有很好的表现，幸而大夫人忙着装病，又有崔涵在一旁分散大夫人的精力，大夫人这才没有发现葛妈妈的不足。

但作为一个在内宅拼了几十年的老妇，葛妈妈自己却发现了，当下便下定决定，以后要好好表现，必须在赵妈妈伤愈前，让大夫人离不开自己。

正想着呢，机会来了。

葛妈妈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最后还是觉得拼一拼。

她悄悄凑到大夫人耳边，低声提醒：“夫人，荣寿堂的小大娘正等着您回话呢？要奴婢说，您与小大娘真不愧是嫡亲的祖孙，饶是分开三年，小大娘一见了您就亲切，这不，看到咱们这边的小大娘在您身边伺候·她也上了心，非要来服侍您呢。”

大夫人一听这话，也回过神儿来，细细的咀嚼了一番·深觉有理的点点头，“没错，阿沅离开的时候都会叫人了，她每次来给我请安的时候，对我都很尊敬呢。”

心里也很是得意，暗道：啧啧，什么叫血脉亲情呀·别看阿沅走了三年，但有崔幼伯这个阿耶教导，她应当也是孝顺的孩子。这种感情，可不是萧南说阻挡就阻挡的。

再说了，即便阿沅年幼，不懂什么叫孝顺，单她肯亲近自己，就足以让大夫人感到高兴了。

大夫人甚至在想·以后她好多多叫阿沅过来玩儿，省得这个孙女被她那个黑心肝的阿娘教坏了。

想到这里，大夫人露出一丝慈爱的笑容·冲着灵犀招招手，笑道：“阿沅，快到伯祖母这儿来。呵呵，几年不见，咱们的小阿沅都长成个聪慧的小娘子了。”

尤其这脸盘儿，啧啧，以前大夫人没细看也就没留意，今儿细细的打量了灵犀一番，这才发觉，这个孙女儿竟与她的八郎长得非常相似。

如果给她换上男装·简直就是崔幼伯幼时的翻版呀。

这个发现让大夫人更加开心，笑容也愈发灿烂，一时都忘了她在装病。

崔幼伯见母亲如此开心，也觉得安慰，忙冲着女儿说：“灵犀，快去呀·没听到伯祖母在唤你吗？！”

灵犀扭头看了看崔幼伯，又心虚的抬头看了看萧南，见母亲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情绪后，她才伶俐的从自己的食案后出来，颠颠儿的跑到大夫人的单榻前，先规矩的行了一礼，这才凑到大夫人身边，奶声奶气的说：“伯祖母，阿沅好想你哦，您想不想阿沅？”

大夫人好久没接触这么小的孩子，更不用说这个孩子还是她最心爱的小儿子的嫡女，长得又这么像儿子，她心里满是欢喜，暂时忘了灵犀是萧南所出的孩子，亲昵的将灵犀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际，笑道：“伯祖母也很想阿沅哦，来来来，跟着伯祖母到榻上来，今儿的暮食，咱们祖孙两个一起用。”

阿沅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亮晶晶的双眼中更是闪烁着孺慕。

这让大夫人愈发喜欢怀里的这个小粉团，唔，这个小团子一身的奶味儿，还隐隐的有股香甜的水果味儿，很是好闻。

崔涵跪坐在大夫人身侧的小方榻上，这会儿见大夫人如此稀罕阿沅，也忙探身过来凑趣，故意用酸溜溜的口气说道：“阿婆有了堂妹，就把我丢一边了。明明您下午的时候还夸我懂事能干，是您最出色的孙女呢，结果堂妹一来，我就从天上掉到了地上······阿婆，人家不干啦！”

阿沅睁着圆滚滚的大眼，错眼不眨的看着崔涵，小手却死死的抱着大夫人的胳膊，生怕大夫人被眼前的堂姐抢走一样。

崔涵看了，心里无语，面上却做出一副羡慕嫉妒的表情，嘟着小嘴儿撒娇道：“阿婆，您快瞧瞧呀，堂妹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竟是防狼一样的防着我呢。”

大夫人听了这话低头一眼，果然看到阿沅满眼戒备的看着崔涵，两只小胖更是用力抱着她的胳膊，仿佛护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

被两个孙女儿如此稀罕、如此重视，大夫人的虚荣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尤其这两个孙女都是她不喜欢的两个儿媳所出，如今她们这么讨好自己，让大夫人很是出了一口气——哼，王氏、萧氏，你们平日里不把我放在眼里，可你们却忘了，你们所出的儿女全都姓崔，都是我的嫡亲孙子孙女，这血缘的羁绊可不是那么容易挣脱的。

想到这里，大夫人还很孩子气的冲着王氏和萧南瞥了一眼，炫耀的意味十足。

王氏看到了，暗自翻了个大白眼，心里却暗暗佩服：萧南这一招果然够狠，也够厉害，只三四年的功夫，她怎么就能把大夫人‘纵，成这么一个自以为是、头脑简单的蠢老妪？！

萧南却没有留意大夫的表情，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自己的宝贝女儿身上。

别人不了解灵犀，萧南这个做娘的却非常了解她，这小家伙别看只有五岁，但鬼精鬼精的，平日里就是个小腹黑，把长生和阿哄得团团转，俩小的还把她当绝世好姐姐看待。

而且萧南还敏锐的发现，灵犀刚满周岁，她不光能分清自己的两个名字，还能非常巧妙－的加以应用：在崔家，灵犀向来自称‘阿沅，;而在萧南以及萧家人面前，她则自称‘灵犀，。

小豆丁儿一样的人儿，竟然从来都说错过。

只这一点，就让萧南对女儿的聪慧有了充分的认识。

话又说回来了，崔灵犀如此聪慧，她应该知道自家阿娘跟大夫人的关系呀，萧南不曾在人前说过大夫人的坏话，可大夫人这些年总派人给她找麻烦，大多数的时候，灵犀都在边上看着，她没道理感觉不到呀。

可现在……灵犀这小丫头到底要做什么？

她、她不会是想帮自己出气吧？

不知为何，萧南看着窝在大夫人怀里撒娇的女儿，心中竟升起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

紧接着，萧南又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自家女儿才五岁，一个整日里吃喝玩乐的小屁孩儿，说她机灵点儿，能哄着弟妹玩儿还算正常，可说她设计陷害大夫人，这、这未免太妖孽了吧？

萧南自己是穿越又重生的，生了孩子后，有时也担心儿女有‘奇遇，，坐月子的时候，闲着无聊，她可没少做实验。

经过她几年的观察，她的女儿、儿子都是原装货，也没有保留前世记忆什么的，这让萧南很安心。

此时，饭菜全都端了上来，酒水也准备妥当，老相公扫了一眼在场的子孙，然后一摆手，“开饭！”

众人齐齐低头行了个半礼，然后纷纷拿起银箸，开始用餐。

崔家规矩，食不言，但今日情况特殊，是给崔幼伯夫妇的洗尘宴，太拘泥规矩了显得冷清。

席间，伯字辈的几个郎君少不了要跟崔幼伯干杯酒什么的，就是萧南和几个妯娌，也隔着食案，小声的聊天。

大夫人那儿就更热闹了，有崔涵的插科打诨，又有崔灵犀的童言童语，只把大夫人逗得哈哈大笑，一旁的葛妈妈见了，心里愈发得意，更加殷勤的帮大夫人端茶送水。

灵犀坐在大夫人的怀里，仰头看着崔涵，崔涵刚说了个笑话，正拉着大夫人要奖赏：“阿婆，咱们头前都讲好的，只要您笑了，您就重重的赏我……现在您都笑了，您可不能耍赖！”

大夫人很开心，连连摆手：“不耍赖，呵呵，阿婆不耍赖。葛妈妈，还不把我跟前的炸鹌鹑给小大娘端一份？！”

大夫人分明就是打趣崔涵，葛妈妈为了哄大夫人开心，直接凑趣的把整盘炸鹌鹑都放到了崔涵面前的食案上。

只把崔涵尴尬的满脸通红，大夫人则拍着隐囊大笑。

好一会儿，大夫人才平复下来，崔涵也趁机喝了两口汤，权作进食。

四周出现了短暂的安静，灵犀却眨着大大的眼睛，一派童真的喊道：“阿婆，阿婆，我也会，我也会讲笑话哦！”

清亮的童声瞬间穿透整个大厅，说笑的崔家人不由自主的住了口，纷纷往主位看去。

阿婆？

坐在主位的崔老相公啪的一声将筷子撂在食案上，非常不满的盯着崔泽。

灵犀还没有说完，她似是没发觉的现场气氛的迥异，继续说道：“阿婆，阿沅年纪虽然小，但也能想堂姐一样伺候您，求您不要抱走阿了好不好，她太小了，根本不能给您讲笑话，也不能逗您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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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处罚

灵犀的童声一落，现场的声音越来越小，崔家众人面色各异看着主位的大夫人，以及她怀里的小豆丁儿，眼神透着怜悯。

这几年大夫人的日子过得无比舒畅，身边的人几乎是无条件的满足她的要求，有没有忤逆的儿媳在她跟前晃荡，身边更没有糟心的侍妾，让大夫人不再时刻戒备，反而分外放松的享受这安逸的生活。

舒适的日子过久了，又上了岁数，曾经那位能干的崔家主母，脑子也渐渐锈住了，神经也变得粗了些，她没发现众人的异常，灵犀的话，让她想起今儿白天发生的事。

一想到萧南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将奉了她的命令的赵妈妈赶了回来，她好容易压下去的怒火蹭蹭往上冒。

都怪萧氏这个黑心肝的女人，如果不是她目无尊长，她又岂会装病？如果她没装病，那个什么太医又岂会开一大堆苦死人的药给她？

平白喝了这么多苦药汤，大夫人对萧南的怨恨值达到了顶点。

记起这件烦心事儿，大夫人对灵犀也没有刚才那么亲昵，推开小团子柔嫩的小身子，她脸上的笑容敛去，没好气的说道：“你问我做什么？哼，这样的大事，还是让你的郡主阿娘决定的好。反正我是个没用的糟老婆子，说了什么，她们也只当放、呃，只当耳边风。”

若不是顾忌旁边还有个崔涵，大夫人差点儿爆粗口。

灵犀感觉到大夫人的疏离，她眨巴眨巴无辜的大眼，不解的问：“问阿娘？可、可阿娘说您是长辈，要听您的安排呀。阿耶也说，要阿沅和弟弟妹妹孝顺您呢。”

说到这里，小家伙有些不确定了，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父母，圆滚滚的大眼里满是无助与困惑。

崔幼伯看了只心疼·若不是顾忌在场的崔家人，他恨不得冲到阿娘榻前，把乖巧的宝贝女儿抱回来。

萧南则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灵犀确实是跑去设计大夫人·进而帮自己出气去了。

意识到这一点，萧南欣慰的同时又有些心酸，她、她这个母亲真是太失败了，竟让个五岁大的孩子帮她出头。

直到此时，萧南才隐约记起近期内女儿的不对劲，好像自从决定回京城，灵犀就时常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当时·萧南误以为小家伙又想什么鬼点子捉弄弟妹，也就没往心里去。

再加上临行前要忙的事儿太多了，她一时忽略了女儿。

萧南越想越愧疚，她真是太不称职了，总以为孩子小，在他们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然而她却忘了，孩子看着年幼不懂事，其实他们是最敏感的·父母间有什么不和，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他们虽不能理解·但肯定有所察觉。

萧南一想到自己曾在灵犀和长生跟前说过家里的糟心事儿，也曾表露出对崔幼伯的不满和失望，以及对崔家某些人的厌恶，她就忍不住脸红。

天呀，她、她都在儿女跟前做了什么？

难怪灵犀越来越乖，从洛阳到京城，这一路上，灵犀竟没有吵过烦闷，也没有‘欺负，弟弟，甚至在长生耐不住路途寂寞哭闹的时候·灵犀还耐心的哄他。

上辈子，萧南被人陷害，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她也没有孩子，那时她不止一次的发誓，如果她有了孩子·她哪怕拼掉性命也要好好照顾它。

可如今呢，她儿女双全，她又是怎么做的？

竟然把孩子提前扯进大人的世界里，让女儿小小年纪就感觉到了世事的忧愁和烦恼。

萧南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这段时间，灵犀该有怎样的不安，又该有怎样的恐惧。

更不用说今天上午，赵妈妈来索要阿的时候，灵犀和长生就在现场……天哪，灵犀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她、她又误会了什么？

萧南羞愧地无地自容，她甚至都不敢去看女儿清澈明亮的大眼。

听到灵犀说的话，大夫人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些，但语气还是有些生硬，道：“哼，还是你阿耶明事理，知道什么叫孝道。你阿娘···…”

葛妈妈在旁边听得心惊，她不是大夫人，她早就发觉了现场气氛的不对劲，尤其是主位上端坐的老相公和大夫人身边的相公，两位郎君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向自家夫人的目光也充满怒气。

这会儿又听到大夫人当着全家人的面儿，想要说萧南的坏话，葛妈妈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忙仲手拉了拉大夫人的衣袖。

经葛妈妈一提醒，大夫人这才记起这里是正堂，公爹、郎君都在场，不由得怏怏的住了口，但脸上依然带着不忿的表情。意思很明显，她非常不待见萧南这个儿媳妇。

大夫人没有发觉，虽然她只说了个‘你阿娘，，也没说你阿娘怎么样的话，但坐在大夫人单榻上的灵犀却瘪了瘪小嘴儿，低垂的眼睑掩盖了小家伙眼底的愤然。

不过灵犀确实有够机灵，片刻后，她便抬起小脸，仍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只见她揉着小手指，用力点头：“恩恩，阿婆说得对，阿耶最厉害了，会抄书，会画画，还会给阿沅读书。不过，今天阿耶好累好累，他都没有给阿沅读好听的诗经呢。”

大夫人听了这话，倒也猜出灵犀话里的意思，她却露出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随意的说道：“哼，几年不回京，好容易回来了，来我跟前侍奉也是应当的，怎么就累着他了？”

王氏坐在东侧首位，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这个婆婆，警觉性未免太差了吧，被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子说了几句，就什么都敢往外说。

难道，她老人家就没看到老相公那黑如锅底的脸？没感觉到相公那冻死人的视线？

虽然王氏很乐意看到郑氏吃瘪，可她却不愿意婆婆当着外人的面出丑，因为她一旦有什么不妥，丢的可是整个荣康堂的面子。

深深吸了口气，王氏轻咳了一声·引来崔涵的注意力后，她冲着女儿使了个眼色。

崔涵正偷偷观察小堂妹呢，说实话，起初的时候·崔涵并没有把这个五岁的小豆丁放在眼里。但自从听到灵犀管大夫人叫‘阿婆，后，崔涵忽然发觉，她这个堂妹貌似也不是个简单的。

如果说灵犀这么称呼是大人教的，可接下来她说的几句话，并不像刻板的‘背诵，，而是像是小家伙的临场发挥。

天呀·这才五岁呀，就敢当众给自家祖母上眼药？

崔涵心下暗惊，看向崔灵犀的目光也闪烁不定。

就在此时，忽听到王氏的咳声，崔涵回过神儿来，接受到阿娘的指示，崔涵忙笑着提醒道：“阿婆，堂叔刚回来就给您‘请安，·显是尊敬您这个大伯母。对了，阿婆，您身体不适·不如把堂妹交给我照顾？呵呵，也让我们姐妹俩亲热亲热？”

葛妈妈也在大夫人身后不断扯她的衣服，大夫人这才发觉，这里不是她的寝室，而是全家聚餐的厅堂。在座的也不都是她的心腹或者晚辈，而是崔家三个堂口的老老少少。

紧接着，大夫人又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整个厅堂竟如此安静，满场的人纷纷停了箸·目光各异，神情也怪怪的。

下意识的，大夫人偷眼看了看身侧的夫君，正好与崔泽冰冷的目光撞在一起，吓得她赶紧转过视线，心却怦怦跳得发慌。

这会儿听到崔涵的话·大夫人似是有了台阶，忙顺着梯子往下爬，伸手将灵犀抱给崔涵。

许是心慌，大夫人抱灵犀的时候，灵犀的小手不小心扫到食案上的茶盏，嘭的一下，茶盏载着满满的茶水兜头往大夫人飞去。

大夫人吓了一跳，但本能的迅速撇开身子，茶盏擦着大夫人的鬓发飞到她身后，咣当一声摔落在地上。

大夫人虽躲过了那茶盏，但茶盏里的水却洒了她一头一脸。

幸好这茶水不是很热，否则大夫人就要毁容了。

饶是如此，也把大夫人吓了一跳，暂时忘了手上还抱孩子，哎哟一声就跌坐在了榻上，直接把阿沅丢了出去，自己则不停的用手擦拭着脸上的茶水。

“阿沅！”

崔幼伯夫妇一直盯着自家女儿，这会儿看到女儿被大夫人丢了出去，顿时骇得面无血色，双双踢开面前的食案，冲着灵犀跑了过去。

还有个更快的身影，在灵犀被丢出去的刹那便接住了她。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萧南特意派给灵犀的女侍卫，红花。

红花忍着怒气，小心的将灵犀放在地上，自己则掏出帕子，扑到大夫人身边，拉着大夫人的衣袖，一边用力帮大夫人擦着脸上、脖子上的水，一边连连告罪：“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小大娘年幼，不小心弄洒了茶盏，求夫人看在郎君的面子上，千万别责罚她。”

“阿耶～～”

安全着陆的灵犀，一直很镇定，直到被崔幼伯一把抱在怀里，她才带着哭腔，可怜兮兮的呼唤道。

崔幼伯紧紧搂着女儿馨香的小身子，狂乱的心总算平静下来，他戒备的看着兀自哎哟的阿娘，心底莫名的涌上一股寒意——他的阿娘，竟、竟然会对阿沅动手，难道阿娘不知道，阿沅才五岁吗？如果不是红花机警，及时抱住了阿沅，阿沅可能就被阿娘这么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啊～～～”

在场的众人也都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出声，一时忘了如何行动，唯有一对对眼珠子随着飞舞的小身影转动，见有人护住了孩子，才纷纷松了口气。

见灵犀有惊无险的渡过了此劫，众人心安的同时，也纷纷在心底责怪大夫人：她也太狠心了吧，不管跟儿媳妇怎么不对付，但孩子总归是崔家的骨肉呀，更是与她郑氏血脉相连的孙辈，她、她怎么就能把孩子丢出去？

又不是被沸水或者滚开的油烫到了，不过是杯不热不冷的茶水，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就连崔彦伯等几兄弟见了，也有些埋怨母亲——小八被过继给荣寿堂，已经跟这边有些生分了·阿娘不想着如何拉近跟小八夫妇的关系，却还当众这么对待小八的嫡长女，这……唉。

子不言母之过，但大夫人做得太过分了·这是硬把小八两口子往外推呀。

崔彦伯正叹息着，忽然发现了不对劲，经过红花一番擦拭，阿娘的脸色竟然白了许多。

不对，红花只擦了一半，如今大夫人的脸色很是古怪，一边是病态的蜡黄·一边却是健康的白色。

大夫人在装病！

所有发现这一点的人，脑海中都砸入这么一句话。

尤其是距离大夫人最近的崔幼伯，他木木的看着大夫人还在滔滔不大夫人做手势，偏红花死死拦着她，她根本无法提醒大夫人。

大夫人没看到葛妈妈的暗示，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脸上脖子上的茶水虽然擦干净了，但身上的衣服却湿了一半，现在是酷夏，原本就穿得少，被茶水这么一浇，大夫人觉得上身的衣服从里到外都贴在了身上，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大夫人安逸惯了，哪里受过这种罪，看向灵犀的目光很是怨恨：这个死丫头，难怪忽然跑来跟她亲热呢，原来是想让她出丑，哼，肯定是萧氏这个忤逆的东西挑唆，小小女娃被她教成了狠毒忤逆的小畜生。

灵犀埋头在崔幼伯的怀里，是以并没有看到大夫人狠戾的目光，但崔幼伯看到了。

见母亲险些伤了女儿，这会儿却丝毫没有半分心疼，更谈不上丝毫的悔意，崔幼伯的心直接沉入了谷底。

用力闭了闭眼睛，崔幼伯道：“大伯母，都是侄儿不好，明知您身子不适，还让阿沅去劳烦您，是侄儿的错……大伯母，我看您脸色不好，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噗～～

王氏等人都围了上来，正待打圆场，忽听到这句话，险些喷笑出声，再看大夫人的时候，嘴边不禁也带了些许嘲弄。

作为世家出身的贵妇，大夫人如此形象出现在子孙后辈面前，简直就是把荥阳郑氏的脸皮丢到了地上任人踩。

更妙的是，此刻大夫人并不知道她已经漏了陷，听了崔幼伯的话，反而故意做出一副虚弱的样子，表明自己确实有病。

更更妙－的是，亲手扒掉郑氏脸皮的不是别人，恰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

见此情景，萧南虽不是很满意，但也算崔幼伯勉强过关。开始集中精力，决定好好‘回敬，郑氏一番。

别人暗自嘲笑大夫人‘糊涂，，崔涵却不能站在一边装壁花，她轻咳了一声凑到大夫人身边，双手用力掐住大夫人的胳膊，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坚定的说：“阿婆，堂叔说得对您该回去休息了。”

大夫人却不肯动，她还没教训萧氏母女呢，怎么能提前退场。

崔涵将大夫人的胳膊搂紧，提醒道：“阿婆，您的衣服都湿了，让孙儿服侍您回去更衣吧。”

崔涵的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大夫人正觉得身上不舒服呢一听这话，勉强同意的点点头，准备领着崔涵回寝室更衣。

哪成想，一直没开口的灵犀，忽然带着哭腔喊了一句：“阿耶，阿耶，咱们回洛阳吧！”

萧南立在崔幼伯身边，听到女儿的哭声也忍不住哭了出来，“郎君，我、我实在受不了了···…呜呜这到底是怎么了，刚回到京城，先是把阿吓病了，接着又是阿沅，阿婆素日最疼爱阿沅，她老人家泉下有知，还不定怎么心疼呢。”

哭完，萧南又扑到大夫人跟前，推开崔涵，用力撕扯、捶打着大夫人泣道：“大伯母，阿沅只是个孩子，她听了郎君的话，想好好孝顺你，这难道也有罪？呜呜，您、您怎么就忍心这么对她？

如果不是红花反应快我的阿沅此刻还不定怎样呢？您是长辈，我们敬着您，可、可您也不能这么对阿沅呀。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但阿沅是崔家的女儿，是郎君的亲生骨肉呀，您、您怎么能把她扔出去呢，呜呜，她才五岁呀——”●×ˉ—————————

明明是晚辈冒犯长辈、且极粗鄙的行为，但看在众人眼中，大家却都纷纷同情萧南，觉得她只是心疼女儿，一时失控罢了。

而崔幼伯呢，看到妻子厮打母亲，并没有阻止。

他知道，萧南为了他受了很多委屈。娘子可是堂堂郡主呀，放眼整个京城，有哪个郡主像娘子这般贤良淑德，不用郡主的权势压迫婆家？

过去，娘子受了再大的委屈，哪怕是被阿娘当众训斥，被阿娘用茶盏砸，她都忍了下来。

现在会这么激动、失控，全都是为了女儿。

其实崔幼伯也心疼，今天换成其它任何一个人这么对阿沅，哪怕是他的大兄，他也会亲自动手帮阿沅讨公道。

王氏等几个妯娌也知道萧南的愤恨，见她如此激动，都不敢相拦，只围在一边，说些诸如‘弟妹息怒，‘阿娘当心，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葛妈妈和大夫人的几个大丫鬟倒是想过来帮忙，却被红花等几个女侍卫拦着，在外圈干着急。

“放手，萧氏，你大胆，你竟敢当众忤逆！”

大夫人被捶打得生疼，衣服也险些被扯烂，她顿时大怒，连声喊着来人。．ˉ，一沉旰语ah‘‘，ˉ一ss了

崔幼伯见状，忙上前，腾出一只手将萧南揽入怀中，轻声安慰着，“娘子，别伤心，都过去了！”

萧南枕在崔幼伯的怀里，掩面啼哭，灵犀见阿娘哭得这么厉害，她也跟着放开嗓子大哭。

崔幼伯安慰了妻子，又哄女儿……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哭凄凄的好不可怜。

老相公闭了闭眼，他没有直接训斥大夫人，而是冲着崔泽大喝一声：“跪下！”

崔泽慌忙起身，来到老相公榻前，噗通跪倒在地，“阿耶别生气，生气伤身，都是儿的错，是儿治家无方，这才纵得郑氏目无尊长、行止荒诞，还请阿耶恕罪！”

老相公瞪了崔泽一眼，冷声道：“既已知错，那接下来如何处置？”

崔泽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说道：“姑母仙逝，崔家子孙无不哀伤，郑氏纯孝，欲往感恩寺为姑母念经祈福······”

PS：额，二合一，更新晚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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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挨打

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众人都没了兴致，好好的晚宴也匆匆糖束。

崔幼伯抱着女儿，一边走一边低声哄着。

长生和阿两只小的早就困得睡了过去，被各自的乳母小心的抱着，跟在主人身后。

萧南走在最后面，她的脸上还有泪水干掉后留下的痕迹，眼中却是森寒一片。

红花谨慎的护在萧南身侧，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萧南眼底的恨意，抬眼看了看前面，见崔幼伯等人已经走出好长一段路，四周也没有外人，这才不忿的说道：“郡主，郑氏也太放肆了，竟敢伤害小大娘，依婢子愚见，还不如给她个干脆！”

说着，红花抬起右手横着在颈间一划。

红花是习武之人，虽总在内宅当差，但骨子里却有着武者特有的豪气与直率。说话行事也讲究个直来直往、快意恩仇。

今晚，红花亲眼目睹了郑氏的种种不靠谱，她对郑氏的观感差到了极点，方才若不是萧南一直给她使眼色，她放下灵犀后，第一件想干的事儿就是暴打郑氏一顿。

在红花想来，似郑氏这种对子孙冷漠、自私自利的老妪，还不如死了好。

萧南却没有回话，心里忍不住冷笑：死？岂不是太便宜郑氏了？

三四年来，萧南在荣康堂安插了十几个眼线，这些眼线遍布厨房、针线房和正堂，她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郑氏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但，萧南并不想这么做。

一来，郑氏可恶，但还没到索人性命的地步，萧南早就发誓不轻易杀生;

二来，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世人讲究‘死者为大，，‘人死如灯灭，·生前的恩恩怨怨，在死亡的那一刻全都了结了。

而且，现在郑氏只是有些不着调，并没有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如果她骤然离世，不管是崔家人还是外头的人，都只会想着郑氏的好，忽略或者遗忘掉她种种小过错。

郑氏留给世人最后的印象，还是比较美好的，她的子孙更会分外想念她。

尤其是崔幼伯，他碍于宗法·不能为生母尽孝，原就觉得愧疚，郑氏若是在此时死了，留给崔幼伯的将是永远的遗憾与悲恸。如果再被有心人挑唆，诸如赵妈妈之类的老妇，崔幼伯没准儿还会把郑氏亡故的帐算在萧南头上。

即便崔幼伯不会乱想，但他也会觉得萧南对郑氏太冷漠，偏萧南还不能辩驳——人都死了·你跟个死人计较什么？

届时，再有什么人打着郑氏的旗号行事，比如栖梧院那位表妹·只要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儿，崔幼伯都能包容。

这样对萧南太被动了。

郑氏绝对不能死！

萧南早就想过了，她必须让郑氏好好的活着，而且要随心恣意的活着，若能像老夫人一样长寿那就更好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感情也需要你来我往的付出才能持久，像郑氏这样，一次又一次做出挑战崔家人心理极限的事儿，一点一点的磨掉夫妻感情、母子亲情······饶是她是挚亲、是尊长，夫君、子孙们也有心死的那一刻。

郑氏为崔家生儿育女·是有功之臣，崔家人再恼恨，也不能把她人道毁灭了，只能继续忍受她的种种不靠谱。

钝刀子割肉什么的，才是最痛苦的刑罚。

而萧南，就要帮郑氏变成那把生了锈、崩了口的钝刀子·一点点抹杀她与崔幼伯等人的感情。

现在，郑氏被送去感恩寺，是崔家人对她失望的开始。

不过用不了多久，崔家人将会面对郑氏一次又一次的‘折磨，。

萧南很清楚，以郑氏娇贵的脾性，她绝对受不了感恩寺的清苦，到了那里不超过两天，郑氏便会给府里的儿子们写信诉苦。

崔彦伯几兄弟都是孝子，听闻母亲过得很是凄苦，便会心疼、不忍，然后纷纷去老相公和相公那儿求情，极力劝说两位当家人饶了郑氏。即便不能免了她的惩罚，好歹也通融下，比如把诵经祈福的地方改为荣康堂的后院？

崔彦伯他们不是无知小儿，也不是无能纨绔，而是有前途的朝廷官员，面对他们的请求，就是老相公也不能漠视不管。

于是乎，郑氏出去转了一圈，几乎没什么损失的又回来了。

一切也将回归原点，萧南在荣康堂的眼线将会继续挑唆、纵容郑氏，让她不停的犯错、挑战儿子们的底线……然后郑氏再受罚···…郑氏又故技重施跟儿子们诉苦···…儿子们再把她救回来······

萧南就不信了，如此恶性循环下去，就算崔彦伯几兄弟是二十四孝子，也有神伤心死的那一天。

不过，今天的事儿给了萧南一个教训，那就是修理郑氏的时候，绝对不能让孩子们受到任何伤害。

思索间，萧南默不作声的回到了葳蕤院。

正寝室里，崔幼伯还抱着女儿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

“阿耶，我、我是不是惹阿婆生气了？”

灵犀头一次当众陷害人，且还是自己的长辈，多少有些心虚，尤其是面对满心疼爱她的父亲时，更是忍不住紧张，生怕被阿耶看出什么来，惹得阿耶厌恶自己。

崔幼伯低头看着女儿怯怯的小模样儿，好不可怜，他轻轻捏着女儿的小手，道：“没有，阿耶知道，阿沅很孝顺，也想像堂姐一样伺候阿婆，只不过咱们阿沅年纪还小，你看，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能伺候别人呢。”

其实，灵犀小盆友还是真是多虑了，崔幼伯从头至尾都没有怀疑过

在崔幼伯看来，女儿还只是个五岁的小奶娃，只有别人欺负她的份儿，断没有她算计别人的可能。

而且，在洛阳的三年里，崔幼伯时常在儿女跟前讲一些他小时候的事儿，顺带着告诉儿女们，伯祖母是他们的长辈，他们长大后·一定要孝顺伯祖母。

至于灵犀喊出的那声‘阿婆，，崔幼伯也只当是灵犀听到崔涵这么称呼，有样学样罢了。家、人家哪有照顾不好自己呀。阿沅现在都能自己穿衣服还、还会帮阿娘照看阿弟和阿妹呢。”

崔幼伯看到女儿终于露出了笑容，心下大安，忙附和道：“是是是，阿耶说错话了，咱们阿沅最能干、最乖了。”

萧南正好一步走进来，听到这话，笑着说道：“既然阿沅这么乖，还不赶紧跟着奶娘去梳洗·然后回房睡觉？”

灵犀听到母亲的声音，下意识的扭过头，看到母亲似笑非笑的样子·小心肝儿怦怦直跳，麻溜的从崔幼伯怀里爬下来，冲着萧南行了个礼，“请阿娘安。阿娘说得对，阿沅该去休息了。阿耶，阿娘，晚安！”

丢下这句话，小家伙一溜风的往外间跑去，惊得她的乳母方氏小跑着追了出去。

萧南无奈的摇摇头，叹道：“这孩子·我还以为她吓坏了呢，没想到刚回家又变成老样子了。”

崔幼伯却不同意，心疼的说：“娘子有所不知，自打从那边出来，阿沅就一直哭呢，唉·都是我不好，明知道阿沅小，却还让她去阿娘跟前伺候。”

萧南走进几步，抬头正视崔幼伯，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安，道：“郎君，方才我心疼阿沅，一时失态，竟、竟……你没有生我气吧。我、我真不是有心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听到阿沅哭着说‘回洛阳，，我的心就似被刀割一般，生疼生疼的。”

在正堂的时候，萧南趁机狠狠捶打了郑氏一通，当时在场的人都能理解她的心情，也能体谅她的失态。但撇开当时的状况，萧南此举，很失礼、也非常放肆。

即便郑氏不是她名正言顺的婆婆了，好歹也是堂房的伯母，她一个侄媳妇当众厮打伯母，也属于不敬长辈。

崔幼伯起身牵着萧南的手，拉着她一起坐在床上，长长叹了一声，道：“从礼法上，娘子做得确实不对，明日我陪娘子一起去荣康堂给伯母赔礼。”

萧南的呼吸一紧，她就担心崔幼伯事后算账，这才故意主动提出来，没想到他还真觉得她做错了呀。

下意识的，萧南想抽回手，耳边却又传来崔幼伯低沉的声音：“但从感情上，娘子做得并无不妥。为人子女，要孝顺长辈，可为人父母，更当守护子女。如果、如果不是大伯母，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冲上前找他‘算账，。可——”

崔幼伯又长长叹了一声，无力的说道：“她终究是我阿娘呀，”

崔幼伯受传统教育长大，在他的认知里，其实也是彼时社会公共的认知里，子女是父母的私有财产，父母把子女打死，只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说辞，外人都不会说什么，朝廷也不会管。

今晚，崔幼伯能站在一边看着妻子与生母厮打，而不去上前阻拦，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再多些，比如讨伐阿娘、跟阿娘问罪什么的，崔幼伯不能也不敢做。

听到这里，萧南紧绷的神经才松了下来，她反手抚上崔幼伯的手臂，顺从的点头：“郎君，别说了，我、我都明白。就按你说的，明日我就去荣康堂跟大伯母请罪，顺便也、也送送大伯母。”

萧南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盘算：唔，明天郑氏就要被‘送，去感恩寺，自己定要去送行，没准儿，还能再刺激刺激郑氏，让她再做些失态无状的蠢事呢。

崔幼伯见娘子这么通情达理，很是欣慰，附身要亲萧南的脸颊。

自从老夫人过世后，崔幼伯和萧南一直守孝，两口子同床却并没有行房事。

憋了三四年，别说崔幼伯意动了，就是萧南也想调和下阴阳。

再说了，经过三四年的调理，萧南的身子已经彻底康复，她早就准备再要个孩子了。反正她家私丰厚，荣寿堂又财产多多·儿子多了，也不怕养不起。

想到这里，萧南故意偏了偏头，崔幼伯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崔幼伯似是得到了萧南的暗示·伸手环住萧南的腰肢，双唇辗转不停。

好一会儿，崔幼伯才抬起头，气息不稳的看着萧南，“娘子，咱们再给长生添个弟弟吧！”

萧南微微喘着气，双颊通红·粉嫩的樱唇似是涂了最鲜艳的口脂，分外红润光泽，她轻轻点头，“好～～～”

床幔轻轻放下，几年没有亲热的夫妻，仿佛干柴遇到了烈火，轰的一声，熏染的室内满是春光。

次日·是萧南的生辰，也是大夫人被押解出门的日子。

习惯性的，崔幼伯和萧南早早就起来了·梳洗完毕，各自换了簇新的袍服，夫妻两个相携来到正堂，准备用朝食。

灵犀领着长生和阿，仨小的齐齐向跽坐首席的父母问安。相公看您一片孝心，这才准你去感恩寺呀。”

王氏很不耐烦，今天不是休沐日，相公和自家郎君都去衙门了，没了主事人的压制，郑氏便又开始撒泼了。

“是呀，阿婆，如果您觉得寂寞，还有孙女儿陪着您呢，您就放心吧。”

大夫人被放逐感恩寺，崔涵自告奋勇的跟郑氏一起去庵堂。

对此，王氏并没有反对，反而在崔彦伯跟前帮着女儿提了一句。

倒不是王氏不心疼女儿，而是她也猜到大夫人此去不会长久，用不了几天就能回来。

崔涵此时跟着大夫人，既能在夫君和相公跟前卖好，还能坐实崔涵‘纯孝，的名声，一箭双雕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

大夫人一窒，过去她最讨厌老夫人，老人家一死，她是崔家极少数暗自开心的人之一，如今又岂会想念？

可话是老相公说的，大夫人不敢辩驳，只得含糊的喊着：“反正说什么我都不去，我都是要有重孙的人了，凭什么这么对我？”

大夫人实在火大，原以为老夫人死了，崔家就没人再压制她，没想到，老相公却忽然出面，逼着崔泽处罚她。

唉，这叫什么事儿呀，她都六十多岁的人，居然还被公爹押着去庵堂‘静养，。

这事若是传出去了，她以后还怎么见人，还怎么在京城的贵妇圈里立足？为长辈尽孝。

大夫人被噎得够呛，最后干脆耍起了赖，死活不肯走。她笃定王氏不敢用强，那些奴婢们更不敢。

正闹着，一个有些陌生的女声劝道：“夫人，妾身奉老相公的命令·特意送您去庵堂，还请夫人移步。”

崔幼伯站在窗下，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帮萧南介绍：“说话的应该是老相公身边的吴老姨娘。”

太夫人卢氏过世后·崔守仁没有续弦，他身边只留了两个老实本分的姨娘伺候，一个姓吴，一个姓田。

老相公预料到大夫人不会乖乖去感恩寺，他也不想让孙辈们为难，便派了吴老姨娘过来传话。

果然，吴老姨娘的话音一落·郑氏顿时没了声音。不过，她并不想就此听话，一双眼睛死死的看着比自己还年轻的吴老姨娘。

吴老姨娘也不害怕，微笑着迎上郑氏的目光，她走近几步，凑到郑氏的耳边，低声道：“夫人，看来您还是没想明白为何被罚呀？呵呵·阿婆？您是荣寿堂小大娘的阿婆吗？还敢说郡主娘子忤逆？您是她的什么人？嗯？”

郑氏一愣，呆呆的看着吴老姨娘。

吴老姨娘还是满脸微笑，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一般·见郑氏盯着自己，吴老姨娘勾了勾唇角，朗声道：“夫人，请吧，妾身已经帮您准备好了牛车，咱们准备出发吧。”

经人一提醒，大夫人这才相通其中关节，原来老相公生气的不是她

如今老人家刚死没两年，大夫人就亟不可待的把儿子要回来，这根本就是无视老夫人、挑战老相公的权威呀。

对了，她好像还说过要把小八的女儿抱过来养？这岂不是坐实了她要跟老夫人抢嗣孙？

想到这一层·郑氏冷汗直冒，也不哭闹了，木木的任吴老姨娘将她搀扶着，一路护送出了正堂。

刚出门，就看到崔幼伯一家子站在门口。

萧南似是没看到大夫人被人挟着，盈盈走近几步，屈膝行礼告罪道：“昨夜儿无状，冲撞了大伯母，还请大伯母恕罪！”

郑氏一见萧南，以及萧南牵着的崔灵犀，心中刚刚被浇灭的火瞬间点燃，她猛地朝萧南冲过来，嘶喊着：“萧氏，昨夜你那般无礼，今儿你还敢到我跟前来？”

“啪！”

一声脆响，郑氏狠狠甩出一巴掌。

“郎君！”

“阿耶！”

萧南和崔灵犀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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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母女谈心（一）

崔幼伯顶着个大巴掌印儿，不好骑马，同妻子儿女一起上牛车。

一进车厢，萧南便吩咐玉簪去取冰块儿。

如今正是七月酷夏，家中冰窖里存了不少冰。

今儿萧南出门，为了预防中暑，她特意命人带了个冰鉴放在牛车里。

所谓冰鉴，是古时的‘冰箱，，材质有铜、木，外形如斗，上宽下窄，底部有小孔，方便水流出来，箱体两侧有提环，顶部有盖子，上开双线口，既方便提拉，也便于冰气散发。

萧南这个冰鉴，比市面上常用的略小些，专门订做了放在车厢里，里头的冰块也不多，一般够她出行一趟。

玉簪领了命，提开冰鉴的盖子，用长长的铜筷子夹了一块冰，然后用干净的帕子包好了递给萧南。

萧南接过帕子包裹的冰块，轻轻的敷在崔幼伯有些红肿的右脸

“咝～～”

冰冷的帕子接触到火辣辣的脸颊，崔幼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着，待皮肤适应了这极低的温度后，脸颊被抽痛的地方渐渐有种舒适的感觉。

灵犀坐在崔幼伯身边，大眼里噙着泪花，听到父亲的抽气声，她瘪着小嘴问道：“阿耶，是不是很疼？”

崔幼伯忙摇摇头，仲手抚摸了下女儿的小鬏鬏，道：“不疼，就是这冰块太冰了，呵呵，阿沅，刚才没吓到你吧？”

崔幼伯替娘子挨了打，虽然很疼，但心里庆幸，幸好当时他挡住了，否则以阿娘的力度，不但会打得娘子摔到一边，还有可能伤到女

再说了，阿娘如此对待娘子和阿沅，他身为人子不能说什么，更不能出言反抗自己的阿娘，能做的，只有在阿娘为难妻女的时候他挺身而出，替她们挡了下来。

“阿耶，冰，我也要冰！”

坐在另一边的长生，听到父亲和姐姐的话，也来了兴致，拍着小手嚷嚷着要冰。

之前在荣康堂的时候长生因被乳母抱着走在后面，他并没有看到崔幼伯挨打的场景。虽然小家伙对阿耶红了一半的脸很好奇，但看父母和姐姐都是一脸凝重的样子，他也不敢多问。

不要以为小家伙才三岁，什么都不懂，其实小孩子很能看人脸色，对危险的预知有着天生的本能。

若不是看到阿耶扯着嘴笑，仿佛什么都过去了长生才不敢轻易开口呢。

崔幼伯仲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柔声道：“你还小呢，不能玩儿这个若是冻坏了，就不能跟阿耶和阿姊一起玩了哦。”

一听这话，长生纠结的缠着小胖手，眼睛却不住的往车厢角落里的冰鉴瞟，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萧南帮崔幼伯冰敷了一会儿，见他脸上的红肿消了些，心绪稍安，扭头看到儿子一脸期待的看着冰鉴，便坏心眼的将手里的冰块贴到了儿子的小胖手上。

“哎呀，好凉！”

长生被吓了一跳委屈的看着自家阿娘。

崔幼伯无语，抬手将儿子抱进怀里，捉住小家伙的被冰到的小手，吹了吹气，哄道：“看，阿耶已经帮你呼过了哦长生不怕哈。”

长生用力往父亲的怀里拱了拱，撒娇道：“阿耶，读诗，昨天没，今天补上。”

怀里抱着散发着奶香的儿子，耳边是儿子软软糯糯的童音，崔幼伯那颗被大夫人伤到的心瞬间化成了水，情不自禁的柔声道：“好好，阿耶这就给你们读诗，阿沅也来……对了，你们想听什么？”

“太公家教······”这是刚刚启蒙的长生小盆友的叫声。

“才不要，太公家教我都会背了，阿耶背老子吧······”这是已经从小班升到中班的崔灵犀的要求。

“好好，都背，阿耶挨个给你们背。阿沅，你既然已经会背太公家教了，不如跟阿耶一起背给阿弟听？”

崔幼伯见儿女都这么聪颖、可爱，非常高兴，一手揽着一个，将一双儿女都拥在怀里。

“嗯，阿沅和阿耶一起背。”

崔萝莉早就想在弟弟跟前显摆显摆，如今有了机会，她岂能错过。

片刻后，车厢里响起了醇厚男声和稚嫩女声的混音，一段段治家格言清晰的飘出牛车。

“得人一牛，还人一马，往而不来，非成礼也······”

有这对父女欢快的诵读声，刚才车厢里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萧南不自觉的噙着笑容，静静的看着崔幼伯与两个儿女的互动。

牛车缓缓驶入崇仁坊，拐进巷子，来到大公主的府门前。

早就得到消息的家令迎了上来，恭请崔幼伯一家子进府。

过了中庭，萧博和袁氏已经领着一群丫鬟婆子守在廊庑下，见萧南她们进来了，忙亲昵的迎上前。

“怎么这么晚才来？阿娘和阿耶催了好几回了，阿直和阿真两个也吵着要见姐姐呢。”

袁氏冲着崔幼伯微微颔首，权作见礼，随即上前几步，拉着萧南的胳膊，隔开两步，上下仔细打量了一圈，才有些心疼的说道：“瘦了，也晒黑了。”

萧博正与崔幼伯见礼，听到娘子的话，扭头看了妹妹一眼。

果然，自己原本那个圆润白净的妹妹，才三年不见，竟瘦了一大圈，两颊都凹了进去。

不是去守孝吗？怎么像是得了一场大病？

萧博不满的看着崔幼伯，只觉得妹妹如此变化，都是这个不靠谱的妹婿害得。

许是太关注妹妹了，萧博直接忽略了崔幼伯还有些红的脸颊，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妹婿，几年不见，听说你读了不少书呢。来来来，给阿耶和阿娘见完礼，咱们去书房聊聊！”

这句话简直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若不是萧博还记得让崔幼伯先去拜见父母，这一刻，他就想把崔幼伯拉到一边，舅婿两个好好‘谈谈，。

崔幼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无奈的笑容，他就知道，他们两口子一来公主府，岳父他们看了娘子的样子肯定会以为是他慢待了娘子，几个舅兄也会纷纷找他算账。

当年离京前，为了表妹的事儿，他已经被领教了萧家人的厉害，今日，恐怕他要再领教一回了。

萧南也很无奈。

其实，她的体型放在前世算得上标准只是她目前所处的是以富态为美的大唐，稍稍瘦一点反而成了不健康。

看出萧博两口子是真心关心自己，萧南浅浅一笑，解释道：“大嫂别担心，我只是有些不耐烦夏天，吃不下饭，呵呵并不是因为旁的。夏天一过，我就能恢复原样。”

寒暄了两句，萧南又把女儿推到面前“灵犀，这是大舅父、大舅母，快给两位长辈问安。”

崔灵犀标准的行了个福礼，脆生生的喊道：“儿请大舅父安，请大舅母安！”

萧博见到可爱伶俐的外甥女，脸上仿佛装了开关一样，立刻收起方才的阴冷，转眼露出慈爱的笑容，点头道：“嗯，灵犀长大了也懂事了，甚好甚好！”

袁氏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女儿，这会儿见了灵犀乖巧守礼的样子，非常稀罕。

只见她放开萧南，直接抱起犀笑道：“是呀，三年不见，咱们的小灵犀都长得这么大了，还这般守礼懂事，呵呵，灵犀呀，你还记不记得大舅母，当年你小的时候，大舅母还抱过你、给你喂过果泥呢。”

灵犀眨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使劲点头，“记得，大舅母每年都给灵犀做衣服、做荷包呢。”

当年萧南力劝大公主将世子之位让给萧博，萧博夫妇非常感激，萧南回洛阳的三年里，除了正常的年礼，袁氏都会格外精心准备一份礼物，随年礼一起送到洛阳。

萧南乐得与兄嫂交好，每每收到礼物，都会细细的收好，其间有送给崔幼伯或者两个孩子的，萧南也会特意告诉他们，这些是袁氏送来的。

是以，灵犀虽然不记得大舅母是谁，但她从阿娘嘴里知道，她每年收到的小衣服、小荷包和小玩具什么的，都是京城的大舅母亲手准备的。

如今见了真人，灵犀立刻便联想起来，小脸上堆满笑容，对袁氏也分外亲近。

袁氏一听这话，暗暗高兴，心道：还是小姑子会办事，自己不过是送了些小玩意儿，她就全都记下来，还特意告诉孩子们知道。

吧唧亲了灵犀一口，袁氏笑着说：“哎呀，咱们灵犀果然聪明。对了，大舅母送你的东西，你可喜欢？”

灵犀用力点头，“喜欢，大舅母做的诃子裙比阿娘做的好看！”

这是实话，萧南的针线活实在不咋地，连只有五岁的灵犀都表示唾弃。

萧南闻言，双颊绯红，心里嘀咕：这个不孝女，当众揭亲娘的短。

袁氏是萧南的大嫂，当然知道小姑子不善女工，这话若是旁人说的，她定会帮萧南圆过去，偏是灵犀说的，袁氏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萧南瘪瘪嘴，又把长生抱过来，“来，长生，见过大舅和大舅母。”

长生乌溜溜的大眼转了转，奶声奶气的说道：“大舅，安，舅母，安！”

萧博见到白胖可爱的小外甥，一时忘了崔幼伯，伸手抱过长生，道：“哎哎，瞧瞧咱们长生，才多大呀，说话就这般伶俐。走，你外大母和外大父还等着你们呢。”

袁氏则抱着灵犀，引着崔幼伯夫妇往正堂走去。

进了门，萧南抬头便看到大公主和萧驸马端坐在正堂主位上，双胞胎弟弟们则盘腿坐在大公主身边，萧协和娘子李氏坐在下首西侧。

“阿娘，阿耶！”

萧南快走几步，扑到大公主榻前，抓着大公主的手，竟一时哽咽无语。

大公主也直起身子，仲手将萧南拦在怀里，语带哽咽的说道：“恩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崔幼伯跟在萧南身后，规矩的行礼，“儿请阿耶安，请阿娘安！”

萧驸马是跟萧南两口子一起返京的所以现在再次见到女儿，并不像大公主那般激动。

他冲着崔幼伯招招手，“都是一家人，不用多礼好了，你岳母多年未见乔木，定有不少话要说，咱们去书房吧。”

说着，萧驸马冲着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

萧博和萧协会意，来到崔幼伯身后，翁婿大舅哥四个男人齐齐移步外书房。

大公主抱着萧南哭了一会儿抬头看到一双粉团似的小人儿，忙擦着眼泪，道：“这是灵犀？这个是长生？哎呀，眨眼不见，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快快快，到外大母跟前来。”

萧南也直起身子，从大公主的怀里退出来，扭头对两个孩子说道：“灵犀长生，给外大母行礼！”

灵犀领着长生，姐弟俩齐齐来到大公主榻前下跪行礼道：“见过外大母，外大母安好！”

当然，这一长串的话主要是灵犀说的，长生只说了个‘外大母、安，。

大公主很高兴，眉眼全是灿烂的笑容，伸开双手，将两个孩子抱进怀里，亲亲这个，摸摸那个，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萧南的目光落在大公主身边的双胞胎身上她笑着招呼道，“阿真，阿直，你们还记得阿姊吗？”

萧真萧直两兄弟今年四岁半，萧南离京的时候，他们还不记事儿。

不过他们整天听阿娘唠叨有个离京的长姊而且每个十天半个月，这个姐姐都会派人给他们送好吃的水果，还有一些新奇的小玩具……他们的心底早就记下了阿姊这个人。

终于见到正主了，两兄弟早就坐不住了，若不是大公主规矩严，拘着他们，他们一准儿扑到姐姐身边以示亲近了。

这会儿听到姐姐召唤，两兄弟扭头看了看大公主，大公主笑着说道：“怎么？不认得阿姊了？还不过去给阿姊见礼！”

两只小包子等得就是这句话，闻言，麻利的起身，肉球一样滚到萧南身边，一人抓着姐姐的一只手，喊道：“阿姊，阿姊～～～”

萧南伸手摸了摸两个弟弟的脸蛋儿，她发现，阿真和阿直长得并不像，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差异也越来越明显。

阿真长得像萧镜，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而阿直长得像大公主，五官什么的都很清秀。直长得像大公主，而大公主的好样貌又随了皇后，细细看来，阿直竟有六七分像皇后。眉眼间还隐约有圣人的影子，这让圣人和皇后都非常喜欢阿直。

阿直听到姐姐说自己，忙拉了拉萧南的手，引来她的注意后，才一本正经的问道：“阿姊，听说你和姐夫一直住在山上，山上冷不冷呀？”

阿真却有些恨铁不成钢，暗自责怪兄弟不说正事儿，反而像个小娘子一样爱好八卦，他悄悄扯了扯阿直的衣袖，阿直扭头看他时，他用力的眨眨眼，似乎提醒着什么。

阿直会意，仰起小脑袋，直愣愣的说道：“哦，对了。阿姊，我和阿真都喜欢你送的果子哦，你这次来，有没有给我们带新果子？”

阿真好想踢这个笨弟弟一脚，暗自埋怨着：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个这么笨的弟弟呀，想要好吃的，也不能直接说呀，好歹也要婉转些嘛。

清了清嗓子，阿真补充道：“阿姊，阿直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带了果子来，我们两个可以帮忙分派哦。阿耶喜欢吃荔枝，阿娘喜欢樱桃，大兄喜欢——”

阿真说了一圈，将公主府的主人们数了一个遍，连最小的侄子都提到了，唯二没说的就是他和阿直。

“扑哧～～～”

萧南实在忍不住了，抱着两个弟弟笑了起来，她真是没想到，她不但有个腹黑女儿，还有个芝麻包的弟弟。

看着阿真故作淡定的样子，再看看阿直憨厚认真的模样，萧南只觉得这对兄弟太可爱了·简直就是萧家的吉祥物呀。

阿真和阿直不明白萧南为何发笑，两只肉包子呆呆的看着萧南，看了一会儿，阿真似乎有些明白了·板着小脸，有些不高兴的看着姐姐。

萧南见状，忙收住了笑，点头道：“恩恩，还是阿真和阿直仔细，将家里人的喜好全都记在了心上，是一对孝顺守礼的好孩子。放心吧·这次阿姊带了好多新果子，有荔枝、有樱桃······阿真和阿直一定要帮阿姊的忙，把果子分派给家里人哦。”

阿真定定的看着萧南，见她不似开玩笑，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阿姊放心，这事我和阿直最擅长了。”

袁氏忍着笑，郑重的对双胞胎说：“既是如此·那就请两位小郎帮阿嫂去分派果子吧？！”

李氏跟着凑趣，起身来到近前，对崔灵犀姐弟说：“灵犀和长生要不要跟舅舅们一起去分果子？很有意思哦！”

灵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扭头看向萧南。

萧南微微点头。

灵犀会意，拉着弟弟的手，应道：“好呀，我和弟弟也去帮忙。”

阿真看了看灵犀，唔，个头比他高，年龄也比他大，貌似也挺机灵的，好吧，就带上她。

想到这里·阿真故作老成的点点头：“嗯，你们去也可以，但是要乖乖听话，不能捣乱哦。”

灵犀撇了撇嘴，凉凉的说道：“小舅舅放心，我和长生会很乖的。”

袁氏一手一个牵着双胞胎·李氏则领着灵犀和长生，两个大人跟大公主告了辞，便领着几个小的出去了，顺手还带走了一些侍婢，将正堂让给大公主和萧南说私房话。

大公主见四周没有外人，这才板下脸，冷声问道：“崔家小子不是还有个庶女吗，听说你这个做嫡母的大度，将婢生女养在身边，吃穿用度也与灵犀相同？！你既这么贤惠，为何不把她一起带来？”

萧南知道家里的事儿瞒不过大公主，当然，这些事儿，她也没打算瞒。

扯了扯嘴角，萧南道：“阿娘，我知道您心疼我才会这么说，但，即使没有这个庶女，将来也会有别的庶出子女，我管得了一时，却管不了一世。既然注定都会有，我索性让我能控制的人生孩子。那个庶女，就是四美婢中玉叶生的。”

这个理由根本不能说服大公主，她继续发问：“还有，我怎么听说你那个婆婆又找你的麻烦？”

萧南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将昨夜和今晨的事儿都告诉大公主。

“什么？她、她竟敢伤害本宫的外孙女儿？！”

大公主向来不以公主的身份压人，这并不意味着大公主没有脾气，一旦她自称‘本宫，，就证明她真的生气了。

萧南忙上前挪动几步，坐在大公主身侧，拉着她的胳膊，柔声道：“阿娘，您千万别动怒，这件事我已经有了主意，定会好好解决的。”

大公主看着萧南，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她实在气不过，干脆拉过萧南，用力捶了她两下，“我早就说过，我把你嫁给崔氏，不是让你去那儿吃苦受累的，也不是让你去受人欺侮的……你倒好，为了个虚名，自己忍气吞声不说，还险些伤了灵犀……”

萧南吃痛的哎哟了两声，随后忙解释：“阿娘，我、我也不全是为了虚名，只是想着女子立世不容易，我不能总靠着您和阿耶呀。”

大公主听了更气，又捶了萧南一记：“还不是为了虚名？哼，我早就说过，名声之于我们是锦上添花的事。有它，是好事，没有，也不是什么要人性命的事儿，你、你却……唉，当初你怀灵犀的时候，我就不该让步，若是早让郑氏和崔家知道厉害，她们现在也不敢随意欺侮你。”

大公主嘴里骂着，心里却极矛盾，女儿终于懂得如何谋划、如何经营生活，她高兴。可看着女儿受委屈，她又心疼。

萧南听出大公主话里的关切，心下一暖，讪笑着说道：“阿娘放心，以后、以后我不会这样了，再有人挑衅，定会端出郡主的范儿，让人知道，萧家女儿不是好惹的。”

大公主冷哼一声，显是并不相信萧南的话，不过，女儿已经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她实在不好管得太严。

过了一会儿，大公主才又道：“还有一事，我猜你阿耶还来不及告诉你们。”

萧南问：“什么事？可是郎君的差事？”

大公主摇头：“不是这事，而是、而是…···哼，崔家真是出了个‘好女儿，呀！”

PS：额，最后两天了，一定要奋斗到底，谢谢亲们的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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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母女谈心（二）

萧南听出大公主估甲的嘲讽，稍一思鼻，便猜到了是谁，阿娘说的可是蜀王妃？崔家近两年接连嫁了三个女儿，其中两个是王妃。

能让大公主谈论的人，至少也是权臣或者勋贵，那么大公主极有可能说的是蜀王妃和纪王妃。

纪王妃崔蘅年少聪慧、稳妥持重，她应该不会做出让大公主不忿的事，且早在去年，崔蘅嫁给纪王，圣人封纪王为贝州刺史，夫妻两个早就前往贝州赴任去了。

人都不在京诚，惹祸的应该不是崔蘅。

那就是另一位王妃雀薇咯？

崔薇原本就是个爱出风头，且状况百出的人，去年嫁了个更不靠谱的蜀王，萧南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得出，这对夫妇绝对能惹出什么祸端来。

大公主冷哼一声，道：“不是她又是谁？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当初她走了隐大人的路，才嫁给了纪王，结果刚进门没一年，她就撺拨着蜀王跟吴王闹别扭，只把杨妃气了个半死，连隐夫人都不愿再见她，结果她还不知道收敛。”大公主嘴里这么说，其实她也能猜到崔薇这么做的原因，无非就是看着吴王现在做的事很危险，担心蜀王跟着哥号走错路，连累自家，所以挑唆着两兄弟阅墙。

大公主明白是一回事儿，她也能理解崔薇，但她很不认同崔薇的做法一太明显了，难道在她眼中，宫里的贵人们都是傻子不成，竟看不出她这点小算计。

崔薇这么做，无异于自毁靠山，而且很容易落人口实。这不，她的婆婆杨妃不就怪上了她，话里话外都通露出后悔娶崔薇进门的意思。

萧南听了大公主的话，也惊诧：“什么？她、她竟用腹中胎儿设计陷害吴王妃，还苦求蜀王帮她和孩子做主，两王府最终给闹崩了？”这，这……

萧南无话可说了，跟大公主一样，她也很不理解崔薇，为何有其它的法子不用，偏偏用这种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办法？

在萧南想来，雀薇完全可以引着蜀王专注游乐，若是能把他拐出京就更好了，何必弄得这么破绽百出，还搭上了自己的孩子？

难道雀薇不知道对于一个已婚妇人而言，孩子尤其是嫡子有多重要吗？

而且，就算她什么都不做．以蜀王荒唐的性格，即便吴王的事儿失败了，蜀王也不会受到牵连，更不会获罪什么的。

她完全不必这般算计。

圣人是明君，更是慈父，正史上，他废了要造反的太子，也只是制去了他的太子之位，并没有要废太子的性命呀。

大公主冷冷一笑，精细道：“我估计她当时陷害吴王妃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等真的小产了，她才会那么伤心，哭着喊着让蜀王报仇。。萝，报仇跟谁报仇？她也不用脑子想想，人家吴王妃和她无冤无仇，又不是她府里的孺人，为何要害她？这种小把戏，连我这个没亲眼看到的人都能识破，更不用说亲眼目睹整个过程的杨妃了。，，大公主摇摇头，叹道：“‘你睡着吧，不管吴王能不能成事，杨妃都不会放过崔氏，敢算计夫君的兄长，挑唆两兄弟不和，换成哪个婆婆都容不下她。”说着，大公主看向萧南“‘…这是昨天刚发生的事儿，因在宫里，皇后又下了封口令，外头才不知道你是崔家妇，崔薇若是被休，你也跟着丢人，回去后不妨跟老相公商量一番，如何处置，好歹拿个主意。

萧南点点头，她就知道她阿娘最关心她。

不过，此刻，比起崔薇的糟心事儿，萧南更想知道另一件关乎性命的大事“阿娘，您觉得吴王真的会”

造反？

最后两个字，萧南没有说出口。

大公主却猜出来了，她浅浅一笑，道：“朝廷的事儿，阿娘向来不关心。只是这些日子，你们两口子还是小心些。其实，如果不是圣人身体不好，我都想与你阿耶一起去辆山消暑。”

辆山的汤泉宫早就建好了，每年圣人和皇后都会带着京中的宗室、权贵集体迁往辆山，消暑也好，泡温泉也罢，反正就是一大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组团去旅游。

萧南一直在洛阳守孝，她还没去过汤泉宫，不过大公主却没忘记女儿，在骊建别业的时候，特意吩咐萧协，帮萧南也选了一个院落，距离公主府的别业不远大公主没有明说，但萧南已经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最近一两个月京中恐有大事发生。

想到前世的京城之乱，萧南有些担心公主府的亲人，偏她无法明说，只能在心底默默想着如何在那一日保护父母亲人不受伤害。

萧南担心着大公主，．公主也在担心女儿，她真怕女儿在世家待得久了．人也跟着米．死板起来，为了个什么贤名，委屈自己和孩子。

想了又想，大公主说：“还有一事，老夫人去了，你那里连个亲近的长辈都没有，你们两口子年纪轻，平日里倘或有个什么错，连个指点的人都没有。我早就想着给你指派个能干的人过去，可又怕身份低了不能服众。

正好，皇后身边的冯尚宫上了年纪，皇后恩典，许她出宫养老。

可怜她家中已无妥帖的亲人，原本我想着接到我这里，名义上帮忙理家．实则给她个颐养天年的地方。“萧南似是想到了什么，这个冯尚宫，她是见过的，年纪约莫五十左右，长得白胖敦厚，为人也很规矩，颇受皇后器重，原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因老实可靠、做事也细心，被封为尚宫，正五品的女官。

大公主还在说：“不日见了你，我倒觉得还不如把冯尚宫送到你那里，也能帮你看看家，指点指点管事娘子。”萧南听了，满心感激，她知道，大公主哪里是给她送个管家的人，分明是想送个能压得住崔家人的镇宅之宝。

冯尚宫是女官，即便出宫来养老，那也是皇后身边出来的人，平日里就是那些皇女皇子们见了也要客气几分，更不用说大夫人或者崔幼伯的那些侍婢了。

荣寿堂有这样一个尚宫尘镇，萧南也能少些麻烦，大夫人回来后也不敢轻易招惹

而且，大公主此举，也是隐晦的提醒崔家，不要太过分，萧南不是没有娘家的无依孤女，崔家再有人算计、伤害萧南，大公主将会第一个出手。

嘴唇喻动了几下，萧南伏在大公主的膝上，闷闷的轻呼：“阿娘萧南没说什么感谢的话，但大公主已经感受到了女儿的心情，她轻轻揉着女儿的脖领，道：“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在阿娘跟前撒娇。”

抬起萧南的下巴，大公主对视她的双眸，道：“记着，不要再这么委屈自己了，你是阿耶和阿娘的宝贝，不是任人贱踏的野草。”

萧南用力的点点头“知道了，阿娘。”大公主放开手，继续刚才的话题，她想了想，又道：‘“想，过两天冯尚宫就出宫了，若是能让阿娘直按把她赐给你，那就更好了。”

在彼时，皇后的分量也很大，不管是宗窒还是勋贵，都很赞赏皇后的贤良，她说什么话，大家也信服。

大公主轻咬下唇，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她用力拍了拍身边的隐囊“有了．前些日子皇后还赞你倚候崔老夫人纯孝，给皇家贵女挣了不少脸面，说是等你回京了，还要奖赏你唔唔，我明日就进宫，求阿娘出面将冯尚宫赐给你，权作奖励了。”

大公主虽然心疼女儿守孝受了苦，但萧南因此赚得了极好的名声，也让大公主在宫里、在众公主跟前很有面子，甚至那些看不起公主的世家妇们，也都赞她教女有方。

皇后最喜欢懂规矩、守礼法的人，尤其是皇家女子，因为个性彪悍、言行放诞，颇受世家非议和蔑视，这让皇后很头疼，数次将太过咨意的公主、郡主们召进宫，亲匀说教惩戒。

三年前，南平郡主爆出了养小白脸的丑事，皇后一怒之下，直接把人关到了威业寺，如今南平还苦哈哈的在庵娄里素衣素食、抄经思过呢

听到萧南传出了美名，皇后很高兴，数次当众表扬，也曾说过要待她守完孝，回京后，她定要好好嘉奖云云。

大公主就是想借皇后对萧南的好感，帮女儿再争取些福利。

母亲如此为自已考虑，萧南只有感激的份儿，她根本说不出其它的话，最后只剩下点头了。

母女两个又谈了些分别后的琐事，足足聊了一个时辰。

时至正午，袁氏遵照大公主的吩咐，交代厨房准备了一顿丰富的午宴。

今尼是萧南的生辰，也是她离京几年后首次回家，中午的宴席自是要最高规格。

大公主和萧镜跨坐在【主】席，萧南和崔幼伯夫妇则跪坐在距离【主】席最近的西侧下首，萧博夫妇和萧协夫妇则齐齐坐在东侧。

几十孩子也都跟着父母坐着，乳母紧跟在身边，小心的服侍着。

萧镜看着儿孙满堂，爱女和外孙外孙女也回来了，很高兴，愉快的宣布：“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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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母女谈心（三）

下午，萧南继续窝在大公主的正堂与亲娘聊天，崔幼伯则跟着萧镜去了东宫。

翁婿两个也不是空手去的，除了崔幼伯带回来的一些洛阳土仪，还有萧家工坊的工匠连夜赶出来的一百个单字印章。

当然，也可以称之为简易版的活字印刷的专用字模。

萧南慵懒的躺在榻上，身后倚着隐囊，神情很是悠闲。

大公主瞧了，忍不住笑问：“怎么？你也不担心那小子的事儿？”

昨天萧镜回家后，便跟大公主说了女儿女婿的计划，大公主觉得可行，就是要多费些口舌，以免引起太子的误会。

萧南伸手捏了个樱桃，豪气的丢进嘴里，不甚在意的说道：“担心也没用，其实我早就想过了，郎君现在年纪轻、官职低，在阿舅那儿顶多算是挂了个号，根本还不算心腹，即便京中有什么异动，也不会连累郎君。反过来也一样，郎君做太子舍人也好、做弘文馆的学士也罢，目前对阿舅而言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差事，郎君去哪边关系都不大。”

早在洛阳的时候，萧南就和崔幼伯商量过，太子舍人在东宫当差，京城有人作乱的话，极易受到波及。

弘文馆则不同，它隶属门下省，圣人为了历练太子，才将弘文馆交予他，时间久了，人们便有种弘文馆隶属东宫的错觉。

萧南‘恰好’推出了活字印刷，崔幼伯完全可以借此退掉太子舍人，请求去弘文馆任学士，试着将弘文馆馆藏的图书全都印刷一遍，印刷术若是成功了，也是太子的功绩。

此次萧镜陪崔幼伯去东宫，就是促成此事。

大公主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她笑了笑。道：“嗯，话糙了些，却也是实话。”

萧南将果核吐到一边的瓷盘上，她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阿翁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与圣人吵架？”

如果她没记错，距离祖父第五次罢相，应该也没多少日子了。而且。这次罢相的后果最严重，圣人一怒之下削了祖父的爵位。

恰好那一年姑祖母萧皇后病故，祖父在双重打几下，没多久也病逝了。

这接二连三的事。对萧家的打击很大，但萧家具体还发生了什么事儿，萧南就记不清了。

上辈子，她已经与萧家脱离了关系，知道的也只是坊间流传的消息，真实的情况如何，萧南并不清楚。

不过，今生她与娘家关系良好，虽与萧家祖宅那边的联系少些。但在感情上还是很亲近的。

萧南还主动帮祖父祖母和姑祖母他们调理身体，桃源里的果蔬，定期的往萧家和姑祖母那儿送。

话说三年前，萧南把小南山上缴，明面上没了货源。

紧接着，乌离‘结识’了东海商人肖义，不但得到了最好的稻米。还有许多东土没见过的蔬菜和水果源源不断的送到京城。

乌家投在了晋阳公主和晋王门下，但乌奚奇感念萧南的恩德，另外他觉得乌离能结识肖郎，也是托了萧南的福，所以东海肖郎每每运来新鲜粮食、果蔬和海产品，乌奚奇都会命儿子快马送到崔家一份。

后来萧南离京，临行前特意嘱咐乌离，命他将东海的果蔬和粮食分作四份。一份送往国公府，一份送到公主府，一份送到萧皇后那儿，剩下的一份则送到荣康堂。

对于萧南的吩咐，乌离乐得听从，她所提到的这四个地方。全都是京城数得上号的权贵，如果能趁机结识，他们乌家在京城的生意将会做得更好。

抱着这种想法，过去的三年里，乌离定时定量的给四家送东西，萧南也趁机将桃源里的果蔬粮食混在其中，好让家里的亲人们能健康长寿。

现在看来，貌似效果还不错，至少本该病弱的萧皇后如今还能骑马、投壶，年逾六十的大夫人也中气十足的骂人、打人。

萧南刚想到这一节，耳边又传来大公主的声音，“听你阿耶说，今儿郑氏还想打你？却被崔家小子拦了下来？”

萧南回过神来，迎上母亲的目光，见她眼中闪烁着怒意，忙笑道：“是呀，我当时也没想到郎君会拦在我身前，硬生生的挨了一掌。”

萧南坐起身子，双手成拳轻轻捶着大公主的肩膀，舔着脸解释：“阿娘，你别担心，我身边带着红蕉和红桑呢，就算郎君不出手，大夫人也摸不到我的衣角。”

大公主听了这话，神色才缓和了下来，轻哼一声，“还算他有良心，知道保护娘子。”

萧南继续帮大公主捶肩，随声应和道：“如果那样的时候他都不出手，这样的男人我也不要了，干脆和离算了。”

大公主扭头，食指用力的戳了戳她的额角，恨声道：“就知道说这些话哄阿娘，我还是那句话，在崔家把腰杆挺直了。你的鞭子若是折了不能用，阿娘这儿还有不少结识的呢。”

萧南本尊的鞭子使得不错，本尊刚嫁给崔幼伯的时候，没少在崔家展示她的鞭法。

萧南吐吐舌，话说比起鞭子，她更喜欢‘飞钱’，她这个飞钱不是邸店里发行的那种银票，而是货真价实的飞铜钱。

第一世的时候，萧南很喜欢小李飞刀的帅气，前世穿来的时候，她发现，彼时的女子很喜欢运动，像什么打马球、投壶、打猎……在所有的运动中，萧南受小李飞刀影响，最喜欢投壶，练到最后，不管是多大的难度，她都能做到百投百中。

后来，投壶延伸为飞钱，萧南特意命人打造了一批磨去边缘的铜钱，一枚铜线打出去，可以割断人家的颈脉。

前世遇害的时候，如果不是她为了李敬再娶的事儿伤心，一时失去了警戒，那刺客断不会得手。

有了前世被人刺杀的教训，这辈子萧南更加重视身体和武艺的锻炼，飞钱的技艺更是时时练习，特制的铜钱也命人打造了上万枚，大多数都放在桃源里，身上的荷包里也放了十几枚。

如果再遇到有人持剑行凶，萧南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把人提前干掉。

天色将晚，萧镜和崔幼伯满脸喜色的回来了。

萧南一看这两人的表情，连问都没问就知道太子答应了。

果然，崔幼伯喜滋滋的向大公主禀报，“太子有令，命儿三日后去弘文馆任学士，品级还是六品，不过太子说，只要印刷术成功了，会再荐我入东宫。”

按照规定，太子是二把手，没有官职任免权，他想让心腹去哪个地方，必须向圣人推荐，就是东宫的僚属，也需圣人准许。

当然，一般不重要的官职，圣人都会给太子这个面子。

区区六品小官，太子一荐一个准儿。

女婿暂时不会陷入泥潭，大公主很高兴，原想留他们住一晚，但崔幼伯却急着回家与老相公商议，只得作罢。

崔幼伯一家子在公主府又喝了会儿茶，说了些家常话，这才起身告辞。

时间把握的刚刚好，萧南的牛车刚驶入亲仁坊，浑厚的暮鼓便敲响了，鼓声落定，坊门关闭，全城进入了宵禁。

回到葳蕤院，萧南先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又将头上的簪环去掉。

长生跟两个小舅舅玩儿了一天，早就累了，在牛车上就睡得昏天暗地，此时被人抱下车、抱进房，根本就没有察觉，依然睡得小猪崽儿一样。

乳母跟萧南回禀了一声，带着打着小呼噜的长生回了房。

灵犀还好些，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跟着小舅舅们玩了一会儿就厌了，更多的时间里，她都窝在萧南身边，表面上在睡觉，实则在偷偷听萧南和大公主聊天。

重新梳洗完毕，萧南一脸清爽的来到正堂，将灵犀和她的乳母方氏唤来。

“灵犀，你可知错？！”

萧南端坐主位，神色郑重的看着女儿。

灵犀抬眼看了看萧南，又扭头看看方氏，心底忐忑不安，扭着小手，喃喃道：“灵犀不知，还请阿娘训诫……”

目光又飘到方氏身上，萧南冷声道：“方氏，你呢？灵犀年纪小，她不明白。你却是个成年妇人，你知不知罪？”

方氏惊得心怦怦乱跳，双腿也有些发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的说：“奴、奴――”

灵犀不解阿娘为何责罚乳母，她看乳母颤抖得如寒风中的树叶，很是可怜，刚要开口帮乳母求情，忽而想起阿娘曾经说过的话，忙住了口，乖乖的站在一边看着。

萧南冷笑一声，道：“哼，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灵犀才多大？她知道什么？昨夜发生的事儿，又是谁在背后‘指点’？你真当我不知道？”

方氏骇得脸色煞白，匍匐的身子也颤抖不已，“郡主恕罪，都是奴的错，奴不该忘了郡主的规矩，在小大娘跟前多嘴。但、但奴确实不是故意的……奴也是一片好心呀！”

萧南一拍凭几，恨声道：“好心？时至此时，你还狡辩？我让你去小大娘那儿，是让你伺候小大娘，而不是去当夫子、当祖宗……

你在小大娘跟前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那些个小心思，我心里也明白。当着小大娘的面儿，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的是忠心服侍主人的奴婢，而不是心怀叵测的獠贼。”

萧南顿了顿，扬声喊道：“来人，把掌刑妈妈唤来！”

ps：二更，五月即将过去，六月马上到来，这个月，多谢亲们的支持，下个月，咱们继续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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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母女谈心（四）

对于女儿昨夜的表现，萧南感动、心痛而后是懊悔，但最后待她静下心细细回想的时候，她又发觉不对劲。

崔灵犀才五岁呀，丁点儿大的小孩儿，就算再妖孽，也不可能从她平日里的一些言谈中总结出萧南与大夫人不和，甚至两人相互怨恨的情况。

要知道，过去几年间，崔幼伯没少在儿女跟前讲郑氏如何的慈爱、对他们的阿耶如何宠爱的话。

试想，一边是含糊不清的抱怨，一边则是言之凿凿的赞扬，正常情况下，聪明的孩子都会选择听信后者呀。

偏灵犀就选择了前者，这不科学。[弃妇的极致重生]熬夜看书首发熬夜看书弃妇的极致重生32

萧南反复思索下，觉得肯定有人在灵犀耳边说了什么，甚至昨日灵犀的种种举动，也是受人挑唆。

而这个人，十之**是灵犀身边的『乳』母方氏。

尽管昨夜灵犀之举，帮萧南狠狠出了一口气，但萧南猜到了某种可能后，依然非常愤怒――她的女儿，岂能被外人误导、挑唆？

如果事情真是方氏做的，那么这个人绝对不能再留在女儿身边――昨日她可以挑唆女儿陷害亲祖母，那么明日就有可能撺掇女儿疏远萧南这个亲娘。

萧南在古代生活了两辈子，她很清楚，对于大家族里的小娘子或者小郎君而言，最最亲近的往往不是父母，而是他们的『乳』母。

为了避免儿女太过依赖『乳』母，萧南采取了许多措施，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照料萄砩希伺级獬觯约耙辜洌裟霞负醵几窃谝黄稹?

结果，就这么点时间，还是被人抓到了空子。

或许，方氏没撒谎。她在背后‘指点’灵犀，确实是为了灵犀好，甚至是为了讨好萧南。

但，萧南却不领这个情，灵犀是她的女儿，如何教导，是她的问题，而不是一个『乳』母可以指手画脚的。

而且。抛开萧南与郑氏的恩怨，昨夜灵犀的言行本身就有问题，毕竟大夫人是她的嫡亲祖母，不管是站在情理上。还是礼法上，灵犀此举都有忤逆之嫌。

幸而灵犀小，旁人见了，也只当她小孩子不懂事儿，童言无忌嘛。

但之后呢，如果任由方氏误导、带坏女儿，待灵犀长大后，岂不要成为一个目无尊长、肆意妄为的女纨绔？！

这是萧南绝对不能容许的，她宁肯花心思暗中算计郑氏。都不肯明面与她对抗，不是她不敢，而是她不想。

萧南费尽心思的谋划，为的就是一个好名声，而这个好名声也不全是为了自己，她还在为儿女的将来考虑。

世家望族结亲，一来看门第。二来看教养。为人母亲的名声不好，也会连累子女。

这厢，萧南好容易得了个美名，那边，方氏一区区『乳』母就敢拆自己的台，这如何不让萧南愤怒？！

萧南生气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方氏教坏了灵犀。

对于子女的教养，萧南非常重视。

她没想把他们教成不通俗务、不知疾苦的废物。也没想着把孩子教成善良天真得无下限的圣人、圣母，但也绝没有想过要把儿女教成满腹心计、不择手段的无耻小人。[弃妇的极致重生]熬夜看书首发熬夜看书弃妇的极致重生32

萧南认为，她的儿女，聪明也好、敦厚也罢，但有一个根本不能忘，那就是心正。不管做什么事，都需站在一个‘理’字上。

为了达成目的，使点儿小心机、耍点儿小花样，这都没什么，但本心不能『乱』，更不能做出有违道德礼法的坏事。

玉鬴裟隙苏嫫膊桓业椋鬃猿鋈ソ辛烁鲂⊙诀撸赶傅姆愿懒艘槐椤?

方氏听到‘掌刑妈妈’四字，脸『色』更差，咚咚磕起头来，嘴里还喊着：“郡主，奴、奴知错了，奴不该在小大娘面前搬弄口舌，奴更不该忘了本分，呜呜，郡主恕罪，郡主~~~”

萧南看都没看方氏一眼，放缓脸『色』，冲着灵犀招招手：“灵犀，过来！”

灵犀被眼前一幕吓到了，清澈的大眼里满是不安，心里更是矛盾：一边，她看着『乳』母可怜，想帮她求情；另一边，她感觉到母亲生气了，又不敢说错话惹母亲气上加气。

正犹豫着，忽听到萧南的召唤，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没由来的，灵犀稍稍松了口气，小跑几步来到萧南榻前。

萧南换了个坐姿，由跽坐改为胡坐，她将灵犀抱在怀中，轻声道：“灵犀，实话告诉阿娘，是谁告诉你大夫人不喜阿娘，总与阿娘为难？”

灵犀紧抿小嘴，扭头看了看方氏，见她满眼哀求，心里很是不忍。可她又不想欺骗阿娘，小人儿很是纠结，小巧的黛眉也扭成了一团。

其实小家伙不知道，她这个动作就已经给了萧南答案。

萧南伸手抬起女儿的下巴，目光定定的锁住女儿有些苍白、又有些茫然的小脸，柔声说着：“灵犀，是不是奶娘告诉你的？

我知道，我的灵犀是个孝顺的女儿，之前你看到阿娘为了大夫人的事儿烦心、生气，可阿耶又告诉你大夫人是长辈，咱们都应该孝顺她……

灵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想跟阿娘说，可又怕让阿娘更生气，所以就一个人憋在心里，晚上都睡不好――”

萧南的声音柔和，缓缓的描述着前一段时间灵犀的心里路程。

听在灵犀耳中，不禁心头一热，仿佛也想起了返京前，自己听到阿耶纳妾、阿婆为难阿娘的事情后，自己一个人担心不已，有了心事无处倾诉的场景，灵犀忍不住眼睛一酸，小胳膊抱着母亲，嘤嘤哭了起来。

听到女儿的哭声，萧南心疼不已，她知道，她这次撕开了女儿心底的秘密，让她再次回想起那段彷徨不安的日子，不啻于亲手揭开她的伤疤，这对女儿有些残忍。

但，萧南必须这么做，她必须让女儿知道，什么是有所为、什么是有所不为。

她还要让女儿知道，她萧南可以非议、甚至是怨恨前婆母，这是因为她与郑氏无血缘关系，世人也都知道‘婆媳是天敌’，即便外人知道萧南与郑氏面和心不合，也不会指责什么，顶多背地里八卦两句。

可灵犀不同，灵犀与郑氏是血亲，一旦被人看出灵犀对郑氏有丝毫的不敬或者不孝，灵犀的名声就完了。

虽然现在灵犀未必听得懂，萧南还是要告诉她，即使不能理解，也要死死的记住，对亲长，必须尊敬孝顺。

郑氏行事不端，那是她的过失，灵犀却不能因此而蔑视长辈，更不能为了给自家阿娘出气而陷害阿婆。

萧南像抱婴儿一样，将灵犀紧紧的抱在怀里，柔声细语的将这些道理一一告诉灵犀。

灵犀也忘了方氏还跪在一边，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阿娘所说的话里。

灵犀早慧，且心思敏捷，只可惜年龄还小，身体里又没有什么穿越重生的成人灵魂，萧南说的那些话，她似懂非懂，并不能彻底吸收。

萧南看到女儿或沉思或不解的样子，浅浅一笑，道：“阿娘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让你知道。

第一，要孝敬尊长，阿娘是你的长辈，伯祖母也是。第二，行事要坦坦『荡』『荡』，你现在还小，不要动歪心思。第三，阿娘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有什么心事，应该先与阿娘说。第四，凡事都要多听多看，不能偏听偏信，日后方氏告诉你，阿娘是坏人，你也信吗？”

开始的时候，灵犀还认真的听着，听到最后一句，她慌忙摇头，小手死死抓着萧南的脖子，道：“……阿娘，灵犀错了，灵犀不该自持有些小聪明就恣意妄为，辜负了阿娘的教导。”

萧南长长松了口气，轻轻拍着灵犀的背，叹道：“阿娘也有错，阿娘不该忽略了灵犀，让灵犀不安，让灵犀为阿娘『操』心。”

说到这里，萧南抬起女儿挂着泪珠儿的小脸，保证道：“灵犀放心，以后阿娘会更加细心的照看灵犀，绝不会让你再担心、再恐慌。”

灵犀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吸了吸鼻子，脆生生的说：“嗯，灵犀也跟阿娘保证，以后都会听阿娘的教导，绝不做让阿娘伤心、失望的事儿。”

此时，刑房的四个掌刑妈妈已经奉命赶了来，侯在廊下等候差遣。

萧南掏出帕子帮女儿擦泪，眼角的余光瞥到方氏还跪在地上，便对灵犀说：“方氏是你的『乳』母，如今犯了错，按照家规，需严惩。”

灵犀虽没全听懂阿娘讲给她的道理，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明白了，就是方氏利用自己对她的信任，引着她做了不好的事情。

被亲近的人利用了，灵犀很难过，却也没想着让阿娘严惩方氏。毕竟，方氏是她的『乳』母，陪伴了她五年，在她心里，方氏虽不及父母阿弟重要，但也是她较为重视的人，如今要她眼睁睁看着方氏挨罚，她很不忍心。

想了想，灵犀还是壮着胆子对萧南说：“阿娘，『乳』母做了错事，但她对我还是很用心的，阿娘能不能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对她从轻穒洌俊?

唔，不错，没直接要求她饶了方氏。

萧南挑了挑眉，暗暗觉得满意，抬头对方氏道：“崔家的规矩，你也知道。以你犯的错，理当杖责四十。小大娘既然给你求了请，看在她的面子上，杖责减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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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客来

第二天一早，荣寿堂传出消息，小大娘崔灵犀的乳母方氏，家中老母病危，娘子和小大娘仁厚，特许她回乡照料老母，还赏了盘缠和不少珍贵药材。

三日后，一辆简陋的马车悄悄的驶出崔家后街。

车厢里，受了杖责、伤势未愈的方氏，满脸灰败与懊悔的趴在车座上，一手扒着车窗，眼睁睁看着京城那整齐的坊墙渐渐被抛在身后，自此，繁华的京城与她无缘。

“行了，别看了，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当初？”

车厢里，除了方氏的儿女，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婆子。

她见方氏满眼的不舍，不屑的撇撇嘴，冷声道：“也就是咱们娘子心善，以你的过错，杖责后发卖出去都是应当的。现如今娘子不但赏你银子，还提拔你的男人在娘子的田庄里做事，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咋？你还不知足？！”

方氏知道眼前的婆子是押解她去田庄的人，掌握着他们一家子人的生死，如果到了田庄，这婆子歪歪嘴，说点儿什么她得罪了娘子、是被送到这里受罚之类的话，她们一家子在田庄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方氏忙收敛了愁容，放开车窗的帘子，强笑道：“邢妈妈说的极是，娘子天恩厚德，奴一家感激不尽，奴只是舍不得娘子和小大娘，这才……”

邢妈妈翻了个白眼，心里冷哼，睁眼说瞎话，难怪娘子说方氏油滑奸诈，命她以后好好管教呢。

方氏的女儿比灵犀大一岁，也是个机灵的，忙端着萧南赐给方氏的雪耳茶，送到邢妈妈跟前，讨好的笑道：“邢妈妈，请用茶汤。”

邢妈妈瞥了一眼。见茶盏里是名贵的雪耳，往日她在崔家也极少能享用，心下满意，赞许的点点头，道：“嗯，你倒是个懂事的，比你阿娘强。”

说着，邢妈妈接过茶汤。拿着茶匙小口小口的吃着。

方氏见了，直觉满嘴苦涩，想当初她在府里的时候，因她是小大娘的乳母。崔家上下的仆役谁不敬着她？

就是裘妈妈、铁娘子这样的一等管家娘子，对她也客气几分。

唉，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现在连崔家的二等妈妈都敢给她脸色瞧，她非但不敢说什么，还要满脸堆笑的敬着、巴结着。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前途迷茫，时至此时方氏才深深的感到了后悔――她、她真不该生了那不安分的心，想让小大娘更依靠她，结果却落得个如此下场！

处置了方氏。萧南又开始着手整理庶务。

铁娘子和玉竹，一个拿着账册，一个拿着算筹，你一言我一语的回禀起过去三年的账务和花销。

别看萧南一家子不在京里，但荣寿堂的花销还是不少，尤其是各种人情往来、节日年礼以及府内、田庄等地的月例，汇总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萧南离京的第二年，崔薇出嫁，铁娘子写信请示了萧南后，按照家中旧例，给崔薇添了一份嫁妆，昏礼的时候，荣寿堂又送了一大笔礼金。

三个月后，崔蘅出嫁。

因崔蘅与萧南的关系亲近。萧南也记得崔蘅的人情，添妆的时候，明面上的东西稍稍比崔薇多了一点。

这也是遵循家规，毕竟崔蘅是嫡女，而崔薇只是个庶女。

除了明面上的东西，萧南还特意嘱咐玉竹。从她的私库里取了些金银器、字画和药材，悄悄的送到了栖梧院。

当然，崔蘅昏礼的时候，荣寿堂依然有礼金相送。

接连嫁掉了两个小姑子，萧南花出去了四五千贯的钱，这些钱对荣寿堂而言不值什么，但放在京城里，却可以置办七八套极好的四合小院呢，绝对称得上巨款。

这一笔开销，也是荣寿堂三年来最大的一笔。

萧南盘腿坐在榻上，仔细的听着铁娘子报账，随后插了一句：“哦，这么说来，那十几个铺子当年的盈利全都花在了这两项？”

萧南所说的铺子，并不是指她与王佑安合伙的那些店铺，而是老夫人留下来的那些店铺――给出嫁小姑子随礼，是公中的事儿，没道理让萧南自掏腰包。

相较于南市、新市以及酒坊、药铺等处商铺动辄十几万贯的盈利，荣寿堂的十几个铺子每年所得的红利就少多了。

铁娘子直起身子，恭敬的回道：“是，娘子，那年年底，十九家店铺共送来七千六百三十一贯的红利，抛开两个小娘子昏礼花费的四千九百零五贯，还剩两千七百余贯。”

萧南一边听铁娘子的回报，一边看着账房登记的明细。账面上记得清清楚楚，那两千七百多贯最后也没有剩下，全都用来支付年底各处的年礼。

其实，就算那两千多贯全都用上，也不够送年礼的，还添上了当年几处田庄的收益。

铁娘子又把每处田庄的出息详细回禀了一番。

萧南在心中默默算了一遍，点点头，伸手翻过账册，表明这一页的账目算是清了。

铁娘子瞧得分明，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说实话，当年花这些钱的时候，虽然写信回禀了主母，但她的心里还是很忐忑――不过是嫁了两个小娘子，就花掉了荣寿堂一年的进益，看着账册上那一串的数字，铁娘子都觉得心疼。

崔家的三个高龄小娘子嫁掉了两个，剩下的崔萱，在今年三月份也嫁掉了。

说起崔萱的亲事，还真是颇费了些周折。

当初，萧南想把崔萱说给李元芳童鞋，结果崔童鞋嫌弃人家是寒门，不肯屈就，白白便宜了客居的卢晚。

萧南记得很清楚，卢晚嫁给李元芳后没几个月，李童鞋在崔相公的关注下，谋个了某地知县，虽只是个七品小官，好歹也是一地父母，是实缺。只要做好了有了政绩，朝中又有崔家帮忙说话，李元芳升迁是早晚的事儿。

夫君外任，卢晚也开开心心的打包行李跟着一起出了京。

去年过年的时候，卢晚还给在洛阳的崔幼伯夫妇送了年礼，并附赠一封感谢信，感谢萧南帮她说了个好亲事。

那边小夫妻幸福美满，这边崔萱还在东挑西捡。

崔萱的想法很简单，她的两个堂姐都嫁了皇子，她即使不能与姐姐们齐肩，好歹也要嫁个勋贵或者世家。

愿望很丰满，现实无比骨感。

崔萱的条件放在那里，庶女，父亲还是个白身，母族比寒门还寒门，唯一能依仗的兄长，还闹出了‘娼夫’的丑闻。

京城里，情况稍好些的人家都不会选择崔萱做儿媳妇。

挑来挑去，又耗费了两年的时间，崔萱眼瞅着就要成为大龄剩女，一家人都着急了，为了早日清仓，哦不，是把崔萱嫁出去，不得不降低要求。

最后，还是崔嗣伯拍板，将崔萱嫁给了名门唐氏。

唐氏是世家，却是个末等小世家，前朝的时候就开始衰败了，强撑到今日，整个家族也只剩下这一房。

唐家家主，也就是崔萱的公爹唐时，混了二十多年如今也只是个从五品文官。

至于崔萱的夫君唐平，则门荫做了个八品小吏，还是个闲职。

别看唐家的情况不咋地，但家里的规矩超级大，简直比崔家还龟毛。

崔萱嫁过去没几天，就往娘家跑了三四趟，几乎是隔一天回来一趟。

每每回来，崔萱都会跟姚氏哭诉，说太婆婆严厉，婆婆刻薄，婶子们尖酸，妯娌们阴险，还有一群大姑子、小姑子时常回娘家指手画脚。

对了，还有她那个公爹，表面正人君子，实则龌龊风流，家里的侍妾一个又一个，不到春日，家中也能百花齐放。

最让崔萱不能忍受的是她的夫君，竟是个文文弱弱的小白脸，骑马都要下人搀扶，更不用说打马球、拉弓射箭了。

如果崔萱是穿越女，见到夫君的第一面，她定会惊呼一声‘弱受’或者‘伪娘’。

但，嫁都嫁了，难道还和离吗？

再说了，以崔萱的情况，和离后，她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婆家？

最后，崔萱也只能咬着牙回唐家，挽起袖子与各种极品亲人pk。

萧南听了这些，不禁叹口气，她不喜欢崔萱，但同为女子，她还是为崔萱叹息。也只是叹息，萧南不会圣母的去帮她，路是崔萱自己选的，是甜是苦，她只能自己咽下。

这几年，京中的气氛虽然诡异，但喜事频频。崔家嫁掉了三个女儿，其它人家也忙着嫁娶。

与萧南相关的，便是史家的喜事。

没错，阿也嫁人了，她与崔薇同年出嫁，夫家是勋贵。

李诚，阿的公爹，其父是当今圣人的藩邸旧臣，门父荫入千牛卫，如今执掌金吾卫，官至正三品。

阿的夫君李易，是李诚的嫡长子，门荫入选O卫，给圣人捧剑，有情况时，还能冲到前头喊一声‘护驾’，前途无量。

作为闺蜜，阿出嫁，萧南自不能小气，除了明面上惯常的礼金，她又从自己的私库里取了不少好东西，命人送到了史家。

萧南返京前，最后一次接到阿的信，阿在信里说她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想起这些，萧南忍不住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呀，连阿都要做阿娘了。”

正感叹着，门外有人回禀，“娘子，定襄县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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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驯夫之道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萧南顾不得感叹，摆摆手，示意铁娘子和玉竹退下

“快快有请！”

萧南起身，掸了掸衣袖，走出厅堂相迎

刚行至庭院中，萧南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声音太熟了，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萧南顿住脚步，不多会儿，就看到一个身着杏『色』广袖细纱衫绯『色』齐胸长裙的女子，在一群侍女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萧南半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三年不见的好友

唔，气『色』很好，许是怀孕的关系，阿史那稍稍胖了点儿，脸盘颇有几分珠圆玉润的感觉

萧南观察得很仔细，她发现，阿的眼中很有神采，仿佛又恢复了她未嫁前的恣意张扬的涅

为什么说‘恢复’呢？

难道说定襄县主出嫁后曾经改过『性』子？

按理说，萧南回洛阳后一直没有见过阿，根本就没看到阿曾经『迷』茫无助甚至软弱的样子

但，作为好友，萧南还是从阿的来信中，发现了些端倪

最初的几封信中，阿的字字句句中都透着新婚的甜蜜和爱情的欢愉，一种浓郁的幸福感扑满而来

接着，没过几个月，阿的信忽然少了起来，原本每个月一两封，到后来最严重的时候，三个月的时间里，萧南都收不到阿的信

萧南正准备派京里留守的人去李家询问时，阿来信了

信中，阿还是像过去一样，与萧南斗斗嘴说说京中的八卦，对之前为何不来信一句带过，试图粉饰太平

萧南还是看出了问题，洋洋洒洒几千字，阿竟提都没提她的新婚丈夫

这这绝对不正常

没有犹豫萧南立刻给京里的人写信，命她们将阿的近况详详细细的调查一遍，然后将结果快马送来洛阳

三日后，萧南便接到了玉竹的信，看完了信，萧南简直怒不可遏

那李易竟也是个混账东西，刚与阿成亲不足半年，便弄了个‘人虽下贱品『性』高洁’的白莲花回家，还大喇喇的让阿好好照顾她

萧南太了解阿了，阿可比萧南本尊还要张扬再加上是胡人，又是武将之女她本身又练了一身好武艺，『性』格更是比爆竹还有火爆

面对丈夫的背叛，以及表面柔弱实则居心叵测的白莲花侍妾，阿不拿着鞭子把那对『奸』夫『淫』『妇』抽个满脸花，那才叫奇怪呢[弃妇的极致重生]熬夜看书首发熬夜看书弃妇的极致重生34

正如萧南所料，阿果然要动武，不过，她选择的目标不太对，她没有先抽自己的渣夫而是像大多数惨遭丈夫背叛的怨『妇』一样，选择拿第三者出气

许是阿不走运，她不但选错了对象，还选错了时间，就在她抡起鞭子教训白莲花的时候，原本应该去太极宫当差的李易忽然冒了出来

当然，也不能排除整件事是白莲花的诡计

不管过程有怎样的阴谋反正结果就是阿没有抽到白莲花，反而被李易抓住鞭梢训斥了一通，只把阿气得险些吐血

经此一事，李氏小夫妻的感情彻底破裂，阿也真的生了铂足足几个月都不能出门

这就是阿没有给萧南写信的原因

看了这些，萧南气愤异常，阿经历的这些痛苦她都曾经经历过，而且不止一次

萧南比任何人都了解此时阿的心情：满心欢喜的出嫁，小夫妻甜美和乐，然而好景不长，全心信赖的夫君竟看上了个什么都不如自己的下贱女人……夫君的背叛，爱情的破灭这些都不是骄傲的阿所能承受的

萧南相信，此时的阿肯定很心痛，很『迷』茫，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

帮阿，一定要帮阿

萧南愤怒过后，便立刻给阿写信，写到一半，她又将纸撕掉了――阿在信中什么都没说，显然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她如果大喇喇的写信劝慰她，以阿目前的精神状态，还不定怎么胡思『乱』想呢

闷头想了想，萧南重新抽了张信笺，像过去两人通信时一样，说些家里的琐事和儿女的趣事

其间，萧南有意识的写了一些她与崔幼伯的事情

她还隐晦的告诉阿，当初她顾及腹中胎儿不想和离，所以选择留在崔家调教夫君，至于怎么调教，只遵循一个原则：聪明的女人对付男人，愚蠢的女人对付女人

只有把夫君牢牢的抓在手里，一切问题都好解决

当然，萧南还玩笑似的说，如果崔幼伯再犯浑，那个杨表妹过门后，他敢宠妾灭妻，那自己就跟他和离，带着孩子离开崔家

信发出去没几天，阿就回了信

相较于上一封粉饰太平的信，阿在这封信中，简单说了说她与李易的事儿，最后还说，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多谢萧南关心

很显然，阿不是个迟钝的人，她已经读懂了萧南信中的暗示，并且也有了决断

萧南把信细细的读了一遍又一遍，从信中的遣词造句可以感觉出，阿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心情也在渐渐好转

轻轻的收起信纸，萧南长长的舒了口气：看来，阿已经想通了，应该很快能度过此劫

从那之后，两人又恢复了正常的通信，萧南也惊喜的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阿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涅[弃妇的极致重生]熬夜看书首发熬夜看书弃妇的极致重生34

玉竹给萧南的信里也提到了，说是李易小夫妻又和好了，李易还经炽阿出门游玩，夫妻两个有说有笑，别提多幸杆

不过，那些都不是萧南亲眼所见，对于阿是否幸福，萧南心中还有些的

如今再次见到一个快乐热情的阿，萧南心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呵呵，没打扰你吧？我原想着回娘家看嫂嫂，忽听有人说你回来了，便调转马头直接来了”

阿拉着萧南的手，推开两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撇嘴道：“怎么这么瘦？还晒黑了？”

萧南反手挽住阿的胳膊，娇嗔道：“咱们是什么关系，你还跟我客气？”

按照规矩，客人来访前都要派人上门投拜帖，与主人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再郑重的拜访

但阿跟萧南太熟了，两人之间根本不需要客套

萧南拿眼瞥了阿的腹部一眼，问道：“怎么样？太医都是怎么说的？”

阿笑得没心没肺，“呵呵，你也不瞧瞧我是谁，我身子骨这么好，肚子的孩子也极康健放心吧，太医也让我多运动，路上又有这么多仆从跟随，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萧南点点头，“那就好我昨日抵京，刚回来就一堆的事儿，原想着收拾完了再去李家看你，顺便也见见李易”

说到这里，萧南故意调笑道：“我可听说了，你家夫君是个俊美如玉丰神俊朗的翩翩美男儿呢”

李易是卫，别看卫的官职不大，但要求极严第一，家世要好，父祖皆高官；第二，相貌要好，毕竟是天天在圣人眼前晃的人，长得丑了，也影响圣人的心情不是？！

阿撇撇嘴，语带嘲讽的说道：“他？哼，他有什么好看的？长得俊朗又如何？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还不是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萧南听出阿话中的怨气，眼角的余光扫了扫跟着阿的仆从，见果有几个神『色』有些不正常，她便挥手屏退自己身边的人

玉簪会意，主动邀请阿带来的奴婢们下去歇息喝茶

阿也摆摆手，不甚在意的将自己的奴婢打发下去

不多会儿，厅堂里只剩下萧南和阿，两人相对而坐

萧南正要问话，阿却先开了口只见她无所谓的说：“你也不用避着她们，即使我说了什么，她们也不敢『乱』传”

萧南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担忧的问道：“阿，你你在李家过得还好？”

阿眉眼弯弯，笑道：“当然好了，呵呵，如今我怀了孩子，阿耶和阿娘更加疼惜，在家里，根本无人敢忤逆我”

萧南想了想，还是试探的问道：“那那李易呢？他对你可好？”

阿觉得萧南小心翼翼的样子很有趣，扑哧一声笑出来，干脆的说道：“好了，我也不跟你打哑谜了，你不就想问，李易有没有趁着我有孕再起花心，找什么知音知己？”

萧南讪讪一笑，点头：“我听说，李易已经『迷』途知返，对你也分外体贴――”

阿做出一副恶心状，挥手打断萧南的话：“什么『迷』途知返？那是我调教有方！”

萧南讶然，瞪大眼睛看着阿，似乎在等她分享自己的御夫之道

阿似是得意，又似怅然的说道：“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那封信中给我说的话，我可能没这么快想得通我家的情况特殊，想与那小子和离，阿耶第一个不准不和离就不和离，我还不信治不了一个风流纨绔”

萧南越听越吃惊，心里则暗自诧异，原来，还可以这样‘驯夫’？！

阿的方法很简单，那就一个字――打

这次她没打错人，根本不去理睬那个整天装腔作势的白莲花，而是按照萧南的提醒，揪住李易，狠狠的胖揍了一顿，只把他打得抱着阿的大腿喊‘娘子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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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求情

●阿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别看他整日里挂着宝剑，像模像样的，其实武艺很稀松。我根本就没用全力，他就被打趴下了······”

萧南吞了吞口水，问道：“那、那李将军和李夫人发现了怎么办？可有责怪与你？”

李易再渣，那也是人家的儿子，如今亲儿子被媳妇当沙包捶，只要不是后爹后妈，做父母的是个人都心疼呀。

阿豪气的甩给萧南一个白眼，“你当我傻呀，我不会朝着看不见的地方打？”

像肚子啦，大腿根儿啦，抓过来就是一通狠捶、狠掐，她就不信，李易好意思脱了裤子给父母看伤势。

打得次数多了，阿还有了新发现，比如怎样打了人不留痕迹，比如打哪个地方最疼却不留伤口。

只把萧南听得目瞪口呆。

李易好歹是堂堂男子汉，手上也会几招功夫，但遇到武力值爆表的娘子，他也只能被动挨打。

更何况，阿还‘无耻，的请了帮手，主仆几个组团揍他：“为了史家，阿耶不许我现在和离，那好呀，我既是为家族做贡献，那阿耶就该满足我的要求，给我送几个功夫不错的壮婢过来······”

阿本身就是个高手，再有八个身强力壮的奴婢做帮手，就算李易是当世大侠，人家一群单挑他一个，他也只有挨打的份儿。

被狠狠打了几次，李易彻底老实了，见了阿，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

偏阿受了大嫂的启发，在屋里很凶狠，出了房门，便一派温柔大度的样子，李诚夫妇见了，没少夸奖史氏贤良。

贤良？贤良个P呀！

李易满身疼痛·却不见丁点儿伤口，身体里的小人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呜哇～～～他、他好痛，他要告诉阿耶阿娘·娘子打他！

更快的，阿一个眼刀劈过来，李易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刚刚冒出来的一丝勇气，瞬间被熄灭，继续窝在阿身边扮鹌鹑。

解决了李易，再转头处理白莲花·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阿直接把带李易偶遇佳人的那个小厮捆到白莲花的房里，把两人剥光了，往床上一丢，然后就命人喊抓奸。

不管李易相不相信，反正阿直接定了两人的罪：小厮杖责四十，被打个半死丢到史家的盐场晒盐;白莲花则被发配西北，嫁给了史麾下退伍的一个瘸腿老军户，除非被作者开金手指·她再无翻身的可能。

阿的一番雷霆手段，瞬间吓到了李易身边的那些俏婢和贴身大丫鬟。

任凭李易再俊美，再富贵·也没有一个丫鬟敢爬床——主母凶悍呀，不动则已，一动就要人命呀。

就是李易，也被阿的狠辣手段吓到了，他实在没想到，娘子一出手就这么狠，他可是被娘子‘邀请，围观了贴身小厮挨打的场景。

事后好长时间，李易一闭眼就能想起小厮浑身是血的惨状，一静下来耳朵里就回想着小厮凄厉的惨叫。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让李易感到不安的是·阿一直监督小厮受刑，整个过程中，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嘴边还挂着浅笑，那愉悦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出精彩的百戏。

太恐怖了有木有？

继阿‘征服，了李易的肉体之后，在心理上·李易也彻底畏惧了自家娘子。

现如今，就算是李易有机会扳倒阿，比如现在，阿怀了孩子，不能动武。但他也没胆子反抗，生怕一个不小心，反而被娘子用更狠辣的手段报复回来。

阿得意的说道，“现在李郎可听话了，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不，我想有个儿子了，所以就——”乖乖躺平了被娘子‘宠信，。

萧南无语凝噎，愣愣的听着阿的讲述。

好吧，相较于阿的强悍，她、她确实够没用的。

可这样‘调教，出来的夫君还是夫君吗？说是宠物还差不多吧？

不过，萧南见阿的精神气色都很好，很满意目前的状态，她也不好说什么。

两人又说了会话，眼瞅着快中午了，萧南请阿留下用昼食，阿却拒绝了：“我阿嫂已经准备好了，我原就是想过来瞧你一眼，如今见你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好了，说了这半天的话，我也该走了。”

这时，外头得到消息的奴婢们也都纷纷进来服侍。

在奴婢的搀扶下，阿起身告辞。

萧南命人准备了一些孕妇能吃的水果，让阿带上。

阿也没有客气，直接让奴婢拿好。

萧南亲自送阿出了中庭，上了史家的牛车，最后目送牛车驶出荣寿堂。

崔家后街，阿禄勤快的烧水煮饭，帮赵妈妈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经过几天的休养，赵妈妈的伤口已经愈合，她也能下床自理生活，连赵妈妈的丈夫儿女们都放心的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但阿禄却坚持每日来照料赵妈妈，而且每次都异常认真，让赵妈妈看了，心里着实有些感动。

过去，赵妈妈说提拔阿禄，只是口头说说，是一种习惯性的‘空卖人情，，但这几日里，看着阿禄满头大汗的忙前忙后，赵妈妈真心想给阿禄安排个好差事。

当然，前提是赵妈妈回到大夫人身边继续当差，且依然受宠。

问题来了，赵妈妈回去当差这绝对能行，但能不能还像过去一样受重用，就不好说了。

赵妈妈自己心里都没底，要知道大夫人身边还有她的老对头葛妈妈呢。

一想到未知的前途，赵妈妈满心忧虑。

阿禄捧着碗刚熬好的汤汁进来，抬眼看到赵妈妈愁苦的样子，心下暗喜，脸上却还是一副忠厚老实。

“赵妈妈，该喝药了！”

赵妈妈回过神儿来，接过药碗，大口大口喝着，然后一仰脖将苦药汤全都灌入肠胃里。

阿禄体贴的递上一碟子蜜饯，赵妈妈捏了一个丢入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赞道：“唔，不错阿禄你这次买来的蜜饯味道很好，一点儿都不输府里厨娘做的。”

阿禄心说话，就是小厨房的厨娘做的呀！

不过，她还是甜甜一笑，道：“赵妈妈喜欢就好，下回我还去那家买。”

赵妈妈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大夫人的近况。

阿禄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赵妈妈，最后才期期艾艾的说：“夫人，夫人前日被送去感恩寺了。”

赵妈妈一愣，急声问道：“怎么回事？夫人怎么回去感恩寺？还有，谁跟着夫人去的，是不是葛家的那个老货？”

阿禄简单的将夫人险些误伤了崔灵犀，接着又不慎惹怒了老相公被相公以‘尽孝，为名送去感恩寺思过。

随后，阿禄还提到：“夫人走的时候，葛妈妈跟着去了还有琉璃姐姐等四个大丫鬟。哦，对了，咱们这边的小大娘也跟着夫人去了，说是去照顾夫人。”

赵妈妈一抬手，“等等，你说小大娘也跟着去了？可是迎晖院的那位？”王氏怎么舍得？还是说她笃定大夫人很快就能回来？

阿禄点点头，“是呀，大家都说小大娘孝顺，不忍夫人一个人去庵堂吃苦，自己也非要跟去呢。”

赵妈妈的一对眼珠子咕噜噜转来转去好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招手对阿禄说：“快，给我准备辆马车，最好不要府里的，再给我准备些换洗衣物。”

阿禄已经猜到了赵妈妈的打算但她还是不解的问道：“赵妈妈，您这是要做什么？”

赵妈妈却等不及了，腾地一声站起来，围着屋子溜达，边走边说：“你就别多问了，我这么做自有道理。对了，你再去东市，买些上好的吃食，唔，要荤的。”

大夫人现在是无肉不欢，却被困在禁荤腥的庵堂里，几日不见鱼肉，这会儿还不定怎么嘴馋呢。

待会儿，她就悄悄将那些肉食偷运进去，夫人看在这些吃食的份上，定不会计较之前的事儿，而她的‘回归，计划也就成功了一半。

赵妈妈越想越兴奋，她甚至有些亟不可待了，连声催促着阿禄去办事儿。

阿禄见完成了任务，心里暗喜，脸上却挂着疑惑的表情，嘀嘀咕咕的出去买东西、租马车去了。

一个时辰后，一辆半旧不新的马车停放在赵家门前，赵妈妈提着个小包袱，在阿禄的搀扶下，费力的爬上马车，又从阿禄手里接过一个蓝布小口袋，口袋里叮当作响，听声音应该是铜钱。

“好了，你快回去当差吧。等我回来后，定会给你升三等丫鬟。

赵妈妈冲着阿禄挥挥手，然后小声跟车夫交代了几句，车夫一甩鞭子，马车驶出了崔家后街。

另一边，崔幼伯得了弘文馆学士的任命诏书，次日便开始正式上班了。

这天傍晚，崔幼伯从衙门回来，刚下了马，便被一个小厮拦住了。

崔幼伯认得此人是大兄身边的人，问道：“可是大兄唤我？”

小厮点点头，引着崔幼伯去了迎晖院。

迎晖院里，崔彦伯坐在堂屋里，双眉紧锁，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凭几。

阿娘已经接连派了三波人回来诉苦，说是感恩寺荒寂，房舍破旧，尼姑蠢笨，吃食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表示她再那里住下去，用不了几日，他崔彦伯就要去给亲娘收尸了。

崔彦伯知道阿娘没吃过苦，可她才刚去没十天呢，吵着要回来，哪怕是他向阿翁求情，阿翁未必也能通融呀。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苦主，，也就是崔幼伯出面，帮阿娘求情，或许还有几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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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阿槿复宠（一）

见了崔幼伯，崔彦伯也没有嗦，直接把大夫人写的诉苦递给他，叹道：

“阿弟，我也知道，那晚阿娘做得确实不对，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你我的生身之母，如今她在庵堂受苦，作为儿女咱们岂能坐视不理

崔幼伯将几封信逐一看完，信确实是自家阿娘写的，大夫人的笔迹他认得。

但这几封信，按照时间排序，内容一封比一封‘精彩，，措辞一封比一封犀利，字迹一封比一封潦草，最后一封信中，大夫人干脆就直接说，如果几个不孝子再不把她接回来，她就死在感恩寺了。

看完信，崔幼伯面色凝重，其实他很清楚，阿娘这么说，百分之二百是在夸大，想他跟娘子在洛阳吃了三年素，也没说饿死呀。

可…···崔彦伯说的话又非常有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不管怎么说，大夫人是崔幼伯的母亲，崔幼伯对她或许失望，但绝对不想看着她受苦。

崔彦伯见崔幼伯脸色虽郑重，神色间却有了些许松动，趁热打铁的说道：“阿弟，阿娘今年已经六十有五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万一阿娘在庵堂里——”

崔彦伯顿了顿，故意没有把话说，但他要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以崔幼伯的聪慧，他当然听懂了大哥的意思，只是一想到娘子和女儿……崔幼伯沉默的坐在榻上，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良久，崔幼伯才艰难的说：“大兄的意思我明白，阿娘那儿，我也不忍心，但此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我还需跟娘子商量一番。”

毕竟真正的苦主是自家女儿呀。

再说，娘子顾及他这才没有用郡主的权势逼迫阿娘，可娘子的忍耐也有限度呀·还有萧家···…万一惹火了娘子，后果不堪设想呀。

还有一点，崔幼伯不敢说出口，那就是他心疼他的女儿·当时没能帮女儿讨个说法，就已经够对不住女儿了—夹在母亲和妻女之间，崔幼伯很为难。

崔彦伯闻言，有些不悦，暗道这个弟弟也太没用了，怎么什么事儿都跟个女人请示？

还是说，在崔幼伯的心里·也觉得过继后，他与荣康堂没了关系，甚至于连亲生母亲都不放在心上？

崔彦伯皱了皱眉，暗自组织语言，准备好好教训幼弟。

还不等崔彦伯开口，崔幼伯就已经起身，无奈的扯了扯嘴角，道：“大兄放心·我会好好同娘子说，尽快将阿娘接回来。其实，大兄应该也明白·咱们几兄弟去求老相公，远不如娘子一人出面有用。”

说罢，崔幼伯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崔彦伯正要伸手叫住弟弟，内室里的王氏走了出来，拉住他的胳膊，低声劝道：“大郎，妾身觉得小郎的话很有道理。萧氏是郡主，如果她不同意，就是小郎答应与你同去荣康居寻老相公·老相公也未必松口。”

崔彦伯觉得被个女人压制着很不舒服，可他又必须承认，王氏的话极有道理。有些不甘的叹了口气，道：“如果那萧氏真的不同意，难道就让阿娘一直在那儿受苦？”

王氏笑了笑，道：“大郎尽可放心·妾身观那萧氏是个识大体的女人，应该知道怎样做最好。老夫人不是常说嘛，家和万事兴，萧氏承继荣寿堂，定能领悟其中道理。”

崔彦伯想了想，随后缓缓的点头，“但愿如此吧。”

离开荣康堂，崔幼伯脚步有些沉重，他知道，他刚才没能一口答应下来，大哥对他定有不满。

可崔幼伯确实为难，他必须给妻子女儿一个交代，哦不，更确切的说，是表明一个态度。他是尊重妻子、心疼女儿的。也希望娘子能体谅他对大夫人的孝心，最后各退一步，把事情圆满解决了。

一路上，崔幼伯都反复斟酌着如何开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跟在身后的澄心瞧了，心里暗暗打鼓，唔，郎君的心情似乎不太好，那件事还是别说出来了，省得弄巧成拙。

南院的厢房里，阿槿穿着素净的衣服，头上也没有带任何配饰，手里捏着帕子，站在南窗下，透过直栅窗的缝隙，悄悄看着外头的动静。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摆设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品，但收拾得很干净整齐。

唯有单榻前的地板上，凌乱的放着一些半旧不新的玩具。

等了好久，阿槿站得脚都麻了，但还是没看到预期的那个人，很是焦急，嘴里更是小声嘀咕着：“这个澄心越来越没用了，不过是让他把郎君引来，这么小的事儿，竟然也办不成，还好意思要这么多钱……”

阿槿没有发现，她房外的廊庑下，正有一个妙－龄女子悄悄的偷听着。

再说崔幼伯，行至葳蕤院的台阶前，伸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极力摆出一副开心的样子，步履轻盈的进了门

“阿耶，阿耶！”

长生小盆友正对着门口，抬眼看到自家老子，忙开心的叫着，麻溜的爬起来，张着小手朝崔幼伯奔去。

坐在萧南身边听故事的灵犀和阿，听到动静，纷纷抬头，见是阿耶回来了，小脸上也都露出笑容。

不过，两姐妹并没有忘了规矩，先是扭头看了看萧南，见她颔首，这才起身，冲着崔幼伯飞扑过去。

崔幼伯已经将儿子抱进怀里，父子两个仿佛几百年没见一样，肉麻兮兮的你亲我我亲你，轮番说着想不想我、我好想你之类的话儿。

跟儿子亲热完，崔幼伯蹲下身子，把儿子放好，伸开双臂将两个女儿也揽入怀里，亲亲这个、亲亲那个，语气慈爱的询问女儿今天学了什么，乖不乖，有没有听母亲的话云云。

足足折腾了一刻钟，崔幼伯才跟三个儿女亲热完。

萧南迎了上来·关切的问道：“郎君，今日去弘文馆，一切都还顺遂？”

崔幼伯心里藏着事儿，不敢直视萧南的眼睛·装作忙着看儿女们玩阄，胡乱点头道：“恩恩，顺遂、都顺遂。”

萧南双眼微微一眯，心说话，不对，有问题，崔幼伯这厮在心虚！

故作不知·萧南像往常一样，跟崔幼伯说些家中的琐事，顺便陪他去寝室更衣。

换了家常的衣服，又净了手和脸，崔幼伯携着萧南的手回到外头的厅堂。

夫妻两个相对而坐，侍女们奉上茶汤和点心。

萧南继续询问着弘文馆的情况，还故作关心的问，馆内同僚都是哪几位？他们好不好相处？馆内的藏书果真那么多？可否有什么孤品珍品？

崔幼伯的心思不在这里·他还在想着如何开口，听到萧南问，只胡乱点头。

但·过了一会儿，崔幼伯发现，堂屋里好像静了下来，萧南那柔柔的声音也消失了，他惊得回过神儿来，正好对上萧南审视的双眸。

“…···那、那什么，娘子为何这般看我？可是我哪里说的不对？”

崔幼伯下意识的避开萧南的目光，讪讪的问道。

萧南叹了口气，道：“郎君，你有心事？”

虽是问话·语调却是肯定的。

崔幼伯涨红了脸，期期艾艾的说：“也、也没什么，就是、就是回来的时候，那什么，偶遇、偶遇了隔壁的大堂兄。”

萧南打断他的话，冷然的说道：“大堂兄想邀你同去寻老相公·好帮大伯母求情？”

崔幼伯被娘子一言道破心事，脸涨得更红，话都说不出来，只闷闷的点头。

萧南依然冷着一张脸，凉凉的说：“你答应了？”

崔幼伯忙摇头，这次他有底气了，迎上萧南的眼睛，道：“我说要与娘子商量。”

萧南挑挑眉，唔，不错，有长进，知道回家跟老婆商量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崔幼伯倒也不吃惊也不生气，尴尬的说道：“那、那我再与娘子好生说说。”他终究是个大男人，实在不好意思说出‘求，那个字。

萧南忽而一笑，喟叹道：“其实，我也在想这事儿，虽然老相公是因为大伯母不敬阿婆才惩戒她，但府里的人都知道，此事由咱们阿沅而起……罢了，大伯母上了岁数，阿沅也没受什么伤，这次、这次就算了吧。”

崔幼伯闻言，心下一喜，抬眼却看到萧南无奈的表扬，忙压下心底的喜悦，伸手握住萧南的柔荑，道：“又要委屈娘子和阿沅了，娘子放心，我日后定会好好补偿你们。”

萧南轻轻摇头，“我受些委屈倒也没什么，就是阿沅，唉，但愿她长大后能体谅咱们。”

一边说着，萧南一边看向一旁玩耍的三姐弟，无比慈爱的看着女

灵犀却似感觉到了母亲的关注，抬起小脸，笑眯眯的说：“阿耶，阿娘，阿沅无碍，伯祖母是长辈，阿沅理应孝顺。阿耶，您明儿就去把伯祖母接回来吧，阿沅虽然不知道那个感恩寺是个什么地方，但想着哪儿都不如家里舒服。”

如果说刚才萧南的话让崔幼伯觉得难堪，那么此时听了女儿的话，他则感到了阵阵的心疼和无比的愧疚。

他的宁馨儿，还是那样的乖巧懂事，这么好的孩子，阿娘怎么就不喜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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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阿槿复宠（二）

有了萧南的准许,崔彦伯的底气足了些,带着几个兄弟,去荣康居寻老相公为大夫人求情.

崔彦伯的口才不错,只把大夫人说得凄惨无比,偌大年纪却还苦哈哈在庵堂里受罚,如今更是生了?币缴僖┑?求老相公看在大夫人对崔家有功的份上,从轻发落.

哪怕在崔家寻个僻静的宅院,让大夫人抄经诵佛也好呀.

崔彦伯还不经意的提到,萧氏也觉得大夫人体迈多?挡缓萌盟阝痔檬芸?还是早早接回来妥当.

老相公沉吟片刻,闭着眼睛数了数日子,然后道:"回来也可以,不过,郑氏需抄够九九八十一遍心经才能回来."

其实老相公在法外开恩,按照他的意思,以郑氏目前的状况,抄孝经最合适,一来让她通晓事理,二来也让她知道何为‘孝’.

不过,孝经的字数多了些,通篇下来一千七百余字,若是抄上八十一遍,还不得抄个十天半个月呀.

心经才两百余字,就算郑氏抄得再慢,六七天应该也能抄完.

崔彦伯明白老相公的意思,毕竟当初送阿娘出府的时候,是以为老夫人守孝为名,如果阿娘什么都不做,只出去转了一圈就回来,传出去极易招人非议.

老相公此举,是为大夫人找了块遮羞布,让她能师出有名的回来.

相通了这一节,崔彦伯心下感激,忙带着兄弟们给老相公行礼.

饶是老相公抬高了手,大夫人还是足足抄了十天,才把心经抄完.

第十一天,崔彦伯和崔幼伯请了假,齐齐去感恩寺接大夫人.

两兄弟路上的时候,还忍不住担心,生怕待会看到大夫人消瘦憔悴的样子.

两人站在马车前.不错眼的看着那扇关闭的大门.

不多会儿,门开了,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尼姑走出来,然后转身伸手,作势要搀扶身后的人,动作很是殷勤.

但身后的人并不搭理那老尼,而是扶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神态倨傲的走了出来.

"阿,阿娘?！"

崔幼伯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愣愣的看着从感恩寺走出来的老妇╠╠信里不是说感恩寺清苦,斋饭简陋,阿娘颇受了朽吗,怎么,怎么他瞧着阿娘竟比出府的时候还胖了些.红光满面的,哪里有半分憔悴?！

前文也说了,崔幼伯自己也吃过素,知道长期茹素的人是个什么样子.

虽然大夫人只在庵堂里呆了十几天,但,但以庵堂的饮食标准,大夫人绝对不是现在这般模样.

难道……崔幼伯不愿把自己的亲娘想得太糟,可事实摆在眼前,他阿娘又说谎了.

崔彦伯倒不似崔幼伯这般敏感,起初他也没发现什么.

不过.事情就怕对比,如果大夫人是自己出来的,崔彦伯绝对看不出异样.

偏搀着大夫人的是崔涵.

相较于出府前,崔涵足足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鸭蛋脸,如今瘦成了瓜子脸.脸色也不太好,没了往日的红润和白皙.反而多了几分菜色.

站在富态壮硕的大夫人跟前,崔涵就像个营养不良的小豆芽,别提多可怜了.

崔彦伯见到女儿变成这个样子,忍不住眼睛一瞟,正好看到自家阿娘满脸红光,简直比过去还健康富态,饶是他再是个孝子,心里也忍不住嘀咕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郑氏不知道两个儿子在想什么.见他们亲自来接自己,既高兴又得意,挺胸抬头,仿佛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倨傲的站在那里,等着两个儿子上前亲迎.

楞了一会儿神.崔彦伯率先回过神儿来,他拉着崔幼伯,兄弟两个齐齐走上前见礼,关切的问着大夫人身体是否安好.

大夫人撇了撇嘴,很是不忿的说道:"在这么个破地方我能好得了?"

崔涵在一边暗暗吐槽,何止是好,简直就是随心所欲,乐不思蜀.

虽然王氏反复在崔涵耳边叮嘱,让她不管大夫人做了什么事,都要记着孝顺尊长.但崔涵实在不能理解,阿婆居然在庵堂里吃荤,她就不怕佛祖怪罪?

别看崔涵年纪?簧俑磐跏夏罹莘?不是什么虔诚的佛教徒,对佛祖也很是尊敬.

面对阿婆分给她的鱼肉,崔涵脑海里闪过‘罪过’二字,并不敢食用.

可她又怕直接拒绝惹怒阿婆,便借口说阿婆体弱需要进补,这性食,还是阿婆享用更好.

郑氏也没多想,只当崔涵孝顺,推让了几回,见她确实不想吃,这才命下人收起来藏好,留着给自己下顿加菜.

不得不说赵妈妈很‘忠心’,也很有办法,硬是能隔三差五的溜出看管森严的庵堂,悄悄买了鱼肉等各种吃食,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夹带进来,极大满足了大夫人的口腹之欲.

这让大夫人对赵妈妈非常满意,大度的表示原谅了她之前的过失,命她继续在自己身边当差.自此,赵妈妈成功保住了夫人跟前第一红人的地位,愈加用心的继续帮大夫人搜罗美食.

有赵妈妈这个忠仆,大夫人在庵堂的日子过得很惬意,心情一好,身体便跟着发福,没有半分挨过罚的可怜样儿.

这般模样,落在有心人眼里,还不定怎么揣测大夫人呢.

但,对此,大夫人并不知道,她高高兴兴的跟着两个儿子回到了荣康堂.

王氏见了大夫人与崔涵的怪异组合后,心里暗恨,这个老虔婆还是那么自私,自己吃得白白胖胖,却把她的阿涵弄得清瘦憔悴,丝毫不顾及阿涵是她的嫡亲孙女,真是太可恨了.

看来,对付这样的恶婆婆,还是萧南的办法好使,嗯,王氏决定了.以后她也要想?旆ǖ穆愦蠓蛉说母髦忠?越是无理要求越要想?旆ǖ穆?以便早日‘捧杀’成功！

被王氏夸奖的萧南,此刻并不在荣康堂,而是像往常一样,在葳蕤院的厅堂里带着一双儿女玩耍.

"阿娘,我写完了,您看看！"

灵犀拿着几张纸来到萧南身边.双手递给萧南,满眼期待的等着评判.

萧南将手里的识字卡放下,接过那纸,一张张仔细的看着.

嗯.还不错,灵犀的年纪?稚厦涣?但写的字颇有几分灵气,只需多加练习,日后在书法上定能有所小成.

萧南看完了,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眼身侧的小家伙,见她小脸上带着紧张和期待.忍不住伸出手指勾了勾女儿的?亲?笑道:"呵呵,灵犀写得很好,不过,还需要继续努力哦."

灵犀听到萧南的夸奖,大眼瞬间笑成了小月牙,小脑袋用力的点了点."嗯,阿娘放心,灵犀定不会让阿娘失望."

长生正独自玩儿七巧板,听到阿娘和阿姊的谈话,他挪了挪小屁屁,也伸过头来,笑呵呵的附和道:"长生也不会让阿娘失望."

看到一双懂事的儿女,萧南别提多开心了.亲亲女儿的脸蛋儿,拍拍儿子的小屁屁,母子三个玩闹成一片.

玉竹进来时,就看到在竹席上滚来滚去的三个人,她站在门边,不知该不该打断这份快乐.

萧南却看到了她.坐起身子,将趴在背上的儿子捉下来,把他与女儿凑在一堆,道:"灵犀乖乖跟阿弟玩儿哦,顺便再教阿弟认几个字."

灵犀也看到了玉竹,她知道阿娘有事处理,乖乖点头,拿起一旁的识字卡,指着上面色彩斑斓的图画,教弟弟认字.

自那日与灵犀谈心后,萧南再处理事情时,并没有刻意避着女儿,还曾对灵犀说过,这些庶务虽然繁琐,且有可能牵扯阴私,但却是每个内宅都会发生的,她若是听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自己,自己会细细的说给她听.

灵犀明白,大人的世界琐事很多,只靠她的一点儿小聪明,并不能解决.阿娘此举,是用实际案例教她如何为人处世.

自此,小家伙也就光明正大的旁听萧南‘办公’,过后还会与萧南分享心得.

就像此刻,灵犀表面上拿着识字卡逗弟弟识字,实则两只小耳朵竖的尖尖的,仔细听阿娘与下人的谈话.

萧南坐回主位,冲玉竹一扬下巴.

玉竹会意,来到近前,跪坐下来回话.

"娘子,金枝说有要事回禀."

萧南愣了愣,道:"哦?那就让她进来吧."难道是南院又有什么风吹草动了?

萧南非常清楚,自从玉叶生了女儿后,其它三个美婢都很羡慕,个个都卯足了劲儿帮她做事.

只可惜,她们一直没找到机会,前三年萧南全家在洛阳,远离是非,后院更是干净,根本没有需要她们效力的.

回到厩的二十来天里,家中也一切平静,连自己跑回来的阿槿都异常安分.

等等,难道阿槿又有什么动静了?

正想着,金枝恭敬的走了进来,跪下行礼.

萧南摆摆手,示意她无须多礼,"什么事儿?说罢！"

金枝偷眼看了看一旁玩耍的灵犀和长生,欲言又止,显是在忌讳什么.

萧南想了想,扭头对玉簪说:"去,把大娘和大郎带去吃水果."

灵犀一听这话就知道了,阿娘要说的应该是儿童不宜的话题,小脸忍不住一红,领着叽叽咕咕学说话的弟弟出了正堂.

清理完现?裟显俅挝柿艘痪?"何事?可是阿槿又起什么歪心思了?"

ps:有点儿晚的二更,求小粉红求打赏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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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阿槿复宠（三）

萧南听完金枝的回禀，没有说什么，而是陷入了沉思。

阿槿在做什么？

不难猜，当然是为了挽回崔幼伯的心，重新获得恩宠。

萧南禁不住想起刚回来那日，她见到了一个变得有些陌生的阿槿。当时她就在想，阿槿能有如此大的变化，究竟是自己想通了什么，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最初那个表面柔弱、内心阴狠的阿槿又回来了。

“娘子，婢子觉得阿槿最近很不正常，每日里闭门不出，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要么诵经，要么做针线活，全然没有过去张扬的影子。”

金枝见萧南一脸沉思，低声将自己的发现详细说出来。

萧南一手撑在斑丝隐囊上，一手放在凭几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敲着几面，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嗯，很好，我都知道了。”

说完，萧南冲着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扭身去内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白瓷瓶。

见了那瓷瓶，金枝眼中迸发出激动的光彩，热切的等着主人赏赐。

萧南抬了抬下巴，玉簪将白瓷瓶递给金枝。

金枝宝贝一样紧紧攥着那瓷瓶，用力叩了个头，颤声道：“婢、婢子谢郡主的天恩厚德。”

呜呜，她、她也能有孩子了，老天垂怜，老天垂怜呀！

萧南道：“回去好好侍奉郎君，其它的就不要多想了。”

金枝双眼一亮，愈加感激的接连叩了几个头，然后才恭敬的退了出去。

玉簪见金枝已经走远，她才不解的问道：“娘子，您既然已经猜到了阿槿在计划什么，为何不让金枝等人拦阻？”

玉簪一直守在近旁，金枝说了什么，她也听得清清楚楚连她都想到了阿槿在做什么，郡主没道理想不到呀。

而且据她观察，郡主似是也想到了，却什么都不安排这太不正常了。

萧南没说话，只微微一笑，放在凭几上的手轻轻抚上小腹。这个月的月信未至，萧南估摸着她应该是又有了。

上辈子，她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每每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时，都忍不住羡慕嫉妒有时甚至都想把别人的孩子偷偷抱走。

那种渴望孩子、期盼有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儿女的热切心情，至今她都无法忘却，当时更是不止一次的在心中发誓，如果有机会让她能生育，她定要生个五子三女，且把他们养得白白胖胖、可爱聪颖，羡煞世

这一世，她身体康健崔幼伯的皮相很好，两人生出来的孩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灵犀和长生也证明了这一点，两只小的虽然还没有张开但小模样已经颇为出众，人也聪明。不是萧南自夸，她的这对儿女长大了肯定都是极出色的人中龙凤。

这么好的基因，这么好的条件，她为什么不多生几个？

历经三世，萧南变得很容易知足，今生她不会依仗桃源和穿越重生女的优势去做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她只希望，这一辈子她能平平稳稳、安安乐乐，身边有儿女绕膝年老的时候，有可爱伶俐的孙儿、重孙相伴，在亲人们的陪护下，悄然睡去。

当然，若是还能有个一起坐下来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的知心伴侣那就更好了。

玉簪见萧南不说话，便也不敢说什么恭敬的跪坐一旁，等候主人差遣。

预感到自己可能怀了孕，萧南对阿槿接下来的计划非但不想阻止，反而想合适的时候推她一把。

下个月杨家表妹就要过门了，她与阿槿，一个是新欢，一个是旧爱，两人遭遇，定是一番明争暗斗。

萧南则坐在一边，看戏、安胎、养包子。

这日，崔幼伯从弘文馆回来，经过十来天的熟悉，他在弘文馆也算安顿下来。每日里都泡在藏书阁里，整理书籍，看到崔家没有的孤本便亲手抄录下来。

另一边的萧家工坊里，工匠们正在反复研制着活字印刷。

第一世的时候，萧南当然知道国人引以为傲的四大发明，也知道什么是活字印刷。

可知道是一回事儿，能不能将之还原则是另一回事儿。

就像玻璃，萧南看小说的时候也扫了一眼，知道是用沙子烧成的，可具体怎么烧，她也是两眼一抹黑。

幸而古代的匠人是很聪明的，他们听了崔幼伯含糊不清的描述，又见了那些单字印章的字模，对主人提到的活字印刷也有了最初的印象。

在此基础上，匠人们充分发挥他们的丰富想象，再配以专业经验，一次又一次的试验着。

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还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但匠人们脑中已经有了概念，估计再试验些日子，应该能成功。

至于京中的气氛，崔幼伯微微叹了口气，饶是他每日躲在弘文馆的藏书阁里，他也感觉到了京城上空弥漫的层层阴云。

唉，看来果如岳父所言，京中即将发生大事。

来到家门口，崔幼伯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边的小厮，撩起衣摆抬步往里走。

翰墨和澄心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的跟着。

崔幼伯行至中庭，看到有几个粗壮的奴婢搬着各色物件来回穿行，忍不住停下脚步，叫住一个粗婢，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粗婢见是主人，忙屈膝行礼，恭敬的回道：“好叫郎君知道，婢子们正在整理北院。”

北院？阿平之前的居所？

崔幼伯一怔，旋即他又记起，是了，娘子曾说过，自阿平夭折后，北院就空了出来，那里环境极好，很适宜养病，表妹过门后·便将她安置在北院。

一来是为了她的身体，二来也是给杨家一个姿态——他们夫妻确实没把杨当普通侍妾看待，瞧，表妹都没住在侍妾们聚居的南院·而是单独辟了一个院子，且距离葳蕤院极近。

崔幼伯点点头，摆手让那粗婢退下。

因被人提到了北院，崔幼伯又忍不住想起了早夭的庶长子，脚步一顿，调转身形，崔幼伯往北院行去。

翰墨和澄心都没说话·各自在心中比了个成功的手势，快步跟上崔幼伯，一起进了北院。

小小的庭院里，乱七八糟的堆着一些崔令平用过的物品，廊庑下则是一水新制的家具和漆器，十几个粗壮的丫鬟脚不沾地的忙碌着。

领头的管事娘子见崔幼伯来了，忙走上前行礼，“奴请郎君安。”

崔幼伯嗯了一声·随意的问道：“房间都收拾妥当了？阿平的东西也都整理出来了？”

管事娘子躬身回道：“大部分已经收拾好了，娘子吩咐过，令平小郎君的物品先放在小库房里·等回洛阳祭祖的时候，悉数带回洛阳，运到令平小郎君的坟前焚掉。

这些事萧南都曾经跟崔幼伯说过，只是当时他没留心，这会儿听了管事娘子的话，崔幼伯全都想了起来，满意的点点头，“嗯，很好，你们继续忙吧。”

管事娘子行了一礼·正要告辞，忽而想起一事，欲言又止，表情很是为难。

崔幼伯挑眉，问道：“还有何事？”

管事娘子无奈的扯扯嘴角，道：“其它房间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唯有寝室…···阿槿、阿槿在里面，婢子们不好搬动。”

崔幼伯一听阿槿，下意识的皱了皱眉，不耐烦的说道：“她又生什么事？”

管事娘子哪敢回答呀，只喏喏的点头。

澄心见情况不好，忙小声的提醒，“许是阿槿想念小郎君吧，毕竟她是小郎君的生母。”

崔幼伯原想转身就走，听到这话，停住脚步，脑海里浮现出阿槿产子的场景，耳边也回想起阿槿撕心裂肺的惨叫。

无声的叹了口气，崔幼伯抬腿往崔令平的寝室走去。

刚走到门前，就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哭声很小，但听着很让人揪心。

崔幼伯抬起右手，翰墨和澄心会意，两人停住脚步，守在寝室门前。

崔幼伯轻轻走了进来，看到一个消瘦的背影，正抱着崔令平生前用过的被子哀声哭泣。

“呜呜······阿平，都是阿娘不好，当初阿娘真是中了邪，只想着给你争个长子的名头，却忘了你的身体，害得你、害得你小小年纪就去了……

呜呜，阿平，阿娘该死，阿娘不配做阿平的母亲······”

崔幼伯站在阿槿身后，默默的听她向儿子告罪、忏悔。

他可以听得出来，阿槿的哭声是真的，哭声里的悔意也是真的，并不是特意表演给他看。

“三年了，阿平，你都走了三年了，为何不回来看阿娘，你是不是也在怪阿娘，阿娘夜夜都想梦到你，可你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呜呜，我知道，我知道，你怪我，是，你也确实该怪我，可、可我也没办法呀，你一出生就被人抱走了，阿娘连你的样子都没看清，你就离开了阿娘，阿娘想你想得心都碎了……”

阿槿还在哭泣，声音含含糊糊，但崔幼伯却都听清楚了，心里微怔，忽想起当年阿槿出生后，他只顾着去岳家祈求娘子的谅解，并没有留意阿槿母子。

当时，令平确实被阿娘抱去养了，他听了还觉得阿娘想得深远，他却没站在阿槿的角度想过，更没有想过阿槿失去了儿子，也会伤心也会难过。

思及此，崔幼伯觉得阿槿后来变得暴躁、无礼，可能与令平被抱走也有关系。

崔幼伯情不自禁的将手放在阿槿的肩膀上。

阿槿惊得回过头，见是崔幼伯，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双手抱住崔幼伯的腰，泣道：“郎君，我好想咱们的令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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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乱起（一）

崔幼伯心软，也很念旧情。

阿槿的一番发自肺腑的痛哭，勾起了崔幼伯许多早年的回忆，脑海里也闪现出阿槿温柔可人的模样。

长长叹了口气，崔幼伯轻轻拍了拍阿槿的背脊，安慰道：“阿平已经去了，早已入了轮回。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你也别总想着。”

阿槿伏在崔幼伯的胸膛上，再次听到郎君温柔的声音，她心头一松，眼泪却哗哗的留了下来，嘴里呢喃着：“是吗，阿平已经入了轮回？我信郎君的，我信郎君的……”

慢慢的，阿槿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竟在崔幼伯的怀里睡着了。

看着阿槿满脸泪痕，崔幼伯心情很复杂，伸手帮她擦了擦脸，然后用力将她抱到崔令平的床榻上。

起身来到门前，唤来两个粗婢，吩咐了几声，两个粗婢领命下去。

不多会儿，两人抬着个软榻过来，小心的把阿槿放上软榻。

崔幼伯点头，“小心些，把她送回去后，跟她房里的小丫鬟交代一声，好好照顾她。”

两个粗婢领命，抬着软榻出了北院。

崔幼伯抬步来到外间，想了想，又对澄心说道：“你也跟过去看看，若是阿槿情况不好，就着人回禀娘子，请娘子给她找个大夫。”

澄心躬身应是。

崔幼伯又道：“对了，北院整理出来的物品都会妥善的放在小库房里，待阿槿醒了，你问问她，令平的遗物她可有特别想要的，如果有，命人去库房取了给她。哦，这事儿就不用回禀娘子了，我待会亲自告诉她。”

澄心半垂着头，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他就知道，这次一定能成功。

看样子，阿槿很快就要重新得宠，她外头又有强有力的娘家支持日后再给郎君生个一儿半女，她在荣寿堂定能占据一定的位置，届时他澄心作为大功臣，也应该能得到不少好处。

想到美好的未来，澄心的心情大好，回答起来也中气十足。

一旁的翰墨瞧见了，忍不住撇嘴心里暗骂：真是个蠢物，竟然把全部希望放在一个失宠的侍妾身上。难道他就没发觉，方才郎君话里话外都提到了娘子？

很显然，如今在郎君的心目中，最可靠、最信任的人是娘子，而不是那个曾经的贴身大丫鬟。

发现了这一点，翰墨无比庆幸，当初他真是没选错呀早早的投靠了娘子。老实说，这几年他也没帮娘子什么大忙，但娘子对下头的人很大方每次年节，他都能收到一个超级大的红包。

几年积攒下来，他都存够了娶娘子的钱，照这个趋势再努力两年，没准儿他还能在京城买一栋宅子呢。

当然，身为崔家的家生奴，翰墨用不着买房子，但谁嫌钱多、产业多呀。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翰墨下定决心，往后要更加用心的帮娘子做事

唔比如今天的事儿，他就要好好跟娘子说说。

崔幼伯并不知道他的两个小厮正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其实，他自己也有心烦的事儿。

想了想，崔幼伯没有回葳蕤院，而是转身去了外书房边走他边对翰墨吩咐：“去，把郑郎君请来。”

翰墨忙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外跑去。

郑勤兄妹跟崔氏夫妇回京后，他们并没有住进荣寿堂，而是住在距离崔家不远的一栋小院里。

当然，这栋小院也是萧南命人提前准备的，是以郑勤的名义签的房契，面积不大，约莫两进，一大家子住可能窄仄些，但郑家兄妹住却是极宽敞。

为了避免郑勤推辞，崔幼伯特意告诉他，买房子的钱是借给他的，待他什么时候方便了，连本带利的还了即可。

郑勤明白，崔幼伯这么说不过是顾忌他的自尊心罢了，说是‘借，，他‘借，崔家夫妇的钱实在太多了，恐怕要给崔幼伯干上小半辈子才能还得清呢。

这不，兄妹两个搬到新居的第三天，郑勤便主动跑到荣寿堂的书房报道，没有什么明确的职务，就是陪着崔幼伯闲聊。

像什么读书心得，什么京城习俗，什么天下奇闻······郑勤想到什么聊什么。

不得不说，郑勤的口才不错，书读得又多，之前又曾在四处游历，很有几分见识。

时间久了，崔幼伯发现，跟郑表兄聊天是一种享受，亦是一种学习，这让他仿佛回到了与刘晗抵足夜谈的时光。

唉，只可惜刘世兄早已携妻赴外郡做了知县，想再与他彻夜畅谈，估计没有机会了。

幸好还有个郑勤。

崔幼伯缓步来到外书房，郑勤还没到，他随意的盘腿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巧的砚山，思绪却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肃纯，想什么呢，这般入神？”

郑勤熟门熟路的走进书房，却看到崔幼伯睁着眼睛睡觉的模样。

崔幼伯回过神来，放下砚山，伸出右手，笑道：“没什么，表兄来了，快请坐！”

郑勤也没客气，直接坐在崔幼伯对面的蒲团上，双手搭在盘起的双腿上，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

崔幼伯见他表情郑重，忽然不好直接说出心事，转口问道：“家中庶务都整理妥当了？奴役还缺不缺？”

郑勤挑眉，随即回道：“嗯，都收拾妥了，说起来，为兄还要多谢表弟妹送去的几个能干奴婢，多亏有了她们，阿勉才将新宅收拾妥当。”

崔幼伯摆摆手，“表兄客气了，咱们都是亲戚，相互帮助也是应当

郑勤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明镜似得，崔幼伯说是‘相互帮助，，可几年下来，都是崔家帮助他两兄妹，自己除了帮崔幼伯做了些琐事，偶尔陪他聊聊天，其它的，什么都帮不上。

忽然间，郑勤脑中灵光一闪，他看了看崔幼伯眉头紧锁的样子，又联想了下他近几日在京城各大酒肆听来的消息，稍一沉思，便大概猜到了崔幼伯在为何事烦心。

整理了下思路，郑勤开口道：“今日去柳氏酒肆，偶然遇到了荣康堂的崔六郎君，他似在宴请几位好友。”

崔幼伯一怔，脸色微变，急声问道：“表兄可看清六堂兄宴请的是何人？是麻衣士子？还是京中小吏？”

不会吧，六哥应该不会跟侯家的人扯上关系吧？

但，紧接着，崔幼伯又想起娘子曾经提到的一件事，说是崔六的同母妹妹崔薇，跟侯郡君的关系极好。崔薇嫁给蜀王后，举办宴集的时候，也曾多次邀请过侯郡君。

直到几个月前，崔薇不知何事与侯郡君吵翻了，两人才断了往来。再后来，崔薇意外流产，直到现在她还在王府里养病，避不见客。

郑勤敛住笑容，郑重的说道：“我不认得，但观其言谈举止，应该是训练有素的卫官。”

也就是说不管是不是侯家，崔惠伯都跟武官们搅到了一起，这可严重违反了老相公的命令。

崔幼伯双眉微皱，手指轻轻敲着书案，良久，才继续问道：“表兄今日在酒肆可曾听到什么流言？”

郑勤想了想，道：“也没什么，就是说明日吴王妃生辰，吴王府广邀宾客前往参加宴集。我估摸着，崔家也接到了请帖。”

崔幼伯又是一怔，吴王举办宴集？在此时？

这是无心之举，还是故意为之？

崔幼伯越想越乱，再无心思与郑勤聊天。两人又随便说了些闲话，崔幼伯便亲自起身将郑勤送出荣寿堂。

回到葳蕤院，崔幼伯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换衣服，而是紧缩双眉的坐在主位上，等着出去处理家务的萧南回来。

萧南从厨房回来，一进门就看到崔幼伯满脸心事的样子，她跪坐在对面，轻声问道：“郎君，你有烦心事？”

崔幼伯见娘子回来了，忙拉着她将自己听到、以及郑勤听到的消息一一告诉了她，随后担心的说道：“娘子，我觉得京中要有大事了，不过三五日，定有变动。”

这些日子，萧南也在想这件事，前世的时候，那场动乱理应在半个月前爆发，可如今都推迟了十几天，依然没有动静。

萧南忍不住担心，是不是自己的重生改变了某些事？

可看京中现在的氛围，又不像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一时间，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了崔幼伯的话，萧南沉吟片刻，道：“唔，我也觉得不对劲。昨日听阿娘说，圣人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短短数日就请了两回太医。”

如果她是吴王，也会抢在圣人咽气前行动，迟了，人家太子已经顺利登基，等着他的将是皇后和太子双重的清算。

崔幼伯闻言，脸色更加不好，喃喃道：“圣人又病了，那——”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夫妻两个都心知肚明。

沉默许久，萧南才沉声道：“郎君，不管出了什么事儿，崔家不能乱。咱们荣寿堂还好些，只需看好了门户，便一切稳妥。

但荣康堂和荣安堂就不好说了，尤其是荣安堂，二老夫人曾与侯家关系密切······如今形势紧张，咱们三堂的人还是安静些更好。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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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乱起（二）

崔幼伯思忖片刻，点头道：“嗯，娘子说的有理。我这就去寻老相公。”

说罢，崔幼伯站起身，抬腿就要走。

忽而想起一事，他又扭过头，对萧南说：“对了，听说明日吴王妃生辰，他们可曾给咱们下请帖？”

其实，崔幼伯更想问的是，他们夫妻要不要去赴宴。

萧南浅浅一笑，道：“嗯，前日就收到了，不过我这两日身子不太舒服，再加上孩子们还小，已命人推掉了。”

就算没有上辈子的经验，萧南也能感觉出吴王府的这场宴集是鸿门宴，除非她脑子被门板夹过了，才会去赴宴呢。

而且，萧南已经有了主意，非但自己不会去赴宴，就是大公主和阿那边，她也会想办法劝阻。

上辈子，萧南没有亲眼所见，事后人提起过，当时吴王并没有在那场宴集上发动，但却制造了一系列的麻烦，参加宴集的客人，有一小半人都受到了波及。要么受伤，要么受惊过度，因都是权贵家的女眷，连带着整个京城的贵族圈都陷入了莫名的惶恐中。

崔幼伯闻言，神色一变，关切的问道：“娘子哪里不舒服？可有请太医？”

萧南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大病，可能前些日子太忙乱了，身子有些疲累，多休息休息就好。”

崔幼伯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不似作伪，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娘子，我今晚去寻老相公谈话，若是回来晚了就去书房，你不必等我了，早些安寝。”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心说话咦，阿槿女士的效率很高嘛，这么快就勾搭上了。

面儿上却不动声色，颇为理解的说道：“好。郎君也不要忙得太晚注意身体。”

崔幼伯点点头，快步出了正院。

第二日，崔幼伯照常去弘文馆上班，荣康堂和荣安堂那边却出现了诡异的安静。

“娘子，听说是老相公身体微恙，特意把几个郎君都叫到了跟前。除了相公正常去上朝，其它人都在荣康居‘侍疾，呢。”

玉簪跪坐在萧南身侧低声将各处钉子报上来的消息回禀给萧南。

萧南倚着隐囊，半躺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草莓，正小口的吃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打感觉自己似乎怀了孕，她的口味也变得奇怪起来，有时特别想吃酸的，有时又想辣椒想得流口水。

吃了几个草莓萧南接过湿帕子擦了擦手，问道：“隔壁的女眷们呢？会不会去吴王府赴宴？”

玉簪忙把空了碟子端下去，然后又接过那帕子一边体贴的服侍着，一边回禀道：“大夫人‘病，了不能外出，二老夫人中了暑气需静养……”

数了半天，唯一能去的竟是四夫人姚氏。

萧南扑哧一声笑出来，语气颇欢快的说道：“唔，有意思，阖府十几个娘子，竟只有一个最上不得台面的四夫人赴宴。”

啧啧，还是老相公有手段呀，合浦院一家不受崔家待见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儿。即便姚氏在王府出了什么岔子，人们也只会觉得是姚氏本身有问题，绝对不会牵连崔家。

甚至，老相公还可以借此，一举将合浦院赶出去呢。要知道，对于长姊的遗命老相公执行的决心无比强大。

玉簪也陪着笑了两声，然后想起昨夜的事儿，她又忍不住敛住笑容，道：“娘子，昨夜郎君去了南院，金枝说，阿槿拉着郎君回忆过去，足足谈了小半夜呢。”

萧南听了这话，也渐渐收住笑容，她若有所思的说道：“是了，我已经猜到阿槿的手段了。”

对于一个心软且念旧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回忆过去更能打动对方了，尤其共同回忆一段美好而纯真的过去。

阿槿陪伴了崔幼伯十多年，说的难听些，就是养只小猫小狗，十几年下来，也有些感情，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

而且，真心说，阿槿原本并不笨，当年萧南能反击成功，一来是阿槿过得太顺遂，有些得意忘形，二来则是阿槿的身份卑微，老夫人再看重崔德志的军方背景，也不允许崔幼伯宠妾灭妻，更不会允许他纳婢为妻。

正巧那时萧南也重生了，整个人都变了，打乱了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阿槿的计划。

阿槿一时没看清形式，这才一错再错，最后一头扎进了死胡同。

三年前，崔幼伯夫妇回洛阳的时候，独独把阿槿留了下来，这对她是个极大的打击。

萧南琢磨着，过去几年间，阿槿肯定没少反思，而且也想通了许多事。

比如，身份问题。阿槿应该明白了‘崔，姓不是那么好得的，而她，也绝不可能被扶正，甚至连个贵妾都挣不上。

阿槿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杨表妹还没过门，趁着自己年轻，抓紧时间挽回郎君的心，早点生个孩子，以求晚年有所依靠。

至于如何挽回，阿槿应该也想到了，估计现在也正在做，那就是认清事实，彻底放下身段，像最初刚来到崔幼伯身边服侍时那般，对主人绝对恭敬和谦卑。

面对萧南这个女主人的时候，更要恭敬，背后（特别是在崔幼伯面前）绝口不提主母的坏话，有时反而还要故意帮主母说好话。

萧南猜得没错，阿槿的确想通了，也看清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这不，刚跟崔幼伯唱了一曲涛声依旧，清晨，顾不得身体的酸痛，便爬起来去主院请安。

崔幼伯见了，忍不住皱眉，“娘子不是早就特许你不必去请安吗？”

阿槿却一脸恭敬，轻声道：“过去是婢子迷了心窍，仗着郎君的宠爱，做了些错事，也引得娘子不喜。娘子不想见婢子，婢子明白，但规矩不能破，婢子去葳蕤院给娘子行个礼就好。”

伺候阿槿的小丫鬟雀儿，忙插嘴道：“郎君有所不知，阿槿姐姐回来后，每天都去葳蕤院前行礼，一天都不曾间断呢。”

崔幼伯微微皱眉，道：“每天？我怎么都没看到？”娘子也没说呀。

崔幼伯倒没觉得娘子故意隐瞒，而是想着，这是不是又是阿槿在算计什么。

想到过去阿槿的种种过错，崔幼伯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严厉和寒意。

阿槿见状，忍不住心口一痛，想当初，郎君都是站在她这一边，不管她说什么，郎君都信，反倒是萧南，常常被郎君误会。

呵～～～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呀，如今，萧南竟成了郎君心目中的大好人，而她则成了黑心肝的鼠狗辈。

忍着心底的酸楚，阿槿故意做出羞愧、不安的表情，怯怯的说：“婢子担心忽然出现惹娘子生气，每日都悄悄前往，没让任何人发现。今儿若不是郎君瞧见了，婢子也不会说出来。”

崔幼伯半信半疑，不过，他还要去弘文馆，此刻不是说这些家长里短的时候，待日后他再问娘子也不迟。

随意的点点头，崔幼伯换了官服，抬步走了出去。

阿槿望着崔幼伯的背影，暗咬银牙，双手也握得死死的。

北院发生的这一幕，萧南很快就知道了。

金枝很尽职，偷听了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便跑到萧南跟前汇报——不积极不行呀，那个‘玉液，必须长期服用才有效，她必须确保不能断顿儿。

听了金枝的回禀，萧南微微一笑，这才对嘛，阿槿果然跟她猜想的一样，正一点一滴改变她在崔幼伯心目中的形象，企图早日回到过去那个最美好的时刻。

打发走了金枝，萧南伸了个懒腰，扭头问玉簪：“信都送出去了吗？”

玉簪回道：“都送出去了，刚才雪娘子还带来了大公主和定襄县主的回信，婢子这就拿给您看。”

说着，玉簪转身走了出去，没用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拿着两个小竹筒走了回来。

萧南接过竹筒，扭开，抽出里面的字条。

大公主的回信就仨字儿，“知道了！”

阿的回信就丰富多了，直接告诉萧南，本姑奶奶正怀着身孕，皇后都免了她的每月朝会，吴王府的宴集又算得了什么，当然是不去了。

看到阿的回信，萧南的嘴角抽了抽，这丫头，越来越口无遮拦。

正吐槽着，玉竹匆匆走了进来，凑到萧南身边，低声说：“娘子，刚接到那边的消息，蜀王妃忽然回来了。”

萧南愣了下，心中猛地升起一丝不安，她忙追问道：“她回来做什么？”

玉竹摇头，“现在还不知，一刻钟前，蜀王妃刚进门，此刻正在与二夫人说话。不过，婢子已经命人留心探听了，用不了多久就有新消息传来。”

正说着，又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片刻后，铁娘子快步走了进来，“娘子，不好了，蜀王妃是来‘劝，二夫人去吴王府赴宴的，她、她此行带了七八个侍卫，这会儿，二夫人被她强行扶着出了院门。”

萧南错愕，她们、她们居然敢明目张胆的用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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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乱起三

闯？

萧南唇角微翘，冷笑道：“呵~~，侯郡君不愧是将门虎女呀，行事这般肆无忌惮。”

玉簪也激愤难平，双拳握得死死的，说道：“郡主，婢子这就去叫外头的甲卫？”一个小小的郡君，也敢跑到郡主门前撒野？

萧南摆了下手，道：“哼，又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兴师动众的做什么？”

萧南有郡主护卫，但等你把甲卫唤进来了，没准儿还会被侯郡君倒打一耙，说什么你我都是熟人，是姐妹，原想着跟你开个玩笑，哪成想你竟当了真。

再一说三叹的来个告罪：罢罢罢，却是妾身错了，冲撞了郡主娘子，还请郡主娘子恕罪。

说来说去，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所谓的闯门而入，不过是个玩笑，你萧南却当了真，太无趣、太没有雅量了。

萧南伸开双臂，微微振了振衣袖，缓步走回主位，一甩袍袖，优雅的跽坐好。

玉簪和玉竹对视一眼，默默交换着眼神，随后两人齐齐点头，大概猜到了萧南下一步的计划。

铁娘子却不解，有些茫然的看着。

玉竹凑过去附在她低语了几句，铁娘子迷蒙的眼神瞬间变得清亮，她连连点头，之后便退了出去。

玉簪玉竹两个则缓步来到主位旁，分左右躬身站好，表情也分外郑重。

萧南刚刚坐好，侯郡君就带着几个粗壮的奴婢走了进来，人未至，爽朗的笑声却已经传了进来，“呵呵，乔木，听说你身体不适，我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侯郡君已经来到了堂内。

不过。当她看到正坐堂上的萧南时，笑声猛地一顿，咦，萧氏这是要做什么？如此郑重？

侯郡君不是第一次来荣寿堂，也不是第一次拜访萧南，但每次来，萧南都是一副随意闲适的样子，说话也客客气气。从来没有似今天这般隆重。

虽然眼前的这位，并没有身着礼衣、头簪金钿，但、但浑身散发着一种庄重、肃穆的气质，让人一见。就不敢嬉戏。

侯郡君的眼光不错，此时的萧南气场全开，郡主的架子短得足足的，就差有人喊一声‘放肆’了。

呃，其实已经有人在喊了。

玉竹清咳两声，语调柔和的提醒道：“侯郡君，郡主榻前，不得无礼。”

侯郡君一怔，俏脸唰的一红。当然她不是因羞射而脸红，而是气恼。该死的，这个萧氏居然在她面前摆郡主的架子。

玉簪冷冷一笑，轻声道：“怎么，贺兰娘子忘了该如何行礼了吗？”

这下子更直接了，竟连侯郡君的封号都不尊称，直接唤她的夫家姓氏。显然是要‘严遵礼法’了。

侯郡君丝毫不怀疑，如果她再不行礼，那两个奴婢极有可能会称呼她‘侯氏’，真要到了那一步，那就太打脸了。

咬着牙，侯郡君躬身行礼，“妾身侯氏，请郡主安！”

萧南轻轻嗯了一声。道：“是贺兰娘子呀，免礼。”

侯郡君听萧南也这般唤她，心里更加郁结。

话说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国人都讲究个‘面子’，在称呼上也喜欢捡好听的说。

就拿侯郡君来说，她的郡君称号是未出阁的时候。门父荫而得，而且她父亲的官爵也比公爹的高，所以相较于贺兰娘子，或者贺兰郡君，她更喜欢人家称呼她侯郡君。

其它的贵妇也心领神会，乐意给侯郡君做这个脸面，所以张口必称‘侯郡君’，时间久了，大家也就选择性的遗忘了她是贺兰家的儿媳妇。

现在萧南故意点出她的夫家，就是提醒她，要记得规矩礼法，切莫总拿所谓的‘关系’‘面子’说事儿。

侯郡君正满心不忿的想着，上座的萧南又开口了，声音很轻柔，但内容一点儿都不柔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贺兰娘子此行似乎并没有投拜帖――”

侯郡君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溜圆，她真是没想到，萧南竟是一点儿脸面都不给她。

来崔家前，她已经拜访了好几家权贵（亲仁坊是高档社区，权贵宗室什么的扎堆呀），每次都用这种法子，主人虽暗自恼怒，却也不敢真的撕破脸皮。

毕竟最近京中气氛诡异，太子和吴王相争已不是什么秘密。

朝中很多勋贵和大臣也都在犹豫，一时摸不准到底是太子胜出，还是吴王顺利逆袭。

而吴王府此时举办鸿门宴，哦，说错了，是生辰宴，大家也都能隐约猜到是吴王府要动手的信号，面对吴王亲信们或威胁、或死磨硬泡的相邀，他们并不敢强词拒绝，只能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乖乖就范。

就是隔壁的崔家，那位二夫人不也乖乖被‘请’去吴王府了吗？

怎么到了这边，就踢到铁板了呢？

这个萧氏，也太放肆了，难怪高阳说她是铁杆儿太子党。

萧南见状，暗自冷笑：脸面？拜托，亲，脸面不是人家给的，而是要自己去争的。

萧南根本不看侯郡君的脸色，优雅一笑，“当然，我并不是责怪贺兰娘子失礼，而是觉得，倘或我不在家，岂不是让你白跑一趟？”

伸手端起小几上的茶盏，萧南轻呷一口，继续说着：“对了，娘子此来，所为何事呀？”

侯郡君深深吸了口气，压住胸中翻滚的怒火，强笑道：“妾听人说娘子身体不适，很是担忧，特来探望。”

说到这里，侯郡君的目光故意上下打量了萧南一遍，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道：“不过，妾身看着娘子的气色很好，并不似有恙，向来定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诅咒娘子。”

萧南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唇角，道：“我确实有些不适，倒不是生了病，而是有了身孕。只是月份尚浅，不好张扬。若不是贺兰娘子追问，我也不会轻易说出来。不过，此事事关子嗣，还请贺兰娘子替我保密。”

萧南顿了顿，故意看了看侯郡君的脸色，又说道：“我相信娘子，才坦言告知。我也希望娘子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将此事传出去。”

侯郡君满脸的不置信，怀孕？开什么玩笑，这边邀请你参加生辰宴，你立刻就怀孕了，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萧南却不等侯郡君开口，以衣袖掩面打了个哈欠，一副疲累至极的样子，“好了，我乏了，要松散松散，娘子请自便。”

说着，萧南身子一歪，由跽坐改为斜躺，当着‘客人’的面就这么直接‘松散’了，将萧驸马的名士范儿学了个百分百。

侯郡君气得浑身发抖，她对着身边的几个粗婢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抬腿就要往堂上冲，嘴里还说着：“郡主，怀了孕更该出去走动走动。外头天气正好，吴王府又有宴集游乐，还有京中有名的百戏凑趣儿，不如咱们去瞧瞧热闹？！”

几个侍婢得到主子的提示，也纷纷围上来，其中两人朝玉簪和玉竹扑去，其它的则半月状的冲向萧南。

“放肆！”

玉簪和玉竹大怒，伸手从主位后的屏风后侧取出武器，一人手持一根乌金马鞭，挡在萧南身前。

侯郡君自持有会武艺的奴婢，并不把玉簪两人放在眼中，她冷声叱道：“放肆的是你们，我好心请郡主出去游玩，你们这两个刁奴竟敢欺主。郡主宽厚仁爱，我却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今日，就由我代替郡主好好惩戒你们两个。来人，还不把这两个贱婢拿下。”

侯郡君之所以敢在堂上直接动手，原因就是萧南的护卫不在身前，她只要抢在护卫们赶来前将萧南拿住，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

到时候，就算郡主的甲卫们都到了，她又萧南在手，他们投鼠忌器，绝对不敢乱动，自己依然能带着萧南安全离开。

萧南也不装睡了，直接坐起来，大声叱道：“侯氏，你大胆，竟敢在本郡主面前撒野，以下犯上，难道你要造反不成？！”

已经撕破脸了，侯郡君也不再装下去，阴测测的一笑，道：“郡主说笑了，妾身一介女子，哪来的胆子造反。只不过想邀郡主一同出去游乐，妾身可是一片好心呐，郡主切莫冤枉了妾身。还有，郡主已然有妊，为了腹中胎儿，妾身劝郡主还是不要乱动，这些奴婢笨手笨脚，误伤了郡主可就不好了。”

侯郡君带着几个奴婢已经逼到了近前，将萧南主仆三个团团围住。

萧南听侯郡君越说越得意，心知她是觉得自己已经是她的掌中物，有些得意忘形。

“呵呵，这么说来，本郡主还要感谢贺兰娘子你的‘照顾’咯？”

萧南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微微捻动，因掩在袖中，旁人并没有发觉。

侯郡君扯了扯嘴角，道：“不客气，咱们原就是熟人，照顾郡主也是应当――啊~~”

话还没说完，侯郡君抱着胳膊惨叫起来。

紧接着，只见几道亮光闪过，嗖嗖嗖几声，几个粗婢也纷纷抱着胳膊或者大腿惨叫。

玉簪和玉竹也挥动鞭子，将自己跟前的粗婢抽翻。

“你、你~~”

侯郡君看着受伤的手臂，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插着一枚黄灿灿的铜钱，铜钱边缘锋利，有三分之一都插进了肉里。

萧南手里把玩着几枚同样的铜钱，笑得云淡风轻，“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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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乱起（四）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十个身着甲胄、手刃的精壮侍卫冲了进来。

紧接着，铁娘子也带着一群手持捣衣槌的粗壮仆妇跑了进来，见侍卫们已经到位，铁娘子松了口气，领着那些仆妇来到廊庑下候着，就等萧南的命令。

“郡主！”

侍卫队长冲在最前面，见萧南悠闲的半卧在榻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手一挥，几十个侍卫唰的分散开来，将侯郡君和她的几个手下团团围住。

侯郡君脸色煞白，不知是手臂上的伤口疼得，还是被眼前这群杀气腾腾的侍卫吓得，双唇动了几下，努力挤出一抹笑，对萧南说：“乔、乔木，你、你这是做什么呢？”

萧南挑眉，故作不解的问道：“贺兰娘子，你方才又是做什么？”

侯郡君忍着伤口的剧痛，扭头不看那汩汩的鲜血，故作轻松的说道：“乔、乔木，那什么，方才、方才我是跟你开玩笑呢。”

许是终于想到了合理的借口，侯郡君的话越说越顺，那神情也似被自己的说辞说服了，“之前阿还说你整日闷在家里，没什么乐趣，我、我便想着给你开个不伤大雅的玩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当真了，还、还误伤了我——”

说到这里，侯郡君的双瞳猛地收缩了下，受伤的手臂也分外觉得疼，心里暗骂：该死的萧氏，什么时候练了这么一招，又准又恨。

侯郡君丝毫都不怀疑，如果萧南想要她的命，那么那枚铜钱绝不会插在她的手臂上，而是颈脉上。

不过，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侯郡君大胆推测，或许·萧南只是想警告她一番，而不是真想要她的命。

更有甚者，萧南忌惮她背后的势力，不到关键时刻·并不敢跟那位阄翻，所以才会手下留情。

猜到了这些，侯郡君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嘴里的谎话也越说越流利，最后，她还故作委屈的嘟了嘟嘴，抱怨道：“乔木·你还是像过去一样不经逗，脾气更是火爆，也不等人家说出实情，你就动手，真是、真是太不够朋友了。”

玉簪和玉竹看得侯郡君能瞬间变脸，且说出这样一堆颠倒黑白的谎话，很是惊愕，两人相隔不是很远·相互对视了一眼。

而那几十个侍卫也有些傻眼，面面相觑的站在那里，手里举起来的利刃也稍稍放下一点。

尤其是侍卫队长·心中有一万头草泥马在狂奔：纳尼？火急火燎的把他们叫进来，居然是玩笑？

靠之，你以为你是周幽王呀，还敢玩儿什么烽火戏诸侯？！

萧南但笑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侯郡君，纤细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枚铜钱。

厅堂内一片安静，众人也似被点了穴一般，静立不动。

唯有萧南，她那几根灵巧的手指上下翻飞，而那铜钱也被舞弄出点点闪光·吸引着全场人的注意力。

侯郡君也不例外，她死死的盯着那枚在指间飞舞的铜钱，唯恐一个不小心，萧南再来个‘手滑，，那枚铜钱会飞到自己的颈脉上。

就在屋子的空气安静得近乎凝滞的时候，萧南哧哧笑出声·缓缓点了点头，道：“侯郡君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个玩笑。”

说罢，萧南手指翻动，那枚铜钱忽然消失，她抬起右臂轻轻一挥，对侍卫队长说：“虚惊一场，辛苦诸位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萧南自从升了郡主，朝廷按照规制配给了她持剑甲卫，但基于低调原则，她很少动用。

她的这些甲卫，估计是京城最清闲的甲卫了，只需每日派出十几个人在庭院外巡逻，确保宅内安全即可。其他人，更多时间都在崔家后街不远的教武场习武。

也正以为侍卫们过的悠闲，活不多，也不用帮着郡主抽小妾、欺负平民，工资却照拿，这些甲卫们对萧南还是蛮尊敬和感激的。

今儿虽然貌似被郡主涮了一把，堂内众侍卫的心情有些郁闷，但还谈不上生气，听了萧南的话，纷纷收起兵刃，行了一礼，然后在队长的带领下悄声退了出去。

萧南坐直身子，抖了抖袍袖，笑着对侯郡君说，“真是抱歉了，一时手滑误伤了郡君，还请郡君见谅。来人，送郡君去客舍医治。”

侯郡君见那些侍卫退出去了，悬起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清丽的五官有些扭曲，强作镇静的说道：“我、我还有事，就不叨扰郡主了，告辞！”

说着，侯郡君扭身便走。那几个粗婢也按着伤口，或者两人互相搀扶（伤了大腿的人伤不起呀），跟在侯郡君身后，快步离开了厅堂。

门外廊庑下的十几个手持捣衣槌的奴婢，在铁娘子的带领下，齐齐跟了上去，名曰送客、实则押送。

玉簪手里还拎着马鞭，不解的问道：“娘子，她分明就是想强行逼您去赴宴，您为何要放了她？”

萧南的双眼还直直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直到她们彻底消失在庭院后，她才幽幽的说道：“情况有些不对劲。”

按理说，如果吴王真心造反，在正式发动前，他都应该小心谨慎，绝不会泄露丝毫风声。

可方才这一出又是怎么回事？

侯郡君摆明就是来绑人兼闹事的。

而且萧南也敢肯定，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被骚扰的人，京城里，被吴王心腹‘拜访，过的权贵肯定不少。

萧南有甲卫，那些权贵家中也有侍卫或者部曲，不可能任由吴王的人乱来。

饶是他们采取侯郡君这种方式，以女眷拜访的名义混进门，然后趁人不备将人拿住，最后再用主人做要挟顺利离开。

但，离开之后呢？

吴王就不怕人家家人去京兆府甚至是太极宫告状？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要做什么？

等等……

萧南双眼微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过，脑中灵光一闪，“或许·他要的就是把京城搅乱。”

玉簪闻言，也垂首沉思，好一会儿，才迟疑的说道：“郡主的意思是说·他们故意弄出这么的阵势，为的就是让京城乱起来？”

萧南睁开眼睛，看向门外，道：“去，派几个人分头出去看看，除了咱们亲仁坊，还要去崇仁坊、安邑坊、开化坊还有胜业坊·看看这几个地方的情况如何？

京兆、金吾卫、翊卫、领军卫等处的情况如何？坊内各处的武侯情况如何？全都详细探听一番，然后火速回来报我。”

萧南的关注点很直接，宫城、皇城及京城几个城门的宿卫，京城及坊内诸巷的安全。

玉簪忙应了一声，疾步走出去安排人手。

萧南想了想，又唤来玉竹：“告诉府里的下人，没什么特别紧急的事儿就不要出府，家中若是有急事的·必须详细汇报给你，你问清楚了再把人放出去。另外，吩咐门房·加派人手，看好门户，我可不想再有第二个来跟我开玩笑的贵妇。”

“是，婢子明白。”玉竹躬身应是，然后也快步走了出去。

萧南扬声唤道：“铁娘子！”

廊庑下静候的铁娘子立刻站了出来，将手里的捣衣槌交给身边的妇人，自己则躬身走了进来。

“你去各房各司统计一下，看看这几天都有谁休息、谁请假。请假的都是为何而请假？是生病还是家中有事？家中有事的又是何事？还有，再让各房各司的主事娘子们多留心，仔细看好了自己手底下的人·有行迹可疑的，或者有言行不轨的，全都捆起来送到刑房。”

萧南必须确保家中没有被人掺砂子，她可不想外头没什么大事，自家倒混进几个别有用心的歹人，来个趁火打劫什么的。

铁娘子躬身应道·“是，奴遵命。”

萧南想了想，又道：“还有，你出去跟大管家说一声，让他多留意外院的情况，郎君不在家，咱们必须看好门户。”

“是。”

铁娘子等了一会儿，见萧南没有补充的，这才行礼退下。

铁娘子走的时候，顺便把那十几个粗婢也都带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下萧南一个人，她抬头看了看梁上垂下来的帐幔，心道：希望这次动乱尽快过去，家里和几位挚亲那边也能平安无事。

苏妈妈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她来到近旁，看到萧南一脸凝重的样子，担心的问道：“郡主，没事吧？”

萧南抬眼见是自己乳母，笑了笑，道：“无事，奶娘不用担心。”

苏妈妈将温热的牛乳递给萧南，絮叨着：“怎么能不担心，你现在又不是一个人，偏外头还这么乱……”

正说着，崔幼伯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身上穿着官服，手里还拎着马鞭，神色也有些焦急。

萧南见状，心里一惊，直起身子问道：“郎君，发生什么事了？”

竟然上班时间翘班？脸色还这么难看？

崔幼伯一屁股坐在萧南身边，将马鞭丢到一旁，先沉声屏退了苏妈妈，见四下无人，才道：“娘子，外头乱起来了，京兆的差役、金吾卫还有武侯，满大街的乱窜。”

萧南微惊，放下手里的杯盏，问：“郎君可知为何而乱？”

崔幼伯放平身体，仰躺在榻上，道：“听人说有好几家勋贵、宗室命人去京兆报案，说有歹人直闯府邸，还截走了家中女眷，如今女眷下落不明，纷纷要求京兆火速缉凶。”

萧南见崔幼伯趟得不舒服，扯过一个隐囊塞给他，接着问道：“歹人？什么歹人能闯进贵人的府邸？别人家我不知道，就像咱们这样的人家，门口都有十几个小厮或者护卫，只要不是几十成百的毛贼，根本就闯不进来。”

但如果真有这么多人聚集闹事，早就被坊内巡逻的武侯发现了，哪会任由他们作乱。

崔幼伯将隐囊枕在脑后，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原本我在藏书阁校书，忽然有位同僚的小厮跑来报信，说是家中女眷遭劫，家里已然乱作一团，请同僚回家处置。

其它的同僚闻言，担心家里出事·纷纷寻主事请了假。咱们家虽然有甲卫，可家里皆是妇孺，我哪里放心得下，也跟着请假回来。沿途便看到一队队奔来跑去的差事和卫军。”

说到最后·崔幼伯叹了一声，“唉，看样子，最快今晚，最迟三五天，京中必有一场大乱呀。”

萧南听了这话，已经有七八分把握·她组织了下措辞，轻笑道：“郎君有所不知，半个时辰前，已经有人来咱们家‘劫人，了。”

“什么？！”崔幼伯腾地一声坐起来，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萧南，急切的问道：“怎么回事？什么人这么大胆？娘子可有受伤？”

说着，崔幼伯仲手就要摸萧南的胳膊，准备亲自检查。

萧南推开崔幼伯的手·勾了勾唇角，将侯郡君以邀请为名，企图强行押她去吴王府赴宴的事儿说了说。

不过·她并没有突出自己如何解围，而是将重点引向了吴王为何这般做。

“郎君，我总觉得吴王此举，定有深意，绝不是只为了劫几个贵妇去家中‘做客，。”

萧南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原本我只是推测，但刚才听了郎君的话，我觉得极有可能是吴王想把京城搅乱，然后趁乱出击。”一举干掉太子，以及他的心腹们。

不过·谨慎起见，萧南后面的那句话并没有说出来。

提到了太子，萧南又想起一事，“对了，郎君，这两日可曾见过太子？”

崔幼伯听了萧南的话·先是一惊，接着是紧张、恼怒，然后是释然，最后则是沉思。

闷头想了好久，崔幼伯缓缓点头：“嗯，娘子的猜测有理，表面上，圣人抱恙，太子侍疾，十二卫四府的将军们也各司其职，京城和皇城都一片安宁。

但，圣人最倚重的左右卫、领军卫，其主要兵卫并不在京城。而太子三卫中的亲卫也不在东宫，具体部署在哪里，估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崔幼伯边想边说，“我想，吴王此举，极有可能是想借京城之乱，探听那几卫的所在。这几日，我并没有见过太子，听人说他在太极宫，但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太子在东宫。”

当然还有更不靠谱的小道消息，说太子在城外，率领圣人的四支卫军，准备随时回京平乱。

这些，萧南也想到，她点点头，道：“估计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应该还有大动作。”

崔幼伯没说话，只默默点了点头，想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我去荣康居一趟。”

萧南见崔幼伯神色有些焦躁，便柔声劝道：“郎君，事情虽大，但与咱们并没有直接关系，你也无需担忧。”

崔幼伯站在门前，听了这话，点了点头，闷声道：“我知道，娘子也多费心，看护好两个孩子。我中午和晚上可能不回来了，娘子就不要等我了。”

萧南：“好，郎君只管放心，家中琐事我都会料理清楚，不会让你分心，你只管与老相公相公商谈大事。”

顿了顿，萧南忽想起一事，又问道：“对了，要不要把郑家兄妹接入府中？毕竟他们小门小户的也没什么得用的人。”

万一街上砍起来，高门大户的他们不敢招惹，那些平民和小户极有可能遭殃。

崔幼伯：“嗯，娘子所虑甚是，郑家兄妹就有劳娘子安顿了。”

夫妻两个说完了，崔幼伯连衣服都没心思换，就匆匆去了荣康堂。

送走崔幼伯，萧南唤来裘妈妈，命她带几个人，去郑家把郑勤郑勉接到崔家。

“娘子，若是郑郎君问起为何接他们来崔家，老奴该如何回答？”

人家刚住进新宅院，这会儿又把人叫回来，好歹也要给个理由吧。

萧南笑了笑，摇头道：“郑郎君不会问的，其中原委他都明白。”

以郑勤的聪明，他估计也猜到了什么，裘妈妈只需说是郎君吩咐，他就会直接搬家，绝不会问为什么。

裘妈妈无法，只得应声退下。

一个时辰后，郑勤和郑勉便被接回了荣寿堂。郑勤还是住在中庭客舍郑勉则与灵犀同住。

中午，萧南与两个儿女，以及郑勉，一同用了昼食。

不得不说郑勉也是个聪明的女孩儿，回来后，并没有谈及任何有关时政的话题，而是像在洛阳一样，领着灵犀说些刺绣、织锦的事

再次见到郑勉，灵犀很高兴，拉着她叽叽咕咕说个没完午后休息的时候，她也亲昵的拉着郑勉一起睡。

萧南则带着长生一起睡午觉。

自从撵了方氏后，萧南便有意识的隔离乳母和孩子们，灵犀那儿，直接没有补乳母，长生的乳母还留着，但只负责管教小丫鬟，其它的并不让她沾手。

晚上只要崔幼伯不在，萧南都会亲自陪着两个孩子一起睡。

即使崔幼伯在正寝室过夜，萧南也会先去哄着两个孩子睡着了然后再回来休息。

这么做虽然累了些，但效果很好，两个孩子比过去更亲近、更依赖她这个亲娘。

而长生的乳母吸取了方氏的教训，不敢插手长生身边的事儿，更不敢背着萧南在长身跟前乱说话。

躺在壶门大炕上，萧南一手竖起撑腮，一手轻轻拍着长生的小身子，小家伙只着一件大红肚兜，肚兜上绣着可爱的卡通老虎，随着小肚皮一鼓一鼓。

小家伙睡得很熟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恬静，嫣红的小嘴儿时不时的吧唧一下，细细听来，还隐约能听到细微的呼噜声。

看着儿子可爱的睡像，萧南只觉得心头被一种叫幸福的感觉填塞得满满的。

手指轻轻抚上婴孩儿的小脸，指腹下是柔滑细嫩的触觉比上好的丝绸都要柔滑，比最好的豆腐都要细嫩……这是她的儿子，与她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为了这个小东西，她愿意放弃一切，也愿意用尽全力去保护他平乐安康的长大。

今天，哦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三天后，她一定要安全度过，决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她的孩子，她的家人。

想着想着，睡意袭来，萧南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下午，睡醒了午觉，郑勉陪着灵犀和长生在正堂玩儿，一大两小身边堆满了各色布偶、各种木质玩具，当然还少不了灵犀的小母马，以及长生的小马车。

“阿姊，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哦！”

长生手里牵着迷你缰绳，身后拖着个两尺长、一尺宽的迷你小马车。别看马车个头小，每个零部件都齐全，完全是按照正常马车的规制，缩放了一定的比例特制的。

灵犀正在跟郑勉忙着给布娃娃穿新制的衣服，哪里有功夫‘坐，弟弟拉的马车，可她又不能不搭理弟弟，随手从一堆的布偶里抽出一个小熊公仔，“阿弟，我的小熊要去朱雀大街，阿姊不认路，不如你帮阿姊带它去？”

长生最喜欢‘帮助，人了，很欢乐的接过小熊，蹲下身子，打开小马车的车门，将公仔塞了进去，小家伙很细心，没忘了最后关车门。

“小熊坐好哦，咱们要去朱雀大街咯！”

说着，长生拉着缰绳，迈着小短腿儿，咕噜咕噜的围着厅堂转。

长生的乳母则跟着一旁，需要的时候，还客串一把，比如这次，她要扮演朱雀大街的武侯，负责‘报站，。

听到乳母的提示，长生终于停了下来，有模有样的说道：“好啦，咱们到了，小熊下车！”

小熊当然不能自己下车，长生只得撅起PP，亲自打开车门，把小熊从车厢里揪出来。

玉簪站在门口，见小主人堵在门前，她也不敢催，只悄悄等着。

乳母见状，忙又COSPLAY乘客，要求坐马车去洛阳。

长生很尽职，见有人搭乘，一手抱着小熊，一手拖着缰绳，咕噜咕噜拉着小马车去‘洛阳，。

小祖宗终于挪开了，玉簪松了口气，几步来到榻前，小声的回禀：“郡主，出事了。”

萧南坐直身子，正色道：“怎么了？”

玉簪低声回禀：“有歹人闯进了吴王府，嚷着要诛杀李三郎，持刀冲进了王妃的生辰宴……”

PS：有点儿晚的二更，谢谢千、龙－语冰、叶子79、迷茫风清亲的小粉红，谢谢叶子79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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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谁？！

果然，来了！

萧南悄悄松了口气，吴王府发生的一切跟前世一模一样，看来，整个行动的时间虽推迟了半个多月，但具体的步骤并没有发生改变。

这个消息给了萧南信心，估计此次动乱的结局应该也与前世相同。

玉簪还在小声回禀：“……据说闯入王府的歹人是些市井闲人以及游侠儿，他们没找到吴王，慌乱下，却误伤了许多女眷，吴王妃也受了惊吓……”

萧南把玩着一枚铜钱，插了一句，“那些女眷呢？可曾被送回家？”应该没有吧，上辈子吴王妃为了表示愧疚，将全部宾客都留在了王府，名义上是养伤，实则软禁。

玉簪摇摇头，道：“似是没有。咱们派去的人只能在中庭外打探，再详尽的消息就探听不到了。不过，他们都说，王府的几个大门都派了人去盯着，只见人进去，却没看到人出来。婢子想，那些女眷们应该还在吴王府。”

萧南更加笃定，她将铜收入荷包里，吩咐道：“告诉他们，继续在那里盯着，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来报我。”

玉簪忙答应一声，见萧南没有其它的吩咐，便退下去传达指示了。

长生拉着他的小马车，骨碌骨碌的走了过来，手里还抱着那个熊公仔，咧着小嘴，道：“阿娘，您要去哪儿，我载您去吧？”

萧南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随便想了个地名，“唔，我想去骊山，咱们一起泡温泉好不好？”

长生也不知道真正的骊山在哪，不过他是孝顺儿子，既然阿娘想去，那他就要载阿娘去。

想到这里，小家伙将小熊丢到一边拉起萧南的手，“走走，阿娘，我带你去骊山！”

萧南顺着劲儿从榻上站起来，弓着身子，被儿子拉着满屋子转。

她们母子可不是无意识的乱转，而是站在一张两米见方的彩绘版京城舆图上。

这张舆图，可不是朝廷保密的军用地图，而是一张简易版的图画，是崔幼伯特意亲手画的上面标注了京城诸坊、曲江和京郊的几处山脉。

舆图上，除了汉字标注，在萧南的提醒下，崔幼伯还特意用不同的颜料画了具体的形状，便于孩子们识别。

没错，萧南建议崔幼伯画这张舆图，主要是为了给儿女当教学模具用——一来，让孩子们多认几个字;二来让他们对自己所居住的城市有个大概的了解;三来嘛，则是给孩子们做游戏时提供一个小道具。

就目前的效果来看，萧南发现她最初的三个目的，只有最后一个彻底实现了。

小长生很喜欢拖着小马车在舆图上玩儿游戏，经常问家里的每个人要去哪儿，被告知答案后，他则光着小脚丫，站在那张彩绘的舆图上寻找目的地。

当然，在游戏的过程中，小家伙将舆图上的字认了个七七八八。

长生一手牵着阿娘，一手拖着小马车，一圈一圈的在舆图上转好容易，小家伙终于找到了那个绿色的小山脉，上面还标着‘骊山，二字

小家伙停了下来，肥嘟嘟的小脚丫踩在小山上，笑呵呵的说：“阿娘，骊山到了哦！”

萧南的眼神多好呀她早就发现骊山在哪儿了，只是不做声，见儿子准确的找到了，蹲下身子，很高兴的亲了亲儿子的小胖脸，赞道：“哎呀，我的长生真厉害，这么快就找到骊山了呢。唔，我、我想去乐游原，长生再带我去乐游原好不好，咱们去那儿打马球！”

长生用力的点点头，“好呀好呀！”

说着，他又拉起小马车，有模有样在舆图上寻找‘乐游原，。

郑勉和灵犀在一边继续给木偶试衣服。

“姑姑，要不要再加一条披帛，嗯，比如杏红色的这条？”

灵犀跟前放着一堆自己亲手做的小衣服、小荷包、披帛以及小鞋子，她刚给木偶换了一身夏天穿的襦裙，看了看，觉得还少些什么，就又从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儿里挑出一根小巧的披帛，随手搭在木偶的微抬的双臂上。

郑勉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这样搭配很好哦，就是鞋子似乎不是很搭。”

表面上，郑勉一直都专注的陪灵犀玩儿，事实上，刚才玉簪低声对萧南回禀事情的时候，她一直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只可惜她离主位有点儿远，玉簪萧南的声音又太小，她只隐约听到‘歹人，‘吴王，以及‘误伤，等几个词。

饶是郑勉聪颖，她也只是个在内院的小娘子，对外头的时政了解并不多。

但，她还是悄悄记了下来，她与郑勤被接回崔家前，郑勤曾跟她含糊的说了几句，无非是京中可能有事发生，让她好好呆在郡主跟前，切莫乱跑之类的话。

虽然郑勤说得很轻松，但郑勉的心里却有些忐忑。

方才，又见玉簪神色紧张的进来回事儿，萧南的表情也很凝重······

郑勉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决定等傍晚的时候，去客舍寻兄长好好说说话，顺便将刚才听到的几个词告诉他。

大兄那么聪明，定能猜到郡主娘子说的是什么，应该也能推断出外头发生了什么祸事。

郑勉玩得心不在焉，灵犀却很认真的给木偶挑选合适的鞋子。

“姑姑，这一双怎么样？这是我按照高头履的样式做的哦，很配这条七间破裙呢。

郑勉扫了一眼，点点头，“不错不错，灵犀，咱们再试下一套吧。”

灵犀没意见，又从身边木盒里挑出一个个头略大的娃娃，这个娃娃比刚才的那个富态多了，发型也不同，是很华丽的高髻，用黑线做成的假发上还簪着小巧的步摇，只身上没有穿衣服。

灵犀看了看这个娃娃的发髻和脸盘儿，扭身从一堆衣服里翻找，按照正常的着装顺序，分别找出诃子裙，长裙，襦，腰带······最后是各种小配件儿。

郑勉时不时的发表下一件，两人一个无心、一个尽兴，给一匣子的木偶都穿上了最合适的衣服。

时间已近黄昏，萧南抱着玩儿累了的长生在榻上给他讲故事。

萧南的声音很柔和，只听得小家伙昏昏欲睡。

这时，玉簪又匆匆走了进来。

萧南低头见儿子已经睡着了，便冲着乳母扬了扬下巴。

乳母会意，忙上前小心的接过长生，抱他去里间睡觉。

萧南倚在隐囊上，一手撑着凭几，低声道：“说罢，可是外头又有新动静了？”

玉簪跪坐在萧南身侧，小声回道：“刚接到消息，吴王见有歹人在王府行凶，异常愤怒，一面派人寻京兆和金吾卫，一面召集亲王宿卫去缉凶。”

萧南的唇角微微勾起，轻声道：“想必吴王府的卫军们此刻正大张旗鼓的在各个坊里寻找歹人吧？”

当然，也可以称之为‘打草惊蛇，，故意做出一副要起事，将太子暗藏的亲卫‘惊，出来。

顺便再捉几个十二卫的小头目，冠以‘歹人，的罪名，直接控制起来。

玉簪点头，继续说着：“没错，不止亲王宿卫，京兆的差役和金吾卫也忙个不停，一些市井闲人、游侠儿甚至是乞儿也都跟着闹起来。婢子听说，有些坊，已经提前关闭的坊门，坊内的武侯正在挨家挨户的搜寻呢。”

听到这里，萧南想起一事，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问：“外头没提前宵禁吧？”

还不等玉簪回答，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

萧南和玉簪相互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宵禁了？！”

果然提前宵禁了，萧南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她知道，接下来吴王还有一连串的动作，今天只是个开始。明天、后天，依然会提前宵禁，大后天更是直接关闭城门。

郑勉和灵犀听到鼓声，也都诧异的抬起头。郑勉往外看了看，咦，时间不对呀，怎么就宵禁了呢。

灵犀则是扭头看向萧南，“阿娘，外头这是怎么了？”

萧南笑着说道：“无事，灵犀无需担心。”

见母亲一派从容，灵犀也送了口气，拉着郑勉的衣袖，“姑姑，咱们接着玩儿。”

郑勉却有些不安，但她还是温柔的点头，“好！”

好容易挨到了暮食，郑勉跟萧南说想去陪大兄，萧南没意见，还命人派了小丫鬟陪郑勉去中庭。

客舍里，郑勤刚用完暮食，正抱着一卷书册，心不在焉的看着。

“大兄！”

郑勉直接走了进来，客气的屏退了身边的侍从，直接跪坐在兄长的对面。

郑勤见妹妹这般紧张，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忙问道：“阿勉，怎么了？”

郑勉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正堂听来的话全都告诉了他，然后低声问：“大兄，是不是有人要谋反？”比如吴王？

郑勤吃了一惊，仲手捂住妹妹的嘴，用嘴型无声的说道：“禁声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咔嚓的响动，声音很轻微，似是有人踩到了什么东西。

郑勤的神色更加紧张，起身来到南窗下，隔着缝隙往外看着。

“大兄，是谁？”郑勉悄声走到哥哥身边，小小声的问道。

郑勤眉头紧锁，他似乎看到一个黑影从窗前闪过，直往内院飘去，他也想知道那个黑影是谁？

是刺客？还是崔家的护卫？

PS：唉，大姨妈又来了，折腾了一天，只能一更了，明天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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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游侠儿（一）

郑勉害怕的抓着郑勤的胳膊，小声问道：“大兄，我、我恍惚看到一个黑影，不、不会是进了歹、歹人吧？”吴王府不就进了‘歹人’，还误伤了许多贵客吗。

郑勤轻轻推开妹妹的手，“我出去看看，你待在屋里不要走动，放心，崔家有持剑甲卫，那些歹人不会乱闯。”至少，真正的歹人不会乱闯。

郑勉满心恐惧，但还是乖乖的点头。

郑勤拍拍妹妹的肩膀，然后悄声来到门外，顺着廊庑绕到回廊，隔着回廊的直棂窗朝内院方向张望着。

回廊隔壁就是内院的花园，园内树木葱葱，假山、湖石林立，清澈的湖水上微波粼粼，岸边草丛里还有虫、蛙鸣叫，好一派安静夏夜的场景。

单听着安静的氛围，似乎并没有异常。

那，刚才那人不是刺客，而是崔家的护卫？

郑勤满心疑惑，缓步走回客舍。

郑勉疾步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大兄，可追到那歹人了？”

郑勤摇头，“许是眼花了，我追到回廊，也没有看到那人，可能是后院山林的扁毛畜生飞了出来，咱们看错了吧。”

荣寿堂最里侧有一大片山林，足足有七八亩，山林里树木众多，枝叶繁茂。

萧南见了很喜欢，才会将主院命名为葳蕤院，一来应景，二来也是希望家族繁茂。

那山林里原本养了一些兔、狐狸、猞猁、孔雀、白鹤等动物，后来萧南当家后，又命人将养在田庄的几只拂林犬和白鹞带了来，全都放养在山林里，选派了几个稳妥的人看护。

郑勤所说的扁毛畜生就是指那山林里的白鹤或者白鹞，它们偶尔也会跑出山林，在内院各处溜达。

尤其是萧南豢养的那只雪娘子，经常在荣寿堂上空掠过，崔家众人见了。也都习以为常。

偶尔身边跑出个雪白可爱的拂林犬，那也是很正常的事儿。

郑勉也曾遇到过几次，还曾经亲眼见萧南用雪娘子送信，但，刚才那个黑影并不是雪娘子或者白鹤，分明就是个人。

张了张嘴，郑勉刚要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抬眼却看到郑勤郑重的摇头。

郑勉皱起了眉头。

郑勤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阿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不管身边发生了什么，你只管待在郡主身边，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咱们就能回家了。”

郑勉定定的看着哥哥的双眸，然后用力点头，“嗯，我听大兄的，大兄，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郑勤拉着妹妹的手，将她送到内院院门前。见萧南派来的奴婢围了上来，这才放心的目送妹妹离去。

葳蕤院的正寝室，宽大的壶门洞木床上，萧南身着宽松的家常衣袍，正坐在炕上与两个孩子玩儿双陆。

萧南和长生一伙，持墨色棋子，灵犀自己一伙。持白色棋子。

灵犀拿着白玉雕成的骰子，轻轻一掷，骰子飞快的旋转，最后露出一个鲜红的大圆圈。

萧南见了，低头问儿子，“长生，你看阿姊掷了个几呀？”

长生探着小脑袋看了看，竖起一根肉呼呼的小手指。跟骰子上的红点点比了比，然后大声回道：“是一，阿娘，阿姊掷了个一点。”

萧南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小胖手，赞道：“长生真聪明，就是一点哦。”

灵犀拿起一个捣衣杵状的白玉棋子。往前前进了一步，然后小脸一扬，跟弟弟说道：“阿弟，该你掷了！”

长生回头看看萧南，萧南笑着点头，鼓励他自己动手。

长生探身将棋盘中间的骰子拿起来，学着姐姐的样子，用力往下一丢，白玉骰子骨碌碌乱滚，最后从棋盘滚落到炕面上。

长生和灵犀齐齐伸头去看，长生的个头小，他甚至半站起来，撅着小pp，卖力的瞧着。

萧南侧了侧身子，见是个四点，便笑着问儿子：“长生，是几呀？”

长生伸出一只小拳头，对着骰子上的红点数着，每数到一个红点，他就伸出一根手指，最后伸出了四根手指，他喜滋滋的抬头对萧南说：“阿娘，是四，我掷了四点。”

灵犀也点头，夸奖道：“恩恩，阿弟确实掷了个四点，阿弟比我厉害哦！”

长生更高兴了，拿起骰子，把四点的那一面展示给萧南看，“阿娘，你看，这是我掷的哦。”

萧南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长生真厉害，一下子就掷了个四点。接下来，咱们长生又该做什么呢？”

长生握着骰子，搔搔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灵犀嘴角抽动了几下，然后故意拿起一枚棋子，叮叮敲着棋盘。心里忍不住吐槽：笨蛋阿弟，每天都教你玩双陆，都这么多天了，竟然还学不会，真是个小笨蛋。

听到清脆的声音，长生忽然想起了什么，咧开小嘴，露出几颗整齐的小牙牙，叫道：“我、我的小人儿可以走四步。”

由于长生太小，萧南教他打双陆的时候，并没有把双陆的具体规则告诉他。

而是拿起棋子，形象的告诉他，这十五个小人都是他的卫兵，他需要把这些人‘运’到对面，他就赢了，能拿到阿姊和阿娘提供的奖品。当然，这次运送，不是用他的小马车，而是要掷骰子。

每掷出一点，他的一个卫兵就可以前进一步。

其实，这副双陆的棋子是捣衣杵状的，外形与小人并不相似，但萧南命人制作的人形棋子还没有做好，她只能这么跟儿子说。

虽然不是很像，但长生还是蛮能接受的，阿娘给他说的规则他忘得七七八八，却惟独记着如何数骰子，及棋子叫‘小人儿’。

萧南听到儿子的话，笑着点头，“没错，长生的卫兵可以走四步哦，来，你自己试试。”

长生嗯了一声，仔细看着他的小人儿，小馒头一样的小手在东边棋子上停一停，又在西边顿一顿，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的拿起一个墨色棋子，嘴里清晰的数着数儿，每数一个数儿，他就用手里的棋子敲一下棋盘：“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好了，到了。”

放下棋子，长生扭头看向萧南，小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阿娘，对不对？”

萧南吧唧亲了儿子一口，“对，长生一步都没数错哦。”就是选的棋子不太对，居然从第三排里随便拎了个棋子，踩着还没动的棋子，一路犯规的前进了四步。

长生的双眼瞬间变得格外明亮，小脸上满是兴奋，抓着骰子还要掷。

对面的灵犀四十五度望天，她好想叹气，她的阿弟怎么就这么笨呢。想她小时候，学双陆只用了三天，三天呀，亲！

幸而灵犀没有把话说出来，否则萧南定会乐得哈哈大笑，‘宝贝儿，你现在也没长大呀。’五岁的孩纸，放在后世也是幼儿园大班的小盆友呀。

萧南忍着笑，用手握住儿子的小拳头，道：“这次该轮到阿姊掷了哦，长生刚才掷了个四点，你想不想知道阿姊这次能掷出几点呢？”

长生扯着小嗓子，大声回道：“想！”

说罢，将手里攥着的骰子递给灵犀。

灵犀接过骰子，正要掷，却听到叮当一声响。

不是骰子撞击棋盘的声音。

萧南脸色微变，顺着声音抬起头，屋顶，屋顶上有人！

想到这里，萧南不动声色的对灵犀说，“灵犀，陪阿弟继续玩儿，阿娘给你们端些水果去。”

灵犀也发觉了不对劲，圆滚滚的大眼里写满惊慌，“阿娘，阿娘，外头、外头有人！”

萧南起身来到灵犀身边，伸手将女儿揽入怀里，柔声安稳道：“没事，灵犀放心，有阿娘在，什么事都没有。灵犀别忘了，咱们家还有一百持剑甲卫呢，有他们在，任谁来都不怕。”

灵犀闻着熟悉的气息，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乖乖点头：“嗯，我、我不怕。”

萧南抬起头，慈爱的看着女儿，然后轻轻的亲了亲她白嫩的额头，道：“乖，阿娘出去看看，若真是那些不长眼的市井奴或者游侠儿，阿娘就亲手将他们捉来。呵呵，或许，根本不是什么人，而是山林的那些小动物呢。”

长生一听小动物，也来了兴致，忙插嘴道：“阿娘，白白、红红、花花，都是我的，我的！”

白白是指某只白色拂林犬，红红是指红色的狐狸，花花则是指一只五彩斑斓的花孔雀。

萧南忙应声：“是是是，后山那些活物儿都是咱们长生的，阿娘出去看看，若是长生的白白、花花跑出来了，阿娘就帮你把它抓住。”

墙根下，某个受伤的游侠打扮的人泪眼朝天，心道：某乃堂堂郡公，竟、竟成了无知小儿口中的‘活物’。

“嗯”，长生用力点着小脑袋，认真的说道：“阿娘，千万别让我的白白它们跑了，明天我还要跟它们玩儿呢。”

“好！”

萧南答应一声，又叮嘱女儿，“灵犀乖，陪着弟弟玩儿，阿娘去去就来。”

“灵犀知道，阿娘快去快回！”

萧南的镇定彻底安抚了灵犀，小盆友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懂事的点点头，然后拉着弟弟继续玩儿双陆。

萧南的笑脸，在转身后瞬间凝固，她眼中泛着寒光，一步步朝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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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游侠儿（二）

萧南走到外面的厅堂，玉簪正与红花几人低声说着什么，走进来，忙住了口迎了上来。

萧南见状，低声问了句：“何事？”

红花四人负责正房的护卫，如今她们不在四处巡视，却跑进堂内，显然是有要是相禀。

玉簪顾不得行礼，急急回道：“方才红花在院内巡视的时候，看到了一抹黑影，她们一路追了过来，行至正房前，那黑影却又不见了。”

崔家防卫森严，外头有持剑甲卫巡逻，中庭有崔家部曲警戒，内院又有红花等女侍卫把守，那黑影却能忽现忽隐，这、这个问题太严重了。

玉簪一听到红花的回禀，心时提到了嗓子眼儿，唯恐有歹人趁乱摸进崔家，伺机作乱。

万一伤到了郡主和两个小主人，她真是死一百回都不够恕罪的。

萧南闻言，招手唤来红花，“你从何处发现那黑影的？他从何处而来？”

应该不是正门，也不是翻院墙而入，萧南对崔家的重重防护还是比较放心的。

红花面有惭色，沉声回道：“婢子在中庭通往南院的回廊上巡视时，忽见一黑影悄声出现，且顺着回廊外侧的花墙一路往葳蕤院行进，婢子担心是匪人，立刻发信号给其它护卫，姐妹们接到信号，纷纷从四处赶来，我们跟着一直追到了这里，听到屋顶有声音，以为那人上了房，红蕉已经跃上屋顶。”

正说着，一个身着玄色胡服的女子从屋顶飘然落下，几步来到堂内，匆匆行了一礼，道：“郡主，屋顶上没人。婢子想，我们几个恐怕是中了那人的诡计，他故意往屋顶上掷了石子·因我们前来，自己却躲到了庭院的某个角落里。”

萧南面沉似水，冷声道：“红蕉说的没错，那人极有可能就在正房前的院子里·他身上还极有可能有兵刃，正躲在暗中伺机行动。”

玉簪听了这话，神色更加紧张，连忙建言：“郡主，婢子这就去把甲卫们唤来。”

红花摆手，“不必，婢子已经发了信号·他们稍候便会赶来。”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二十余个持剑甲卫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侍卫队长行至廊庑下，抱拳行礼。

萧南没工夫废话，直奔主题，“刚才进了一个匪人，你们在外面巡视，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队长脸色一变·“郡主，属下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在几个门前都派了四人守护·墙外的巷子里也有人不时巡视，绝无可能有人闯入。

除非，他会土遁，能绕过属下们的守卫，从地下钻出来。”

他们可是专业甲卫，且尽职尽守，虽不能把崔家护得水泼不入，但一个大活人若想从外闯进去，断无可能。

“哼，从地下冒出来·你以为这是鬼怪传奇吗？”

萧南冷声一声，不可能？怎么不可能，如今人都跑进来了，还摸到了我的院子里。

等等，萧南顿了顿，脑中灵光一闪·从地下、从地下······她双眼猛地一亮，终于想到那人是如何混入进崔家了。

说到这里，怎么必须说一说京城那绝对先进的城市基础建设。

在那个时期里，长安、洛阳等都城的建设绝对够先进、够完善，除了整齐的街道规划，像那些地下水道、地下水渠等基础设施，都设计的非常完善。

尤其是京城下的几条主要地下水渠，将城外的水、交水、潞水引入宫城。

还有一些权贵人家，家中都凿有湖泊，为了使湖水鲜活，特意选择距离地下水渠近的位置开凿，将家中的湖水与水渠连起来。

而崔家，也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贯穿三个堂口，湖水最后汇入与宫城相连的地下水渠里。

那个黑影，极有可能就是通过地下水道或者地下水渠绕过地面上的武侯，从地下摸进崔家的。

联想到这一层，萧南忍不住猜测那人的身份——能熟知京城地下水道或者水渠的具体位置，他绝非一般人，至少绝不是什么游侠儿或者市井闲人。

要么是圣人或者太子那边的人，要么是吴王的亲卫······

不对，若是吴王知道地下水渠的分布图，他定不会闹出白天那一出，他会直接利用水道悄悄摸进宫城。

那么，也就是说，那个神秘的黑影是圣人或者太子的人咯，摸进崔家，是为了借用崔家的湖水，遁入水道离开崇仁坊，甚至是离开京城？

真若如此，萧南倒可以松一口气，那人若只是想‘借路，，应该不会也不敢随意伤人。

不过，萧南却不敢放松警惕，想了想，她道：“罢了，现在再说那些也无用，人已经混了进来，咱们必须把他拿住，以防他伤人行凶。”

稍稍顿了顿，萧南似是在思索如何安排好一会儿，她素手一指侍卫队长，“这样，你带几个细心稳妥的人在院外巡视，一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立刻抓起来。”

侍卫队长忙躬身应是。

萧南又道：“其它人立刻返回原来的岗位，看好几个门口，以及墙外的巷子，再不能让第二人混进来。”

侍卫队长带着二十几个护卫齐齐抱拳行礼。

萧南一挥手，“好了，赶紧出去安排吧。”

侍卫队长带着众人离开，来到院门口，他点出几个身手好、心思细的人，命他们跟自己在内院巡视，其他人则迅速原路返回。

萧南又对红花等人说：“你们也不要在院子里乱找了，那人既能一路摸到我这里，想来也是个有点儿本事的。不过他再能干，也只有一个人而已，应该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小大娘和小大郎要紧，红花和红蕉去寝室护着她们，红萼和红桑守在寝室门口，给我把他们看护好了。”

红花等人齐齐称是。

萧南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你们只管护在小大娘和小大郎身边，其它的一概不用管。”

“是！”

红花四人应了一声，纷纷进了寝室。

萧南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面前的院子里草木、湖石影影绰绰，那人若是想躲起来，还真不好找。

“郡主，要不要派人去回禀郎君一声？”

玉簪见萧南表情凝重，建议道。

萧南摇摇头，“郎君还在与老相公和相公他们商量大事，不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毛贼，不必劳烦郎君。”

萧南走出廊庑，下了台阶，来到院内，四处异常安静，除了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不远处草丛里的虫鸣声，并无其它声响。

玉簪默默的跟在萧南身侧。

萧南微闭双眼，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细细的聆听着。

听了一会儿，她缓缓走向西侧的角落，那里摆放着几块造型嶙峋的山石，山石边还种着些花花草草，在月光的照射下，山石投射出一片阴影，正好与墙体连接起来，是个躲藏的好地方。

萧南站定，右手手指轻捻着，瞬间滑出一枚铜钱，她轻轻摩挲着。

“我知道你藏在这里。”

萧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柔，仿佛微风拂过，“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游侠儿也好，街上的匪人也罢，你能出现在我的院子里，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我襄城郡主佩服有本事的人，所以，只要你不祸害我的家园、伤害我的家人，我可以放你一马。”

四下里没有任何动静，夏风徐徐，花香暗涌。

萧南的唇角微微勾起，继续道：“还有，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我已经知道了。你接下来想做什么，我也想到了。”

周围还是静谧一片，除了萧南和玉簪的呼吸声，没有其它声响。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敬佩，接着说：“放心吧，我不是诈你，绕过这个院子，再往西北方向行走二百余步便是崔家的庭心湖，那里，无人看守！”看你这次还能不能忍得住。

果然，在山石的一侧，传出细微的吸气声，声音极小，也极短暂，但还是被耳力超常的萧南发现了。

只见她素手一转，一枚飞钱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狠狠的钉入泥土中。

萧南冷声道：“如果你敢伤害我的家人，或者在崔家生事，下一枚铜钱将会直接刺入你的喉间，让你血溅当场。”

说罢，萧南转身就走。

山石后，那游侠儿打扮的男人连连苦笑，目光落在面前的一枚铜钱上。

那枚铜钱，深深插入地下，露出一小半，边缘锋利，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闪亮，这么锋利的切口堪比利刃的刀口呀。

更让他惊诧的地方，则是那枚铜钱距离他的脚尖只有一指宽！

由此可见，那位襄城郡主刚才的话并不是夸张的恐吓，而是实打实的真话，他毫不怀疑，如果她真想要自己的命，他绝对躲不过去。

当然，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真正扰乱他气息的，是襄城郡主竟然猜到了他如何混入崔家、为何混进来。

悄悄的站起身，他捂着肩膀的伤口，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房舍上，灯光透过直棂窗投射出来，还有隐隐的说笑声，声音很欢乐、很温馨。

襄城郡主，萧氏，很有意思的一个女子，很好，某，记住你了！

PS：二更，谢谢万年猫妖、珍宝珠、千亲的小粉红，谢谢台HN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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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游侠儿（三）

萧南回到寝室里，红花和红蕉围坐在炕前，状似围观两姐）双陆，实则负责保卫。

长生见阿娘进来了，忙摸起面前的两枚白玉算筹，喊道：“阿娘，您看，刚才那局我赢了，这是阿姊输给我的。”

对面的灵犀已经无力叹息了，没错，刚才那局她确实输给了弟弟。

能不输吗，她严格按照规矩走棋，可她的笨蛋阿弟却在一路犯规，除了点数能数对外，他的棋子不但可以直行，还能拐弯儿，还能跳着行进，简直就是想什么走就怎么走，这哪里是打双陆呀，简直就是玩骰子嘛。

萧南立刻表扬，“哎呀，我的长生真能干，这么快就能打赢姐姐啦。”

当然，萧南也没有忽略女，灵犀虽然是姐姐，可也只是个五岁的小豆丁，仍然需要父母的关注和鼓励：“我的灵犀也能干，不但教会了弟弟打双陆，还这么乖的陪弟弟玩儿，真是阿娘的乖女儿。”

灵犀的小脸微红，花瓣似的粉嫩双唇绽出甜美的笑容，圆滚滚的大眼里闪烁着欢乐的光彩。只见她小手一挥：“没什么，我喜欢跟阿弟玩儿。阿弟，咱们再来一局。”

长生刚赢了钱，正在兴头上，听到这话，连连点头，“恩恩，再来再来。”

“好！”

灵犀伸出小巴掌，跟弟弟剪刀石头布，决定谁先掷骰子。

长生反应慢了点儿，且只会伸巴掌，于是再一次被姐姐的小剪刀给剪了。

灵犀开心的拿起骰子，一掷，六点，更开心的把棋子往前移动六步。

这次轮到长生了，他的小肉爪爪抓起骰子，用力一丢，额两点，长生伸着两根手指，数着一步两步，将棋子摆好。

两只小的就这样你来我往萧南坐在炕前的月样杌子上当裁判，玉簪则时不时的端来果品或者茶汤，红花两人也跟着凑趣，不管是姐姐赢了还是弟弟应了，她们都积极的鼓掌祝贺。

一时间，寝室里充满着欢乐的笑声和姐弟俩稚嫩的笑闹声，大家都忘了刚才有人闯入的事儿。

还是那句话所有的快乐都不能长久，幸福、美好什么的都是用来打破的。

玉竹匆匆走了进来，凑到萧南耳边，低声说道：“郡主，门口来了一队武侯，说是有歹人混入亲仁坊，他们正挨家挨户的搜查，如今搜到咱们荣寿堂他们想进来—ˉ—”

不等玉竹说完，萧南头也不抬的打断道：“让他们滚！”

玉竹一窒，有些担忧的说道：“郡主这、这合适吗？现在外头有些乱，武侯也是京兆派来的，是朝廷的人，真若这么说了，会不会给您招惹什么麻烦？”

郡主一向低调，从不以势压人，如今忽然变得强势，又在这么个纷乱的当口，玉竹真怕惹来什么祸端。

萧南冷笑两声，道：“朝廷的人？我还是圣人钦封的郡主呢。他们想搜我的府邸好呀，让他们去请圣人的圣旨，只要有圣谕，我敞开了大门让他们搜。

哼，我素日不愿意张扬，这才低调行事并不是怕了他们。想拿我襄城郡主做那只‘鸡，，也要问问我的鞭子答不答应。”

玉竹见萧南真的火了，忙连声应道：“是是，婢子知道该怎么做了。”

萧南补充道：“告诉他们，谁敢在我门前造次，就别怪我襄城郡主下手狠。吩咐甲卫们，谁敢乱动，格杀勿论！”

NND，真是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加菲呀。

就是那只肥猫，急了还抓人踹人咬人呢，更不用说她萧南手里有人有兵刃，若再任人欺压，真是弱爆了有木有？！

玉竹感觉到萧南喷薄而出的杀气，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连忙应声：“婢子这就去！”

打发走了玉竹，红花站起来，凑到萧南耳边，低声问：“郡主，要不要婢子出去看看？”

但凡是动武的事儿，红花都格外关注。

萧南摇头，“不过几个小喽，玉竹几句话就能打发了。我刚才说过了，你们四个的任务就是保护好灵犀和长生。对了，让大雪和冬至去西跨院，看好玉叶和阿。”

大雪和冬至与灵犀身边的大寒、小寒一样，都是当年分派给红花调教的小丫鬟。年纪不大，身手还不错，对付那些武艺高超的游侠儿有难度，但对付一两个小毛贼还是没有问题滴。

红花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灵犀和长生还在玩儿，这一局，灵犀赢了。

长生皱着小脸儿，万分不舍的递给姐姐两枚算筹——呜呜，这可是钱呀。

西跨院里，玉叶正抱着阿窝在床上，担心的望着窗外。

刚才正院里的喧哗声，她都听到了，也让小丫鬟跑出去打探，据说是院子里混入了匪人，娘子正派人捉拿。

一听这话，玉叶吓得双腿发软，若不是还丝理智提醒她，她当场就抱着女儿跑去正院求庇护了。

最后，玉叶还是强忍着惊恐，吩咐身边的两个小丫鬟关好院门，房门也插死了，还搬来衣架顶在门后。

做完这些，玉叶又哆哆嗦嗦的从首饰匣子里摸出一根银簪子，小心的藏在袖子里。

把女儿从乳母那儿抱来，放下幔帐，又吹灭烛火，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小心的爬上床，母女两个躲在床的最里侧，戒备的看着四周。

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惊得玉叶差点儿跳起来。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小丫鬟回禀，说是娘子派了人来保护她们了。

玉叶惊喜万分，不过她还是谨慎的把女儿放在床上，叮嘱她躲好，自己则摸到高几旁，点着烛火，挪开衣架，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看来人，玉叶松了口气，是大雪和冬至。

玉叶知道·这两个小丫鬟看着不起眼，功夫了得，平日里，三五个婆子都不是她们的对手。有她俩保护·她们母女安全了。

悬起的心放了下来，玉叶恭敬的跪在院子里，朝着主院的方向连连磕头，“谢郡主天恩厚德，谢谢郡主！”

墙外，刚刚撕了衣角将伤口扎好的‘游侠儿，正准备翻墙而过，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他停了下来，侧耳细细听着。

待院子里的人都回了屋，他才有些玩味的笑道：“呵呵，好一个贤惠大度的大妇，如此时刻，居然还记挂着侍妾和庶女？！”

太不可思议了，他见过把侍妾提脚卖到教坊的大妇，见过把侍妾抽成满脸花的大妇·也见过亲手虐杀侍妾的大妇。

但似刚才的这位，贤惠得堪称模范的大妇，还真是头一回见。

有意思·呵呵，真有意思！

暗自笑着，游侠儿一个翻身，轻盈的越过院墙，朝西北侧的庭心湖而去。

次日，报晓鼓准时响起，坊门开启，朝阳徐徐升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如果忽略掉街道上的点点血迹，以及散落的衣物、棍棒·今天跟往日一般无二。

但很快的，宽敞的街道上又飞奔着数十骑人，个个表情冷硬，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有胆大的人打开门溜出来瞧了瞧，见了那些骑马的人，忙又退了回来·迅速关上大门，躲在门口直喘气，“娘嗳，又是吴王亲卫，昨儿抓歹人抓了一天，还没抓完呀？！”

紧接着，京兆府的差役、武侯纷纷出动，金吾卫也开始四处巡视，而那些市井闲人、游侠儿以及乞儿也都纷纷开工，重复昨天的工作。

阄事的闹事，报警的报警，抓人的抓人…···弄得整个京城好不热闹。

萧南像往常一样准点儿起床，带着两个孩子梳洗完毕后，便来到正堂准备用饭。

郑勉也起来了，她住在灵犀的房间，昨夜灵犀留在正寝室没回来，她一个人睡的，睡得不是很安稳。

梳妆的时候，郑勉发现自己眼下一片青色，多打了一层粉，勉强将黑眼圈遮盖住。

梳洗完，郑勉在丫鬟的相请下来到正堂，与萧南等人见礼后，坐下一起用朝食。

萧南见郑勉脸色不是很好，关切的问了句：“阿勉，昨夜没睡好？”

郑勉扯了扯嘴角，笑道：“无妨，就是做了几个梦，梦里乱七八糟的有些伤神，中午的时候多睡一会儿就好。”

萧南心里明白她估计是被昨夜吓到了，但也没有直接说破，扭头对灵犀说，“你表姑姑不舒服，今儿，你就不要缠着她玩儿了，咱们上午一起练字，可好？”

灵犀点点头，“好呀，好呀！”

当然，为了表示自己是个贤妻，她还特意问了问玉簪：“郎君呢？还在荣康居，还是已经回来了？”

正说着，崔幼伯一脸菜色的匆匆走了进来。

郑勉、灵犀忙起身见礼。

崔幼伯摆摆手，示意她们无需多礼，自己一屁股坐在萧南身侧，“昨夜在老相公那儿睡的，今晨出去转了转，顺便去衙门请了个假。”

萧南一听崔幼伯已经出去转了一圈，忙关切的问道：“外头怎么样了？”

崔幼伯笑了笑，语气轻松的说道：“今日城内忽然涌入几十个游侠儿，他们三五一群，分散在各条大街上，一遇到有闲人或是乞儿作乱，他们就直接制止，简直比金吾卫还要神勇······

听人说，这些游侠儿都是游历各郡的侠士······今儿是第一批，后头还有好几批游侠儿正往京城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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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七日（一）

崔幼伯一家人外加一个郑勉，一起用罢朝食。

郑勉极有眼色的起身辞去，留下人家一家四口说私房话。

小丫鬟奉上茶盏，崔幼伯与萧南坐在主位，崔萝莉和长生小盆友在坐在下首等着听故事。

呷了一口茶，崔幼伯开说。

“游侠儿跟游侠儿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呢？

家中无产，身上无钱的游侠儿，其实只能算是最底层的游侠儿。

他们会些拳脚功夫，整日里无所事事，拿着把破剑四处游荡，与一帮市井闲人、无赖乞儿混在一起，是群对朝廷、百姓无益的武痞。

这样的一群人，有时还会成为扰乱社会治安的危险分子，很让世人瞧不起。

比如昨天在坊间闹事的那些人，便是这样的‘游侠儿，。

还有一种游侠儿，他们家中有屋又有田，有的还是权贵出身的翩翩郎君。

他们受过高等教育，举止优雅、谈吐潇洒，不愿入仕、不愿经商，只想逍遥自在，仗剑行走四方。

每到一处，他们锄强扶弱、济困扶贫，以仁义为本，是真正的当世豪侠，倍受世人的赞誉，朝廷对他们也另眼相看。

比如今晨抵达京城的那几十位游侠儿，便是这样正直、仁义的任侠。

萧南听完崔幼伯的讲解，忍不住吐槽：还真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啊，同样是行走江湖的侠士，有钱的就受人敬仰，没钱的就遭人唾弃。

崔幼伯又喝一口茶汤，叹道：“有这些侠士在，想必那些宵小之徒定不敢再作乱。”

不管是再高级的游侠儿，他们终归不是朝廷公务人员，他们惩戒恶人的时候，不会讲什么律法而是直接动武。

萧南想着，有这样一群人震慑，很能吓住一些胆小的闲人、无赖，也能变相的打乱吴王的计划。

说完今晨的见闻崔幼伯目光落在一双儿女身上，见女儿皱着小眉头似在沉思，儿子却咧着小嘴咯咯只笑，他便挨个询问：“阿沅，想什么呢？呵呵，是不是很敬佩这样的任侠？”

从古至今，每个孩子的心目中都有一个江湖梦幻想自己是个自由洒脱、行侠仗义的大侠、任侠，也想成为第二个专诸、聂政。

灵犀暗自撇撇嘴，小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用力点点头：“嗯，阿沅喜欢看刺客列传。”

崔幼伯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笑问道：“哦？四大刺客里，阿沅最喜欢哪位？荆轲还是聂政？”这是比较有名的尤其是荆轲，一提起刺客，人们就能想起这位仁兄。

灵犀却摇摇头“不喜欢荆轲，他好笨，绕着柱子追了半天都刺不中。”哪像人家专诸，一击即中。

崔幼伯一窒，他觉得女儿的价值观有点问题，忙跟女儿解释，荆轲、豫让虽没有成功，但他们视死如归的气魄，用生命回报知己的精神，非常值得后人敬仰这也是太史公为之列传的真正原因。

“阿沅，不能以成败论英雄呀。”最后，崔幼伯总结道。

灵犀不以为然，但还是乖乖的点头，“嗯，阿沅知道了。”

问完女儿崔幼伯又问儿子，“长生，你又想什么呢，这么欢愉

长生盘腿坐在姐姐身边，挥着胖嘟嘟的小手，极欢乐的说：“打双陆，赢钱！”

崔幼伯风中凌乱，他、他好想仰天长啸，怎么儿子女儿的想法都这么奇奇怪怪？一个急功，一个近利？

不行，不行，他们家可是堂堂崔氏，他的儿女岂能这般世俗？

崔幼伯也不管外头的乱事了，命人搬来一堆书，一手拉过女儿，一手抱着儿子，准备找本好书给他们读一读，纠正他们的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

萧南见他们父子父女玩儿得开心，便把儿女交给崔幼伯，自己则唤来两个管事娘子吩咐事情。

“近日城中有乱，之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家中的粮米菜蔬鱼肉可都准备妥当了？”

萧南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两天后，城门将会关闭，整个京城整整封闭了七日，她必须在这之前做好准备，省得到时候，家中无米无肉，饭菜供给不足。

铁娘子回禀道：“鱼肉什么的都是每日命人去东市采购，果蔬倒还有些储藏，但也只够三天。”

现在可是炎热的夏天，鱼肉什么的都放不住，崔家虽有冰鉴，可也不能乱用呀。

再说京城物资丰盈，每天都能买到新鲜食材，没必要储存一大堆，没的浪费。

萧南吩咐道：“派人去东市，多多采购些食材，至少要保证十天的分量。”

铁娘子躬身应道：“是，奴这就去安排。”

萧南想了想，又道：“对了，你与隔壁的管事娘子也熟悉，不妨顺便提醒下，让他们′多储存些，有备无患。”

萧南知道，三个堂口都严格按照老夫人的要求，在家中挖了地窖，每年都储存新粮，有这些粮食，一家子虽不至于饿肚子，但也吃不好。

荣康堂的人也多，还是提醒她们早早准备的好。王氏这人还不坏，萧南也想卖她个人情。

铁娘子忙答应。

萧南又唤来玉竹，“派人给王大郎君送个信，告诉他，最近京中情况不稳，让他看顾好铺子，实在不行，索性都暂时歇业，正好现在是年中，把新市南市以及几个铺面上半年的账务清一清。”

上辈子京城变乱的时候，她没在京里，并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为了防患于未然，避免商铺被人趁火打劫，还是直接关门为好。休整个十天半个月的，待一切都平息了再开门也不迟。

“是，婢子遵命。”玉竹道。

萧南按照她提前整理好的思路，继续吩咐道：“还有，吩咐门房，从即日起本郡主闭门谢客，凡是有投拜帖的，直接告诉她们本郡主微恙，待病愈后再亲去拜访。”

铁娘子领命。

萧南想起昨夜有‘武侯，企图搜她的家，又补充了一句，“另外，若再有人失礼，试图在门前作乱，告诉门外的侍卫，直接将人拿下捆到一边。

若是有反抗的，直接动手，不管是把人打伤打残打死，一切后果都由我来负责。”

玉竹心下一凛，也想起昨夜的事儿，忙应声回道：“是，娘子。”

萧南揉了揉额角，继续道：“对了，铁娘子，家中的仆役可都询问清楚？近日有没有请假的？有没有行迹可以的？”

铁娘子忙回道：“禀娘子，奴已经问清楚了，有四个小丫鬟和两个婆子请假，三个是生了病，另外三个则是家中有事。奴已派人一一落实，都属实。其它仆役，尚未发现形迹可疑者。”

萧南满意的点点头，道：“干得不错。这两日还要继续关注，我可不想看到内院有人趁机滋事。”

铁娘子和玉竹齐齐躬身，异口同声的应道：“是，奴／婢子遵命

交代完家里的琐事，萧南摆手让两人退下，自己则回到崔幼伯身侧，看他认真的给两个孩子读书。

一个时辰过去了，铁娘子回来复命。

“娘子，奴亲去荣康堂寻那边的管事娘子说话，已经将您的话转告她，她很感激，说是立刻回禀大少夫人。”

铁娘子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还有，二夫人和四夫人被人送回来了，两位都受了伤，情况不太好。”

萧南挑眉，“送回来了？是吴王府把人送回来的？”

这不应该呀，好容易把人弄了去，这还没达到目的呢，怎么会轻易把人送回来？

铁娘子回道：“不是吴王府派人送回来的，而是几位游侠儿。听说，他们不但将咱们崔家的夫人送了回来，还把其它的女眷也都安全送回了家。”

我就说嘛，萧南点点头，道：“两位夫人受了伤？可有请太医？”估计够呛，若是所有的女眷都回家了，太医肯定是最忙的，一时半会可能轮不到崔家。

铁娘子摇头，“奴去的时候，大少夫人正命人去请太医，不过，奴回来的时候，太医还没到。”

萧南没说话，摆手让铁娘子退下。

打发了铁娘子，萧南转身对崔幼伯说：“郎君说得没错，今晨进京的那些游侠儿果然都是仗义豪气的任侠。”

崔幼伯挑眉，不知娘子为何这般说。

萧南便把两位夫人被游侠儿送回来的事说了说，然后道：“两位婶娘受了伤，咱们过去看看吧，我那里还有些上好的外敷伤药，不管能不能用得上，好歹也是咱们的一份心意。”

崔幼伯没意见，合上书册，抱着儿子站起来。

萧南则牵着灵犀的手，一家四口齐齐往荣康堂赶去。

两位夫人中，二夫人柳氏居长，崔幼伯一家便先去了望舒院的正堂。

一行人刚走到院内，还不及拾阶而上，便听到堂内传来阵阵哭声。

崔幼伯和萧南顿住脚步，夫妻两个相互对视一眼，不会吧，难道柳氏重伤不治、有了什么不测？

两人正疑惑着，忽又听到堂内传出哀求声：“母亲，儿也实在是被逼无奈，婆母说了，如果我不按着她的吩咐行事，她、她就要休了我呀……”

还有一个略年长的声音附和道：“是呀是呀，昨日那歹人行凶之时，吾家王妃不顾自己安危挡在夫人身前，生生替您挨了一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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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七日（二）

哪个让你帮我挡刀了？！

还有，如果不是你，我、我又岂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柳氏费力的斜卧在榻上，身前靠着个隐囊，一想到昨天的种种荒唐，她就恨不得冲上前去狠狠抽这个庶女几个嘴巴。

真是跟她那个贱婢阿娘一个德行，天生就是个害人精，出嫁了也不省心。

又是设计陷害，又是装模作样，最后还把她砸得腰骨错了位，若不是那位救人的游侠儿是个懂医术的，及时帮她正了骨，她这会儿早成了瘫子。

不过，柳氏脾气虽火爆，却也是个聪明的人，昨日发生的事儿，让她心里很是忐忑。

吴王在做什么，自家男人虽没有告诉她，但她还是猜到了几分。

本来，吴王谋反也好、篡位也罢，都与柳氏没甚关系，但、但吴王跟她那个不成器的女婿却是亲兄弟呀。

而且昨日看吴王妃和崔薇的种种言行，柳氏甚至觉得宫里那位杨妃、还有蜀王全都牵扯了进来。

唉，蜀王是死是关，柳氏不想管，可她的外孙和外孙女该怎么办？

那可是阿芷的嫡亲骨血呀。

一想到芳龄早逝的女儿，柳氏不得不忍下胸中的怨恨，努力想办法，帮崔薇躲过此劫――生父裹乱，继母也牵涉其中，两个孩子又该如何是好？

为此，今日几位游侠儿营救她们的时候，柳氏请他们把崔薇也带回了崔家，顺便还派人去蜀王府把两个外孙接过来。

经历了昨天，柳氏对京城的乱事有了更加深刻的体会，她必须替女儿保护好孩子们。

深深吸了口气，柳氏冷冷的说道：“好了，别嚎了，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嚎丧也不迟。”

哭声一顿。伏跪在地上的崔薇怔了怔，然后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柳氏，“母亲，您还不肯原谅儿吗？”

崔薇心里很清楚，现在她和蜀王的处境都很危险，她必须寻得娘家的支持，希望将来圣人清算的时候。能看在崔家的面子上，饶了她们。毕竟她们只是从犯，并不是首恶呀。

柳氏闭了闭眼睛，没好气的说道：“行了行了。既是一家人，还说那些虚伪的客套话做什么？你也受了伤，赶紧回栖梧院去清洗、包扎一下。”

再次长长吸了口气，柳氏又说：“我已命人去蜀王府把孩子们接来，那边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也不要胡思乱想，安分在家里呆着。”少出去惹事儿！

以前，崔薇和崔惠伯越没出息。柳氏越开心，但此刻，她真是有些后悔――嫁出去的庶女惹了祸，照样会牵连娘家呀。

“是，儿谨遵命。”

崔薇等得就是这句话，她觉得，自己昨日没白挨那一刀。有了她的这番舍命救母，哪怕柳氏再怨恨自己，还是要救她、帮她。

叩了个头，崔薇带着她的仆妇退出了正堂。

萧南和崔幼伯避到一旁，待崔薇等走远后，他们才缓步上了台阶。

“哦？大郎和大娘子来了？快请！”

柳氏对崔幼伯夫妇观感还不错，一听他们来探病，忙吩咐下人相迎。

崔幼伯和萧南带着两个孩子给柳氏行了礼。又细细询问了她的伤势，然后留下伤药和补药，便告辞离去。

柳氏正疼着，也不多加挽留，只命人恭敬的将他们送了出去。

从望舒院出来，崔幼伯夫妻正欲往合浦院走去。迎面却遇上了崔惠伯与小柳氏。

几年不见，当日回京城的时候，萧南也只是礼节性的跟小柳氏打了招呼，并没有私下里进行过详谈。

今日碰了个对面，萧南趁机仔细打量了小柳氏一番。

唔，气色还不错，比三年前还略略胖了一些。

据说，当年柳氏给了崔惠伯两个侍妾，崔惠伯一时没忍住碰了两人，夫妻俩的感情出现了裂痕。

紧接着，一个侍妾怀了孕，小柳氏积压已久的怒火喷薄而出，与崔惠伯吵了个天昏地暗，最后更是闹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最后，不知出了何事，小柳氏竟又软了下来，反过来跟崔惠伯道歉，并表示，定会好好照顾那个怀孕侍妾，待孩子出生后，还会抱到自己身边，亲自抚养。

崔惠伯与小柳氏的感情向来很好，虽为了侍妾和子嗣吵了一架，但见小柳氏肯认错服软，还做出一副贤妻良母的姿态，他也大方了一回，原谅了小柳氏，夫妻两个重归于好。

几个月后，那侍妾顺利产下一子，小柳氏遵守承诺，把庶子养在了自己身边，还帮孩子取了个乳名阿宝，悉心照顾，视如己出。

这让崔惠伯看了更加开心，只觉得自己娶了个贤妻，将家中事务悉数交付小柳氏，自己则整日与两个娇媚侍妾厮混。

如今两年过去了，阿宝也长大了，小家伙养在嫡母身边，只知有母亲，父亲、生母什么的一概不亲近。

这不，小柳氏手里牵着的白胖小豆丁不就是他嘛。

“来，阿宝，给堂叔、堂婶见礼。”

小柳氏看阿宝的神情很慈爱，若不是萧南知道内情，定会以为这是一对亲生母子。

阿宝乖乖的抱着两个小拳头，奶声奶气的问好。

崔幼伯和萧南忙笑着说免礼，又提醒自家儿女跟崔惠伯夫妇见礼。

双方见礼完毕，又寒暄了几句，崔幼伯与崔惠伯约定了某天兄弟几个去喝酒，便带着一家子告辞离去。

“阿娘，阿宝好可爱，白白胖胖的，像个小肉球。”恩恩，很像早上他吃的鱼肉丸子。

长生终于发现了一个比他还小的弟弟，很是欢乐，倚在崔幼伯的怀里，两只小胖胳膊比划着。

萧南笑了笑，揉揉儿子柔软的头发，道：“我的长生也很可爱哦，又乖又聪明。”

长生非常开心，用力的点点头，“嗯。长生最乖、最聪明了。”暂时忘了那个比他小的肉球堂弟。

灵犀用小手刮刮脸蛋儿，“羞羞，阿弟好不害臊。”还敢说自己最聪明，连双陆都不会打，小笨蛋。

长生被姐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头一扭，埋进父亲的怀里不肯出来。

崔幼伯见了，也乐得哈哈直笑。儿子真是太可爱了，为什么会有‘抱孙不抱子’的说法，这么可爱的儿子不抱，岂不是很可惜？！

望着崔幼伯一家四口欢乐的背影。小柳氏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唉，饶是她再要强，也不得不认命，不能生育，她只能抱养别的女人跟自己男人生的孩子，这种痛苦，是萧南这种幸福的女人无法理解的。

“阿娘，阿娘！”

阿宝见小柳氏神色有些怏怏，忙拉着她的衣襟。连声叫道。

“阿宝乖，走，咱们去给阿婆请安。”

小柳氏无声的叹了口气，藏起心中的悲苦，弯腰抱起阿宝，母子两个有说有笑的往正堂走去。

崔幼伯夫妇又去了合浦院，相较于柳氏的腰伤。姚氏只是被吓到了，并没有受什么伤。

不过，看到崔幼伯一家来探望，合浦院上下都很兴奋，崔嗣伯拉着崔幼伯热情的聊天，姚氏和再次回娘家的崔萱则围着萧南，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个没完。

忍了好久，崔幼伯和萧南才放下药材。匆匆离开了合浦院。不是他们太冷漠，实在是这家人热情得有些诡异，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呀。

萧南的想法很简单，他们已经离开了荣康堂，便不想与这边的人太亲密。只保持正常的交往即可。

至于这边要不要再次分家，与他们无关。

回到葳蕤院的时候，已是正午。

一家人又围聚正堂用了暮食。

吃过饭，萧南带着两个孩子去正寝室睡午觉，崔幼伯则又去荣康居与老相公、相公商谈事情。

下午，派去京城打探消息的人回来禀报，说有那些游侠儿震慑，京中的武痞、闲人和乞儿们也都安分下来，城内再次回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为了确保城内安全，今日还是提前宵禁了。

鼓声响起，坊门关闭，整个城市安静下来，但这安静的背后隐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萧南也不想知道，她继续带着两个孩子打双陆，玩儿游戏。

第三日，又有一批游侠儿赶到京城，帮助京兆和金吾维持京城的治安，而吴王府忽然安静下来，再无什么动静，吴王的亲卫们全都撤回了王府。

这种暴风雨到来前的平静，更让人揪心，久居京城的人们也有着自己的生存技巧，他们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纷纷去东西两市采购粮食物品，短短一天的功夫，粮价就接连涨了三四次，最后更是把京中所有粮铺的存粮抢购一空。

坐在正堂的榻上，萧南默默的看着远处的天际，这一天终于要过去了，更紧急的那七日即将开始。

次日清晨，报晓鼓响起，坊门准时开启，但街上却没有多少行人。

原本同时开启的城门，却紧紧关闭着，几条主要的大街上都有身着甲胄、手持利刃的卫军来回巡视。

崔幼伯和萧南同坐在正堂上，面沉似水的听着下人的回禀――

“吴王说，近日有不少游侠儿混入京城，在城内四处作乱，为了京城以及宫城的安全，他‘建议’封闭城门，捉拿那些居心叵测的游侠儿……”

萧南心里一沉，暗道：他们要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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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七日（三）

“居心叵测？哼，我看他才是那个最居心叵测的人！”

崔幼伯用力一拍身侧的凭几，恨恨的说道。

虽没有明说‘他’是谁，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步田地，但凡是有点儿脑子的人都想明白了。

前两天，那位号称最像圣人的王爷，还遮遮掩掩的用些借刀杀人或者背后操作之类的手段。今日，则直接挽起了袖子，亲自操刀上阵了。

图穷匕见呀！

城门都想关了，接下来是不是开始行刺了呢？

崔幼伯难得的愤青了一把。

相较于崔幼伯，提前知道剧情的萧南淡定许多，她浅浅一笑，道：“前日郎君已经请了假，我这里还好些，老相公上了年纪，身体不好，郎君还是多去看顾老人家为好。”至于朝廷的大事，你我这些小喽啰还是乖乖站在一边打酱油比较好。

没错，自前日起，崔幼伯就请假在家。请假的理由也很充分，一来，家中老相公身体微恙，身为孙辈，崔幼伯需尽孝；二来，家中娘子有妊，儿女又小，身为一家之主，崔幼伯需要在家看护。

第一个理由还好说，第二个理由，若是放在普通人家，定会被人取笑。

但，此话是崔幼伯说的，旁人还真不会笑他，谁让他的娘子是皇家贵女襄城郡主呢。

更不用说这位郡主还是位贤良淑德的好女子，就是圣人那儿，也多有赞誉。

这样的娘子有了身孕，身为夫君，崔幼伯理当好生在家看护咯。

所以，崔幼伯的上司一听这话，也没含糊，直接给了崔幼伯半个月的假期。

崔幼伯虽在家呆着，但他还是很关注外头的动向，一听到吴王要关闭城门搜捕所谓的‘居心叵测之人’，他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会儿听到萧南的话，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娘子的意思我明白，我既已请了假就该好好在家侍奉老相公、照顾娘子，可……”他实在忍不住呀。

萧南伸手搭在崔幼伯的手背上，柔声道：“郎君的心思我也知道，但，外头的某些人已经行动了，你我再忧心也帮不上什么忙。与其在这里生气，还不如安下心来静静等着结果。我相信，圣人和皇后定有主张。”

那两位可是久经风雨的老狐狸了，没道理坐在一边，任凭有人闹腾。

而且，就目前而言，宫里那两位的态度也很诡异。

就拿两日前的京城乱事来说吧，堂堂国都出了这样的乱子，许多权贵家眷被强行或者诱哄着去了吴王府，随后又被‘歹人’误伤，再接着就是京中的京兆、金吾乱成了一团……

这么多的乱子，身为圣人和皇后，他们没道理不知道呀。

可事实上，从事发到现在，那两位硬是一句话都没说，仿佛京里一切正常，那些权贵的哭诉和告状，他们愣是视而不见。

不正常，这很不正常。

如果传言是真的，圣人病危，早已不能说话，更无法对京中的诸多乱象做出反应。那么皇后，或者说是太子，他们也应当有所表示呀。

毕竟对于太子而言，只有京城安定，他才能顺利接下皇位。

京城若是乱了，对太子绝无益处。

不知为何，萧南总有种预感，她觉得这次吴王能在京城搞出这么多的乱子，很有可能是宫里某位贵人在‘放水’，故意纵容、甚至是暗中帮着吴王把事情搞得更乱。

如果不是这样，京中那几位老国公为何也没有动静？

除了那位侯将军，其它的军界大佬们纷纷闭门谢客，对外头的动静更是充耳不闻。

有问题，这其间绝对有问题。

不过，这些话，萧南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表面上，她还故意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对外头的乱事也持乐观的态度，不止一次的表态，有圣人皇后和太子在，京中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崔幼伯闻言，点点头，“娘子说的是，圣人圣明，太子贤德，有他们在，那些宵小之徒定不会得逞。”

还有，传言不是也说了嘛，吴王只是‘建议’关闭城门，他还没权利直接下令。

但，紧接着的事实告诉崔幼伯，他想得太乐观了。

下午的时候，崔家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形色狼狈的跑了回来，有的身上还带了伤。

“郎君，娘子，不、不好了，城里忽然冒出几百上千的卫兵，他们身着甲胄、手持利刃，将朱雀大街和几条通往皇城的街道全都看守起来，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不许任何人通行。”

小厮跪在门口，神色仓皇的说道。

崔幼伯和萧南一惊，夫妻两个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又齐齐看向那小厮：“果真？你、你亲眼看到的？”

他们也太大胆了吧，竟敢封锁朱雀大街？！

小厮连连点头，直到此时，他的心还在怦怦乱跳。

喉头上下滑动几下，小厮似是在努力平复紊乱的心跳，“如果有人违令，被那卫兵看到了，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戟，直接把人戳死呀。”

说到这里，小厮眼中闪过一抹恐惧，身体抖如筛糠，“若、若不是奴跑得快，奴、奴恐怕也、也回不来了。”

呜呜，太可怕了，那些人仿佛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似他这种自小生活中锦绣繁华京城的世家奴，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有面对这样恐怖场景的一天。

嘶~~~

崔幼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也没想到，那人竟敢当街杀人，难道他要谋反？

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否则，萧南定会在心中默默吐槽：亲，人家就是在谋反，难道人家之前的那些举措，在你看来都是过家家？

吞了吞口水，崔幼伯问道：“那、那京兆的差役和金吾卫呢？那些人封锁朱雀大街、当街杀人，竟无人阻止？”

小厮用袖子擦了擦汗水，道：“奴、奴也不知道，不过，街上并无京兆的差役和金吾卫，连、连前两日进城的那些游侠儿也不见了。奴、奴听说——”

小厮顿了顿，抬头看了看主位上的男女主人，欲言又止。

崔幼伯正急着，忙急声问道：“听说什么，快点儿说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卖关子！

小厮很委屈，往日为了多得些赏赐，故意在主人跟前卖个关子，这样的事儿他没少做。可今天，他真不是卖关子呀，而是、而是那个传言太惊悚，他、他不敢说呀。

萧南见状，多少猜到了一点儿，便柔声说道：“你都听到了什么？直接说吧，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放心好了。”

小厮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左右瞧瞧，果然除了主人的亲信并无外人，这才小声的说道：“奴、奴也是胡乱听人说了几句，坊间有流言，说、说圣人不好了，还有歹人闯入了东宫，京里的差役和护卫都跑回去保护圣人和太子了。”这才给了那些甲卫有机可趁嘛。

“什么？有人闯入东宫？”

崔幼伯大骇，连声追问：“那、那太子呢？可曾受伤？”

小厮哪里知道呀，他慌忙摇头，“奴没听人说起……”

起初，他刚出去探听消息的时候，坊间的酒肆和茶馆还有几个人闲聊，那些流言也是从那些人嘴里听到的。

后来，那些甲卫们封锁了朱雀大街，又当街杀了个路过的百姓，惊得酒肆和茶馆都关了门，小厮也仓皇逃回崔家，自然打探不到更多的消息。

见那小厮再无什么话回禀，崔幼伯摆手将他打发了出去。

堂内只剩下他们夫妻，崔幼伯长叹一声，道：“娘子，我、我担心太子——”

那‘歹人’既然能闯入东宫，定是有门路、有本事的，这样的人去刺杀太子，太子危矣！

萧南忙劝慰着：“郎君不必担心，下人不是说了嘛，这只是坊间的流言。郎君也说了，太子贤德，定不会就这样被人害了去。”

夫妻两个正说着，又有人回来报告。

“不、不好了，郎君，京城的九个城门全部关闭，宫城的重玄门、玄武门也、也都关闭了！”

小厮跑得太快了，一时没刹住闸，噗通一声趴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结结巴巴的回禀道。

这次连萧南的脸色都变了，京城城门关闭倒不是什么大事，但九仙门、重玄门、玄武门是什么地方？居然也关闭了。

崔幼伯喃喃自语，“难道历史要重演？”

吴王的人已经破了玄武门，攻入了宫城？

还不等夫妻两个回过神儿来，又有小厮跑来回禀。

这人并不是荣寿堂的人，而是荣康堂的小厮。

只见他根本不等门外的奴婢帮忙通传，用力推开拦阻的人，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郎君，不、不好了，相、相公出事了！”

崔幼伯腾地站起来，几步跑到那小厮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大声喝问道：“什么？相公出了什么事儿，你、你快说呀！”

那小厮被衣襟勒着脖子，脸都憋红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萧南忙跟上来，拉开崔幼伯，“郎君，别急，让他慢慢说。”

小厮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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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七日（四）

话说，自从三日前京城有乱事开始，朝中就有些心思敏捷的官员开始以各种理由请假。

就拿崔家来说，除了崔泽，所有的子弟全都请了假，在家守护‘重病’的老相公崔守仁。

至于崔泽为什么不能请假？

原因更简单了，因为他是宰相，只要圣人没发话，只要他没有经得住推敲的理由，他就不能无故缺席朝会。

偏这几天来，不管城内出现了怎样的乱事，圣人都没有表态，没得到圣人的许可，朝中的重臣们还是乖乖的准点儿上朝，准时去议政。

当然，主持朝会的并不是圣人，而是太子。

对于圣人为何不出席朝会，官方说法是为了历练太子，实际的原因嘛，宫外的人就不知道了，其实这也给了闲人非议的借口。

坊间的流言更是不堪，有的甚至还猜测圣人已经驾崩了，皇后为了稳定局势这才秘不发丧。

萧南听了这些流言，曾暗自猜度，这流言没准儿就是吴王散布出去的，为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制造舆论。

话题扯远了，咱们言归正传，还是说说崔泽的事儿。

事情还要从今天说起，今儿是大朝会，文武百官在太子的主持下，讨论了些政务。

待开完了大会，还有小会，也就是宰相等一干高官聚在一起议事，一般情况下，圣人也会出席。

今日，代圣人处理朝政的太子并没有出席相公们的小会议，而是交由几位大臣全权负责。

下了朝，崔泽习惯性的去开会，与几位同僚寒暄了几句，便开始办正事儿，就一些当前要紧的问题展开了讨论。

事情发展到这里都很正常，议事什么的也没出问题，等几位开完小会，准备去跟太子汇报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出不去了，门外忽然出现了几十个身着甲胄的卫兵。

领队的是个陌生人，至少几位相公在宫里并没有见过。

那些侍卫对相公们都很客气，但就是不许他们离开议事的偏殿。

嘴里说得好听，什么东宫进了歹人，为了几位的安全，还请相公们呆在原处不要乱动。

实际上几位相公都明白，他们这是被人软禁了。

而软禁他们的人是谁，几位的心中也很清楚，无非就是那个指使人闯入东宫刺杀太子的人。

相公们被软禁在了皇城，外头的人一时还不知道，但候在皇城外等候自家主人的各家奴婢却知道了，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具体原因，只是知道自家主人被困在了皇城里。

听到小厮的回禀，崔幼伯腿脚发软，他已经开始阴谋论了——糟了糟了，阿耶定是被吴王的人抓去了。

紧接着，崔幼伯又联想到太子被刺的流言，对时局愈加悲观起来。

太子被刺，接着就是相公们被囚，紧跟着就是京城的主要街道被封锁，九门被封闭……这种种迹象表明，吴王似乎成功了！

萧南虽没有这么悲观，但她一听相公们被困在了皇城，心慌的厉害，追问小厮：“你、你是说五位相公全都被困在了皇城？”

她、她的阿翁如今可是五相之首的尚书左仆射呀。

小厮见萧南的脸色难看，猛地想起这位郡主娘子是宋国公的孙女，而那位萧公，貌似也在被困名单之中。

眼中闪过一抹怜悯，小厮点点头。

萧南心里一沉，她虽然知道这场政变的最后赢家是太子，但、但这期间也有几位官员丢了性命呀。

她的阿翁会不会？！

好吧，就算吴王为了留几个宰相帮他撑门面，一时不会要了几人的性命，但阿翁上了岁数，饿上几顿亦或是受点儿气，都够老人家受得呀。

萧南一想到那个脾气大、性子硬的老汉，她就忍不住担心，生怕阿翁脾气一上来，再出点儿什么意外。

崔幼伯和萧南各自担心的自己的亲人，夫妻两个也没心思聊天，一个去了荣康堂寻老相公拿主意，一个则回了内书房。

萧南坐在书案后，抽出信笺，迅速的写了一封信，然后用小竹筒封好，唤来雪娘子，把竹筒系在它的脚上，然后将它放了出去。

这封信是送到公主府的，阿翁出了事儿，此时阿耶应该也知道了，她想问问阿耶，该如何救人。

傍晚的时候，雪娘子回来了，还带来了萧驸马的回信。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萧驸马已经知道五相被困的事儿，如今也在想方设法的打探消息。

只可惜，皇城与宫城之间的宫门也都关闭了，大公主在宫城里的亲信根本探听不到宫外的消息。

也就是说萧驸马在努力，却没有任何结果。

萧南坐在书房里想了好久，忽然脑中灵光一闪，闪身进了桃源，把在桃源里优哉游哉的小青抓了出来。

“干嘛干嘛，人家马上就要休息了，主人不能这么对我，你、你这是虐鸟，你知不知道？”

小青正过得逍遥，忽然被主人强行揪出桃源，顿时炸了毛，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萧南才没心思跟它胡扯，直接吩咐：“闭嘴！”

小青虽是只鹦鹉，但在桃源里生活了好几年，灵智已开，也极会看人眼色。

这会儿见萧南语气不善，显是真动了怒，忙闭了嘴，乖乖的站在书案上，讨好的眨着两只黑豆小眼儿，等着主人发话。

萧南见它老实了，这才低声问道：“现在有个任务交给你，如果你完成了，以后可以继续呆在桃源里。如果你失败了，那就陪我儿子玩儿吧！”

小青一听，险些一头栽倒在书案上。

以后不能进桃源？还要陪那个小魔王玩儿？

这可是要了亲命呀。

小青扑棱了两下翅膀，疾声问道：“什么任务？主人放心，小青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会努力完成。”就差拿翅膀拍胸脯了。

萧南见小青这么上道，满意的点点头，道：“你去趟皇城……”

吴王的人把守通往皇城的几条街道，人估计过不去，但鸟应该可以。

论武力值，小青绝对不是雪娘子的对手，但论机灵度，小青绝对能甩雪娘子八条街出去。

“嗨，不就是去皇城找个老头儿嘛，放心放心，这事儿包在我青郎君身上了。”

听完萧南的吩咐，小青用力昂起头，信心满满的说道。

萧南一巴掌拍在它的头上，“别骄傲，等找到了人、把话带到了，再骄傲也不迟！”

小青顿时变成鹌鹑，连连点头，“恩恩，放心放心，我、我不骄傲！”

萧南细细描述了一番阿翁的模样和穿着，又反复叮嘱小青注意街上的护卫，切莫被人抓了去。

小青看萧南如此郑重，便知道这事儿很要紧，也禁不住上了几分心，耐心听着萧南的话。

交代完，萧南趁着夜色把小青丢了出去，目送它扑棱着翅膀向皇城所在的北方飞去。

晚上，崔幼伯又没有回来，而是继续留在荣康居与众兄弟商量事情。

萧南则守着两个孩子在正寝室休息，看着两个孩子乖巧的在炕上玩儿识字卡，她的思绪也忍不住飘远——今日才只是第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唉，不知道接下来的六天里，还有怎样的祸事发生。

萧南无声的叹了口气，她也不求借此事谋富贵，只想一家人平安和乐，只希望这些乱事早些过去，早日恢复往昔安逸的生活。

次日清晨，报晓鼓响起，坊门缓缓开启，街上却没有行人，唯一能看到的，便是那些凶神恶煞般的甲卫。

城门依然关闭，整个京城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萧南起来后，满怀心事的跟两个孩子熟悉完毕，然后来到正堂准备用饭。

“郎君回来了吗？”

坐在主位上，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子，萧南扭头问玉簪。

玉簪躬身回道：“郎君还在荣康居，方才有人过来传话，说是昨夜与几位郎君谈话到深夜，丑时才刚睡下，这会儿还没起来呢。”

萧南点点头，“知道了，上饭吧。”

几个丫鬟闻言，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给萧南和两个孩子摆好饭菜。

萧南笑着对灵犀和长生说，“阿耶还有事，咱们先吃。”

灵犀和长生乖乖的点头，一个拿起银箸，一个摸起银匙，姐弟两个埋头吃饭。

吃完了饭，丫鬟们奉上茶汤，萧南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喝茶。

长生年纪小，根本坐不住，只陪着阿娘坐了一会儿，便爬起来拉着他的小马车，开始在舆图上跑来跑去。

灵犀比弟弟懂事，昨夜她就看阿娘的脸色不对，只是她年纪小，根本不能帮阿娘解忧，她便琢磨着自己尽量乖巧些，帮阿娘看着弟弟，多少减轻阿娘的负担。

思及此，灵犀放下茶盏，跑到一边去哄弟弟了。

萧南抱着茶盏，还在担心着皇城里的阿翁，以及一夜未归的小青。

唉，也不知道那个吃货找到阿翁了没有，希望它这次靠点儿谱，别耽误了大事。

正想着，崔幼伯却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

萧南忙问道：“郎君，可是有什么消息？”

崔幼伯一屁股坐在萧南身侧，低声说道：“刚有人来报，说前几日进城的那些游侠儿又出来了，现在正与那些甲卫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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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七日（五）

萧南一愣，随即问道：“游侠儿？一共有多少人？我记得之前郎君曾说过，前几日共有四五十位游侠儿进了京。”

崔幼伯明白萧南为何这么问，他笑着说道：“娘子记得没错，进京的游侠儿确实不多，不足百人。”而那些把守几条街道的甲卫，却足足有上千人。

五十VS一千，一比二十，饶是那些游侠儿个个都是武艺超群的大侠，一个打二十个，恐怕也很难取胜。

但，人家游侠儿的目标并不是那些甲卫，而是要突破甲卫的封锁线，进入皇城。

崔幼伯细细的讲解了一番，然后道：“下人说，他们回来报信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位游侠儿从安上门突破，已然进了皇城呢。”

这些游侠儿真厉害，轻轻巧巧的就进了皇城，有他们在，阿耶他们定不会有什么意外。

崔幼伯一边说着，一边安心的想着。

萧南闻言，也大大的松了口气，但紧接着，萧南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心又提了起来，问道：“他们为何进入皇城？是为了保护太子？还是另有企图？”

事情发展到今天，谁也不能保证那些游侠儿都是好人呀，万一他们是在演戏，混进皇城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行刺呢？

萧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些游侠儿来得太巧了，京城刚出了乱，他们就赶到了。

不对，这不正常。

要知道彼时没有电报，也没有电话，更没有网络，就算是用快马走驿路，信息也不可能传递的这么快。

而那些游侠儿却能在第一时间赶到，除非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或者说他们有预知。

这些人的来历有问题！

昨日就有人闯入东宫行刺，今日会不会又是一场针对太子的阴谋？

崔幼伯微怔，笑容有些僵硬的说道：“不会吧，那些人应该不是坏人吧？”

说着说着，崔幼伯也有些不确定了，他想了想，又站起身，“我去寻大兄，再问问情况。”

望着崔幼伯的背影，萧南叹了口气，但愿是她多想了，希望那些游侠儿都是好人，能顺利救出被困的五相。

但很快，萧南的愿望便落空了。

中午，萧南正吩咐玉莲准备吃食，崔幼伯阴沉着一张俊脸走了进来。

萧南见了，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看来事情果如她猜测的那般，出了大问题！

崔幼伯盘腿坐下，定定的看着地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喃喃的说道：“太子遇刺，身受重伤，太子的亲卫已经出动了，护送着太子闯出了皇城，如今下落不明。”

萧南一惊，“太子亲卫竟没能控制那些甲卫？”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太子有两千亲卫呀，怎么会只落得仓皇逃离的下场？

难道，除了街面上的一千甲卫，吴王还在皇城外埋伏了重兵？

崔幼伯哀叹了一声，道：“控制？皇城外除了三百甲卫，还埋伏了五百弓箭手，听说都是侯君集使出来的亲兵，从战场上练出来的老兵呀。”

吴王还真想重演当年那一幕呀，他知道太子避在太极宫，宫内又有十二卫保护，所以便一步步设计，逼太子带着亲卫逃出皇城，正好落入吴王的包围圈。

“若不是太子亲卫誓死保护，太子恐怕就——”

崔幼伯是太子的人，忽闻太子遇刺受伤，他非常担心，心情也异常烦闷。

萧南想了想，问道：“圣人呢？他真的病重？还是不在宫里？”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萧南也有些不确定了，这一仗，太子真的能赢？

崔幼伯无力的摇摇头，情绪很是低落，“不知道，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不过，坊间的人都说，圣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如果圣人还康健，他怎么会允许有人这般作乱？

又是囚禁五相，又是兵围皇城，吴王就差扛起大旗直接喊造反了。

萧南和崔幼伯相对而视，然后齐齐叹气。

傍晚，又有坏消息传来。

“听说，那些游侠儿闯入了东宫，误伤、误杀了不少东宫的僚属和内侍。”

崔幼伯说这话的时候，脸色格外难看。

如果不是当初岳父大人劝阻，他就成了太子舍人，如无意外的话，此刻他也应该在东宫，极有可能被歹人‘误伤’。

听到这个消息，萧南反而松了口气，歹人误伤东宫僚属，这件事与前世一样，似乎历史的大方向并没有发生改变，太子应该能赢！

不过，这话萧南却不能说出来，她见崔幼伯面色惨白，柔声劝道：“郎君，你也不必担心。其实，这件事倒也不是坏事。”

崔幼伯猛地抬起头，直直的盯着萧南，眼神很是犀利——东宫的僚属都被牵连了，怎么不是坏事？！

面对如此犀利的目光，萧南并不躲闪，反而颇有信心的说道：“郎君，你可知那些游侠儿为何闯入东宫？”

崔幼伯一愣，缓缓摇头。

萧南浅浅一笑，道：“依我看，应该是他们没有找到太子，这才再次杀入东宫，试图探问太子的下落。”

崔幼伯想了想，深觉有理，他顺着这个思路，说道：“也就是说，他们越这般肆无忌惮，越证明太子安全？”

如果那人真的杀了太子，此刻他应该努力做些面子事儿，好粉饰太平。而绝不是明晃晃的进行杀戮。

虽然对外说是游侠儿误伤，但大家都不是傻蛋，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得出那些游侠儿的主子是谁。

萧南赞许的点点头，“还是郎君想得透彻。”

崔幼伯想到了这一节，悬起的心也落了下来，听到萧南的称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娘子，你就别笑我了。”

夫妻两个相视而笑，堂内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两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云也散去了不少。

这一夜，崔幼伯没有去荣康居，而是陪着妻子、儿女一起在正寝室休息。

灵犀和长生睡在父母中间，两只小的很高兴，似是很享受这种父母都守在身边的感觉，两人叽叽咕咕的说了半宿的话，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这日，也就是京城被封闭的第三日，清晨，萧南照常起床，但报晓鼓却没有如期响起。

“娘子，情况越来越严重了，那人也越来越疯狂了，竟连门面也顾不得装点了。”

崔幼伯坐在榻上，望着渐渐明亮的天际，忧心忡忡的说道。

“是呀，我、我真担心阿耶和阿翁他们。”

萧南也默默的看着北方，心里暗骂：该死的小青，都去了两夜一日，怎么还不回来？好歹给个信儿也行呀。

皇城，某个角落里，一只碧色鹦鹉正小心的窝在廊下的梁上，悄悄的盯着不远处的偏殿。

唉，人找到了，可是该如何救人呢？

想它青郎君虽然聪明，可终究鸟小力量弱，根本干不过门口守候的四五个壮硕侍卫呀。

而且那偏殿里好几个老头儿，它想跟主人的祖父说话都不敢，生怕被人撞见了，坏了主人的大事可就糟了。

正想着，一旁水池里忽然有水声响动，惊得小青差点儿跌下横梁。

小青扭过身子，紧紧的盯着那水池，不一会儿，水池的水面泛起水花，紧接着一个男子冒了出来。

“咦？这又是什么人？居然从水里冒出来？”

小青来了兴致，一时忘了它的任务，悄悄的挥舞着翅膀，小心的跟在那个湿漉漉的男子身后，一路跟着他去了宫城。

中午，葳蕤院正房。

“弟妹，幸好你提醒我们早作准备，你是不知道呀，京城九门关闭，城里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那些菜呀、肉呀等物也都运不进来，”

王氏坐在萧南对面，很是感慨的说道：“我们那边上下几百口子人，若不是提前准备了，这会儿都不能正常开饭了。”

有储备粮食在，一家人挨饿到不至于，但肯定吃不好。

别人倒还能忍受，大夫人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委屈的，每日里鱼、肉、蛋等新鲜食材，更是绝对不能少。

真若是短了大夫人的吃食，王氏这个当家主母绝对会被郑氏骂个没完没了。

一想到这些，王氏就愈发感谢萧南的提醒。

萧南微微一笑，道：“堂嫂客气了，我也不过是顺嘴一说，不值什么的。倒是我们家的杨表妹，一直住在栖梧院，让堂嫂费心了。”

王氏忙摆手，“弟妹千万别说这么说，杨表妹的吃食用度全都是荣寿堂供给，我不过是提供了个住处，并没有多做什么，又何谈费心呢。”

其实，王氏此来，正是想提杨婥的事儿，只是一开始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今见萧南主动提及，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说起她，我一直有件事儿想跟弟妹说，可又怕弟妹误会，若是因此伤了咱们两堂的感情，那就太不值得了。“

萧南挑眉，她就知道王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呵呵，瞧大嫂说得，别人我不了解，但对大嫂，我还是了解几分，大嫂最是个稳重周到的人，行事规矩、做事合理，你说的话，我都信服。”

好听的话，萧南也会说。

王氏的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哎呀，弟妹这么说，我更不好意思张嘴了。”

顿了顿，王氏故作无奈的说道，“罢罢罢，我还是说了罢，二房的三娘回来了，这事儿弟妹听说了吧？”

崔薇？萧南点头，“听人说了一句，不过这些日子我忙着，也没时间去看她。怎么，可是三妹有什么不妥？”

王氏苦笑，“也不是……唉，怎么说呢……是这样，三娘回来的突然，我一时没准备，也就没给她另外收拾院子，二婶又伤着，便随口说让三娘回栖梧院住，可如今——”

萧南恍然，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呀。

是了，栖梧院是荣康堂未出阁的小娘子居住的地方，之前崔薇她们都出嫁了，只剩下杨婥客居在那儿。

如今崔薇回娘家小住，二夫人还把两个外孙也接了来，跟崔薇一起住在栖梧院。

若是只有崔薇一个，住在栖梧院倒也没什么，偏还多了两个孩子，而杨婥的身份又特殊，表面是表亲，实则是荣寿堂的侍妾。

这样的两组人马住在一起，确实有些不合适。

尤其崔薇身边还有几个仆妇，她们自认为是王府的仆役，理应比崔家的仆妇高一等，如今却跟个侍妾挤在一起，很是不忿，明里暗里没少说风凉话。

在王氏这个当家主母跟前，那些仆妇也没少抱怨，话里话外暗示王氏这个主母慢待庶出堂妹，轻视皇家子嗣。

王氏无法，只得跑来寻萧南想办法。

听了王氏的话，萧南心里叹息，还真是什么主人养什么奴婢，崔薇不靠谱，她得用的奴婢也看不清形势。

眼下是什么时候，她们是回崔家避难，不想着老实呆着，却还时时不忘寻人麻烦，真是一群不知所谓的人。

不过，王氏既然找上门来，萧南却也不能不管。

想了想，萧南道：“这件事让堂嫂费心了，不过，现在外头不太安定，就是我想寻个地方安置杨表妹，此刻也不好动身。这样吧，我记得辰光院还有一个院子空着，不如就让三娘搬去那里？”

杨婥肯定是不能搬家，这件事是大夫人定的，就是王氏也说不出什么。

崔薇是个不请自来的，既然她在栖梧院住的不舒服，那就给她换个地方好了。

王氏一愣，随即问道：“辰光院？现在大姑母住在那里，三娘若是过去了，恐怕？”

崔江可是崔家的极品人物，轻易招惹不得呀。

萧南笑了笑，她当然知道崔江住在那里，否则她也不会建议让崔薇搬过去。

“呵呵，姑母最是个慈爱的人，三娘如今是蜀王妃，姑母更是看重，定会欢迎三娘跟她同住。”

崔江可是个爱财如命的人，崔薇呢，又是堂堂王妃，也是个有钱的主儿，对于这样的大肥羊，崔江定会举双手欢迎。

而且，萧南敢打赌，只要崔薇搬去与崔江同住，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被崔江扒去身上所有的现钱和首饰。

王氏也想到了，忍着笑，连连点头：“嗯，弟妹说的是，我这就帮三娘搬家。”

对于崔薇这样一个不速之客，王氏也并不欢迎，如今有个暗暗整治她的法子，王氏乐得听从。

妯娌两个闲话了几句，王氏便告辞了。

傍晚，萧南再次望着北方，唉，转眼第三日也要过去了，小青还没回来，阿翁他们也没有消息。

外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萧南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她真希望第二天一睁眼，便是第八天了，京城的一切都平息，家人们也都安全无恙。

想法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第四日，京外驻守的领军卫被袭击，喊杀声震天响，城内的百姓都听到了，个个心惊胆战，躲在家中不敢出来。

崔幼伯和萧南坐在正堂上，静静的听下人的回禀。

“领军卫遭袭？”

这可是圣人的一支秘密武器呀，竟被吴王找到了。崔幼伯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是呀，奴在城墙边儿听了小半天，啧啧，一片喊打喊杀的声音，听人说，死伤了好几百人呢。”

小厮额上还有一层汗珠子，这个消息，可是他拼着小命才探听到的。

“哦？还有吗？”

萧南不动声色，继续问道。

小厮拿袖子擦了擦汗，回道：“对了，还有一事，奴听人说，似乎骊山附近的守卫也遭到了袭击，死伤了不少人呢。”

骊山？

怎么又跑到骊山去了？

萧南不解，随口问道：“这又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

小厮嘿嘿一笑，道：“娘子有所不知，东市有家胡商开的酒肆，别的酒肆都关了门，偏他家的还开着，不少游侠儿、闲人都在那里吃酒、闲话，奴是从那儿打探来的消息。”

崔幼伯皱眉，“游侠儿？是京城的那些武痞？还是后来进京的游侠儿？”

小厮挠了挠头，然后不确定的说道：“看打扮，他们应该不是京城人士，可听口音又不像外地人。不过，他们还说——”

说到这里，小厮顿了顿，扭头看了看四周，仿佛是有什么重大的消息，生怕别人偷听。

崔幼伯见状，不悦的叱道：“有话直说，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小厮忙低头认错，“奴错了，郎君教训的是。是这样，那些人曾悄声谈论，说圣人并不在皇宫，而是在骊山。”

什么？！

崔幼伯和萧南都是一惊。

如果这句话属实的话，那么骊山被人袭击的事儿，就好解释了——那人肯定是疯了，连圣人都不放过！

得了这么个消息，崔幼伯坐不住了，草草的吃了昼食，便匆匆去了荣康堂。

萧南也有些忐忑不安，好容易坐下来，抽了张信笺给大公主写了封信，然后让雪娘子送了出去。

傍晚，雪娘子带回了大公主的回信。

在信中，大公主并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让萧南乖乖在家呆着，哪里都不要乱去，更不要乱想，外头的事儿，自有人处理。

自有人处理？

什么人？

太子负伤，圣人在骊山也遭人袭击，难道是皇后？

萧南脑子里塞满了各种问题，乱糟糟的一团，理都理不清。

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声，萧南心里一动，忙走出来，一只碧色鹦鹉迎面飞了过来。

“小青，你回来了？”

萧南惊喜万分，抓住小青疾声问道：“阿翁呢？你可曾找到？还有，这两天你都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被人发现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不测？”

“襄城郡主，咱们又见面了！”

萧南愣住了，因为说话的不是她的小青，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她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廊庑下，一个身着玄色胡服的男子缓缓走了过来。

萧南把小青放开，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捻动，一枚铜钱瞬间滑落在她的指间。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私闯我的府邸？”

萧南悄悄的退后两步，不动声色的问道。

那男子长得非常俊美，皮肤白皙、五官俊朗，身材高挑，气质不凡，一看便是个受过良好教育、出身极好的人。

只见他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轻声道：“郡主竟不认得我了？呵呵，亏得我时时想念着郡主呢。”

说着，那人举起一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枚铜钱。

萧南一愣，又退后了两步，整个人退回书房，她冷声道：“是你，怎么，今日又要来崔家借路？”

说话间，萧南悄悄运气，准备随时出手。

那男子又笑了，“我知道，郡主的手里定捏着不止一枚铜钱，我还知道，我说这句话的当儿，郡主的铜钱就能要了我的性命。但有件事，郡主却不知道，您的阿翁，如今却在我的手里哦。”

那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晃了晃手里的铜钱，意思很明显：郡主，您确定要袭击我？！

萧南不为所动，冷冷一笑：“我凭什么相信你？你，连名字都不敢说的宵小之徒，竟也敢跟我讲条件？我上次说过了，如果你敢伤害我的家人，我定不会饶你！”

‘你’字还没说完，一道亮光闪过，一枚铜钱凌厉的飞向那男子。

那男子一直死死的盯着萧南，见她右手一扬，迅速的闪开了。

但，还是慢了一步，他的肩膀被铜钱刺中，汩汩的冒出鲜血。

那男子丝丝吸了口凉气，眼中却闪过一抹敬佩，沉声说道：“好功夫，郡主不愧是萧公的孙女儿，大公主的掌珠。”

还不等他说完，萧南素手一扬，两枚铜钱又朝他飞了来，他狼狈的左右闪躲，好容易才躲过了那铜钱。

萧南举起手，指间夹着两枚铜钱，“少废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深夜来崔家？还有，我阿翁如今怎么样了？快说！”

那男子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将肩膀上的铜钱拔了下来，把上面的血迹擦净，然后放入袖袋中。

萧南皱眉，二话不说，右手一抬，两枚铜钱直接打向他的颈间……

第五日，京城南面的三个城门打开，涌入上千持剑甲卫，围困了皇城和亲仁坊、崇仁坊等几个高等社区。

第六日，皇城再起厮杀，几个黑衣人趁乱救出了五相。

第七日，宫门打开，三四千左右卫、左右羽林军、左右千牛卫等卫军齐齐攻出皇城，扑向几条街道，将两千余吴王亲卫悉数剿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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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落定

侠清晨，浑厚的报晓鼓响彻全城，坊门开启，关闭了整整七天的城门也缓缓打开。

街道上那些凶神恶煞般的甲卫都消失了，地面上的血迹以及棍棒等杂物也早都收拾干净，坊内的武侯像往常一样在街上巡逻······

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仿佛之前那十来天的动乱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如今天亮了，梦醒了，人们也该开始新的生活。

当然，这是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对于那些王勋、权贵，接下来的日子并不是那么的平静。

第一步，自是清算。

圣人重病，由太子出面，将参与、或者牵扯吴王叛乱的官员、宗室全都列出来，按其罪责，该杀的杀，该罚的罚，该流放的流放，该降爵的降爵。

这次的清算很严酷，不但首恶要伏法，就是附逆的贼子也要判刑。

吴王作为首恶，被赐自尽，其子女贬为庶民。

侯君集等附逆叛乱的将领也悉数被赐死，家产抄没，亲眷被流放岭南。

还有一些跟着裹乱的宗室，则全都被削爵，贬为庶民。

至于那些游侠儿、闲人等小喽，则全部被判斩首。

一时间，京城内哭声震天，每天都有被流放出京的罪臣、及其家眷。

对此，太子表现出了其少有的强势，用铁血政策告诉世人，但凡敢谋逆篡位者，杀无赦。

“…···唉，蜀王被降为郡王，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升亲王的机会了。”

崔幼伯坐在正堂上，手里端着个酒盏，轻啜了一口清澈的滴露春，颇为感慨的说道。

“能保住王位，这已经是圣人法外开恩了。”

萧南对这个‘舅舅，并没有多少好感，而且真心说，以他在吴王叛乱中扮演的角色·直接削爵都是应该的。

只降为郡王，绝对是圣人动了恻隐之心——杨妃一共生了俩儿子，他已经杀了一个，另一个也不能忘死里逼呀。

“这倒是······”崔幼伯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他又喝了两口酒，道：“对了，听说高阳也被赐自尽了，唉，当初皇后殿下为了教导她，特意把她送到了感业寺·结果她还逃了出来，硬是跟着吴王作乱。这下好了，最后连圣人都厌了她。”

“…···”对于这位公主，萧南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她很钦佩高阳的恣意洒脱，另一方面她又觉得高阳的权利欲、控制欲太强了。

在古代，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权利欲太强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清算完了，第二步就是赏功。

太子的亲信们个个都有封赏，就连请假在家的崔幼伯还得到了升官的机会·品级不高，只升了一级，但体现了太子的一种姿态——这货虽然没干什么大事，但对孤忠心，孤就给他前程。

平白升了官，崔幼伯高兴的同时，也不免有些底气不足。

萧南见了，便笑着劝道：“郎君无需多想，你若是觉得愧对太子的重视，那就努力把活字印刷研制成功·争取在年前给太子送一份大礼。”

吴王之乱刚刚平息，朝廷也好，京城也罢，都处在一种迷茫、惶恐的状态中，如果此时能有个什么喜事冲一冲，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而对于用武力赢得胜利的太子来说·此时能有这样一件足以流传后世的大事，对他掌控政局、赢得人心，也有极大的作用。

崔幼伯深觉有理，“没错，明日我就去弘文馆，尽快将活字印刷弄出来，不求什么赏赐，只求能无愧于太子的器重。”

说到器重，崔幼伯又似想起了什么，将酒盏放下，叹道：“那位李国公真不愧是圣人最器重的子侄之一，这次平乱，多亏了他呀。”

尤其是那五位被困的相公，更是他负责解救出来的，啧啧，人才呀。

李国公？李荣？

听到这个名字，萧南的双眉不自觉的跳了跳，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玄色胡服的男子。

按理说，萧南只见过那人两次，严格说来，只有一次见到了真人，但他却给萧南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明明是朝廷钦封的郡公，明明是亲王之子，却倾慕任侠，整日里像个游侠儿持剑行走四方。

说他洒脱不羁吧，京城动乱的时候，他偏又不远千里的跑回来救驾，单枪匹马的闯入皇城，在一片混乱中，接连两次救下太子。

接着，他又借用地下水渠的通道，充当宫城与城外军营的使者，不停的传送消息，为皇后和太子布局提供了最详实、最充分的信息。

最后，更是带着几个相熟的游侠儿，趁乱救出了被困的五相。

如果要评判此次平乱中的最佳贡献奖的话，李荣绝对能评得上第

皇后和太子自然不会忘了李荣的功勋，这不，太子论功行赏的时候，直接给李荣升了一级，由郡公升为国公，食邑一千。

其实，说到李荣的诸多功绩里，萧南也起了一些作用。

尤其是最后一项，如果不是萧南帮忙，李荣不可能联系上他的那些江湖朋友，那些人也不可能顺利混入皇城，并且找到五相的囚禁之

不过，这一点萧南并不想让外人知道，李荣那儿，她也反复叮嘱，不许泄露自己对他的帮助。

李荣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而且就目前的赏功情况来看，李荣也遵守了他的承诺，并没有把萧南供出来。

就冲这一点，萧南也要跟着赞两句，“嗯，李国公确实能干。”

奖赏完了功臣，还需要抚恤动乱中亡故或者受伤的官员和其亲眷。

另外，吴王妃生辰那日被强行带入吴王府的那些女眷，也得到了朝廷的抚恤和慰问。

崔家的两位女眷也没有落下，二夫人柳氏和四夫人姚氏，都得到了皇后的赏赐，东西不是很多，但贵在心意，至少表明宫里贵人的态度。

柳氏倒还没什么，接受赏赐的时候，说了些感恩的话，之后命人把东西好好的收起来，便安心养伤去了。

相较之下，姚氏就高调了许多，整日里将皇后的赏赐放在嘴里，动不动就拉人去看赏赐的宝贝，得意的有些忘了形。

若不是京城气氛紧张，不适宜游乐宴集，姚氏肯定会大摆筵席，好让全京城的人知道，皇后殿下记得她、还命人赏赐了她。

除了女眷，无端被囚的五相，也是朝廷安抚的重点对象。

细说起来，五位相公除了暂时失去自由，倒也没吃什么苦，至少没挨打，也没挨饿。

但，有一点大家不要忽略了，那就是能当上宰相的人，没几个是年轻人，最年轻的也都五十开外了，放在民间，那都是‘老人，了。

忽而被囚，又是惊、又是怒、又是怕的，五个老人着实被折腾了一通。

尤其是脱险的时候，那可是在刀光剑影中穿梭呀，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受伤、甚至丧命，五位一出皇城，险些跌坐在地上。

被送回家后，一个个都大病了一场。

时至今日，崔泽还每日请太医问诊，顿顿服药呢。

还有一个人，比五相的病情更严重，那就是圣人。

说起来，圣人也够苦逼的，原本就身体不好，再加上亲眼看到他最喜欢的儿子造他的反，最后还想要他的命，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绝对是个不小的打击。

又是气又是怒，圣人的病情加重了好几倍，从骊山回到太极宫后，便病倒了。

太子清算的时候，从某些附逆的官员那里得到了不少关于吴王的信息，比如平日某些忤逆的言论啦，比如经常表露出的对太子、对圣人的诸多不满了······

圣人见了这些供词，又亲眼看到从吴王府搜到的许多僭越的衣物摆设等东西，直接气得昏厥过去。

等处置了几个不孝子，惩罚了往日的心腹侯君集后，圣人的身子彻底垮了，时而昏迷，时而清醒，已经不能正常处理朝政。

圣人病危，太子便理所当然的接手了朝政。而朝中的那些肱骨之臣，在圣人和皇后的双重力压下，倒也十分配合太子。

几天磨合下来，竟也上下皆满意。

至此，朝中的百官也都明白了一件事：大局已定，太子必能承继皇位！

朝廷大事纷纷尘埃落定，萧南也开始着手安排家中的事务。

第一件，便是杨进门。

“郎君，杨大娘可曾派人送来书信？”

萧南记得崔幼伯之前曾给洛阳写了信，还给杨大娘送了信物，但紧接着就是京城的动乱，城门关闭，信息不通，杨大娘即使送了信来，也有可能丢失了。

崔幼伯想了想，摇头道：“没有，许是遇到了乱事吧。”

“嗯，我想也是，那咱们再给洛阳写封信吧。”

萧南曲着手指敲了敲凭几，轻声道：“这件事总拖着也不好。郎君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三娘回来的时候，大堂嫂就来寻我问杨表妹的事

她毕竟是咱们荣寿堂的人，总住在隔壁也不好，时间久了，那边也会有人说闲话。咱们被人非议两句倒也无妨，我就怕有人在杨表妹跟前乱说话，万一气得表妹犯了病，可就不好了。

崔幼伯一听，双眉微蹙：“已经有人说闲话了？好吧，还是听娘子的，我这就再给洛阳写信！”

PS：这两天状态不好，更新不给力，真是抱歉，明天恢复双更，还请亲们继续支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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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秘闻（一）

大事已定，京城的百姓们也开始纷纷恢复了往日的生活，除了不能大肆游乐宴饮，京城还是一派繁华锦绣的盛世景象。

客居娘家的崔薇，见风波已经过去，自家也挨了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其它的变故，便收拾行李，打包了继子、继女，准备回家。

唉，不回家不行呀，她再不回去，她都要给大姑母写欠条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自己亲身经历，崔薇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世间还有崔江这种吝啬到极致的贵女。

更让她不能理解的是，崔江明明是生活在锦绣堆里的世家千金，吃穿用度全都是世间最好的，怎么就养成了这样的小气、贪财的秉性？

为了节省一点点银钱，硬是能豁出脸皮四处蹭吃蹭喝，哦、不对，不是四处，而是认准了一处，那就是她崔薇这儿。

每到饭点儿，崔江都会不请自来，她好歹是长辈，崔薇也不能把她轰出去，于是，她那些自掏腰包买来的上好吃食有一大半都进了崔江的肚子。

说到这里，崔薇对崔江的饭量也忍不住钦佩，她、她太能吃了，看着也不是很胖，怎么吃得比她们一家三口吃得都多？！

幸而此时都是分餐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食案，如果是后世那种大桌吃饭，崔薇严重怀疑她和孩子们会吃不饱。

算了算了，有这么个极品姑妈在，她还是早些回王府比较好，虽然王爷被降了爵，但好歹还是郡王，俸禄、食封什么的还有，庄子铺子也不少，怎么着也比在娘家住的顺心。

崔薇决定好了，便抽空去了趟望舒院的正堂，将她的决定回禀了柳氏。

柳氏的腰伤还没好。至今都只能趴伏在榻上，她听了崔薇的话，思忖片刻，道：“回去也好，王爷那儿也需要有人照顾。”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也没理由继续把外孙和外孙女留在崔家。

不过，柳氏觉得她有必要再敲打崔薇几句，“有几件事。我不管你明不明白，都要记在心里。”

崔薇抬头，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在，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耐。只是经过之前那场变乱，崔薇愈加明白娘家对于一个女子的重要性，她虽然已经嫁了人，但绝不能得罪柳氏。

思及此，崔薇半垂下头，恭敬的说道：“母亲请讲，儿定会牢记在心。”

柳氏是姜桂之性，老尔弥辣，哪里会瞧不出崔薇的口不对心。她心里冷哼两声，道：“第一，恪守妇道，好好服侍王爷，悉心照顾郡公和县主，没事的时候就多看看书，做些针线活。别跟着那些人乱搅合。”

说到这里，柳氏顿了顿，扬声对身边的人说道：“去，把我给三娘准备的书拿过来。”

柳氏的大丫鬟答应一声，躬身退下。

柳氏继续说：“第二，谨守孝道。杨妃是王爷的生母，如今又遇到这样的变故，心情肯定好不了。她虽久居深宫，但也是你的婆婆，没事儿的时候，多去宫里给杨妃请安，陪老人家说说话――”

崔薇听了这话，抬起头。一脸难色，张了张双唇，欲言又止。

柳氏当然知道崔薇在忌惮什么，嗤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怕什么，不就是担心杨妃会把吴王的事儿怪在你头上吗？哼，你就放心吧，吴王的事已经定了下来，他是谋逆，如果杨妃有点儿脑子，她都不会再纠缠此事。当然了，如果你怕她用婆婆的身份给你难堪，你就更需把规矩做全了，让她寻不到你的错处。”

能在皇宫混得风生水起，数次挑战皇后威仪的女子，绝对不是傻子。

杨妃能从前朝公主变为今朝皇妃，更是个极聪颖的女子，她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当然了，杨妃不提吴王的事儿，但绝对有可能用婆婆的身份压制崔薇。

这一点崔薇想得到，柳氏也想得到，不过她却不想教给崔薇什么好办法去对付杨妃――婆婆调教儿媳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柳氏本身就是婆婆，崔薇又不是她嫡亲的女儿，她凭什么为她想得这般周到？！

柳氏让崔薇守规矩，无非是让她别惹事儿，别给娘家丢脸罢了。

崔薇也不是傻子，只稍稍一想，便猜到了柳氏的心思，可她也无法，她还需要娘家的支持，决不能为了这点儿小事就得罪柳氏。

想通了这一节，崔薇不但不生气，反而一脸的感激和孺慕，“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儿、儿多谢母亲教导。”

柳氏不愿看崔薇虚伪的表情，低头想了想，又道：“还有，我看你身边也没有什么得力的人，正巧我身边的李妈妈和文妈妈刚从晋阳回来，一时还没给她们安排差事――”

崔薇立刻就知道了柳氏的意思，忙笑着说道：“既是这样的话，儿就舔脸求母亲让两个妈妈跟儿去王府吧，好歹也帮儿料理下家务。”

柳氏见崔薇这么上道，满意的点点头：“嗯，待会儿你回去的时候，我让她们跟你一起去。”

有这两位规矩极严的老妈妈看着崔薇，柳氏也能放心些。

崔薇故作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还是母亲心疼女儿，有您在，儿、儿心里就安稳多了。”死老太婆，就知道往王府里安插亲信，唯恐她虐待了那对兄妹似得。

母女两个寒暄了几句，崔薇双手接了柳氏赐给她的女诫，告辞离去。

正当崔薇转身离去的时候，柳氏又幽幽的补了一句：“老相公和相公都发了话，这是崔家最后一次帮你，如果你再做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崔家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崔薇的身子一顿，她知道，这是崔家的警告，如果她再出错，崔家就会与她断绝关系，将她逐出崔氏。

饶是崔薇再自信她的猪脚光环，她也明白，对于一个古代女子而言，失去娘家的庇护，面临她的将是怎样的绝境。

深深吸了口气，崔薇转过身子，屈膝行了个礼，“母亲的话，儿、儿谨记在心。”

柳氏一摆手，“去吧！”

崔薇辞别了柳氏，又去稻香院跟亲哥嫂说了几句话，这才带着孩子、仆妇们浩浩荡荡的回了蜀王府。

与此同时，荣寿堂里，郑勉也在跟萧南辞行。他们兄妹原就是来崔家避难，如今外头的乱子已经平息，他们也该回家了。

萧南没有多加挽留，命人给他们兄妹准备了些新鲜的食材和布料，便将郑勉送了回去。

倒是灵犀，对郑勉有些依依不舍，亲自将郑勉送到中庭，看着她上了牛车，这才挥舞着小巴掌跟她说再见。

萧南见了，拉着女儿的小手，笑道：“灵犀很喜欢表姑姑？”

灵犀点点头，认真的说着：“表姑姑很好，教我抚琴，还教我刺绣，还和我一起给布偶穿衣服。”

郑勉对于灵犀而言，是个亦师亦友的存在，在洛阳的时候，两人就朝夕相处，彼此的感情更是深厚。

萧南明白女儿的心思，笑着说：“嗯，我知道表姑姑是个好女子，对咱们灵犀更好。不过，你也不必难过，表姑姑只是回家去了，并不是离开京城，灵犀若是想她了，可以给她下帖子邀请她来咱们家做客呀。”

女儿长大了，也该给她寻找合适的女夫子和玩伴了。

萧南一边哄着女儿，一边闷头想着。

傍晚，崔幼伯从衙门回来，照例先来到正房跟娘子打招呼，又跟儿女亲热了一番，这才去寝室换了家常的衣衫。

夫妻两个相对而坐，每人面前放着一盏茶汤。

萧南道：“郎君，阿沅已经不小了，咱们是不是该给她请个夫子？”

崔幼伯呷了一口茶，“嗯，是该给她请几个才德俱佳的先生来。这样，明日我便出去打听打听，娘子也抽空去问问隔壁的堂嫂，她经常出去交际，应该认识不少贵妇，没准儿能寻到好先生呢。”

萧南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事，咱们这边没有与阿沅同龄的孩子，她一个人未免有些孤单。我想着，不如请洛阳的三堂叔帮助在族人中选一选，看看有没有与阿沅年龄相近的小娘子，从中挑两三个稳重守礼的，送到咱们这儿来给阿沅当个玩伴。你看可好？”

崔幼伯放下茶盏，想了想，道：“我看可以，当年我小的时候，身边就没有年龄相近的兄弟，确实有些孤单。”

崔幼伯是大夫人的老来子，他出生的时候，他的侄女都好几岁了，待他长到七八岁的时候，唯一能玩到一起的就是侄儿们，偏他又占着个长辈的头衔，侄子们跟他玩儿的时候多有礼让，这让他玩儿得很不畅快。

时间久了，崔幼伯便成了一个人。

有自己的亲身经历，崔幼伯对女儿的孤寂特别能理解，当下便给洛阳的崔鸿写信，拜托他寻几个适龄的小娘子来。

崔幼伯和萧南都没有想到，他们此举不过是想帮女儿找几个玩伴，不想却寻来了一个不小的麻烦。

半个月后，崔鸿便帮忙寻了四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命崔雅伯亲自送到了京城。

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她的到来，揭开了一个埋藏几十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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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秘闻（二）

同样是从洛阳出发的人，崔雅伯等人还没到，杨c的姐姐杨大娘已经先入了京城。

最初，杨大娘并不想亲自来，亲妹妹嫁给人家做侍妾又不是什么喜事，她又何必上赶着庆贺？她原想着给崔家写封信，表明自己的意思就成了。

但随后发生的吴王之乱，却改变了杨大娘的计划。

前文咱说过了，对于某些传统世家来说，他们看中的是血统门第，在他们眼中，圣人的诸多皇子中，最合适的继承人是吴王。

原因无他，血统高贵呀，你想想吧，母系既是世家又是前朝皇族，父系勉强算是个新晋世家又是当今皇族，而吴王便是强强结合下的产物。

是以，许多世家把赌注押在了吴王身上，此次吴王发动政变，也少不了那些世家的帮助。

如今吴王败北，那些附逆的世家们也纷纷受到了波及，严重的家道败落，幸运的被砍去了枝叶，只留下了枝干苟延残喘。

杨大娘的婆家是个小世家，别看着家族不大，野心倒不小，也参与到了吴王的叛乱中，虽只是边缘的小喽，却也受到了太子的严厉惩罚。

整个家族被弄得险些衰败，杨大娘的娘家又都死绝了，她左思右想，猛然发觉自己唯一能依仗的竟然是京城的姨母。

只可惜姨母年迈，表嫂当家，崔家对婆家的帮助并不大。

正在杨大娘想着如何拉近与姨母的关系时，崔幼伯的信到了。

接到崔幼伯的信，杨大娘眼前一亮：哎呀，她、她这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只要阿c嫁入崔家，那么她与崔家的关系更加亲密。阿c虽然没有名分，但表弟夫妇说的很清楚，除了名分，他们将会按照贵妾的规格厚待阿c。

之前，杨大娘觉得没能给妹妹争一个名分。有些对不住妹妹。但此时，她却觉得，崔家不能给妹妹名分也不是什么坏事，她正好可以利用表弟的愧疚帮妹妹多争取些福利。

当然，若是能顺便帮一下自家，那就更好了。

想到这些，杨大娘觉得她必须亲自赶往京城，当面跟姨母和崔家表弟把话说清楚。条件什么的也要提前说好，省得她帮崔表弟打发掉了杨小郎，崔家就把她和妹妹丢到了一边。

萧南听说杨大娘亲自来了，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按照礼节把人请入了荣寿堂。

杨大娘是个直爽的人，快人快语，见了萧南的面儿，就直接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一遍：“半个月前接到表弟的信，我就想来，结果遇到了……被耽搁了，表弟妹不知道呀，那几日我在家里心焦得不行，生怕姨丈他们有什么闪失。幸好佛祖保佑，姨丈有惊无险，安全渡过了此劫。”

平心而论，萧南比较喜欢杨大娘这样直爽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不会弯弯绕绕的说一些让人去猜的‘谜语’。

这会儿见了她，萧南的态度也很亲切。笑着说道：“有劳表姐惦记了，那几日虽受了些惊吓，庆幸的是一家平安。就是杨表妹那儿，也都一切安好。”

提到妹妹，杨大娘圆润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她讪讪的笑了笑，道：“唉，说起我这个妹子。我、我真是不好意思在表弟妹跟前张嘴。不过，我家长辈都去了，我是阿c的长姊，离着她也近，必须看顾好这个体弱的小妹妹。

表弟妹既提起了阿c，我也不绕弯子了。杨小郎的事儿，我在表弟的信里都知道了，表弟妹放心，有我这个长姊在，任谁没资格对阿c的亲事说三道四。”

萧南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她知道，杨大娘答应的这么干脆，后面肯定还有条件。

果然，杨大娘话音一顿，又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道：“表弟妹，说句心里话，我并不赞成这件亲事，但随后一想，这毕竟是家慈生前的遗命，身为子女，我应当遵从。”

接着，杨大娘露出一丝苦笑，推心置腹的说：“还有一点，我也不怕表弟妹笑话，阿c的情况你我都清楚，她一出生身子就不好，能勉强成活至今，已是祖宗庇护，似她这样的情况，想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做嫡妻，恐怕不容易。这也是我阿娘为何要把她嫁给表弟的主要原因。”

嗯，这确实是大实话，萧南缓缓点头，表示认可杨大娘的话。

杨大娘端起茶盏，轻啜了两口，道：“在洛阳的时候，我就知道表弟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有人说表弟妹贤良，没错，我也觉得表弟妹贤良淑德。可说句实话，我也是个大妇，哪里不清楚做人正妻的苦楚？表弟妹，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换做我是你，我也不喜欢自家郎君纳妾，尤其是这个妾还是郎君从小一起长大的表亲。”

萧南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杨大娘却摆摆手，一副我都明白的表情，继续说：“不过，阿c的性子我了解，最是个绵软、敏感的，只要给她一个安静的院子，给她一卷书，一盏茶，她就能悠然自得的过日子，绝不会出来招惹麻烦。而表弟妹你呢，我也了解，最是个贤良大度的，只要阿c安分、守规矩，你也不会跟她计较。”

萧南眉心跳了跳，暗道：这个杨大娘还真有一套，表面做出一副大喇喇、直言不讳的样子，但说出的话，细细一听，还都别有深意。

杨大娘还在说：“还有一点，我不说表弟妹应该也知道，以我家阿c的身体状况，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表弟妹您已经有儿有女，儿女个个聪慧康健，将来也定是出色的……

我说句失礼的话，即便是表弟怜惜阿c，对她多有看顾，她也只是一个病弱的女子，无儿无女，对表弟妹也不会造成威胁。而且，我可以保证，我家阿c绝对不会起非分之想，更不会扰乱表弟表弟妹的家庭和睦，这一点，表弟妹尽可放心。”

萧南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肘下的隐囊，缓声道：“嗯，表姐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表姐放心，我萧氏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我既说了善待杨表妹，就定会善待与她。当然，如果表妹受人蛊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儿，我也不能姑息，将会按照阿婆定下来的家规秉公处理。”

杨大娘听了萧南的话，眉梢微微动了动，不过她还是不动声色，爽朗的笑道：“呵呵，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表弟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把阿c交给你们，我就放心了。”她怕的就是萧南不规矩、不秉公。

不多会儿，崔幼伯也闻讯赶来了，与杨大娘相互见了礼，主宾双方重新落座。

崔幼伯先致谢，感谢杨大娘亲自来安排他与杨c的亲事。

杨大娘笑得灿烂，直言道：“表弟无需客气，阿c嫁与你是阿娘生前的遗命，不止我和阿c，就是杨小郎也要遵守。表弟只管放心，有我在，断无杨家的人借阿c的亲事为难与你。”

崔幼伯听到杨大娘如此直白的话，心里悬起的大石顿时放了下来，他也有闲心跟表姐说些家常话。

一提这个话题，杨大娘的笑容顿时一敛，面带忧色的说道：“唉，说起来我家郎君也是个痴汉（唐时骂人的话，痴汉=傻瓜、笨蛋），竟被旁人的三两句好话诓了去，什么都还不清楚呢，就跟着素日的好友冲撞了洛阳的守军……若不是人家看在他是崔家姻亲的面子上，早就将他投入大牢了，唉，一提起他我就焦心，好好的荫职也被革了，如今正在家闭门思过呢。”

崔幼伯和萧南相互对视一眼，随即萧南微微颔首，嘴角还噙着一抹微笑。

崔幼伯会意，心知娘子已经提前调查了杨大娘夫家的事儿，而且他们家的事儿并不大，还能帮上一把。

杨大娘此行的来意，崔幼伯也猜到了，如今听了她如此明白的话语，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微微一笑，崔幼伯道：“表姐无需忧心，咱们既是姻亲，表姐夫出了事儿我也不能坐视不理。这样吧，我家堂叔在洛阳还有几分关系，待我与阿c的亲事办完了，杨大娘返回洛阳后，可以直接寻我堂叔。”

嘿，妥了！

杨大娘闻言，心中大定，她就知道，自家这点儿小事放在京中贵人眼中根本就不值什么。

好，看在崔幼伯夫妇这么痛快的份上，她定会好好劝劝妹妹，让她过门后安分过日子，别听信了姨母的挑唆，与萧南为敌。

此行的目的达成了一半，杨大娘心里没了负担，开开心心的去荣康堂寻妹妹说话去了。

另一边，崔雅伯等人也进了京城。

站在熟悉的大门前，崔雅伯顾不得感慨几句，便匆匆进了门，他不是抢着去跟亲娘请安，而是去寻老相公说话。

唉，一想到门外马车里坐着的那个小娘子，崔雅伯就觉得头大，他、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差事呢？

若是日后八弟两口子知道是他把人弄回来的，还不定怎么责怪他呢。

现在崔雅伯只希望崔幼伯夫妇明理大度，不会迁怒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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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秘闻（三）

“阿姊，喝茶！”

魏紫端着个托盘进来，将茶盏放在小食床上，杨婥将那热气腾腾的茶汤推到杨大娘面前，柔声招呼道。

杨大娘嗯了一声，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房间的陈设。

不得不说，萧南确实很大方，给杨婥的摆设、器具都是上好的。

瞧瞧，这屋子里的瓷器不是越窑就是邢窑，小几上的器具不是金器就是银器，家具是一水儿的紫檀木，地上铺的也是进贡的细竹凉席，就连屋子里的帐幔也都是最上好的单罗纱，还有主位后摆着的几架屏风，从画图到做工无一不精。

杨大娘的目光扫了一圈，惊讶的发现，小妹这个侍妾的房间，竟比她婆家正堂的摆设还要富丽堂皇。

最后，杨大娘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杨婥身上，她发觉，几年不见，小妹的气色越来越好，虽还有几分病弱，但眉眼间已带了几分贵气，举手投足也比过去更优雅、更飘逸。

居移气，养移体，出身小世家的杨大娘最了解这句话的涵义。

所谓的世家气质，靠的就是豪奢安逸的生活环境熏陶。

没有足够的银钱做铺设，没有足够的权利做依仗，哪怕是那些老牌世家，单靠手里的几卷祖宗的笔记、手札，也培养不出所谓的‘贵族’来。

怎样弄来足够的银钱？

当然不是靠经商，而是入仕为官，有了权，钱财什么的自是滚滚而来。

杨大娘很清楚，她的夫家为何要跟着吴王谋逆，为的就是能摆脱家族的困境，早日回归政治中心，不令家族像很多旧士族一样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

如今。她的夫家一蹶不振，顶着个世家的名头，只比普通富户过得强些。反倒是她这个最没用、最病弱的小妹，过上了真正的贵族生活。

唉。杨大娘悲哀的发现，除了一个名分，杨婥竟是杨家几个姐妹中过得最好的一个。

“阿姊，喝茶呀。”

杨婥见自家阿姊不知想什么，整个人都呆住了，再次柔声提醒道：“呵呵，这是山南道今年新贡的团茶。出自峡州，听说是当下最好的茶叶呢。您尝尝味道如何？”

杨大娘回过神来，目光又落在面前的茶盏上。这茶盏通身青色。色泽水润通透。仿佛上好的玉石雕琢，茶盏里是红色的茶汤，在青色瓷碗的映衬下，茶汤的颜色愈加鲜亮。

端起茶盏，杨大娘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涌入鼻腔，让她不由得赞了一句：“好茶！”

说罢。杨大娘轻轻呷了一口，嗯，这茶汤出入口时略带些苦味儿，但当她将茶汤咽下去的时候，喉间又有一股甘醇的香味，再配以盐粒等调料的调剂，这茶汤分外的香醇甘冽。

咽下喉间的茶汤，杨大娘满足的喟叹一声，“不愧是上贡的团茶，味道果真不错。”

杨婥几年不见挚亲，如今见了亲姐姐，也难得的顽皮了一回，轻笑道：“阿姊，只这茶叶好？”

杨大娘挑眉，随即笑道：“茶叶好，这水也极好，唔，我猜猜，这煎茶的水不是泉水，更不是井水，而、而应该是去年攒下的雪水吧？！”

杨婥竖起大拇指，赞道：“不愧是阿姊，只尝了一口就尝出来了。呵呵，没错，这水正是我去年采的梅花上的雪水，只攒了一小瓮，平日里埋在南窗下的花阴处，今日若不是姐姐来了，我还舍不得拿出来吃呢。”

杨大娘见妹妹神情舒展，眉眼间全是悠然的惬意，便知道她的日子过得不错，心下也安定了几分，笑着说道：“呵呵，这么说来，我竟沾了妹妹的光咯？！”

杨婥拿着帕子掩嘴而笑。

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姐妹俩欢快的笑声。

跟妹妹闲话了几句，杨大娘便直奔主题：“想必妹妹也猜到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你的亲事。”

杨婥笑容一窒，双颊飞上嫣红，羞赧的说道：“阿姊~~~”

杨大娘越过食床，握住妹妹的手，道：“阿婥，你听阿姊说，这件亲事虽然听着不好听，但对你确实最好的。阿姊没有别的想头，只希望你能健健康康的活到终老。”

杨婥眼中闪出泪花，她反手握住姐姐的手，喃喃的唤道：“阿姊，我、我知道你记挂着我，这世间，我、我只有你和二姐三姐这三个亲人了。”

杨大娘鼻头也酸酸的，她哽咽了下，继续说着：“二娘、三娘都在南边，一时也顾不上你，就我离你还近些，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吃亏、受委屈。”

说到这里，杨大娘精神一震，道：“我已经跟表弟和表弟妹说过了，他们已经给你准备了一处单独的小院，那院子我也去看过了，布置得极精致，院外一面临水，一面是山林，四周清幽，很适合你养病。”

事关自己的婚事，杨婥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的听着。

“另外，表弟和表弟妹也都许诺，碍于崔家家规，表弟不能给你名分，但你日常的用度和份例，全都按照贵妾的规制走，口说无凭，阿姊已经要求他们立字为证，这证纸就在阿姊这里，日后待你过了门，那萧氏若是敢轻慢与你，你便给阿姊写信，阿姊给你做主。”

杨婥见姐姐为自己想得如此周到，心里烫贴，顾不得去擦眼泪，连连点头。

“还有，阿耶和阿娘虽然去了，但杨家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可惜你我都是女子，那祖宅、永业田等物与咱们没有多少干系，当年也被族里收了回去。不过阿娘的嫁妆和阿耶这些年的私产都还在，我已经妥妥的收了起来，等你出嫁的时候，全都给你留作嫁妆。”

杨大娘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里取出一沓契纸，一一展示给杨婥看。

杨婥接过那些房契、田契，大概看了几眼，便急急的说道：“阿姊，这、这既是阿娘和阿耶的财物，理应所有的子女均分，哪能全都给我一人？”不算那个庶弟，她还有三个姐姐呢。

杨大娘却欣然一笑，道：“这事儿我已经跟二娘、三娘商量过了，当年我们出嫁的时候，阿娘都给我们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如今阿娘去了，我们三个做姐姐的也不能亏了你这个小妹，这些东西，就都留给你了。”

杨婥感觉到姐姐们浓浓的关切，感动不已，双眼又泛出点点水花。

拿着这些契约，杨婥忽又想起一事，略带不安的说道：“阿姊，这些都给了我，那、那小郎他——”

杨小郎虽然是庶出的弟弟，但好歹也是杨家的骨血，当年他被阿娘放逐出杨家，跑去战场挣前程，生死未卜，被京中的那些族人以杨家无男丁为由，没收了全部祖产和田产。

如今杨小郎回来了，想拿回那些产业恐怕并不容易，阿姊又把阿耶和阿娘的私产全都给了她，这样对杨小郎未免太无情了吧？！

杨大娘脸色一沉，冷声道：“说起他，我正有话叮嘱你。你记着，那杨小郎虽然是阿耶的骨血，但却是阿娘的仇人，他无端跑来与你套近乎，为的是利用你，而不是想着为你出头。”

杨婥俏脸一白，双唇微微颤抖：“可、可他终归是咱们杨家的最后一点血脉呀。”

杨大娘冷哼两声，“血脉？哼，杨家的血脉多了去，那些族人，往上数三代都是咱们杨家的血亲，那又如何？阿耶阿娘一去，他们不还是撕破脸皮，抢占了咱们家的祖产？你别忘了，当年杨小郎是怎样离开的杨家？他心里还不定怎么恨咱们阿娘呢？没准儿，他还会迁怒与你我。

阿婥，你听阿姊的话，阿姊不会害你，那小郎是个白眼狼，一旦让他得了势，他定会报复咱们姐妹。”

杨婥好容易把姐姐的这番话消化干净，最后无力的点点头：“嗯，我听阿姊的。”

杨大娘满意的点点头，又道：“还有，待你过了门，对萧氏要恭敬，萧氏这人我也算了解几分，只要你守着规矩，她绝不会为难你。”

杨婥神情有些尴尬，讪讪的应道：“嗯，我、我明白。”

杨大娘继续说：“还有一事，姨母素来不喜萧氏，如果她跟你说萧氏的事儿，你只管听，千万别往心里记。她若教你做什么，你先应了，然后回来好好想一想，若那事合规矩，你就做，若是有违礼法，你就权当不明白，只关了院门安生过日子就好。明白吗？”

杨婥睁大了眼睛，“阿姊，你是说姨母、姨母也会利用我对付萧氏？”

杨大娘倒没有直接点头，而是柔声道：“现在阿姊也不能肯定，不过不得不防。”

栖梧院里，杨氏姐妹说着贴心话，荣康居里，老相公面对崔幼伯夫妇，却有些张不开嘴。

崔幼伯等了好一会儿，见老相公不吱声，便好奇的问道：“阿翁，您唤我们来，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

萧南也纳闷，话说她嫁入崔家好几年了，这还是她头一回看到老相公如此为难的样子。

老相公轻咳了两声，拍了两下手，一个身着杏色褥衫、银红色齐胸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乖巧的跪坐在一旁。

老相公指着那女子，有点儿结巴的说：“她、她叫孙灵，是、是你们阿婆的嫡亲曾外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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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如意算盘（一）

什么？

老夫人的嫡亲曾外孙女？

崔幼伯和萧南面面相觑，不敢置信的看着老相公。

话说，崔老夫人不是终身未嫁吗，哪儿来的嫡亲子孙？！

老相公被崔氏小夫妻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难得心虚的别开脸，底气不足的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都是六十多年的陈年往事了，如今阿姊已经仙去，再说这些也无益。”

顿了顿，老相公深深吸了口气，有点儿无赖的说：“反正孙灵是阿姊的嫡亲血脉，如今她父母双亡，也没有什么亲人，好容易才找来……

大郎，你是阿姊的嗣孙，按照辈分，是这个孩子的舅舅，以后、以后她就跟着你们夫妻过活吧。”

事关自家阿姊的私密，老相公原本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却不想阿姊的后人寻了来，信物、人名什么的都对得上，他不能坐视不理。

可让他当着孙辈的面儿提及当年的荒唐事，他、他又抹不开面子，无奈之下，老相公索性装无赖，直接告诉崔幼伯夫妇结果，至于前因为何，他却抵死不肯说。

再说了，在老相公看来，孙灵不过是个小娘子，将来给她寻个好亲事，再陪送一份丰厚的嫁妆也就算了了前缘，左右不会影响崔幼伯夫妇在荣寿堂的地位，不过是多养一个小娘子，反正崔家家大业大，也不是养不起。

还有一点，如今这孙灵已经十六岁了，立时就能说亲事，崔幼伯夫妇只需留她在荣寿堂一年半载，也不是让他们一辈子都养着她。

这笔账不管怎么算，崔幼伯夫妇都不会吃亏，以他们的聪明才智，没道理拒绝才是。

崔幼伯和萧南却不这么想。

没错，以他们夫妻的财力。别说养一个孙灵，就是养上百八十个，他们也养得起。

但问题不在这里，而是他们有必要知道孙灵的来历。

好嘛，无端冒出这么个小娘子，身份不明，来历不祥，老相公三言两句就把人塞给他们。这让他们以什么身份对待孙灵？

如果孙灵真是老夫人的嫡亲血脉，不管是看在老夫人的情面上，还是碍于宗法，他们夫妻都要好好对待这个孩子。

可孙灵究竟是不是老夫人的后人？她的外祖母跟老夫人是怎样的一个关系？

还有。在世人眼中，老夫人一生未嫁，是崔家的绝世大功臣。

如今忽然冒出一个后人，还极有可能牵扯到老夫人的品德操守问题，这、这事儿若是处理不好，传了出去，崔家的声誉何在？荣寿堂的声誉何在？老夫人的名誉又将面临怎样的非议？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然后纷纷低头沉思。

良久，崔幼伯才艰难的说：“阿翁有令。儿自当遵从。可、可此事关乎阿婆的声誉，如果崔家认下了这个孩子，那阿婆定会被人非议，还极有可能被人唾骂、嘲讽。”

老相公眉头一皱，崔幼伯所说的这一点，他不是没想过，可一想到当年阿姊受得苦。以及日后表露出来的对亲生女儿的思念，他就不忍心不认这个孩子。

这事儿如果放在其它任何一个人身上，老相公都能理智的去处理，但是牵扯到阿姊，就会触及他心底深处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让他无法冷静下来细细思量。

萧南明白夫君的心思，她接着说：“当然，我们也不是怀疑这位小娘子的身份。只是想着这件事如何处置更加稳妥，既不委屈了阿婆的曾外孙女儿，又不致阿婆的声誉受损。”

崔幼伯闻言，大感还是自家娘子了解他，慌不迭的点头，“没错。我们就是这么想的。阿翁，以我们的情况，好好照拂孙灵绝对没有问题，可、可这件事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再者说，孙灵将来出嫁的时候，又是以什么身份出嫁？”

直接说是崔氏守贞的曾外孙女儿？

真若如此，三戟崔家还不定怎么攻击、嘲笑双相崔家呢。

就是洛阳的族人，估计也会有人叫嚷着要把老夫人的坟茔迁出祖坟――一个出嫁的女子，或者不贞的女子，有何脸面葬在崔氏祖坟？！

被崔幼伯夫妇这么一说，老相公也渐渐冷静下来，他毕竟是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手，理智一旦回笼，他想得更多更远，他甚至开始阴谋论起来。

再次看向孙灵的目光也带着几分不善――当年那男人把孩子带走后，阿姊花了十几年的功夫派人四处寻访，可始终都没找到，如今六十年过去了，猛不丁冒出一个孩子，拿着阿姊送给女儿的玉佩和肚兜儿，说是阿姊的后人，这是不是太巧了？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不得不说，老相公和崔幼伯不愧是亲祖孙，两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是不是本家在捣鬼。

这时，一直跪坐在一旁装壁花的孙灵开口了，只见她冲着在座三人行了个礼，朗声道：“三位贵人请放心，我孙灵并不是来寻求富贵的。当年我外大母就曾经对我阿娘说，除非过不下去了，否则就不要去打扰曾外祖母。”

说着说着，小姑娘故作坚强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哀伤与无奈，“儿、儿如果不是父母双亡，家中又无其它亲人，儿也不想进京。”

听了这话，老相公紧绷的神经忽而松了下来，唔，这话倒是有点儿像那个男人说的，当年他就是这么个执拗脾气，否则也不会悄悄带着孩子溜掉，害得阿姊孤苦一生。

有这样一个耿直又执拗的阿耶教导，阿姊的女儿应该也是个极硬气的人，她能告诉自己的儿孙不要去骚扰崔家，倒也在情理之中。

崔幼伯和萧南也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自己惊讶的倒影。

孙灵还在说话：“儿在洛阳带了十几日，也听说了许多老夫人的故事，也明白三位贵人担心的是什么。其实，不止你们，儿也不想坏了老夫人的名声。”

话音一顿，孙灵似是在沉吟，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儿刚到洛阳的时候，衣食无依，又染了重疾，若不是慈安堂的大夫免费医治，儿恐怕早就死在那破庙里了。儿万分感念慈安堂主人的恩德，故听闻这位主人欲选几位适龄小娘子陪伴女儿，便毛遂自荐，想入崔家谋个女夫子的差事，一来报恩，二来也是混个温饱。”

孙灵抖了抖衣袖，白净的脸上充满骄傲，“儿不才，却也会写几笔飞白，平日里还可以陪伴贵府的小大娘练习书法。”

老相公愈发肯定这孩子是阿姊的后人，那种骨子里带出来的骄傲，不是普通俗人能假扮的。

想了想，老相公看向崔幼伯夫妇，这次他没有直接吩咐，而是用眼神无声的询问着。

崔幼伯和萧南也在沉思，虽只听孙灵说了几句话，但夫妻两个都能感觉出来，这个小娘子是个硬气、骄傲的人，并不是那种市井女闲人，也不是那等被富贵晃花了眼、对主人曲意讨好的小人。

而且，听她言谈，看她举止，她应该也是受过良好的教育。

萧南冲崔幼伯使了个眼色，然后又微微颔首。

崔幼伯会意，笑着说道：“冒昧的问一句，小娘子的父母如何称呼？祖籍何处？”

孙灵不解其意，下意识的回道：“父亲姓孙讳允，字康宁，祖籍沂州；母亲姓萧，却并不是兰陵萧氏女。”

兰陵属承县，而承县属沂州，在沂州，萧氏族人并不在少数。

听了这话，萧南抚掌大笑，道：“原来竟是族人之后――”

老相公也明白了，萧南已经认可了孙灵，正在努力帮她‘安排’一个合理又合法的身份。

半个月后，萧南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娘家，去书房跟父亲商量了一番，下午便回了荣寿堂。

又过了半个月，萧南对外宣布，说是沂州老家来了个远房外甥女儿，书法极好，特意请回家给长女做个女伴，不是夫子，只是陪孩子一起读书，有点儿亦师亦友的意思。

据说，萧南很喜欢这个叫孙灵的外甥女儿，回娘家的时候，还特意带了她去，大公主见了也很满意，还赏了孙灵一些首饰布料。

之后，萧南每每带着女儿外出的时候，也都会带着孙灵，并积极的把她介绍给相识的贵妇。

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京中上流社会的贵妇们都知道了孙灵，也清楚这小娘子虽然无父无母，却入了襄城郡主的眼，虽不是什么正经的世家贵女，但却有崔家与襄城郡主做靠山，大家对她也比较客气。

几个月交际下来，孙灵算是在京城站稳了脚，她对崔幼伯一家也愈加感激，教导灵犀的时候格外用心。

不过，京中权贵多，新鲜事儿更是层出不穷，孙灵的出现，仿佛一片树叶落入大海，在京城里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时间久了，大家也就将目光转移到其它地方。

但，孙灵还是被某些有心人惦记上了。

尤其是隐隐探听到孙灵实际身份的人，背地里更是打起了如意算盘，想着如何才能人财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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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如意算盘（二）

翠竹院，西侧的小跨院，是崔雅伯的表妹侍妾卢姨娘的居所。

说起这位卢姨娘，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不过区区侍妾，硬是逼得大妇武氏想尽办法搬出了崔家。

如今翠竹院的正院空了出来，她这个小小的西跨院便成了翠竹院的中心，一干仆妇也都见风使舵的围在她身边讨好献媚，生怕得罪了卢姨娘，被打发出去。

卢姨娘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当然，如果郎君也在身边，那就千好万好了。

想到许久不见的郎君，卢姨娘心中暗恨：哼，也不知武氏跟郎君说了什么，竟哄得郎君放弃京中千牛卫的差事，巴巴的跑到洛阳去，郎君这一去，岂不是将翠竹院的一切拱手让给崔家的其它郎君？！

说到底，还是武氏这个做娘子的不贤，不想着帮郎君多弄些产业，反而把已经到手的东西往外推，真真上不得台面，难怪姑母不喜欢她呢。

提起自己的姑母婆婆，卢姨娘心中又是一叹，说句良心话，自家姑母对她真不错，自己能嫁入崔家、能在翠竹院站稳脚跟，也多亏了姑母的扶持。

可，姑母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贪恋京城的繁华，舍不得王妃之母的尊荣，硬是不肯跟着公爹去洛阳。

姑母死赖在京中不走，她也被武氏以服侍姑母为名强行留了下来。

当初，卢姨娘以为用不了多久，姑母就会因放不下公爹而离京赴洛阳。

现在看来，她真是低估了那些虚名对姑母的诱惑力。

足足三年呀，卢姨娘都没能见上自家郎君一面。

更苦逼的是，如果她不想个办法劝姑母去洛阳，她极有可能这辈子都不能跟在郎君身侧。

这、这怎么行？

没有夫君在身边，她怎么生孩子？没有孩子，待她年老之时，她又能依仗哪个？！

有了这个烦心事儿。卢姨娘也没什么心思招待客人，尤其这个客人也不是什么贵客，身份跟她一样，是隔壁荣寿堂的侍妾。

“阿秀，你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儿？”

阿槿盘腿坐在竹席上，见卢姨娘无精打采的样子，下意识的脱口问道。

卢姨娘小字阿秀，自出嫁后。除了姑母和表哥，已经鲜少有人这般称呼她。阿槿之所以这么唤她，不过是表明两人的关系亲密罢了。

长长叹了口气，卢姨娘忍着心底的醋意。上下打量了红光满面的阿槿一番，略带酸味儿的说道：“还是阿槿你有福呀，郎君就在身侧，大妇又是个贤良人，你想什么时候见郎君，就能什么时候见，多好！”

唉，同样都是侍妾，怎么待遇就差这么多。

阿槿眼中闪过一抹寒意。暗道，大妇贤良？呸，什么贤良？若不是萧氏怀了身孕，她能这么大方的把郎君推出自己的寝室？

一想到萧南小腹微凸的幸福样子，阿槿就想起她早夭的儿子。一想到早夭的儿子，阿槿就会把一切的错都归咎到萧南身上。在她的潜意识里，是萧南害了她的令平。一旦让她找到机会，她定会为儿子报仇！

阿槿早就忘了，崔令平之所以会体虚是因为她这个生母亲手造成的，而崔令平之所以会早夭，更是与阿槿三不五时的吵闹、惊吓分不开。

但阿槿就是个喜欢迁怒、善于推卸责任的人，经过三年多的自我催眠，阿槿早就认定萧南是谋害儿子的凶手。

不过，现在还不是她为儿子报仇的时机。目前对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早日再次怀孕，等她再生了儿子，娘家的大兄又有了出息，她再找萧南报仇也不迟。

而与其它各房的侍妾交好，便是阿槿诸多计划的一步。她本身就是侍妾，所以从来不会小瞧侍妾们的作用，有时，很多重要的信息，从别的地方不好探询，反倒是这些身份卑贱的侍妾们，更容易得知那些讯息。

想到这里，阿槿故意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苦笑道：“阿秀说笑了，咱们都是女人，还能不了解女人的心思。试问，世上有哪个女子愿意把自家郎君拱手让给别的女子？哼，这内宅之中，向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想妻妾和睦，简直就是笑话。”

阿槿稍稍一顿，扫了眼卢姨娘的表情，继续说：“说起大妇，你家那位七娘子在外面也颇有贤名，自己怀了孕，还主动帮郎君纳妾。可阿秀你自己说说，那七娘子果如传说的那般贤良？哼，如果她真的贤良，也不会想方设法的把你留在京城了。”

被人一语道破心中事，卢姨娘脸色微变，但很快的，她又恢复方才的镇静，淡淡的说：“阿槿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唉，谁让咱们都是侍妾呢，要名分没名分，要儿女无儿女，只能任由大妇揉捏。”

阿槿的双眼精光乍现，她轻笑两声，“呵呵，其实有些事儿也不是无法解决。就拿你来说吧，只要想个法子，我包你能顺利跟着郎君回洛阳。”

卢姨娘心下一动，疾声问道：“什么法子？哎呀，阿槿妹妹，你若是有什么好办法，就告诉我吧。我、我若是能得偿心愿，定不会亏待了你！”

言罢，卢姨娘又觉得这种口头的空许诺并不能打动人，悄悄的挪动身子，靠近阿槿，低声道：“阿槿妹妹，你也知道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样，你把那个好办法告诉我，我、我也告诉你一件关于你们荣寿堂的秘密。”

秘密？

阿槿双眉一挑，已经有几分意动，但她还是笑而不语。显然对那个所谓的秘密并不上心。

卢姨娘见阿槿不松口，起身进了里间，从首饰匣子里挑了两件精致的赤金花头簪，用素净的帕子包好，这才回到厅堂。

“呵呵，这是我家郎君从洛阳带回来的两支簪子，都是那边的时新花样，我平日不喜欢这些金银之物，就送给阿槿妹妹戴着玩儿吧。”

说着，卢姨娘把帕子包好的物件儿推到阿槿面前，不知是不是有意，她推那帕子的时候，不小心将帕子的一角掀了开来，露出黄澄澄的一角。

阿槿唇角上扬，也没有客气，直接把那帕子揽到自己手边，然后靠近卢姨娘的耳朵，轻声道：“我若是你，我就命人在洛阳给三郎君（指崔鸿）寻个温柔体贴的小娘子，妾不妾的暂且不说，就是给三郎君找个贴心服侍的人。呵呵，只要这小娘子进了门，不管三郎君喜不喜欢她，只要把这个消息传回京城，故意传给三夫人听……”

阿槿话音一顿，露出一个你明白的表情，笑得好不阴险。

卢姨娘双眼一亮，对呀，她、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

好吧，这个法子虽然有点儿对不起姑母，可绝对有效。

大家都是女人，卢姨娘以己度人，她觉得，扫除郎君身边的狐媚子，绝对比享受什么王妃之母的尊荣重要得多。她若是姑母，听闻郎君身边有了娇俏可人的侍妾，绝对会第一时间杀到洛阳去。

只要姑母愿意去洛阳，那她也便能跟着去，届时，武氏再无将她强留京城的理由。

好办法，真是个好办法，她这就寻娘家的人去洛阳促成此事！

卢姨娘越想越兴奋，一时竟忘了阿槿还在身边。

阿槿却还记得刚才卢姨娘的许诺，拉拉她的衣袖，提醒道：“阿秀，你方才不是说，有件关乎我们荣寿堂的秘密吗？快点儿说给我听呀。”

卢姨娘如梦方醒，发觉自己失了态，忙笑着遮掩，“呵呵，瞧我，一时失神，竟忘了妹妹。哦，对了，这件事我也是听我们郎君偶尔提起的。你听说那位孙灵小娘子的事儿了吗？”

阿槿点头，“当然知道，她如今就住在正堂的西跨院。”

哼，不就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嘛，萧南却大张旗鼓的给她配置了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还有一群粗使仆妇，规格比她们几个侍妾还要高呢。

卢姨娘凑到阿槿的耳边，小声嘀咕：“我告诉你呀，孙灵的身份不一般，听说跟已逝的老夫人有关系呢。我家郎君那日喝醉了酒，忽而透了一句，说按孙灵跟老夫人的关系，她能分走荣寿堂的三分之一的财产呢。虽然郎君没有说孙灵跟老夫人到底有什么关系，不过我猜呀，可能是孙灵的祖辈曾救过老夫人的命。郎君就曾说过，若是没有孙灵的曾外祖父，老夫人就死在六十年前的兵乱中了……”

阿槿恍然，暗道，我说呢，难怪萧南这个毒妇如此大方，这般厚待孙灵，原来竟有这层关系。

等等，孙灵今年十六岁，眼瞅着就该说亲了，她家大兄刚退了亲，正准备说个门当户对的亲事，若是让大兄娶了那孙灵，那、那岂不是人财两得的美事？

阿槿越想越激动，她的思路也愈加清晰，恩恩，没错，帮大兄求娶孙灵，简直就是一箭数雕的好事儿：

一来能借孙灵祖先对荣寿堂的恩德，分走荣寿堂的小部分财产；

二来，借孙灵跟荣寿堂的关系，帮大兄提高身份；

三来，她看那孙灵也是个读过书、受过世家教育的人，有她做娘家的大妇，定能襄助大兄，兴盛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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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如意算盘（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九月。

这段时间里，萧南过得很是忙碌，孙灵刚来京城的时候，她忙着命人悄悄打探孙灵的底细，随后确定孙灵的出身没有任何问题后，又亲自跑回娘家，求驸马阿耶帮忙，给孙灵的亡母弄了个萧氏女的身份，连带着也解决了孙灵在荣寿堂的身份问题。

安置了孙灵，萧南还不能得闲，她又要忙着杨c进门的事宜。

虽然萧南很不想管这件事，但荣寿堂除了她再无别的女主人，再加上隔壁的大夫人正虎视眈眈，如果她不亲自出面，大夫人就有可能自告奋勇的跑来瞎搅合。

萧南可不想招惹这位‘神仙’，左思右想之下，她还是硬着头皮亲自张罗。

幸好，萧南手里有好几个能干的管事娘子，有她们在，萧南只需动动嘴皮子，具体的事宜皆有下头的人去处理。

在一番诡异的热闹气氛中，杨c终于进了荣寿堂，羞羞答答的住进了北院。

当夜，崔幼伯半推半就的被萧南轰到了‘新房’，与表妹共度春宵。

“阿娘，您、您不伤心吗？”

灵犀坐在萧南身侧，小手抱着她的胳膊，担心的问道。

萧南早就知道女儿早慧，这会儿听到她这么问，倒也没有吃惊，而是淡淡的说：“伤心，不过，灵犀啊，阿娘给你讲，对于一个女子来说，郎君并不是她的全部。”

说着，萧南随手拿起一个白釉印花花口碗，将里面的十几颗草莓拿出来。

她指着那空碗，说，“灵犀，你看，这好比阿娘的心。”

萧南捻起一颗草莓，“这是灵犀。”然后将草莓放入碗中。

她又捻起一颗：“这是长生。”

接着是第三颗：“这是灵犀的外大父。”

第四颗：“这是灵犀的外大母。”

萧南每拿起一枚草莓。就说出一个她最亲密的人，然后将一枚枚草莓全都放进碗里。

接连数了七八颗，萧南拿起最后一颗，轻声道：“这是灵犀的阿耶。”

不过，这次萧南并没有把‘崔幼伯’这枚草莓放进碗里，而是指着已经有八九分满的花口碗：“灵犀，你瞧，加上这一个呢。阿娘的心就圆满了。可是没有这一颗，阿娘的心中依然有许许多多的牵挂，这一颗只占了整颗心的十分之一。即使伤心，也只是伤这十分之一的心。”

顿了顿。萧南看向女儿，“灵犀，你明白阿娘的意思吗？”

灵犀看了看那盛满草莓的花口碗，又看了看萧南手里的那颗草莓，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沉思，良久，她才缓缓点头：“阿娘，我明白了，您是说。您除了阿耶，您还有我们，所以只要我们对您好，阿耶即便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儿，您也不会伤心欲绝？！”

萧南浅浅一笑，将手里的草莓塞进女儿的嘴里，然后一把灵犀揽入怀里。柔声道：“没错，阿娘就是这个意思。其实不止是阿娘，世间很多女子都是这般。”

灵犀似懂非懂，仰着精致的小脸，定定的看着萧南。

最后，萧南总结道：“所以，你阿耶纳了妾，我确实难过。但一想到我还有聪明的女儿和可爱的儿子，还有慈爱的双亲……世间还有那么多爱我、关心我的亲人，哪怕再心伤，我也应该释怀了。”

这句话灵犀听懂了，她用力的点点小脑袋，“阿娘放心。我和阿弟会很乖，会一直孝顺您的。”

萧南但笑不语，只把灵犀紧紧的搂住。

次日，杨c羞赧中带着几分尴尬，穿着崭新的衣裙前来给萧南见礼。

萧南很大度，痛痛快快的受了杨c的礼，随后还赏赐了她一件珍贵的鸿雁衔枝纹金背玉梳。

接着，为了彰显杨c的贵妾地位，萧南特意将崔幼伯的其它几个侍妾全都叫了来，命她们跟杨c见礼。

金枝、玉叶、绯衣、碧丝四个俏婢是萧南的心腹，她们对主人自是无比恭敬，听了萧南的话，纷纷上来给杨c行礼，嘴里还称呼杨c为杨姨娘。

至于芙蓉，她早已失宠多年，加之她早些年曾被萧南本尊‘调教’过，对这位女主人向来都是敬畏有加。对于主人的吩咐，更是不敢违逆，只见她紧跟在四个俏婢后面，恭敬的给杨c行礼。

唯有阿槿，眼中闪过不忿，心里更是连连咒骂：什么贵妾？又没有写婚书，又没有礼聘，除了出身好些一些，跟她们几个没什么区别。

如今却要向杨c低头，阿槿很不服气。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心头的怨毒，待其他人行完礼，她强笑着走向前，屈膝行了个半礼。

杨c不是瞎子，更不是蠢蛋，她当然看出阿槿与其他人的不同，再加上之前她曾被阿槿嘲讽过，她对这个侍婢没什么好感。

这会儿见阿槿这般不守礼，杨c更加不喜。萧氏都发话了，阿槿却敢阳奉阴违，真是个不守规矩的。

抿了抿嘴，杨c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已经下了决定，等会儿见了表哥，她定要好好跟表哥说说。

相互见完了礼，萧南又重复了下她的规矩，无非就是告诫几人守规矩，好好侍奉郎君，平日里没事的话，就多做点儿针线活。至于请安什么的，就都免了，除非她主动宣召，大家还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为好。

杨c正担心萧氏会仗着自己是大妇为难自己，让自己立规矩什么的，听了萧南这么说，她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让她来正房立规矩，这也让她少一些尴尬和伤心，至少不会被人时刻提醒她是个低贱的侍妾。

训完话，萧南便将几人打发了下去。

这天晚上，萧南还是把崔幼伯赶去了北院。

次日，萧南命人请了擅长妇科的太医，经太医确诊，她果然有了身孕，如今已经两个月了。

有了这个喜讯，萧南更名正言顺的将崔幼伯赶去睡侍妾。至于他睡哪个。就看那些侍妾们的手段了。

起初几天，崔幼伯都安歇在北院，表哥表妹的感情着实深厚，两人也颇有几分新婚的味道。

杨大娘见了，很是欢喜，也放下了心中悬起的大石，她将父母的财物全都交给杨c后，便准备回洛阳了。

正巧。崔雅伯也要离京，崔幼伯听说了，就将杨大娘托付给了崔雅伯，烦请他捎着杨大娘一起回去。

杨大娘呢。也正想与崔鸿父子交好，如今有了套关系的机会，她哪里会放过，欢欢喜喜的跟着崔雅伯的车队离开了京城。

送走了杨大娘，杨c倚着窗户掉了半天的眼泪。

那天正好轮到阿槿侍寝，她刚梳洗打扮了一番，又亲手做了几样精致的小点心，正欲好好跟郎君谈人生谈理想顺便再滚个床单造个人啥的。

不想，窗外传来小丫鬟的疾呼声：

“郎君。郎君，不好了，杨姨娘的旧疾又犯了。”

崔幼伯一听表妹病了，当下把手里的酒盏一丢，二话不说，起身便离开了阿槿的房间。

“郎君~~~”

阿槿急急的追了出去，只看到一个背影。

“嘭”。阿槿用力一挥，小食床上的碗碟盏盅等器物全都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粉碎。

“杨c！好一个病弱的杨姨娘，我阿槿记住你了，你、你等着！”

阿槿伏在炕上，恨恨的捶着身边的隐囊，瞧她那愤怒的样子，简直把隐囊当成了杨c。

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戏码在荣寿堂的内院不断上演。

只要崔幼伯没有去北院，当夜，杨c肯定要发病，不是头疼就是脑热，有时干脆就是心情不好，悲伤过度引致昏厥。把其它几个侍妾恨的，纷纷在被窝里悄悄诅咒杨c最好能一病不起、直接死翘翘！

对此，萧南并没有插手，反而兴致勃勃的抱着一碟子草莓看戏――啧啧，真是没看出来呀，林黛玉一样病弱、孤傲的杨c，也会玩儿这样的把戏。

就在崔幼伯频频安慰表妹、萧南欢乐看戏的当儿，冯尚宫来了。

正如当初大公主谋划的那样，冯尚宫是皇后亲自下旨赐给萧南的，与冯尚宫随行的，还有两个快要退役的宫女，一个姓黄，一个姓田。

这两个宫女从前是跟着冯尚宫当差的，一个通文墨，一个会算账，都属于管理助手型的人才。

正好两人快到了出宫的年龄，又加上与冯尚宫感情甚好，皇后开恩，将她们一起赐给了萧南。

“……她们两个同老婆子一样，都是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儿，即使出了宫，也无处可去……我素知郡主娘子是个仁厚的人，便舔着脸求皇后殿下将她们也送到了您这里，还请您发发善心，给她们个容身的地方。”

冯尚宫相貌富态，说话也柔声柔气，但眉宇间却又透着隐隐的庄重与严谨。

萧南忙笑道：“呵呵，尚宫这是说得什么话，我早就听说你是个极稳妥的人，黄姑姑和田姑姑既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定都是能干的人，这样的人才，我求还求不来呢。”

冯尚宫微微一笑，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萧南，她在宫里的时候，就曾经听说过不少关于襄城郡主的故事。

不管是早期的年少轻狂，还是近期的贤良淑德，都只是些虚无的传言，如今见了真人，冯尚宫发现，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郡主娘子，还真跟她惯常见的皇家贵女很不一样。

怎么说呢，据冯尚宫观察，襄城郡主的眼睛很清澈，笑容很真诚，说话的时候也不会遮遮掩掩……不管萧南的真实性情如何，冯尚宫对她的第一感觉很不错。

冯尚宫打量着萧南，萧南也在观察冯尚宫。嗯，面前这个老妇，跟她印象中的那人十分相似：表面看着老实憨厚，实在精明能干，说话的时候彷如和风细雨，好似慈爱的邻家长辈。但细细观察，还是能发觉她每一个小动作都那么规范，那么的严谨。

第一次见面，萧南和冯尚宫对彼此的印象都非常好。

但接下来两人能不能亲密相处，就要看双方的努力了。

萧南的表现很直接。当下命人将正院旁的小院收拾出来，又命人准备了上好的摆设和器具，请冯尚宫住下来。

另外，萧南还按照主人的份例，给冯尚宫配备了四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以及洒扫仆妇若干。

至于黄、田两位姑姑，萧南也本着‘人尽其才’的原则。命她们一个留在冯尚宫身边伺候笔墨，一个去账房帮忙算账。

冯尚宫听了萧南的安排，毛遂自荐的请求萧南给她安排个差事，她是来帮萧南料理家务的。顺便震摄大夫人等崔家女眷的，并不是来当祖宗的。

萧南见冯尚宫很坚持，便将家中庶务托付给了冯尚宫，当然不是让她负责具体的管家事务，而是请她担当督察一职，负责监督、管理荣寿堂的各司各局，以及两个管事娘子。

冯尚宫对这个差事很满意，刚刚安顿好，便请萧南唤来玉竹、铁娘子两个管家娘子。以及各司各房的管事，与众人见了面，冯尚宫便要求众人将最近一个月的账册及工作记录交上来，她与黄姑姑当场核对。

有工作出色的，冯尚宫请萧南奖赏；有怠工偷懒的，冯尚宫立刻将人送去刑房，依崔家家规惩处。

萧南坐在主位默默看着。对于冯尚宫的各种要求，她都会允许，并积极配合。

如此这般忙碌了两天，冯尚宫便将荣寿堂的各项事务梳理、熟悉了一遍，紧接着，她便开始了正常的工作。

见冯尚宫这般尽职，萧南更放心了，直接将荣寿堂托付给了冯尚宫。自己则安心养胎。

有了冯尚宫的严格管理，荣寿堂各司各房的仆妇们更加用心当差，办事效率也比过去高了近一倍。

连素不管内宅事务的崔幼伯，都感觉到了家中气氛的不同，直说娘子治家有方。

这日，萧南像往常一样陪儿子坐在舆图上玩儿。

玉簪凑过来回禀：“娘子。金枝求见。”

萧南闻言，低头跟儿子随口说了个地名，让他一个人在舆图上寻找，自己则起身来到主位，“让她进来吧。”

唔，是阿槿又有什么新动作了呢？还是杨姨娘又有什么新花样？

萧南捻起一颗草莓，一边小口的吃着，一边好奇的想着。

“奴请娘子安！”

金枝规矩的给萧南下跪行礼。

萧南摆摆手，“起来吧，无需多礼！”

金枝听话的跪坐好。

萧南道：“说罢，什么事儿？”

金枝直起身子，恭敬的回道：“娘子，奴发现最近一段时间，阿槿与隔壁翠竹院的卢姨娘交往甚密。每隔三五日，阿槿都要去拜访卢姨娘一回。”

萧南挑了挑眉梢，“哦？阿槿和卢姨娘交好？”

卢姨娘可不是个善茬呀，当然，她能接二连三的算计武氏，最后还逼走了武氏，有一部分是因为小卢氏给她撑腰，但最主要的还是卢姨娘个人能力强呀。

阿槿整日与这样一个侍妾混在一起，难免受她的影响呀。

金枝：“是的，自阿槿从田庄回来后，她就经常去翠竹院。”

说到这里，金枝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猜测，“奴觉得，阿槿可能早就认识卢姨娘，否则她不可能刚一回来就去拜访人家。”

虽然大家都是侍妾，但若想彼此相熟，也需要机会呀。

没缘故的，阿槿就跑去翠竹院，显然是两人早就认识了。

萧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还有吗？”

金枝精神一震，压低声音说：“奴、奴发现，前日阿槿从翠竹院回来后，便立刻寻人给她的娘家送信。”

萧南没说话，阿槿经常给娘家写信，要么诉苦，要么索要钱物，如今她听了都不觉得新鲜。

金枝见萧南没反应，也知道原因，她咬了咬下唇，继续道：“当然，阿槿向外送信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送完信后，总时不时的打听孙家小娘子的消息。昨日，奴亲眼看见。阿槿悄悄去西跨院寻小娘子说话呢。”

听到这里，萧南心中一凛，“什么？她去寻孙家小娘子说话？”

名义上，孙灵是客居崔家的表亲，是她萧南重视的贵客。而阿槿一介侍妾，无端跑去见孙灵做什么？

难道阿槿想利用孙灵生事？还是――

等等，阿槿与翠竹院的卢姨娘交好，而卢姨娘是崔雅伯的侍妾。如果崔雅伯不小心漏了嘴，在卢姨娘面前透漏了孙灵的真实身份？

萧南越想越心惊，她也不由得阴谋论起来，甚至开始怀疑。阿槿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孙灵的真实身份，她去见孙灵，为的就是试探。

金枝不知道萧南心中的诸多猜测，她回声道：“是的，奴一路跟着阿槿，眼瞧着她进了西跨院。不过，她只在里面呆了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表情有些怏怏的。似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儿。”

萧南没说话，沉思良久，才招手唤来玉簪，命她取了一瓶玉露给金枝。

见金枝欢喜的接了那小瓶儿，萧南又补了一句：“我如今怀了身孕，不能照顾郎君，你们平日就多留些心。”

金枝闻言。双眼陡的一亮，连连叩首，“是，奴、奴谨遵命。”

打发了金枝，萧南低声对玉簪说：“去，派个人到西跨院，问问昨儿阿槿去西跨院做什么，她跟孙家小娘子说了什么？”

玉簪答应一声。便退了下去。

这时，玉竹匆匆走了进来。

“娘子，安同郡主给您下了帖子，邀请您三日后去她的别业赏菊。”

一边说着，玉竹一边将一张大红洒金的拜帖双手捧给萧南。

“哦，”萧南接过拜帖。打开看了看，“呵呵，她还真有雅兴。”

话说，自从平定了吴王谋逆后，太子的地位愈加稳固，身为太子庶长女的安同郡主也开始活跃起来。

虽然碍于圣人的心情，大家不敢大肆游乐宴请，但小范围的举办个赏花宴、赛诗会什么的，还是允许的。

而安同郡主就是诸多贵女中，最乐于举办各种宴会的人，每隔几日，便以各种理由举办小型宴会。

邀请一群少男少女，鲜衣怒马，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对此，坊间也有许多流言，其中最不堪的，暗指安同郡主借宴会之名，广邀青年才俊，遇到那等年轻英俊有才学的士子，便以各种条件诱惑之，然后收入自家别业，纳为男宠。

萧南也曾听到不少类似传闻，而且有些消息来源还颇为可靠。

没错，安同郡主确实借宴会之际，四处寻找美男，一旦有满意的猎物，她便想尽办法弄回家，养做面首。

起初萧南听到这个消息时，有些不置信，她脑海里还存储着当年安同郡主怒打小三和渣夫的桥段。

萧南总觉得，安同郡主之所以那么愤怒，主要原因还是她在乎自己的夫君韦源，才会格外受不了对方的背叛。

结果，不过三年时间，当年那个为了夫君豢养外室，带着铁甲护卫冲进崇仁坊的爽利女子，如今已变成了有些放荡的淫靡贵妇。

而韦源呢，对于妻子的放荡，根本就坐视不管。

夫妻两个仿佛商量好了一般，丈夫继续纳小妾、养外室，妻子则广纳美男，两人各人玩儿各人的，互不相扰，倒也家庭‘和睦’。

所以，安同郡主豢养男宠的事儿并没有传开，至少宫里的圣人和皇后都不知道。

玉竹也听说了坊间的流言，她迟疑片刻，“娘子，您如今有妊，要不就推了吧？！”

萧南却摇摇头，如今太子势头正旺，安同郡主也水涨船高，虽顶着郡主的头衔，却是个隐性的公主。

而且根据近期安同郡主的所作所为，萧南觉得她变得些斤斤计较，甚至是睚眦必报，如果在一些小事上得罪了她，难保她日后不会报复。

算了，不过是赏菊嘛，权当出去透透气了。

三日后，萧南带着一群侍女，浩浩荡荡的去了安同郡主的别业。

安同见了萧南很高兴，热情的见了礼，亲自引她入了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南也觉得宴会上的少男宾客多了些，而且这些少男全都是一水儿的唇红齿白、俊美秀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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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尴尬

当然安同郡主也不是只请了萧南一位女客除了她还有已婚的、未婚的贵女们前来参加赏菊宴。

先后赶来的诸多贵女中，有不少都是相熟的朋友。像萧南，便在一群花团锦簇的娘子中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最后，萧南更是惊讶的发现，崔薇居然也在受邀请的人之列。而且瞧崔薇神采奕奕的样子，貌似在贵妇圈混得颇为不错。

萧南见崔薇在一群贵妇中间说说笑笑，非常嗨皮，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几步。

待她走到一群人的外围时，正好听到崔薇那踌躇满志的声音：“……说起打马球呀，我觉得咱们现在的赌马球太简单了，其实，完全可以把各位家中的马球队召集起来，组织一场规模宏大的马球联赛……”

崔薇的话音未落，便又好奇的贵妇甲询问：“哦？如何组织？怎么个宏大？”

崔薇似是被人挠到了痒处，得意的笑了笑，细细的讲解道：“县主问得好，呵呵，我是这么想的，像我们王府，豢养了一支马球队，平日里也经常与其它王府或者勋贵家的马球队比赛，为了增加趣味，有时还会赌上一把……

我就是由此而想到，如果全京城的权贵人家，都把自家的马球队拉出来，由一个主导者抽签决定比赛顺序，双双循环，在彼此各家的马球场比赛一次，胜利的一方记上三分，平局呢就记一分，一轮比赛完毕，积分最多者晋级，然后再由晋级的马球队进行比赛······”

萧南侧耳听了听，崔薇这是将后世国足超级联赛的赛制套用到了马球比赛上，恩恩，倒也算合适。

彼时唐人热爱运动，尤其是打马球·上至皇帝宗室，下至黎民百姓，只要有条件的，都会骑上马挥两杆儿。

再加上世人赌性坚强·打马球的时候·也会赌一赌输赢·不过并没有后世体彩什么的那么系统、规范。

上辈子，萧南也曾经组织过类似的马球联赛，还发行了所谓的‘马票，，将马球赛和彩票捆绑起来销售，在赚取大笔银钱的同时·还帮李敬开拓了不少人脉。

今生萧南选择了低调，再加上及时抢夺了新市和南市的开发，她根本就不缺钱，也就没想着再靠马球赛什么的赚钱。

没想到，这辈子她没做，倒给了崔薇施展的机会。

呵呵，这应该也是一种宿命吧，注定在这个被蝴蝶得乱七八糟的时空里·马球联赛等新鲜事物会提前出现。

就在萧南分神的当儿，崔薇又抛出了一个新鲜花样儿：“刚才我也说了，咱们平日打马球的时候都喜欢赌个输赢·其实，我想着，这个赌球，还可以更细致、更系统些。至少可以分成两种赌法，一种是即时赌球，也就是赌当场比赛的输赢，比如哪支球队赢、一共赢几个球、都是谁进的球等等等等，这些都可以拿来即时赌。”

崔薇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

果然就有被吊起好奇心的贵妇追着问：“另一种赌法是什么？难道是长期赌法？”貌似很有意思的样子呢。

崔薇笑着回道：“呵呵，魏国夫人猜得没错·另一种赌法就是长期的，我想着就以一个赛季为周期，开设一个长期赌局，谁能猜中最后的冠军，该冠军本赛季一共赢了多少场，输了多少场·赢了多少积分等等问题，都可以用来赌……”

众贵妇听了这话，都非常感兴趣，七嘴八舌的追问具体的细则。

崔薇见众人这般捧场，愈加开心，脸上的笑容更是不断，她朗声道：“不瞒大家说，我自想到了这个主意，便准备试一试，只是不知各位愿不愿意陪玩儿一玩？！”

“好呀·听着蛮新鲜的·就是不知道么个玩1法？”最近京里tk平静的，玩儿没得玩，乐也没得乐，真是闷死人了。

“试试倒是没什么，不过，总是赌来赌去，传出去名声不太好吧。”上头还有一个最讲规矩的皇后陛下，如果让她知道京城的贵妇们整日里不务正业，只想着赌钱，没准儿还会把人弄进宫训斥一通呢。

崔薇仲手往下压了压，待众人纷纷住了口后，她才笑着说：“这好办呀，我原就想着抽出一部分赢来的银钱施舍给京城及近郊的贫户。如果大家都来参加马球联赛，咱们完全可以指定一个规则，将发行马票挣来的钱，拿出十分之一专门用来赈济贫苦百姓······”

前世那些所谓的彩票，不就打着‘福利，的名号嘛，虽然不知道都福利了谁，但名声好听呀。

众人一听这话，连连点头，“嗯，这个倒不错。”

皇后是个贤良的人，又是个顾大局的人，如果知道她们赌马球是为了做正经事儿，不但不会责怪，还极有可能称赞她们呢。

萧南听得正入神，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乔木，你这个小姑子兼六舅母还真

萧南忙回过头，果然看到大腹便便的阿。

她惊喜的说：“咦？你也来了？”

阿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萧南还没有凸起的小腹，笑道：“你都来了，我为何不能来？告诉你吧，不止我，我家郎君也来了。”

说到这里，阿笑得有些古怪。

萧南见了有些纳闷，拉着阿走到个没人的角落，低声问道：“你家郎君？安同下帖子的时候，也请了他？”

按理说，安同、萧南和史都是闺蜜，她们之间互下帖子邀请对方来家中游玩，这很正常。但，安同邀请史的同时，还邀请了她的夫君，就有些唐突了。

阿冷冷一笑，道：“可不是，本来我不想来，但我家那位说最近东宫的气势比较盛，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好。至于为何邀请他，嗤～～～”

嗤嗤冷笑了数声，阿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拉着萧南的耳朵，问：“最近坊间有许多关于安同郡主的流言，你听说了没有？”

萧南双眸闪了闪“你说的可是她、她喜欢上了‘收藏，俊美少年一事？”

阿点点头，小声说：“没错，之前呢，安同还顾忌身份、名声，只朝一些进京赶考的士子，或是普通百姓、商贾人家的年少郎君下手，或利诱、或威逼、或哄骗一年下来弄了十几个花般俊美的少郎君藏在她的几个别业里。”

萧南无声的叹了口气，阿说的这些，她也听说过。

虽然当下的妹纸普遍彪悍，尤其是皇室贵女，养个小白脸什么的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但似安同这般肆无忌惮，又或是说放荡，就有些出格了。

想当初南平只弄了个俏和尚，便被皇后陛下关进了感业寺如今还在里面苦熬。

若是安同的事儿传了开来，皇后定会震怒，届时······唉哪怕安同有个太子爹，皇后也不会轻饶她。

而照目前安同的状态，她的风流韵事，早早晚晚会被人曝光！

阿继续说：“许是前些日子她过得太顺畅了，如今更是将目光放到了京城的权贵圈儿里。我家那个，虽然没用了些，但皮相却是极好。”

话音一顿，阿又是一阵冷笑：“哼，当初韦家那个混蛋豢养外室的时候，亏我还替她打抱不平。现在她倒挖起我的墙角来了。”

萧南脸色一僵，干巴巴的说：“不会吧，就算你家郎君貌比潘安，她、她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也不该——”

还真是防火防盗防闺蜜呀，不管后世还是当下‘好姐妹，转眼都能变‘情敌，。

两人正说着，阿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她丢下一句，“你先忙，我去去就来！”

说着，也不等萧南回应，阿便迈开大步朝一角走去。

萧南顺着阿的方向望过去，惊讶的发现，在花园的某个亭子里，一身绯色泥金衣裙的安同正与一个白衣男子说得热乎。

萧南不认识那个男子是谁，不过，瞧阿这态度，那人应该是阿的郎君李易。

因担心阿，萧南并没有走开，而是悄悄往前走了几步，至少可以让亭子里的人看到她的存在。

只gL阿疾步走进那亭子－不知gt安同和李易说了什幺刻丘她便挽着李易的胳膊走了出来。

留下一脸惋惜的安同在亭子里独立。

呼～～看样子，安同虽动了色心，但并没有记恨上阿。

松了口气，萧南不想在花园里待下去，带着几个贴身的侍婢，转身去了一旁的水榭。

“娘子，累了吧，坐下歇息一会儿吧。”

玉簪拿着个垫子，小心的铺在临水的座位上，搀着萧南坐了下来。

萧南倚在栏杆上，隔着湖水望着对面嬉笑玩闹的人群，心中升起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此时，忽然不远处传来细微的争执声。

萧南耳朵微动，听得仔细，竟是一男两女在纠缠什么。

还不等她听个明白，接连响起两声小小的惊呼声，哦不，更确切的说，是惨叫声。

紧接着，一个玄衣男子步履匆忙的从湖水的另一侧跑了出来，抬头看到萧南主仆几个在，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是你？”不会吧，居然是新晋的荣国公，那个与自己有两面之缘的李荣？

李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萧南，他俊逸的脸上布满了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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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卡在这段情节上，某萨想加快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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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罢了

李荣尴尬得要死他怎么都想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

早知如此，他就不理阿耶的苦苦挽留，带着人南下去了。他可是听说东海几座奇岛，岛上盛产各种珍奇果蔬，绝大多数都是中土没有的，李荣早就心生向往，想亲自出海探访一二。

出海用的海船都已经打造完毕，就等着他出京一试，结果，阿耶整日要他先把婚事定下来，说什么不管高门、寒门，好歹娶个娘子回来，生了嫡子，以后他愿意出海也好、去西北边境也罢，全都由他···…絮絮叨叨的缠得他根本不能放心出行，这才在京中多待了些日子。

这一多待不要紧，无端惹来这么一场麻烦。

想到刚才遭遇的一幕，李荣微微上扬的丹凤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安同郡主，真是好样的，某活了二十五年，你还是头一个敢这样羞辱某的女子，很好，非常好。

说起来，李荣与安同郡主是族亲，李荣的祖父与先皇李渊是从兄弟，当年也是跟着李渊打江山的功臣，虽与当今圣人的血缘稍远了些，但好歹是得用的宗室族人。

但李荣一想到自己这个堂堂伟男儿，竟险些被个放荡的已婚妇人‘轻薄，，他胸中的怒火就蹭蹭的往上蹿。

更让李荣恼怒的，是自己最难堪的一幕险些被旁人撞破，尤其是对方那双清澈眼眸中闪过的了然与同情，让李荣有种被装在玻璃罩中任人展览的羞愧感，无地自容啊，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萧南的目光落在李荣的身上，只见他那件玄色的胡服上，在胸口处有一块很明显的水渍，观这水渍的形状及泼溅的大小、方向，萧南猜度，应是‘不小心，泼到身上的酒水之物。

唔·再联想到阿说的话，以及方才听到的争执声，萧南已经大概猜到了李荣之前经历了什么。

接着，萧南又发现这位荣国公一副恼羞不已的样子·浅浅一笑·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起身笑道：“李国公也来水榭小憩？”

李荣揉了揉鼻翼，含糊的应了一声：“这里的景色不错。”

萧南双眉上扬，轻轻点头，表示同意。

然后，她客气的对李荣道：“既然李国公喜欢这里的精致，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萧南听得清楚，方才与李荣争持的人距此并不远，倘或安同得到消息追了来，见她也在这里，误会了什么，可就不好了。

此处乃是非之地，还是早早离去为妙。

不等李荣说话，萧南便领着一大群侍女转身离开了水榭·走到台阶处，萧南顿住脚步，鸡婆的丢了一句：“转角的假山处·正有几大国公府的小郎君们饮酒放歌。”

话音未落，萧南已经行至水榭边的小湖旁，她并没有直接回宴会中心，而是顺着小湖慢慢的溜达着。

李荣正满心懊恼，忽听到萧南飘飘忽忽的话语，他立刻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冲着萧南的背影拱了拱手，轻声说了句：“多谢！”

说罢，李荣一个纵身从水榭的横栏跳到一旁的小径，顺着那蜿蜒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他赶到萧南所说的假山。

果然，他刚走到假山旁，就听到一群身着各色华丽衣衫的少年郎君正在欢唱饮宴，假山前的空地上，还有几个酒劲上来的小郎君正踏足甩袖的跳着时下流行的舞蹈。

李荣见状，心里暗喜·装作刚刚发现众人的样子，快步走到一个拿着酒盏满场子乱转的紫衣少年身边。

“哎哟！”一声，两人撞在一起，紫衣少年手里的酒水全都泼到了李荣的身上。

“哎呀呀，李国公，真、真是抱歉，某、某孟浪了！”

紫衣少年也是权贵家的子弟，抬眼见是新晋的荣国公，酒立时醒了一半，忙退后两步，躬身长揖道歉。

李荣半垂下眼眸，看到之前胸口的那个水渍印儿已经被新的酒水印儿盖住了，当下暗喜，面儿却一副大度的模样，上前一步双手扶住那少年：“呵呵，无妨无妨，大家一起玩乐，偶有失手也是常理，五郎无须多礼。”

那紫衣少年也是个伶俐的人，一听这话，反手拉住李荣的胳膊，热情的邀他入席。

李荣原就是来‘入伙，的，如今有人相邀，自不会推辞，随口说了句‘叨扰，，便一撂衣摆跪坐下来，与众小郎君一起饮酒唱歌跳舞。

再说另一边的安同，正与几个赴京赶考却又落榜的士子笑闹，一个碧衣小婢匆匆走来，附在她的耳边嘀咕了两句。

安同闻言，脸色骤变，推开围绕在她身边的几个士子，腾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酒盏往地上一掷，扭身便朝水榭奔去。

看着地上被人打晕的两个小婢，安同的五官拧作一团，她用力踢了踢离她最近的一个。

接连被踹了好几脚，那小婢才悠悠转醒，还没睁眼就哎哟一声呻吟脖子好痛额，RP也好痛貌人痛打了一顿。

“李国公呢？我不是命你们将他引到我的寝室？如今他人呢？”

安同见小婢一脸迷茫的样子，火气更盛，又用力踹了她一脚，狠狠的问道。

小婢挨了这一下，惊得马上回过神儿来，伏地请罪：“婢子、婢子没用，原本按照郡主的安排，婢子两人顺利将李国公引向主院，可、可不知为何，李国公行至此处便住了脚，连声询问‘厕轩在何处，，‘缘何行至内院，。婢子解释说别业的厕轩就在前方小院，李国公不信，还厉声训斥婢子放肆，婢子两人正欲辩驳，忽觉得脖颈一疼，就、就昏了过去。”

另一个小婢也被其它奴婢唤醒，听了同伴的话，连连点头：“没错，婢子也不知国公为何发怒，还不等解释就被国公打晕了。”

安同越听越生气，只恨手里没拿马鞭，否则她定要狠狠抽这两个没用的东西一顿。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好一会儿，安同才平息下来，咬牙问道：“李荣呢，可有人知道他此刻在何处？”

好容易组织了这场宴会·好容易请来那么多贵妇做遮掩，好容易制定好计策，竟、竟如此轻易的被李荣逃了开来，这让安同郡主情何以堪呀。

一个小婢怯怯的走上前，颤声回道：“禀、禀郡主，婢子方才去假山处送酒水的时候，发现、发现李国公正与赵国公府、鄂国公府、卢国公府等国公府的几位少郎君饮酒嬉戏……”

“……”安同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此时她只是为了不能得偿所愿而气恼·她并不知道那边的李荣正在咬牙切齿的想着如何报复她。

安同更不知道，用不了多久，她便会被皇后殿下打发到感业寺，与南平一起念经思过。

傍晚时分，赏菊宴结束了，主宾各方不管是尽兴也好，还是败兴也罢·这喧闹的一天总算过去了。

萧南带着一群侍婢，安安稳稳的回到了荣寿堂。

晚上，崔幼伯照例来正房与娘子儿女一起用暮食。

吃完饭·则是一家人喝茶聊天的时间。

崔幼伯先是一本正经的考校了女儿、儿子的功课，见两只小的顺溜的背诵着他留的课业，崔幼伯板着的脸立刻笑成朵花，亲亲儿子的小脸，摸摸女儿的小鬏鬏，慈父形象立刻高大起来。

接着，崔幼伯又凑到萧南身边，附身跟肚子里的孩子聊天，随后又拿出那本太公家教，沉声给胎儿读书。

灵犀和长生则坐在一边·每人捧着一卷书，乖巧的看着。

崔幼伯读完了一遍太公家教，便顺口问起今日赏菊宴的事儿。

萧南简单的说了说，最后叹道：“许是我有了孩子吧，竟越来越不喜欢那样热闹的场合。”

崔幼伯闻言，想了想·凑到萧南耳边低声道：“近日，我听闻了许多安同郡主的流言，其中有一些很不堪……娘子，日后她家的宴请，咱们还是少去为好。”

萧南故意露出惊愕的表情，“什么流言？很不堪？！”

崔幼伯用力点了点头，语带不屑的说道：“有人传言，说、说安同借宴集之名，行淫乱之事。还有人嘲讽韦郎是‘娼夫，，总之很不堪入耳。”

萧南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喃呢道：“怎么会这样？今日宴会上，我看大家都很正常呀，而且参加宴会的也多是京中宗室和权贵，当着这么多亲戚和密友，她、她如何行那龌龊之事？”

崔幼伯闻言，稍稍松了口气，道：“算了，许是坊间的闲人胡说的吧。不过，无风不起浪，娘子，日后还是离那位郡主远些吧。”

萧南忙点头，柔顺的说道：“恩恩，都听郎君的，左右我怀了身孕，往后闭门谢客就是。”

夫妻两个又闲话了一番，萧南便催着崔幼伯去其它小院安歇，她自己则带着两个孩子在正寝室休息。

一夜无话。

次日，刚用过朝食，萧南正想带着两个孩子去花房转转，顺便锻炼下身体。

玉竹却一脸凝重的赶了进来。

萧南心里一沉，将灵犀和长生交给乳母，招手命玉竹近前回话。

“娘子，不、不好了，咱们家老国公不知为何惹怒了圣人，圣人刚刚下了旨，不但罢免了老国公的尚书仆射等官职，还、还削去了宋国公的爵位……”

PS：话说某萨有颗去年长了一半的智齿，这两天又开始往外冒，疼得不行，某萨忍无可忍，今天便去医院拔牙，拔牙的过程很快，但麻药的效力却很持久，直到现在，某萨还觉得半边脸有些木木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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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乱了

来了，祖父的第五次罢相，而且是最严重的一次！

萧南心中惊慌不已，她没有发觉，她扶在膝盖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玉竹不知道祖父为何惹怒了圣人，萧南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无非就是深居后宫养病的圣人，觉得寂寥无聊，便寻了些往日的老臣到榻前聊天。

她那位祖父亦是圣人当用的老臣之一，所以这两日经常被召入太极宫。

原本，两个老汉回忆过往、畅谈往事，越聊越尽兴，说着说着，两人便忘了君臣，说话也越来越随意。

萧禹本就是个‘傲王侯’的孤傲人，虽然儿子（萧驸马）、孙女（自然是萧南咯）不停在他耳边絮叨，让他放平心态，尽量不要与人争执，没得气坏了身子，至少不要在圣人面前太过散漫。

这若是放在平时，萧禹也就听了儿孙的劝告，随便敷衍两句。

但那日坏就坏在他与李二陛下聊得太尽兴了，一时间他将儿孙的劝告丢到了脑后，直接把病榻上的皇帝当成了普通好友，嘴上也没了把门的，什么话都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萧禹随口而出，想辞官，出家做道士去。

‘这个可以有’，李二陛下也跟着胡扯起来，连连点头表示允许，之后他还赞扬萧公洒脱，真不愧是南朝皇族萧氏之后。

当时，两个老汉都没觉得没啥要紧的，次日圣人又召萧禹进宫聊天。

只是第二天的两人聊得并不融洽，正巧又有人回禀关于吴王的事儿，这更让圣人心烦不已。

话不投机半句多，再加上圣人心情不爽，他猛地想起昨天萧禹的那句戏言，脱口问这老汉何时辞官、出家。

萧禹立时反驳，说他昨日只是玩笑，并不是真的想辞官。更不想做道士。

李二陛下顿时就怒了――纳尼？玩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君无戏言’呀。

萧禹还以为圣人与他闲聊，愈加无赖的说他就是开玩笑，就是不想辞官，就是不想出家。

昨天还哥俩儿好的老头儿竟这样你来我往的吵了起来。

最后，圣人怒了。

萧禹也有些急眼了。

这下子，圣人压抑的怒火总算有了宣泄的地方，他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吹着胡子对萧禹叱道：什么，你不想辞官，那朕就罢了你的官。不光罢了你的官，朕、朕还要削了你的爵位。赶你出京城。

于是乎，萧国公就这样迎来了他的第五次罢相。

这些，是萧南前世的时候，偶尔听人说笑时提到的，那时，她早已脱离了萧家，对这些并不很在意，所以也就没有细打听该事件的具体过程。

萧南虽然知道祖父的第五次罢相也不过是虚惊一场，但整件事的细节以及该事件对萧家的影响。她并不十分清楚。

她只知道，这件事对萧家的打击很大。

不行，我不能这么坐着，我、我要想办法帮娘家度过此劫。

想到这里，萧南腾地站起来，“玉竹，立刻命人准备马车。”

玉竹知道萧南关心娘家。她也没有多问，只问了句：“娘子要去萧府？”

萧南摇头，“不，那边有阿娘在，不会有事的。”

仿佛印证萧南的话一般，就在这时，苏妈妈匆匆走了进来。

她见萧南一脸凝重，便知道主人估计已经知道老国公的祸事。草草行了一礼，道：“娘子，方才公主府派人传来消息，说大公主和萧驸马已经暂时搬回了祖宅，公主担心娘子听闻了消息会着急，特意命人告诉娘子。说萧家一切有她，娘子无需担心，安心养胎才是正经。”

萧南一听是阿娘的吩咐，肃容仔细听着。

苏妈妈的话音一落，萧南点头道：“嗯，阿娘的意思我明白，放心吧，我今儿不回祖宅。”

额，娘子到底要不要出去？玉竹有些不知所措。

萧南见了，摆摆手：“快去准备马车呀，我要带着灵犀和长生去拜望姑祖母！”

姑祖母？那位半隐居的前朝皇后？

玉竹心里藏着疑惑，但还是乖乖下去执行主人的命令去了。

萧南唤来女儿和儿子，又请来冯尚宫，将家中事务托付于她后，便匆匆出了荣寿堂。

南院里，阿槿听到隔壁花园有响动，悄悄溜出来探看，正巧看到萧南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中庭赶去。

咦？出了什么事？萧氏竟这般匆忙？

阿槿心里猫抓一样，忙叫来自己的小丫鬟，附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小丫鬟连连点头，待阿槿吩咐完，她一溜烟儿的跑出北院，去寻角门的婆子套话。

一刻钟后，那小丫鬟又麻溜的跑回来，气喘吁吁的来到阿槿近前，低声回道：“婢、婢子问过了，听说是萧家出了事儿，娘子心急如焚，回娘家去了。”

阿槿大喜，就差鼓掌叫好了：哎哟哟，老天终于开眼了，萧家若是跨了，我看萧氏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不过，很快的，阿槿又敛住了笑容，她连萧家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现在高兴未免早了些。

思及此，阿槿怏怏的倒在榻上，闭着眼睛想了好久。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计上心来。

阿槿腾地一声从榻上坐起来，又重新把思路捋了捋，确定没有遗漏后，这才拢了拢鬓发，起身出了厢房。

隔壁的金枝听到动静，起身来到南窗下，隔着窗户的缝隙，她看到阿槿往北面，也就是葳蕤院的方向走去。

阿槿又想耍什么花样？她最近不是跟杨姨娘掐得正欢吗？怎么忽然跑去主院了呢？

脑中闪过各种问题，金枝脚下也没有停顿，直接出了门，悄悄尾随阿槿而去。

越往里走，金枝越纳闷，因为她发现阿槿并不是本着主院去的，她真正要去的是北院。

难道阿槿要去北院跟杨姨娘算总账？

金枝这么想也不奇怪，实在是最近一段时间，杨姨娘不止一次在大半夜的时候。把崔幼伯从各个侍妾那儿叫走。

一两天大家都忍了，可接连十几二十多天，连最安分的碧丝都有怨言了，更不用说向来霸道的阿槿了。

金枝可经常听到阿槿在背地里咒骂杨姨娘呢。

有了‘夺夫之恨’，如今又看到阿槿鬼鬼祟祟的摸向北院，金枝当然会误以为她是去找杨姨娘吵架。

但，随后的事实证明，金枝这次猜错了。

她躲在北院外的山石后。静静侯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阿槿携着杨姨娘的手，两人有说有笑的出了北院，一起往隔壁荣康堂走去。

望着两人的背影。金枝从山石后闪出来，美艳的脸上满是疑惑：这两人怎么又和好了？难道她们结盟了，准备一起对付郎君的其它女人？！

已经上了马车的萧南并不知道，家里的几个侍婢正在各怀心思的想给她找点儿麻烦。

此时，她正跟两个孩子说话，反复叮嘱她们，告诉她们到了曾外姑祖母家要乖乖的，若是能在老人家面前卖个萌，逗老人家开心。那就更好了。

灵犀原就是个聪明孩子，听了阿娘的话后，忽闪着墨玉般的大眼睛，乖巧的说：“阿娘放心，等见了老祖（实在是那个曾外姑祖母这个词儿太长了，小孩子伤不起呀），灵犀会好好跟老祖说话。逗老祖开心。”

长生也连连点头：“恩恩，老祖开心！”

萧南见两个孩子如此乖巧，满意的笑了笑，捏捏这个的小脸蛋儿，摸摸那个的小手，刚才心底升起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

车窗外，车轱辘吱嘎吱嘎的转动着，穿过一条条整齐的街道。

忽然。从旁边一条小路上冲出一辆华丽的马车，正好堵在了萧南前行的道路上。

“吁~~~”

赶车的秦振忙拉住缰绳，幸好那马都是受过良好训练的，紧急的时候倒也给力，就在两辆马车险些相撞的那一刹，秦振将马车停了下来。

不等秦振开口训斥。对面那个违反交通规则的车夫先叫嚷起来――

“好个瞎眼的死狗奴（唐时用来骂人的话，大多是骂下人的，相当于辫子文中的狗奴才），辜负你这双驴眼，你会不会驾车，啊？伤了我家郎君，你、你死一百回都赔不起！”

秦振一愣，话说从他给萧南驾车起，足足四五年了，这还是他头一次被人这般辱骂，这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萧南在车厢里听得分明，顿时火气，给一旁的红花使了个眼色。

红花会意，拉开车门跳了下去，二话没说，手腕一抖，一条乌金马鞭瞬间飞了出去。

“哎哟！谁、谁打我！”

那车夫惨叫一声，噗通滚落到地上，双手抱着头，在地上翻滚着。

对面马车车厢里的主人听到自家车夫的惨叫声，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意识到挨打的不只是他的车夫，还有自家的脸面。

唰的一声，那主人推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先看了看对面马车的规制和装饰，见只是一辆普通的马车，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大声喝骂道：“什么人竟这般大胆，敢在本郎君面前撒野？你知不知道，本郎君的阿姊是谁？”

红花见多了这种仗势欺人的纨绔，冷声笑道：“可笑，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家阿姊是谁，却好意思问我？哼，真是个痴汉！”

被人狠狠的噎了一记，那人火冒三丈，用力捶着车厢壁，恨声道：“好、好个尖牙利嘴的贱婢，我告诉你，我姓苏，我家阿姊乃是堂堂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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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萧皇后（求订阅）

苏家的人？

萧南在车厢里听得分明，她轻轻撩开车窗的一角，放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架华丽非常的马车，而马车车门前探出来的脑袋，也颇符合时下的风气——富贵！

好家伙，这人也太胖了，下巴都冒出至少三个折儿来了，一个脑袋足足比普通人的大好几圈，且油光锃亮的，一看就是个营养过剩的主

萧南见过太子妃苏氏，也在其它宴会上见过她的父母兄弟，但说实话，她对眼前这个胖得堪比年底肥猪的家伙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难道，苏家还有其它的儿子？亦或是庶子？

不管这人是谁，他当街打出了太子妃的招牌，应该与苏家有些渊源。

但，饶是如此，萧南也没打算看在苏家的面子上放过这人。

虽然说太子的地位牢固了，太子妃也跟着水涨船高，但他们还没成为圣人皇后呢，她萧南若是因此怕了苏家的人，丢人的可不止她一个人，而是整个崔氏和萧氏都跟着蒙羞。

再说了，即便苏氏成了皇后，萧南也不惧怕苏家，就像大公主说的，她是公主之女，堂堂郡主，只要这个江山还是姓李的人在坐，只要她不搅合谋逆作乱的事儿，就没人能把她怎样。

尤其在今天这个关键时候，萧禹被罢官夺爵，萧家陷入了危机之中，她更不能退缩，如果她稍显软弱了，那别人更会跑来作践。

萧南用力敲了敲车厢壁，正欲吩咐红花亮出自家名号，顺便好好教训那个放肆的胖子一顿。

忽而一骑快马从后面驶来，马上端坐一年轻男子，身着紫色的衫，腰间还挂着一柄宝剑。

“吁～·

那紫衣男子利索的勒住缰绳，冲着那胖子斥责道：“放肆马车内乃是本国公的表亲，你不过一小小白丁，也敢在贵人面前放肆？！”

对面的胖子一开始并没有认出紫衣男子是谁，但见他身着紫衣便已猜到他定是勋爵世家子弟，如今又听他自称‘本国公，，脑子里立时闪现出一个人影：二十余岁的少年国公，相貌俊朗出尘，定是那位此时京中最风光的荣国公，李荣！

苏复原就是个极有眼色的人，刚才之所以敢摆谱斥责最主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自家被打脸，而是他见对面这马车平实无华，误以为只是普通小户人家，他这才敢打出族姐的旗号，冒充一回皇亲国戚。

但此时，他发现之前‘踢，的并不是豆腐，而是铁板，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狂悖麻溜的翻身下了马车，冲着高坐马上的李荣，深深一道：“某孟浪了，冲撞了国公府的贵人，实在失礼，还请国公恕罪！”

一双潋滟脱俗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李荣冷声道：“方才听闻阁下自称太子妃的胞弟，本国公记性不好，前几日去苏府拜会的时候，竟不记得曾见过阁下呢？！”

苏复白胖油光的脸上显出尴尬之色，讪讪的说道：“不、不瞒国公爷，某、某确实是太子妃的弟弟只、只不过是隔房的堂弟。”

其实，他还是没说实话，他的祖父与太子妃的祖父才是隔房的堂弟，血缘延至他这一代，他与太子妃只能算是族亲。

李荣冷笑连连，轻斥道：“难怪呢太子妃向来贤良淑德，苏家上下也皆守礼规矩，本国公从未听说苏家有横向乡里、恣意妄为的子弟。”

苏复只听得冷汗直流，脸上却仍堆着讨好的笑，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是是是，国公训诫的是。”

李荣凌空甩了个鞭花，叱道：“罢了，今日看在太子妃的面子上，本国公就饶了你。但，你必须谨记，日后决不许再打着太子妃的旗号为非作歹。真若出了什么事儿，就是本国公放过你，太子妃都不会放过你。”

苏复费力的弓着身子，连连点头：“是是是，某、某记下了，多谢李国公。”

对于这种恃强凌弱的无用纨绔，李荣向来鄙视，他没好气的一甩手，“行了，没你的事儿了，走吧！”

苏复又是一番道谢，然后又冲着萧南的马车连连手，转身踢了踢还在地上哀嚎的车夫，低声训斥了两声。

那车夫见自家主子都服了软，也不敢再叫嚷，忙爬起来，面朝后，一手持缰，一手扶在车架上，嘴里吆喝着，赶着马车往后退。

不多会儿，这辆华丽的马车退回了原处，停了下来，做出一副恭候贵人先行的模样。

红花早在李荣出现的那一刹，便退回到了马车边。

方才李荣疾驰而来，红花并没有看清他的面目，在不确定来人身份是谁的情况下，红花谨慎的选择退守在主人身边，右手已经扣紧腰间的宝剑，左手还拎着那根乌金马鞭，瞧她那架势，随时都能对任何敌人进行攻击。

轻轻敲敲车幺，李荣笑道：ˉ一日不见，表妹别来无恙乎？

萧南起初不知李荣为何帮自己出头，随即一转念，便想到了他的用意。意的往后退了退，正好退至萧南马车的车窗处。

红花见状，更加谨慎了，右手的宝剑已经抽出了三分之一，她的身体也随着李荣的移动而移动。

轻轻敲了敲车窗，李荣笑道：“一日不见，表妹别来无恙乎？”

萧南起初不知李荣为何帮自己出头，随即一转念，便想到了他的用意。

估计他也是听说了萧家的事儿，这会儿又见她坐着一辆普通的马车，误以为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要回娘家，途中偏又遇到了太子妃的族亲，双方还起了争执，为了不让萧南暴露行藏，更不让她再得罪太子妃的娘家，他才挺身而出，谎称是萧南的表亲。

不对，萧南转念又一想，李荣倒也没说谎，从大公主这边算起，李荣确实是她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表兄。

想到这一层，萧南忍不住的苦笑。

她当初选择这辆马车，还真不是想‘低调，·而是想快些赶到杨府。

因为她素日喜欢坐牛车，所以那辆牛车是按照郡主的品级配置的，至于家中的马车，她几乎不用·也就没费心思装饰。

结果，这、这还闹出了误会。

算了，不管怎么说，人家李荣也是一番好意，她总不能不领情，无声的苦笑两声，萧南道：“多谢表兄惦记·小妹很好。表兄这是要去哪里？”

李荣一听萧南真的称呼自己‘表兄，，也是一愣，随即笑道：“呵呵，正准备去访友。表妹也要去访亲吧？愚兄就不耽误表妹的时间了，表妹请～～～”

萧南柔声道：“表兄也慢行，日后，小妹定去府上拜访。再会！”

说罢，萧南敲了敲车厢壁。

红花立刻收起宝剑·快走几步来到马车前，纵身跃上了马车。

这次，她没有回车厢坐着·而是坐在秦振的身侧，预防再次有人不长眼的冲撞郡主。

秦振得到指令，一甩马鞭，马车缓缓启动，顺利的通过了这条小巷。

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李荣洒脱的挥了挥手，“再会！”

车厢里，灵犀好奇的问着：“阿娘，方才是您的表兄？我和长生的表舅？”

长生也抬起头，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眨呀眨的。

萧南笑了笑·道：“是呀，他是外大母的隔房堂侄，按照辈分，你们两个确实该叫他一声表舅。不过，因为平常的交往不是很多，所以关系有些淡了。”

灵犀和长生齐齐点头·其实两小的也只听了个半懂不懂。

马车很快驶入了兴道坊。

话说当年萧皇后返回长安后，皇帝为了表示对前朝皇族的礼遇，特意赐了宅子，还给萧皇后唯一的孙子，自然也是前朝皇帝唯一的嫡孙杨政道封了个闲散的荫职。

这宅子便在兴道坊，位于朱雀大街东侧，是东部城区最靠近皇城的一个坊，与萧家所在的开化坊比邻。

“娘子，到了！”

秦振勒住缰绳，跃下车架，躬身对车厢里的萧南回禀道。

“嗯！”萧南应了一声。

红花也下了车，侯在车门前等着。

车厢里的玉簪和玉莲先行下车，然后与红花一起扶着萧南和两个小家伙下来。

杨府的下人起初没认出这马车是哪家的，但一见萧南，立刻认了出来，大部分人纷纷围上来伺候，几个伶俐的则飞奔进府去回禀主人。

“郡主，快请！”

门房的管事殷勤的引着萧南上了台阶。

一行人行至中庭，已经得到消息的当家主母、杨政道的娘子李氏迎了出来。

“乔木来了，快请，阿婆在花房呢！”

李氏客气的跟萧南相互见了礼，萧南又让两只小的给李氏行了礼，这才由李氏引着她往杨家的花房走去。

萧南笑着寒暄了几句，然后进入正题：“姑祖母近日可还好？乌家有没有按时给府上送果蔬和米粮？”

“有劳表妹惦记，阿婆好着呢。呵呵，今天早上，阿婆养的一盆墨兰竟开花了，阿婆很是欢喜，一直守在花房里，半步都不肯离开。”

李氏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人长得白净温婉，说话也柔声和气，“乌家的小子极能干，每隔三五日都送来最新鲜的果蔬。阿婆极爱吃，尤其是那个东海的水果，叫什么木瓜、芒果的，阿婆最爱。就是我家郎君，也极爱吃，郎君常说，都是托了表妹的福，才能经常吃到这稀罕果蔬呢。”

萧南直摆手，“喜欢就好，不值什么的。”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花房，推开门，李氏领着萧南母子三人走了进去。

只见满屋的花丛中，一位满头银丝的富态妇人正专心致志的欣赏着一株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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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怒了

“呵呵，是乔木呀！”

萧皇后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她已经八十多岁了，眼睛有些老花了，微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人是谁。

她冲着萧南招招手，像个刚得到新鲜玩具的小孩儿，急于向四周的人炫耀似的说：“你快来看，我的这株墨兰竟然开花了呢。”

墨兰大多在冬末早春开花，但也有极少数的，会在秋季开花。

萧皇后喜欢侍弄花草，又独爱兰花，有她的悉心照顾，又用了些小手段，她的这盆墨兰才能提前开花。

萧南一手拉着一个孩子，缓步行至老人家身边，先规矩的行了礼，然后才凑到花盆前，仔细的观赏着。

不过，萧南虽也建了一个玻璃暖房，暖房里也种了各种鲜花，但她并不善养兰，在她看来，不开花的兰花其实跟细长叶子的野草也没什么区别。

但，对于老牌的士族来说，养兰是一种风雅，是身份与气质的体现，而出身兰陵萧氏的萧皇后便最爱兰花。

尤其现在，她的生命已快走到了尽头，整日里，除了听小丫头给她念念书、读读佛经，更多的时间，她都用来侍弄她的兰草了。

面对这样一个爱兰的老者，萧南即使再不懂兰花，也要真心的赞几句：“恩恩，观此兰花朵紫郁，唇瓣华丽，馨香幽幽，真不愧是姑祖母亲手培植的，真好！”

萧皇后的笑纹加深，眼角、唇角都露出道道皱纹，她伸手戳了戳萧南的额角，笑骂道：“明明不懂还瞎说，呵呵，不过这颜色确实紫得浓烈，比往年都要好看。”

萧南故意顺着萧皇后的手指歪了歪脑袋，撒娇道：“哪有·乔木说得都是实话，姑祖母明明心里很高兴，却还故意骂人家。”

萧皇后被萧南这么一打岔，放下手里的毛笔·接过小丫鬟递上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走向花房朝阳的那一面，这里因放着冰鉴，气温有点儿低，并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萧皇后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慈爱的目光落在灵犀、长生身上·笑道：“这是灵犀？这个是长生？”

萧南忙给两个孩子使眼色。

灵犀乖觉，拉了拉弟弟的小手，然后一起向萧皇后行礼：“灵犀／长生恭请老祖安好！”

老祖？！

头一次被人这么称呼，萧皇后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好好，老祖好着呢。来来来，孩子们，到老祖跟前来·让老祖瞧瞧！”

灵犀和长生抬头看了眼萧南，见她轻轻颔首，这才手牵手一起来到萧皇后的榻前·乖巧的任她揉头发、捏脸蛋儿。

揉捏了一会儿，萧皇后喟叹着：“嗯，长得真好。”

语气有些怅然，又有些怀念，那双历经沧桑的眸子中闪现着悠远的光芒。

萧南见了，忍不住猜测：她是在怀念儿时的光阴？还是在想念惨死的两个儿子以及出家的女儿？

对于萧皇后的印象，萧南在没有见到她之前，一直停留在后世的某些演义小说里。

在某些野史或者小说里，萧皇后被塑造成了一代绝世美娇娘，说她与诸位当世枭雄有染·归唐后，更被李二陛下纳入后宫，十足十的乱世佳人。

今生，萧南与萧皇后接触了几次后，她才发觉那些野史、演义小说有多么的不靠谱。

别的不说，就拿她与李二陛下的那段所谓的‘恋情，来说·简直就是胡说八道。要知道当年萧皇后归唐的时候，已经年逾五十，且已在荒蛮的东突厥生活多年。

试想呀，一个绝代风华的大美人，历经丧子、丧夫、国破家亡、诸多战乱、四处逃难，最后还在一个生活条件极恶劣的地方生活好几年，她还能在五十多岁的时候保持美貌吗？

饶是萧皇后气质出众，她归唐的时候也是个五十多、快六十岁的老妇了，这样一位老人，还能引起帝王的注意力吗？！

通过与萧皇后的数次接触，又有阿翁的偶尔讲述，萧南这才知道了一个真正的萧皇后。

纵观她的一生，尤其她做皇后时的种种言行，她可以称得上一代贤后。

只可惜她的丈夫是个亡国之君，如果隋朝的盛世可以延续，萧皇后也将在历史上留下贤德的美名。

唉，说穿了，萧皇后也只是个命运多舛的弱女子罢了。

如今，她已步入暮年，早年的富贵、中年的苦难都已经远去，现在留在她脸上的只有历经沧桑后的悠然与淡定。

萧南正出神的想着，耳边忽然传来萧皇后跟灵犀的说话声。

她忙敛住心神，细细听着这一老一小的谈话。

萧皇后正柔声问着灵犀在读什么书，家中可有请女夫子，请的都是来自哪里的名师等问题。

听到这些，萧南脑中灵光一闪，笑着说道：“姑祖母，您不说这个，乔木都险些忘了，乔木这阵子真在为这事儿着急呢。”

萧皇后一听，目光移向萧南，“哦？”

萧南凑到萧皇后近侧，道：“您也知道，我最是个懒怠的性子，自打生了灵犀后，就不爱出来交际，所以对京中的情况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哪里有好的女夫子。姑祖母就不同啦，您见识多，认识的能人异士也多，不如就劳烦您老人家帮忙推荐一两德才兼备的女夫子？”

说着，萧南还冲着灵犀使了个眼色。

灵犀多聪明呀，当下就明白了自家阿娘的意思，她伸着嫩呼呼的小手，紧紧拽着萧皇后的胳膊，奶声奶气的说：“灵犀也想要女夫子，老祖您就帮帮灵犀吧。”

萧皇后好久没有跟这么的女娃儿打过交道了，一听到这柔嫩嫩的童声，她的心都要化了，笑着说：“哎哟哟，别摇了，老祖的头都要摇昏了。好好好，不就女夫子嘛，呵呵，不用去别处找，我这里就有好几个。待会儿呀，我就把她们请来，让你们见见。若是合适呢，你就带走！”

最后一句，萧皇后是冲着萧南说的。

萧南原本是想给萧皇后找点儿事做，好转移下她的注意力，没想到，萧皇后竟立刻就给她办成了。

转念又一想，萧南也就明白了，萧皇后什么人呀，她是前朝皇后，如今虽是新朝了，但有不少因战乱没落的世家，知道了她的下落后，还是会跑来拜会。

这些世家里肯定有学识、才能都不低的女眷。

现在她们的家族败落了，有的甚至是家破人亡只剩下孤儿寡母什么的，想要重回上流社会很难，但让她们与普通百姓为伍，她们又拉不下脸来。

萧皇后又是个慈爱大方的人，便收留了一部分在杨家。

萧南一说她对女夫子的要求，萧皇后立刻便想到了其中的几位。

恩恩，这四位年纪也合适，才学也不差，而且经过几年的相处，萧皇后觉得她们品性也不坏，至少没丢了士族的骨气。

所以，如果萧南看得上，她便想将这四人托付给萧南——自己毕竟是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她活着，这些可怜的女子还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她若是死了呢？！

想到这里，萧皇后对一旁服侍的李氏使了个眼色。

李氏会意，微微躬了躬身，便退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李氏领着四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走了进来。

萧南心知这便是姑祖母所说的合适人选，她先打量了四人一番，心中暗暗点头，嗯，确实不错，至少这四人看上去双眸清澈、五官清秀，周身的气质也不错，一看便是出身极好、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

随后，萧南又分别与四人简单谈了谈，问了问各自的姓名、籍贯以及擅长的才能。

萧皇后则抱着灵犀与长生在一起说些日常的琐事。

经过一番简单的商谈，萧南表明了自己的意思，四位女子先看了看萧皇后，见她微笑颔首，四人又考虑了片刻，最后全都答应去崔家做女夫子。

得，虽然是歪打正着，但好歹也是完成了一件事。

萧南心里还是蛮开心的。

转头，她又继续跟萧皇后说其它的事儿。

絮絮叨叨又废话了半个时辰，说道后来，萧南都想不出什么好话题了。

就在她不知说什么好的当儿，萧皇后忽然笑了，柔声道：“乔木，你祖父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吧，你姑祖母虽是一介女子，但这辈子也经历了些风浪，这点儿事，还伤不到我。我会健健康康的等你祖父返京。

“……”萧南默。

好吧，既然姑祖母都这么说了，萧南也不好再纠缠，将带来的礼物全部留下后，便带着儿女和那四位女夫子，齐齐告辞离去。

彼此都是挚亲，萧皇后也不虚假的挽留，直接命李氏送萧南出去。

中午时分，萧南一行人回到了亲仁坊，马车进了荣寿堂，行至中庭停下。

萧南命玉簪带四位女夫子先去客舍休息，等收拾好院子，再请四位搬进后宅。

暂时安顿了四人，萧南带着儿女以及一群侍婢往葳蕤院行去。

当她走到主院的时候，看到眼前的一幕，顿时怒从心起，也顾不得仪表了，大喊一声：“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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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打

眼前的一幕怎能不让萧南怒火中烧――

只见偌大的庭院里，满满当当的挤进了三四十口人，泾渭分明的分成两队。

一边是十几个健壮婆子，正气势汹汹的围拢在大夫人和杨c的四周。

与她们对峙的则是冯尚宫为首的荣寿堂的仆役。

两方人马都虎视眈眈的盯着对方，不少人手中还拿着捣衣杵、小花锄、裁衣尺、擀面杖等‘武器’，观这架势，只要对方有丝毫异动，两边的人就能立刻打起来。

这、这太不像话了，萧南胸口有一股泻火像只小老鼠一样的乱窜。

更让萧南火大的，是对峙的双方中间跪着两个人，正苦苦的哀求着对面的大夫人，而大夫人身侧的葛妈妈正抱着个三岁的女童。

萧南瞳孔猛地一收，跪着的两人不是别人，正是金枝和玉叶。

而葛妈妈手里抱着的则是庶女阿，小家伙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张着两只小手努力朝金枝的方向挥舞，嘴里还嘶哑的喊着：“阿娘，阿娘~~~~”

用力闭了闭眼睛，萧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不过是出去了小半天，家里就乱成了这样。

气急之下，她放开嗓子，大吼一声：“住手！”

铁青着一张俏脸，萧南几步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吩咐：“来人，去外面把铁甲护卫叫进来，都有人来家里作乱了，他们还傻呵呵的呆在外面做什么？！”

玉簪见了这场景也气得够呛，忙招手唤来雨水，低声吩咐了几句，雨水领命而去。

看都不看大夫人一眼，萧南径直走到冯尚宫近前，略带歉意的说道：“都是我安排不周，让尚宫受委屈了。”

冯尚宫虽然没有挨打也没有挨骂。但她此时的脸色很是不好。

萧南连问都不用问就能猜得出，之前，大夫人定跟冯尚宫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

冯尚宫虽是宫女出身，但在宫里也是个实权人物，顺风顺水的过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听到萧南的话，冯尚宫苦涩的笑了笑，不好意思的说道：“娘子千万别这么说。是我无能，娘子出门前把家交给了我，我、我却没能帮你看好。”

萧南忙摆手，“我都明白。尚宫无需自责。来人，快些扶冯尚宫回去休息，另外，再拿了我的帖子去请太医。”

上来两个小丫鬟，将冯尚宫搀了回去。

萧南转过身，目光落在哭泣的阿身上。

抱着阿的葛妈妈却无端觉得一股寒意袭来，她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根本不敢与萧南对视，反而有些瑟缩的往后退。

已经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女娃。看到嫡母，小脸上满是希冀，嘶哑的喊着：“母亲，母亲，救阿娘！”

看到向来娇惯的小丫头如此狼狈的样子，萧南有些不忍，拍了拍手。柔声道：“阿，来，到母亲这儿来。”

阿死力挣扎着小身子，葛妈妈一个不小心，竟让她挣扎了下去。

小家伙顺着葛妈妈的身体，刺溜滑到地上，下滑的力道有些大，她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身子摇晃了几下。她还是勉强站稳了，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的朝萧南扑去。

萧南一把搂住阿，轻轻抚了抚她的背脊，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然后将她送到灵犀身边：“灵犀，带阿弟和阿妹去玩儿吧。”

灵犀紧绷着小脸。紧紧握着弟弟的小胖手，这会儿听到阿娘的话，用力的点点头，伸出另一只手，牵起阿的小手。

不过，灵犀并没有直接回正房，而是按照阿娘的教诲，领着弟妹先给对面那位怒目瞪视自家阿娘的祖母行了个礼：“灵犀请伯祖母安。”

规矩的行了一礼，不等大夫人发话，灵犀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拉着妹妹，三只小的迈着小短腿离开了现场。

阿担心生母，边走还边回头，满眼担心的望着依然跪着的玉叶。

萧南发现了小家伙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玉叶，她故作不悦的问道：“玉叶，金枝，你们两个做了什么？竟惹得大伯母如此生气？”

金枝和玉叶还没有说话，大夫人却气呼呼的开了口：“好个萧氏，你竟敢无视长辈？”

也不怪大夫人生气，萧南从进门到现在，连正眼都没有看她一眼，不是急着去照顾那个什么尚宫，就是忙着招呼那个庶女，对她这个正经婆婆，却连个问安的话都没有，真是太放肆、太无礼了！

萧南挑了挑双眉，好脾气的说道：“大伯母，儿并不曾无视长辈呀，这不，儿正询问这两个侍婢嘛，若是她们言语不当或是行止不端，冲撞了您，我定会严惩。”

扭过头，萧南淡淡的对金枝、玉叶说：“没听到我的话吗，还不向大伯母请罪？你们放心，大伯母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只要你们真心悔过，她定不会为难你们。”

金枝和玉叶听了这话，心中都是一动，想起主人曾经说过的笑话，两人抬起头对视一眼，暗暗点头。

旋即，两人齐齐向大夫人叩首，异口同声的说：“大夫人，都是婢子的错……大夫人，您这么仁慈，这么高贵，这么善良，定不会跟婢子计较，还请大夫人宽恕！”

大夫人愣住了，这两个俏婢的话真是有些古怪，她听着像是夸奖的话，可一细想又不像。

就在大夫人愣神的当儿，萧南一挥手，“来人，把金枝和玉叶带回去，按照家规严惩不贷。”

“是！”

几个粗壮的掌刑妈妈已经明白了萧南的意思，纷纷上前，两个一组扶起金枝和玉叶，将她们直接送到玉叶的西跨院。

“等等，谁、谁说我饶过她们了？！”

大夫人见两个放肆的贱婢就要被人‘救’走了，顿时回过神来，大声喝止道。

几个婆子却理都不理，径直将人扶走。

大夫人更火大了，用力顿足：“萧氏，萧氏，你、你大胆。竟如此放过那两个贱婢？”

萧南微微皱眉，一脸的疑惑：“大伯母，我并没有放过她们呀，方才我也说了，把她们带下去按照家规处罚。您放心吧，我不会因为她们是萧家送来的侍婢就袒护，绝对会秉公办理。”

大夫人被噎得不行，可又无话反驳，因为萧南每句话都说得义正词严，让她寻不出错来。

可让她就此放过这两人，她又不甘心，直接僵在了那里。

这时，门外涌入三十几个持杖甲卫，队长行至萧南近前，拱手行礼：“郡主！”

萧南冲着大夫人身后的二十来个粗壮仆妇点了点下巴，冷声吩咐道：“把这些持凶器闯入内院的恶仆拿下！”

而荣寿堂这一边的奴婢，早就乖觉的把手里的捣衣杵什么的都藏了起来，如今看上去，只是十几个普通健壮奴婢罢了。

众甲卫朗声应道：“是！”

话音方落，三十几个甲卫入猛虎扑食般冲入人群中，除了葛妈妈、赵妈妈、杨c和阿槿等几人手里没有拿东西的，其它仆妇全都被甲卫们轻松制服。

“夫人，救、救命呀！”

“夫人，奴可是按照您的吩咐办事，您、您不能不管咱们呀！”

“是呀是呀，夫人，救命呀！”

十几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仆妇，这会儿彻底被吓傻了。

话说，她们在内院活了大半辈子，似今天这般，帮着主子打骂侍妾的事儿也不是没干过，可、可她们从来没见过，谁家内院会拿着大棒的剑甲卫闯入，还直接动手抓人。

也有聪明的，立刻想到了真正能说话算数的人，纷纷改口哀求道：“呜呜，郡主娘子饶命呀，奴只是按命行事，并不是真的与您作对呀。”

其他人听了这几个人的哀求声，瞬间明白过来，也都齐齐哀声祈求：“郡主娘子饶命，饶命呀！”

萧南一句话都不说，冷冷的看着这些人。

大夫人急了，什么都不顾的冲向萧南：“萧氏，你放肆，竟敢抓我身边的人，你是不是连我也想抓呀，啊？是呀，我险些忘了，你可是堂堂郡主呢。

好呀好呀，我倒要看看，皇后殿下若是知道襄城郡主竟敢捆绑嫡亲婆母，会不会责怪与你。

还有，你萧家都大祸临头了，你不想着怎么帮萧公赎罪，却还敢恣意妄为，怎么，你要连累咱们崔家不成？”

只可惜，萧南身前有红花等护卫，大夫人根本就摸不到萧南的衣角，直接被红花拦住了。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寒意，但脸上还是挂着浅笑，柔声道：“伯母，您来了这半日，也累了吧，来人呀，还不赶紧把大伯母搀进厅堂休息。”

红花红蕉会意，手上齐齐用力，直接架着大夫人进了正堂。

接着，萧南扫了眼惊惶不安的杨c和阿槿，眼神中的寒意，只把两人吓得抖似筛糠。

萧南却没有理睬她们，幽幽的吐出一个字：“打！”

众甲卫领命，两人一组，一个将手里的仆妇按在地上，另一个抡起木杖就死力的抽打起来――郡主只说了个‘打’，可没有说打多少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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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狠

萧南的铁甲护卫们所用的并不是民间的普通木杖，而是军用的大杖，这样的木杖，一棍子下去，普通人都要养个十天半个月，二十棍就能要人性命。

再加上方才萧南说话的时候，满是森寒，甲卫们更不敢藏私，每一棍都是无比卖力。

而那些仆妇，虽顶着个奴婢的名儿，却自小生在豪门望族里，也是好吃好喝的长大，即便是干粗活的，活计也不会太重。至少比在田间劳作的农妇要强许多。

似她们这样的高门奴婢，何曾受过这样的酷刑，只挨了一仗，就险些疼晕过去。那些还算清醒的，也个个扯着嗓子哀嚎。

“啊～～～”

“救命呀，救命！”

“饶命，郡主饶命呀！”

“呜呜，贱奴再也不敢了，郡主开恩！”

一时间，院子里充满了凄厉的惨叫声。

站在近旁围观的杨和阿槿早就吓得面无人色，若不是两人相互搀扶着，此刻早就跌坐在了地上。

而屋里的大夫人，也被外头的惨叫声吓了一跳，红润油光的脸上满是惊恐，心扑通扑通乱跳，感觉灵魂忽然被抽离了肉体，整个人都木在了当场。

萧南没发话，甲卫们继续行杖。

又是一棍子下去，惨叫声更加凄厉，有些已经带了颤音，显是有些受不住了。

萧南默默的站着，冷眼瞧着，丝毫没有反应。

甲卫们会意，接着抡起大杖。

第三杖打下去，已经有人昏厥过去，还有人腿间流出了黄色液体。

杨的身子剧烈颤抖，她捏着帕子的手死死捂着胸口，只觉得呼吸困难，额头上冷汗直冒。

她忽然想起阿姊临行前的话·‘不要仗着姨母和表弟的怜惜、疼爱而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更不要妄图去设计萧氏，。

阿娘生前常说，别看阿姊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像个直肠子，其实她是众姐妹中最聪明的一个。

聪明的阿姊会那么交代·必然有那样说的道理，可她怎么就没忘心里记呢。

此时，耳边充斥着人的惨叫声，杨无比后悔，她真不该那么做。

怪只怪她被之前表哥的柔情和独宠迷住了心窍，随后又被阿槿的几句话诓骗了，以为萧家倒了·萧南没了靠山，如今她抓住了萧南的错处，只要姨母发话，没准儿、没准儿还能借此挤走萧氏呢。

就是表兄，他肯定不喜欢有个谋害庶子的恶毒娘子吧。

更不用说萧氏不孝亲长，不把嫡亲婆婆放在眼里，独自在荣寿堂称王称霸，想回娘家就回娘家·不守规矩不懂礼数······这样的恶妇，即使不休掉，也该远远的送到外郡田庄去·一辈子都不许回京。

没了萧氏，她杨便能与表兄双宿双飞，虽无夫妻之名，却能一辈子像恩爱的夫妻一样相敬相爱。

多么美好的远景呀！

但，这个美梦还没有成型，就被面前的一幕幕惨剧打破了。

直至此刻，杨才知道自己有多幼稚——就算萧家出了事儿，萧南依然是皇家郡主，她的阿娘依然是备受帝后宠爱的大公主，在崔家·更是当家主母，她想打谁就打谁，想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哪怕是姨母也无法阻止。

呜呜，她、她背后算计了萧氏，以萧氏的聪明应该很快就查到自己身上·虽然此刻她没有挨罚，但日后呢？

杨越想越害怕，心跳急剧加速，接着，她双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阿槿也好不到哪里，她以前之所以敢数次算计萧南，主要原因就是萧南是个标准的‘雷声大、雨点儿小，的性子，脾气直，心却软。

就拿她刚过门那一年来说吧，别看那时的萧南整日里拎着条鞭子喊打喊杀，但除了那个最倒霉的紫珠，郎君其它的三个侍婢（包括她阿槿）都在崔家活得好好的。

就是紫珠，萧南也没要了她的性命。

所以，阿槿认定，萧南是个面硬心软的人，哪怕算计了她，甚至谋害了她，她也不会真的把人活活打死。

但此刻，眼前满是伏地哀号的人，阿槿猛然发现，原来她并不是真的那么了解萧南，这位女主人也是个心狠的人。

不信你看呀，十几个人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萧南却还满脸淡然的站在那里，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仿佛她面对的不是残酷的行刑场面，而是一场热闹的百戏。

狠人，萧南绝对是个狠心的女人！

阿槿终于知道怕了，此刻，她根本不敢去想什么报仇，更不想什么算计，只苦苦祈求上天，让她好歹度过此劫——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啊！

若是萧南知道阿槿的心思，定会郁闷的吐血，要知道狠一点儿能震慑小人，她肯定早就这么做了。

不过，这会儿萧南也在反思，由于上辈子的惨痛教训，她今生只想低调、平稳的过日子。

但她却忘了，她身处世家，本身又是皇亲，她周遭的世界原本就是个是非圈，在这样的圈子里生活，一味的低调、刻意的守规矩，根本行不通。

她低调了、她谦让了，落在别人眼中变成了软弱，就是崔家的奴婢见了，估计也会觉得她襄城郡主好说话、性子软吧？

否则，大夫人也不会总来找茬寻衅，今儿她敢拿阿出气，明儿她就敢抱走长生。

还有那些奴婢们，如果之前她萧南强硬些，让那些人心存忌惮，今日就算大夫人一心想找茬，也会有人极力劝服吧？！

好吧，既然对于某些人来说，道理什么的讲不通，那就直接用大杖说话吧。

面前受刑的这些人，或许有的是无辜的，但萧南也顾不得了，她必须立威，尤其在阿翁出事，崔家有人非议自家的关键时刻。

有时只有杀鸡才能震住那些不安分的猴子！

心底微微叹了口气，萧南双手轻抚着小腹，暗暗对腹中胎儿说：宝宝，妈妈不是不想积德而是有些时候必须狠一点儿，为了日后有平静安稳的生活，今天就让妈妈强硬一回，好不好？

另一边，甲卫们已经行了五杖，十几个仆妇昏死了八九个，剩下的也都神智涣散泛着血丝的嘴唇无意识的一张一翕。

“糟糕，我还是来晚了！”

得到消息就第一时间赶来的王氏，刚踏入葳蕤院的院门，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手捂着胸口，怔怔的站在门槛前。

“娘子，您没事吧？”

王氏身边的丫鬟见王氏脸色骤变、身形不稳，忙伸手扶住她关切的问道。

“无事，”王氏深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下紊乱的心跳缓步走进院内。

萧南听到动静，扭头一看，见是王氏，她微微一笑，“大嫂来了？”

王氏努力不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十几个仆妇，径直走向萧南，“弟妹，我刚接到消息，真是对不住，都是我治下不严又给你添麻烦了。”

萧南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王氏客套几句，而是淡淡的说：“无妨，左右我也闲着，我的郡主甲卫也闲着。”你管不住奴婢，我帮你管。

王氏闻言，瞳孔猛地一收心里一紧，暗道：坏了，这次婆婆真的惹怒萧南了，看她连最起码的门面功夫都不愿装点了，显是气愤之极呀。

过去萧南很低调，在崔家绝口不提郡主二字，这也让崔家上下的人都忽视了萧南的身份，时间长了，彼此相处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的随意许多。

如今，王氏忽听萧南主动提及‘郡主，，她意识到，萧南这是在表示对崔家的不满，当然这里面还包括她王氏。

糟了糟了，她、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人家萧南可以主动不提自己的身份，因为人家懂礼数，但崔家的人却不能忘了尊卑，慢待了郡主呀。

思及此，王氏吞了吞口水，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怯意，道：“弟妹，既然这些贱婢冒犯了您，那我就偷个懒，将她们全都交给您处置？”

萧南勾了勾唇角，“那我就多谢大嫂了。”

王氏愈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萧南果然在意了，看来以后跟萧南打交道的时候，必须注意语气和态度。

她讪讪一笑，道：“弟妹说笑了，是我该给您说抱歉呢。”

萧南但笑不语，转过头，继续淡定的围观行刑。

王氏站在萧南身边，虽不想看，但还是强令自己扫了一眼，噫，打得这般狠，简直就是要人命呀！

甲卫们开始打第八杖，那些仆妇基本全都昏死过去了，大杖落在臀部，鲜血染透了衣服，血滴随着大杖溅落，杖下的肉体只是本能的起伏，人早已失去意识了。

“停！”

萧南抬起一手，轻声说道：“好了，你们退下吧！”

甲卫们闻言，齐刷刷的站起身，收起沾了血的大杖，冲着萧南行了一礼，然后在队长的带领下缓步出了葳蕤院。

萧南对王氏说，“大嫂，这些奴婢我已经惩戒过了，她们是荣康堂的人，还请你将她们带走。”

王氏点点头，不自觉的，她的语气带了几分恭敬，“好，我、我这就把人带走！”

萧南又看向跌坐在地上的阿槿，“没眼色的东西，你没看到杨姨娘昏倒了吗，这般无用，我要你做什么？还不把杨姨娘扶回北院。”

阿槿连忙应声，爬起来就要搀扶杨。

萧南补了一句，“送杨姨娘回去后，你就去西跨院跪着，金枝玉叶什么时候让你起来，你再起来，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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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后续

虽然没有细问，但萧南已经猜到今天这件事绝对跟阿槿脱不了关系，以前她嫌麻烦，直接来了个眼不见为净，远远的把阿槿打发到偏远的小院里

但方才的一幕提醒了萧南，有些人你不搭理她，她却偏偏跑来找茬。

过去，因为诸多原因，尤其是萧南觉得阿槿对她不具备任何威胁，对于阿槿的种种挑衅，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

然而今天萧南实在火大，她不想再纵容阿槿，即使不能把她了结了，也要给她个狠狠的教训。

省得让阿槿误以为她萧南是个只会撂狠话，却不敢下狠手的人。

“……是，婢子遵命！”

阿槿听了萧南的话，愣了愣，下意识的抬起头，恰巧与萧南那森然的目光碰了个正着，她忙低下头，讷讷的说道。

萧南冲着身边的掌刑妈妈使了个眼色。

两个妈妈会意，径直走到阿槿身边，推搡着她往西跨院走去。她们此行不是去行刑，而是负责监督。

暂时处理完阿槿，萧南抬脚上了台阶，缓步进了厅堂。

堂内，大夫人脸色煞白的瘫坐在地上，呆愣愣的看着门外走进来的人影。

萧南走近大夫人，微微欠了欠身，“方才家中有些琐事，耽搁了点儿时间，怠慢了大伯母，还请大伯母不要见怪。”

大夫人却似见了鬼一样，萧南每靠近她一步，她就下意识的想往后躲。

只可惜，她的脚早就吓软了，一步也挪不动。

紧张的吞了吞口水，大夫人怯怯的说：“你、你别过来……”

萧南黛眉微皱，故意做出一脸无辜的样子。“大伯母，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萧南弯腰就要搀扶大夫人。

而大夫人仿佛被电到似得，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用力拍掉萧南伸出来的手。

“啪！”的一声脆响，在静谧的厅堂里分外清晰。

大夫人发觉自己做了什么后，愈加惶恐，连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别怪我！”

萧南轻轻揉着有些发红的手背，笑得温婉柔和：“呵呵，瞧大伯母说的，您是长辈。不管做什么都有一定的道理，似我等这样的晚辈，理应乖乖听话。又岂敢怪罪与您？！”

萧南的笑容。落在大夫人眼中，却分外骇人，她甚至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倒不是大夫人胆子小，更不是她忽然转了性子，实在是刚才那一幕给她的冲击太大了。

大夫人出身名门，嫁入望族，夫君能干上进。自己又有三个嫡子傍身，更幸运的是婆婆早逝。上头虽有个崔老夫人压着，但那位毕竟不是她的正经婆婆，大夫人只把面子上的功夫做足了，老夫人也不会刻意为难她。

是以，大夫人这一生过得绝对顺遂，在崔家内院更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常年在内宅生活的她，何曾见过这种血淋淋的场面？

再加上，方才萧南毫不留情的命令人将她‘扶走’的时候，大夫人忽然感觉到所谓的‘孝道’在强权面前简直一钱不值。

大夫人严重怀疑，如果萧南愿意，她极有可能想对待那些仆妇一样的对待她这个前任婆婆。

太、太可怕了，面前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个毒妇，竟然会下令杖责那么多人，还能一直淡然的现场监刑。

大夫人不是没惩罚过下人，她也曾下令责打犯错的奴婢，可、可那都是把人拖出去打，她一次也没有亲眼见过呀。

可以说，似大夫人这样生活中锦绣堆里的贵妇，连杀鸡都没看过，更不用说如此粗暴、残忍的行刑场景了。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萧氏是个招惹不得的人物，以后，她绝不会再与萧氏为敌！

王氏命人将十几个昏厥的仆妇抬出去后，便匆匆赶了来，她担心她那个老糊涂的婆婆会再说什么火上浇油的话，万一惹得萧南什么都不顾了，崔家可就乱套了。

进了门，王氏见大夫人满脸敬畏的缩在地上，而萧南还是一脸微笑的模样，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婆婆总算还知道怕，没一条路走到黑。

“弟妹，外头的人我已经命人带走了，眼瞅着要正午，我和阿娘就不打扰你了。”

王氏一边说着，一边冲大夫人使眼色。

大夫人难得跟儿媳妇心灵相通了一回，她立刻明白了王氏的话，壮着胆子，细声细语的说：“是、是呀，我、我也该走了！”

此时，葛妈妈和赵妈妈也如梦初醒，踉跄的跑到大夫人身边，一人一边，两人一起用力将大夫人搀扶起来。

萧南淡淡一笑，“既是如此，那我就不留大伯母和大嫂了，我送两位出去，请！”

王氏表情有些生硬，但还是极力做出一副愉悦的表情，“弟妹无需多礼，呵呵，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的。”

萧南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跟在大夫人身后，态度依然恭敬，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大夫人却不敢这么想，战战兢兢的走在前面，只觉得背后有道灼热的视线正死死的盯着自己。

好容易走到荣寿堂与荣康堂相连的壶门洞院门前，王氏和大夫人都悄悄吁了口气。

萧南却忽然柔声说着：“招待不周，还请大伯母、大嫂勿怪。”

王氏和大夫人僵硬的回过头，强笑道：“不怪不怪！”

萧南直直的看向大夫人，缓缓说道：“那两个贱婢的事儿，我定会给大伯母一个交代，还请大伯母放心！”

大夫人的呼吸一窒，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晕厥过去。

还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呢，没想到萧氏竟死抓着不放。

王氏扶在大夫人身侧，听到这话，她忙偷偷掐了大夫人的胳膊一下，然后冲她用力挤了挤眼睛。

还别说。这两个女人做了二十多年的婆媳，从来没像今天这般默契。

只一个小动作，大夫人便猜到了王氏的意思，她忙摇摇手。“不、不用了，呵呵，不过是件小事，我、我已经罚过她们了。你就不要再追究了。”

说完，又怕萧南不满意，大夫人补了一句：“就是八郎、哦不，就是大郎那儿我、我也不会让他追究。”放心吧。我不会跟儿子告状，这总行了吧？！

萧南挑了挑双眉，心里冷笑：你不告状？哼。这件事就是你不说。我也要一五一十的告诉崔幼伯。

不过，萧南并没有明说，而是顺从的点点头：“大伯母有命，儿不敢不从，这件事就按大伯母的意思办。”

大夫人闻言，长长松了口气，表情也比刚才自然了许多。“那就好，那就好！”

王氏觉得差不多了，不想再耽搁下去，此刻的萧南正在气头上，不定那句话就惹到她了，尤其自家婆母有个不靠谱的人，还是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好。

“弟妹，我跟阿娘进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说着，王氏又悄悄掐了婆婆一把。

大夫人会意，也连声催促：“是呀是呀，你、你也忙了一上午了，赶快回去休息吧。”

萧南知道，自己刚才的杀鸡行为，确实吓到了某些人，她心里好笑，脸上却还是一片淡然，轻轻颔首，“好，我听大伯母和大嫂的。”

见萧南终于松了口，王氏和大夫人彻底放心了，婆媳两个相携回了荣康堂。

荣康居的正堂里，老相公听到下人的回禀后，并没有说什么。

下人伶俐，见状忙悄悄退了出去。

“唉，阿姊，当初您说郑氏气度狭窄，不堪为宗妇。现在看来，还是您的眼光精准呀。”

望着洛阳方向，老相公无声的叹息着。

至于萧南无视规矩，直接处罚了长辈身边的奴役，老相公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相反的，老相公倒觉得有个能压制大夫人的人，对于崔家也不是什么坏事。

老相公虽是长辈，可他却也是公爹，世上哪有公爹直接训诫儿媳妇的？

再说了，老相公年岁已高，他就算能辖制大夫人，又能坚持几年？

至于崔泽，仕途正好，老相公并不想因为内宅的事儿影响了他的前程。即使崔泽出面，他还能休掉育有三个成人嫡子的大夫人吗？

萧南就不同了，她可是老夫人相中的承继荣寿堂的人，德行什么的自是信得过。

再加上她是郡主，品级和靠山都放在那里，由她压制大夫人，传出去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皇家贵女们彪悍呀，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午后，一骑快马从远处飞驰而来，最后停在荣寿堂的大门前。

崔幼伯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直接把缰绳丢给上来迎接的门房。

“郎君，您回来了？”这么早？

小厮一边接过缰绳，一边小声的问着。

“嗯，娘子出去了，还是在家中？”崔幼伯将马鞭也递给小厮。

“在，上午的时候娘子带着小大郎和小大娘出去了一趟，中午前刚回来。”小厮恭敬的回道。

崔幼伯点了点头，撩起官服的下摆，大步朝中庭行去。

“娘子，娘子~~~”

崔幼伯一边喊着，一边抬腿进了葳蕤院，但很快的，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庭院的青石地板上怎么这么多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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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摊牌

正房里，玉竹跪坐在榻前，低声回禀着：

“您刚出去没多久，杨姨娘和阿槿便去了荣康堂，大约半个时辰后，大夫人带着十几个仆妇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秦妈妈见情况不对劲，忙上前询问……”

萧南斜倚在榻上，身后放着个斑丝隐囊，她双手轻轻抚着小腹，一边无声的安抚腹中的宝宝，一边凝神听玉竹的回禀。

“哦，”良久，待玉竹说完整件事的起因，萧南淡淡的问道，“也就是说金枝发现阿槿与杨姨娘行迹鬼祟，悄悄跟了上去，不想却被大夫人的人发现了，大夫人以此为借口，大肆吵闹起来？”

玉竹点头，“是的，大夫人说金枝受了旁人的指使，窥伺主人的行迹，实在可恶，当着荣寿堂众仆妇的面，大夫人命令赵妈妈‘教训，金枝，并逼问她背后主使者是谁。”

“而金枝却死活都不说”对于金枝的忠诚度，萧南还是非常自信的，“所以，大夫人便罚金枝跪在那里？”

“嗯，金枝确实是个忠心的，”玉竹想起上午的那一幕，也忍不住叹了一句。

虽然萧南并没有命令金枝去跟踪阿槿或者杨姨娘，但她确实曾说过，让金枝看好那几个女人。

所以这件事也可以说是萧南‘指使，的。

“可怜她被赵妈妈用戒尺抽了十几个耳光，好好一张芙蓉俏脸都被打肿了，”

玉叶颇为感慨的说道，“结果，金枝还是咬死了自己只是好奇，才会跟着杨姨娘，并不是受人指使。”

萧南想到金枝和玉叶狼狈的模样，也有些不忍。

说实话，起初她对这四个侍婢的感觉很复杂，她们几个虽是自己的人·但却又是崔幼伯的女人，不管她的心里有没有崔幼伯，他都是自己的丈夫。没有哪个女人会跟丈夫的其它女人打成一片。

萧南与四个侍婢的关系，说穿了就是个交易的关系：四美婢帮她拢住丈夫、并监视其它的侍妾·而萧南则给她们富贵的生活、并观其行的送个孩子。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萧南与四人相处久了，发现这四个人很守本分，除了绯衣曾偷偷跟娘家联系外，四人没有做过任何有违主人命令的事儿。

这让萧南对四人的观感也渐渐好起来，尤其是崔幼伯让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磨掉了她对他最后一点期望，让她直接把丈夫当成了合伙

没有了感情的牵绊，萧南从夫妻关系中抽离出来，使得她看待那些女人时，心态愈加平和—这个男人她都不在乎了，又何必妒忌他的情人们？！

经历了这些，萧南反而愈发看重那四人。

当然，金枝她们这几年来做得也确实不错·因为有她们的存在，崔幼伯再也没有出去风流过，杨则是个意外。

“嗯·这次委屈她们了，”

萧南很清楚，金枝所谓的‘罪名，根本就是大夫人的借口。

而大夫人会这般执杖明火的闯入荣寿堂，当众责罚萧南的亲信，不过是想趁着萧家出事的当儿，好好教训萧南，顺便震摄下荣寿堂的上下仆役们，从而树立她这个郎君生母的权威罢了。

想了想，萧南吩咐道：“待会儿给她们两个送些‘玉颜膏，，再每人赏赐二十贯钱。告诉她们·这次的事儿，我都知道了，她们的委屈我也清楚，日后我定会好好补偿的。”

“是，婢子一会儿亲自送去！”玉簪应道。

“金枝是因为‘窥伺主人行迹，而被罚，那玉叶呢？她又是为何被罚？还有小二娘·她怎么落到葛妈妈手里？”萧南问道。

“是这样，冯尚宫听到外面的喧哗声，赶忙出来查看，见是大夫人，便依礼问安，”

玉竹的脸色有些不虞，接着说道，“但大夫人对冯尚宫很冷漠，也很失礼，就差明着嘲讽她是宫奴了。”

萧南早就猜到大夫人会对冯尚宫无力，但还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刻薄。

玉叶抬眼偷看了下萧南的脸色，见主人果然一脸怒容，忙又垂下头，“冯尚宫虽暗自气恼，但还是恪守礼仪。随后，冯尚宫看到被责打的金枝，便问大夫人，可是金枝做了什么错事，冲撞了大夫人，还说，如果金枝果真犯了错，她定会依家法惩处。冯尚宫还当场勒令金枝向大夫人告罪。”

冯尚宫的处理方式，基本上和萧南的一致，唯一的区别在于，两人的身份不同，得到的效果也就很不一样。

大夫人听了冯尚宫的话，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愈加气恼，几乎是指着冯尚宫的鼻子呵斥，‘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介鄙吝宫奴，也敢在本夫人面前指手画脚，。

西跨院的玉叶母女听到动静，偷偷出来查看，不想却正好撞到大夫人的枪。

大夫人越骂越生气，一眼瞥见到玉叶和阿后，忍不住想起了几个月前被萧南羞辱的那件事，直接把炮火对准了玉叶。

“小二娘见几个婆子抓住了玉叶，顿时吓得不轻，当场哭着喊着要阿娘，”

玉竹想到小娘子哭得差点儿断气的可怜样子，不由得轻叹一声，“小二娘哭喊不止，大夫人心烦，便让葛妈妈把小二娘抱下去。冯尚宫见状，生怕她对小二娘不利，出言阻止。铁娘子和婢子听到消息，担心把事情闹大给您招惹麻烦，就没通知甲卫，而是带着后院的一些心腹、能干的仆妇前去阻止。”

于是，便有了萧南回来时看到的那一幕。

玉竹回禀完，深深的叩了一个头，“都是婢子没用，没能及时制止大夫人，闹出了这样的乱事。”

萧南皱了皱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们。过去我总想着低调，尽量不招惹是非，连带着你们也都变得胆小、拘谨起来，更纵得那些人忘了尊卑、规矩，险些辍了萧氏女的名声。”

玉竹抬起头，难掩惊喜的轻呼：“郡主？”难道郡主终于想通了，不再委屈自己？

萧南扫了她一眼，淡淡的说道：“嗯，我想过了，从今以后，我既是荣寿堂的当家主母，又是钦封的襄城郡主，但凡是有人再敢生事，我也好、你们也罢，都要拿出该有的气势来，好好惩戒她们！”

“恩恩，”玉竹连连点头，嘴角更是忍不住扯开笑容，“婢子谨遵命！”

这时，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主仆两个不再言语，细细听着。

“是郎君！”

玉竹猛然想起院内的一片狼藉，担心的说道：“郡主，外头还都没有收拾，若是被郎君看到了，再提及上午的事儿······”

郡主可是毫不留情的将大夫人身边的人打了个半死呀，郎君是个孝顺的，知道了此事，肯定要与郡主争执呀。

萧南摆摆手，“无妨，我故意没让人收拾，就是等着郎君来问我。”

正说着，崔幼伯已经迈大步快速走了进来，当他看到安然斜倚在榻上的萧南后，大大的松了口气，“呼～～～娘子，你无碍就好！”

萧南对几个侍婢使了个眼色，玉簪和玉竹会意，纷纷带着小丫鬟们退出了正房。

崔幼伯几步奔到榻前，仔细打量了萧南一番，见她确实没事儿后，才问道：“娘子，是不是家中来了匪人？为何院中满是狼藉？地面上还有大片的血迹？”

萧南坐直身子，淡淡的说道：“郎君猜得没错，家中确实来了匪人！”

崔幼伯大骇，连声问道：“什么？真的有匪人？你和孩子们都没事儿吧？对了，灵犀和长生呢？怎不见他们？”

说着，崔幼伯转头左右寻找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一双儿女的踪影。

见崔幼伯满脸焦急，眼中的担心与关切并不似作伪，萧南冷成一片的心底稍稍透过一丝暖意，“郎君放心，我和孩子们都没事儿，就是阿那孩子被惊着了，这会儿还哭着呢。”

“阿？”他的小女儿？

崔幼伯对阿虽不如对灵犀那般看重，但那也是自己的女儿，听说她被吓到了，很是担心。

不过，崔幼伯更气恨那些胆敢闯入他家里的‘匪人，，只见他咬着牙，恨恨的问：“那些匪人呢？可曾命人抓起来？”

萧南浅浅一笑，道：“郎君放心，我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她们作乱，当时便叫来甲卫，将她们全都拿下，并且施以杖刑。”

哦，拿住了，还打过了，很好，很好。

崔幼伯满意的点点头，他家娘子办事就是这么稳妥。

但很快的，崔幼伯就发现了不对劲，荣寿堂里外都有甲卫看守，那些匪人是怎么闯进来的？还有，听娘子的话，似乎那些匪人进了门，甲卫们竟毫无觉察，反而要让人去唤？

“等等，娘子，那些匪人到底是些什么人？难道竟是从旁处闯进来的？连守卫的甲卫都不曾发觉？”

崔幼伯缓步走上主位，坐在萧南的身边。

萧南直直迎上崔幼伯的双眸，一字一顿的说道：“没错，那些匪人都是从隔壁荣康堂摸进来的，是大伯母亲自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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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苦涩

“大、大伯母？”

崔幼伯惊愕万分，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他家阿娘虽然这几年有些糊涂，但也不会是分不清呀。

一把抓住萧南的胳膊，崔幼伯急声问道：“娘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萧南轻轻拨开崔幼伯的手，不答反问，“郎君可知道我阿翁被圣人责罚？”

崔幼伯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点头：“知道呀，我就是在弘文馆听到了阿翁的事儿，这才请假赶回家。”

萧家老国公被罢相夺爵贬出京城的消息，绝对是今晨最大的新闻，距离事发还不到两个时辰，京城整个官场都传遍了。

就连整日闷在藏书馆抄书的崔幼伯都听说了，当下他便丢下抄了一半的书，急匆匆的跑去上司那儿告假，骑快马一路飞奔回家，唯恐娘子担心娘家而出什么意外。

结果，刚回来，还不等询问萧公的事儿呢，家里就出了乱事。

崔幼伯不解，萧家阿翁罢相的事儿跟他家阿娘有什么关系？

萧南开口了，声音很平缓，不夹杂任何感情色彩，“今晨，送别郎君后，我便听说了阿翁的事儿。我忧心阿翁，更担心姑祖母，唯恐两位老人家承受不了这种打击，再有个万一，所以就带着灵犀和长生去兴道坊探望姑祖母。”

仿佛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萧南淡淡的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最后，讲到她甫一进门就看到荣康堂、荣寿堂两方人马对峙时，萧南平缓的语调中终于带了些寒意，“我竟不知我的荣寿堂什么时候变成了校场？大伯母带着十几个手拿木棍的壮婢赶来又是为何？如果我萧氏阿南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儿，也有京兆和金吾，根本无需大伯母亲自出手呀……还当着三个孩子的面儿？！”

听到这里，崔幼伯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他家阿娘又不知被何人挑唆，跑来找娘子的麻烦。

但这次比较严重。阿娘竟然带了这么多人，还手持凶器，显然是要跟娘子撕破脸皮的决战。

难怪娘子生气，阿娘、阿娘这次确实太过分了。

不过，身为人子，崔幼伯无法指责自家阿娘，只好像往常一样代替阿娘道歉。

还不等他开口，萧南又冷冷的说：“我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做了什么错事，所以，我觉得大伯母应该是受了歹人的胁迫，才会这么做。”

不知怎的。崔幼伯觉得面前的萧南十分陌生，她眼中的寒意更让他心惊，让他有种不安的预感。

果然，只听得萧南继续说：“既然大伯母是受歹人胁迫，我身为晚辈，自是不能坐视不理。于是，我命人唤来甲卫，将十几人全部拿下，当场责以杖刑。郎君看到的血迹。想来便是行刑时留下来的吧。”

崔幼伯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当场行刑？当场？！当着他阿娘的面？

天呀，娘子这是要做什么，竟当着婆母的面，杖责婆母的亲随。

崔幼伯才不信阿娘带来的十几人是什么歹人，分明就是阿娘手下的奴婢。而且极有可能是她得用的人。

娘子这么做，不啻于忤逆亲长呀！

崔幼伯的心绪很乱。

一方面，他心疼自家阿娘，别人不知道，他个做儿子的还能不知，自家阿娘养尊处优，一辈子都没见过血腥残暴的场景，如今却亲眼看到自己的亲随杖责。这对阿娘绝对是个不小的刺激。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自家娘子，娘子这几年来对崔家的付出，对他的尊敬与照顾，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娘子能丢却郡主之尊。像个普通女子那般待他，怎能不让他感动和感激。

如今娘子一时情急，做了错事，万一传出去，娘子的名声被毁是小事，倘或被外人知道，依照宗法，娘子极有可能被崔氏休掉呀。

萧南见崔幼伯脸色难看，误以为他在责怪自己不尊敬‘婆婆’，她冷冷一笑，继续道：“我原想将那些人送去京兆，正巧大堂嫂过来了，我便想着她们既是从荣康堂过来的，当着堂嫂的面儿，我也不好越俎代庖，便将她们交给堂嫂带走了。”

崔幼伯的喉头上下滑动了几下，艰难的说道：“娘子，你、你这样，大伯母和堂嫂或许会不高兴吧？！”何止是不高兴呀，依着阿娘的脾气，这会儿定会跟阿耶吵着要休掉娘子呢。

萧南忽而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轻声道：“怎么会呢？我帮她们惩戒不安分的匪人，她们个个都很高兴呢。郎君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荣康堂问个清楚。”

等等，娘子的笑容好、好怪异，似笑非笑，似嘲笑又似冷笑，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崔幼伯这才发觉不对劲，从他进门那刻开始，他就总觉得娘子有些怪怪的，脸上的神情呀，还有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子疏离，看他的目光也很冷淡，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难道娘子对自己失望了？还是以为担心萧家阿翁而心力憔悴？

崔幼伯很不安，甚至不敢去看娘子沉静如水的双眸。

萧南见了，慢慢收住笑容，“我累了，先去休息了，郎君自便！”

说着，也不等崔幼伯回应，萧南站起来，缓步朝寝室走去。

崔幼伯看到萧南如此神情，愈发不安，下意识的出口阻止：“娘子~~你、你且等一等，我还有话与你说。”

不知为何，崔幼伯觉得，此刻他如果不出声，娘子会离他越来越远。

萧南停住脚步，但却没有回头，“郎君还是先去看看大伯母吧，有什么话，回来再说。我、累了！”

今天的事对萧南触动很大，她发觉过去几年她有些极端，一味的追求贤名，刻意压制自己，让自己和孩子们都受了委屈。

其实。如果当初她能再强势一些，让某些人从心底里忌惮自己，也就不会有今日的麻烦了。

还是阿说得对，有些人就是欠收拾，打得了、打得疼了，她就知道怕了。

至于崔幼伯怎么想，萧南不想再去顾及了，她努力了四五年。如果还不能让崔幼伯心向自己，那么证明这个人真的不值得她再付出了。

演戏演得久了，再好的演员也累，更不用说她萧南这种业余演员了。

望着萧南的背影渐渐离去。崔幼伯的心底满是苦涩。

长长叹了口气，崔幼伯还是决定先去看看阿娘，再去求求大嫂，看看能不能把这件事捂在家里。

他决不能让娘子因为这件事而受人非议，甚至被皇后训诫。

思及此，崔幼伯起身出了厅堂，大步朝荣康堂走去。

再说郑氏和王氏，婆媳两个回到迎晖院后，双双跌坐在榻上。努力平复着紊乱的气息。

尤其是郑氏，她今天真是被吓到了，直到此时，她耳边还回荡着凄厉的惨叫声，一闭眼便会浮现出大片大片鲜红的血迹。

王氏毕竟年轻，再加上她不是当事人，很快就恢复过来。她抬起头，郑重的对大夫人说：“阿娘，萧家虽然出了事，但大公主还在，萧氏的郡主也没有被削，她还是金尊玉贵的贵女……今天的事儿，就不要再提了。”

郑氏先是暗暗点头，随即又觉得被个儿媳妇辖制有些丢脸。便故意想了个借口问道：“平白伤了这么多奴婢，外人也不是傻子，倘或问起来，又该如何回答？”

王氏偷偷翻了个白眼，暗骂，刚才在葳蕤院你怎么不说。回到自己屋里，你倒壮起了胆子。

心里吐槽，脸上丝毫不露，王氏语气坚定的给出‘答案’：“别人若是问起，就说这些奴婢心存不轨，觊觎荣寿堂的财物，趁郡主娘子不在的时机，伙同外面的匪人闯入葳蕤院行窃，幸而郡主娘子的甲卫及时赶到，将刁奴和匪人一举拿下。

对于这样背主的奴婢和居心叵测的匪人，原本该打死了事。但郡主娘子和阿娘您宅心仁厚，不忍杀生，这才暂时放过她们。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依家规施以杖刑。”

郑氏听完这话，低头想了想，最后无奈的点点头：“好吧……若有人问起，就按你说的办。”

婆媳两个正说着，外头丫鬟回禀，“荣寿堂大郎君来了！”

……

半个时辰后，崔幼伯出了迎晖院，抬眼看了看那明媚的太阳，他只觉得头晕眼花，双脚也有些虚软。

他真是没想到，大嫂和阿娘见了他，非但不责骂、怪罪娘子，反而异口同声的说着与萧南相同的‘故事’。

大嫂向来是个贤惠明理的，她会这么说，崔幼伯并不奇怪。

但阿娘也这般说，崔幼伯的思绪就有些混乱了。

过去几年，阿娘数次为难娘子，娘子一步步忍让，阿娘却从来不说娘子半句好话。

今日，娘子突然动了手，阿娘却丝毫不生气，反而帮娘子想理由遮掩。

崔幼伯绝对不信自家阿娘会转了性子。

唯一的解释，便是阿娘怕了娘子，摄于娘子的郡主之威，瞬间变成了慈爱的老人。

对此，崔幼伯真是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怀着莫名的心情，崔幼伯回到正院，他走到廊庑下，忽然听到一阵说笑声。

听声音，应该是萧南与三个孩子的嬉笑声。

看来一切都过去了，家里又有了往日的欢笑声。

崔幼伯心里一松，抬步便进了厅堂，只是，他没想到，他的人影刚出现，室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望着萧南冷淡的表情，以及三个孩子隐隐的疏离，崔幼伯满口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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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成了

萧南见崔幼伯呆愣愣的站在门口，先开了口，“郎君回来了，正好，咱们也该用昼食了。.”声音很柔和，像往日一样。

灵犀、长生和阿嫮三只小的，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飞扑到阿耶身前撒娇。

三人年纪虽然不大，也没有弄明白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孩子们很清楚，那就是在他们那位所谓的‘祖母’跑来大闹的时候，阿耶却没能出现保护他们，事后，阿耶回来了，第一件事也不是赶来探看、安慰他们，而是跑去像那位‘祖母’赔礼道歉。

尤其是灵犀，她亲眼看到祖母当众为难阿娘，还弄哭了妹妹，她对这位长辈实在生不出半点亲近之意。

而阿耶的做法，让灵犀有种背叛的感觉，她觉得阿耶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每每出了事，不说帮家人撑腰，反而总让阿娘和他们忍让，根本就不向着她们一家。

灵犀不喜欢这样的阿耶，不喜欢！

长生和阿嫮根本不懂，他们只是跟着阿姊学，阿姊不动，他们也不动。

“阿沅~”萧南直起身子，轻轻唤了一句。

灵犀抬头看了看阿娘，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抿了抿小嘴，站起来，走到崔幼伯身前，恭敬的行礼道：“阿耶，您回来了？！”

呜呜，阿娘说过，即使长辈做错了事，她也不能失了礼数。

崔幼伯看到女儿如此的客气，顿觉怅然，他扯了扯嘴角，蹲下身子，双手握在灵犀的小肩膀上，“阿沅，都是阿耶不好。又让你们遭遇到这样的事儿，今天没被吓到吧？！”

灵犀定定的看着崔幼伯，一双墨玉般水润的眼睛眸光闪烁。

毕竟是个小孩子，见阿耶这么关心她。灵犀还是很高兴，嘟着玫瑰花瓣般的小嘴儿，委屈的说道：“我、我还好，就是阿嫮被吓哭了。呜呜，阿耶，阿婆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是我和阿嫮不乖？”

“……”

崔幼伯不知该如何跟女儿解释，见灵犀眼中闪着泪花。他很是心疼，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不是。阿沅和阿嫮都是乖孩子。都是阿耶的宁馨儿。”

听到父亲的安慰，灵犀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手紧紧的攀着崔幼伯的脖子，呜咽着撒娇。

一旁围观的长生和阿嫮见状，也纷纷凑上来，拉着崔幼伯的胳膊，连声叫着：“阿耶。抱，阿耶~~”

崔幼伯松开灵犀，伸手摸摸阿嫮的小脸，然后将三个孩子全部拥入怀里。

……

三天后，京城城外。

“好了，又不是生离死别，都哭丧着脸做什么？”老子又不是第一次被贬出京，一个个的摆出个死样子给谁看？！

萧禹年近八旬，身体却极好，精神也不错，只见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道袍，没好气的对前来送行的家人训斥道。

“阿耶，儿实在放心不下，还是让阿协陪您去吧。”

萧镜无视自家老子吹胡子瞪眼的怒容，不死心的继续劝说。

“是呀，阿耶，现在已是深秋，马上就要入冬了，您一个人在商州，我们实在放心不下呀。”

萧禹的次子萧锐也跟着附和，原本，他想陪老父去商州，结果被撅了回来。

“我是去做刺史，又不是去流放，有什么不放心的。”

萧禹不耐烦的摆摆手，“再者，商州距离京城又不远，快马几天的功夫就到了，你们又何必跟着瞎折腾？”没准儿他刚到商州，坐榻还没有做热，就又被圣人召回京了呢，何苦让孩子们来回奔劳？

对于当今皇帝，萧禹还是比较了解的，他敢跟皇帝拌嘴掐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跟皇帝的关系太亲密了。

五次做宰相，五次被罢黜，仕途起起伏伏，萧禹都习惯了。

京里有长乐公主坐镇，萧家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阿姊那边——

萧禹的目光落在大公主身边的萧南身上。

萧南感觉到祖父的注视，忙走上前，从身侧侍婢手里接过一个精巧的酒葫芦，亲手捧给萧禹：“阿翁，这是乔木酿的新酒，您在路上饮用吧。”

萧禹接过酒葫芦，发现葫芦上还刻着一副松鹤延年的图画，他笑着问：“你阿耶刻的？”

萧南点点头，笑道：“还是阿翁厉害，一眼就认出了阿耶的手笔。”

萧禹将酒葫芦放在耳边摇了摇，有些不满的说道：“就这么点儿？”

整个葫芦的高度也就半尺有余，又受外形的影响，根本装不了多少酒。

萧南冲着马车努了努嘴儿，笑道：“阿翁只管放心，乔木已经命人在您的马车里放了十几坛子的滴露春，皆是五年的陈酿，甘冽醇美，足够您喝的。”

说到这里，萧南又故作调皮的凑近祖父的耳边，低声道：“对了，阿翁，您吃酒的时候，一定要将酒倒进这葫芦里。”

“哦？”萧禹眼中精光乍现，“此物还有什么妙处？”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的长子就整天拎着个酒葫芦，莫非也是孙女所赠？

萧南故作神秘的笑了笑，道：“当然有妙处，不过其中妙趣还是请阿翁亲自感受吧。”

看来，阿翁已经猜到了什么，不过萧南并没有明说。

这个葫芦，与几年前她送给父母的那一对葫芦都是桃源的产物。

上辈子，萧南得到桃源的时候，因为各种兴奋，对桃源进行了深入的研究。

不但走遍了桃源的每个角落，甚至连四周桃源里有多少棵桃树她都数了个遍。

某一天，萧南偶然在山林中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内有一处小小的山泉，那山泉的水量极小，每日只滴下一两滴。

萧南当时很好奇，便在滴水处放了个瓷罐，隔了一段时间，再将那罐子拿出来。

因不确定那水能不能喝，萧南试着用它来浇了一株植物。

没想到，那株菜苗竟疯长起来，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开花、结果。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刻钟。

当时，萧南用来实验的植物正是葫芦。

紧接着，她又进行了多种实验，最终得到结论：山洞里的水滴有浓郁的灵气，不止能促进植物、动物成长，还能修复受损的细胞。

之前萧南赐给几个侍婢的‘玉液’，便是那灵泉水加了山泉勾兑出来的。

另外，萧南还惊奇的发现，用水滴浇灌出来的果蔬也有很强的灵力，效果虽不入直接用水滴，但绝对比桃源其它山泉的效果好。

就拿这葫芦来说吧，即使不直接食用，而是只喝用它盛放的水、酒，人体也能吸收到小部分的灵力。

时间久了，也能达到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

灵泉的发现，极大的方便了萧南，让她能在不暴露桃源秘密的前提下，还能帮家人调理身体。

如今阿翁要远行，萧南不能时时给他配送桃源果蔬，想了想，她还是决定把这葫芦送给他。

听了萧南的话，萧禹笑着点头：“好好好，阿翁定会亲自体味。”

顿了顿，萧禹又道：“兴道坊那里，你做得很好，阿翁很高兴。”

萧南微怔，旋即反应过来，原来那日她去杨家探望萧皇后的事儿，萧禹已经知道了。

得了祖父的夸奖，萧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都是孙儿应当做的，阿翁放心，我会经常带着孩子们去拜访姑祖母的。”

萧禹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又跟儿子儿媳孙子孙媳等一大串的亲人闲话了几句，一甩袖子，洒脱的拎着酒葫芦上了马车。

秋风吹过，官道上落叶和尘土飞扬，萧禹的马车渐渐远去。

送走了萧禹，大家又继续正常的生活。

崔幼伯一家子似乎也恢复了往日的和睦，他每日里准时下班，下班后就考校儿女的功课，然后再跟妻子说些京中或者衙门里的八卦，最后再捧着本书给肚子里的孩子‘胎教’。

但，崔幼伯和某些人还是敏感的发现了不同。

比如，崔幼伯发觉，他家娘子对他依然关心、依然温柔，但眼中已经没有了温度。

再比如，杨婥发现，自那日后，崔幼伯再也没有进过她的小院，即使她派魏紫、姚黄去请，他都不肯来。若是告诉崔幼伯她又病了，他便会命人去请太医，却不肯亲来探视。

再再比如，阿槿发觉，萧南不再对她不理不睬，三不五时的丢给她一大堆的活计，不是让她给金枝做衣服，就是让她给玉叶绣荷包，总之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她竟没有片刻的空闲。

如果她使性子不想做，掌刑妈妈就直接将她拎进刑房。如果她去找郎君告状，郎君便会冷冷的告诉她，家中事务皆有娘子做主，还质问她，‘你不是整日说要好好伺候娘子，今日娘子给了你机会，你当珍惜才是，为何还诸多抱怨？’

如果她想偷偷写信给娘家，不好意思，哪怕她许诺一贯钱的跑腿费，也没人敢应承。

……

这日，崔幼伯满脸喜色的从外面回来，刚踏入葳蕤院，他就迭声唤道：“娘子，娘子！”

“郎君，何事这般欣喜？”萧南扶着肚子，不甚关心的问道。

“好事，大好事呀，”崔幼伯几步走进来，高兴的喊道：“成了，活字印刷术终于研制成功了！”

ps：更新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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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崔大升官

话说，吴王之乱后，太子大赏功臣的时候，顺便也给打酱油的崔幼伯升了官，品级不高，正六品下阶。

无端升官，崔幼伯多少有些心虚，在萧南的引导下，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在活字印刷的研制中，当然不是让他亲自去雕刻单字、排版什么的，而是由他亲自抄录出印刷时最常用的单字。

崔幼伯的书法不错，唐楷写得尤其好，他抄录好的字，几乎可以直接用来当初级版的印刷体。

接着，崔家内院又发生了婆媳大战的事，崔幼伯夹在亲娘和妻子中间，左右为难，偏几个侍妾也不安分，整日里有事没事的往他的书房溜达，就连他的表妹也是如此，只要他一夜不去北院，表妹就会命丫鬟去各处寻他。

家中诸事烦扰，娘子又待他极冷淡，崔幼伯想解释呢，娘子还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继续把他当客人招待。

就连三个孩子也……

唉，每每想到家里那些烦心事，崔幼伯就不想回家。

于是，他更加勤奋的工作着，除了日常的抄字、抄书，他还时不时的亲自跑到萧家工坊去查看进度。

有时想到了什么好办法、新点子，崔幼伯也会直接奔赴工坊与匠人们探究。

有付出就有回报，崔幼伯发狠的工作了十来天，今日，活字印刷术终于研制成功，他亲手印出了大唐第一篇文章。

“太公家教？”

萧南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只见那六寸长、四寸宽的白纸上，工工整整的印着太公家教的几句文章。

崔幼伯坐在萧南身侧，抽出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见小几上放着一盏茶，他也不管凉热，抓起来就喝了两大口。

“怎么样？效果不错吧？”

说起来，着手研制活字印刷术是崔幼伯几年来真正花心思做的一件事。

努力了这么久，终于实验成功了，崔幼伯说不出有多高兴。

这种来源于事业上的巨大成就感，实在太美妙－了简直比三伏天喝冰水还要爽快。

萧南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确实不错，字体略大，墨迹清晰，虽比不上后世印刷品那般精致但就目前来说，已经非常棒了。

她抬起头，笑着说道：“郎君，恭喜你。”

确实值得恭喜，活字印刷术的提前问世，绝对可以让崔幼伯以及萧家名垂青史。

被萧南冷淡了好几天，再次看到她真挚的笑容，崔幼伯很高兴还忍不住谦虚道：“没什么，没什么，呵呵印刷术能成功，多亏了娘子和岳父的大力支持呀。”

萧南但笑不语，崔幼伯说的没错，整件事原就是她一手策划的，为得就是帮崔幼伯立功。不过，有了前世的教训，这次她推出印刷术的时候，特意将娘家一起推了出来，印刷术成功了，萧家也能扬名获利。

经历了前一段时间的心理历程萧南很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男人若是靠不住了，她还有娘家。

崔幼伯并不知道萧南此时的想法，他还兀自兴奋着，“对了，娘子，你说我们应该首印哪部书？”

他拿回来的这张只是测试版他还须得印刷一套完成的书籍，呈给圣人或者太子御览。

首部印刷品？

萧南也来了兴致，她甚至有些恶趣味的建议：“不如印刷一卷《金刚经》吧，再请匠人刻几版佛教经义的图画作插图，这样有文有图，圣人见了也必喜欢。”

“金刚经？”崔幼伯沉吟片刻，有些犹豫的说道：“倒也不是不行，但金刚经的字数并不多，只堪堪几千字——”

印出来也不过几页，就算加上图画，也不足十页，未免有些少。

崔幼伯好容易研制成了印刷术，这会儿他正在兴头上，特别想印一部鸿篇巨著，至少要装订成几本甚至十几本厚厚的书册，这样送到宫里也好看些呀。

几千字？太少了吧，真不够他显摆的。

萧南猜出崔幼伯的心思，想了想，道：“那就印制一套《贞观律》吧。”这可是皇帝登基二十多年功勋的象征之一呀。

这样既满足了他想显摆的心思，还能顺便拍拍领导的马屁，何乐为不为呢。

一想到拍马屁，萧南又有了主意，“对了，还可以将圣人和太子的诗作汇编成集，然后印制出来，权作献礼了。”

崔幼伯闻言，双眼一亮，用力拍了拍大腿，道：“好，就按娘子说的办。”

三日后。

李荣身着紫色圆领｛衫，神态悠闲的来到东宫。

他是来告辞兼告状的。

过去半个月多的时间里，李荣和他老子反复磨牙，说得他嗓子都要哑掉了，终于说服了阿耶，许他再出去闯荡几年。

摆平了自家老子，李荣又将家中的事务安排了一通，准备跟圣人、太子辞了行，便直接奔赴东海。

他刚从太极宫出来，得了一堆圣人赏赐的东西。

现在，他还要去东宫，不过他去见太子并不只为了辞行，更重要的是告状。

那日，安同郡主竟敢那般羞辱与他，事后还数次邀请他去宴饮、打马球，偶尔碰到了，她还会说一些极富暧昧的话语挑逗他，真是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现在太子还没登基呢，安同就敢把他堂堂荣国公当成可以狎玩的宠物，倘若是日后她真成了公主，还不定怎么嚣张呢。

李荣想过了，他必须在太子上位前弄掉安同，因为现阶段，太子不是皇帝，他还有诸多顾忌，更不会为了一个庶女而毁掉当前这大好的局面。

站在东宫台阶下，李荣整了整衣冠，梳理了下思路，沉稳的拾级而

太子刚忙完了正事儿，命人煎了茶汤，忙里偷闲的品茶用点心。

一听李荣来了，太子忙命人请进来。

说实话，李荣父子并不是真正的太子党，但太子还是很重视他们爷儿俩。

原因无他李荣父子是死忠保皇派，一心一意只听皇帝的话。

但，这对太子已经足够，李荣父子虽不向着他却又不心向吴王或者魏王。另外，在皇帝允许的情况下，他们还会帮助太子。

比如之前的京城动乱，若没有李荣单枪匹马的在京城、宫城进进出出，太子也不可能这么顺利的拿下吴王。

除此之外，太子看重李荣，并愿意给他升爵的主要原因·则是李荣无心仕途，更不关心宗室里的纷争，相较于其它权贵们的明争暗斗，李荣的恣意江湖，更让太子放心。

嗯，忠心，没野心，还既有能力·李荣这样的人才，太子必须招揽。

李荣走进偏殿，恭敬的行礼。

太子从案几后走出来·笑呵呵的对李荣说：“大郎无需多礼，你来的正好，孤刚命人煎了茶汤，陪孤一起用吧。”

“多谢殿下。”李荣闻言，再次行礼道谢，跪坐在太子对面。

太子亲自将茶盏递给李荣，随意的扬了扬下巴，“尝尝。”

太子这般随意，显是将他当自己人看待，李荣也没有客套·直起身子双手接过茶盏，点头致谢。

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李荣微眯着眼睛细细品味了一番，赞道：“好茶。”

太子见李荣很上道，也觉得满意，笑着说道：“这是今年新贡的团茶·等大郎回去的时候，孤命人给你带一些。”

李荣忙放下茶盏，直起身子拱手谢道：“谢殿下赏赐。”

闲话了几句，李荣进入正题，告诉太子自己欲往东海游历。

太子知道李荣是宗室里的一朵奇葩，不爱玩乐、不爱热爱、不爱女色、不爱银钱，偏偏喜欢仗剑行走四方。

之前李荣忽然返京，也是接到圣人的宣召，知道朝中有大事，这才回来。

如今大乱已平，京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依着李荣狂放不羁的性子，他能在京中这个四方的城池里久待才怪。

所以，听了李荣的请求，太子一点儿都不意外，“孤素知你是个洒脱的性子，既然决定了要出去，那就去吧。只一点，一定要注意安全，孤可不想再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又被什么人砍伤了。”

李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知道，太子在调侃他在吴王之乱时被个游侠儿伤了肩膀的事儿。

两人正说笑着，内侍进来回禀：“殿下，弘文馆学士崔幼伯求见。”

“崔幼伯？”太子一怔，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人是谁，“可是襄城郡主的夫君？”

“是。”内侍忙答应道。

太子放下茶盏，敛住笑容，问道：“哦？他此时求见孤可有何要事？”

不过是个小小的文官，若不是有萧家这层关系，太子还真不会把崔幼伯放在眼里。

“禀殿下，崔学士是来复命的。”

“复命？复什么命？”太子不解，他每天处理那么多的政务，哪里记得自己曾对一个六品小官下过什么命令。

太子下意识的扭过头看向身后的屏风，目光掠过素白屏风上标注的一行行小字，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一行朱色小字上。

这是太子跟圣人学习的习惯，每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或者重要的人物，他都用笔直接记在座后的屏风上。

为了提醒自己，他还特意用两种颜色记录：红色的记录好事儿以及得用的人，黑色则记录糟心事儿以及不堪大用的人。

太子在一行红色小字里看到了崔幼伯的名字，顺便还标注了一个陌生的名词儿：“活字印刷术？”

脑中灵光一闪，太子终于记起来了，“哦，难道他已经研制出了活字印刷术？”

内侍哪儿知道呀，他只是记得两个月前，这位崔学士跟萧驸马一起来见太子，当时太子很高兴，还特意叮嘱他，下次崔学士再来的时候，定要帮他通传。

不过，太子也不需要内侍的回答，他笑着说：“请他进来吧。”

虽然太子不知道印刷术是个什么东西，但他既能用朱笔记下来，应该是件对自己有益的事儿。

李荣坐在一边默默听着·待内侍出去了，他才装作不经意的问道：“襄城郡主的夫君？呵呵，这么说来，这个崔郎还是殿下的嫡亲外甥女婿呢。”

太子微怔·随即笑道：“可不是，呵呵，他是阿姊的女婿，自是孤的嫡亲晚辈。”

圣人的儿女多，世家又相互联姻，太子名义上的外甥、外甥女还真是不少。

但嫡亲的，却也就那么十来个。

想到这一层亲戚关系·见到崔幼伯的时候，太子的笑容中多了几分长辈的慈爱。

“殿下，臣幸不辱命，终于研制出了活字印刷术，”

崔幼伯跪下行完礼，将面前的托盘推了推，道：“这是臣试着印刷的书籍，恭请殿下一览。”

太子身后的内侍得到指示·忙来到崔幼伯近前，将那托盘端到太子面前的长几上。

托盘上放着一个用白绢包裹的东西，太子掀开一角·露出一本本线装书籍。

对于线装书，太子并不陌生，三四年前便有人提出，用卷轴的纸书、帛书以及早期的竹简，不利于存放和流传。

那人建议改变书籍的编写存放方式，将卷轴改为线装，即把纸裁成相同大小的纸张，在一侧打孔，最后装订成册。

这样的线装书既便于存放，也便于书写和阅读·而且还便利。

只是当时推行的力度并不大，线装书也只在京城的某个小圈子里流行。

恰巧，东宫里的某位僚属是那位线装书首创者的同乡，曾亲眼见过线装书的便利，还曾向太子推荐过。

可惜当时太子心里全都是怎么干掉有野心的弟弟，无心这种‘闲事儿，·草草看了一眼，便丢在了脑后。

太子不重视线装书，但他却知道此为何物。

伸手拿起一本，扉页上用极工整的唐楷写着‘贞观律，（即唐律的前身）三个字，太子掀开一页，惊讶的发现这张纸页上的字竟然是相同大小，一撇一捺都不带任何个人特色，排字布局也都非常工整，横平竖直，就像京城的坊墙一般。

太子来了兴趣，接连翻了好几页，他发现，每一页都是如此。

但，这、这又说明了什么？

要知道大唐极流行书法，只要唐楷好一点的人都能做到将文章抄录的工整严

抬起头，太子问道：“这就是用活字印刷术印出来的书籍？”

崔幼伯听出太子话语里的质疑，他不答反问：“臣敢问殿下，您抄写一本两千字的书籍大约用多长时间？”

太子不解其意，但还是看在崔幼伯是他嫡亲晚辈的份儿上，想了想，估摸道：“唔，估计要半个时辰吧。”

崔幼伯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骄傲，道：“如果用印刷术，只需一盏茶的功夫。”

太子大惊，“什么？这么快？”

崔幼伯点点头，“没错，只要排好版，便可以非常快捷的印出来，而且同批次出来的书籍都是完全一样的，绝不会出现错字、别字以及漏字的情况。”

太子没有说话，又从推盘里抽出一本，也是贞观律，他随便打开一页，然后两本对比，字体、大小、布局完全一样。

再联想到那个惊人的速度，太子也是读书人，他立刻便想到了此方的妙－处。

合上书籍，太子道：“有了这个印刷术，孤可以将经、史、律等书籍大量印刷，便于世人传阅？”

崔幼伯连连点头，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兴奋起来，白皙的俊脸上浮现红晕，“比如启蒙的书籍、先贤们的著作都能大批次的印刷，可以受惠于全天下的读书人。而殿下作为推行者，也定能为天下读书人称颂，更将名垂青史。”

太子不但是读书人，他还是政治家，他甚至想到了更多、更深远的东西。

而且，就算那些深远的目标达不到，还能达到一个目前他最迫切的目标—稳定时局，安抚百官，抚慰圣人！

太子相信，只要他印刷术推出来，定会转移官员以及天下士子的注意力，也会给自己添一个‘重文，的美名—吴王完了，魏王还在·对于这个素有重文贤名的亲弟弟，太子还是颇为忌惮的。

如今魏王虽然被皇后强行调出了京城，但太子一日不登基，他就一日不能放松。

想到那个胖小四·太子眼中寒光一闪，很快他又掩盖住了。

太子将书册放会托盘，他满意的看着崔幼伯，道：“很好，崔学士不负孤的厚望，成功研制出了印刷术，孤很满意。”

接下来的就是要封赏了·不过，太子现在还不是一把手，他虽然代圣人处理朝政，但在做决定前，他还是需要跟圣人汇报。

比如此刻，太子想给崔幼伯升个官儿，他虽能做主，但必须到太极宫走个程序。

崔幼伯也明白这一点·他忙说道：“殿下谬赞，印刷一术能成并不是臣一人之功。除了工匠，最初提出此法的乃是臣妻萧氏·令微臣岳父萧驸马也帮了许多忙，实验印刷术所需的工坊亦是属于萧氏。”

太子微微一笑，赞许的点头：“崔学士的意思，孤明白，放心吧，孤定不会忘了有功之臣。”

得到太子的许诺，崔幼伯心中大定，欢欢喜喜的告辞离去。

李荣从一侧的里间走出来，在里面，他将崔幼伯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一出来，便躬身向太子道贺。

太子开怀大笑，一边笑着一边招呼李荣坐下。

他方才让李荣到里间，表面上是回避，实际上是表明自己不把李荣当外人看。所谓里间，不过是用屏风隔出来的空间·外头说什么话，里面听得一清二楚。

而李荣的表现，也让太子很满意，他出来就道贺，显然是告诉太子，他已经听到了崔幼伯的话，也明白了太子的心意。

两人继续闲聊，太子时不时的问李荣在外地的见闻，李荣长得酷酷的，但口才极好，将南北东西各道的风土人情娓娓道来，直说得极少离京的太子好不羡慕。

就在两人越说越投机的当儿，李荣忽然面露为难，张了张嘴又闭

太子什么人呀，这么明显的暗示动作他都看不出来，他也甭在后宫混了。

微微一笑，太子道：“大郎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此处左右没有外人，大郎不妨直说！”

李荣长叹口气，犹豫的说道：“这几天臣一直犹豫，此事该不该回禀殿下。今日殿下待臣如此亲厚，臣是不忍心瞒着殿下。”

太子听李荣说得郑重，不免收起笑容，沉声问道：“何事？但说无妨！”

李荣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屋内几个内侍身上。

太子会意，伸手挥了挥，示意众内侍退下。

不一会儿，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太子与李荣两人。

李荣凑近太子，低声道：“不知太子可否听说安同郡主的事儿？”

太子一怔，随即惊诧道：“难道竟是这个不孝女惹出了什么祸事？”

李荣欲言又止，在太子的反复催促下，他将坊间关于安同郡主的诸多不堪流言一一告诉太子。

最后还道：“圣人身体微恙，京中权贵并不敢嬉戏宴饮，唯安同郡主府上歌舞升平，不管郡主有没有做那些不堪之事，只这一点，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也将影响殿下的名声。”

“嘭！”

太子一掌打在小几上，震得几上的茶盏碰碰乱响。

他恨恨的说道：“该死的孽障，险些误了孤大事。”

李荣退后两步，俯身行礼，“臣不该非议宗室贵女，但事关殿下声誉，臣不得不说，还请殿下勿怪。”

太子摆摆手，他知道李荣的性子，也知道自家女儿的德行，虽然没有落实，但太子已经有七八分相信。

李荣又道：“殿下，前乱虽平，然大局未定，殿下切莫因为些许小事而误了全局呀。”

太子缓缓点头，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次日，崔幼伯得到诏书，任命他为太子舍人，正六品上阶，比上个月的正六品下阶足足高升了两阶。

而另一边，安同郡主也得到皇后旨意，命她即日进宫，第二天，宫里便传出消息，安同郡主心忧圣人，为了帮祖父祈福，她自愿去感业寺带发修行……

PS：二合一，亲们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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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萧南的计划

没过几天，太子在大朝会上，将印刷书籍展示给百官看，并详细讲解了何为活字印刷术。

众朝臣见了这稀罕物，都非常惊奇，积极传阅着几本《贞观律》。

大家一边看着，一边啧啧称奇。

尤其是那些文官们，听了太子的讲解，瞬间便想到了印刷术的妙＇处，大家都是读书人，最喜欢的就是书，而在彼时，最珍贵、最稀少的也是书籍。

如果印刷术一旦推行来开，将会有大批大批的书籍在民间流行，稚子启蒙、士子进学将不再为没有书可读而烦忧，那么教化万民也不是难事。

一想到万民教化，繁荣盛世，万邦来朝的景象，众文官忍不住心潮澎湃，看向太子的目光也满是敬仰与赞叹—谁说当今太子只喜欢舞枪弄棒，你看，人家不声不响的就弄出了这样一件惠及天下读书人的宝贝。

虽然太子明白的告诉群臣，印刷术乃驸马萧镜与弘文馆学士崔幼伯翁婿两个创制出来的，但在场的众人都清楚，弘文馆是太子的管辖之地，弘文馆的官员和馆生，也算是太子的亲信。

没有太子的授意和支持，太子的亲信又如何能成功制出这印刷之术？！

太子高居主位上，居高临下，将群臣的表情和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见此情景，太子心中大喜，他就知道，不管印刷术能不能推行开来，只目前而言，他已经成功借用此事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并且在百官面前树立了崭新的形象。

嗯，看来这个崔幼伯确实有点儿能耐，以后有了好的空缺定会给他留一个。

就在此时，难得来上朝的萧驸马手持笏板从队列中站出来，“臣有事启奏殿下。”

太子见是萧驸马，微微抬了抬手“萧驸马请讲。”

萧镜从怀里掏出几页白纸，道：“数月前，殿下命令臣与崔幼伯研制这印刷术，研制过程中臣发现若是用楷体做刻版字模，字体略大，如此一来，每页纸上能印出的字数有限，且阅读起来极不方便。臣便想着，是否能有一种全新的字体专门用以印刷术呢？”

太子的目光落在萧镜手上的白纸上，已经明白了几分他笑道：“孤闻驸马所言，竟是已经创出了全新的字体？”

萧镜抬起头，朗声道：“回殿下，臣确实练出了一种全新的书体，此书体源自楷书，臣取名为‘瘦金体，。”

太子来了兴致，示意内侍将那白纸呈上来。

内侍会意，躬身来到萧驸马座前接过那白纸。

众朝臣听了，也忍不住议论纷纷，他们都知道萧驸马是当世名士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才能无一不精，且尤善书法。

这样一位名士，如今更是创出了全新的书体，确实出乎大家的意料，但细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太子拿着那几页白纸，细细的翻看着，只见白纸上工整写着几行字，这种字体不同于传统的篆、隶、草、行，有些形似楷书，字体瘦长方正一笔一划宛若镌刻，‘瘦金体，，果然名副其实。

“驸马不愧是书法大家，观此书体运笔畅快，笔迹瘦劲，锋芒毕露如同割金断玉一般，甚好！”

太子一边大肆夸奖着，一边将这些白纸交给内侍，示意他分发给朝臣，以便大家传阅。

首次看到瘦金体的朝臣，也都赞不绝口，虽然这字源自楷书，但却又与传统的楷书不同，字体刚劲有力，至瘦却又不失其肉，虽不及行书飘逸、草书狂放，但也是一种极好的创新，绝对算是一种新书法体。

最后太子拍板，朝臣附议，朝廷设立印刷局，隶属秘书省，由萧博（萧氏工坊的挂名主人）任秘书少监，主管印刷局，从四品上阶。

此次朝会，萧家父子、翁婿大大出了一次风头，尤其是萧驸马，在众文官眼中，俨然成了当世书法名家，众人看向他的目光也充满倾慕、敬佩。

至于前些日子萧禹罢相削爵的事儿，反而被人丢到了脑后。

大家很清楚，萧家有大公主和萧驸马，倒不了！

朝堂上发生的事儿，萧南并不知道，此刻，她正忙着料理家务。

放在萧南面前的是一张荣寿堂的平面图，她伸直腿坐着，一手扶在隐囊上，反复研究着图中的建筑。

铁娘子和玉竹跪坐在下首，静静的候着。

好一会儿，萧南抬起头，手指轻轻敲着图纸，“看来，还需要新建几处房舍呀。”

荣寿堂的面积很大，但房舍并不多。或许是当初分割祖宅的时候，老夫人并没有想着过继孙子，所以修建的院落并不多。

除了正堂的一排房舍和两个小跨院，独立的院落只有葳蕤院和周围的几个小院。

其它的空间绝大多数都是花园、山林、人工湖和水榭亭台。

如今孩子们还小，暂时不用分院，家中的院落也算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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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建园子

傍晚，崔幼伯下衙回来，一家人一起吃了暮食，打发两个孩子去一边看书，崔幼伯和萧南在主位上对坐聊天。

萧南怀孕三个月了，肚子还没有凸起，不过她还是谨慎的没有跪坐，而是随意的盘腿而坐，腰后倚着隐囊。

呷了一口红枣茶汤，萧南将自己想修建院子的计划告诉了崔幼伯。

“唔，娘子思虑甚是，”

崔幼伯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当场答应道：“明日我便命崔管事去寻匠人，准备工料，至于房样子――”

萧南接口道：“这个我也想过了，当年阿婆修建荣寿堂的时候，特意请了工部的员外郎设计庭院，为了不破坏荣寿堂的整体规格，我想着还是再去工部请个相熟的员外郎帮忙看看。”

崔幼伯没意见，只是闷头想着崔家在工部有无相熟的亲友。

萧南又道，“工部的李主事曾跟着阿耶学过几年书法，我便想请阿耶给李主事写封信，让他帮个忙。”

“甚好，”崔幼伯轻啜两口茶汤，点头表示同意。

商量完了家中的正事，夫妻两个又开始八卦起来。

“对了，新城公主的婚期定下来了，”

崔幼伯想起在东宫听到的消息，放下茶盏，道：“太史局推算了三个黄道吉日，圣人选了最近的一个，也就是下月十六日。”

最近的一个？

萧南闻言，心念一动，难道是圣人不好了，所以才会急着把心爱的小女儿嫁出去，力求亲眼看着女儿有个好归宿？

晋阳公主已经在去年嫁给了魏伯玉，小夫妻一个温婉贤淑，一个儒雅方正，两人琴瑟和鸣、感情甚笃，让太极宫的皇帝皇后见了很是欢喜。

四个嫡出的女儿嫁出去了三个。且都过得非常好，帝后夫妇欣慰的同时也为仅剩的小女儿新城公主的婚事而忧心。

尤其是皇后，上辈子她身死后魂魄一直在京城游荡，亲眼看到了新城公主早年亡夫、再嫁后又被夫家慢待，然后郁郁而终，去世的时候才三十岁，连个子嗣都没有。

重生之后，皇后曾数次发誓。今生她定不会再让儿女们重复上辈子的悲剧。

平定了吴王之乱，皇后终于松了口气，她的儿子们已经保住了，而且经过她多年的悉心教导。太子也不是前世那个样子，由他做皇帝，武氏应该不会再有机会篡夺政权，而李氏和长孙氏也不会重复上辈子的惨剧。

唯一让她操心的便是幼女新城的婚事，是仍然把她嫁给长孙诠呢，还是在其它勋贵子弟中再选一个？

思虑再三，皇后最后还是决定把新城嫁给族侄，毕竟上辈子新城和长孙诠相处的极好，若不是武氏戕害了长孙诠。小夫妻定能白头到老。

圣人呢，对长孙一族向来优厚，原本长女出嫁的时候，他就想跟发小做亲家，结果皇后不同意。

这次终于能再与长孙氏联姻，圣人自是一百个同意。

于是，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然后便是按照公主出嫁的程序一步步的进行。

萧南算着，按照皇家程序，她这位小姨母估计要到明年才能出嫁，结果忽然就订下了婚期，这确实有些不寻常呀。

思及此，萧南轻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崔幼伯早已不是政治菜鸟，他听出萧南话里的意思，缓缓点了点头。“是呀，这两天太子一直在太极宫侍疾，极少回东宫。”

圣人估计撑不过今年冬天了，许多朝臣都在心里默默叹息着。

提到这个话题，夫妻两个都沉默无语，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重。

好一会儿。崔幼伯才扯了扯嘴角，换了个话题，“对了，提到亲事，合浦院的那位要续弦了。”

萧南挑了挑双眉，问道：“哪家的贵女？”估计也不是什么名门世家。

倒不是萧南见不得崔嗣伯有个好姻缘，实在是他的条件不太好，京中有点儿门第的人都知道当年南平郡主的丑闻，虽然时隔三年，但坊间偶尔还会有‘贵女与小和尚不得不说的风流韵事’传出。

每每提及这段孽缘，人们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位被戴了绿帽子的崔家郎君。彼时还没有绿帽子这个名词儿，不过，似崔嗣伯这样的情况，世人称之为‘娼夫’，是非常侮辱男人的一个称谓。

谁家郎君若是成了‘娼夫’，不管他的才能如何，他的名声也就毁了。

再加上，崔嗣伯也没什么惊世艳俗的才能，做官也是靠门荫，且品级不高，想要升迁的话只能慢慢熬。

综合以上情况，崔嗣伯的条件真心不咋地，如今他又是续娶，估计很难娶到什么世家闺秀。

崔幼伯明白萧南这个‘贵女’是在反讽，他唇角上扬，笑道：“是京兆苏氏的小娘子，据说是太子妃的族妹。”

族妹？

萧南笑了，依着世人爱炫耀门第的脾性，女方既然说是‘族妹’，极有可能是苏氏旁支的女儿。估计跟太子妃八竿子都打不着，怎么说也要往上数个八九代才能找到两人共同的祖先。

但凡是稍近些关系的人，都会口口声声说是太子妃的堂妹，而不是族妹。

“呵呵，不错，”拿着帕子掩着嘴，萧南咯咯直乐，好一会儿，她才平复呼吸，问道：“已经定下来了？何时昏礼？”

崔幼伯道：“定下来了，说是十月二十九日举行昏礼。合浦院的堂叔正跟老相公商量，想重新修整院子呢。”

当初修建合浦院的时候，基本上是按照南平郡主的喜好修建的，如今要娶新妇了，没道理再留着旧人的印迹。

崔清的要求并不高，只可惜他在崔家的身份尴尬，一个搞不好，会被老相公直接扫地出门。

萧南微微一笑，道：“呵呵，咱们这边要修院子，那边也要修，真巧！”

崔幼伯摆手，“不止呢，大兄那天见了我还说，几个侄儿都渐大了，该娶亲了，迎晖院的房舍不够用，大嫂也计划扩建院子呢。”

得，还真不止一家。

若不是三房去了洛阳，估计也要扩建。

子孙繁茂是好事，但孩子们长大了也有诸多麻烦呀。

别看整个崔家的建筑面积极大，但耐不住家里的孩子多，而且彼时贵族建房舍的时候，讲究有山有水有园林，这些‘配件’可是颇费空间的。

次日，萧南写了信命人送去萧家。

没过三天，便有个姓袁的工部员外郎前来拜会。

萧南命人请了进来，隔着屏风，将自己的计划和要求告诉了袁员外郎。

袁员外郎年纪并不大，约莫三十岁，面色微黑，身材微瘦，再配上一双精光四溢的眼睛，一看便是个极伶俐的人。

听了萧南的话，袁员外郎直起身子行礼道：“郡主的意思，某明白了，郡主只管放心，不出三五日，某定会完成新庭院的图纸。只有一点――”尾音故意拉长。

萧南问：“可是有甚为难之处？袁员外郎直说无妨。”

袁员外郎忙道：“倒也不是什么为难之处，若是重新规划院落，某需要详细了解贵府的格局，这样可能会――”他毕竟是一男子，在人家内院里溜达，似乎不太妥当。

萧南听了这话，轻笑道：“呵呵，袁员外郎无需忧心，我会命人安排的。还有什么困难吗？”

袁员外郎摇摇头。

萧南见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唤来中庭管事周虎，命他陪同袁员外郎在荣寿堂勘测，并负责相应的事务。

将二人打发了，萧南正欲回寝室休息，外头有小丫鬟通传，“大娘子来了。”

“请！”

自那日杖责了大夫人的仆妇后，这还是萧南第一次见王氏呢。

不知为何，萧南觉得王氏有些憔悴。

请王氏入了座，萧南问道：“大堂嫂怎么有时间过来？”

王氏轻扯嘴角，道：“唉，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跟弟妹说句实话，我呀，是来躲人的。”

萧南一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轻轻摸着白瓷上的纹路，道：“哦？大堂嫂此话怎讲？”不会是躲合浦院的人吧？

王氏苦笑，“唉，还不是合浦院的事儿？！弟妹听说了吗，那位大堂弟要续弦了。”

萧南呷了一口茶，点头道：“听说是京兆苏家的小娘子，太子妃的族亲。”

“嗤！”王氏嗤笑出声，语带嘲讽的说道：“什么太子妃的族亲，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也好意思拿来说嘴。”

再说了，就算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又怎么了，他们可是堂堂崔氏，公主、郡主都娶得，更不用说一介外戚了。

王氏实在看不过姚氏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更不想搀和合浦院的乱事，这才跑到荣寿堂找萧南诉苦兼躲清闲。

萧南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王氏继续说着：“弟妹也知道四夫人的性子，唉，我、我真是……”

无奈的摇头，出身世家的王氏对上姚氏这种市井妇，还真是没什么办法。

说了好一会儿，王氏见萧南对这个似乎并不感兴趣，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的说道：“弟妹，不知你听说了没有，昨日四郎君（崔清）寻老相公说想修建院子，老相公不许，结果、结果四郎君竟主动要求分家，你说怪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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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家生奴（一）

怪？这有什么可怪的，无非是寻到新靠山了呗。再说了，自老夫人去世后，崔清一家在崔家的处境就很尴尬，不能说崔家的其它人慢待或者虐待了他们，而是他们一家直接被无视了。

下人们没有捧高踩低，还是像往常一样规规矩矩的服侍合浦院的主人们，但也仅止于‘规矩’。

时间久了，合浦院上下都觉得自己不是崔家的主人，而是崔家的客人，日常起居什么的都很不自在。

崔清和崔嗣伯都是极精明的人，他们很清楚自家目前的处境，他们也明白，自家被崔家放逐出去是早晚的事儿。

既然早晚都要离开崔家，那么他们为何不寻个合适的时机，主动找老相公说分家，以便给自家争取更大的利益？

崔清幼时被赶出崔家，他对这个家庭没有任何归属感，当初会用计重返崔家，主要是给崔嗣伯一个正经的身份，毕竟那时南平郡主说了，她只嫁博陵崔氏子，嫡支嫡子。

为了能娶到出身显赫的贵女，为了能儿子有个好前程，崔清才会与三戟崔家合作。

如今崔嗣伯与南平已经和离，他的名声也坏了，哪怕打出崔家的招牌，也很难寻到好的亲事，再加上合浦院与崔家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崔清父子两个反复考虑，决定先发制人，以便掌握主动权。总强过被老相公直接赶出家门，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吧？！

萧南没有说话，只是浅浅的笑着，她的态度很鲜明，崔家已经分了家，只要不是抄家灭族的大事，她绝不会搀和隔壁的家务事。

不过。她也不好这么干晾着王氏，便随意的说了句：“许是四郎君有别的计划吧。”

王氏也不是没眼色的人，她见萧南神情淡淡的，也不好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

似是遮掩。王氏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汤，随口赞道：“好茶！”

萧南道：“这茶是我阿娘命人送来的，大堂嫂若是喜欢，待会儿我给你装几块儿回去。”

王氏嘴角弯弯。难得玩笑的说道，“如此甚好，呵呵，我就不客气啦。”

一边说笑着。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厅堂，王氏看到主位一旁摊放着一张图纸，似乎是荣寿堂的庭院图。她暗自思忖。难道下人们的传言是真的，荣寿堂真的要大兴土木、扩建庭院？！

想到这里，王氏故意话头一转，似是谈家常一样，闲话道：“……几个孩子也渐大了，眼看着都要搬出内院去，我这几天真是忙坏了。又是收拾院子，又是给他们挑丫鬟仆妇小厮……”

王氏顿了顿，偷眼看了看萧南的神色，道：“说起奴婢，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萧南挑眉，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笑道：“大堂嫂刚才还说不客气，这会儿怎么又把我当外人了？呵呵，有什么话，堂嫂只管说。”

王氏放下茶盏，“弟妹既然这么说，我就直说了。是这样，当初老相公与老夫人协商分家的时候，只是将祖宅和产业做了分割，并没有将家中的奴婢统一划分……”

萧南微怔，旋即反应过来，在彼时，家中的奴婢属于主人的财产，分家的时候，也需要将奴婢分割下。

当初老夫人设立三个堂口进行大分家的时候，只是大体分了分，并没有具体到某个细节。

而崔幼伯和萧南夫妇过继到荣寿堂后，也没在意，直接按照老夫人的老规矩继续生活。

家中的奴婢则有三部分构成：一是老夫人多年用惯的旧人及他们繁衍的子孙，二是萧南从娘家带来的奴婢，三是崔幼伯的几个书童和小厮。

这三部分中，萧南从娘家带来的人最多，而崔幼伯从荣康堂带出来的人最少，且大多都是一个人，并不是全家跟着过来。

这会儿忽然听到王氏提及奴婢，萧南忍不住猜测，难道荣康堂真的要再一次分家，顺便将历史遗留问题一并解决？

其实吧，萧南并不喜欢用崔家的世仆，崔氏三姐弟经营六七十年，崔家的奴婢代代繁衍，早就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家生奴群体。

这些家生奴分布在崔家的各个角落，他们相互联姻，彼此结交，在崔家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络。

别看他们地位卑微，但却是一股不小的势力，几十年经营下来，也衍生了几家颇有脸面的大世仆，比如荣康堂的大管家崔忠，荣安堂的大管家杨成，荣寿堂的大管家崔义等几家，他们在崔家是奴，可出了门，那也是呼奴唤婢的郎君，甚至比某些低等官宦人家还要体面。

就算那些没能做上管事的家生奴，也不可小觑，他们在崔家活了一辈子，姻亲朋友可能也是不起眼的小丫鬟、小厮，但窥探起主人的**、偷听主人的谈话什么的，业务无比娴熟，当然还不乏心心念念爬上男主人床的俏丫鬟，比如阿槿、芙蓉等都是家生奴，个个都不安分。

萧南可是吃过家生奴的亏，所以，她并不喜欢、更不想重用崔家的家生奴。

她这边兀自想着，王氏那边还在说着：“原本我也没想起这件事，还是三叔祖母偶见提起，说家中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也渐大了，身边的奴婢也该添几个，想从家生奴里调些小丫头补上……我这才想起，家中大部分奴婢的身契都在我这边，唉，都是我思虑不周，竟委屈了荣安堂和你们荣寿堂……”

萧南闻言，嘴角抽了抽，她很想说，不委屈、一点儿都不委屈，那些家生奴咱一个都不想要。

王氏仿佛没看到萧南的表情，她从身边拿起个紫檀扁方匣子，放到小几上，道：“这里是二十五家奴婢阖家的身契，一共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有十来家的子女都在荣寿堂当差，为了不拆散人家一家子。我跟老相公商量了一番，便想着把这一部分的家生奴分给荣寿堂，弟妹请验收一下。”

一百多号人？王氏还真大方。

萧南故作感谢的接过那匣子，打开盖子。随手翻了翻契纸，心里吐槽：送这么多人过来，你到底是大方呢，还是甩包袱？

还别说。萧南这次真猜对了，王氏此举确实在甩包袱，崔家登记在册的家生奴统共有四五百人，但其中二三百人都在荣康堂。偏荣康堂根本安排不下这么多奴婢，那么多人挤在后街，整日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时间长了也会影响主家的安定团结。

再看左右两堂。这么大的地方，主人也不少，院内却没多少家生奴婢，与自家形成鲜明的对比，太、太不平衡了。

过去没分家的时候，王氏也不会说什么，左右都是公中的钱。荣康堂多用几十个奴婢，月例也不是她来付账。

但现在不同了，老夫人一去，三堂分立，银钱什么的也都归到各自的账房，起初一两年，王氏还感觉不到什么，但从今年起，王氏发觉银钱有些吃紧。

几天前，她裁撤了三四十个多余的奴婢，可、可这些奴婢的家人们都跑到门前哭哭啼啼的求情，弄得她很是烦乱。

恰巧此时，她听到了四房想分家，姚氏还曾暗暗盘算分家时带走那些奴婢，王氏才猛然想到，她可以把后街那些家生奴分给左右两堂呀。

昨天，王氏去拜访了二老夫人刘氏，成功的分出**十口人。不但甩去了包袱，还得到了老相公及二老夫人的夸奖，这让王氏很是高兴。

于是，王氏今天又来寻萧南。

虽然很不情愿，但王氏说得有理有据，萧南也只得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一百多号人。

送走王氏，萧南看着那紫檀匣子，苦笑一声：“得，这次不扩建院子还不行了呢。”

中午的时候，袁员外郎便回去了，临走前他拍着胸脯保证明日便会将新图纸送来，并且还积极的推荐了几个手艺不错的匠人。

崔义正愁没有信得过的匠人，一听这话，忙拱手道谢，直接拿了袁员外郎的帖子，命人去寻匠人。

下午，萧南睡过午觉，将铁娘子和玉竹唤来。

“大堂嫂分给我二十五户家生奴，这是花名册，你们拿去核对下。”

话听着是对两个人说的，其实主要是对铁娘子说的，她也是崔家的家生奴，住在崔家后街，对那里的奴婢们应该比较了解。

铁娘子明白其意，她忙接过册子，细细的翻看，足足用了两刻钟的时间，她才合上册子，回道：“娘子，这些人家倒也都是老实本分的。”

这是实话，如果是伶俐拔尖儿的，估计王氏也不舍得松手。

萧南暗暗吐槽，后对玉竹道：“明儿你就把这些人叫来，按照老规矩，重新登记造册，有犯过错的、或是不老实的，详细标注下来。”

玉竹知道萧南的老规矩是什么，无非是将奴仆们的详细资料登记下来，包括名字、年龄、父母兄弟姐妹等亲戚关系、在府中做什么差事、曾得过什么嘉奖、受过什么惩罚等等等等方面。

然后按着册子去一一核实，有说谎的、故意隐瞒的、别有用心的，按照严重程度，轻的直接从册子上划掉、放籍出崔府，严重的阖家打发到偏僻的庄子上做苦力。

玉竹管家已有三四年了，她很清楚崔家的那些家生奴是个什么样子，她相信只第一步就能筛掉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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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家生奴（二）

第074章家生奴（二）

萧南主仆三人正商量着如何收编、整顿那二十五户家生奴，而那些人也在暗自打探着新主人的脾性和爱好。

说实话，能被分入荣寿堂，这一百多号人中大部分人还是非常高兴的，荣寿堂豪富，且小主人们渐渐长大，需要补充大量的奴婢。

而他们这些人，在荣康堂并不受重视，一家七八口人，只有三四个人能排上差事，即便有差事，也是活多钱少没前途的那种苦差事。

虽都是崔家的部曲和奴婢，但没有差事，一样会吃不上饭，大家都住在一条巷子里，整日里看着隔壁的某某管事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自家却苦哈哈的像个乞儿，哪个不眼红？

但眼红又能如何，荣康堂的主人不少，但能安排的差事却不多，别说什么一个萝卜一个坑了，简直就是三四个萝卜挤在一个坑里。

即便如此，前几天大娘子还以‘勤俭’为名裁撤了许多人，让后街的那些原本就不如意的奴仆们更加怨声连连，只差组团跑去哭求大夫人了。

唉，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就在大家憋在家里唉声叹气的时候，忽然一个皮薄馅儿多的大馅饼砸在了头上：自家竟被分到了荣寿堂？！

崔家后街的奴和婢们并不知道荣寿堂究竟有怎样的富贵，他们只知道那里的主人很大方，对奴婢也优厚，单看附近几个在荣寿堂当差的邻居的吃穿用度就能猜得出来。

更不用说那几个管事了，像崔义、周虎等管家，人家早就搬出了后街，大大方方的去买房置产（部曲可以置私产），家里也是使奴唤婢，俨然一副郎君的模样。

惊喜过后，大家又开始纷纷寻找门路去打探消息，不管再怎么大方的主人，你不在主人跟前当差。主人想优厚你都不知道你是哪个。

为了早日能得到主人的关注，众奴仆的家长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去打听新主人大郎君和郡主娘子的喜好。

赵妈妈是大郎君崔幼伯的乳母，她的次子亦在崔幼伯身边当差，在其它仆妇眼中，赵家绝对是大郎君的心腹下人之一。

是以，许多人便把赵妈妈作为第一个巴结的对象，悄悄的提着礼物去赵家‘做客’。

一时间。前来的客人络绎不绝，险些把赵家的门槛都要踏平了。

赵妈妈见到满屋子的米粮肉酒等礼物，乐得见牙不见眼，说实话。她自从被大夫人打发出内院后，已经好多年没有这种被人巴结、奉承的感觉了。

话说当年，大夫人见崔幼伯对赵妈妈很是依赖和信任，心里非常不快，不过她也没有直接把赵妈妈赶出去，而是寻了个极好的由头，说赵妈妈照顾小郎君有功，以奖赏为名，提拔赵妈妈的男人赵老实为田庄管事。将他们一家远远的送了出去。

当时赵妈妈以为是美差，欢欢喜喜的跟着男人、带着孩子去了田庄。

到了那田庄之后，他们才发现，这里的土地贫瘠、佃户刁横，每年收获的粮食极少，且没有什么旁的收益，一年忙到头。别说发财了，全家加起来的收入根本比不上赵妈妈一人在京城时候的月俸。

还是赵妈妈掏出大把的银钱送回京，托了大夫人身边的周妈妈说情。可惜周妈妈不如钱妈妈和葛妈妈有体面，只把赵妈妈的小儿子赵柱弄回了京，给他安排了不怎么要紧的差事，勉强在崔幼伯身边站住了脚。

后来崔幼伯过继荣寿堂，赵妈妈得了消息，忙请人写了封信送到京里。命儿子交给崔幼伯。她太了解这个自己奶大的孩子了，所以在通篇信里，丝毫没有提及自己这些年的苦楚，而是反复询问郎君的身体如何、娘子如何、小郎和小娘子如何，字里行间充溢着一股浓浓的思念之情。

崔幼伯看了这信，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日赵妈妈慈爱温柔的面孔。以及对他的诸多呵护照拂。当下便寻来赵柱，询问他赵妈妈近日的情况。

赵柱也得了阿娘的指点，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家的窘况，而是表情不太自然的说，一切都好。

崔幼伯瞧出赵柱的言不由衷，他虽然不太喜欢这个奶兄，但他却分外怀念赵妈妈，于是便命人去田庄探望，结果那人写信说田庄的情况很不好，赵妈妈水土不服，这几年不是病就是身子虚，整个人都老了许多。

崔幼伯闻言，很是不忍，跟萧南商量了一番，又去荣康堂寻大夫人和王氏说了说，便把赵妈妈一家从田庄调了回来，田庄的事务则有王氏新派的人接管。

回到京城后，赵妈妈第一时间便去求见萧南和崔幼伯。

崔幼伯自是欢喜不已，当场赏赐了她许多钱物和药材，萧南看在郎君的面子上，也和气的说了几句话。

随后，赵妈妈便委婉的提出想回内院当差，她除了赵柱，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呢，尤其大儿媳妇，精明能干，比铁娘子也不差多少。

萧南听了，当场就笑了：管事？呵呵，这位还真敢说！

崔幼伯讪讪的挠挠头，不好意思的告诉赵妈妈，内院的事都由娘子安排。

萧南见崔幼伯这般，心中满意，也乐意给他做脸，便大方的给赵妈妈的儿子儿媳都安排的差事，虽不是什么管事，但也是有些油水的。

赵妈妈不甚聪明但也不笨，她刚才故意拿铁娘子做例子，不过是漫天要价罢了，她心里很清楚，家中的管事大多都是主人的心腹之人，她一家子远离崔宅多年，刚回来就想当管事，就算是郎君都未必答应。

这会儿见娘子给家人安排的差事不错，赵妈妈心下很是满意，当场便感激的给崔幼伯和萧南行礼道谢。

如今三年过去了，赵妈妈的大儿媳已经升了针线房的小管事，据说颇受玉兰的器重。玉兰可是娘子的四大心腹之一呀，若是有她在娘子面前为儿媳妇美言几句，儿媳妇定能在再升上一级。

唔，怎么样才能拉近自家与玉兰的关系呢？

赵妈妈一边看着家里雇的小丫鬟收拾那堆礼物，一边闷头想着。

此时，赵妈妈的小儿子赵猛走了进来，抬头看到屋里有这么多东西，忙惊讶的问道：“阿娘，这、这是谁送来的的东西呀？不会是求你办什么为难的事儿吧。”

听到儿子的声音，赵妈妈如梦方醒，游离的视线聚焦在儿子年轻的面庞上，猛然间，她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极好的主意涌入脑海。

第二天，在众奴仆的欣喜与惴惴不安中，玉竹带着清明、谷雨两个小丫鬟来到庭院中，她手持着一本装订好的空白册子，缓步来到众人面前，高声道：“娘子有妊，家内的庶务暂由我代管，你们初来荣寿堂，许不知家中的规矩，在此，我先将家规跟大家简单说一说……”

玉竹扭过头，冲着清明使了个眼色。

清明会意，拿出一本册子，大声的诵读着。

当然，清明并不是把荣寿堂的家规一条条的详细念出来，而是捡着重要的条款读，让新来的人有个大概的印象，至少知道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

一刻钟后，清明念完了，合上册子站到一边。

玉竹扫了眼在场的众人，见他们有的皱眉沉思、有的不以为然、有的不耐烦、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则心不在焉的四处乱瞄。

玉竹冷眼瞧着，心中冷笑连连，她命人抬来一张长几和一把月样杌子，放在廊庑下，她直接坐下来，将手上的厚厚册子放在几上。

谷雨则拿着个小包袱过来，从里面掏出毛笔、砚台等物。

“好了，现在开始登记，”

玉竹掀开第一页，拿起毛笔，虚点了下第一排最东侧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道：“你，对，就是你，过来！”

那妇人讶然的看向玉竹，瞪大了双眼，似是在无声的询问着，听到肯定的答案后，她左右看了看，犹犹豫豫的走到长几前。

玉竹表情严肃，沉声道：“姓什么？家里都有什么人？以前做过什么差事？……”

噼里啪啦，一连串的问题直接砸了过来，只把那妇人问得一怔，当场就愣在了那里。

这时，院内人群中，有人不满的嘀咕了一声：“我们又不是外头买来的，一家大小全都登记在册，又何必多此一举？”

“就是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京兆府在审案子呢！”

“对呀对呀，还是别磨蹭了，赶紧给咱们安排差事吧，别耽误了主人的大事。”

有了第一个出声的人，紧跟着便有人附和，一时间场内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玉竹没有说话，她放下笔，定定的看着在场的人。

还别说，玉竹管了一段时间的家，颇有几分气势，根本无须大喊大叫，就能给人一种极大的压力。

院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终于恢复了安静，众人心里忐忑，紧张的看着玉竹。

良久，玉竹轻声道，“看来，方才的家规大家没有听清楚呀，家规第一条说的什么？”

冷然的目光掠过全场，“服、从！我不管你过去在哪里当差，过去如何受主人器重，如今进了荣寿堂，就要按照这里的规矩做事。这句话我只说一次，倘或有人再说什么‘那边府里不是这样’的话，那就不要怪我没事前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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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家生奴（三）

说完这话，玉竹冲着角落里站着的红桑和红萼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身形晃动，迅速的进入到人群中

“哎哟！”

“嘭！”

“咚！”

随着几声响动，十来个年轻仆役被丢到了人群前的空地上，受惯性影响，这些人全都狼狈的跌坐在地上，一脸惊恐的看着人群中那两个瘦弱女子。

在场的其它仆妇也都被吓了一跳，尤其是站在那十来个被丢出去的人身边的人，此时更是变了脸色，纷纷低下了头。

玉竹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十来人，冷声道：“方才是你们在说话吧？既然你们有意见，不妨站出来大声说，我现在给你们机会，还有什么不满，当着大家伙的面儿，全都说出来吧。”

那十来个人有反应快的，慌忙翻身跪倒在地，用力叩头：“奴、奴错了，还、还请玉竹娘子恕罪。”能不认怂嘛，自己躲在人群中偷偷放话都能被人揪出来，足见对方真的很厉害呀。

听到同伴求饶，其他人也都回过神儿来，纷纷跪地求饶。

玉竹冷眼瞧着，好一会儿，她放柔了语气，道：“好了，咱们娘子素来宽厚，再加上你们也是初犯，这次就饶了你们。但再有人敢违逆，就不要怪荣寿堂的家规如铁了。”

“多谢玉竹娘子，多谢！”

那几人连忙道谢。

在场的其他人也是心下一紧，齐齐应道：“谨遵命！”

玉竹见自己的下马威有了成效，嘴角忍不住上扬，她素手一挥，“好了，大家记住就好。”

说罢，玉竹坐回长几后。目光对上那惊慌不定的夫人，道：“说罢，叫什么？家里都有什么人……”

有了这个小插曲，新来的一百多号人终于明白。他们的新主子绝对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人，以后还是小心当差为妙。

接下来的工作非常顺利，玉竹和清明、谷雨三个轮换着记录，总算在天黑前将所有人的档案重新登记在册。并让当事人签字或者按了手印。

忙了一整天，玉竹多少有些乏累，她抱着新鲜出炉的人事档案前往主院复命。

缓步行至廊庑下，她发现堂屋里似是有人。忙向旁边退了一步，轻声问着门外伺候的丫鬟：“谁在里面？”

那小丫鬟见是玉竹，忙躬身行了个礼。压低声音说：“是裘妈妈。”

玉竹诧异。心说话，自从郡主提拔了铁娘子，裘妈妈就开始渐渐淡出内院的管理层，尤其是从洛阳回来后，郡主念及她老迈，特意赏了她不少财物，让她出府荣养。裘妈妈眼瞧自家儿媳妇站稳了脚跟，放心的同时，欢欢喜喜的拿着郡主的赏赐回了家。

前几天玉竹还听铁娘子说，裘妈妈现在过得甭提多悠闲了，整日里要么在家看孙子，要么去相熟的老姊妹那儿斗牌说话。

今天，裘妈妈怎么忽然跑来见娘子了？也没听铁娘子说家里有事儿呀。

玉竹心中疑惑，但脸上不漏分毫，静静的跪坐在大门一侧，等候娘子的召见。

屋内，裘妈妈已经跟萧南闲话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偷眼看了看萧南的脸色，斟酌着语言，小心的试探道：“娘子，还有件事，老奴思量再三，觉得还是应该回禀您一声。”

萧南斜倚在隐囊上，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荷包的纹绣，听了裘妈妈的话，双眸闪烁了下，笑着说：“何事，裘妈妈只管说。”

裘妈妈轻咳了下，眼睛瞥了眼侍立一旁的玉簪，并没有直接回话。

萧南会意，抬眼看了看玉簪，示意她先退下。

玉簪行了一礼，领着其它几个小丫鬟齐齐退了出去。

裘妈妈见状，不好意思的冲着玉簪点了点头，随即凑到萧南榻前，压低声音说：“娘子，府内的一批丫鬟和小厮都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按照老例，应该——”

萧南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笑道：“是了，我竟忘了这事儿。”

可不是嘛，崔幼伯身边的翰墨澄心等人都十七八岁了，若是放在外头，早该娶妻生子了。

但他们是崔家的家生奴，婚姻嫁娶都由主人做主。

唐律中可是明文规定，若是没有主人的允许，哪怕是奴婢的父母都不能控制儿女的婚事，如有违背，则按照偷盗主人财物的罪名惩处。

裘妈妈忙笑道：“娘子是贵人，哪里会在意这些小事。即便疏忽，也是我家那个没用的媳妇的错，与娘子何干。”

说着，裘妈妈又似解释，“老奴原想着在家悄悄提点她，哪成想她这段日子整日里早出晚归，我想寻她说个话都没有时间……唉，也不知道她忙些什么，幸而娘子宽厚，若是个严厉刻薄的主母，早就寻了她的不是，哪里还会让她管家呢。”

萧南知道裘妈妈这是明贬实褒，她浅浅一笑，道：“瞧妈妈说的，铁娘子很能干，她若无用，我也不会让她帮着管家。”

裘妈妈心头一震，脸上的笑容不变，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着：“这两天，有几个相熟的老姊妹去我那儿说话，话里话外想求娘子的恩典，帮家里的小子寻个好娘子。”

萧南挑了挑眉毛，坐直身子，直直的看着裘妈妈：“哦？他们看中了谁？”外男不能轻易入内室，他们如何知道哪个小丫鬟能是个好娘子？

裘妈妈当然听出萧南话里的意思，故意轻呸了一口，道：“娘子身边的丫鬟是什么人，凭他们也敢挑剔？老奴的那些老姊妹说了，她们都知道娘子会料理人，身边的人也都极能干，不拘哪个，只要年龄相当就好。”

萧南将身子缓缓靠回隐囊，想了想，道：“这也不难。待会儿铁娘子来了，我将这事儿交代给她。”

裘妈妈闻言，起身告辞，“叨扰娘子这么久，老奴也该回去了。”

萧南扭头，高声喊道：“来人，送裘妈妈！”

一个碧衣小丫鬟应声赶进来，跟在裘妈妈身后送她出去。

与此同时，门外服侍的小丫鬟回禀道：“娘子，玉竹来了！”

萧南嗯了一声，“让她进来！”

玉竹抬步进了厅堂，与向外走的裘妈妈错身而过，玉竹微微欠身，笑着跟裘妈妈打了个招呼。

裘妈妈也满是笑容，冲着玉竹颔首示意，但不知为何，玉竹总觉得裘妈妈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仿佛牛马市上选牲口的买主。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快步朝内走去。

许是裘妈妈打量玉竹的目光太明显了，连高坐主位的萧南都察觉到了。

望着裘妈妈的背影，萧南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睛。

“娘子，新来的一百三十七人已经全部登记造册，婢子也已经安排人去一一落实。”

玉竹跪下行完里，顺势跪坐下来，将手里的册子推到面前。

玉簪也跟着回到厅堂，见状，起身将那册子拿起来，双手捧给萧南。

萧南没有伸手，而是冲着面前的小几点了点下巴，玉簪便把那册子放在小几上。

玉竹知道最近萧南孕吐得厉害，没什么精力管这些庶务，但基于职责，她还是将那些人的情况简单说了说，最后问道：“娘子，这些人都如何安置？是按照她们原来的差事安排，还是？”

萧南伸手打断她的话，猛不丁的吩咐道：“派个人去把玉兰和玉莲唤来。”

玉簪愣了下，很快又恢复常态，忙答应一声，走到门边，唤来两个小丫鬟，低声耳语了几句。

小丫鬟伶俐的跑出去。

一盏茶后，玉莲和玉兰匆匆的赶来，躬身行礼，然后习惯性的跪坐在玉竹身边，而玉簪则继续站在萧南身边。

萧南见状，扭头对玉簪说，“你也过去吧。”

玉簪更加不解，心中也隐隐生出一股不安，但还是顺从的来到其它三个伙伴旁边，挨着玉竹的另一侧跪坐下来。

萧南看着四个侍婢，目光悠远，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又似是在感叹什么。

好一会儿，萧南才幽幽的说了一句，“你们跟着我嫁入崔家也足足有六年了吧？！”

四大丫鬟左右看看，与身边的伙伴交换了下眼神，然后齐齐躬身称是。

萧南仿佛没看到四人的无声交流，她又道：“我怀灵犀的时候，曾就你们的终身大事问过你们，当时你们都不肯嫁人。如今五年过去了，我再想问一次，你们有没有改变心意？”

玉簪张嘴就要回话，萧南摇头打断，“别急着回答，好好考虑考虑再说。你们的年纪也不小了，最小的玉兰也有二十五岁了吧？！”这个年纪，在古代绝对是剩斗士。

四人又相互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垂下头，唯有玉簪直直的看着萧南。

“这几年，多亏有你们在左右帮着我，我才能放心的把精力放在别处。如今诸事已定，我实在不忍心耽误了你们的终身，你们若是相中了谁，只悄悄给我说一声，不管他是府里的小管事，还是外头的小官富豪，我都会给你们做主。

萧南的目光一一扫过四人，无比诚挚的说道。

低下头的玉竹、玉莲和玉兰都感觉到主人的真心，纷纷抬起头，双眼闪着水光，眼含感激与期待的望着萧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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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崔大出差（一）

萧南与四大丫鬟谈过之后，足足过了五日，玉簪第一个找她回话——

“郡主，婢子确实无心嫁人，今生只想陪在您身边，只要娘子不嫌弃，婢子想服侍您一辈子。玉簪跪在萧南面前，无比认真的说着，之后重重的叩了一个头，久久不肯起来。

萧南瞧了，无声的叹口气，再次确认：“你真的想好了？即使没有夫君疼爱、没有儿女绕膝？”

萧南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是不是担心自己年岁大了，寻不到好人家？你放心，单凭你是我襄城郡主的首席大丫鬟，就是京中的小官小吏也嫁得，且绝不是什么填房继室。”

唐律虽规定良贱不婚，但规定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只要玉簪想外嫁，萧南绝对能给她弄一个极好的身份，让她风风光光的嫁人。

玉簪抬起头，白皙的额头有些发红，她迎向萧南的双眸，坚定的说道：“婢子知道，只要婢子想，郡主定会帮婢子达成心愿。但，婢子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想留在郡主身边。”

还有一句话玉簪没说，凭借她是郡主宠婢的身份，她定能寻个好亲事，嫁人后婆家看在崔家的面子上也会对她多有礼让，小家庭和和睦睦的过一辈子。

只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已经习惯了在崔家的生活，也习惯了服侍郡主。

而且说句私心的话，以她对郡主的了解，只要她全心服侍郡主，将来她老了，郡主也定会好好对她，她的境况绝对比嫁给良人或者嫁给府内的管事要好许多。

至于男人、孩子什么的，玉簪想都没想。她可没忘了自己是怎么被卖掉，随后又辗转被人送入萧家的。

男人，绝对是靠不住的东西。孩子，呵呵。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又何必生出一个无辜的小生命让她为奴为婢？！

玉簪下定决心，再次用力叩首，“还请郡主成全。”

“我知道了。既然你不想嫁人，那就继续跟着我吧。”

萧南见玉簪坚持，也不好勉强，只得答应下来。

第二个来寻萧南的是玉兰。她红着一张俏脸，羞羞答答的说，“郎君身边的阿大极好。”

阿大并不是家生奴。甚至不是崔家的奴仆。他原是街上的游侠儿，偶然与崔幼伯相识，崔幼伯欣赏他的侠义和功夫，主动聘请他做自己的亲随，象征性的签了十年的活契，如今已经过去了**年，很快就要期满了。

萧南见过阿大。那是个健壮的西北汉子，德行也不坏，且心思灵活，并不是有勇无谋的武夫。

至于玉兰为何相中这熊一样的魁梧的壮汉，玉兰羞得细若蚊呐的说道：“那日去东市买丝线，在路上有一匹马惊了，险些撞上婢子的马车，斜刺里冲出一位侠士，将那惊马拉住……婢子事后打听，原来那人竟是郎君的亲随……”

典型的英雄救美呀！

而且这位英雄还是个马上就要自由的良人。

玉兰的眼光不错。

萧南答应了，“只要阿大愿意，我定会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玉兰谢了又谢，欢欢喜喜的去了。

当天傍晚，崔幼伯下衙后，一家人照常吃饭、饮茶、聊天。

耐心的听崔幼伯说了些京中的八卦，萧南试探的问道：“有件事，我想跟郎君商量一二。”

“何事？”崔幼伯说得有些口干舌燥，端起茶盏便喝了起来。

“郎君身边的亲随，有个叫阿大的，郎君对他家中的情况可还了解？”

“阿大？”崔幼伯咽下嘴里的茶汤，不解的看向萧南，用眼神无声的询问着。

“是呀，他是哪里人士？年方几何？可曾婚配？”萧南也没绕弯子，直接问出想知道的情况。

崔幼伯想了想，不太确定的说道：“他是万安县人士，今年二十有七了吧，应该没有娶妻。”

没遇到崔幼伯之前，阿大过得有些落魄，似他这样家务恒产的游侠儿，即便是良藉，也很难娶到合适的妻子。

萧南嘴角抽搐，这人也真是的，人家好歹跟了他近十年，他对人家居然如此陌生。

看来，靠崔幼伯是不成了，萧南端着茶盏，想着改日唤那阿大进来让她亲眼瞧瞧，顺便亲自问问他，若是可以，当场就敲定两人的婚事。

崔幼伯说完，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揉了揉鼻翼，“娘子，你不会是想帮阿大做媒吧？！”

萧南倒也没有隐瞒，直接点头道：“嗯，咱们家里有不少丫鬟、小厮到了婚配的年龄，我正想着如何安排呢。对了，郎君，你身边除了阿大、阿二等人，翰墨澄心他们也都不小，按家里的规矩，他们也该娶亲了。”

崔幼伯闻言，稍稍一想，似是在核对几个小厮的年纪，片刻后，他点头，“嗯，他们确实该娶妻了，这事儿就交给娘子安排了。”

“好，”这本就是主母该管的事儿，萧南没有理由反对，不过她还是提醒着：“郎君抽空也问问他们，想要个什么样的娘子，省得成亲后两口子过得不和睦。虽然他们身份卑贱，娶谁不娶谁由不得他们挑拣，但我看他们服侍郎君极用心，便给他们个恩典。”

崔幼伯对这些琐碎的家务事并不感兴趣，但瞧萧南重视他身边的人，不免有些高兴，连连点头：“好好，一切都听娘子的，待他们的亲事成了，我让他们给娘子来磕头谢礼。”

说着说着，崔幼伯猛然想起一事，他偷眼看了看萧南的脸色，斟酌良久，才讷讷的说：“娘子说到奴婢们的婚配，我、我想起一事——”

见崔幼伯吞吞吐吐的，萧南便猜到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她故意侧着头、微皱眉心，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崔幼伯愈发觉得嗓子干涩，忍不住的吞咽了几下，道：“昨日赵妈妈寻我，给我送了些亲手做的吃食，娘子孕吐的厉害，闻不得鱼腥味儿，我便没把那鱼羹带回来……赵妈妈偶尔提了句，说、说她家的小儿子，如今在府里的门房当差，今年、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娶妻，她、她想求娘子帮她家三郎寻个好娘子。”

磕磕巴巴的，崔幼伯好容易把话说完，然后就眨着眼睛看萧南，满眼的期待。

萧南不动声色，笑着应道：“既是赵妈妈的儿子，那也就是郎君的奶兄弟，我理当帮忙。”

她觉得，赵妈妈既求到了崔幼伯那儿，绝不是为了主人随便给她儿子配个丫鬟这么简单，唔，或许，赵妈妈已经有了人选，且这个人还是她萧南颇看重的。

崔幼伯原就不擅长这种事儿，这会儿正尴尬着，见萧南爽快的答应了，顿时松了口气，暂时忘了赵妈妈还有个委婉的备注：老奴看娘子身边的玉莲甚是稳妥，若是能有幸娶到这样的好女子，真是老奴一家的幸事呀。

次日，萧南寻了个由头，把阿大叫进内院问话。当然，依着他的身份，他只能在廊庑下待着。

隔着屏风，萧南根本看不清阿大的样子，不过她问了几个问题，阿大都回答得很不错，她当下便有几分满意。

随后，萧南便问起了阿大的个人情况，比如家人呀、婚姻呀、未来有什么打算呀……

阿大早就听府里的人议论，说娘子正在给府中适龄的奴和婢们婚配，今日娘子唤他来，他就隐约猜到了几分。听了娘子的话，他更加确定了。

先是照实回答了问题：“某尚未婚配，家中已无亲近长辈。”

说着，阿大躬身行了个礼，请求道：“听闻娘子近旁服侍的女子皆贤惠柔和……某虽粗鄙，但家世清白、略有薄产，欲聘一贤者为妇，求娘子成全。”

萧南很满意，不过还是问了问阿大未来的打算。

阿大对此也早有答案，他愿意投身崔家为部曲，继续做崔幼伯的贴身护卫。

萧南更满意了，于是当场敲定了婚事，并商定了婚期，决定在年前将玉兰嫁出去。

玉兰的亲事定了，接着便是玉莲和玉竹，她们两个倒也干脆，直接把相中的对象告诉了萧南。

玉莲看中了大管家崔义的儿子，如今在客舍当差的崔德明。

而玉竹则看上了萧南的陪房萧海，如今在城郊田庄做大管事。

萧南便命人去寻崔义的娘子和萧海的阿娘，分别跟她们谈话，两人一听是萧南身边的大丫鬟要嫁人，都暗自欣喜。

别看玉莲和玉竹的年纪大了些，但人家在主人跟前受重用呀，尤其是玉竹，还没嫁人呢，就帮着萧南管家，这样的儿媳妇娶进门，绝对能让全家受惠。

就这样，除了玉簪，其它三个大丫鬟全都有了归宿，萧南给每人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不出一个月便将她们全都嫁了出去。

不过，她们虽然嫁了人，但还是继续当差，所以对于萧南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这日午后，崔幼伯抱着一卷书卷窝在衙门里看书，忽而有内侍来传，说太子召见。

自从做了太子舍人，崔幼伯一直都很闲，终于得到太子的传召，他很高兴，整理了衣衫便匆匆跟着内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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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崔大出差（二）

“呕~~~”

萧南伏在榻上，痛苦的吐出几口酸水

“娘子，漱漱口吧！”

玉簪一手扶着萧南的胳膊，一手轻轻帮她捶着背，见小丫鬟已经送来了温热的清水，忙柔声说道。

萧南没有说话，只是艰难的摇摇头，她感觉胃里还有些翻涌，虽已经没什么食物可吐了。

等了一会儿，萧南推开玉簪的手，再次对着那黄铜盂吐起来。

说起来这是萧南第三次怀孕了，相较于前两次，这一次她格外艰难，只这没完没了的孕吐，就让她有种欲生欲死的感觉。

自腹中胎儿满三个月后，萧南就陷入了吃了吐、吐了吃、吃了再吐的悲惨循环中，整个人迅速瘦了一大圈，前两次她怀孕的时候，是月份愈大，体型越富态。

可这次……唉，萧南瘦得堪比常年吃不饱饭的难民了。

好容易吐完，萧南有气无力的摆摆手。

玉簪轻轻的托起萧南的头，一手拿着个精巧的葡萄纹弧腹银高足杯送到她嘴边，萧南张嘴喝了两口温热的清水，漱了漱口，然后又低下头，将漱口水吐到黄铜盂里。

玉簪冲着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小丫鬟忙将那黄铜盂端下去，玉簪则小心的将萧南扶起来，又拖过一个隐囊，让她依靠着。

半死不活的倚在隐囊上，萧南脸上满是憔悴，眼中还有因干呕而呛出来的眼泪。

玉簪看得很是心疼，接过温热的湿帕子，轻轻帮萧南擦拭着脸上的水渍和泪痕。

“呼~~真是要死了！”

萧南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吐光了，此时，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玉簪呸呸两声，嘴里嘀咕着：“童言无忌。菩萨勿怪！”

扑哧一声，萧南竟笑了出来，她算哪门子的‘童’呀，现在都是孩子她娘了。如今肚子里还有个小混蛋，往死了折腾她。

玉簪见萧南终于不再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嘴角终于展开一抹安心的笑容。

长长吐了口气，萧南道：“灵犀和长生呢？”

这几天她吐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有精力去照看两个孩子，便把他们托付给了冯尚宫以及四位女夫子。

灵犀很懂事，她见阿娘‘病’了，整日里蔫头耷脑的没精神。担心弟弟吵到阿娘，每天下了学，跟阿娘请过安后。乖巧的带着弟弟在外间的堂屋玩耍。

现在时近傍晚。孩子们早就下了学，萧南却没见到他们，不免有些担心。

玉簪回道：“小大娘和小大郎刚才就回来了，见您正难受着，不忍打扰，只在门口行了礼，便去厅堂玩儿去了。娘子别担心。冯尚宫和乳母都看着呢，小大娘又是个极懂事、能干的，不会有事的。”

萧南点点头，她的女儿她知道，有她陪着儿子，小长生倒也不会吵闹。

只这称呼……萧南眉头轻蹙，她觉得有些事该跟崔幼伯说一说了。

玉竹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进来，许是新婚，她精神格外的好，红光满面的，走路都带着风。

“有事？那些家生奴不是都安置了吗？”

萧南接过一片苹果，小口小口的吃着，看到玉竹，不禁纳闷的问道。

早在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她就将内务全权交给了铁娘子和玉竹，只要不是奴婢作乱的事儿，平常的琐事都不必来回她。

玉竹屈膝行了个礼，来到榻前，低声道：“回娘子，刚才金枝的丫鬟来报，说、说金枝可能有孕了，想求娘子给她寻个大夫来瞧瞧。”

萧南刚把一片苹果吃完，正要再去拿一片，听到这话，手顿了顿，笑道：“呵呵，她倒是个有福气的。正巧今儿裴太医照例要来给我诊脉，索性让他也给金枝看看。”

因为是第三次怀孕，萧南早就有了经验，自从确定怀了孕，她就从太医院寻了个医术好、德行高，且名头不是很大的太医（某南得意：没名气的人时间充裕啊），作为她的专属太医，每隔七八天来给她诊一次脉，权当产检。

玉竹答应一声，然后似是想到了什么，表情犹豫。

萧南见状，拿着苹果片，轻轻咬了一口，极缓慢的咀嚼着，她冲着玉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但说无妨。

玉竹紧抿着双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是孙家小娘子，她、她最近时常出门，听她院内服侍的丫鬟说，她似是有什么同乡来京，因那人曾对她颇为照拂，此次那人进京投亲不遇，孙小娘子对他也很是关心，不但出钱帮他寻了宅子，还、还经常拿着米粮果蔬去探望他……”

萧南咀嚼的动作越来越缓，最后她将东西咽下，抬头问道：“那位同乡是个男子？”如果是女子，玉竹也不会特特的跑来回禀。

玉竹点点头，面露忧色，道：“娘子，婢子觉得，此事不妥。毕竟男女有别，孙娘子住在内院，倘或出了什么事儿，荣寿堂的名声也跟着受损。”

萧南望着床边的幔帐楞了会儿神，然后轻声道：“这样，你传话下去，就说近日府内有工匠出入，内院的女眷及奴婢们都要不要随意乱行，以免被市井粗汉冲撞了。至于门房那儿，你也叮嘱下，之前我怜惜孙娘子初来京城，许她自由出入，但现在时近年节，城内的人也多，为了安全起见，她若想出门，须得有你或者铁娘子的许可。”

玉竹犹豫了下，试探的问道：“这么说会不会——”太直接了？毕竟孙灵是客人，且瞧过去娘子待她的态度，娘子还是颇看重她的。

萧南笑容有些冷，淡淡的说：“无妨，你直接按我说的办就好。”

以前看孙灵是个守礼的，萧南才会对她那么好，但如今出了这么一件事，还真是让她有些不喜。

看来，是该敲打敲打她的，省得富贵安康的日子过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乱了规矩。

玉竹瞧出萧南的不悦，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连连应声。

正说着话，裴太医来了，照例给萧南诊了脉，又斟酌着开了几个止孕吐的食疗方子，便由玉竹引着去了南院。

北院里，杨婥斜倚在窗边，没精打采的望着远处的山林发呆。

魏紫走了进来，凑到她身边，低声道：“七娘，我看到萧娘子（指玉竹）引着裴太医去了南院，说是要给金枝诊脉。”

杨婥回过头，一时没回过神儿来，满眼迷茫的看着魏紫。

魏紫嗐得一声叹了口气，急急的说道：“哎呀，我的七娘，您没听明白吗？那个善妇科的裴太医去给金枝诊脉了？”

见杨婥还是一脸不解，魏紫直接给出答案：“我猜着，定是金枝有了身孕，这才——”

杨婥游离的大眼终于有了神采，她定定的看着魏紫，语气微颤：“什么？金、金枝怀孕了？”

心中则哀泣，表兄、表兄，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就是这么对我？我已经受尽委屈的给你做侍妾了，倘或你多怜惜我一二，我即便委屈死也心甘。可、可你怎么能？

见杨婥伤心欲绝、哀泣无助的样子，魏紫心底叹了口气，她的这位主子就是这样，每每都搞不清状况，她说这话，并不是让七娘自叹自怜、伤心难过，而是让她努力调理身子，争取能早日生个孩子。

七娘自幼备受家人宠爱，不知内宅的争斗，魏紫却从底层一路拼杀上来，她见多了那些年老色衰、无儿无女的侍妾的悲惨处境。

好吧，虽然七娘是郎君的表妹，可、可这又如何，男人若是心狠起来，连嫡亲的孩子都能舍弃，更不用说一个整日哀春伤秋的无用表妹了。

魏紫又试着劝了杨婥几句，只可惜杨婥一心沉浸在表兄薄情的伤心事里，根本无心听她的规劝。

无奈的递给杨婥一条干净的帕子，魏紫决定了，与其靠七娘自己明白，还不如靠她和姚黄，待会儿她就外头等郎君，争取让郎君多陪陪七娘。

这边，崔幼伯领了差事，暗自激动不已，急于找人分享。

而这个倾诉的对象，自然是他的亲亲娘子。

飞马回到府门前，崔幼伯利索的翻身下马，撩着衣摆，快步往内院赶去，根本没看到一旁守着的魏紫。

望着崔幼伯很快就消失的背影，魏紫绞着帕子，用力的跺了跺脚。

“娘子，娘子！”

崔幼伯一路呼喊着进了寝室，见萧南一脸憔悴的倚在壶门大炕上，猛然想起娘子的现状，他马上敛住笑容，大步上前，关切的问道：“娘子，今日可好些？裴太医怎么说？”

萧南扯了扯嘴角，道：“还好，就是肚子里的小混蛋不安生，闹得我不能好好休息。”

崔幼伯坐在床边，大手紧紧握着白皙的小手，叹道：“娘子受苦了，罢，等着小子出生后，我定会好好打他一顿。”

萧南听他说着孩子话，没好气的反手拍掉他的手，轻斥道：“尽说浑话。看郎君眉眼满是喜色，可是有什么喜事？”

崔幼伯闻言，仿佛被挠到了痒处，刚刚敛住的笑容再次爬上俊颜，“呵呵，太子命我去做一件极重要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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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崔大出差（三）

“什么？太子命你去蒲州？”

不能怪萧南吃惊，实在是现在已经十月末了，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且，外头冰天雪地的，并不是出门远行的好时候。

崔幼伯却不这么想，能被太子委以重任，他只觉得激动与兴奋，恨不得现在就去准备行囊，明天一早就出发。

“没错，”崔幼伯一想到太子信任的目光，他的热血就不自禁的沸腾，捉着娘子的手，把太子交给他的任务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

太子命崔雅伯去蒲州，是为了整合安邑、解县两地的池盐，若是能统一起来有官府经营那就更好了。

说到这里，咱们有必要解释下唐代的盐政。

读点历史书的人都应该知道，在古代，铁盐都是官府的主要经济命脉，当政的朝廷大多采取垄断、专卖的政策。

自汉武帝全面推行盐专卖，到隋朝已有七百多年了，制盐、贩盐要课税，也成了惯例。隋朝时，文帝除旧布新，全面废止了盐税。唐朝建立时，为了恢复民生、罢黜前朝的苛政，也继续采取停罢盐税的政策。

所以，在彼时，煮盐、卖盐都是不用纳税的，基本上也就没有什么私盐贩子，朝廷还允许甚至鼓励百姓煮盐。

当然也不是说朝廷对盐务不管不顾，朝廷还是控制了一些临近京畿地区的池盐，在司农寺下设置了专门的盐监，设监一人，负责盐田的管理，所得利润用以支付京城官员禄禀、朝会、祭祀等开销。

另外，朝廷在边境屯田的同时，也会进行盐屯，开垦出盐田来。所得的银钱用以支付军需，当然这些盐田也归朝廷统筹调度。

除以上两项之外，官府对私人制盐的行为并不制约，也不课税。

而时至今日，朝廷接连对外用兵，再加上修建皇陵、汤泉宫、芙蓉园等工程，另外宫里宫外自上而下的奢靡之风渐起，政府开支日增庞大，收上来的赋税有些入不敷出。

太子处理了一段时间的政务，户部尚书已经数次向他哭穷。而昭陵还没有彻底完工，仍需大量的银钱。

为此，太子很是苦恼。

随后。有东宫僚属向太子献计，建议太子整合主要池盐产地的盐务，课以薄税，用以缓解目前的财政压力。

太子听了深觉有理，但此事牵涉甚广。他还没有坐上龙椅，实在不好大张旗鼓的改变父亲的法令。

再说了，经过这些年的发展，河东道、关内道、陇西道等距离京畿比较近的盐产地的池盐，已被当地的大小世家控制，如果太子贸然插手。很有可能引起当地望族豪门的反抗。

如今太子地位虽稳，但仍需世家们的支持，他哪里肯轻易得罪他们？！

但他又实在缺钱。思量再三，太子决定先派个人去蒲州看看，若是能在不得罪世家的前提下收回盐田最好，若是不能，那就争取跟世家合作经营盐田。无论如何也要弄回些银钱来。

至于派谁去，太子又犯了难。‘税盐’这件事，他并不想让大家都知道，所以去蒲州的人必须是他的心腹之人。

而且此人必须是世家子，因为世家之间有属于自己的沟通、来往的方式，形成了独特的圈子，寒门庶族根本就插不进去。

再次，这人必须有才学、有能力，否则，即便是世家子也可能被当地的世家们哄得团团转，最后无功而返。

左思右想之下，太子终于想起了一个人，那便是襄城郡主的夫君、他的太子舍人崔幼伯。

太子对照了下那几个条件，惊奇的发现，崔幼伯竟然全部符合。

于是，太子立刻召来崔幼伯，闲话了几句后，便直入主题，并询问崔幼伯，如果遣他去蒲州，他可有何良策整合当地的池盐。

崔幼伯并没有当场给出答案，而是恳求太子许他回去查阅些当地的资料，然后再写一份详尽的奏章，条陈蒲州盐务事宜。

太子听了，非但没有因崔幼伯无法当场回复而觉得失望，反而很高兴，因为在他看来，崔幼伯的言行体现了他踏实、严谨的性格，并不会为了应付而胡说八道。

好了，就是他了！

太子一拍书案，当场给崔幼伯安排了差事，命他年前赶赴蒲州，争取在早春时开垦好盐田，夏季东南风吹起的时候，能收获白花花的盐。

听完崔幼伯的讲述，萧南低头沉思，良久，她才抬头，笑道：“恭喜郎君，太子将如此重要的事儿交付与你，定是非常信赖郎君，看来郎君之前的努力，太子都看在了眼中呢。”

崔幼伯闻言，愈加开心，右手成拳用力捶了下左掌，踌躇满志的说道：“太子如此信我，我定会将此事办稳妥了。”

萧南笑容一敛，准备给他泼点儿凉水，“只是，蒲州世家在那里盘踞上百年，势力盘根错节，郎君此行，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否则，极有可能遭到当地势力的阻挠甚至武力抗击。”

崔幼伯听了这明显泼凉水的话，倒也没有生气，反而满脸欣慰的笑了笑，道：“我知道，娘子所思所虑之事，在回家的路上我也想过了。娘子只管放心，对付这些小世家，我还是有几个好法子的。”

出身顶级世家，崔幼伯对自己的出身异常骄傲，在他眼中，那些小世家根本不堪一提。

萧南见了，心中涌出一丝不妙的预感，她觉得崔幼伯太高看自己、小瞧对手了，这还没出发呢，就如此自大，唉，十足十失败的前兆呀。

不过，萧南并没有再劝，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没有责任也没有必要继续扶持着他，他也应当尝尝什么叫碰壁、什么叫失败、什么叫承担了。

思及此，萧南浅浅一笑，轻声道：“看样子。郎君已是成竹在胸呀，呵呵，那我就提前预祝郎君此行能顺风顺水、凯旋而归。”

崔幼伯更加开怀，朗声大笑起来。

夫妻两个说笑了一会儿，便开始商量起崔幼伯出行的具体准备事宜来。

首先，是随从问题，崔幼伯此行，虽称不上什么千难万险，但也绝不是轻松的闲差事，万一与那些世家们商谈无果。再动起手来，‘误伤’了崔幼伯，那就不妙了。是以。他身边必须跟着得力的护卫。

对此，崔幼伯很不以为然，大手一挥，“有阿大、阿尔、阿山几个跟着就好，我又不是去打仗。没必要多带人手。”

萧南却不赞同，她可以坐看崔幼伯去碰壁，但并不想有个伤残夫君，她郑重的说道：“不行，蒲州虽离京城不远，但也有近千里。走官道少说也要两日，且郎君不是去蒲州游玩儿，而是要长期留在那里办事。就算不为了安全，身边也应当有些跑腿打下手的人。所以，郎君还是多带些人吧。”

想了想，萧南继续说着：“这样，我调出二十个铁甲护卫陪郎君一起去。”

见崔幼伯欲开口。萧南抢先道：“郎君先别急着拒绝，我让他们跟着去。也是有私心的，郎君别忘了，咱们家在东海也有盐场，虽然海盐与池盐的熬制工艺不同，但道理应该是一样的，让他们跟着去学学也没有坏处。”

听萧南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崔幼伯也不好推辞，只得点头答应。

随从的问题解决了，接着便是幕僚。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饶是崔幼伯再天纵英才、聪明绝顶，实际办事的时候，还是需要有个得力的助手在一旁提点。

对于这一点，两口子的想法一致，那就是请郑勤跟崔幼伯一起去。

话说自郑勤兄妹跟着崔幼伯一家从洛阳回来后，他并没有闭门读书，而是时不时的去京城各处溜达，先是带着妹妹去逛了逛京城的几大游乐胜地，像什么乐游原啦，什么曲江啦，什么法门寺啦，什么杏园啦……只把兄妹两个玩儿得乐不思蜀。

逛完了这些地方，郑勤又开始出没在坊间有名的酒肆、茶楼、书肆，甚至还去平康坊的北三曲逛了逛，领略了下教坊才女的别样风情。

白天逛累了，晚上他也不闲着，要么去拜访老相公，陪老人打打双陆，顺便谈一谈自己对于时政的某些看法，并细心听老相公的讲解；

要么来找崔幼伯喝酒、聊天，闲话些京中的八卦与官场的趣闻。

虽然没有什么正经差事，但郑勤的小日子过得很是忙碌且愉快。

不过，崔幼伯和萧南都明白，郑勤看着每日里都优哉游哉的，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也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他等待的是一个时机，一个一飞冲天、光耀家族的机会。

夫妻两个正说着，忽而有人来回禀——

“好叫郎君、娘子知道，裴太医已经给金枝诊了脉，她已然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萧南听了，别有深意的看着崔幼伯，调笑道：“恭喜郎君呀，呵呵，又要做父亲了，这应该算是双喜临门吧？！”

崔幼伯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子，避开萧南的视线，讪讪笑着：“娘子说笑了，这、这算什么喜事呀。”

虽这么说，崔幼伯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毕竟是他的血脉，作为一个传统男人，他自然信奉多子多福、家族繁盛的说法。

萧南却叹了口气，道：“刚才我还想着郎君此去蒲州，身边需得有两个贴心、能干的侍婢服侍，金枝平日就很稳重，我原想着让她和碧丝跟郎君去，结果她还怀孕了，这样，不如让芙蓉和碧丝跟郎君一起去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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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崔大出差（四）

“娘子果然这么说？”

葳蕤院的某个角落里，两个碧衣婢女躲在假山后，小小声的嘀咕着。

“没错，我就在门外廊庑下服侍，郎君与娘子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其中一个小丫鬟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的看着四周，低声将从主人那儿偷听来的话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了对方。

郎君要去蒲州？估计要在那里待一段时间，最少半年？！

魏紫的大脑迅速的转动着，整个人也陷入了沉思当中。

那小丫鬟见魏紫傻愣愣的呆在那里，忙用手捅了捅她的胳膊，提醒道：“魏紫，魏紫姐姐！”

魏紫回过神儿来，迎上小丫鬟急切又有些贪婪的目光，她如梦方醒，忙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荷包递给她，“喏，这是给你的……”

小丫鬟利索的接过荷包，动作极其熟练的捏了捏，然后咧着小嘴笑道：“多谢魏紫姐姐。”

魏紫故作大方的摆摆手，拉着小丫鬟的耳朵叮嘱着，“以后再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千万别忘了告诉姐姐哦。放心，姐姐绝不会亏待了你！”

“恩恩，”小丫鬟连连点头，一双眼睛笑成了小月牙，“我知道，姐姐也请放心，只要我听到了什么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姐姐的。”

两人‘交易，完，齐齐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发现后，这才一前一后的离开了花园。

魏紫心里藏着事儿，脚下也快了几步，不多会儿人就消失在甬道中，她没有发觉，就在她离开后，一身黑色胡服的红花从假山上跃了下来。

而那小丫鬟看到红花，忙恭敬的行礼，“红花姐姐好！”

红花扫了眼魏紫离去的方向，微微颔首·“都告诉她了？”

小丫鬟笑容中带着几分骄傲，用力的点着小脑袋：“嗯，按照姐姐的吩咐，我把那事全都告诉她了·而且看她一脸沉思的样子，应该在想着如何借此事为那位杨姨娘争取好处。”

别看小丫鬟年纪不大，心思却敏捷，这也是玉簪为何派她来做‘钉子，的原因。

说着，小丫鬟将手里的荷包展示给红花看，乖巧的小脸上挂着一丝讨好的笑容：“红花姐姐，您看·这是魏紫给的哦，您帮我收着吧？！”

红花看都没看那荷包，嘴角勾了勾，带着几分笑意，道：“既是给你的，你就自己收着吧。”身为郡主的贴身护卫、心腹之人，她还真不把这点小钱放在眼里。

“嗯，多谢红花姐姐！”

小丫鬟知道这位姐姐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听她这般说，当下便欢欢喜喜的将荷包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次日·魏紫陪着杨去了趟荣康堂，在大夫人那儿待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中午才回来。

下午，崔幼伯刚与郑勤商量完去蒲州的细节，正待去荣康堂与老相公再细细说说，大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却跑来寻他，说是大夫人有要事想请。

一听阿娘寻他，崔幼伯下意识的就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常态·点点头，表示马上就去。

路上，崔幼伯心里不断的猜测，阿娘这次找他又是为了何事？

是为了表妹？崔幼伯摇头，他最近并没有冷落表妹呀。

是为了娘子？崔幼伯继续摇头，娘子这些日子孕吐的厉害·连寝室都不能出去，再说了，自那日娘子杖责了阿娘的亲随，阿娘就再也没有说过娘子的是非。

崔幼伯想了许多种可能，但最后都一一否定了。

带着莫名的疑惑，崔幼伯来到迎晖院的正堂。

主位上，大夫人正倚在隐囊上，她身边跪坐着个小丫鬟，双手捧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几碟颜色鲜亮、造型别致的糕点，大夫人手肘撑在凭几上，另一只手捏根银签子，插了块葵花造型的糕点小口的吃着。

见崔幼伯进来，大夫人将吃了一半的糕点放回白瓷葵型碟子上，另一边的小丫鬟忙伶俐的递上温热的湿帕子给她净手。

擦完手，大夫人稍稍坐直了身子，一脸慈爱的看着她的小儿子。

“儿请阿娘安！”

崔幼伯跪下来行礼问安。

大夫人往前倾了倾身子，伸着一手往上托了托，道：“吾儿快起来，来来，到阿娘身边来。”

说着，大夫人还拍了拍身边的单榻。

“是，”崔幼伯答应一声，爬起来行至榻前，恭敬的跪坐下来。

大夫人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着，那炙热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只把崔幼伯看得后脖颈发凉。

喉头缓缓滚动，崔幼伯吞了吞口水，道：“阿娘，为何这般看儿？可、可是儿哪里有什么不妥？”伸手就想去摸脸，暗道难不成在书房的写条陈的时候，不小心到了墨汁？

大夫人却轻轻拍掉他的手，并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感慨的叹道：“吾家八郎终于出息了，呵呵，听说太子有要是派你出京？”

崔幼伯一听是这事儿，心中悬着的大石顿时松了下来，忙道：“阿娘是听阿耶说的吧？没错，儿近日就要启程去蒲州。”

大夫人满意的连连点头，又柔声询问着他出行的诸事可都准备妥当。

面对如此温柔的母亲，崔幼伯有种错觉，他那个知礼慈爱的阿娘又回来了，真好！

看向大夫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孺慕，渐渐忘了之前她的种种癫狂。

大夫人见状，暗自得意，她就知道她的儿子最在意的还是她这个阿娘。想到这里，大夫人扭头冲着身边侍立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小丫鬟会意，微微行了个礼，转身去了内室。

不多会儿，那丫鬟捧着个紫檀螺钿的木匣子走了过来。

大夫人示意她把那匣子放在崔幼伯面前。

“阿娘，这是？”

崔幼伯有些不解，疑惑的看着大夫人。

大夫人用下巴点了点那匣子，故作神秘的说：“打开看看。”

崔幼伯仲手打开锁扣，露出一沓纸页微黄的契纸，他惊讶的抬起头，“阿娘？”

大夫人笑得愈发慈爱，目光却含着几分伤感与回忆，幽幽的说道：“这是阿娘为你攒的私房，自你刚一出生就开始攒了。”

蓦地，崔幼伯心底涌上一股感动，眼底发酸，竟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大夫人见了，仲手帮他轻轻抹去泪水，“当时阿娘生你的时候，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我得了个如此可爱乖巧的孩儿。担心的是，我与你阿耶已经上了岁数，真怕不能亲自守着你长大，看着你娶妻生子，所以，为了能让你未来有所依仗，阿娘就悄悄的攒了这些产业，想着若是哪日阿娘和你阿耶去了，靠着族中分给你的产业，再加上这些，你也不会过得太差。”

渐渐的，大夫人的语气中也带了些许哭腔，她话音一顿，目光落在那些契纸，“这些田庄、铺子和房产，阿娘足足攒了十几年，原想着你成亲后就交给你，哪成想……”

话题扯到她那个又恨又惧的儿媳妇，大夫人猛然住了口，幽幽的叹了口气，定定的看着儿子，“阿娘知道，过去一段时间，因为过继和郡主的事儿，阿娘做了许多错事，可、可八郎你要体谅阿娘，阿娘四十岁上才得了你，从小把你当眼珠子一样看待，你就是阿娘的命呀，好容易把你养大，又教得你如此出色，阿娘正满心骄傲，等着你名扬四海、官居一品后给阿娘请封，结果、结果却被老夫人的一句话就轻易的夺了去，阿娘却连句话都不敢说ˉ——”

大夫人用力捶了捶胸口，似是憋闷得厉害。

崔幼伯见了，忙上前帮她抚着胸口顺气。

大夫人长长舒了口气，继续道：“再加上过继这事儿皆是由郡主而起，阿娘心中如何不气、不怒？”

崔幼伯见大夫人越说越激动，赶忙阻止道：“阿娘，您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过去的事儿我、我早就忘了，您就别耿耿于怀了。”

母子两个一番谈心，似是将过去的误会和心结全部打开，大夫人的笑容也愈加灿烂，她指着那契纸，道：“我知道，荣寿堂的产业颇多，单指着那些也够你和长生一世无忧。但这些是阿娘的心意，你还是都拿去吧。对了，我记得其中有一张是蒲州的田契，还有一处宅院，正好你去蒲州可以住在那里。”

见慈母为他考虑得这般周全，崔幼伯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他过去怎么就这么不孝，竟不曾想过阿娘也有苦处。

大夫人又道：“对了，你此去蒲州，随行的人可曾安排好了？听说你这次要去好几个月呢，身边除了护卫和小厮，也当有服侍的侍妾呀。”

崔幼伯正待说他娘子已经安排妥当了。

大夫人却抢先道：“你此去定要与当地的世家交往，女眷之间也当有些必要的宴请，若是郡主没有怀孕，她跟你去最好，偏她现在情况不好，根本不能出行。这样吧，不如让阿陪你去吧，她好歹是大家闺秀，接人待物什么的也都熟悉，定不会给你丢脸。”

望着大夫人饱含关切的双眸，崔幼伯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点头，“都听阿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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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出师不利

崔幼伯捧着个螺钿匣子回到葳蕤院。

堂屋里，好容易今天没孕吐的萧南正慵懒的斜倚在榻上，满眼柔美笑意的看着一对儿女，欢快的打着双陆。

灵犀盘腿坐着，她的方向正好对着门口，不经意的瞥到自家老爹的身影，忙拉着弟弟站起来，俩小的一起跟父亲见礼。

崔幼伯将匣子夹到胳膊下，亲昵的摸了摸女儿的发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便让他们继续玩耍去了。

行至主位，崔幼伯盘腿在下，将匣子递到萧南面前。

萧南没有动手，只是疑惑的看着崔幼伯。

崔幼伯还没说话先幽幽的叹了口气，亲手打开那匣子，将一摞契纸展示给萧南，轻声道：“这是阿娘给咱们的。”

咱们？萧南心里冷笑，暗道，应该只是给你一个人的吧。

不过，她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略带惊讶，仿佛没想到那个蛮不讲理的前婆婆会有如此‘慈母，的一面，结结巴巴的问：“给、给我们的？！”

崔幼伯哪里读不出萧南那表情的意思，他趁机忙大夫人洗白，“娘子，阿娘只是心疼我，舍不得我过继给阿婆，再加上她不知从哪里听了些谣言，误以为是娘子之过，这才——”

说到这里，崔幼伯仲手拉住萧南的手，很是真挚的说道：“娘子，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再、再原谅阿娘一回好不好？你们都是我挚亲之人，我、我真不想看到你们相互厌恶、甚至是相互憎恨。

崔幼伯心中的小人早已泪流满面：呜呜，夹在老婆和老娘之间的苦逼男人，他伤不起呀！

萧南默默的看着崔幼伯，良久，直到崔幼伯都觉得快要绝望的时候，她才微微一笑，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她就知道，崔幼伯与大夫人的母子亲情不是那么容易割断的·这不，大夫人不过是稍稍施了点好处、展现了一丝慈爱，崔幼伯便忘了之前的种种······呵呵，幸好她从来都没有想着指望这个男人·否则，这会儿听了这话还不定怎么委屈、伤心呢。

崔幼伯却大喜，直接将匣子塞给萧南：“娘子，这些既是阿娘给的，也应当算是咱们的产业，你、你都收起来吧。”

萧南缓缓点了下头，看向崔幼伯的目光依然温柔·只是那神情标准得近乎虚假，“好！”

接着，崔幼伯极不好意思的说出大夫人的吩咐，最后还帮忙解释：“我、我觉得阿娘说得有理，阿毕竟是世家女，由她出面帮我招待女客，想也不会失礼。”

萧南挑了挑眉，心里吐槽：拜托·亲，好歹给个拿得出去的理由呀？别管杨过去是什么贵女，哪怕她是公主呢·如今她也只是个侍妾。跟一个侍婢说什么身份，你确定你是想与蒲州的世家交好、还是想与那里的权贵结仇？！

不管崔幼伯是用此做借口，还是内心真这么想，萧南都不准备提醒他，而是顺从的点头：“好，就让杨姨娘陪郎君去蒲州吧。”

至于碧丝，萧南也不想让她去了，省得受委屈，没准儿还会替杨背黑锅。

萧南一直向所有表达一个意思：只要是她的人，她决不许任何人轻侮。

傍晚·一家人用过暮食，崔幼伯去外书房查阅资料，顺便与郑勤讨论蒲州的具体事宜。

送走崔幼伯，萧南又打发乳母和丫鬟们伺候两个孩子去洗澡，自己则抱着盏雪耳汤小口的喝着。

呼～～～不再孕吐的感觉真好，裴太医果然有两把刷子。

玉簪跪坐在榻前·轻轻帮萧南揉着有些酸胀的双腿，一边揉着，她一边敬佩的问：“郡主怎么知道大夫人会用哀兵之计？”

真是太神了，她家郡主不但猜到了大夫人会有此一着，而且还趁机做了不少安排，她相信，郎君此次蒲州之行定会很‘精彩，。

萧南笑而不语。

其实也没什么难猜的，那日她一通大杖着实吓到了大夫人，让大夫人终于意识到她萧南的郡主之尊，再也不敢明着找她的碴儿。

可让大夫人就这么放弃，她又不愿，婆媳俩的恩怨实在太深了，几乎无法调和。

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吧。

于是，大夫人便想起了婆婆们最擅长也最见效的招数——用血脉亲情打动儿子，继而挑唆儿子去收拾儿媳妇。在夫为妻纲的古代，老公收拾老婆再合理不过了，就算是公主，稍稍守礼些的，也不敢直接掀了自家男人的面子。

现在的大夫人只是上了年纪、且懒得动脑子，但并不意味着她真蠢，接连遭受了几次打击，为了让自己更舒心些，哪怕她的大脑早已生了锈，她也要努力拿来一用。

是以，也就有了今天下午的那一出。

萧南呢，早就在大夫人身边安插了数个眼线，大夫人跟葛妈妈等人在说些什么，她自是一清二楚。

通过眼线们传回来的只言片语，萧南再稍加思索，也就猜出了大夫人的新计策，并顺便做了点手脚，好让崔幼伯明白，他老娘之所以肯改变、肯示弱，绝不是因为他这个幼子。

次日，萧南将确诊有孕的金枝挪到了西跨院，让她与玉叶母女作伴。

玉竹派谷雨带着几个粗壮的小丫鬟去帮金枝搬家，虽不必动那些笨重的家具，但零零碎碎的东西却不少，五六个人来回穿行的搬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算弄完。

“大雪，外头做什么呢？如此喧阄？”

孙灵不习惯跪坐，直接命人搬了个月样杌子，坐在南窗下做针线，忽而听到悉悉索索的响动，不禁抬起头，扬声问着屋内服侍的小丫鬟。

大雪穿着崔家统一的碧色襦裙，正围着个熏笼给孙灵熏衣服，听到主人的问话，忙丢下活计，披上厚罩衣来到廊庑下，叫住个打扫的小婢·问了几句，而后又回到室内。

“是北院的金枝搬家呢，说是有了身孕，娘子体恤·命她搬去主院西侧的跨院住。”大雪搓着手，恭敬的回道。

“哦，”孙灵应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大雪却没有离开，而是扫了眼那件靛青色的棉袍，看这颜色和款式，应是为个男子所做·想到玉竹姐姐的吩咐，大雪咬了咬唇，笑着试探道：“孙大娘，接连做了几天的针线活，定是累了，婢子的手艺虽不精，但也能缝上几针，不如让婢子帮您做·您好歇息两日？！”

孙灵没有抬头，淡淡的说道：“不必了，也没剩多少了·再有半日就能做完，你还是去忙别的吧？”这是做给‘他，的衣衫，岂能让个丫鬟动手？

大雪只得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去熏衣服。

孙灵却悄悄抬起头，望着大雪若有所思的样子，暗暗冷哼一声，她就知道，娘子定怀疑她了，也是她自己不好，只要一想到‘他，还在外头吃苦·她就不忍心，总想着过去看看他，结果······唉，那萧氏还真不是个好哄骗的，只希望她不要再详查下去。

经过几日的准备，崔幼伯又与老相公、相公接连商谈了好几日·终于制定好具体的行动方案，家中的一应事务也都收拾妥当。

连蒲州那边的田庄，萧南也早已派了得力的人过去收拾，前日已收到来信，说是那边也都准备妥了，崔幼伯到了就能即可入住。

见诸事都准备妥当，崔幼伯心中大定，于十一月初一的清晨，带着一干侍卫和亲随，以及几个丫鬟和杨主仆，踌躇满志的离开了京城，赶赴蒲州。

萧南的孕吐还没有康复，是以并不能亲自为崔幼伯践行，虚弱的倚在壶门洞大炕上，跟前来告辞的崔幼伯说了几句注意身体、诸事谨慎之类的话，便眼睁睁目送他离去。

杨原本也想跟着一起来辞行，但被崔幼伯拒绝了，这让得到消息的萧南多少有些欣慰：很好，这厮不是真的脑抽，只是间歇性的过于天真罢了。

一行人，四五辆马车，二十余骑，浩浩荡荡的出了京。

此时已是寒冬，官道上行人寥寥，前几日又刚下了一场雪，官道上坑坑洼洼的，极难走。

杨坐在马车里，脸色青白，贝齿死死咬着没有血色的下唇，似是在强忍着什么。

没错，她很不舒服，只觉得颠簸得厉害，她的胃里一通翻涌，早晨喝的牛乳直往上顶。

姚黄和魏紫两个随侍左右，一个看着熏笼里的炭火，一个则给杨准备滚滚的茶汤，两人都没有留意杨的异样。

“停、停车！”

忍了许久，杨终于忍不住了，她尖声喊了一嗓子，只把车厢里的两个侍女吓了一跳。

外头赶车的车夫也是一惊，下意识的拉紧缰绳，喊了声，“吁～

马车停了下来，杨摇摇晃晃的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呕，得一声，大吐特吐起来。

前方崔幼伯的马车里，崔幼伯正与郑勤谈论着蒲州的风土人情和当地士绅，忽听到后面的喧哗声，有些不悦，跺了跺车底板，冷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车夫也拉住缰绳，回头道：“郎君，杨姨娘的马车停了，似是有什么不妥！”

崔幼伯一听，想起表妹孱弱的身子，不由得担心起来，忙跟郑勤说了一声，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郑勤望着崔幼伯匆忙的背影，忍不住皱起双眉：这离京还不足十里呢，就先出了事儿，唉，这个兆头可不太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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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苦逼的崔大（一）

且说，大夫人顺利示了一回弱，成功挽回了儿子的心，很是得意，她似是尝到了甜头，时常在家苦练‘演技，，在外一有机会就会扮演慈爱婆母或者祖母。

这一日，腊梅盛开，太子妃广邀京中四品以上、及有爵人家的女眷至东宫赏梅。

大夫人是相公夫人，自然也在邀请之列，当着相识或者不熟的贵妇，她眼中含着焦急，挨个询问：“……可知道有什么好办法止孕吐？”

接着，她便一副忧心忡忡的慈爱婆母模样，叹声道：“我家那个，唉，就是襄城郡主，现在不又有了身孕嘛，比起前两次，她这次可遭了罪，每日里吃不下饭，喝点儿水都能吐出来，我见了好不心焦。

我家、我家侄儿又不在京里，那孩子临行前反复请求我照看好他娘子，可、可这孕吐还真是不好治呀，这些日子，我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着帮忙打听个灵验的偏方或者找个好大夫·····”

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说出来，让听到的人都纷纷感叹，尤其是那些同为婆母的贵妇们，一想到自己的儿媳妇，也忍不住暗暗点头。

再看看满头银丝、满脸皱纹的大夫人，众人也都新生怜悯：唉，她也是个可怜的人呀。中年得子，好容易养大了，千方百计给他求了贵妻，孙女都有了，却忽然被人以过继为名夺了去。

养大的儿子不是自己的了，孙子也成了宗法上的族亲。

这事放在谁身上，谁也受不了呀。

大家都是做母亲的，以己推人，多少都能理解大夫人，对她过去几年的某些失礼、野蛮行径也都能体谅。

这会儿见她明明与出身高贵的儿媳妇不和，却念及爱子和未出生的孙儿，费心费力的帮儿媳寻找止孕吐的偏方，甚至不惜自降身份的恳求低品级命妇·真真是个慈爱大度的好母亲呀。

恰巧这日萧博的妻子袁氏也在场，她听了大夫人的话和众人的议论后，端庄秀丽的面庞上闪过一抹不悦。

思忖片刻，袁氏捏着帕子来到大夫人身侧·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问道：“郑大夫人，你竟不知？我家乔木的孕吐半个月前就好了？”

虽只短短一句话，但袁氏的意思很明白：远在开化坊的我都知道的事儿，你这个住在隔壁的前婆婆竟然不知道？居然还好意思拿着历史当新闻？

大夫人愣住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袁氏见状，唇边勾起一抹浅笑·目光扫过在场的贵妇，笑道：“说起治孕吐，什么偏方都比不上那位裴太医，郑夫人，您不会连裴太医是谁都不知道吧？！

一个多月前，乔木确诊有了身孕，我家阿娘便特意进宫求了皇后殿下，蒙恩准·从太医院寻了这位裴太医，并与他约定，每隔七八日·便去崔家为乔木诊脉。”

说到这里，袁氏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似是喃喃自语，偏声音大得在场人都能听到：“没道理呀，若是郑夫人常遣人去探看乔木，应该能遇到裴太医呀。不是我夸这位太医，医术真不错，只给乔木看了半个月，开了些食疗的方子，乔木的孕吐就好了。”

阿的嫂子程氏也在·听了袁氏的话，也轻声附和，“袁少夫人所说甚是，那位裴太医的医术确实不错，襄城郡主还推荐给了我家小姑，经过他一番调理·我家小姑的身子也好多了呢。”

在场的人无一不是人精，见此情况，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尤其看到大夫人老脸通红，讷讷无语的尴尬样子，大家脑补一下，也都能猜出几分。

唉，这位郑大夫人还是那般不靠谱，明明根本不关心儿媳妇，却还故意做出一副慈爱的样子，她是把大家都当成傻子了不成？

还有不少人想起了襄城郡主的贤名，那可是经由皇后殿下亲口赞许过的，或许不如传言中的那么贤惠，但应该比郡主公主们强许多。

再思及那位崔玉郎，未成婚前是何等得纨绔，如今呢，跟他一起骑马打猎逛青楼的纨绔依然纨绔着，而崔郎却科举入仕，年轻轻的就升至正六品，又是太子心腹，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崔玉郎的浪子回头，绝对与萧氏有关系，对于这样能辅助郎君的儿媳妇，众婆母们都非常喜欢。

想到这些，众人看向大夫人的目光多了几分嘲讽：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这么好的儿媳妇，居然还不满意，公然在外面抹黑自家儿媳的脸，啧啧，真、真是个老糊涂。

在众人灼灼的视线中，大夫人终于回过神儿来，羞恼得差点儿甩袖离去。

第二天，大公主命袁氏来给萧南送些御赐的吃食和药材，姑嫂两个一见面，袁氏便把昨日的事儿一股脑的说出来：“······乔木，你是没见呀，你那婆婆，啧啧，一张沟壑■横的老脸险些羞成了大红布，我瞧她那神情，只恨地上没个洞好让她钻进去呀……”

萧南脑海中浮现出郑氏恼怒至极却又不敢当众发泄的糗样，也忍不住掩口而笑。

两人说笑了好一会儿，袁氏觉得有些口感，喝了口红枣姜汁茶汤，问道：“对了，妹婿如今怎么样了？可曾命人送回书信？”

萧南感谢袁氏昨日的帮忙，见她的茶盏空了，亲手帮她添了一碗茶，“嗯，昨日刚收到一封信，说是一切都还好。”

其实，崔幼伯的现状并不太美妙－，萧南这么说，不过是帮他遮掩罢了。

话说那日崔幼伯率大队人马出京，一行人上了官道没多久，杨便吐了一地，整个人虚弱的要死，崔幼伯见了，心疼的同时，也有些无奈，见此地距离京城不远，便命人快马进城请了个医生来。

那医生给杨诊了脉，开了安神滋补的方子。

崔幼伯又命人跟着进城去照方抓药。

幸好马车里有炉有炭有罐子，倒不需特意寻农家帮忙熬药。

魏紫熬好药，又小心的服侍杨喝了，见她沉沉睡去，几个人才大大松了口气。

崔幼伯大手一挥，继续前进。

一路上，杨没有再晕车，但精神却不怎么好，原就消瘦的小脸更显憔悴，只看得两个婢子担心不已。

好容易熬到了晚上，行至驿馆休息，杨却又发起了热，小脸通红、额头烫得要命。

崔幼伯担心不已，命人跟着驿馆的差役连夜去寻大夫，足足折腾了小半夜，直到黎明时分，杨才退了热，虚弱的睡去。

次日清晨，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崔幼伯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在马车里与郑勤聊天。絮叨了小半日，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不知不觉间竟睡了过去。

只可惜，崔幼伯还没睡多久，便又被人叫醒。

原来，昨夜帮杨看病的医生说，杨先天体弱，若想调理身子，最好每日喝些温热的羊乳，崔幼伯为了表妹好，丢给差役一口袋铜钱，足足十几贯，命他寻只母羊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差役硬是连夜找来一头正在产奶的母羊。

上路的时候，那只母羊也享受了一回马车，舒舒服服的跟着启程。

中午，魏紫想取些羊乳，她哪里会挤奶呀，只把那母羊折腾的咩咩乱叫，最后更是一撂蹄子踢翻魏紫，自己跳车奔赴自由了。

于是，一群人在官道上围追堵截一头受惊的母羊。

看着窗外有些荒唐的一幕，郑勤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用脚拇指都能想到，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异常‘热闹，。

至于差事，郑勤四十五度望天······

如此折腾了好几日，崔幼伯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蒲州，比正常速度足足慢了三倍。

进入解县，望着陌生的县城，崔幼伯眨着充满血丝的双眼，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幸好郑勤还算正常，指挥着侍卫领路，找到郑氏送给崔幼伯的田庄，又招呼小厮们搬卸行礼，自己则扯着崔幼伯的袖子，一路往宅子行去。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忙乱，崔幼伯和郑勤总算安顿下来，在庄子里修整了一天，崔幼伯总算恢复了些精神，两个人便凑到一起商量从何处着手。

郑勤的意思是先悄悄去盐湖瞧瞧，看看那里的盐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具体都归那些世家所有。

而崔幼伯却想着先去拜会当地的县令和驻军，毕竟他此行还需要官方的支持，如果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来了，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多少有些失礼。

郑勤见状，不好再劝，只得听从崔幼伯的意见。

次日，崔幼伯派人去给县令递了拜帖，而杨也以崔家女眷的身份写拜帖给县令娘子。

凭借崔氏的名头和太子的手书，崔幼伯成功见到了解县的县令，但不知为何，崔幼伯觉得县令看他的目光很古怪，似是疑惑，又似是嘲讽。但不管如何，崔幼伯还是将此行的目的告诉了县令，并请他多多帮忙。

县令很爽快的答应了。

崔幼伯总算舒了口气，觉得此行还算顺利。

杨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县令娘子根本就没见她，而是派了个极粗鄙的婆子陪她说话，言谈间，那婆子还时不时的爆个粗口····…

这种赤果果的欺侮和蔑视，只把杨气得起身便走，便走还便哀泣：一个田舍奴的女儿也敢在她杨氏女面前摆架子，真真可恶，她定要找表兄好好哭诉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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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苦逼的崔大（二）

这些情况，自然不是崔幼伯自己写信告诉萧南的，而是随他去蒲州的二十甲卫用鹞子传出来的。

对于崔幼伯明显的脑抽行为，萧南只觉得荒唐可笑，当然还有隐隐的悲哀，但不管怎样，她都不会主动去提点他，更不会出手帮忙。

每日由蒲州送来的消息，她权当笑话看了。

如今的萧南，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孕吐阶段，胃口好的出奇，每日里四五顿的吃，饭量足足是平常的两三倍，且水果什么的也不能短缺。

提到水果，萧南无比庆幸她提前弄出了一个东海奇岛，可以让她在寒寒冬日，正大光明的吃着各种各样的反季或者热带的新鲜果子。

尤其是东仓岛开垦完毕，所种的水果和粮食正式开始收获后，每个三五日便会有大量的果蔬通过乌离的手源源不断的运入京城。

而萧南，也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悄悄将桃源里的果子拿出来，混入那些东海果蔬里，用以给她和孩子们食用。

当然，宫里也会偶尔赏赐些小南山的果子，但萧南全都以‘孝顺’为名，统统送到了荣康居给老相公。

东海两个小岛的开辟，不止方便了萧南的口腹之欲，更重要的是，给她送来了巨额的财富。

话说最近临近年底，崔家名下的商铺和田庄都在结算当年的盈余，而萧南手里的那些商铺也在进行年终盘点。这些是摆在明面上的生意，至于太仓、东仓两岛的收益，则属于暂时不能见光的利润。

前几天肖义将两岛的总账报给萧南，她惊愕的发现，这一项见不得光的生意，所得利润竟快超过她的全部身家了。

不过细细一想，萧南也就明白了，两岛上的营生基本上无本的买卖，开垦荒地有现代化机械。田间管理有肖义等生化人，一整套流程下来，基本上不花什么本钱。

萧南最喜欢这种无本却暴利的生意了，只可惜不能持续太久。

因为那些现代化机械是需要耗费能源的，当年她与小七交易的时候，并没有想着大规模的开辟荒岛，所以换购的能源并不多。

昨天肖义就已经提醒了，说是柴油什么的都不多了。若要继续使用那些大型机械，需要补充新的能源。

补充能源？

说得轻巧，这里可是大唐呀，她一个非理工专业的弱女子。哪里玩得转工业革命呀。

好吧，既然没有可代替的能源，萧南觉得还是回归原始的好，她吩咐肖义，下次来陆地交易的时候，去人市买些能干的昆仑奴或者干脆招揽些沿海的贫困农户。

萧南既决定要建立海上王国，那么就需要招揽各色各样的人才：渔、耕、医、匠等等等等。

反正她桃源里堆着成山的铜钱，白放着也是浪费。

肖义还说了，除了东仓、太仓两岛。他在附近海域又发现了几个荒岛，只要人力充裕，他定能多开辟几个岛屿。

萧南一听这话，也来了兴致，要知道彼时可不是海上大开发的年代，既没有来自西方的海盗，中土对那些荒岛也不甚在意。那些地方，基本上就是无主状态，她此时占据了，那就是她的，经营好了，一口气开辟上几十上百个岛屿，她完全可以成立一个新的世界，只属于她以及她的孩子们。

萧南这辈子原不想高调。但这几年的经验告诉她，低调不是万能的，该高调的时候，她还是要高调。

哪日若是她与崔幼伯真的无法再过下去，她就直接带着孩子们奔赴东海，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度。没准儿自己还能混个女王当当呢。

不过，这是最后的一步棋，萧南并不想走这步，她是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不介意远居东海，但她的孩子们却是土生土长的唐人，让他们放弃天朝上国的高贵生活，转而去前途未明的荒蛮之地奋斗，他们未必真心愿意。

萧南随意的坐在桃源的竹屋里，望着窗外一派繁荣的田园景色，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算了，先不管那个渣男了，还是继续开拓我的海上王国吧。”

喝了杯新鲜的苹果汁，萧南叫来肖义，叮嘱他卖人的同时，别忘了再添置些耕牛和犁具。

肖义是个生化人，比最忠诚的奴婢还要听话，主人一声令下，他便立刻执行。

于是，再一次赶往内陆与乌离交易的时候，肖义提了句想买些听话能干的昆仑奴和耕牛，想请乌离推荐个稳妥的地方。

乌离正想着如何拉近与神秘岛主的关系呢，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也不说推荐了，直接拉着肖义去了沂州最大的人市和牛马市。

与此同时，早就抵达沂州的李荣正焦急的拉着个老渔夫问话：“……想行进得再远些，需要怎样的海船？整个沂州竟没有一艘能下远海的大船？”

李荣原以为他命人准备的海船已经够庞大了，结果一下海，只能在浅海处打转，根本无法深入东海，更谈不上在茫茫大海上找寻那个神秘岛屿了。

老渔夫并不知道李荣的真实身份，只知他是个来自京城的贵人，偏这贵人有怪癖，放着舒适的京城不住，非要去危险重重的大海。

想他们这些渔民，若是有机会在内陆买田置地，早就丢了这些家什去内陆享福了，何必在海上搏命的赚些辛苦钱。

心里吐着槽，老渔夫却不敢表露出来，唯恐惹怒了贵人，他皱着眉头，不确定的说道：“这、这某还真不知……”

李荣叹了口气，道：“竟是没有半点法子？”

老渔夫想了想，欲言又止。

李荣见状，迭声催促道：“老翁可是想到了什么？只管说来！”

老渔夫吧唧了下嘴，道：“某、某倒是见过一种海船，听说是来自什么太仓岛，距离内陆好几千里呢，他每旬都要来内陆一两次，李郎若真想去远海，不如、不如去寻这位肖管事？”

李荣闻言，双眼一亮，他要找的就是太仓岛呀，如果能直接跟着那里的人去，岂不是比自己盲目的寻找更便宜？！

“阿翁，阿翁，好消息，有好消息！”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郎急匆匆的跑到海边，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了一会儿粗气，好容易才平复了紊乱的气息，抬头笑道：“阿翁，那、那个肖、肖管事又来了，这次他、他不止带来了果蔬和粮食，还、还放话出来，要、要招收几个通水性的渔民呢……”

老渔夫大喜，正要说什么，不想一旁的李荣抢先问道：“小郎说的肖管事可是来自太仓岛的肖管事？”

小郎认得这位来自京城的贵人，听他问话，忙回道：“好叫李郎知道，正是太仓岛的肖管事！”

李荣的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眼中闪烁着奕奕的光彩，似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

……

随着时间的推移，京城越来越冷，接连下了几场大雪，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坊内的小巷子也颇为安静。

整个京城似是集体进入了冬眠，城内的百姓们也懒懒的，非有要事，否则绝不愿出门挨冻。

葳蕤院里的堂屋里，地下通着地暖，屋内的四角还摆放着燃得正旺的熏笼，烘得整个屋子都暖暖，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灵犀和长生甚至没有穿厚衣服，只着夹棉的小袍服，跪坐在厚厚的地衣上，一本正经的伏在小巧书案上练字。

两个小豆丁身后，则随侍着几个小丫鬟，不远处，冯尚宫正捧着个白瓷瓷盅，一边喝着温热的茶汤，一边笑呵呵的看着两个孩子。

冯尚宫自从来到崔家后，萧南对她礼遇有加，并没有把她看做是什么妈妈、仆人，而是当做一个长辈，对她很是尊敬。

冯尚宫在宫里过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就练就了一双利目，虽说不能一眼把人看穿，但别人对她是否真心，她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说实话，来到崔家的这段日子，是冯尚宫几十年来最轻松的日子，清晨睁开眼，既没有算计也没有阴谋，有的只是闲适的生活。吃穿用度什么的，却丝毫不比宫里差，这让她过得很是舒心。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萧南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她照管，且不说这种全然的信任让冯尚宫有怎样的意动，单说两个孩子，虽出身世家，自幼备受宠爱，两人却没有丝毫的贵人脾气，反而乖巧听话、彬彬有礼，对冯尚宫也是非常敬爱，整日里阿婆长、阿婆短的，软软糯糯的童音把冯尚宫那颗早就冷漠的心都叫软了。

冯尚宫渐渐把两个孩子当成了自己的晚辈，愈发用心的照顾他们。

萧南见了，更加放心的把灵犀他们交给冯尚宫，自己则安心养胎。

这日，蒲州的甲卫又给萧南送来了最新的消息。

玉竹抱着雪娘子，一路疾行来到堂屋，匆匆行了一礼，便将拴在雪娘子爪子上的竹筒解下来递给萧南。

“咦？”萧南展开纸卷，默默读完上面的字，忍不住笑了，暗道，这个崔大，还真够有一套的，竟使出这样的损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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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苦逼的崔大（三）

咱们还是把镜头转到蒲州――

且说那日杨c从县衙后院愤而拂袖离去，一路阴沉着脸回到田庄的宅院，闷头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越想越委屈，最后伏在隐囊上嘤嘤哭泣起来。

姚黄和魏紫亲眼见了自家七娘被县令娘子羞辱，心中也恼怒不已，一个守着杨c柔声劝慰，一个则去中庭等着。

崔幼伯前脚刚踏入大门，便被早已守候多时的姚黄截住了。

一听表妹又哭了，且哭得极伤心，向来心软且对表妹疼爱有加的崔幼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心急如焚的跑去探看，而是先在心底默默的叹了口气。

不是他忽然变得心狠了，也不是他厌烦了杨c，实在是他的耐心和怜惜全都被前几日的种种遭遇磨光了。

回想起从京城来蒲州途中发生的事儿，崔幼伯就忍不住心生腻烦。

他不是没看到郑勤那不认同的目光，也不是没看到那二十甲卫略带嘲讽和不悦的审视，但每每想起临行前阿娘的叮嘱，以及看到表妹病弱的样子，崔幼伯就无法真的与她计较。

只能权当看不到的继续照顾杨c，容忍她各种匪夷所思的要求。

当一行几十人为了‘体恤’杨c病弱，不得不放缓行进速度，数十匹神骏的快马像乌龟一样在官道上一点点挪动的时候，崔幼伯忍不住自嘲：他这是去办正事儿呢，还是携美眷去郊游赏玩？！

“……”

无声的叹息着，崔幼伯一扫刚才的欣喜，有气无力的往杨c的房间走去。

见了杨c，崔幼伯尽量放柔声音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杨c仿佛没有听到，仍然趴在榻上哀泣不已，整间屋子里充斥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抽搭声，那丝丝缕缕的刺耳魔音，只听得崔幼伯更加心烦。

魏紫见状。忙上前帮自家主人解释，她简单的将杨c在县衙后院的冷遇说了一通，随后愤愤的总结：“……什么病了？分明就是瞧不起我们七娘，哼，她也不自己照照镜子，不过一乡野粗妇，也敢如此轻慢、欺侮七娘？！”

崔幼伯听了这话，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似是想到了什么。

啪！

他用力一拍额头，终于明白了为何之前在县衙，县令看他的眼神如此怪异。

原来如此！

悖他真是蠢到家了。竟没想到这一点。

前文咱说过了，崔幼伯并不是真苯，而是过于心软，耳根子也软，且没有什么主见。

离京前，大夫人揪着他的耳朵告诉他要好好待杨c，并反复提醒他，杨c是世家女，身份高贵。与蒲州官眷和贵妇们来往时，可直接让她出面。

对于大夫人的话，崔幼伯习惯性的全听全信。当然，如果那时萧南适时予以纠正的话，崔幼伯应该不会完全遵照大夫人的话去做。

只可惜，萧南打定主意要让崔幼伯去碰壁，让他亲自体味到底谁对他才是真正的好。自不会主动帮忙。

直到此刻，崔幼伯脑子忽然清醒过来，这才发觉，他竟然笨得让一个侍妾代替主母去拜访县令娘子。

没错，那位县令娘子确实出身乡野贫户，论出身绝对比不上杨c。

可杨c现在的身份却是他崔幼伯的侍妾呀，而人家县令娘子呢，则是一地父母官的正头娘子。

让一个侍妾却正儿八经的拜访人家的正经主母。这绝不是交好，而是要结仇呀。

意识到这一点，崔幼伯也顾不得去安慰还在啼哭的杨c，直接转身去了外书房。

将此事简单的告诉了郑勤，最后崔幼伯有些讪讪的问：“……都是我思虑不周，竟犯了这样的错误。还不知县令贤伉俪怎生怪我……唉，齐光兄，你说这事儿该如何善后？我是不是该着人送份厚礼过去表示歉意？”

定定的看了崔幼伯一会儿，郑勤微微别开眼，望着书房内有些暗黄的墙壁，良久，才幽幽的说：“事到如今，也、也只能如此了。”

唉，郑勤好想仰天长叹，好想问一问老天，当年他是不是看走了眼，怎么就认定这个蠢得近乎天怒人怨的人将来会有大作为？！

崔幼伯见郑勤同意了，当下便命人备了一份大礼，让翰墨亲自送了去。

县令爽快的收下了礼物。

事情貌似就这样解决了，但事实上，崔幼伯和郑勤都明白，有了这个不愉快的插曲，县令定不会全力支持崔幼伯的差事。

接下来，崔幼伯便开始着手拜访当地的世家和士绅。

崔家的招牌还是很好用的，且只要崔幼伯的大脑恢复正常的运转，他与人交谈的时候便会很顺利。

很快的，崔幼伯与当地的几大世家相熟起来，你来我往的好不亲热。

但，更快的，崔幼伯发现，每每他与那几位家主郎君详谈的时候，他只要一谈及池盐，那些人便会不着痕迹的把话题引开。

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的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谈正事，哪怕崔幼伯隐隐的将太子搬出来，那几位也丝毫不买账。

说得急了，人家倒不至于翻脸离席，仍是与他说说笑笑，但崔幼伯日后再约请的时候，对方便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辞。

尤其进了腊月，人家的理由更充足了：快过年了，家中琐事甚多，待年后再邀崔郎吃酒！

不行，这样不行！

崔幼伯急得在书房里团团乱转，屋子里即使不生熏笼，他脑门上也渗出了层层汗珠。

郑勤见状，也暗自心焦，思量再三，他建议道：“观那几位郎君的言行，足见他们决不愿轻易让出盐田。不如咱们亲去盐湖看看，没准儿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呢。”

崔幼伯停住脚步，双手撑着书案，双眼无意识的盯着几卷摊放着的地方志和蒲州舆图，沉思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的点了点头，“好，明日咱们就去盐湖。”

次日，崔幼伯与郑勤轻车简从的奔赴了解县的盐湖。

到了目的地，一股浓浓的咸味儿扑面而来，望着银光粼粼的湖面，以及盐湖四周大大小小整齐的盐田，崔幼伯才发觉，他之前对那几位郎君说的话有多么的苍白无力。

换做他，守着这样巨大的盐湖，拥有数块甚至十数块上好的盐田，他也不会为了些虚无缥缈的‘许诺’而放弃这些。

这哪里是盐田呀，分明就是一颗颗摇不尽的摇钱树呀。

郑勤游历了不少地方，但似眼前这般大的盐湖，他还是第一次得见，这狭长的湖水，足足有两百顷。更妙的，不是这盐湖的面积大，而是它狭长的形状，极方便在四周开辟盐田。

而解县当地的人们也充分了利用了这一点，瞧面前这大大小小的或长方形、或正方形的盐田，郑勤不由得赞一声：妙极！

两人立在湖边静静的呆了好一会儿，崔幼伯长长舒了口气，扭头问郑勤：“齐光，看了这盐湖，你有何主意？”他们是来整合盐务的，此刻并不是赞叹、感慨的时间。

郑勤沉默的看着因冬日而寂寥的盐湖，思忖良久，问道：“肃纯，你可知这盐湖属于官府还是私人？”

这个问题好回答，崔幼伯想都没想就说道：“按照法律，名山、大川、湖泽等地，不得恩封、不得买卖。这盐湖是解县的名湖，依律应属于当地官府。”

就算县令违例将盐湖卖了出去，崔幼伯也能正大光明的拿回来。

郑勤扫了崔幼伯一眼，似是提醒的叹道：“这便好，呵呵，盐湖属于官府，他们要从此引取卤水，理当课税呀。”

崔幼伯闻言，心下一动，似是有个念头要破壁而出，他缓缓围着湖边踱了几步，最后用力以拳击掌，大笑道：“多谢齐光兄，我、我有办法了。”

崔幼伯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釜底抽――你们开垦盐田不就是为了晒盐嘛，我直接掐了你的水源，看你拿什么做卤水引入盐田？

于是，崔幼伯直接找上当地的驻军，派兵将盐湖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在湖边开凿水道引水。

这个法子虽直接，却多少有些损，至少在那些世家看来，崔郎行此小计未免太下作了些：朝廷明明不限制百姓晒盐、卖盐，别人能引盐水入田，我们为何不能？难道世家就该被人算计？

有了这个糟心事，解县的许多人家过年都过得不舒服，原本该灯火辉煌、炮竹连连的除夕之夜，硬是冷清得有些心酸。

而崔幼伯这个始作俑者，则成了众人唾骂的对象，尤其是那些世家们，大过年的把崔幼伯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

崔幼伯知道了，却并不生气，在他想来，只要能顺利完成太子的命令，他被人骂骂又如何？再说了，阿婆曾经说过，不被人嫉恨怒骂的是庸才。

他来蒲州前就想过了，整合盐务，说穿了就是从世家、富户手里抢钱，原就是个讨骂的差事。

萧南看了甲卫的汇报，笑了一会儿后，忍不住摇摇头，叹道：“这个法子看似有用，却未必真的见效。”

她笃定，此计十有八九不会成功。

萧南的这番话，远在解县的崔幼伯自是听不到，不过，他很快就发觉，他的这个绝世良策，竟然丝毫不能挟制诸世家，更没能达到他预期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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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醒悟（一）

第084章醒悟（一）

除夕。

荣寿堂的中庭、正堂和葳蕤院前的庭院里都燃起了一堆堆的火堆，而将几座宅院连接起来的直棂窗游廊上，每隔三五步就悬挂着一个红彤彤的灯笼，远远望去，点点火红闪烁在悠长的游廊上，分外的喜庆、明亮。

噼噼啵啵的松木燃烧声，整个荣寿堂被火光、烛光、灯光映照得彷如白昼。

正堂前的院子里，硕大的铜鼎下已经燃起了旺盛的火堆，鼎内浓香的汤汁翻滚开来，守在一旁的壮硕厨娘，将崔氏秘制香料包丢入铜鼎里，不多会儿，一股勾人的奇特香味渐渐在院子里飘散开，闻到的奴婢们都忍不住的吸吸鼻子、暗自吞吞口水。

铜鼎旁，早已准备妥当的厨娘们，身着单薄的衣衫，脚不沾地的在院子里忙碌着，她们将收拾干净的整只羊、小豕穿好，然后加上火堆。用不多时，羊、小豕的表皮便冒出了一层层的油，一滴滴的落在烧得正旺的松木上，发出嗞嗞的响声。

厨娘们手不停歇，拿着一柄干净的毛刷，沾了满满的酱汁，然后细细的涂在那烤羊、烤小豕的表面……别看她们只着单衣，丝毫都不觉得寒冷，鼻尖上反而忙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过，厨娘们根本顾不上擦汗，手头上的活计实在太多了，她们恨不得多生出五六只手，尽快干完。

按理说，家中男主人不在，荣寿堂不该如此大规模的举办除夕宴，但今年不比往时，今年可是郡主娘子与郎君过继荣寿堂后，第一个能真正欢庆的除夕之夜呀。

想当初郎君一家子过继荣寿堂的第一年，老夫人便去了，郎君和娘子纯孝。腊月里扶灵上路回洛阳，新年也是紧闭大门，安安静静的在家守孝，根本无法大肆庆贺春节。

这样清冷的除夕夜一过就是三年。

今年是第四年个年头了，郎君的孝期满了，荣寿堂终于能重新热热闹闹的过除夕了。

而这些厨娘们，大多都是老夫人留下来的老人儿，并不是新主母的心腹，她们早就憋着想在新主母面前露一手，好让主母知道。她们绝不是没用、吃闲饭的人。

所以，尽管她们忙得团团转，手脚更是累得发酸。但仍是无比热情的忙碌着，唯恐办砸了差事，在新主母面前丢了丑。

铁娘子和玉竹也分外用心，一个在正堂的庭院里看着厨娘、奴婢们准备宴席，一个在葳蕤院近身服侍娘子。

捧着硕大的肚子。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萧南先去荣康堂的祠堂祭拜先祖。

照旧例，女子不能进祠堂，三堂的女眷们全都恭敬的跪坐在祠堂外的廊庑下，静静的等候着。

崔幼伯不在，长生身为家中唯一的男丁。便代替荣寿堂去祠堂参加祭拜。

别看他年纪小，但这段时间经过萧南以及冯尚宫的悉心管教，小家伙身着正规的深衣祭祀礼服。小肉胳膊有模有样的端着，近半尺宽的袖子自然的垂在身侧，小家伙站的笔挺，紧跟在老相公身后，学着老相公的样子。跪、拜、起、上香。

祭拜完先祖，长生又跟着崔泽一起向老相公敬屠苏酒。

老相公坐在祭台一侧。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一堆大人中的小豆丁，见他粉嫩嫩的小脸紧绷着，行止有度，规矩丝毫不乱，非常满意，心中连连点头：崔氏有孙如此，方能兴盛不衰呀！

崔彦伯等其它人瞧了，也都暗暗称奇：啧啧，这小家伙明日才整四岁呀，小小年纪，能乖乖听话已是不易，可瞧瞧人家，硬是像个懂事的小大人儿，唉，八弟有这样的嫡长子也是福气呀。

饮罢屠苏酒，老相公开始训话，内容与往年差不多，无非是训诫族内男丁刻苦读书、努力做事，兄弟间悌爱恭谦，相互扶持、相互团结，以繁荣崔氏为终身奋斗目标。

祭拜完祖先，家中有新生儿女的请求老相公给孩子们上族谱。

西堂（即荣安堂）崔二的嫡三子崔令启、崔六的庶长子崔令德、东堂（即荣寿堂）崔大的庶女崔嫮等七八个孩子被载入族谱。

直到时近子时，一群男丁才从祠堂出来。

长生找到母亲和姐姐，紧绷的小脸瞬间软化，笑嘻嘻的跟萧南汇报祠堂里的事儿。

萧南见儿子这般懂事乖巧，也很是高兴，拿着帕子给儿子擦拭嘴角的水渍和额上的汗珠。

“阿娘，伯祖母！”

灵犀眼尖，在一群盛装的老中青女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面孔，忙悄悄拉了拉萧南的衣袖。

萧南没有抬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果然看到大夫人正立在一旁与二老夫人说话，说话的同时还不住用眼光打量她们母子三人。

唇角微微勾了勾，萧南缓缓直起身子，领着灵犀、长生，缓步来到大夫人身前，她稍稍欠了欠身，恭敬的说道：“儿请伯母安，大伯母安好！”

灵犀和长生也齐齐行礼，以洪亮的童声问安道：“孙女/孙儿请伯祖母安，伯祖母安好否？！”

大夫人脸上的笑容一僵，话说方才她正卖力的跟二老夫人诉苦：小儿子不在家，萧南生的孙儿、孙女不孝顺，您老看看，这大过年的，两个小东西见了嫡亲的祖母连个招呼都不打……孩子们不懂事，还不是大人教得……巴拉巴拉。

主旨只有一个，整个东堂，除了她家小儿子，都不是好人。

正说着呢，大夫人没想到萧南母子三个会过来，还这般恭敬有礼，这、这算什么，简直就是自抽耳光呀。

大夫人不想搭理萧南母子，但一想到那日萧南狠戾的样子，她又不敢，只得僵硬着一张脸，生硬的说道：“无须多礼。”

眼瞅着气氛就要冷下来，二老夫人忙笑着打圆场，先是没口子的赞了两个孩子一通，接着她又关切的问着萧南腹中胎儿的情况，最后她还大度的邀请萧南母子三个去荣安堂一起用年夜饭。

萧南领着俩孩子先给二老夫人行了礼，然后才笑着说：“多谢二叔祖母盛情，不过我们那边也已经准备妥当了，我们就不打扰叔祖父和您了。”

寒暄了几句，萧南仿佛没看到大夫人那张僵尸脸，笑盈盈的再次行礼，然后领着孩子们告辞离去。

望着母子三人的背影，大夫人的牙咬得咯咯直响，险些将一口好牙咬碎了，偏人家礼数齐全、态度恭敬，让她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宣泄，只憋得她胸闷气短，连除夕宴都没法参加，按着胸口早早的安歇去了。

回到荣寿堂，萧南又命人叫来阿嫮，把三个小豆丁安排在自己身边一起用饭。

此时，正好是子时初，大门外的小厮们早就准备好了爆竹，时辰一到，纷纷点燃。

噼里啪啦！

一时间清脆的响声传入正堂，三个小家伙听到响声，个个兴高采烈的拍着小巴掌叫好。

席上，除了萧南一家子还有冯尚宫和孙灵。

看着院内灯火辉煌，食案上菜肴丰盛，孙灵很是感慨，她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一脸凝思，似是想着什么亲人。

而冯尚宫则一脸慈爱的看着活蹦乱跳的小长生和乖巧守在母亲身边的灵犀，嘴角更是忍不住的露出满足的笑容——如今的生活，简直比喝蜂糖水都要甜蜜哟！

与此同时，远在蒲州的崔幼伯，却抱着一壶滴露春，神情落寞的看着清冷的院子发呆。

郑勤已于昨日骑快马赶回京城与妹妹过年了，而那二十甲卫也被崔幼伯派到盐湖巡视，宅院里，只剩下崔幼伯与杨婥及十来个下人。

原本，宅院的管事建议崔幼伯：以当前的情况，崔家不易大肆过节（解县的世家还盯着崔家呢），但也可小范围的在家里庆贺一番，总不能大过节的连个响动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好不可怜。

崔幼伯却无奈的拒绝了管事的建议，原因无他，杨表妹又病了，家里满屋子都是药味儿，奴婢们也一脸愁苦，就算是强大精神举办家宴，宴席上也不会太舒服。

再说了，家中内务向来都由萧南打理，崔幼伯何时操心过这些？如今那个号称来‘服侍’他的表妹又病了，他甚至连个倒酒、聊天的人都没有。

“唉……”

崔幼伯一口饮尽杯中酒，长长叹口气，双眼无神的盯着窗外远处的灯光，耳边不时传来爆竹声，在这原本合家欢乐、喜庆热闹的夜晚，他竟独自一人对月饮酒，这样的日子，怎一个寂寥了得。

不自觉的，崔幼伯的思绪飘散，他忍不住想起在洛阳的日子，那几年的除夕，虽也不能饮宴庆贺，但他身边有贤妻爱子爱女相伴，一家人围聚在一起，哪怕是青菜豆腐，无酒无肉，吃得也无比欢愉。

哪像现在？明明已过了孝期，他却连丧家都不如，守着满满一食案的美食佳肴，他竟一点胃口都没有。

望着清冷的房间，崔幼伯忍不住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娘子也在，她定不会如此委屈自己，哪怕条件再简陋，她也定能想尽办法的让他开怀、舒心。

娘子，阿沅，长生……我、我好想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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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醒悟（二）

正月初一，是小豆丁长生的生日。

这天一大早，长生就在乳母的服侍下，换了一身簇新的大红绣金线的小棉袍、小棉裤，摇摇晃晃的跑到正寝室给萧南磕头。

长生不懂所谓的‘儿的生日，母的难日’，他只知道今天是他的生辰，他要给阿娘磕头以感谢阿娘的生育之恩。

坐在壶门大炕上，萧南看着渐渐长大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听着儿子用稚嫩的声音答谢，她眼中瞬间涌上一股酸意，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重生六年了，她也终于过上了有儿有女的幸福生活，真好！

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萧南笑着伸出双手招呼道：“来，长生，到阿娘这里来。”

小长生还是个肥嘟嘟的小肉墩儿，但身体却很灵活，他听了萧南的话，咕噜从地上爬起来，三两步跑到床前，推开乳母搀扶的手，自己手脚并用的爬上了炕，他并没有直接往萧南怀里扑，因为冯尚宫数次告诉他，阿娘肚子里有弟弟了，弟弟现在还小，正在睡觉，他不能吵到弟弟。

长生觉得自己是个好兄长，所以，他虽然很想依偎在阿娘馨香的怀里，但为了弟弟，他还是忍住了。

小家伙眨着圆滚滚的大眼，满眼敬畏的看着阿娘隆起的肚子，两只满是肉窝窝的小手扭呀扭，他好想跟弟弟打招呼，可又怕吵醒了弟弟，好纠结呀，有木有？！

萧南察觉到儿子渴望的眼神，不自禁的笑了笑，柔声道：“长生想跟弟弟玩儿？”

长生抬起小脑袋，如墨玉般黑漆的大眼闪着亮光，他用力点点头，“想！”

萧南捉起儿子的一只小手。轻轻的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来，跟弟弟打个招呼吧。”

长生眼中闪过一抹惊喜，旋即万分小心的将自己的小脸贴在阿娘的肚子上，小小声的说：“阿弟，阿弟，你听到了吗，我是你大兄哦。”

忽然，长生抬起头，有些惊讶的指着隆起的肚子。结结巴巴的说：“阿娘，它、它动了！”

没错，刚才就在长生嘀嘀咕咕的跟未出生的‘阿弟’说话的时候。腹中的胎儿用力动了一下。

萧南笑得愈加柔和，她摸了摸儿子的小脸，道：“是呀，阿弟听到了长生的话，他这是回应长生呢。”

长生一听。双眸中的亮光更加灼灼，他忙又爬回肚子上，继续小声的说：“阿弟，我是大兄哦，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回我一声哦。”

话音未落。腹中的胎儿又踹了一脚，只把长生欢喜得手舞足蹈，咯咯笑道：“哎呀。阿弟真乖，呵呵，我告诉你哦，你要乖乖听阿娘的话，不能吵阿娘。不能闹阿娘……”

四岁小豆丁化身御弟哥哥，絮絮叨叨的跟肚子里的弟弟说起来。

这时。灵犀也梳洗完毕，来给萧南请安。

见阿姊来了，长生欢快的跟她显摆：“阿姊，弟弟刚才跟我聊天了哦！”

灵犀规规矩矩的行完了礼，然后才笑着对长生说，“真的？我也来跟阿弟说说话。”

灵犀毕竟大一些了，而且也不是第一次看到阿娘大肚子的样子，虽然上次阿娘生长生的时候，她并不怎么记事儿，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弟弟面前扮演懂事阿姐的角色。

嗯，她可是长姊呢，必须知道得比弟弟多，否则会被弟弟看不起呢。

灵犀有模有样的爬在萧南的肚子上，轻声细语的跟肚子里的胎儿打招呼：“阿弟，我是阿姊哦。”

嘭~

被吵得有些心烦的胎儿，火气颇大的又踢了亲娘一脚。

萧南被踢得有些抽痛，心里却很开心：宝宝如此活跃，看来小家伙的状态不错呀。

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吃了朝食，萧南按照旧例，命人取来画纸和铅椠，给长生画了一副近身像，并在画像一侧标注上一行小字：贞观二十五年，元月朔日，吾儿长生四周岁留念！

灵犀开始学画画了，见萧南画得如此传神，不免手痒，也要来一张空白画纸，拿着紫毫毛笔，用写意的手法给长生画了一副小像。

小家伙的手法多少有些稚嫩，画得也不甚相像，但作为一只六岁的小萝莉，能画得有六七分相似就已经很不错了。

于是，萧南很是夸奖了灵犀一番，还鼓励灵犀学着她的样子，在画像旁亲笔写了一行小字：吾弟长生四年生辰，姊灵犀亲绘一小像贺之！愿吾弟平安康泰，一生顺遂！

长生见姐姐也给他画了像，非常开心，举着两只小胖手捏着那画纸看了又看，一边看他还一边叽叽咕咕的跟姐姐说着什么。

待墨迹干了，萧南命人取来专门给长生存放画像的箱子，将两张画纸小心翼翼的放进去，锁好，又让人收到她的小库房里。

许是刚才画得不甚尽兴，灵犀握着画笔又给萧南画了一张，画完，照例题上小字，命人收到属于她的那个大箱子里。

随后，她看了看金光闪闪像个巨大红包的弟弟，小小声的说：“阿娘，今天是阿弟的生辰，阿耶却不在……阿耶向来疼爱阿弟，如今却不能看到阿弟如此可爱乖巧的样子，还不定怎么想念呢。不如、不如灵犀再给阿弟绘一副小像，命、命人快马送去给阿耶看，好不好？”

萧南闻言，微微怔愣了下，她迎上灵犀有些怯怯的目光，心中一软，笑道：“好呀，呵呵，还是咱们灵犀想得周到。好，灵犀再给长生画一幅吧。”

自崔幼伯离京后，灵犀并没有主动提及他，除了长生偶尔会冒出一两句‘想阿耶了’‘阿耶怎么还不回来’之类的话，两个孩子几乎不怎么谈论外出的父亲。

萧南曾一度以为两个孩子并不在意崔幼伯，但此刻，她才发现，灵犀不说，并不是不想念，而是怕她生气。

唉。算了，那人毕竟是孩子们的父亲，对孩子也是真心疼爱，若是她强压着孩子们也不好。

灵犀一听这话，双眼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的点点头，开始用心的画起来。

想了想，萧南觉得既然要送信，索性多送些，她对长生说：“长生。你不是已经学会写字了吗？不如亲自给阿耶写封信，告诉阿耶，今天是你的生辰。你和阿姊都很想念阿耶……好不好？”

长生歪着小脑袋，见阿姊一本正经的伏案画画，他也来了兴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呀好呀，我要亲自给阿耶写信！”

玉簪听到这里。也没有耽搁，立刻让小丫鬟取来长生惯用的笔墨纸砚，又抬来小书案，让长生写字。

长生有模似样的跪坐在书案后，小胖手握着毛笔，开始写字——

但。很快，小家伙的苹果脸皱成了包子褶儿，好委屈的说道：“阿娘。这个字怎么写？”

萧南见儿子委屈中带着几分羞色，不自觉的弯了弯唇角，挪动身子来到儿子身边，伸手握着他的小胖爪爪，一边写、一边教。就这样，小长生完成了他人生当中的第一封信。

另一边的蒲州。日上三竿，崔幼伯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觉得头痛欲裂：唉，宿醉的男人，他伤不起呀！

奴婢们服侍着他洗漱完毕，用朝食的时候，魏紫跑来回禀崔幼伯：“杨姨娘的病情加重了~~”

崔幼伯无力的叹了口气，放下银箸，命人立刻去请大夫。唉，这叫什么事儿，大年初一请医问药，这也太不吉利了吧？！

而且，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崔幼伯也免疫了。

现在的他，再听到魏紫或者姚黄喊什么‘杨姨娘旧疾发作’‘杨姨娘病了’‘杨姨娘心口疼、胸闷’等之类的话，他基本上已经不会再担心着急了，只会淡定的命下人去寻大夫。

若是有时间，他还会亲自溜达到杨婥的房间去探探病，安慰安慰病弱的表妹。

不过，今天是新年伊始，崔幼伯实在不想去触霉头，草草的用了朝食，交代管事好好招呼大夫，自己带着阿大、阿尔几个随身侍卫便出了门。

解县不大，但街面上却很热闹，耍百戏的、外出拜年的，仿佛整个县城的人都跑了出去，处处都是欢声笑语，以及相互拜年问好的声音。

崔幼伯悠闲的在街上溜达着，无意间，他竟发现了一间没有歇业的酒肆，而且酒肆里还坐着七八个客人在吃酒、聊天。

想着自己也没什么要事，崔幼伯抬腿便进了酒肆，寻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一壶酒并几个小菜，盘腿坐下来，一边小酌一边听四周的客人八卦。

东侧一个消瘦的男子正说着前两日发生的一则趣闻：“……董四见那小娘子柔美可怜，便将她带回了家，董四娘子正亲自下厨给董四做吃食，一听婢子说董四带回个娇美小娘回来，顿时丢下手里的肉，抄起菜刀便冲了出去，把董四和那小娘子吓得落荒而逃，董四娘子也爽快，并不为难那小娘子，继续拿着菜刀追董四，生生把董四追出去了六七条街，最后遇到个相熟的郎君，那郎君帮忙说和了一番，这才算完……”

与他同席共饮的一个文雅书生有些不满的说道，“董四做得虽有些不合规矩，可那董四娘子也太凶悍了些，竟敢这般对自家夫君，岂不知何为妇道？真真是个不贤无德的妒妇。”

那消瘦男子却并不认同，嗤笑一声，道：“贤妇？嘁，苏郎未免太天真了，这世间哪里有真正的贤妇？”

崔幼伯不干了，别人不知道，自家娘子却是个真正的贤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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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醒悟（三）

就在崔幼伯欲转身与那消瘦男子争辩的时候，文雅男子先开了口，用颇为自得的声音说道：“谁说没有真正的贤妇？吾家娘子——”

文雅男子滔滔不绝的将自家娘子的‘先进事迹’说了一遍，像什么主动帮夫君纳妾啦，还有什么公平对待庶出子女啦……

崔幼伯听了暗暗点头，这位郎君的娘子虽不如自家娘子贤惠，但所行之事倒也遵从女诫，勉强可以得一个‘贤’字。.

想来，文雅男子的这些话应该能辩倒他的同伴。

思及此，崔幼伯才放弃了亲与那人一辩的**，重新端起酒盏，小口小口的啜着酒水。

文雅男子说完，扬起下巴，“三郎，如何，吾家娘子算不算真正的贤妇？”

话虽是问话，语气却甚是笃定。

消瘦男子没说话，只是微笑着摇头，很显然，他并不赞同对方的观点。

文雅男子见状，笑容凝滞在嘴边，他紧紧的盯着同伴，表情很是不善。

但对方仿佛没看到，依然缓缓的摇着头。

嘭的一声，文雅男子用力将酒盏放在食床上，“三郎，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觉得我家娘子不是贤妇？”

这厮什么意思，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故作高深的摇头，是不是觉得他说话很好笑？！

消瘦男子看酒友似是真恼了，缓缓放下酒盏，不答反问：“十二郎，我只问你一句，你把你家娘子当妻子看，还是当女人看？”

文雅男子一怔，下意识的扫了眼四周，见周围的座位都空空的。这才放心的说道：“这不是一回事儿吗？三郎，你到底什么意思？这般东拉西扯的做什么？”

消瘦男子抬起眼皮瞭了对方一眼，淡淡的说道：“还是我替你回答吧，其实，在你心目中，你的娘子只是你的妻子，是帮你服侍父母、生儿育女、主持中馈、交际亲眷的‘妻子’，你尊重她，把她当做挚亲之人。”

文雅男子连连点头，没错。他确实很尊敬他的娘子，把家中的一切事物都交由娘子处置，这、这不对吗？！

消瘦男子见状。嘴角不自禁的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继续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家娘子也是个女子，同你的那位美妾一样，依然需要夫君的怜惜和呵护——”

他说的比较婉转。没有直接告诉对方，你家娘子也是个人，也懂感情，被人伤害了也会难过、伤心。

文雅男子似懂非懂，脑中有个念头闪过，他却没有抓住。

消瘦男子瞧见了。心底叹了口气，说实话，若不是十二郎的舅兄苏大郎再三托付他。他真不想跟十二郎说这些。

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酒，消瘦男子直接给了一记重锤，“你与弟妇夫妻一体，你定希望弟妇能全心全意待你，但我问你。你可曾全心全意对待弟妇？你家中有美妾二三，有俏婢三四。再加上弟妇，你的一颗心竟分成了七八分，而弟妇只能分得小小的一份，你觉得她还能全心全意的对你？！”

话虽是问话，答案却非常明显：你七心八意的对人家，却妄图对方一心一意的对你，凭什么？你是圣人还是贤者？！

文雅男子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讷讷的说道：“世间的男、男子不都是这样吗？”

在古代传统男子的心目中，妻子是娶回家伺候翁姑、生儿育女、料理庶务的，所以对于妻子的第一要求便是贤惠、能干，至于感情什么的倒在其次。如果与妻子没什么柔情蜜意，男人也不会失望，他还能纳妾蓄婢。

这样一来，家中有贤妻与他一起繁荣家族，心灵空虚了，身边还有娇俏美妾撒娇卖乖哄他开心，左拥右抱的他何其幸福？！

其实，男人并不是不知道自己纳妾的时候，妻子也会嫉妒，有了庶子庶女，他的妻子和嫡子嫡女们也会不安不满，他们只是装作不知，只想看妻妾间表面的‘和谐’，至于内院有怎样的明争暗斗，他根本不想管，甩甩袖子便交给了妻子。

如果妻子处理的好，家庭妻妾和睦、嫡庶融洽，那男人便会不吝啬的赞妻子一个‘贤良’；

如果妻子处置得不好，内院纷争不断，甚至影响到男人在外面的事业前途，那么他就会气急败坏的骂妻子不贤，是妒妇、恶妇甚至毒妇！

消瘦男子见同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忙又放柔声音，把自己当成事例，继续加深此次谈话的效果，“其实，我以前也是这般想，但后来，与娘子的情分越来越淡，娘子更关心一双儿女，反把我丢在了一边……唉，十二郎，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真的难以挽回了，难道你也想与我一样，跟娘子只是表面的夫妻，却没有丝毫的夫妻情分？”

一边说着，他心里则暗叹：苏大郎呀苏大郎，为了帮你劝妹婿，我是连自家的丑事都拿出来当案例了，若不是还不成，你可不能怪我呀！

文雅男子思忖良久，他缓缓起身，冲着酒友深深一偮，“多谢三郎提点，某、某明白了。”

从今以后，他也要把娘子当女人看，否则，日后娘子也定会只把他当‘夫君’而不是男人看待。

这样相敬如‘冰’的夫妻关系，并不是他想要的，他的娘子，可是他从小一起玩大的伙伴，他们夫妻亦是有深刻感情的。

消瘦男子忙摆摆手，哈哈笑道：“十二郎太客气了，咱们不过是酒后闲话几句，不值什么的。”

说着，他便邀请对方坐下来继续吃酒聊天。

文雅男子却没了闲聊的兴致，他这会儿特别想见到娘子，跟娘子说说话，匆匆跟酒友告了别，他去柜台丢下一袋铜钱结了账，便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消瘦男子低声道：“希望你真的能明白。当年我家小妹对我说了这些，我可是想了好久才明白的。”而且还是得了教训之后才明白的。

说罢，他端起酒盏，饮尽最后一口酒，随手将酒盏丢在食床上，他也缓步离开了酒肆，他并没有发觉，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临窗角落里，正有一个人将他们的谈话全都听了进去。

崔幼伯默默的坐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你把娘子当妻子看。还是当女人看？”

良久，他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苦笑道：“原来。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难怪娘子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淡，对我的态度也越来越客气，原来，她竟是把我当做了‘夫君’。而不是她乔木的男人。”

……

中午，崔幼伯没精打采的回到宅院。

刚进门，便有个持剑甲卫迎上来，“郎君，这是娘子今晨送来的信。”

崔幼伯一听是萧南寄来的家书，道了句谢。接过书信，快步走进房间。

打开密封的竹筒，崔幼伯小心的抽出一卷白纸。他轻轻的展开，发现一共是三张，他一一细读着。

第一张是萧南亲笔写的，信很短，无非是将家中的近况和今日是儿子生辰之类的琐事做了个简报。最后还非常客气的叮嘱崔幼伯要注意身体，不要只顾着差事。把身体累坏了云云。

如果今天崔幼伯没有听到那两人的谈话，他绝不会发现这信有什么不妥。但此时，他反复读了几遍，愈发觉得萧南的这封信，字里行间满是疏离的客套，丝毫没有亲密夫妻的情意。

“唉……”

无声的叹了口气，崔幼伯把信笺重新叠好，仔细的放进个小匣子里。

他又拿起第二张信纸，纸上歪歪斜斜的写着一行行稚嫩的字，字有大有小，显然是个没练习过书法的幼童所书。

看到最后，崔幼伯不由得笑了笑，心底一片柔软：“吾家长生也会写信了，呵呵，果然长大了呢！”字虽然不咋地，但他却感觉到了孩子对他的想念。

接着又拿起第三张纸，这不是信，而是一副画像，画笔稍显稚嫩，但画得还不错，至少崔幼伯一眼便认出了画中那个白胖肉球是自家儿子。

他的目光落在一侧的小字上，逐字逐句的读着，随后欣慰的笑道：“阿沅的画技也有长进，竟能给弟弟画小像了，真不愧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他骄傲呀！

亲眼看到儿女有所长进，崔幼伯的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与熨帖，昨日的空寂无聊、今日的失魂落魄都似得到了缓解。

就在此时，门外的管事小声回禀：“郎君，京中有信。”

崔幼伯一怔，信？他不正看着嘛，难道还有人给他写信？

片刻后，他才似反应过来，扬声道：“拿进来吧。”

“是。”管事答应一声，躬身走进来，将一封书信双手捧给崔幼伯。

他接过信，摆手示意管事退下。

待管事下去后，他抽出信纸，展开细读，信是阿娘写来的，他点点头，暗道：应是过年了，阿娘也想念他，所以才会给他写信。

读了几句，崔幼伯的脸色便有些难看，读到最后，他直接将信纸摔在了书案上。

不能怪崔幼伯失态，实在是大夫人的这封信太过伤人，除了开头几句问候了下崔幼伯的身体和近况，剩下的绝大部分都是大夫人对长生、灵犀的埋怨之词，什么长生不乖啦，什么阿沅不懂事啦，反正没好词儿。

除此之外，大夫人又着重提及杨婥，询问她的身体如何，话里话外的还提醒崔幼伯，切莫委屈了杨婥。

看完信，崔幼伯甚至有种错觉，相较于自己，大夫人更关心杨婥。

站起来围着书房走了几圈，崔幼伯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些，他折回书案，看看儿子的画像，又看看阿娘的信，他有些迷茫的眼神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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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大面

第087章大面

为了给儿子庆贺生日，萧南亲自下厨，指挥厨娘给长生做了一份汤饼。

汤饼的味道极好，汤是昨夜就开始炖的羊肉高汤，做汤饼的面粉则是桃源出产的优质小麦研磨而成，而配菜更是最新鲜的小葱、白菘、胡瓜及芹菜等蔬菜切成细细的菜丝，然后整齐的码在小巧精致的白瓷葵型碗里，小清新里透着浓浓的羊肉香味儿，别提多诱人了。

小长生见了分外开心，捧着他专用的儿童迷你餐具，欢快的吃了两小碗儿，只把小肚皮吃得鼓鼓的，摊手摊脚的躺在地衣上动弹不得，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餍足。

小家伙吃得尽兴，连带着萧南和灵犀也有了胃口，比平时多吃了一碗。

用过昼食，萧南捧着肚子哄两个孩子睡午觉，偏今儿是正月初一，外头非常热闹，她们身处深宅大院还能隐约听到坊间的鼓乐嬉闹声。

灵犀和长生原就是小孩儿心性，听到外头热闹，心里也似长了草，根本无法安心睡觉，齐齐睁着相似的大眼睛，带着些许期盼的看着自家阿娘。

萧南见状，唇角微微勾起，伸手揉了揉儿子鼓鼓的包子脸，“长生也想出去看看？”

长生先是用力点头，随即似是想到什么又艰难的摇摇头，口不对心的说道：“不、不想，我、我要陪阿娘和阿弟！”

萧南看儿子小脸都皱成了包子褶儿，那明明想去却为了表现乖巧不得不否认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她一时兴起，竟有些坏心眼的tx儿子道：“长生真不想去？我听说外头许多人正在跳傩舞，还有伶人演百戏、耍杂技，特别热闹呢。”

长生嘟着红殷殷的小嘴儿，满眼的纠结与犹豫，小手指扭呀扭的，好久，他瘪瘪嘴。可怜兮兮的说：“我真不想去，我在家陪阿娘和阿弟。”

萧南见儿子被自己弄得快要哭出来了，不免有些心虚，忙伸手拍拍儿子的头，柔声道：“我的长生真乖，好好，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家里玩儿。好不好？”

“嗯。”吸吸鼻子，长生往母亲怀里蹭了蹭，闻着熟悉的馨香，渐渐睡了过去。

只是耳边一直回荡着激昂的鼓乐声。恍惚间，他依稀梦到自己带着面具、身着紫色的袍服，腰间系着金色的腰带，手持鞭子，威武的跳着大面舞。

“小大郎，小大郎，你醒了？！”

乳母见自家小主人闭着眼睛，胖嘟嘟的双手却用力的挥舞着，两只小脚丫也有节奏的踢踏着。她以为长生醒了，忙赶到近旁，小声的唤道。

长生睁开眼睛，双眼定定的看着头顶的帐幔，好一会儿，他才腾地一声坐起来，左右看了看。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服，见还是那身雪白的里衣，这才失望的低下头，喃喃的叹息道：“果然是做梦呢，唉~~”

呜呜，他真的好想去看傩舞，听冯阿婆说宫里每年‘元旦’（在古代元旦指正月初一）都会有盛大的傩舞，或者大面舞。上千人参加，大家都穿着统一的服饰，舞步一致，鼓乐声声，气势震天，别提多热闹了。

过去他跟着父母在洛阳。无法去皇宫参加宴集，自己都四岁了，还不曾亲眼见过那皇家傩舞呢。

两个小舅舅只比他大几个月，都看过好几次了。

呜呜，原想着今年回到了京城，他终于能跟着阿娘进宫看戏了，结果、结果阿娘有了阿弟，不能四处走动，更不能进宫……呜呜，他、他真的好想去看小舅舅说的‘兰陵王’呀……

小家伙无比哀怨的低头想着，两只耳朵也耷拉下来，浑身散发这一股叫做‘忧桑’的气质。

他只顾着幽怨了，并没有发觉他的亲亲阿娘和阿姊都不在。

“小大郎，赶紧换衣服吧，娘子和小大娘都在外头等着你呢。”

乳母看到小主人无精打采的样子很是心疼，她忙拿出一套全新的衣服，柔声对长生说。

瘪了瘪小嘴儿，长生暂时抛却心中的抑郁，他利索的从被窝里爬出来，站在炕上，展开两只小胳膊，任由乳母帮他穿衣服。

乳母抖开一件新做的袍子，轻轻帮长生换上。

“咦？”长生眼角的余光瞥到衣服的颜色，愣了下，忙低下头仔细看着身上新换上的袍子，“这、这不是我上午穿的衣服呀？”

小家伙不是色盲，也没有健忘症，自然记得上午穿的是一身红色绣金线的新衣，而此刻，乳母给他穿的则是一件紫色的广袖长袍，且看衣服上的纹绣异常华丽，并不似日常穿戴所用，反而、反而有些像跳舞时穿的礼衣。

乳母拿着一条金色的腰带，正要给长生系上，一听这话，笑着说：“是呀，这是娘子特意吩咐奴婢给小大郎准备的。”

一边是说着，一边将腰带系好。

换好衣服，乳母将长生抱着坐在炕上，弯下腰给他穿上乌皮小靴。

长生穿好鞋子，也不让乳母抱，利索的翻身从炕上爬下来，小跑着往外间赶去。

来到厅堂，小家伙发现阿娘和阿姊都不在这里，他疑惑的四下里看了看，偌大的堂屋里只有几个小丫鬟，他一个都不认得。

抿着小嘴儿，长生又跑去东侧间的内书房，还是没有阿娘的影子。

阿娘和阿姊去哪儿了？！

长生正待扬声呼唤，忽而听到一阵鼓乐声，且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就在不远处。

“小大郎，您怎么还在这里？走走，咱们赶紧去中庭，娘子已经催了。”

乳母从身后抱起长生，一边说着，一边快步往外赶去。

长生扬起小脑袋，“奶娘，为何要去中庭？阿娘和阿姊都在那里？”

乳母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娘子为何唤你去中庭，不过，既是娘子的吩咐，那么定有缘故，咱们还是赶紧过去吧。”

顺着游廊，乳母抱着长生快步走到中庭。

还没走进中庭的大门，便有一阵响亮的鼓乐声断断续续的传出来。

小长生更纳闷了，小手手指绕来绕去，他还是想不出为何家中会有鼓乐。

难道阿娘要在中庭命人跳傩舞？！还是阿娘把坊间跳傩舞的人请进了家里？

这、可能吗？

应该有可能吧，今天可是他的生辰呢，阿娘说定要给他一个惊喜呢。

小家伙越想越激动，小脸迸发出一种兴奋的红光，他简直都忍不住了，真想立刻飞到中庭，直接揭开这份惊喜。

长生的小心肝儿跳得厉害，在他的期盼中，乳母抱着他终于进了中庭。

刚进门，乳母便将他放了下来，紧接着，还不等他拔腿往里跑，一帮上来个丫鬟，塞给他一柄乌金小马鞭。

长生有些疑惑，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脚步，他挪动小短腿，迈过门槛，两只大眼睛四处寻找着。

果然，在偌大的庭院里，正有几十个身着皂色布衣布裤、头戴赤红方巾的小郎，他们带着假面，手里拿着麻鞭，四人一队，六人一列，整齐的排立着。

庭院四周，还有十几个乐人，有的击大鼓，有的持小鼓，有的弹箜篌，有的击钲……他们并不是正式演奏，而只是在试音。

所以传出的声音才会时断时续、若隐若现。

而在正堂前的廊庑下，正端坐着一排亲长，老相公、萧驸马、崔彦伯、萧博、以及几位女眷。

长生见了，愈加笃定自己的猜测：嗷嗷，他太开心了，阿娘竟真的给他请来这么多人跳大面舞，还特意请来崔、萧两家的亲长围观。

唐时的大面，是一种歌舞剧，只不过加了些故事情节。彼时最著名的大面舞是‘兰陵王’，也就是兰陵王入阵曲，源自北齐，传至隋唐时，已成为一种极盛大的歌舞，有歌有舞有对白，起初在宫内流行，随后传入民间。

“长生，快来，该你上阵了！”

萧南手里拿着个木刻的假面，来到儿子身边，将那假面扣在儿子的小脸上，柔声道：“戴上这假面，吾家长生便不再是个稚童，而是神勇无敌的兰陵王哦。”

什么？

阿娘是让他亲自扮演兰陵王，与那二十四个小郎一起跳大面舞？！

当着两家亲长的面儿？！

长生更激动了，他通过假面的两个小孔，定定的看着阿娘，似是想再次确认一下。

萧南柔柔的看着儿子，缓缓点头，表示儿子没有猜错，她正是想让儿子当一回‘票友’。

长生用力点头，用软软糯糯的童音道：“阿娘放心，我、我定会像兰陵王一样，奋力杀敌，保卫家国！”

说着，小家伙用力一挥手上的鞭子，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然后在萧南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庭院的正中，行至二十四个小郎前站定。

他先冲着廊庑下的亲长们长揖行礼，然后坚定的转过身，四周的乐人得到暗示，开始奏乐。

在阵阵激昂的鼓钲声中，长生非常认真的按照冯阿婆和小舅舅告诉他的舞步，用力挥舞手中的马鞭，就像当年那位奋力救援洛阳、取得邙山大捷的兰陵王一样，无比神勇的冲刺拼杀。

一曲舞罢，长生肃立当场，冲着萧南深深一揖，朗声道：“儿谨记阿娘今日教诲，日后定会加倍努力，不辍崔家子的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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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受宠若惊（一）

“……贞观二十五年元月朔日，崔氏令朔年四岁，舞《兰陵王》……”

萧南手持一册画卷，上面画得正是初一那日长生携二十四小郎跳大面舞的场景。这幅画不是萧南亲自画的，而是她特意请了四位女夫子中最善丹青的顾瑶，让她当场画出来的。

别说，顾瑶的画技确实了得，将那日的场景真实的在画纸上重现：小长生戴面具、持乌金鞭的威武、乐人击鼓击钲的庄重、廊庑下众亲长的赞叹，以及萧南与灵犀的欢喜与激动……顾瑶全都栩栩如生的画了出来。

萧南见了很是高兴，当场便命人拿去匠人那儿裱糊，她要把这画挂在她的书房里，抬头便能看到儿子如此认真、肃穆的样子。

不过人家裱糊的匠人也放假了，直到年后才将画卷取回来。

萧南拿到裱糊好的画卷，喜得什么似的，看了又看，足足看了好几遍，她才略带满足的喟叹一声，将画卷小心的卷起来，交给玉簪：“去，把它挂到我的书房里，就挂在书案对面的那面墙上。”

玉簪答应一声，接过画卷，叫来她最放心的雨水，仔细叮嘱了几句，将画卷交给了她。

“对了，蒲州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萧南斜倚着隐囊，尽量将身子斜卧，以免不舒服。

随着月份的渐长，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现在还不到六个月，肚子却像七八个月，萧南很担心，她这次不会又怀了个巨婴吧。想当初怀长生的时候，她的肚子也不小，当时她还以为是双胞胎，结果却生了个十来斤的大肉团子。

唉。瞧现在这肚子，竟比那时还要大些，萧南真害怕生产的时候再来个寤生难产什么的……呸呸，童言无忌，菩萨勿怪！

玉簪端给萧南一碗雪耳红枣燕窝粥，然后跪坐在她身侧，低声回禀道：“暂时还没有，婢子想着前几日是年节，衙门什么的都要放假，郎君在那儿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家闲着。”

想了想，玉簪又道：“不过，婢子得到消息。昨日郑郎君已启程返回蒲州，估计今日便能抵达。郑郎君到了解县，或许能帮着郎君做些事情吧。”

萧南拿着长柄银匙，小口的喝着燕窝粥，随着肚子的增大。她的食量也在剧增，这碗粥已是她今天的第三顿加餐了。

喝完粥，玉簪递上湿帕子，萧南擦了擦嘴角和手，然后道：“嗯，离了郑勤。郎君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只应付那个时时cos林妹妹的杨婥，就够崔幼伯忙活一阵子了，内宅不消停。他哪里还有精力办外头的事儿？！

话说那二十甲卫每次写信回来汇报情况的时候，次次都要提一句‘杨氏又犯旧疾’，然后再跟一句‘郎君深觉烦心，数次独自去酒肆’。

话语不多，只这么两句话。萧南便已猜到了此时的崔幼伯是怎样的一种状况：呵呵，有个如此耗费心力的娇弱侍妾。向来享受惯了的某人，定会郁闷的欲生欲死吧？

思忖片刻，萧南道：“这样，你去准备些杨婥常用的药材，再收拾些裁制春装要用的布料，命人一起送到蒲州。顺便再让送东西的人问问郎君，他那里缺不缺银钱。”

当初崔幼伯离京的时候，可是带了不少银钱。不过，以杨婥的犯病次数以及她用药的珍贵程度，萧南敢打赌，此时崔幼伯的口袋里绝对没多少钱了。

荣寿堂的财政大权掌握在萧南手里，崔幼伯的俸禄全部上缴，他本人除了公中发给他的月钱，手头上基本没有多少钱。

再说了，在京城的时候，萧南把他照顾的极周全，他几乎没有用钱的时候，从而导致崔幼伯对银钱没什么概念。

玉簪一一记下，随后便命人去准备。

次日，萧南派去蒲州的人，架着两辆马车，缓缓出了亲仁坊。

蒲州解县。

崔幼伯听说郑勤回来了，心下高兴，抬腿就要去中庭见他。

不想，他还没出院门，便被魏紫截了下来，“郎君，杨姨娘的血燕没了，厨房那边正等着用它炖粥呢。”

崔幼伯闻言，有些不快的说道：“这些琐事你直接寻管事就好，何必跑来找我？”他是一家之主，又不是管杂事的下人。

魏紫脸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犹豫再三，道：“婢子寻过管事了，可、可管事说，账房已经没有多少现钱了，那些钱，还要维持田庄的日常花销。”而血燕神马的太昂贵了，账房无钱支付。

崔幼伯一怔，他似是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顿时脸涨得通红，气急道：“什么？没钱了？”

他堂堂崔家子，自出生起到现在，他就没为钱操过心。就连当初豢养外室的时候，他也有大把的银钱给小白氏买布料买首饰买下人服侍。

曾几何时，他崔幼伯竟也要面对无钱的窘况？！

魏紫见崔幼伯脸色不好，心下惴惴，下意识的避开他的目光，点头道：“是的，管事确实这么说的。”

账房为何没钱？

别人不知道实情，魏紫却很清楚，她家七娘每日都要大量珍贵药材调理身子。当初在京里的时候，一切开销都由公中支付，不管是血燕还是人参雪耳，只要用得上，全都似不花钱一般的敞开了供应。

除了药材，杨婥的吃食也很是挑剔，蔬菜鱼肉什么的都要新鲜。在京中时，杨婥想吃什么了，只需要跟厨房说一声，很快便会有人送到房间里。

可在蒲州呢？

不管是大夫、药材还是吃食，全都要用现钱去买。再加上解县不比京中繁华，物品也不丰富，有时还需要去更远的府城去买，这一来一回的，花费的银钱更多。

短短二十来天的时间，只杨婥一人便花去了三四百贯钱。这些钱别说在解县了，就是在京中也能置办一栋不错的宅院呢。

崔幼伯定定的看着魏紫，见她心虚的直躲避，他才调转视线，目光迷茫的望着京城方向，良久，他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了，你先让账房把买血燕的钱支了，其它的事。我再想办法。”

幸好出京的时候，娘子担心外头艰难，又命人给他准备了一千贯钱悄悄带上。当时他还觉得娘子想得太多了。并没有把这些钱放在心上，也就没有将它们交给账房。

呵~~崔幼伯自嘲的笑了笑，没想到，还是被娘子料中了，他果然要靠这些钱度过当前的窘境！

崔幼伯虽然不通庶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算账。他们初来解县的时候，他可是交给账房足足五百贯钱，而这些钱，据齐光兄说，够一个中等富户全家上下好几口人两三个月的开销呢。

而自己这边呢，主子不过两三个。也没有大吃大喝，更没有举办大型的宴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将五百贯花得所剩无几。

成麻袋的铜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崔幼伯不是傻子。他稍稍一想便知道了答案。

回想过去几年，崔幼伯忍不住愧疚的叹气：“这么长的时间里，真是委屈娘子了。”

养着表妹这样一个如此能花钱的侍妾，主母但凡小气一点都坚持不下来呀，而他娘子。却没跟他抱怨过一句话，默默的舍出成堆的铜钱。三四年下来，表妹花掉的钱，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呀。

而带着这样一个需要娇养的表妹赴外地，绝对是个不智的选择。

如果……他是说如果，当初他听了娘子的话，带着芙蓉和碧丝来解县，那么此时，他的生活应该不会像今天这般窘迫和纷乱吧？！不会为了个病弱的表妹，搅得他无法安心办差。

更阴暗些，崔幼伯甚至想着，他阿娘不会不知道阿婥的身体如何，却偏偏命令自己带她出京，阿娘到底是为他好，还是只想着借阿婥给娘子添堵？！

不行，崔幼伯用力摇摇头，他不能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了，阿娘宠他、爱他十几年，应该为了打击娘子而罔顾他的前程。

崔幼伯努力劝服自己不要疑心自己的亲娘，可这个想法就像根刺，深深的埋入了他的心底。

……

半个月后，一架普通的马车缓缓驶出解县，随马车同行的还有四个持剑甲卫。

……

“娘子，娘子，有、有情况！”

玉竹拿着个竹筒，气息微喘的快步来到葳蕤院的正房。

萧南正侧躺着看书，闻声抬起头，“什么情况？可是蒲州那边有事发生？”

玉竹草草行了一礼，跪坐在榻前，努力平复了下呼吸，将手里的竹筒递过去，“是，也不是。娘子，您还是自己看看吧！”

萧南放下书，接过竹筒，扭开抽出信笺，展开一看，她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好一会儿，萧南才似笑非笑的说道：“呵呵，郎君竟把杨婥送回来了？还让我不要为了将就她而委屈了自己？”

萧南都没发觉，她的这几句话里充满了嘲讽。

玉竹也有些纳闷，不过，她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件事上，“娘子，婢子算着日子，杨姨娘应该这两日就要抵京了，她回来后，婢子该如何安置？”真要按照郎君的意思，适当削减杨婥的用度？！

萧南没说话，将那信笺团成一团，然后丢进一旁的熏笼里，那纸团顺着竹笼的空隙落入火盆，瞬间被火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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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受宠若惊（二）

崔幼伯把杨c送了回来。

官方的说法是杨c身体病弱，解县远不如京城繁华，那里缺医少药的，为了杨c好，才把她送回来养病。

而真实的原因如何，双方当事人虽然没有明说，但萧南及崔家的人都能猜到几分。

就连大夫人，听到杨c被送回京的消息后，也忍不住叹息：“也难为小八了，阿c虽然什么都好，但身子着实差了些，整日里吃的药比吃饭都多，她自顾不暇，哪里有精力服侍小八呀。”

好吧，摸着良心说句实话，当初她力逼着儿子带杨c去蒲州，一来是想给萧南添添堵，二来也是想成全杨c。

那日杨c来求她，哭得那么可怜，大夫人实在不忍心。毕竟杨c是她的嫡亲外甥女儿，妹妹一家子都去了，如今她是杨c的唯一长辈，她不多照看这个孩子，还能指望谁照顾她？！

但，外甥女儿再亲也亲不过儿子呀，大夫人一想到杨c身体孱弱，非但不能伺候儿子，反而还要儿子分神去照顾她，大夫人就有些后悔，当初真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了阿c，没得拖累了儿子。

所以，大夫人知道杨c回京的消息后，并没有气恼，更没有像崔幼伯担心的那样写信去斥责他，而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近旁伺候的赵妈妈闻言，忙凑上来，顺着大夫人的话建议道：“杨姨娘的身子却是娇弱了些，她回来也好，夫人正好可以再给八郎君送几个老实、听话的侍婢过去伺候郎君。”

大夫人微眯的眼睛瞬间睁开，似是在考虑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赵妈妈一看有门儿，继续轻声细语的劝说道：“夫人，老奴觉得郎君身边的侍妾大多数都是郡主娘子给的，不管是那个生了女儿的玉叶，还是正在怀孕的金枝，个个都是郡主的心腹。您还记得那天的事儿吗？夫人都祭出家法了，金枝还死撑着嘴硬，一句郡主的坏话都不肯说……”

“哼！”大夫人也想起了那日的情况，不悦的冷哼一记，脸色也变得难看。

赵妈妈很了解大夫人，她知道，大夫人的那记冷哼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隔壁的郡主儿媳妇。

心里暗喜。赵妈妈稍稍停顿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大夫人的表情，小声的接着添油加火，“不是老奴饶舌。实在是郡主太霸道了些。

想当初您千挑万选的给郎君选了四个伶俐能干的大丫鬟，可郡主不能容人，如今只剩下了个芙蓉和阿槿，偏芙蓉还被郡主吓破了胆子，如今大气都不敢喘，只比死人多一口气罢了。幸好阿槿还算聪慧，郎君对她也很不错，但、但孤木难成林呀……

不如夫人多赏几个安分、懂事的侍婢给郎君，一来让她们好好伺候郎君。二来也能让夫人多知道些郎君的近况……”三来嘛，自是继续给萧南添堵咯。

不过，这话赵妈妈并不敢明说，哪怕只当着大夫人的面儿，她也不敢，上次她可是亲眼看到那些奴仆被郡主打得半死的凄惨模样。

大夫人的表情松动了些，双眼闪烁不定。

赵妈妈瞧了。心中更加笃定，她继续道：“前些日子大娘子不是还说夫人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年纪大了，也该放出去配人了嘛。别人还罢了，琉璃、珍珠两个却是夫人一手调教的，最是伶俐不过，让她们直接配了外头的小厮实在可惜。”其实大夫人倒是想把她们配给管事，可惜王氏不同意。

一边说着，赵妈妈一边下意识的摸着腕子上的两个赤金镯子。心说话，琉璃、珍珠，我帮你们说了这么多好话，可是对得起你们的‘孝敬’了。若是这事儿不能成，只能怪你们的命薄了。

大夫人沉吟良久，才缓缓的说道：“唔。琉璃和珍珠确实不错，我也舍不得她们出去。但把她们送去东堂，合适吗？”萧南可是个彪悍的女人呀，万一惹火了她，她再叫来甲卫跟自己耍横怎么办？

赵妈妈听出大夫人话里的担忧，她笑着说道：“怎么不合适？老奴也看出来了，那位郡主最讲规矩，您是郎君的长辈，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外地，送两个贴身大丫鬟过去服侍郎君，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任谁听了也不会挑出夫人的错儿。而郡主呢，她若是不肯，那她就是善妒，是犯了七出之条。”

赵妈妈见大夫人还在犹豫，加大劝说力度：“郡主最重她的名声，再说郎君身边也不是没有侍妾，想来她也不会为了这事儿顶撞夫人。若是夫人不放心，不如让老奴去隔壁试探一二？”

赵妈妈说了这么多，就最后一句话最得大夫人的意，她一听赵妈妈愿意去隔壁探口风，顿时答应下来。

当天下午，赵妈妈便去了隔壁，她并没有去求见萧南，而是抬腿去了阿槿的房间。

两人在屋子里嘀咕了好一会儿，赵妈妈才一脸满意的离开了荣寿堂。

傍晚，萧南与两个孩子一起用了暮食。

吃完饭，灵犀依偎在萧南身边，捧着卷书给‘弟弟’讲故事，长生则拉着冯尚宫打双陆。

这时，玉簪凑到萧南耳边，低声回道：“郡主，阿槿求见。”

萧南微挑双眉，语气透着几分玩味：“哦？她要见我？可曾说是为了何事？”

玉簪摇摇头，有些不屑的说道：“婢子问了，她不肯说，只说此事关乎郎君，如今正跪在院门外的台阶下，说是娘子若不肯见她，她就不起来。”

“哼！”萧南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语带嘲讽的说道：“几年不见，我以为她长进了，没想到还玩儿那些老把戏。”

灵犀捧着书，有些担忧的看着萧南，萧南瞥见了，笑着安抚道：“没事儿，灵犀读了这半天也累了吧，先去喝些茶汤，然后去帮弟弟打双陆好不好。”

灵犀抿了抿双唇，表情有些犹豫。

萧南低头抵住灵犀的额头，轻轻顶了两下，亲昵的说道：“我的乖女儿，这些事不适合你听，你呀，还是赶紧去玩儿吧。”

灵犀见萧南说得轻松，这才放心的点点头，然后放下书卷，爬起来去一旁寻长生玩儿双陆去了。

萧南见女儿离去，她才板下脸，冷声道：“告诉她，我现在身子越发重了，不想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人，让她有什么话直接告诉你，如果不说，那就继续跪着吧。反正郎君也不在家，她就是跪死了也没人在意。”

真是不知所谓，难道她真觉得下跪什么的是万金油吗，哦，你一下跪就能逼主母见你，未免也太容易了吧？！

玉簪躬身领命出去。

一盏茶后，玉簪又走了进来，她回道：“阿槿说，她知道杨姨娘回来了，担心郎君在解县无人照顾，想求郡主准许她去解县伺候郎君。”

萧南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的说道：“她、她还真敢说，她把我当成什么了？”

玉簪表情有些古怪，继续说：“另外，她、她还说大夫人欲把身边的琉璃和珍珠赏给郎君，郡主若是同意的话，她想同琉璃、珍珠一起去蒲州。”

这是什么意思？

大夫人要把身边的丫鬟塞给崔幼伯，不说找她这个当家主母，反而通过一个侍妾传话？

一时间，萧南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就在她想直接拍回阿槿的时候，玉竹匆匆走进来。

萧南微微皱眉，问：“何事？”

玉竹敛衽行了一礼，然后才附到萧南耳边低语了几句。

玉簪离着近，隐约听到‘赵妈妈’‘阿禄’几个词儿，她心中疑惑，阿禄不是娘子安插在赵妈妈身边的钉子吗，这会儿玉竹提到她，莫不是又出了什么事儿？

听完玉竹的话，萧南双眸闪烁了下，轻笑道：“呵呵，这个小丫头果然能干，这么快就把赵妈妈说通了，好，再让她加把劲儿，最好让大夫人直接给郎君写信，最好能让她口气强硬些。”

玉竹会意，答应一声便退下了。

萧南招手叫来玉簪，吩咐道：“你去告诉阿槿，郎君去解县是为了公务，并不是游山玩水。再说他身边也有服侍的人，要侍妾做什么？引得郎君沉湎女色耽误公事吗？记住，把这话一字不落的说给阿槿。”

玉簪点头，当着萧南的面把话重复了一遍，确定无误后，这才出去传话。

过了几天，萧南收到崔幼伯的信，信里，崔幼伯含含糊糊的说，他发现驻守解县的营卫竟然是崔德志的同袍，又提到解县的盐湖极大，需要大量的人手看护。

崔幼伯虽然没有明说，但萧南已经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了想，对玉簪说：“命人准备马车，送阿槿去解县。”

接着，萧南又唤来玉竹，低语了几句。

第二日清晨，一辆普通的马车驶出荣寿堂，马车里，阿槿身着艳丽衣裙，抱着个手炉，正得意的看着窗外倒退的房舍。

而她对面，则坐着两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一个皮肤白皙、相貌脱俗，眼眸流转间满是风情；一个体型微胖、五官清丽，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端庄、稳重。

两女看着对面那个得意近乎忘形的阿槿，都不动声色，只在心里暗暗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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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受宠若惊（三）

残冬远去，春回大地，转眼间，便出了正月。

天气渐渐转暖，沉寂了一冬的人们也开始走出家门，呼朋唤友的去郊外踏春、骑马。

一年一度的春闱也即将开始，赶考的士子们早就来到了京城，如今年节已过，大街小巷又出现了麻衣胜雪的特殊景致。

许多因过年而耽搁的事儿，也重新提上日程，比如荣寿堂的扩建工程，也正式重新开工。

每日里，荣寿堂的内院里都有二十几个匠人忙碌着，搬运石料、砌墙、挖池塘……几大工地都用粗麻帐幔围着，只有叮叮当当的响声传出来。

除了这些响动，荣寿堂的生活没有多大的影响，萧南和两个孩子的作息也像往常一样。

清晨，灵犀和长生起床洗漱后，便去正寝室给萧南请安，然后母子三人一起去堂屋用朝食。

用罢朝食，灵犀去临时收拾出来的‘闺学’上课，同她一起上课的还有从洛阳过来的四个崔氏族人，她们的年龄与灵犀相仿，血缘虽远了些，但都是同辈的族姐妹，所以相处起来也比较融洽。

这个临时的闺学位于葳蕤院西侧，并不是独立的小院，而是一排三间的临水房舍，在它的对面，便是崔家的庭心湖。

三间房舍的正房被充作教室，房间的面积不小，足以容纳十几人在此上课。

不过，现在的学生只有五个，分两排，前排两个座位，后排三个。

书案、茵席都是统一的。

灵犀进来时，四个同窗已经都来了。

“灵犀，早！”

说话的叫崔淑，今年七岁，粉粉嫩嫩的小萝莉一枚，她人如其名。是个性情娴静的小淑女。只比灵犀大一岁，却极懂事。她与灵犀同排而坐，都在前排。

灵犀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萧南给她缝制的书包，笑眯眯的打招呼：“阿淑姐姐，早！”

“哎呀，灵犀今天穿的裙子好漂亮，这布料是御赐的吧，真华美！”

坐在灵犀右后侧的一个小姑娘蹬蹬的跑到近前。满眼羡慕的看着灵犀身上的绯色曳地长裙。她叫崔澄，今年八岁，虽只年长了两岁，但已经颇知晓了些世故。平时说话的时候，也带着几分市侩。

灵犀颔首行了个礼，笑着道谢：“多谢澄姐姐夸奖，姐姐的发髻也很漂亮哦，跟姐姐的衣服很配呢。”

她对崔澄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阿娘曾经说过，每个人的出身造就了她独特的性格，你可以不认同她的做法，却不能因此而厌恶或者鄙视人家。

崔澄的目光死死的钉在灵犀的裙子上。不是她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实在是这料子太精美了，不管是远看还是近瞧，她竟看不出这布料的缝隙。

她也见过几种名贵的布料，可不管是罗、绢还是锦，多多少少的都会有些纺织的痕迹。可灵犀身上的裙子，光滑如纸，用肉眼根本看不出经线纬线相织时留下的空隙。

“是呀，这是什么布料，我从来都没见过呢。”

这次说话的是与崔澄同龄的崔滢，不过相较于崔澄的世故，她更显沉稳，看向那绯色长裙的目光中欣赏多于艳羡。而且说话也很直爽。让人听了，非但不会觉得她没见过世面，反而会认为小姑娘坦诚可爱。

灵犀微微屈膝，道：“好叫滢姐姐知道，这是缭劲眩据说是越州进贡来的。因织成后须得碾砑而成，所以又叫砑光劲选！辩跃c是彼时最名贵的布料之一，因做工考究、华美精致，只供皇家使用。萧南手上的几匹，还是过年的时候，皇后赐给大公主，大公主又送给她的呢。

“难怪这般光滑，连个缝隙都没有，原来是经过碾砑的呀。”

崔滢点点头，她学过一点织锦，听说过一些工艺，比如‘碾砑’，可以将丝线压得扁平，几乎可以将缝隙全部填死，如此反复加工，便可让布料光滑无空隙。

唯一没说话的崔澜，也围在灵犀身边，吮着小手指，满眼好奇的看着那件备受赞誉的长裙。

四个族姐妹中，崔澜是唯一一个与灵犀同龄的，且小家伙乖巧可爱，颇受几个族姐妹的喜爱，就是萧南，见了她也很是喜欢，过年的时候，格外送了她几样精巧的小首饰和小玩意儿。

比如此刻她茵席四角的石雕兔型席镇，便是萧南赏的。

这时，守在门口伺候的小丫鬟忙提醒道：“小大娘，夫子来了！”

小萝莉们一听，纷纷坐回自己的位子，挺直腰杆，静候夫子到来。

今天是善经史的许婉许夫子的课，灵犀跪坐在茵席上，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史记，放在书案上。

众人刚刚坐好，许夫子便缓步走了进来。

小萝莉们纷纷直起身子，行礼道：“见过许夫子！”

许夫子跪坐在教室正前方的书案后，微微抬了抬手，“免礼！”

灵犀的小丫鬟悄悄退到门外，不多会儿，教室里便传来许夫子清脆的声音。

……

灵犀与小伙伴们上课去了，长生也开始正式启蒙。

过年的时候，萧南就特意求了老相公，请他闲时指点儿子一二。

原本，萧南想把儿子丢回娘家让阿耶教导，但自阿翁被贬出京后，阿耶便搬回了萧家，整日里忙着照看家中的事务，照拂族中子弟，连亲自教导双胞胎的时间都没有，只有晚上才能考校儿子们的功课。

见老爹这么忙，萧南只得另想办法。

正巧，老相公的荣康居距离葳蕤院很近，且老人家学识、能力都很强，不说他位极人臣的辉煌经历及纵横乱世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单说当年他只管教了崔幼伯几个月，崔幼伯便考中了进士科，就足以证明老人家的功力不凡。

思索再三，萧南最终决定把儿子交给老相公，曾祖父教导重孙儿，太正常不过了。

而老相公呢，对长生的印象也极好，除夕那晚他就仔细观察了小家伙一番，深觉此子若好好调教，定能成为崔氏第四代中的佼佼者。

再加上大夫人数次折腾，老相公都看在眼里，他也想补偿崔幼伯夫妇。

所以，听了萧南的请求后，老相公很爽快的就答应了，每日匀出一个半时辰的时间，亲自为长生启蒙。

用过朝食，长生便在一群丫鬟婆子的拥簇下，迈着小短腿儿，步行前往荣康居上课。

冯尚宫见了还有些心疼，不止一次的在萧南耳边嘀咕：“从咱们这儿去荣康居，少说也两三里路，就算不坐奚车，也该给长生配个肩舆呀。”这么个小人儿，每日里来回要走这么远的路，多累呀。

萧南却坚持，孩子们还小，还无法学习武艺或者马术，平日里的锻炼只能靠步行了。她可不想养出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病儿子。

不过见冯尚宫真心心疼儿子，她也不好说得太直接，便笑着道：“还有丫鬟婆子跟着呢，若是他累了，红花会抱着他的。”

听萧南这么说，冯尚宫也不好再说什么，暗自想着给长生准备些有营养的昼食，给他好好补补。

目送冯尚宫去了厨房，萧南则躺回榻上，捧着硕大的肚子，拿着本坊间新出的传奇便看了起来。

玉簪端着个托盘走进来，“郡主，喝碗牛乳吧。”

萧南放下书，接过白瓷盏，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牛乳。

现在她的肚子愈发大了，不用太医诊脉，萧南都可以肯定，她肚子里绝对不止一个孩子。

喝完牛乳，她将空盏递给玉簪，随口问道：“今儿可有消息？”

玉簪将空盏放在小食床上，自己搬了个月样杌子坐在榻前，轻轻的帮萧南揉着肿胀的腿，“没有。不过，听玉竹说，阿大曾偷偷给她送回信说阿槿在解县很是张狂，她明里指使解县的营卫排挤郡主的甲卫。甲卫们可能得不到最新的消息，所以――”

萧南重新拿起书，不甚在意的说道：“张狂？呵呵，张狂好呀，原本我还想着让人挑唆阿槿一番，没想到她自己就抖起来了。”张狂了才能惹祸，惹了祸才能让崔大童鞋受教训嘛。

玉簪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揉捏着，她斟酌着语言，道：“几日前郎君来信，说有了那些营卫的帮忙，盐湖被看守得死死的，当地的世家们也有些坐不住了，想来郎君的差事很快就会办妥……婢子担心……”

萧南抬起头，不解的问道：“你担心什么？”

玉簪抿了抿唇，“婢子担心，阿槿和她的兄长帮了郎君的大忙，她、她回来后，会不会也张狂起来，不把娘子放在眼里？”阿槿可是有黑历史的人呀。

萧南勾了勾唇角，嘲讽的笑道：“放心吧，她再张狂也是个没名分的侍妾，她想要找死的话，我成全她。再者说，她和崔德志能不能帮上郎君还不一定呢，现在就担心这些，为时尚早！”

正说着，玉竹一脸古怪的走了进来，“娘子，郎君把阿槿也送回来了。”

萧南一愣，不会吧，说曹操曹操到，这也太邪门了吧。

玉竹递上一封信，“这是郎君写给您的信。”

萧南把书丢到一边，展开信纸，她笑了，“呵呵，郎君还、还真是……他这般做，我还真有些‘受宠若惊’呢！”

不自觉的，萧南的嘲讽模式全开，任谁都听出她那句‘受宠若惊’嘲讽意味十足。

ps：唉，卡文呀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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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改变

崔幼伯的信很简单，中心思想不过两点：

第一，阿槿犯了大错，不能在解县待下去了，烦请萧南这个主母好好惩戒一番；

第二，大夫人给崔幼伯送去了两个侍婢，但他现在一心忙着公事，没时间顾及这些，烦请萧南将她们安排嫁人。

另外，崔幼伯因此而联想到家中的其它侍妾，他决定近几年内，他都会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公事上，于女色方面不甚在意，还说他有贤妻一人足矣，其它没有生育的女子（包括杨c），倘或有想嫁人的，他请萧南配送一定的嫁妆，把人嫁出去。

当然，这些是萧南自己总结的，人家崔幼伯的原话可没有这么直接。

在信里，崔幼伯写得那叫一个情深意切，让不知情的外人瞧了，定会觉得崔幼伯是个绝世好男人，为了怀孕的娘子，竟然将全部的侍妾统统遣散掉。

而且从他的字里行间，人们还能感觉出他的决心，甚至会觉得，如果那些侍婢不愿意嫁人，死活要留在崔家，崔幼伯也不会再碰她们了。

啧啧，真是好男人呀好男人！

只可惜萧南不是外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此次会说出将阿槿等侍婢嫁出去的话，无非是阿槿在解县给他惹了大祸，再加上之前的杨c，让他吃够了侍妾的苦头，从而对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们心生厌倦罢了。

萧南敢打赌，待蒲州的差事办完，崔幼伯重新回到京城这个繁华之地后，他那颗风流的花心将会再次冒头，侍妾、美婢什么的也不会少了。

原本，崔幼伯只说要遣散侍妾，萧南还不会生气，偏他拿她来做挡箭牌，活似做这些全都是为了她萧南。

想到了这一层。萧南心头火气，才会毫不客气的冷嘲热讽，反说自己‘受宠若惊’。

玉簪和玉竹听出萧南话语里的怒火，两人悄悄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自己担忧的神情。

两人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玉簪开了口，她继续揉捏着萧南的腿，故意略带佩服的说道：“还是郡主厉害。刚才就说阿槿和那个崔德志成不了事儿，果然，这话音还没落呢，阿槿就被送回来了。”

萧南松开握着信笺的手。将揉成一团的纸慢慢展开，折好，塞进信封里。

玉竹见玉簪没能转移主人的注意力，忙紧跟其上，轻声道：“郡主，阿槿和琉璃、珍珠三个都在外头候着呢，您看，该如何安置？！”

萧南把玩着手里的信封，好一会儿才长长舒了口气。淡淡的说道：“郎君说，阿槿犯了大错，回来后要依家规惩戒，这样，你直接把人送到刑房，让掌刑妈妈按家规量刑。至于犯了什么错，唔~~”崔幼伯还真没说。

萧南暗自思忖。阿槿能让崔幼伯如此生气，不顾崔德志的面子直接把人送回来，估计阿槿的错不小，且极有可能与崔幼伯的差事有关。

是收受贿赂还是贪污银钱？

想了想，萧南道：“郎君没有明说，就按违逆主人、且给主人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来量刑吧。”

这个罪名依照荣寿堂的家规，惩戒起来可轻可重，不过萧南既点出了‘给主人造成了不小的损失’。那就是要重罚了。

玉竹会意，用力点了点头。

萧南继续说：“至于琉璃和珍珠嘛，你去问问她们，她们可有中意的人，倘或有，我成全她们。若是没有。就按照郎君的意思，把人放出去直接配人。”

反正崔家的家生奴很多，到了试婚年龄还没娶老婆的也不少，琉璃、珍珠都是大夫人跟前的大丫鬟，样貌什么的都不差，想来应该不难嫁。

至于大夫人听说了会不会生气，萧南根本不考虑，当初大夫人给崔幼伯塞人的时候，都没有跟她打招呼，这严重不符合规矩，所以，萧南本着‘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的原则，也给她来个违规操作。

再说了，把两个婢子配人，可是崔幼伯的意思，她只是听从郎君的吩咐罢了。

“是，婢子明白。”玉竹躬身应道，见萧南没有其它的吩咐，才缓步退了出去。

萧南将信封丢到一边，拿起那本传奇，找到刚才的故事，继续看起来。

玉簪却偷眼看着萧南的脸色，担心主人一气之下动了胎气，裴太医早就告诫过，郡主腹中恐怕有两到三个孩子，彼时生一个孩子都是跟天争命的难事儿，更不用说双胎、甚至是三胎了。裴太医反复交代，郡主平日里决不能生气、更不能动怒，倘或一个不注意，就可能伤了腹中的胎儿。

“待会儿要不要请裴太医来瞧瞧？”

玉簪暗自想着，眼中却闪着坚定的光。

中午，长生从荣康居回来，小家伙刚开始正式读书写字，正在兴头上，一回到葳蕤院，便拉着萧南的胳膊，叽叽咕咕的跟她说个没完。

每说一句话，他都要加一个‘曾祖说’，足见他对那位老相公的敬仰之情有多么的深厚。

萧南见儿子读了一上午的书，非但不觉得辛苦，反而如此欢乐，她也很高兴，摩挲着儿子的苹果脸，时不时的插一句，让小家伙觉得阿娘在认真听他的絮叨。

母子两个说了不多会儿，灵犀也下学回来了，她见阿娘和阿弟聊得这么开心，立刻加入进来。

这个说曾祖严厉，那个说夫子博学……一时间，堂屋里满是欢声笑语，冯尚宫瞧了，也忍不住欢喜，吩咐厨娘迟些摆饭，不忍打扰面前这温馨的一幕。

用罢昼食，萧南照例带着两个孩子去正寝室睡午觉，两只小的，一左一右的趴在萧南的肚子上，嘁嘁喳喳的跟未出世的阿弟或者阿妹聊天。

而肚子里的小家伙也颇给面子，东一脚、西一脚的练起了踢腿运动，只惹得灵犀、长生两个愈加兴奋。

足足玩闹了一刻钟，萧南强压着两只乖乖的睡午觉。

下午，灵犀接着去上课，而长生则在冯尚宫的看护下练习书法，背诵上午曾祖教授的文章。

孩子们都去忙了，萧南也没有闲着，闭门谢客许久的她，忽然来了访客。

“窦怀林？他不是在小南山吗？怎么会突然来拜访我？”

萧南一听访客的名字，不禁有些怔愣。

话说自三年前，她爽快的将小南山的管理权交出去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负责看守的窦怀林。

当然，为了不引人怀疑，萧南并没有对小南山放手不管，即便身在洛阳，每隔三五日，她都会通过桃源，偷偷溜到小南山‘放水’。

没办法呀，如果她不继续给小南山加料，小南山的果树、蔬菜将会立刻打回原形，到时候，即便宫里没有证据，也会怀疑与她有关。万一再牵连到桃源，她后悔都来不及。

所以，萧南离京三年，小南山的情况照旧，这种情况，让长孙皇后很是纳闷。见识过、及亲身体验过小南山果蔬的神奇效果后，她不止一次的怀疑萧南是否有‘奇遇’，否则京中养鹞子的人不知凡几，偏萧南的雪娘子就发现了这么一个神仙福地？

正是有此疑虑，萧南主动上交小南山的时候，长孙皇后才没有制止，她想看看，若是离了萧南，那小南山还能否保持神奇。

但，随后的事实告诉长孙氏，她真是多虑了，萧南在洛阳守孝三年，除了偶尔回城，萧南几乎寸步不离邙山，根本不可能去小南山，她的那只雪娘子也从未去过那里。

长孙皇后终于放下了对萧南的怀疑，而接管小南山的宗正见一切照旧，他也渐渐放开了手脚，去年春耕的时候，命人在小南山腹地，即那个号称神仙洞府前的空地上，种植了不少蔬菜和粮食。

不是宗正贪心，实在是京中权贵太多了，小南山收获的果子根本就不够分的。

小南山不归他管的时候，那些宗亲们心里不忿也闹不到他头上，可现在小南山归了宗族，若再按照旧例分派果子，那些宗亲们不把宗正家的大门踏平才怪。

萧南这边呢，继续三不五时的给小南山加料，直到她再次怀孕。

起初，萧南还想着等胎儿稳定了，她再去小南山放水，可随后接连发生了一连串的事儿，分去了她绝大部分的精力，她渐渐将小南山丢在了脑后。

如果不是今日窦怀林到访，萧南还想不起来。

“婢子不知，窦将军只是说有万分紧急的事求见，婢子见他满眼焦虑、形容憔悴，料想他定是遇到了极大的难事。”

玉竹搀扶着萧南，一边走一边回禀道。

萧南皱眉，心说话：不会是小南山出了问题吧？！

不知为什么，萧南的心跳猛然加速，她忽然紧张起来，担心自己最大的秘密被人发现了。

与此同时，远在蒲州的郑勤，也神情莫名、甚至还有几分紧张的看着崔幼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眼前这个崔幼伯很陌生，从眼神到说话的语气，整个人都似脱胎换骨一般。

难道之前的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让他忽然想明白了？

还是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促使崔幼伯从里到外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ps：谢谢亲们的支持，某萨重新理了理思路，明天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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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努力

第092章努力

崔幼伯确实变了，且变得很彻底，是一种从内到外，自上而下的改变。<冰火#中文

自离京到现在，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崔幼伯却经历了许多事，其中有不少情况是他从未体验或者说从未察觉的。

起初，刚来到解县的时候，崔幼伯上无老相公、萧驸马等长辈的训导，左右没有萧南的隐晦提点，这让他有些许的不适，但很快，他就喜欢上这种无人束缚、自己做主的感觉。

每每遇到事情，虽然没有亲长、娘子可以商量，心中多少有些不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得以独断专行的快意与刺激。

崔幼伯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娇郎君，一个人贸然走出家门，新鲜劲儿过了，他才发现了许多问题。

比如，他忽然发现，出了京城，来到一个陌生的县城，他除了一个姓氏还能有些作用外，其它方面的优势，竟都不怎么好使。与人交际的时候，也并不如想象中的容易。

许多人当着他的面是一种态度，转过身又是一副嘴脸，有的人嘴里说着恭维的话，眼中却无丝毫的敬意，让他有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崔幼伯甚至还一度怀疑过自己的能力。

公事不顺也就罢了，崔幼伯还发现，他印象中的和谐内宅，似乎也并不如表面的那般美好。

没有萧南居中做缓冲，许多问题直接暴露在崔幼伯面前。

崔幼伯从来不知道他的表妹竟是个如此难相处的人，每日里不是伤风悲秋、就是长吁短叹，根本不关心他累不累，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

不关心他也就罢了，毕竟表妹只是侍妾，不是他的贤妻，他也不能要求太高。

但让崔幼伯无法容忍的是。一旦他稍稍对表妹冷淡些，表妹就会哀哀哭泣、继而缠绵病榻，而他若是不能及时认错、或者加倍体贴的对她，表妹就要死要活的跟他哭闹，话里话外还指责他负心薄情，更有甚者，表妹还会时不时的跟京里的大夫人告状……

崔幼伯在外头撞得一头一脸血，回来还不能喘口气，一个月折腾下来，他几乎要崩溃了。

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将表妹送回家。

送走了表妹，又来了个阿槿。当然，阿槿是他主动要求来的。是来帮忙的。

但崔幼伯怎么都想不到，他认识了十多年的阿槿，竟是个如此蠢笨、贪婪自私的女人。

为了一点银钱，阿槿居然背着他收取某个世家的贿赂，随后悄悄命看守盐湖的守卫私放卤水。

崔幼伯初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险些一头栽进盐湖里——他要阿槿来解县是做什么的？为得不就是借助崔德志的人脉帮他看护盐湖？

结果、结果……就在世家们快要妥协的时候，就在他的差事就要成功的前一刻，阿槿却来了这么一手。

功亏一篑呀！

虽然只开了一个小口子，但崔幼伯很清楚，有一就有二，他一个多月的努力全部付诸流水了！

当时。崔幼伯亲手掐死阿槿的心都有。

直到那一刻他才深刻明白阿翁的那句‘夫妻一体’的意思，世间的女子，不管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也好。还是多年用心服侍他的侍婢也罢，都不会像他的妻子一样，一心一意的为他、为了整个家族考虑。

那些女子，所思所想的只有自己，为了自己的蝇头小利。她们甚至不惜挖崔家的墙角，自然也不会把他崔幼伯的前途放在眼里。

唯一在乎他、在意荣寿堂的。只有他的娘子，哪怕是阿娘也不如娘子那般专心一致的对他。因为，阿娘除了他还有两个儿子，而娘子却只有他一个夫君。

那天，崔幼伯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想了整整一天一夜，脑海中不断闪现出许多过去的画面，娘子、阿娘、表妹、阿槿、玉叶等等诸人的面容不断在他眼前闪过。另外，他还想起了在酒肆里听到的那段对话，紧接着他开始反思起他犯下的诸多错误……

次日凌晨，崔幼伯顶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用凉水净了面，然后挽起袖子，给萧南写信。

崔幼伯写信的时候无比真挚，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的，信中提到的遣散侍妾，也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一夜深思做出的决定。

只可惜，萧南并不相信。

……

荣寿堂，中庭的客舍里，窦怀林满怀心事的跪坐在榻上，双眼紧紧盯着门外。

不多会儿，廊庑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窦怀林忙收回视线，双手放在膝上，挺直腰杆坐好。

旋即，几道人影从主位前的屏风后闪过，接着便是悉悉索索衣服摩擦的声音。

窦怀林耳朵动了动，他知道，襄城郡主已经到了。

果然，屏风后传出一个轻柔的女声，“窦将军，郡主来了。”

窦怀林直起身子，双手抱拳深深一偮，道：“某请郡主安。”

“免礼，窦将军请坐！”

萧南捧着硕大的肚子，双腿成外八字直直的伸着，腰后倚着个斑丝隐囊，她轻声道：“我因有妊，行动不便，倘有怠慢，还望将军不要见怪。”

窦怀林忙道：“是某贸然来访，打扰了郡主，请郡主勿怪某失礼才好。”

透过薄薄的白绢屏风，萧南打量着恭敬行礼的窦怀林，唔，比起三年前那个威武的汉子，今日的窦将军确实消瘦了不少，想来他的麻烦不小呀。

浅浅一笑，萧南直入主题：“窦将军此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窦怀林一窒，旋即又是深深一礼，沉声道：“回郡主，某、某冒昧拜访郡主，确实有事相求。”

萧南挑起右眉，轻轻哦了一声，问道：“何事？将军但讲无妨，只要本郡主能帮得上，定会全力相帮。”

窦怀林见萧南这般通情达理，他越发不好意思开口，支吾了许久，才将小南山的困境说了出来，“……不但去年新种植的蔬菜、粮食等作物全部冻死，就连那些极好的田地也都纷纷减产。几天前，有些树木甚至开始出现了枯叶……”

小南山可是四季常青的神仙福地呀，四五年来，何曾出现过枯叶、冻死的情况？！

萧南闻言，沉默良久，最后，她无奈的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也不懂稼轩农事，不过机缘巧合下误打误撞的发现了小南山……如今这种情况，我、我也没有法子！”

刚才在路上，萧南就开始思考要不要插手，经过反复斟酌，她决定还是彻底放手为好。

要知道，历史上李二陛下在贞观二十三年四月的时候就挂了，正是由于她开了金手指，弄出个小南山，当今圣人才多活了近两年。

历史的轨迹已经偏移，萧南早就有些担心了，她哪还敢继续大开金手指呀。

再说了，小南山出了事，她一出手就解决了，这不是自己找麻烦嘛，万一暴露了桃源，她就只能带着孩子去东海流浪了。

所以，她决不能插手此事，相反的，她要趁机与小南山彻底切割。

听了萧南的话，窦怀林低头不语，其实，他也知道，他此行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来求萧南，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长叹一口气，窦怀林只得无奈告辞。

窦怀林是武将，向来直来直往，别人拒绝了，他也不会死缠烂打。但宗正和宫里的贵人们，却不会这般行事，他们讨论了一番后，决定轮番去大公主和萧南这儿劝说，做最后的努力。

于是，萧南的苦日子来了，每天都有不同辈分的李氏表亲登门拜访，她们忽而赞扬萧南当年的尽职尽责，忽而惋惜小南山的困境，忽而提及圣人的圣体违和，忽而指责窦怀林等看护人的失职……虽没有直接要求萧南出面重新接管小南山，但有脑子的人都能听出她们话里的意思。

萧南却只能装傻，别人赞她当年能干，她就嘿嘿两声说句‘过奖过奖’；别人惋惜小南山神迹不在，她便跟着叹气‘是呀是呀’……

如此密集的轮番轰炸，险些没把萧南弄得头晕眼花、头痛欲裂，最后她不得不祭出绝招——装病！

其实也不能算装病，她现在是孕妇，只需捧着肚子哎哟几声，玉簪玉竹再适时的大喊几句‘郡主，是不是腹中胎儿有何不适’，她便可以躲回房间休息了。

李氏表亲们见状，也不好再纠缠，只得怏怏而归。

随后，大公主听说萧南被众宗亲吵得险些伤了腹中胎儿，顿时火大，当日便进了宫，找皇后一通哭诉。皇后听说了，心底最后一丝怀疑也消失了，直接命人传话，不许众人再去叨扰襄城郡主。

皇后发了话，萧南终于得以清净，不过，京里没人骚扰她，解县的崔幼伯却像个爱家、爱老婆、爱子女的三好男人，三不五时的便写封信回来。

信里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先絮絮叨叨的说一些自己的琐事，八一八蒲州的风土人情、几个主要世家的传闻逸事。然后详细询问家中的情况，比如娘子身体如何、胎儿好不好、灵犀学习如何、长生乖不乖……

除了书信，崔幼伯还会命人送一些蒲州的特产回来，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有时甚至是他偶然摘了几朵花、顺手做了几个干花书签，也会特意命人快马送回来。

ps：额，某萨失言了，捂脸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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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问计

“崔幼伯到底想做什么？”

萧南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盆景，盆景的主体是一座造型别致的假山，小小假山不过半尺高，山石嶙峋，整座山体有三个小山峰形成一个‘w’型。

假山下是一弯浅浅的池水，岸边坐着一老者，头戴斗笠悠然垂钓，老者身侧放着一个极小巧的鱼篓，鱼篓空空，恰巧可以插下一支毛笔。

没错，这是一个专门用来放置毛笔的砚山，不管是那个‘w’型的假山，还是小渔篓，都可以用来放毛笔。

如果单看这手工，并不比将作监的匠人高明多少。

但，这个盆景砚山是崔幼伯亲手制作的，连那老者、鱼篓都是他一刀一刀雕刻而出，这份礼物就分外显得珍贵了。

崔幼伯在信中说，听闻长生有幸得老相公亲自启蒙，他甚欢愉，正巧近几日他监督佃农开垦盐田的时候，发现了几块奇石，一时兴起，便亲手做了个砚山，送给儿子，勉励令朔小盆友用心读书、好好跟着老相公学习。

做老子的给儿子送东西，这原很正常，可令萧南纳闷的是，崔幼伯极少这般‘感性’，给孩子们送东西，多是命人去高价买些珍贵的物品，从来没像今日这般亲自动手diy。

而且，在崔幼伯的字里行间，萧南竟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温情，这让她非常陌生。

要知道，头前两个月里，崔幼伯也不是没给家里写过信，在那些信里，萧南读到的是一种兴奋、一种焦躁、然后是一种茫然，她虽没有亲眼见到崔幼伯，但可以通过这些信件感受到他那时的心态与状况。

可今日，哦不对，不止今日的这封信。还有之前的几封信里，萧南却读到了一种顿悟、一种稳重、然后是今天的淡然。

难道……崔童鞋真的幡然醒悟了？！

心底刚升起这个念头，萧南立刻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假设。

不是她多疑，实在是那个男人的不良记录太多了。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萧南别开眼，淡淡的吩咐道：“把这个砚山送到小大郎的书房。告诉他这是郎君亲手为他制作的，让他珍惜着点儿。”

雨水领命，小心的抱着盆景出去了。

萧南却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命人取来纸笔，给崔幼伯写了一封信。

玉簪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抬眼便看到自家郡主一脸坏笑的样子，不免好奇，“郡主，可有什么喜事？”

萧南将信封好，一手接过玉簪捧过来的青瓷玉璧底花口碗，另一只手拿起碗中的长柄银匙，轻轻搅动着。舀起一匙鲜嫩香滑的玉米虾仁蛋羹送进嘴里，双眼情不自禁的眯成月牙儿――唔，好吃！

玉莲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蛋羹蒸得恰到好处，玉米的甜香、虾仁的鲜美以及鸡蛋原有的味道完美的融合在一起，真正做到了既美味又营养。

萧南如今已经八个多月，饮食上愈发注意。每日牛乳、鸡蛋是不可缺少的，像豆腐、海带等补钙营养的食材也时常食用。

当然还有玉米……嘻嘻，幸好她有桃源，还有遮掩用的东海小岛，大唐没有的蔬菜、水果她应有尽有，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且吃得光明正大。

小口小口的将一碗蛋羹全都吃完，萧南接过湿帕子擦手、擦嘴。然后才轻笑道：“当然有喜事，刚收到消息，阿今晨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均安。”

玉簪跪坐在萧南榻前，习惯性的给她揉捏着双腿，闻言。笑着附和：“县主生了？！果然是个喜事呢，可惜郡主也要生产了，否则就能亲去参加李家小郎君的洗三和弥月宴了。”

心里却暗暗记下，待会儿就去荣寿堂的‘红白记事簿’上添上一笔，以后每年李家小郎君生辰的时候，好提醒郡主给定襄县主家送礼。

萧南的预产期在下个月，但，她的情况特殊，裴太医和几位医女都担心她会提前生产。

大公主更是提前准备了三四个稳婆和乳母，几日前就送到了荣寿堂。

此时的萧南绝对是重点看护对象，别说出门赴宴了，就是去院子里溜达几步，秦妈妈和玉簪都如临大敌的左右守护着。

萧南笑了笑，道：“嗯，别忘了洗三和弥月的时候给李家送份大礼过去。”她的闺蜜并不多，阿是最铁的一个，她得了嫡长子，自己可不能疏忽了。

玉簪一边按摩，一边点头：“郡主放心，婢子记下了。”

身为萧南最得用的贴身大丫鬟，玉簪管理着她的私库，记着家中的红白喜事，什么人家什么时候送什么礼，玉簪更是一清二楚，根本无须萧南特意叮嘱，她都会办得妥妥的。

萧南也知道玉簪能干，见她点头，也就没再说什么，用下巴点点小几上的信，道：“待会儿命人快马送去蒲州。”

“是！”玉簪轻声应道。

……

解县，盐湖。

崔幼伯一身干练的胡服，正与垦地的老农说着什么。

郑勤快步走来，冲着崔幼伯使了个眼色，崔幼伯会意，客气的跟老农说了句‘多谢老翁’，便来到郑勤身侧。

“齐光兄，何事？”

“肃纯，盐湖、盐湖恐怕护不住了。”

郑勤一脸焦急，他看了看四周忙碌的佃农，低声道。

崔幼伯却毫不惊讶，他苦涩一笑，道：“我早就想到会有今日。唉，都是我思虑不周，这才误了大事。”

送走阿槿的时候，崔幼伯就猜到崔德志会寻机发作，果然，这才没几天，他便动手了，也不跟崔幼伯说一声，便将看守盐湖的营卫全都撤走了。

郑勤却没时间叹息，“如今已经开始春耕，正是引卤水入盐田的最佳时节，如果不能在此时与那些世家谈妥，盐税之事更无从下手了。”

崔幼伯闻言，缓缓摇头，“他们不会主动交税的。”这不啻于把到嘴边的肉吐出来，傻子才会答应呢。

郑勤一窒，有些担忧的看着崔幼伯，问道：“那、那你如何跟太子交代？”

崔幼伯回过头，看了看自家的盐田，这片田地距离盐湖颇远，但若是费些力气，还是能将盐湖的卤水引至此处。

郑勤顺着崔幼伯的目光看过去，喃喃低语：“肃纯是想把这些盐田的出息交给太子？！”用自家银钱补贴太子，虽勉强完成了差事，却不是长久之计呀。

想了想，郑勤咬咬牙，建议道：“肃纯，弟妇向来多智，不如问问她――”

崔幼伯抬起右手打断他的话，淡淡的说道：“我娘子马上就要临盆了，我不能在她身边照顾已是觉得对她不住，哪里还好意思拿这些琐事惹她劳神？！”

他用自家盐田的出息补贴太子，看似蠢笨，若是运作好了，也能有些作用，他心中已经有了计策，只需夏日盐制好后，他便会采取行动。

郑勤见崔幼伯坚持，不好再劝，心中却暗暗下定决心，待回到宅院后，他便悄悄写信给小妹，让小妹借探望郡主的当儿，将崔幼伯的困境告诉郡主。他相信，以郡主的聪慧，她定能明白自己想问计的意图。

没准儿，郡主还真能想出什么更好的计策呢。

傍晚，崔幼伯与郑勤骑马回到宅院，两人在中庭分了手，一个回内院，一个则去了客舍。

“郎君，娘子来信了！”

刚进门，崔幼伯正欲洗漱更衣，翰墨便捧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崔幼伯洗完脸，用棉布巾子擦拭干净，这才接过信，盘腿坐在榻上，展开信纸细细读来。

萧南照例在信中说了些家中的琐事，讲了些两个孩子的童言稚语，随后话头一转，说她猛然想起一事，崔家三堂早已分开，长生等小辈们也该重新序齿排行，荣寿堂没有长辈，他们夫妇是家主，灵犀和长生也该换个称呼。

如今，崔家习惯性的称呼灵犀为小大娘，长生为小大郎，究其根源，不过是顺着荣康堂而来，因为崔幼伯亲生父母、祖父还在，灵犀他们算是孙辈，所以在成为前加个‘小’字。

但若是从宗法上，萧南夫妇是家主，上头又无长辈，他们的子女的称谓不必加那个‘小’字。

萧南这番话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彻底将荣寿堂独立起来，与崔幼伯的亲生父母在名分上再次切割。

读完信，崔幼伯沉思良久，才示意翰墨给他磨墨，他自己则捉起毛笔，抽出一张信笺，给萧南写回信。

写完回信，崔幼伯又想起一事，从书案旁的书堆里抽出一大摞写得整整齐齐的白纸，仔细的叠好，然后与回信一起装进加大的袋子里，封好，命翰墨寻人送回京城。

中庭客舍里，郑勤也在伏案写信。

次日，崔家的小厮带着两封信和一些土仪，快马赶往京城。

两天后，郑勉前来探望萧南。

因是熟人，萧南也没有客套，依然斜倚在榻上，很是随意的与郑勉闲聊。

闲话了几句，郑勉表情有些犹豫，小嘴儿q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南见了，笑道：“阿勉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呵呵，不妨说给我听听，没准儿我能帮忙呢。”

郑勉眼睛一亮，赶忙把大兄的话婉转的说给萧南，最后隐晦的询问萧南可有何良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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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多喜临门（一）

听了郑勉的话，萧南没吭声，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崔幼伯的回信

信中，崔幼伯很爽快的答应了萧南的建议，不过委婉的建议萧南，此事仍需跟荣康堂的长辈说一声。

说实话，那日写信的时候，萧南没想着崔幼伯会答应，给孩子们改称谓的事儿并不大，但内里暗含的意义却极深，一旦改了，也就从心里做了决断：与荣康堂的生身血亲做切割！

可崔幼伯偏偏就答应了，连半分的埋怨、不愿都没有，萧南看信的时候很是诧异。

不过，最令萧南意外的，亦或是感动的，是崔幼伯随信一起送来的那一大摞不同字迹的白纸，纸上抄写的不是什么先贤著作，而是女人生产时必备的《难月文》。

据崔幼伯信里所说，这九百九十份‘难月文’，是他拜托了十位儿女双全、福泽深厚的世家贵妇所抄写的，每位贵妇诚心抄写了九十九篇！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萧南有种莫名的感动，她的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崔幼伯四处请托、说尽好话的场景。毕竟他请来抄写难月文的不是卖字为生的贫苦文人，也不是无权无势的普通士子，而是出身名门的世家贵妇呀。

他一个男子，到底花费了多少心力才求得这九百九篇难月文？就算那些贵妇们感动他对妻子和未出世孩子的心意，没有一定的条件，她们也不会轻易答应。

那一刻，萧南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酸酸的？还是甜甜的？

不过，有一点萧南很肯定：不管崔幼伯此举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她都很高兴，至少这个男人没忘了京里的老婆正抱着大肚子要给他生孩子。

好吧。看在这九百九十篇难月文的面子上，她就帮崔幼伯想个办法吧。

命人送走了郑勉，萧南抽空去了趟桃源，在小七送她的一堆书籍中找到她要的资料。用工整的小楷誊抄下来，准备待会儿再写封信，命人将这些随信一起送去解县。

抄完了资料，萧南顺便瞄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地图。地图上，除了一个太仓岛，她又标注了个东仓岛，只是不知两个月过去了。东仓岛的垦荒进行得如何了。

正想着，控制生化人的主控台上的一个按钮闪烁起来，萧南见是肖义。便随手按下了那按钮。

“主人。您在？”

肖义刻板的声音伴随着呼呼的海风声一起传来。

“嗯，有事吗？”

最近一段时间，萧南的肚子愈发大了，行动不便、精神也不太好，她就没怎么进桃源，更没有联系肖义等人。

“报告主人，东仓岛已经全部开垦完毕。第一批热带水果已经成熟，且已通过乌离运进了长安。”

肖义声音里没有任何感**彩，仿佛机器人般汇报着。

当然，在某种意义上，肖义也算是机器人。

萧南满意的点点头，夸奖道：“做得好，你们辛苦了。对了，可曾招募到足够的人手？”

相较于太仓岛的大机械化垦荒，东仓岛就原始多了，几乎是牛耕人种，肖义等生化人虽然能干，可也做不到以一抵百呀。

肖义冷声道：“报告主人，已经成功招募到十九户人家共计三十七个人，其中二十二个是青壮男劳力，此次垦荒，他们贡献很大。”

萧南点点头，随口问了句：“嗯，不错……对了，你们有没有什么麻烦或者需要我解决的问题？”

通讯器那端的肖义顿了顿，似是在思考，片刻后，再次响起他生硬的声音：“报告主人，增加了东仓岛后，一艘海船有些不够用，若是能再添两艘海船就更好了。属下发现，在距离东仓岛不远的地方还有个荒岛，面积很大，且岛上的地理条件非常好，比太仓、东仓都更具开垦的价值。”

海船？

萧南没有立刻回话，她屈起食指，轻轻敲着控制台的面板。

她手头上的这艘海船是从位面商人小七那儿换来的，若是能再有机会遇到小七还好，直接跟他交换便是。偏过去几年中，别说小七了，她一个位面商人都没有见过。

小七也说了，位面空间数以兆亿，她能接连两次遇到小七已是万分难得，哪里还有第三次的机会呀。

交换是不可能了，那就只能自己造了。

萧南想了想，再次翻出那些资料，好容易才找到了一份明代宝船制造的图纸，吩咐道：“你下次交易的时候，寻几个木匠或者懂得造船工艺的匠人，签下卖身契，然后带回岛上，咱们伐木自己造船。”

肖义立刻回应：“遵命，主人！”

处理完这些，萧南锁定控制系统，捧着肚子缓步走出竹屋，路过果林的时候，顺手摘了个又红又大的苹果，随手用帕子抹了抹，便直接吃了起来。

刚出桃源，萧南便听到外头秦妈妈焦急的呼唤声：“郡主，郡主，您在寝室？”

越临近预产期，萧南身边的两位乳母和几个大丫鬟就越发紧张，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贴身跟在她身边，她连片刻的私人时间都没有。

三两口吃完苹果，萧南信手将果核丢回桃源，忙回道：“奶娘，我在呢，你进来吧。”

秦妈妈抱着个大包袱，疾步走了进来，见萧南好端端的斜躺在壶门大炕上，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旋即又讪讪一笑，掩饰的提了提手上的包袱，道：“玉兰新做了些婴儿的小衣服，我、我拿来给郡主瞧瞧。”

秦妈妈当然不会说她是担心郡主出意外，这才贸然敲门叫人。

萧南知道奶娘担心自己，也没有计较，反而兴致勃勃的打开包袱，跟秦妈妈讨论起这些小衣服的布料和款式来。

自从进入了二月份，荣寿堂上下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而另一边的解县，崔幼伯却愈加放松起来，许是想通了某些事，他的心态反而更加淡然，行事也愈加沉稳。

每日里，骑马去自家的盐田转转，下午闲了便去县城的酒肆、书肆溜达一圈，听听八卦、看看新书，若是遇到相熟的世家子，便相邀去酒肆、茶楼闲谈。

崔幼伯是真的纯粹闲谈，闭口不提公事，反而让那些世家忐忑起来，不知这位太子的心腹、郡主的夫君又有什么新花样。

心里有了这层担心，他们对崔幼伯倒是愈加恭敬起来，全然没了前些日子的嘲讽、蔑视以及虚与委蛇。

对于这样的变化，崔幼伯自是看在眼里，晚上一个人拿着崔氏先祖的手札沉思的时候也有了新的感悟，第二天则会愈加沉稳、淡然。

如此了数日，大家对崔幼伯的印象彻底改观，有的人还在背地里悄悄议论，说崔家子果然不同凡响，就冲这股子淡然，颇有几分魏晋古风。

郑勤也发现了众人对崔幼伯的态度，欣慰的同时不免又想，若是公事也能顺利些就更好了。

正想着，萧南的信到了。

“这、这是熬制池盐的新方子？”

郑勤拿着一张白纸，瞪大眼睛，很是惊讶的看着崔幼伯。

崔幼伯点点头，道：“娘子说，听闻我也开垦了盐田，便特意去翻查古籍，果然在一卷古本残卷上发现了这个方子，说是用此方，可以提高池盐的质量和产量，减少成品盐中的杂质。”

一边说着，崔幼伯还一边用别有深意的目光看着郑勤，似是在说，他知道娘子为何会突然提及盐务。

没说的，定是郑勤偷偷给京里写了信，让郑勉传话给娘子，告诉娘子他在解县的困境，娘子这才费心巴力的寻找古籍。

萧南虽然只是送来了一个方子，但崔幼伯和郑勤都明白她此举的用意，这哪里是改进晒盐的方子呀，分明就是解决崔幼伯困境的良计。

有了这个方子，何愁那些世家不争相与崔幼伯合作？！何愁太子吩咐的差事不成？！

郑勤瞧出了崔幼伯眼神中的深意，他虽有点儿心虚，却仍坚定的回视着崔幼伯，用眼神告诉他，为了辅助他完成公事，他行些不入流的小技、被崔幼伯埋怨又何妨？！

见郑勤这般执着，崔幼伯心底微微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表兄是真心为他考虑，可、可在娘子快要临盆的时候打扰她，他确实有些不忍。

崔幼伯留在荣寿堂的人给他写信的时候曾说过，娘子此次怀孕，极有可能是双胎甚至是多胎，生产时将无比凶险，容不得半分马虎。

一看到‘凶险’二字，崔幼伯就忍不住想起娘子生长生那次的场景，难产、寤生，娘子几乎丧命！！

上次不过只是一胎，而这次却是多胎，崔幼伯如何不担心？！

他决定了，临近产期的时候，他说什么都要回京去。

不过，崔幼伯没想到，还不等他准备回京，萧南那边就提前发动了。

这日是二月初二，清晨，萧南照例起来跟孩子们一起用朝食，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肚子有些下坠，还有种闷闷的疼。

强忍着送走两个孩子，萧南才满脸冷汗的命人叫太医和稳婆。

十天前裴太医和几个稳婆就在崔家的客舍住了下来，小丫鬟跑出去没多久便把人叫了来。

但，此时已经不用太医诊脉，萧南自己就可以肯定：nnd，肚子里的小混蛋们居然提前要出来了……

ps：二更，下一章小包子们一起出来，那啥，某萨能小小声的求个订阅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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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多喜临门（二）

荣康堂，迎晖院中，王氏正拿着一本陈年老账册教导女儿理家之道。

“阿涵，这账册你也看了好几日，可看出什么不对？！”

王氏将老账册放到女儿面前，正声问着崔涵。

“儿共看出十二处错来，”

崔涵倒也没有客气，直接拿过那账册，将自己看出来的问题一一指出来，并着重点出她有切身体会的一个错误，“就拿这香料、脂粉一项的开销来说吧，账册上记着每月要采买上好香料、上等脂粉若干，花费一百六十至二百贯钱左右。但送进府来的香料和脂粉等物根本算不得‘上好，，慢说给咱们用了，就是有些脸面的奴婢也不肯用。”

崔涵越说越气愤，就差直接说那些黑心肝的刁奴欺主，随便从市面上弄些便宜货色却谎称‘上品，，骗取主人的银钱。

不是崔家锱铢必较，而是不想当冤大头。

王氏不动声色，浅笑问道：“哦？竟有此事？你既发现了，可曾去查证？还有，你觉得这些物什不好，那你可知道其具体的价格？市面上真正上好的货品又是个什么价格？”

女儿能想到这一层，王氏还是比较满意的。

崔涵正等着王氏的这句话呢，她笑得有点儿小得意，如花般娇艳的双唇绽开灿烂的笑容，道：“儿命人去东西两市询问过了，阿娘赏给女儿的香料等物是极好的，在市面上约要二十贯一份。而采买置办进来的每份只需五百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而且儿还命人打听过，东市上有些商家，专门做权贵人家的生意，若是长期合作，同样的货品价格比市面上的还要低些……”

王氏满意的点点头，笑道：“很好·你能发现这些，且还知道命人去调查、核实，足见你确实用心了，阿娘很欣慰。”

崔涵还惦记着如何惩戒那些黑心肝的刁奴·正要张嘴发问，王氏却先开了口，“那，你既已发现了这些人的错处，那么依你之见，又该如何处置？”

崔涵一脸严肃，略带冷意的说道：“自是依家规严格惩处。”毕竟涉世未深·小姑娘眼中只有对错，没有所谓的灰色地带。

王氏却故作为难的说道：“掌管采买的却是我的奶兄，除了偶尔会贪些小财，他们一家对我非常忠诚，若是依家规严惩，是不是太重了些？！”

崔涵一怔，她没想到自己暗骂了许久的黑心肝的刁奴竟是阿娘的亲信，且听阿娘的语气·她似也知道那人犯的过错，这、这——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严惩？那人是阿娘的心腹·若她坚持严惩，阿娘也定会允许，可、可这也伤了阿娘的脸面呀。

直接放过那人？崔涵又满心不甘，这可是吞没自家财物的硕鼠呀，倘不知他的行径也就算了，明明查到了却还要放过，未免···…说好听点儿是御下仁厚，说难听点儿就是傻缺呀！

王氏见女儿满脸纠结，也不催促，只慢慢等着女儿的答案。

其实·她刚才那话不过是打个比喻，女儿眼瞅着就要说亲了，以女儿的出身和品貌定要选个门当户对的嫡长子，做一家的宗妇。

而宗妇却不是那么好做的，能与崔家比肩的家族，家中上下的亲眷可少不了·上有太婆婆、婆婆、婶娘，左右有妯娌，下有小姑、侄媳妇，还有盘根错节的世仆、管事，与这些人周旋，除了聪明能干，阿涵更要懂得人情、知道分寸、明白轻重缓急。

此时，外头廊庑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一个丫鬟匆匆进来，“娘子，东堂的大娘子发动了！”

王氏微惊，急声问道：“郡主要生了？不是还没到产期吗？”足足提前了大半个月呀，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丫鬟用力点头，“是东堂的管事娘子铁娘子命人送的信，说半个时辰前大娘子就发动了，已进了产室，未免娘子们担心，特命人通报娘子一声。”

王氏立刻站起来，丢给女儿一句：“仔细想想，阿娘回来再与你细说。”便匆匆赶往荣寿堂而去。

路上，王氏边走边问：“情况怎么样？可曾命人回禀夫人？”

荣寿堂没有长辈，郎君又不在府里，于情于理都该通知郑氏一声。

丫鬟回道：“传话的人说情况还好，医女把了脉，也说没事。已经有人去回禀夫人了，不过夫人说她身子不适，就不过去了，她会在佛堂为大娘子念诵经文，特意吩咐了葛妈妈去东堂服侍。”

王氏脚步一顿，心底叹息，唉，自家婆母竟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了。难道她就不怕大公主和郡主怪罪？

郡主生产，大公主必会赶来，没准儿现在人家已经到了，大夫人却不露面，这不是亲手将把柄送到人家跟前嘛！

有此埋怨的不止王氏一人，还有娘子韦氏，她住的院子距离荣寿堂比较近，先王氏一步赶到此刻正一边暗自骂着婆母糊涂，一边跟满脸怒色的大公主解释。

“阿娘听闻弟妇此次情况特殊，几天前便开始在佛前念诵难月文，并许愿每日亲自念诵九九八十一遍，求佛祖保佑弟妇顺利生产……刚才阿娘正念到第二十九遍……”

韦氏很会说话，若是不了解实情的人听了，定会觉得郑氏这个婆母真关心儿媳妇，此刻不来也不是不想来，而是不能来。毕竟，不能失信与佛祖不是？

只可惜，大公主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她根本不信郑氏会给她的乔木念诵难月文。

不过，现在女儿正在生产，大公主无心去追究，等女儿顺利生产完毕，她再秋后算账也不迟！

二月早春，王氏竟跑出了一头的热汗，她顾不得擦拭，急急来到近前，敛衽行礼：“儿、儿请大公主安。”

接着，她焦急的问道：“乔木怎么样了？稳婆怎么说？”

大公主见她神情诚挚，不似作伪，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些，冷声道：“免礼，乔木已经进了产室，情况还好。”

王氏双手合十连连念佛号，“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这话，几个女人便不再言语，坐在产室旁的厢房里，各怀心思的等着消息。

一个时辰过去了，产室里传出越来越响的呻吟声，只听得大公主和袁氏坐立难安。

“不行，我要去看看！”

大公主实在坐不住了，推开搀扶的儿媳妇，抬腿便要进产室。

刚出了门，在廊庑下迎头遇到自家郎君。

“公主，乔木怎么样了？”

萧驸马一路骑马狂奔而至，手里还拎着鞭子，气息不稳的问道。

大公主顾不得跟郎君闲话，“我正要进去，郎君且在厢房歇一歇。”

夫妻两个正说着，忽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两口子双眼迸出异彩，惊喜道：“生了？！”

王氏和韦氏也跑出厢房，齐齐盯着产室。

产室的门开了，秦妈妈顶着一头大汗走出来，屈膝行礼，“回禀公主、驸马，郡主产下一子。”

萧驸马和大公主却异口同声的问道：“乔木呢？她好不好？”

秦妈妈笑容一窒，扯了扯嘴角，道：“郡主腹中还有胎儿···…”

果然不止一胎，萧驸马与大公主对视一眼，两口子的眉眼间满是担忧。

秦妈妈又转身进了产室，继续照顾萧南。

产床上，萧南已经痛得近乎麻木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耳边充斥着苏妈妈、玉簪、医女们的声音，当然还有隐隐的婴儿啼哭声。

“郡主，您已经顺利产下小郎君……小郎君一切都好······您再坚持下，腹中还有一个呢……”

萧南用力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准备集中力气将第二个小混蛋赶出来。

“郡主，用力、用力呀，老奴已经看到小郎君的头了，您、您用力！”

苏妈妈大声嘶喊着，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仿佛正在拼命生产的是她自己一般。

用力、用力，萧南死死咬着嘴唇，苍白无血色的唇瓣上已渗出血丝，但下身仿佛被人锯开似的疼，疼得她眼泪、汗水一起流下。

“郡主，再坚持一下，小郎君的头已经出来了······”

秦妈妈在产床的另一侧，也卖力的鼓着劲儿。

最后，萧南拼尽力气，双手死死拽着身下的锦被。

刺啦～～～

素色锦缎被生生撕裂，第二个宝宝也顺利的出来了。

“郡主，又是个小郎君，您听听，哭声多响亮！”

玉簪一边用帕子给萧南擦汗，一边带着哭腔大声喊道。

萧南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没入耳际，她无力的点点头，很好，她也听到孩子的哭声了，真、真他娘的洪亮！

产室外，大公主和萧驸马手握着手，夫妻两个喜极而泣，女儿顺利生下双胞胎，大喜事儿呀。

但很快的，秦妈妈又出来回禀，说萧南肚子里还有。

从日出到日落，萧南足足生了四五个时辰，起初的时候，她的神智还算清晰，但后来，她就有些麻木了，耳边只能听到纷乱的喊声和哭声。

“郡主，用力，小郎君的头出来了…···”

“肚子里还有一个呢，郡主，您再坚持下······”

到最后，萧南听到一个‘好了，，她便华丽丽的昏了过去，待她醒来，已是次日清晨，枕边放着一排小襁褓。

PS：额，这是萧南最后一次生产了，某萨决定一次给她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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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多喜临门（三）

只明明都是一样红红皱皱的小猴子，阿娘哪里看出‘伶俐，气，和‘白净，？

大公主越说越高兴，她指着老二和老三道：“你看，这两个最像你，眼睛、鼻子和这小嘴儿，仿佛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

萧南低下头，认真的瞧着，但还是没看出两只小猴子哪里像自己。

说了半天，大公主催促道：“想好了没有？”四胞胎是女儿拼命生的，起名字什么的也应该乔木说了算。

萧南随口道：“令朔叫长生，三个小子就跟着他来，唔，老大叫长泰，老二叫长宁，老四叫长寿。老三嘛，就跟着阿沅来，叫、叫阿潇。”反正她是小女儿嘛。

大公主点点头，觉得这几个乳名都不错，寓意好，也顺口。

母女两个正说着，长宁醒了，扯着小嗓子嗷嗷哭，嗓音洪亮，果然应了大公主那句‘壮实，。

他一哭，其它三个也跟着哇哇叫，一时间屋子里满是婴儿的啼哭声。

苏妈妈在外间听了，忙领着四个乳母进来，一个乳母抱起一个，柔声哄着。

萧南却紧紧盯着最小的长寿，刚才她听得仔细，四个孩子中，他的哭声最弱，只听得她心惊，她立时下定决心，以后定要加倍照看好长寿。

大公主不放心女儿，想多在崔家住几日，不想萧家有人来回禀，说宫里有旨意，请她与萧驸马立刻回府接旨。

“旨意？”大公主暗自忐忑，心说话，这几日没听宫里有什么事儿呀，阿耶怎么就忽而想起萧家来了？难道又是郎君的父亲？

因事情紧急，大公主不好耽搁，匆匆交代了冯尚宫和萧南的两个乳母几句，又叮嘱乔木好好养身子，洗三的时候，她和驸马再来，最后才与郎君赶回开化坊。

萧南隔着窗子与父亲告别，又亲眼目送母亲离去，她心里也有些担心，唯恐娘家再有什么祸事。在榻上想了又想，她唤来红花，命她悄悄去萧家打探消息。

“阿娘，阿娘！”

萧南的心思飘向了萧家，耳边传来灵犀的声音，她忙回过神儿来，见女儿正探着个小脑袋站在房门外，满眼关切的看着自己。

萧南招招手，“灵犀，快来看看你阿弟和阿妹。”

灵犀双眼一亮，迈着小碎步跑进屋里，她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刚刚荣升兄长的长生小盆友。

此时，四只小的已经吃饱喝足，被乳母小心的放回榻上，眯着眼睛、攥着小拳头养神儿。

灵犀和长生动作麻利的爬上榻，一左一右的守着一排小襁褓，眼中满是惊诧和好奇，长生胆子大些，伸着小胖手戳戳这个、摸摸那个，小嘴里还时不时的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萧南坐起身子，身后靠了个隐囊，她指着四个小家伙一一介绍着。

萧南每介绍一个，灵犀和长生就把目光聚焦在那个小襁褓上，小脑袋用力点着，嘴里还嘀咕：“二弟乖，我是你阿姊／大兄哦。”

苏妈妈和秦妈妈都站在榻前，笑眯眯的看着两只大的调戏四只小的，时不时的还插一句：“郡主，大郎真有长兄的模样呢，二郎也乖巧，不哭不闹的。”她们嘴里的二郎，也就是四胞胎的老大，不过，如今更大的胖团子来啦，按大小序齿，他只能屈居老二。

中午，萧南赶灵犀和长生去用昼食，冯尚宫也跟着去服侍。

趁着左右没人，萧南悄悄从桃源里取了准备好的‘玉露，，用温水稀释了，逐一喂给四个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觉得长寿喝完玉露，脸色竟好了许多。

萧南见状，松了口气，她正想再取些温泉水擦拭身子，红花回来复命了。

“郡主，大喜事呀，圣人下旨，恢复了老国公的封号，还、还召国公即日返京呢。”

红花眉眼间全是喜色，兴高采烈的回禀道。

萧南大喜，“真的？阿翁被赦免了，还、还得以返京？”这么说，萧家上空的阴云终于可以散去了？

或许二月初二果然是个好日子，缠绵病榻的圣人忽然来了精神，召集旧臣进宫闲聊，猛然发觉他的亲家、那个耿直的怪老汉竟没来，经人提醒后，他才想起那人已被他再次赶出京城。当时圣人并没有说话，只长长叹了口气，第二日亲下旨意，赦免了萧禹，命他即日回京。

萧南不知道，喜事还不止这一桩，远在解县的崔幼伯，也提前完成了差事，正高高兴兴的给太子写折子汇报，准备回京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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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多喜临门（四）

崔幼伯能提前完成差事，萧南的那个方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且说那日崔幼伯收到萧南的信，与郑勤一起细细研究了那‘古方’，当场拍板决定先自己试一试。待那些世家们看到成效后，根本不用崔幼伯再说什么，他们自会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

接下来的事便是命人寻找能干的匠人和上好的木材，因为在萧南的方子中，提到了一个必须要用到的工具——‘龙骨水车’。

彼时已经有了水车，所以会打造水车的匠人也不难找，田庄的管事出去忙活了小半天便找来了几个手艺颇精湛的木匠，打造水车的木材也都准备妥当，崔幼伯一声令下，匠人们便开了工，不到三日，一架长约一丈半的龙骨水车便打造完毕，另外还有配套的两个大型转盘。

崔幼伯拿着萧南绘的图纸，一一检查着几样物什，确定无误后，这才满意的让管事付了工钱，将匠人们打发出去。

几个匠人很高兴，不过三两日便得了这么多工钱，且还有奖赏，分到每个人手里足有两贯钱呢。

“三哥，咱们的运气真好，难得碰到如此大方的主家。”

匠人甲提着装铜钱的灰布袋子，黝黑的脸膛上笑开了花。

他也没说错，他们几人的运气确实不错，刚出了崔家，便被几个衣着鲜亮的人拦了下来，其中一个双眼泛着精光的男子问道：“崔家唤你们去做什么？”

几个匠人都是生活在最低层的贫苦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纷纷吓得低头不敢言语，还是那个匠人甲壮着胆子，结结巴巴的回了句：“好、好叫郎君知道，崔家唤、唤我们去做了点木活儿。”

那精光男子挑眉，“什么木活儿？”难道崔家郎君又有什么新法子了？

要知道，现在正是引湖水入盐田的最佳时机，若是错过了这几日。湖水变成了朱色，今年的盐就晒不成了。

几个世家担心崔幼伯趁机生事，特意命人守在崔家田庄外，密切注意崔幼伯的一举一动。

之前崔幼伯的作息很规律，但三天前，崔家的管事忽然从外头请来了七八个粗壮的匠人，还命人运来许多上好的木材，外头监视的人瞧了很是纳闷。一边命人去回禀各自的主人，一边加紧对崔家的监视。

结果，崔家大门一直紧闭，直到今日才开了门。那几个匠人也喜滋滋的走了出来。

见匠人们出来了，左右又没有崔家的人看管，几个监视的人这才跑出来将匠人拦住。

匠人甲忙回道：“崔家的郎君让我们打造了一架翻车，不过，崔郎君却口口声声说什么‘龙骨水车’。”

那精光男子微微皱了皱眉，心说话，翻车？难道崔郎君想用翻车将盐湖的水抽出去？

匠人甲见那人不说话，心里忐忑不已，搓着手。陪笑道：“郎君，您、您还有什么事儿要问吗？”

那精光男子回过神儿来，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丢给匠人甲，而后随意的摆摆手，“没事了，你们走吧。”

荷包正好砸入匠人甲的怀里，他慌忙抓住。手指捏到一块硬硬的东西，他心里一喜，难道是什么贵重物什？

他连连躬身道谢：“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说罢，几个匠人匆忙离去，不敢再做耽搁。

那精光男子却楞了会儿神，然后才吩咐手下人继续盯梢，他则亲自回家禀报主人。

就这样。几个世家都知道了崔幼伯命人打造了一架翻车，正在他们暗自揣测崔某人的用意时，守在崔家门外监视的人又跑来回禀，说崔幼伯命人抬着翻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了盐湖。

众人一听这话，心里更加不安。纷纷骑马跑到盐湖一探究竟。

崔家的人手脚很利索，众人赶到的时候，那架翻车已经安装完毕，一头安置在岸上，一头没入盐湖中。

岸边，崔幼伯还命人搭了个草棚，草棚下，是崔家田庄的佃农赶来的一头耕牛，那耕牛拴在岸边的一个磨盘样的木盘上，随着佃农的吆喝，耕牛一圈圈的拉着，翻车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微微发青的湖水随着翻车的木齿的滚动，哗啦啦的被抽到岸上，流入提前架好的木刻水槽中。

那水槽很长，越过某个世家的盐田，一直延伸到崔家的盐田里。

见此情况，众人似是明白了什么，但又觉得崔幼伯这般兴师动众，应该不是为了只把湖水引到自家盐田这么简单。

几个世家派出来的郎君们相互看了看，然后不动声色的默默顺着那水槽来到崔家的盐田。

“咦？这、这是怎么回事？”

几人见到崔家的盐田后，纷纷吃了一惊，因为面前的盐田表面看着正规，跟自家的也没啥区别，可细细一看，他们发觉，崔家的佃农并没有按照古法将盐田夯实，而是像种地一样，把田畦里的土重新犁了一遍。

而且，在规整的田畦边，还特意开凿了几个土坑，土坑里铺着不知道是草还是竹片的东西。土坑边还放着几块表面刻出凹槽的大青石，青石凹槽底部磨得极光滑，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水润的光泽。

这一切，都让众人觉得陌生，看到崔幼伯的时候，险些没忍住当场问出来——额，他们不能问，因为现在是晒盐的关键时刻，他们与崔幼伯是僵持的状态，他们绝对不能自己打破这种‘平衡’。

看到众人明明急得抓耳挠腮、却强忍着不敢问的样子，崔幼伯别提多高兴了，不过，他还是强忍着心底的欢愉，故意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跟相熟的郎君打着招呼，似是对众人忽然出现在自家盐田并不感到吃惊。

不咸不淡的说了些闲话，盐湖的水已经慢慢流入了崔家的盐田，看着盐水直接渗入土中，围观的众人多少有些惋惜。

唉，崔玉郎到底想做什么呀，没得浪费这么多盐水，难道他不知道，这些水可是大把大把的铜钱呀。

崔幼伯却仿佛没看到众人惋惜、控诉的目光，而是热情的邀请众人去吃茶聊天。

众人心里好奇，也想趁机打听些情况，便跟着崔幼伯一起回了县城。这可惜，崔幼伯谈及其它事情的时候，滔滔不绝，但只要一提及盐务，他却顾左右而言他，根本不接话茬，这让众人很是憋气。

崔幼伯却暗自得意：哼哼，什么叫风水轮流转？几个月前，你们是怎么对我的？如今我也让你们尝尝被戏弄的滋味！

好奇吧？想知道吧？

哼，我就是不告诉你！

崔幼伯心里的小人双手掐腰，仰天大笑！

众人没探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纷纷怏怏而归，不过，他们还是命人悄悄去崔家盐田盯梢，密切关注那里的情况。

两天后，盐田盯梢的人跑回来报信，“郎君，崔、崔家竟然、竟然出盐了！”

“什么？！”

听到消息的人无一不震惊，因为按照传统晒盐法，他们都是春天引湖水入盐池，夏日东南风吹起，田里的盐水晒干，才能收获一堆堆的盐。从引卤水到成盐，足足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而崔家的盐田，居然三天就制出了盐，这、这不是说笑话吧？！

众人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骑上快马就往崔家盐田赶。

赶到时，正好看到崔家的佃农围着个大青石，拿着个木质的刮板，小心翼翼的刮着什么。待众人仔细看过去，他们才齐齐吸冷气，这、这竟是白花花的盐！

接下来的事就更好办了，正如崔幼伯预想的那样，解县的几大世家纷纷跑来商谈合作事宜。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想悄悄偷师，但萧南的二十甲卫可不是吃素的，看守整个盐湖他们做不到，但看守制盐的几块盐田还是木问题滴。

是以，几大世家经过反复思索，最后终于答应与官府共同晒盐卖盐，所得利润，五五均分。

崔幼伯提前完成了差事，且办得非常漂亮，不损伤官府、太子的丝毫名声，还为太子弄来了大笔的进项。

更重要的是，崔幼伯此举不啻于一个典型案例，按照这个法子，太子可以在其它池盐、海盐产地继续‘合作’，也不必背负‘与民争利’、‘违约’的名声，却还能收回大把大把的银钱。

收到崔幼伯的奏折，又尝了尝崔家新制的盐，太子高兴的拍桌大笑，他仿佛看到了成堆成堆的银钱涌入内库，他再也无需为银钱之事而烦心。而且，此事报到阿耶面前，他老人家也定会高兴。

果然，太子拿着崔幼伯的奏章去太极宫面圣，圣人听闻此事，高兴的同时很是欣慰，觉得自己没有选错人，他的太子确实能干。

见圣人如此开心，太子便趁机提出，想升崔幼伯为中书舍人，毕竟此事能成，人家居功甚伟嘛。

圣人很爽快的答应了，崔幼伯是东宫舍人，升任中书舍人倒也算情理之中。

于是，四胞胎三日洗儿的那一天，萧南广邀宾客前来观礼，就在众女眷对着四只可爱的小包子没口子称赞的时候，圣人的旨意到了，崔幼伯官升三级，直接从正六品上阶升为正五品上阶。

这下子，众女眷看向萧南的目光更加灼灼了：啧啧，看看人家襄城郡主，果然有福气呀，先是一口气生了个四胞胎，接着夫君就升了官，这是何等的旺子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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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惊

近日，崔幼伯颇为春风得意，先是得了四个乖巧可爱的小宝，接着又是升官，最重要的是，他在太子跟前立了大功，从半个心腹晋级为真正心腹，正式加入了太子的亲信班底。

前途一片大好呀，尤其是这厮年纪轻，二十五岁便升至正五品的京官，日后极有可能像他的祖、父一样官至宰相。

京城最不缺投机钻营的聪明人，如今见崔幼伯仕途正好，自是要找机会‘亲近，一二。

所以，三月初二四胞胎弥月的时候，许多没收到请帖的人也纷纷赶到崔家贺喜。

因是为孩子举办的弥月宴，讲究的就是热闹喜庆，萧南也没有把不请自来的人拒之门外，而是命人客客气气的迎进中庭。

一时间，整个荣寿堂宾客云集、热闹非凡。葳蕤院的女眷们个个穿着华美的衣裙，笑声连连的跟萧南说着恭喜的话。

萧南这次生产虽然辛苦了些，但很顺利，所以她并没有像前两次一样做足双月子。

今日萧南可谓是盛装出席，只见她上身穿着杏色窄袖印花绢襦衣，外罩一件蹙金绣半臂，下身配一件红、黄、白三色相间的七间破裙，头上梳着高髻，髻上簪着一支金镶玉步摇，颈间带着一串嵌红蓝宝石的金项链，整个人看上去金光闪闪、贵气逼人。

尤其是她那件蹙金绣的半臂最为惹眼，薄若蝉翼的朱色单丝罗上用金线缠绕金箔，描绘出瑞鸟衔枝的精美图样，那最细的金线比头发丝还细，绣成的图样圆润挺拔、浑然天成，仿若有生命一般。

蹙金绣是彼时最名贵的绣品之一，也只供皇家使用，民间偶有出现，也是用来供奉庙里的菩萨。

萧南身上这件是太子妃所赐。

今日她特意将这件衣服穿出来，也是表明一种态度——他们两口子是跟太子混的，瞧，她今儿穿的衣服还是太子妃所赐呢。

“乔木恭喜你呀！”

富态圆润的阿凑到萧南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故意调笑道：“啧啧，你还真厉害！别人一次生一个都极艰难，你却——”一胞四胎，真不是一般人能生得出来的。

萧南听出阿话里的调侃，白了她一眼凉凉的说：“还行吧，主要是我人品好，福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哼，你以为你笑我是哪啥我听不出来呀！

这年头可不流行计划生育，讲究的是多子多福，姐姐我能生是福气，咋啦？！

阿掩嘴咯咯直笑，“是是是你有福气，呵呵，还别说我家婆母也说崔大娘子旺夫旺子呢。”

这话不是恭维，而是全京城贵妇们的心里话，萧南六七年间生了四子二女，将人丁稀落的荣寿堂瞬间变得枝叶繁茂，端得是真正的旺家贤妇呀。

萧南跟她说笑了两句，旋即问道：“你家大郎呢，怎不抱来让我看看？”

阿回道：“他还小呢，外头又还冷，婆母不放心。”

说道婆母，阿忽而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你那位前婆母呢？”

萧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道：“我阿娘来了，正拉着大伯母说话呢。”

生产那日，连分家出去的四夫人姚氏都跑来探问，她那位前婆母却硬是能在隔壁装死不肯来。公主阿娘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当时担心她生产，这才没有当场发作，接着萧家又有事儿，阿耶和阿娘忙着去接祖父回京，一时腾不出手收拾郑氏。

忍了一个月，总算寻到了机会，大公主岂能放过郑氏。

萧南坏心眼的想，唔，这会儿郑氏应该正被大公主当众训诫吧？！

大公主确实有贤良温柔的美名，但，她的贤良是相较于其他公主而言，大公主本身的脾气并不小，尤其事情牵扯自己亲生女儿时，她更不会对郑氏客气。

果然，两人正说着，大夫人一脸灰败的从正堂出来，碰到相熟的贵妇时，她便强打精神与人寒暄，半句不敢说萧南或者几个孩子的闲话。

还真是‘小人畏威而不怀德、呀，似大夫人这样的人，就不能跟她太客气，否则她便会忘了身份。

大夫人此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刚才大公主当着那么多贵妇给她没脸，话里话外提醒她不要忘了老夫人的遗言，别总端着生母的架子为难崔幼伯两口子······最后更是把一个宫女抬得老高，几乎要让她向冯尚宫行礼了······

唉，太丢人了，大夫人觉得她几十年的老脸都要丢光了。

偏她还不敢也无法辩驳，因为大公主说话的时候温温柔柔，句句合情合理，半分没有明着指责她，可那些话字字如针，刺得她一头一脸血，好想寻个地洞钻进去。

尤其是那些贵妇跟她贺喜的时候，大夫人更觉得难堪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她总觉得人家的那句‘恭喜，是嘲讽

正想着呢，又有个贵妇来到她身边，满脸羡慕的对她说：“恭喜恭喜，哎呀，还是崔大夫人有眼光，当年一眼相中了襄城郡主···…一胞四胎，啧啧，端得是福泽深厚呀！”

大夫人满嘴苦涩，可她还有做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还要客客气气的跟人道谢。

一天下来，大夫人的脸都‘笑，瘫了，回到迎晖院便病倒了。这次是真病了，还是心病，太医瞧不出症状、药石也没啥效果。

萧南听闻后，心中冷笑，看到崔幼伯坐在地衣上跟四个小包子讲故事，便故作担心的说道：“郎君，大伯母身子不好，待会儿你带着长生去看看吧。我这里还有些人参，你一并带过去。”

崔幼伯抱着本山海经读得热阄，忽听到萧南的话，他放下手里的书卷，沉声道：“嗯，娘子说的是，下午我去瞧瞧。”

语气很随意，显然对大夫人的‘病，并不着急。也不能怪崔幼伯，狼来了的故事听得太多了，他都不信自家亲娘了。

下午，崔幼伯果然带着灵犀和长生去荣康堂探望大夫人。

没过一个时辰，他便沉着脸回来了。

“郎君，怎么了？大伯母的病很严重？”萧南见崔幼伯一脸便秘的样子，心中纳闷。

崔幼伯坐在萧南对面，端起小几上的茶盏，轻啜了几口茶，似是在平复烦躁的心情，好一会儿，他才道：“没事儿，太医说大伯母只是上了年纪，小有微恙，平日里仔细调理便可。”

其实也就是没病的意思。

崔幼伯生气的并不是阿娘又装病，而是她见了自己，不说关心他的差事，也不说关心刚满月的四胞胎，而是指责他不该冷落杨。

还说，杨最近身子不好，他应该多去陪陪她。

崔幼伯险些当场发飙：阿娘，我家娘子刚刚生完孩子呀，难道我不该好好陪着她们母子几个？还有，我家娘子生产的时候，岳父岳母住在开化坊都大老远的跑了来，且一直守到次日见娘子母子均安才回去，阿娘您就在隔壁，您宁肯装病都不愿去瞧瞧？

好吧，崔幼伯知道阿娘不待见娘子，可不是有句话叫‘爱屋及乌，吗，阿娘若真的疼爱自己，不为别的，单看在他和几个孩子的面子上，也不该对娘子如此冷漠呀！

偏他还记得面前这位是他的亲娘，碍于孝道，他什么都不能说，只默默的忍着。

但回到葳蕤院，看到娘子如此关心阿娘的样子，他、他又觉得阿娘太过分，想了想，道：“对了，上次我在信中所说之事，娘子也留心些，家中的这些侍妾，只要没有生养的，想出府嫁人的，娘子帮忙给她们选个夫婿。不愿意出府的，就给她们寻个僻静些的院子，让她们远远的住到一边去。”

咦？这家伙是来真的？他真想把家中的侍妾打发出去？

萧南看着崔幼伯面沉似水的神情，心中忍不住暗暗吃惊。

傍晚，萧南以养身子为名，继续将崔幼伯赶出寝室，崔幼伯并没有去侍妾那儿，而是直接去了外书房。

第二天上午，碧丝前来汇报，说郎君在书房只是读书，阿槿端着亲手做的燕窝羹去探望，郎君连门都没让进，直接把人赶了回来。

随后，杨姨娘身边的姚黄去外书房，哭着说杨姨娘又病了，请郎君过去看看她，结果也被崔幼伯严词撵了出来。

“哦？这么说郎君一个人在外书房安歇的？”竟没召侍妾？

萧南挑眉，她实在不相信崔某人真的转性了！

碧丝抬头悄悄看了萧南一眼，面露赧然，道：“婢、婢子也去了趟外书房，但郎君只让婢子研磨、铺纸，随后便打发婢子回去了。”

这次，萧南是真的吃惊了。崔幼伯拒绝阿槿和杨，估计是一时忘不了两人在解县的所作所为，也算是情有可原。

但碧丝一向乖巧听话，崔幼伯对她也颇为喜欢，如今连她也拒绝了，这确实有些反常呀！

过了几日，萧南暂时将此事放在一边，她忽而想起她的海岛计划，也不知道肖义他们有没有造出宝船。

中午，萧南打发掉身边的人，趁机进了桃源。

通过控制台她知道肖义还在太仓岛，她便借由桃源的坐标点直接去了太仓岛。

岛上，化名为李大郎混进太仓岛的李荣一脸惊愕的看着不远处的绯色身影，心中如惊涛骇浪般起伏不定：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ps：额，更新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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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疑

几个月前，李荣趁肖义招贤纳士的时机，化名李大郎混进太仓岛。

上岛后，随着时间的推移，李荣愈发觉得这个东海小岛无比神秘。

首先让李荣觉得惊讶的是，这个小岛上竟然四季如夏，饶是寒冬腊月，这里的树木也是一片葳蕤繁盛。

不过李荣到底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市面，很快就明白为何此地能产出那么多中土没有的珍稀水果了，原来是气候迥异呀。

其次，引起李荣注意的是位于太仓岛腹地的‘禁地，，他在小岛上观察了几天，发现这个所谓的禁地很神秘。

某天夜里，他换了身玄色的胡服，控制着气息，一路悄悄的摸到了禁地旁。

李荣惊讶的发现，那禁地四周围着高高的院墙，院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悬挂着一盏明晃晃的灯，将整个院墙映照得格外明亮。他起初以为这是羊角灯什么的，但随后才发现，这、这竟是夜明珠，且颗颗有马球般大小。

李荣生性豁达、喜欢四处游历，表面上看着很随意、很平民，但他不是真的土鳖，家里好歹也是皇室宗亲，家中名贵之物也不少，但似眼前这样的夜明珠，他家中也不过才区区几颗，且大小、成色皆不如眼前这些。

更让他郁闷的是，家中的夜明珠都被当成宝贝似的珍藏在库房，而、而太仓岛上的主人竟豪奢的用来当院墙的灯笼！

然而更让他惊疑的还在后头，据岛上的管事肖义说，禁地实则是一个田庄，里面种着各色蔬果和粮食。

但李荣经过接连几日的观察，他发现，这个所谓的禁地里并没有佃农劳作，且每隔几日里面都会传出‘轰隆隆，的响声，然后便会有成麻袋的粮食和成竹筐的果蔬运出来。

没人耕种，却能种出粮食？这难道是传奇故事里的神鬼世界？！

李荣更加好奇了每到深夜便想摸进禁地，努力了两个多月，他终于寻到了机会，找到一处监守不是很严密的地方且还寻了一棵极高大的树，他站在最高的树枝上正好可以看到禁地里的一个角落。

那日，李荣攀上树枝，放目远望，看到禁地里果然一片瓜果飘香、粟米丰收的景象，而且他还看到田埂边听着几件奇怪的铁家伙，形状怪异他生平从未见过。有一次，他白日爬上大树，惊愕的发现，那些铁家伙竟然自己能动，轰隆隆一阵响动，某个带着奇异滚轮的铁家伙从稻田里‘走，过，神奇的将成熟的粮食收割殆尽。

李荣觉得他不是眼花了，就是还在梦中世间怎么会有这般神奇的东西？竟比传说当中的木马流车还要神奇？！

那一刻，李荣的认知彻底被颠覆，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嘴里无意识的嘀咕着什么，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何离开的禁地。

之后几天，李荣平复了紊乱的心绪，再次悄悄爬到院墙外的大树上，却发现，那些铁家伙竟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些极普通的耕牛和犁。

难道那日我真的在做梦？

李荣再次魂不守舍的回到临时住所。

过了几日，李荣想了又想，最后决定翻过围墙去禁地好好看看，结果还不等他行动呢，肖义便命人拆了那围墙，将禁地彻底展示给大家看。

跟着相熟的匠人，李荣故作好奇的去禁地转了转。除了果树、蔬菜和粮食，以及三四间小木屋，他什么都找到。

路过木屋的时候李荣还特意在窗前停了一小会儿，雷达似的双眼反复扫描着小木屋，结果，依然没有那些铁家伙的影子。

果然是在做梦？！李荣已经有六七分相信了。

随后，李荣继续寻机在岛上溜达，看能不能见到那位神秘的岛主。

又过了数日，李荣没找到岛主，却等来了一个大消息——岛主命肖义等人打造新的海船，据说还有详细的图纸！

这下子，李荣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图纸上，心头更是涌上一股狂热：若是能得到那图纸，他也能打造可以入深海的海船！

只是，那图纸放在肖义身上，而肖义就住在禁地的那几间木屋里，除非参与造船的木匠，其它人很难接触那张图纸。

而且，那些匠人也只能看到分割开来的图纸，且只能在木屋里看，根本不能拿到外面去。

思索良久，李荣决定再次攀上那棵大树，寻机查找那图纸的下落。

今儿，李荣又偷偷来到这里，轻轻一纵，他熟稔的跃上树枝，手搭在眉上放眼看过去。

结果，他没看到肖义或者图纸，却看到一抹似曾相识的身影。

“是她？襄城郡主？她、她怎么会来这里？难道她与岛主相识？”

李荣背倚在树干上，双眼呆愣愣的盯着前方的那抹身影，心里惊疑不定：“等等，她是什么时候来小岛的？要知道，岛上目前只有一艘海船，昨天刚运了一船的粮食、果蔬出去，按惯例要明天才能回来。还有，他刚从港口过来，并没有见到海船呀，她、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李荣脑海里闪过许多问题，他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大，有那么一刹那，他险些跳下大树，奔进木屋去问个清楚。

顺便也确认下那个身影是不是萧南。

毕竟他距离有点儿远，且只看了个背影，并没有看到那人的真面目。

最后，脑中仅存的一点理智提醒了他，李荣强忍着心头的疑惑，继续蹲在树枝上，决定看个究竟。

结果······根本就没有结果，李荣从白天等到晚上，又从晚上等到黎明，足足一天一夜，他都没有再看到那个疑似萧南的女子。

仿佛那个女子凭空消失一般，李荣再也没有看到她。

如此紧密的蹲在禁地外守了好几日，李荣终于确定，那女子已经离开了太仓岛。

紧接着，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如何走的？她到底是谁？”

顶着满脑袋的问号，李荣给京里写了封信，悄悄唤来他的鹞子灰将军，把信送了出去。

另一边，萧南并不知道她此时已被人盯上了，那人还开始调查自己。

现在的她，心思全都放在几个孩子身上，尤其是她的长寿，为了给这个先天有点儿弱的儿子调理身子，萧南去翻看小七送她的一堆资料，从中找出不少现代医书典籍，一有时间她就拿着那些书研究，随后又花大价钱挖回两个擅长做药膳的厨娘，专门负责四胞胎的膳食。

除去照看孩子的时间，萧南若是还有闲暇，便会再问一问家中庭院的修缮情况。

至于其它的，包括崔幼伯，萧南都没什么心思理睬。

但，很快的，萧南发现，她的一时疏忽，险些引来一场不小的麻烦。

荣寿堂正堂的西跨院，六七年前，萧南曾在这里住过，当时为了让她住得舒适，老夫人颇费了些心，庭院、家具什么的都是极好的。

当年萧南搬回辰光院的时候，为了省事儿，她带来的许多摆设和瓷器也没有动，统统留在了西跨院。

而老夫人呢，为了拉近与萧南的关系，特意将那院子空了出来，里面的东西保持原样，每日只命人细心打扫，并没有占用。

随后崔幼伯过继荣寿堂，萧南亦成为这里的女主人，所以西跨院更没有改动的必要，继续空置着。

如今，西跨院有了新主人，便是那位孙灵孙娘子。

萧南对这位老夫人的嫡亲后人还是很照顾的，家具摆设就不用说了，正屋里的幔帐全都是上好的单丝罗，层层叠叠的纯色帐幔，营造出一种飘飘欲仙的美妙－感觉。

孙灵刚住进来的时候，看到这大幅的单丝罗，惊得当场说不出话来：乖乖的，用这么名贵的布料做帐幔，崔家果然豪奢！要知道，单丝罗虽不比缭昂贵，但也是彼时最上好的布料之一，普通富贵人家能有一件单丝罗做的衣衫就很不易了，没想到人家崔家竟如此随意的用来做帐幔。

孙灵住下来后，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富贵生活：

香料全是上品，什么麝香、龙涎香、沉香等珍稀香料随便用;

衣料是最名贵的，什么毫州轻纱、折袖、宣州别进绮、波斯锦、蜀锦等等，她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应有尽有;

吃食更是精致，崔家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家传菜、极尽奢华的烧尾宴，以及萧家的家传菜，只吃得孙灵大叹，过去自己吃得根本就是猪食呀！

除了这些，每月孙灵还有高达二十贯的月例，第一个月拿到月例的时候，她兴奋的不能自已，守着成堆的铜钱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夜更是躲到被窝里偷偷哭泣：呜呜，当初家里若是有这些钱，她、她也不会落入那般的境地呀！

相较于过去的生活，在崔家，孙灵觉得就像生活在仙境，每一天都是那么的安逸，美好的让她总觉得这是一场美梦。

但，幸福、美好什么的都是用来打破的—

“孙大娘，阿槿来了！”

门外的小丫鬟扬声通禀着。

“哎呀！”

孙灵闻言，下意识的一哆嗦，绣花针直接戳到了指头上，白皙的指尖瞬间冒出一颗血珠，嘀嗒一声，落在白色的绢帕上······

ps：呜呜，好感动，某萨又收到了一枚和氏璧，多谢读者号亲的打赏，那啥今天太晚了，明天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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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家产风波（一）

春天喜事多，自进了三月，京城的喜事就一桩接一桩。

萧南就收到了不少请柬，作为一家主母，她有责任去交际，所以，刚出了月子，她将请柬按亲疏远近筛选了一番，便开始了东家赴宴、西家宴集的热闹生活。

这日，是鸿胪寺卿家娶亲，新妇还是萧南的熟人，清河公主的女儿、萧南的表妹程雅。

既是自家亲戚，萧南更没有不出席的道理，是以一大早她便身着华服、化了大妆，带着仆从侍婢浩浩荡荡的去程家喝喜酒。

足足热闹了一整天，傍晚时分，萧南才带着几分酒意回来。

一进门，萧南便看到自家的四胞胎正在榻上吐着泡泡，灵犀和长生姐弟俩趴在榻边，叽叽咕咕的逗着弟弟妹妹。

听到脚步声，灵犀回过头，见是自家阿娘，忙拉着弟弟起身见礼：“阿娘，您回来啦！”

萧南褪去厚罩衣，脱了翘头履，只着一双雪白的锦袜踩在厚厚的地衣上，行至榻前，她揉揉女儿的脸，柔声道：“乖，起来吧。你们两个做完功课了吗？”

灵犀和长生一左一右的站在萧南身边，笑嘻嘻的说：“做完了，阿娘，我们正给阿弟和阿妹讲故事呢。”

萧南见他们双眼亮晶晶的很是可爱，不由自主的笑了笑，忽然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忙道：“好，你们继续给他们讲故事吧，阿娘去换件衣服。”

灵犀也闻到了阿娘身上的脂粉味儿和酒味儿，白玉小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俏皮的扇了扇，略带厌嫌的说：“唔，好臭！阿娘快去吧。”

萧南仲手掐了女儿的嫩脸蛋儿一把，转身去了净房。

洗了个澡，又用花露漱了漱口，换了身家常的衣服萧南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走了回来。

灵犀和长生坐在榻上，低着头，撅着小屁股，继续逗弄四胞胎。

萧南上了榻她斜坐在榻边，背朝外，便于雨水帮她擦拭湿发。

屋里通着地龙，烘得暖洋洋的，但玉簪还是担心萧南着凉，又命人抬了熏笼到榻边，随手丢进去几粒香丸。

噼噼啵啵熏笼里的炭火燃得极旺，一股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

萧南半低着头，仔细看着四个只知道吐泡泡的小包子，嘴角忍不住弯出温柔的弧度。

许是照顾得精心、又许是营养丰富，才一个多月的时间，四胞胎的小脸就张开了。

萧南发觉，这四个小家伙虽然是一胎所生，但相貌并不完全相同。

其中最大的长泰跟长生一样，长得极像崔幼伯，父子三个站在一起不知内情的外人见了也会认定他们是同一厂家出品的。

长宁和阿潇呢，长得很像萧南，虽然长泰的五官也极精致，但与长宁、阿潇相比却又稍逊一筹，再加上两只肉嘟嘟、胖乎乎的，一看便是一双粉嫩滚圆、粉雕玉琢的可爱肉丸子，特别招人喜爱。

尤其是大公主，每次来看四胞胎，第一个要抱的就是阿潇（物以稀为贵嘛），第二个则是长宁。没办法呀这两只太可爱了，简直跟她家乔木小时候一模一样。

至于最小的长寿······唔，萧南摸着下巴打量了许久，猛然发觉这小家伙眉眼间竟然有些像萧家的那位老国公。

不止萧南发现了，崔幼伯也觉察到了，萧南就曾听到他背地里小声嘀咕“长寿呀，阿耶的小四儿，你长大后可不能像你外曾祖父一样呀，咱要做个温文尔雅、风神秀彻的世家子，千万别——”

后面的话，崔幼伯没说出声，不过萧南能猜得出来，无非是希望长寿别像宋国公一样脾气古怪，有时还有点儿无赖，额，当然，说得难听点儿，就是‘流氓，。

其实吧，让萧南来说，如果长寿真能像祖父还好些，她觉得祖父虽然看着脾气怪了些、嘴巴毒了些，但却不失真性情。能似祖父这般，活得洒脱肆意，也是一种幸福呢。

弥月的时候，萧驸马也发觉了，抱着长寿稀罕了好久。

看着阿耶古怪的笑容，萧南忍不住阴暗的想：唔，老爹不会在对着长寿YY阿翁小时候的样子吧？！

不过说来也怪，长寿看着瘦瘦弱弱，但脾气却不小。

这不，同样被长姐和大兄‘调戏，，其它三只就能咧着小嘴儿噗噗继续吐泡泡，而长寿却极不耐烦，小巴掌挥来挥去，小脑袋也扭来扭去，极力摆脱长生那只骚扰他的小手。

躲到最后，长寿发觉逃不开兄长的魔爪，干脆鼻子一皱、小嘴儿一咧，啊啊的哭了起来。

长生被吓了一跳，迅速收回手，心虚的偷眼看了看一侧的阿娘，见阿娘正瞧着自己，他忙把手背到身后，舔着脸嘿嘿傻乐：“阿娘，小弟饿了，咱们给他喂果汁吧。”南没好气的白了儿子一眼，仲手抱起长寿，轻轻拍着，嘴里还停的哄着：“哦、哦，长寿乖，长寿不哭哈，阿娘抱！”

许是闻到了熟悉的馨香，长寿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萧南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长寿咿呀的挥舞着小拳头，见儿子终于不再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萧南心里高兴，一时兴起，张开嘴，啊呜一下，将儿子的小拳头含在嘴里。

长寿见自己的小手不见了，扯开嗓子又要哭，萧南忙松开嘴，长寿愣住了，张着小嘴儿呆呆的看着自家老娘，一时忘了哭泣。

这时，崔幼伯也下衙回来了，他大步进来，见妻子和孩子们都在榻上嬉闹，也凑到跟前，跟孩子们打了个招呼。

灵犀和长生直起身子，脆生生的喊了句：“阿耶，您回来啦！”

崔幼伯笑着点头，然后又看了看榻上的几只，有些低落的心情瞬间大好，他见萧南抱着长寿，忙关切的问道：“怎么，小四儿又不舒服了？”

萧南仰脸看了他一眼，旋即说道：“没有，小家伙好着呢。”

说着，萧南抽了抽鼻子，不确定的问道：“咦？郎君刚吃过酒？”崔大今天没去参加喜宴呀，他这是从哪里弄了一身的酒气回来？

崔幼伯这才想起他刚吃过酒，担心熏到孩子们，接连退后几步，道：“嗯，下衙的时候遇到了大理寺的王郎，他邀我去酒肆吃了两杯。

那什么，我先去洗漱下。”

萧南点点头，崔幼伯快步去了净房。

此时，萧南的头发也干了，她挪动身子来到榻的里侧。

不多会儿，崔幼伯一身清爽的走了出来，斜身坐在萧南刚才的位置上，弯腰挨个跟几个孩子打招呼。

崔幼伯是老来子，小时候备受宠爱，就是崔泽见了也要抱着逗弄两下，所以，在他的认知里，没有所谓的抱孙不抱子。他跟孩子们打招呼的方式只有一个，那便是亲亲。

逐个吃了六个孩子的嫩豆腐后，崔幼伯才有感而发的叹道：“唉，还是小的时候可爱呀。”

萧南听他这话说得颇感慨，似是遇到了什么事儿，便随口问道：“郎君，何出此言？”

崔幼伯抱起最像他的长泰，低头碰了碰小家伙的额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说了一句：“方才在酒肆，王郎吃了几杯酒便有些醉了，昏沉间，他说他家要分家了，他是次子，可能分不到多少家产。”

萧南微怔，一时想不出王家分家与自家有何关系。

崔幼伯又道：“王郎仿佛很不虞，言语间还提到家中长辈偏心，家产分得有些不公。”

萧南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崔幼伯，等待下文。

果然，紧接着，崔幼伯道：“娘子，咱们有四子两女，他们都是我们的至亲骨肉，将来、将来待他们长大了，咱们定要一碗水端平呀，切莫薄待了哪一个！”

说话间，崔幼伯眼角的余光瞄到了长女，他又压低声音同萧南耳语，“对了，还有阿沅和阿潇，她们是女子，不比几个臭小子，咱们更该多给妫‘们备些嫁妆。”

萧南嘴角抽了抽，心说话，她的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六岁，最小的才刚满月，这做爹的就、就开始考虑起他们的未来之事。

咳咳，她是该说崔某人未雨绸缪呢，还是该叹气傻爸爸杞人忧天？！

正想着，崔幼伯又说话了，他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娘子，咱们的家产还算丰厚吧？应该能让几个孩子一生衣食无依吧？”光儿子他就有四个，家产若是微薄了，都不够几个儿子成家立业的呢。

萧南好想仰天长叹，暗道：你这时才想到给儿子们攒家产？早干什么去了？哼，孩子们若是指望你，以后还真分不到什么遗产。

幸好她懂得经营，提前买了半个坊，有南市和新市在，别说四个儿子，就是八个儿子，她也有足够的家产分给他们。

另外，她还有两个海外小岛，只一个岛就能让孩子们一辈子富贵安康。更不用说她还有那么多的田产和铺面了。

不过，崔幼伯提到这事儿，她到可以趁机提醒下某人。

想了想，萧南用力的点点头，“郎君说得是，过去只咱们两个，平时不注意打理庶务也就罢了。如今有了这几个小东西，咱们必须要有个长远的计划了······唔，阿沅年长，咱们先给她攒嫁妆，日后不管是我还是郎君，凡是得了什么好物件儿，分出一份给阿沅，你看可好？”

PS：某萨失言了，真是无颜面对支持的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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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家产风波（二）

接下来的几天里，崔幼伯夫妇的‘八点档八卦’里多了王家分家一事。

而且，此事愈演愈烈，其精彩程度一时超过了京中坊间的传奇段子。

按理说，王家是世家，有着世家的通病：高傲、目下无尘，自诩高贵而看不起寒门庶族，连家中的奴婢都瞧不起商贾百姓，如此骄傲的人家，似乎不该这么‘市侩’。

但，事关分家，饶是平时再怎么清高无尘的人，他也做不到真正的无动于衷。尤其是世家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优越和蔑视世人的底气来源于何处。

居移气，养移体，许多老牌世家已经淡出了权力中心，家中的子孙即使做了官，也只在七品以下打转。唯一能让他们继续摆谱、端架子的便是家中积攒的财产。

已经没了官身，再无钱财，他们还拽个P呀！

所以，一旦真谈到了分家之事，王家的几个郎君也纷纷打起了小算盘。

王子谦是几个兄弟里官级最大的，家中长辈为了‘平衡’，便将原该分给他的一部分家产匀给了王家幼子。

起初，王子谦也不觉得什么，老母骤病，老父身子也不好，老夫妻便想趁着自己还清醒，先将家产分割了，等哪日夫妻两个真闭了眼，家中诸子也不会因一些蝇头小利而伤了兄弟感情，弄得家中不宁。

就算做恶人，也由他们老两口来做，反正他们笃定次子纯孝，即使心里有怨，也不会忤逆长辈。次子又明理，所以即便吃了亏，也不会迁怒与兄弟。

所以。王家老夫人吊着一口气，虚弱的跟次子解释：“二郎，你大哥是宗族冢子，所以家中的祖产、永业田和祭田都由他来承继……你三弟呢。命不好，幼时骑马伤了一足，这辈子注定不能入仕……你四弟年幼，且性子软。做官也只做了个八品小吏，估计这辈子很难有进益……阿娘的几个儿子中，唯有你最争气，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六品。听你阿耶说，以你的才能近年内还能擢升，所以、所以这次分家就要委屈你了……”

跪在榻前。王子谦含泪听完母亲断断续续的话。也禁不住想起幼时几个兄弟相亲和睦的场景，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因为是亲兄弟，王子谦能理解、能忍让，但王娘子却觉得委屈。

凭什么？

难道自家郎君能干了还有罪不成？

她也不是贪心之人，他们不该得的东西她从不奢求，可该是他们的东西也不能无端被侵吞呀？！

再加上王娘子原就是个极能干的人。当年王家大娘子生嫡长子的时候伤了身子不能理家，从那时起，便由王娘子主持王家的中馈，作为一个管家多年的主母，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

如果按照王家老夫人的法子分家，他们二房能分到的家产少得可怜，拿着这些钱，堪堪能在几个高档社区（比如崇仁坊啦、亲仁坊啦）置办一套不错的宅院。可这些钱都用来买房子，一家人吃什么？！

好吧，王娘子承认她这个说法夸张了些，但家中的公婆也太过偏心了，其它三个儿子是亲生骨肉，她家二郎君难道就是外头抱来的？！

碍于孝道，王娘子不敢在婆婆面前说什么，回到自己院子，她便抓着王子谦絮叨个没完，什么长安居大不易啦，什么儿子女儿也该说亲事了……王娘子很聪明，她丁点儿没抱怨长辈偏心，只一味在王子谦面前说些独门立户过日子的诸多艰辛。

王子谦也不是笨人，这样的话听多了，他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其实他心里也很不忿，他又不是木头做的，阿娘偏心，他也能感觉到。

可、可阿娘再偏心，那也是他的亲娘，他除了默默答应，还能做什么？

夹在长辈与妻子儿女中间，王子谦左右为难，满肚子的牢骚无处宣泄，最后拉着关系颇近又与王家本家无甚牵扯的崔幼伯诉起了苦。

崔幼伯听了也忍不住联想到自家，回来后便与萧南讨论。

“这个……”听完最新的王家八卦后，萧南沉默良久。

说实话，若是过去她没做母亲的时候，听到这个故事，定会站在王娘子一边帮她讨伐王老夫人的偏心。但自从有了四胞胎，萧南的心态也发生了转变。

详细知道王家分家的内情后，萧南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她是王老夫人，她会这么做？或许，她、她也会这么做吧。

萧南的目光掠过榻上的一排小襁褓，最后落在身子骨最弱的长寿身上，不由自主的，她的眸光柔和了许多。

在母亲的心中，每个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自是希望孩子们都能过得好。可每个孩子的能力有限、际遇不同，饶是萧南顶着穿越女的猪脚光环，她也不敢确定她的四儿二女长大后都是人中龙凤，个个能干得一塌糊涂。

总会有某个孩子可能很平庸，身无长技，而作为母亲，临死之际，定会担心这个孩子以后会过得不如意，甚至会潦倒，那么在这种担心之下，她定会多帮这个孩子打算。

这样一来，就难免有失公平，落在其它孩子眼中，就是偏心。

忽然间萧南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苦涩一笑，还说什么以后呢，现在她就格外心疼长寿，几个儿子中她又最喜欢长生……

萧南越想越纠结，她真担心以后孩子们长大了，她也会变成儿媳妇眼中的偏心老太婆。

一时没忍住，萧南把这话跟崔幼伯说了出来。

听了萧南的这番心里话，崔幼伯也沉默不语，是呀，为人父母的，最希望看到的是每个孩子都过得好，可真出现了强弱差距，他也会不自觉的来个‘劫富济贫’。但同时，他也是个儿子，也深刻明白，倘或父母偏心，儿子们也会伤心难过。

唉，真是个难题呀。

夫妻两个皱着眉头对坐着叹气，最后，两人命人搬来荣寿堂的所有田契、房契、商铺和大库房账册，仔细盘点了一遍。

望着一堆契纸和账册，崔幼伯总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荣寿堂家私丰厚，抛开永业田和祭田，抛开几个女儿的嫁妆，剩下的平均分作六份，每一份也是笔极大的财产，足以让一家过着富贵的生活。

过了几日，王家的分家事宜终于定了下来，王子谦虽然没有告诉崔幼伯具体的情况，但看他的气色还不错，想来最终的结果应该还算公正。

许是接连跟崔幼伯倾倒了十多天的心情垃圾，王子谦愈发觉得崔大郎君是个不错的朋友，休沐的时候，还烦请崔幼伯陪他去几个高档社区看房子。

这日傍晚，崔幼伯又是一身酒气的回来，洗漱过后，拉着萧南开始八卦。

“哦？王郎也要在亲仁坊买宅院？”

萧南端着茶盏轻轻啜着，随口问了一句。

“嗯，已经看好了一处，位置不错，离咱们这儿只隔三条街，”

说到这里，崔幼伯似是想到了什么，话头一转，跟萧南商量道：“对了，这几日陪着王郎看房子，我也有了点儿想法。”

萧南挑眉，问道：“什么想法？”

崔幼伯把玩着手里的茶盏，道：“看到王家几个兄弟都四处买房子很是辛苦，我便想到了咱们的几个孩子……不如咱们学着阿婆这般，提前置办好宅院，即使分家了，一家人仍能住在一起，彼此间也不会生分了。”

萧南一听也觉得有理，忙道：“郎君这个想法极好，只是附近可有合适的吗？”西边是荣康堂，唯一能扩建的便是东边，可东边，萧南恍惚记得东边的邻居是个外地来京的官员，品级不高，她也没打过交道。

崔幼伯放下茶盏，兴奋的说：“还真有，说来也巧，咱们东侧的邻居是魏王的僚属，那年魏王离京的时候，隔壁那位得了重病，不宜远行，便被魏王留了下来。如今那位病情康复了，也该追随魏王去任上，前两日崔管家碰到隔壁的管家，那人说隔壁要举家去外地，一时半会儿又回不来，所以准备卖掉这宅子。”

萧南暗暗冷哼一声，什么得了重病？分明就是魏王特意留下来的眼线。

现在不过是看着吴王伏诛、太子的地位牢靠，皇后的态度又坚硬，魏王死了心，这才将僚属召唤过去罢了。

崔幼伯还在说，“隔壁的院子还不小，是个五进的宅院，另外，隔壁再东侧的一家是吴王附逆的罪产，已经抄没入官，暂时还没有出手，那院子也极大……”

萧南在心里算着，唔，荣寿堂原就很大，再加上两套五进的院子，打通了再重新分割下，倒也能分成四五套宅院呢。

有了四胞胎后，萧南便准备不再生孩子了，这辈子估计她也就四个儿子了，有这四套大宅院，就算日后给孩子们分了家，也够他们住的。

想了想，萧南点头道：“就按郎君的意思办，将这两套宅院都买下来，正好咱们府里在修园子，索性打通了重新归置下。”

“好，我明日就命崔管家去办！”

夫妻两个商量好，次日，崔幼伯便叫崔管家拿着他的帖子去办事。

崔氏的招牌加上襄城郡主的身份，再辅以大把大把的铜钱，萧南很快就拿到了两栋宅院的地契。

只是，她不知道，那栋附逆的宅院竟给她惹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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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家产风波（三）

两栋宅子到手了，萧南夫妇又有了新想法，最初的计划便需要做调整了。

起初，萧南只是想在荣寿堂空余的地方扩建几栋宅子，并不需要拆迁神马的，但现在萧南要重新对府邸做规划，那么需要拆建的地方就比较多了。

所以，萧南让府里的匠人暂时停工，又命人去工部请袁员外郎。只是袁员外郎跟着上司去了昭陵，估计半个月后才能回来，萧南只能先让匠人将两栋新宅院之间的墙打通，再多去准备些石料、木材等，然后等着‘总工程师’回来重新设计图纸。

许是崔家并购两栋宅子的消息传了出去，又许是匠人们拆墙运石料的动静太大，左右四邻都知道了崔家荣寿堂要扩建的消息。

很快便有两家与崔家比邻的人家找上门来——

一家说家中老翁致仕，要举家搬回原籍，想把京中的宅子脱手；

另一家则说自家要分家，但家中有四个儿子，多余出一栋宅子不好分，听闻襄城郡主在新市和南市有几百间铺面，想用这套宅子换四间铺面。

崔幼伯亲带人去两处看了看，那个要致仕的人家，宅院不是很大，约莫四进，但位置很好，门朝着坊内的巷子，且正好能与荣寿堂连成一片。

而那个分家的邻居，宅院极大，足足有七进七出，且院中亭台水榭布置得极为雅致，可惜的是它与荣寿堂之间还隔了一户。

致仕的那家可以直接拿下来，但分家的那一户就有些麻烦了。

崔幼伯与萧南商量了一番，然后让管家把这话告诉了分家那位的管事，那管事听出崔家的意思，当下便回禀了自家主人。

几日后，分家那户很干脆的将自家和隔壁那家的地契全都送到了崔家。

见问题解决了，萧南很爽快的答应交易，命那人去新市、南市随便挑铺面，有命人给王佑安传了话。当天便把这件事办妥了。

又并购了两栋（其实也可以算是三栋）宅院，荣寿堂的面积几乎与荣康堂相等，看着大片的宅院，崔幼伯和萧南都觉得心里踏实：以后不怕儿子们分家时没有上好的宅院咯！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说来也巧，刚办完过户手续，袁员外郎这个东风便回京了。他一回京便听到襄城郡主有请，于是连家都顾不上回。就命人给崔家递了拜帖。

收到拜帖后，萧南也没有耽搁，直接让袁员外郎命人来家中详谈。

因此事关乎后世子孙的居住问题，也算是家里的大事。崔幼伯便跟上司告了假，在家中亲自候着袁员外郎。

崔泽就是中书侍郎，不管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还是看在崔幼伯这个太子心腹的身份上，崔幼伯的上司都不会为难他。反正近日衙门也无甚要紧事，崔幼伯平时又是个守礼省事的，他的上司乐得做顺水人情，便大手一挥，准了崔幼伯的假。

崔幼伯在中庭的客舍见了袁员外郎。将他们夫妇的想法告诉了他：重新规划整个院落，然后在整体的框架内再修缮五栋既相连又可独立的分院落。分院落必须有一个门临街，便于以后切割。另外，除主院落外，其它四栋的面积要基本相等。

其它细节便由‘设计师’自由发挥。

袁员外郎是专业人士，一听便明白了崔幼伯的意思，当下开始思索主体框架与亭台楼阁、假山水榭的配置问题。

片刻后。他直起身子，拱手应道：“某明白了，崔郎君放心，三日后，某便将新的图纸送来。”

崔幼伯满意的点点头，一边道谢，一边命人送袁员外郎去隔壁几处并购的宅院实地考察。当然，崔家是大方的人家。除了口头的答谢外，还命人准备了厚厚的谢礼，崔管事直接派人送到了袁员外郎的家中。

看完崔家的几处宅院，袁员外郎一脸倦怠的回到家中，迎头看到自家娘子欢喜万分的笑脸。

“郎君，郎君。您快来看呀……京中都说襄城郡主最是个大方的人，妾身平日还不信，今儿见了崔家的谢礼……”

袁娘子拉着丈夫的胳膊，用力往屋里扯，边走她还边兴奋的说：“妾身跟着郎君走南闯北也算见了点儿市面，可这谢礼着实稀罕，好些个东西妾身都没见过呢。”

在袁娘子激动得有些走音的絮叨声中，袁员外郎来到正堂，看到房内放着几口硕大的木箱，木箱的盖子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什：如月光般光洁顺滑的布料（缭绫）数匹，龙眼大小的珍珠数匣，清澈如水的滴露春数瓮，各种新奇的水果数筐……

布料什么的还好说，袁家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鳖，但那水果就——

别说袁娘子不认得了，就是袁员外郎在京城官场混迹多年，参加了不少权贵宴集，他也没见过这么多稀奇的水果呢。

不过，袁氏夫妇虽然不认得，但却知道这些水果的价值，听说京中有个胡商在东西两市各开设了一个极大的蔬果肆，专门贩售一些东海运来的新奇果蔬，什么榴莲啦、芒果啦、椰子啦，名字古怪，模样也怪，但味道出奇的好。

别人家卖蔬果都是按斤卖，乌家蔬果肆却是按个卖，且单个的价格也极高，一个丑不拉几的榴莲就二十贯，都抵得上一个五品京官半年的俸禄了。

价格那么离谱，却极受欢迎，京中权贵和富裕人家都以能吃上乌家的水果为荣，倘或谁家举办宴集，席上没有东海水果，他定要被同圈子里的人耻笑。

袁员外郎才不过从六品，单靠他的俸禄，他要攒个七八月才能买一枚榴莲果呢。而且他也不是世家子，平日里交际的多是衙门里的同僚和同品级官吏，极少有机会能吃到这种东海水果。

见崔家一下子送来了这么多，足够他们送礼外带开好几次宴集的了。

正想着，袁娘子又开始絮叨：“正巧大娘要说亲了，这缭绫就给她做陪嫁，又贵重又体面；还有这珍珠，过些日子你去将作监请个匠人帮忙打几件首饰，这么大颗的珍珠，就是去参加公主郡主的宴集也使得；还有……”

絮叨了好一会儿，袁娘子才正色对郎君叮嘱，“人家郡主这般大方，郎君帮人家办事的时候也要万分尽心才是。”

袁员外郎见娘子难得的明理一回，心中大慰，不想袁娘子的下一句话让他脚下一软，险些跌进面前的大箱子里。

只听袁娘子两眼亮光的说：“郎君若是做得好，待完工后，以郡主的大方，定会另有重谢呢——”

图纸解决了，匠人早已准备就绪，石料、木料和沙子泥浆等物也都准备妥当，接下来便是开始动工了。

萧南唤来铁娘子和玉竹，命她们安排好当差的奴婢们，让她们切莫乱走乱撞，若是被外头的人冲撞了，丢的可是崔家的脸面。

接着，萧南又命管事务必将施工的地方用幔帐围好，留出专供内宅奴婢行走的小路，且反复告诫匠人们，不许他们胡乱走动。

一条一条的将这些事儿交代完，将两人打发了，萧南正想去瞧瞧四胞胎，忽而有小丫鬟回禀：“娘子，碧丝求见！”

玉簪端着盅刚炖好的猪脚通草粥进来，听到这话，笑着说道：“自从金枝有孕搬出南院后，碧丝就愈发积极起来。”

萧南接过粥，拿着长柄银匙轻轻搅动着，自生完孩子，玉莲和几个厨娘变着花样的做各种下奶、滋补的吃食，在她们喂猪催肥似的喂养下，萧南的奶水很是充足，虽不能喂饱四胞胎，但每个孩子都能吃一些。

她一共生产了三次，头胎生灵犀的时候，因在娘家生产，所以给灵犀喂足了两个月的母乳；生长生的时候，遇到了难产，她身子受损，再加上有老夫人在，她只悄悄喂了长生几次；如今生四胞胎，家中上无长辈掣肘，崔幼伯又不管这些，她的两个乳母也早罢了劝她的心，是以她可以随心所愿的给孩子们喂母乳。

她的母乳营养丰富不说，关键是她不想让孩子们跟她生分，亲自哺乳，或许不利于身材的恢复，但绝对有利于母子间的感情交流。

每每看到小家伙们用力嘬着，小小脸庞上满是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正经的大事一般，只看得萧南内心一片柔软。

而孩子们也因此格外熟悉萧南的气息和味道，乳母喂奶的时候，他们大多时候都不肯吃，最后只得让乳母把乳汁挤到碗里，然后再一勺勺的喂给孩子们。

“碧丝是个聪明人，”萧南把粥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然后道：“让她进来吧。”

不多会儿，碧丝弓着身子走了进来，恭敬的跪下行礼：“婢子请郡主安。”

萧南摆摆手，“无须多礼，说罢，有什么事儿？”

碧丝抬眼左右四看，见屋内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郡主，婢子发现最近几日阿槿总去孙娘子那儿，两人避着身边丫鬟，数次在屋内密语。”

萧南的眉头微微皱起，是了，这些日子她一直忙着家里的事务，竟忘了孙灵这事儿。

她正要开口说话，不想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铁娘子一脸焦急的走了进来，匆匆行了一礼，道：“娘子，不、不好了，有人、有人去京兆府告状，说、说郎君和娘子侵占他人家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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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荒唐的官司

什么？被人告了？！

萧南不敢置信的看着铁娘子，那惊愕的样子，仿佛铁娘子头上长了两只角一般。

“铁、铁娘子，你是不是听错了？咱们家娘子怎么可能侵占别人的家产？”

玉簪也惊得险些掉了下巴，结结巴巴的问道。

是呀，以萧南的身家，虽说不上富可敌国，但也绝对称得上豪富，就算撇开荣寿堂的产业，洛阳、沂州等地的房产不说，只在京城，萧南名下就有好几处宅院和别业，说她侵占别人家产，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呀！

话说开玩笑也不是这种开法呀！

铁娘子用力吞了吞口水，点头道：“奴没有听错，京兆府的差役已经到了，不过他们还算守礼，并不敢直接往里闯，而是让门房的人向里通传。奴反复问了好几遍，没错，确实是有人去京兆府递了状纸，状告郎君和娘子倚仗权势、强夺他人祖产。”

祖产？等等……

经过最初的惊愕后，萧南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喃喃道：“难道是并购那几处宅院出了问题？”

这些日子她没什么大动作，无非就是买了四套附近的院落，其中三处都没有问题，唯有……唔，或许那个急着分家的邻居想尽快完成交易，打着她襄城郡主的旗号去欺压别人，以便将那处位于荣寿堂与自家之间的房产拿到手。

但，这与她何干？

不对，应该说这事是何人指使？

要知道，古代虽宣称什么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但真正伏诛的王子有哪个是因为欺压了良民？

即便大唐是盛世，彼时的政治又是少有的清明，但这里也讲究阶级差别，贵族与庶民之间如同云与泥。

对于普通百姓甚至是不入流的小官小吏而言，别说是萧南这种皇家郡主了。就是品级稍高点儿的官员要‘强买’他们的产业，他们也只能乖乖忍下，除非是有人背后撺掇。

就像三年前南平郡主被告一案，背后若没有萧南推波助澜，有哪个田舍汉敢去衙门喊冤，还闹得人尽皆知？！

可又是谁跟自己过不去？

萧南一时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宿敌，南平还在庵堂，她与安同也没什么大冲突。就算安同事后查到她曾帮过李荣，如今安同也不能把她怎样，除非安同能逃出守卫森严的感业寺。

想了想，萧南对铁娘子说：“这样。你去告诉崔管家，让他跟差役去京兆府看看，先问问到底是何事。”

萧南顿了顿，又道：“若是我所料不错，应该是新买进的那几处院子出了问题，你提醒一下崔管家。若真是这事儿出了问题，让他据实回答即可。如若还不行，再命人去衙门回禀郎君。”

萧南记得如今的京兆府府尹是去年刚上任的，姓韦。是太子良娣韦氏的胞弟。

按理说，崔幼伯是太子跟前的新红人，作为同一阵营里的伙伴，韦京兆应该不会为难。

今日之事有些蹊跷，虽然京兆府的差役没有直接跑进来抓人，貌似很知趣，但细细一想。才会觉得不对劲。

如果韦京兆真的有心相帮，他绝不会派差役前来崔家，而是先悄悄命人去中书省通知崔幼伯，将官司的原委告诉他，至少让崔幼伯提前有个准备。

萧南的贝齿轻咬下唇，良久，她暗自点头：没错，这个韦京兆绝对有问题！

想到这里。萧南唤来红花，吩咐道：“去，仔细查查那个韦季。”

红花抱拳领命，很快便出了府。

处理完这些，萧南才发觉，碧丝一直默默的跪在角落里。看到她。萧南想起方才的事，继续问道：“哦，你可知道阿槿与孙大娘都说了什么？”

碧丝刚才还在心里嘀咕，只怪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她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遇到了这种事儿？

偏萧南没有发话，碧丝也不敢乱动，只好悄悄的缩到一边，极力不去听主人的对话，若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被主人收拾，她可就太冤了。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碧丝正一遍遍的催眠自己，忽而听到萧南的问话，她下意识的打了个寒战，旋即回过神来，忙回道：“婢子、婢子担心她们发现，不敢跟得太近，只、只隐约听到阿槿说什么‘你的兄长’‘平康坊’‘三分之一的家产’，孙大娘的声音很低，婢子只听到她说‘别欺人太甚’‘大不了鱼死网破’之类的话。”

萧南闻言，忍不住皱起双眉。如果没有刚才那事，萧南也不会联想太多，偏阿槿和孙大娘密语的时候还提到了‘家产’，萧南不由得心中警觉。

可碧丝提供的线索太少了，萧南再发散思维，也想不通其中关节。

思索良久，萧南抬头对碧丝道：“嗯，你做得很好，玉簪~~”

玉簪会意，转身去里间取了个白瓷小瓶过来，将小瓶递给碧丝。

碧丝见了惊喜万分，双手死死的握着小瓶，连连叩头：“多谢郡主鸿恩，多谢郡主！”

萧南摆摆手，将碧丝打发了出去，然后扭头问玉簪：“上次我命你去查的事儿，就是孙灵年前屡次出府的那事，你可查清楚了？”

玉簪跪坐在萧南身侧，低声回道：“查到了，孙大娘的那位同乡叫耿子西，与孙大娘是邻居，当年孙氏夫妇亡故后，便是耿子西帮忙料理的后事。”

“耿？耿子西？子西？”萧南喃喃着，最后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道：“呵呵，我想到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子西？好个子西！”

玉簪不明所以，不解的看着一脸嘲讽的萧南，“郡主，您~~~”想到什么了？

萧南没有理这个话茬，而是继续问道：“那个耿子西可是住在平康坊？”

玉簪一愣，随即点头，“正是。”

萧南眯起眼睛，想了想，又问道：“耿子西在京城呆了几个月，他与何人有过往来？哦，除了崔德志一家子。”

阿槿既然敢跑去要挟孙灵，必定是捉到了孙灵的什么把柄，比如发现了耿子西的存在，甚至知道了耿子西与孙灵的关系。

玉簪努力回想了下，道：“婢子听前去监视的人说，耿子西平日里并不怎么出门，偶有来客，也是傍晚时分才来，且行迹很是鬼祟。对了，婢子想起来了，监视的人还曾玩笑的提了一句，说去拜访耿子西的人很奇怪，他的相貌和声音不似普通人，倒有些像宫里的内侍。”

萧南一手放在小几上，食指微曲，轻轻扣着几面。

过了一会儿，继续问道：“那人这几日可曾去拜访过耿子西？”

玉簪点头，“前日还去过，依然是傍晚去的，宵禁前才出来。”

萧南有了主意，吩咐道：“你去把冯尚宫请来。”

冯尚宫在宫里呆了小半辈子，估计认识不少人，没准儿她见过那个疑似太监的人呢。

傍晚，崔幼伯快步从外头进来。

先故作平静的与灵犀、长生打过招呼，又跟四个宝宝亲昵了一番，待乳母们将孩子们带出去后，他才阴沉着一张俊颜，“嘭”的一拳捶在小几上，恨声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萧南心知崔幼伯定是知道了他们夫妇齐齐成为被告的事儿，也不追问，直接说道：“郎君都知道了？那官司到底是怎么回事？”

“哼，”崔幼伯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难得的爆起了粗口：“官司？狗屁官司，真真荒唐至极，不知那韦季是不是傻子，连这种漏洞百出的诬告也当成正经案子来办，他、他到底读没读过‘贞观律’呀！”

萧南眉间微微动了动，心说话，韦季果然有问题，而且此事极有可能是他弄出来的！

不过，她还是故作不解的问道：“韦季？可是那个新上任的京兆府？我恍惚听说他是太子良娣韦氏的胞弟，没道理为难咱们呀。”

崔幼伯一脸愤懑，也有几分不解，“可不是，我听了崔管家的话，立时便亲去京兆府问询，结果、结果那厮却说什么秉公办理、依律办案。我呸，他若真秉公办事，就该知道，那宅院咱们是从方家买来的，而不是从原告手里买来的，就算是有人强买，那也是方家的事，与咱们何干？偏、偏这厮说什么方家为何敢强买，还不是仗着崔家的势？！”

崔幼伯越说越生气，他看向萧南，怒气中夹着无奈，道：“娘子，你听听，这不是胡搅蛮缠嘛。”

萧南也冷笑两声，道：“哼，这事容不得他胡搅蛮缠。咱们出的价格比市价还高，根本谈不上强买，至于方家有什么不法之事，那也是方家的错。咱们一不是方家的姻亲，二不是方家的故旧，只不过跟他们做了个交易，他们就敢打着崔家的旗号为非作歹，足见方家的人品德有问题，京兆若不能秉公办理，咱们就去大理寺说个清楚。京城，也不是只有一个京兆府断官司。”

崔幼伯用力以拳击掌，道：“娘子说的是，明日我就亲去京兆府与韦季说个清楚。另外，卖给咱们宅院的几个人家，咱们也要留心，以防他们胡乱攀扯。”

他虽气得发晕，但头脑还算清楚，也觉察到此事不对劲，为了避免有人趁机生事，还是多做些准备为好。

萧南点头，“嗯，一切就听郎君的。”

他们夫妇并不知道，这个荒唐的官司只是开始，后头还有更荒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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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莫名敌意

次日，崔幼伯先去衙门报了个道，左右晃了晃，见还是没仲重要事情后，便去找上司请了个假。

从皇城出来，崔幼伯打马赶往京兆府。

不知道是萧南的那通威胁起了作用，还是韦季发现这件案子确实有问题，崔幼伯刚说道“如若韦京兆认为此事可以立案，某唯有去大理寺说个明白了”，韦季便立刻变了嘴脸。

一扫方才的包公脸，转而变成一副亲切的模样，笑呵呵的对崔幼伯说：“崔舍人莫气，呵呵，我昨日发现了些问题，正欲寻崔舍人说个清楚，不想崔舍人这就来了。

放心放心哈，这件案子我已核实了，确实是诬告，原来是那原告将宅邸卖给方家后，得知方家竟用宅院换得了四处极好的铺面，价值远超过两栋宅子的总和，原告觉得自己吃了亏，也想从贵府讹一处铺面——

说到这里，韦季哈哈一笑，故作亲热的拍了拍崔幼伯的肩膀，以‘哥俩好，的语气道：“说起来，也不怪那些市井奴眼红，啧啧，崔郎君可是娶了个好娘子呀，半个南市、半个新市全都归襄城郡主所有，这样丰厚的家产，就连愚兄也有些羡慕呢。”

听了这话，崔幼伯禁不住皱起了双眉。韦季的话表面上似是在夸奖，但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意。没错，就是酸意，他说的‘羡慕，并不是恭维或者夸奖，而是真的羡慕。

没准儿，韦季还有些嫉妒，甚是是嫉恨。

崔幼伯心中升起警觉，不着痕迹的打量韦季的神态，果然，他敏锐的发现，韦季的笑容只浮在脸上，并没有延伸到眼中。

这是典型的假笑·说得难听些就是皮笑肉不笑。

“我似乎没得罪过这位呀，他怎么会是这幅嘴脸？”

崔幼伯暗中给韦季记了一笔，准备待会儿就去查查韦季的底细。

韦季见崔幼伯没有说话，俊逸的脸上还有隐隐的怒气和丝丝的不解·他心底冷笑，脸上却还是挂着温和的笑容，继续说：“所以原告便生了贪心，又素闻襄城郡主是个和气大方的人，向来不屑与小人计较，这才壮了胆气，寻了个落榜的士子写了状纸前来诬告。”

“哦，崔幼伯淡淡的应了一声·凉凉的说：“此事内情竟是这般情况？”

旋即他冷冷一笑，眼睛盯着韦季，嘲讽道：“某真是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龌龊的鼠狗辈！”

崔幼伯这是明着骂原告，实则嗤笑面前这位变脸如翻书的韦京兆。

韦季不是痴汉，当然听得出崔幼伯的暗指，他避开崔幼伯的视线，讪讪的摸了摸鼻子·道：“崔郎君是堂堂世家子，自是不知这些市井奴的刁钻、刻薄。

那什么，此案是诬告·某已经驳回了原告的状纸，并依律判了他笞五十，不知崔郎尚满意否？！”

满意？

呸，老子不满意！

崔幼伯终于不再淡然，而是嗤嗤冷笑数声，随后道：“某在大理寺任职两年，也算读了些律法，但今日听闻韦京兆如此断案，当真开了眼界。呵呵，那歹人诬告与我·韦京兆判他笞五十，这还叫依律？哼，某真不知韦京兆依的是谁家律法？！”

韦季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崔幼伯会当场翻脸，忍不住嘀咕，不是都说崔家玉郎是个靠女人起家的样子货吗·平日里最好说话，今日怎么会这般刻薄？！

说来韦季注定要悲剧，他也不想想，崔幼伯在大理寺蹲了两年，每日除了听八卦，就是翻阅律法典籍，‘贞观律，神马的更是倒背如流。

跟做过‘法官，的人讲律法，这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嘛！

不等他开口辩驳，崔幼伯再次开口：“‘唐律疏议，曰，‘诸因官挟势及豪强之人乞索者，坐赃论减一等。若强乞索者，加二等，。又云，‘诸以脏入罪，正脏见在者换官、主，。诬告者加一等。”

背完大唐律，崔幼伯目光灼灼的看向韦季，冷声道：“那套宅院作价一千二百贯，按照我大唐律法，那歹人应赔我家四千八百贯。”

韦季不是不知道大唐律，也读过朝廷新颁布的唐律疏议，但、但这场官司原就是想给襄城郡主夫妇找些麻烦，他因为随便罚一罚便能了事，没想到崔幼伯竟死抓着律法不放，偏他还无话可说。

因为人家没有说错，一字一句全都来源于最新版本的唐律疏议。

韦季正郁闷着，崔幼伯又继续背着律法，“‘唐律疏议，又云，‘皇家亲属，为尊者之敬，故异余人。，‘缌麻以上，各递加一等，。吾家娘子乃圣人钦封的襄城郡主，长乐公主之嫡女，理应属皇家亲属，可依此律。是以——”

崔幼伯勾起唇角，阴测测的笑道：“那歹应赔我家共计六千贯钱。”

“…···”韦季倒吸一口凉气，他真是没想到崔幼伯会这么狠。尼玛，六千贯钱，这不是要了那原告，哦不，是他家外甥女的命嘛。

崔幼伯见韦季撮着牙花子丝丝吸气，他拱了拱手，道：“此案如何裁断，想必韦京兆心中已有主意，某就不多说了。不过，韦京兆若是不能依律办案，某定会据实上奏。告辞！”

也难怪崔幼伯底气足，他是正五品的中书舍人，目前圣人病着，他貌似悠闲，但一旦有事，他可以直接杀到太极宫当面跟圣人告状，绝对比御史还好用。

韦季再想玩儿花样，他也要掂量掂量，否则真被崔幼伯捅到圣人跟前，只这一件案子他就说不清楚。圣人最不喜渎职徇私的官员，韦季又掌管京兆，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公然枉法，他绝对是自己找死。

到时候，别说他的良娣阿姊救不了他，就是太子，唔，没准儿太子知道了还会第一个跳出来要严惩他呢。

别人不知道，韦季很清楚，现在太子距离成功就差一步了，如果谁在这个关键时候给他找麻烦，太子定会死命的抽回来，安同郡主是太子的庶长女，都被流放到感业寺了，他韦季不过是太子的小舅子，还是个山寨货，太子抽起他来更是毫无鸭梨！

崔幼伯不等韦季回话，一撩衣摆便出了京兆府。他没有直接回衙门，而是骑马去了荣康堂。

他须得跟老相公和相公商量一番，此事看着荒唐，且貌似解决了，但其中隐藏的内情却着实不简单。

崔幼伯一边驰马，一边思索，在这件事上他必须强势，否则别人真以为崔氏好欺负。他阿耶还是宰相呢，京兆府就敢如此放肆，如果他轻轻揭过，日后他崔氏还不被人踩到泥里？！

荣寿堂，萧南像往常一样逗弄四胞胎，看她轻松随意的模样，似是昨日的荒唐官司对她毫无影响。

“娘子，蜀王妃送了张请帖来。”

玉竹拿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恭敬的递到萧南面前。

蜀王妃？崔薇？

萧南接过帖子，心说话，这位姑奶奶又想折腾什么新花样儿。

打开帖子一看，萧南笑了，呵呵，崔薇还真弄起了马球、蹴鞠职业赛呀。

这不，人家已经筹划了几个月，忽悠京中的十几家权贵将自家的马球队拿出来，参加崔薇的‘盛世王朝杯马球职业联赛，。

三月十八日是首场开赛，崔薇特意给京中的贵妇、贵女们发了帖子，请她们来观赛，当然，顺便再买点儿彩票什么的就更美妙－了。

“娘子，您去吗？来送帖子的人还在门房等着，说是一定要等到回信才能回去。”

玉竹见自家主人拿着帖子哧哧轻笑，忙提醒道。

萧南合上帖子，道：“唔，她毕竟是崔家的女儿，如今热情相邀，我还真不好拒绝，这样吧，你告诉那人，就说我定会前往。”

“是。”玉竹答应一声，继续回道：“方才匠人的主事来问，东南角那处宅子的墙要不要拆。”

萧南挑眉，“当然要拆，为何这么问？”

玉竹嗫嚅着：“那、那处宅子不是还惹着官司嘛，婢子担心——”

萧南笑着摇头，“什么官司不官司的，让匠人正常开工即可。”

崔幼伯历练了这么多年，若是连这点儿小事都搞不定，他也甭混官场了，还是辞官回来做个风流名士算了！

“是，”玉竹见萧南语气这般笃定，神情自若，当下便明白那事估计已经了解了，又回禀了几件事，这才躬身退下。

转眼到了三月十八日这天，上午，萧南换了身华丽的外出服，仔细梳妆了一番，带上贴身侍从和护卫们，乘牛车去了城郊蜀王府的马球场。

萧南抵达后，发现前来观赛的人还真不少，许多都是熟人，她照例一一打招呼。

刚刚新婚的程雅拉着萧南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真不愧是绣中珍品，蹙金绣果然华美精致，穿在表姐身上更是光彩耀人。”

萧南正想谦虚几句，不想斜刺里冒出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阿雅说的没错，这蹙金绣确实珍贵，不过，也是人家乔木厉害，她与你同是公主之女，却贵为郡主，蹙金绣、印花绢、缭什么的更是随便穿。”

萧南蹙眉，这是谁呀，说话这么不客气，简直比当年的南平还要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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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交锋

“咦？是她？”

萧南回过头，看清说话那人的容貌后，不由得愣了愣。冰@火!中文..

要说起来，这位也不是外人，是太子的次女，亦是庶出，生母是良娣韦氏，去年开始议亲，故太子为其请封，封号平安郡主。

平安郡主会找碴，萧南一点儿都不奇怪。因为之前她命人调查韦季的资料时，她就已经知道韦季是韦良娣的胞弟，且姐弟间的感情很好，当初他那个京兆府府尹的官职便是韦良娣帮忙谋来的。

而平安郡主是韦良娣之女，崔幼伯与韦季交恶，作为外甥女儿，平安当然有理由敌视自己。

不过，让萧南疑惑的是，到底是安平厌恶自己是因为韦季呢，还是她原本就看自己不顺眼这才命韦季为难自己。

萧南曾反复回忆，她与平安只见过几次面，彼此间连熟悉都算不上，除了一个亲戚的名头，安平之于她就是陌生人。话说两个几乎没有交集的陌生人，怎么会起纷争？

萧南满心疑惑。

平安却满眼厌弃，她就是讨厌这个名义上的表姐，明明不过是个公主之女，能封个县主就是圣人和皇后的恩典了，结果萧氏却硬是封了个郡主，品级与自己相同。

而且每次在宫里见到萧南，平安总能看到她一身华服、满头珠翠，不管是衣服也好、首饰也罢，即使放在宫里都是珍品，有的、有的连自己又没有，萧南却能变着花样儿的穿戴，这让自认为是天之骄女的平安如何能不气？！非-凡喵~＞▽＜整理

可以说，平安每看到萧南一次，她对萧南的嫉妒怨恨就加一分。

尤其是萧南身上的这件蹙金绣，这可是她早就相中了的，当初圣人赐给东宫几件最上乘的蹙金绣。平安就不止一次的跟韦良娣说，她也要一件。

安同被放逐了，她平安就是东宫的长女，理应比其它妹妹。以及京中贵女穿得尊贵。

韦良娣也答应了，她虽是太子的妾，但却是品级最高的良娣，正三品。在东宫仅次于太子妃。再加上她出身名门韦氏，品貌皆出众，颇受太子宠爱，膝下育有三子一女。底气比太子妃还足。

没办法呀，在古代，衡量女子是否能干的重要标准之一便是能不能生。在宫中尤甚。

韦良娣不但能生。还生得多，且质量也高，四个孩子都聪明伶俐，特别是长子，自幼聪颖，皇后见了都喜欢。

依着韦良娣在东宫的地位，她不过是想要一匹上好的布料。不管是太子还是太子妃都不会拒绝。

许是太自信了，她拖到最后时刻才去寻太子妃。

结果，她晚了一步。

太子妃得知崔幼伯为太子立了功，太子又亲对她说，崔幼伯能干，且萧氏又是嫡亲的外甥女儿，对她要分外恩宠。

于是，太子妃便把那仅剩的一件蹙金绣赐给了萧南。

平安知道后，立刻把屋子里的瓷器砸了个遍，相中的布料飞了，且还是落在她最讨厌的萧南之手，她如何不恨？

好吧，平安也知道这事跟萧南没大多的关系，可她不敢怨恨嫡母，心中的怒气又无处宣泄，只得把帐记在萧南头上。

这件事刚过去，又发生了一件让安平无比火大的事儿。

去年平安订了亲，婚期是今年五月，太子妃按照规制为平安准备嫁妆，而韦良娣为了让女儿过得舒心，又拿出一部分私房准备给平安再添些产业。

为了节省银钱，韦良娣打起了那些收没的罪产的主意。

其它的都很顺利，毕竟平安是太子的女儿，韦良娣在某种意义上也能代表太子，京城的官员们一向油滑，明白韦良娣的意思后，便异常配合的将那些罚没的罪产打了n折后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韦家。

但，有一栋房产被人抢先买走了，且这栋房产的位置极佳，位于京城高档社区的最好地段，这让韦家很是饮恨。

韦季是京兆，算是京城的地头蛇，他很快就查到那栋宅子最后被襄城郡主买走了。

听到消息的平安怒了：好你个萧氏，抢我的风头（皇后经常对萧南赞不绝口），抢我的衣服，如今又抢我的房子……我、我跟你没完！”

无辜的萧南躺在坑里也中枪，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拉了仇恨。

唉，岂是一个冤字了得？！

但这些，萧南都不知道。

她听到平安赤果果的挑拨，心下一凛，她明白，眼前这事儿说大不大，但若是处理不好，还真会让平安得逞。毕竟京城里的公主之女很多，唯有萧南得封郡主，其它的要么是县主（嫡出公主的待遇），要么是郡君，要么干脆就没有封号。

面前的程雅，她的母亲虽不是皇后所出，但也颇受圣人宠爱，否则也不会将清河公主嫁进程家。而程雅出嫁的时候，才得了个县主的封号，食邑三百户，比萧南出生即得封县主、成婚后便加封郡主的待遇差了许多。

这样的差距，就是平安不提，程雅估计心里也小有不满。如今又被当众说了出来，保不准程雅真会在心里嫉恨上萧南。

这些念头迅速在萧南的脑中闪过，片刻后，她浅浅一笑，道：“呵呵，蹙金绣确实难得，我阿娘那儿都没有。说起来，我能得这件还是托了我家郎君的福，当然也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的恩典。”

萧南刻意避开‘郡主’‘县主’，而是将功劳归到自家夫君身上。她的意思太明白了：想要蹙金绣，想要体面，好呀，督促自家郎君上进吧！

程雅也柔柔一笑，附和道：“嗯，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崔郎君年少能干，能得此佳婿，乔木好福气。”

看到萧南如此受宫中重视，程雅不是不羡慕，但她很清楚，自己与萧南还是有差别的，两人的生母虽都是公主，但长乐公主是嫡长公主，地位超然，她的女儿自然也比其它公主之女尊贵些。

再加上萧南的父亲是当世名士，萧家与李氏皇族原就是姻亲，在诸多因素的影响下，萧南能加封郡主也在情理之中。

萧南一直看着程雅的表情，见她双目澄澈、语气真挚，话语里虽有小小的酸意，但绝不是恶意攻击，想来她并没有中了平安的计。

萧南暗暗松了口气，玩笑道：“阿雅自嫁了人，越发变得口无遮拦了。还有，你叫我什么？哼哼，我可是你正经的表姐呢，居然不叫阿姊，却大喇喇的叫我的小字。”

说罢，萧南一扭头，又笑着看向平安，玩笑道：“还有你，没大没小的，竟也跟着阿雅乱叫，我可比你年长数岁，又是嫡亲的表姐，如果你再混叫，我可去东宫找阿舅告状呢。”

这一番话萧南说得很是亲昵和戏谑，就像相熟的姐妹间开玩笑，饶是平安胸中怒火翻涌，她也不好翻脸，轻哼两声权作回应。

程雅扫了平安一眼，心道，太子家的几个女儿怎么都不怎么聪明？前头有个放荡淫秽的安同，眼前又来了个自大愚蠢的平安，唉，她真替太子妃难过。

勾了勾唇角，程雅很上道的撒娇道：“哎呀，阿姊，人家知道错啦。时辰不早了，咱们进球场吧。”

说着，程雅双手一伸，左手揽住平安的胳膊，右手拉着萧南的手，三人相携进了马球场。

刚进门，迎面走来一个身着紫色胡服的女子，她直直的朝萧南扑来。

“哈哈，乔木，几年不见，你变得愈发富态了呀！”

萧南定睛一看，发现来人是刘晗的娘子，随夫赴外任的柴玖娘。

“哎呀，锵锵，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南快走两步，迎向柴玖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还略带埋怨的说道：“你也真是，返京前也不给我写封信，我好为你接风洗尘呀。”

柴玖娘原就是个豪爽、洒脱的性子，未出阁的时候还耐着性子装装淑女，如今嫁了人愈发直爽，她哈哈一笑，道：“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不过，倒是你吓了我一跳，听说你生了个四胞胎？！”

柴玖娘双眼瞪得溜圆，眼中满是好奇，看向萧南的目光既惊叹、又诧异，仿佛见到了传闻已久的奇异人士一般。

萧南嘴角抽了抽，暗道，锵锵，你能别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感觉真像在说一头猪。

汗，好吧，她承认，一胞四胎确实多了点儿，可、可也不用这么惊讶吧。

“是呀，三男一女，都很可爱哦，等看完马球赛，你跟我家去吧，咱们几年不见，我早就想和你好好说说呢。”

柴玖娘点点头，“嗯，在蜀地，我也很想你，就是听说你也来观赛，我才来这儿的。还有我家夫君，他也经常念叨崔郎君。对了，我郎君也来了，正与几个长辈说话。”

正说着，刘晗与几个妇人走了过来。

其中两个看年纪和相貌，应该是母女，穿得极华丽，但脸色和身上的衣服很不相称，臭臭的，似是跟什么人斗气一般。

看到来人，平安先招呼，只见她微微颔首行了个半礼，道：“霍郡君安好，霍娘子，多日不见。”

虽没有介绍来人是谁，但萧南和程雅都猜到了，也微微点头示意，眼前这位老妇，她的品级不是很高，但她的父兄都很给力，尤其是兄长，近一两年来颇为风光，连带着他的家眷也备受京中贵妇的礼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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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傲娇的世家子（一更求订阅）

话说，随着太子地位的日益稳定，朝中又形成、或者可以说是壮大了一股新的势力。

这些人围绕在太子身边，积极的参与朝政，他们如今的官级和在朝中的影响力并不高，但人们都很清楚，一旦太子登基，他们将是新朝中的中坚力量、新君的肱骨之臣。

霍家便是其中之一。

霍郡君的父亲霍启也是贞观老臣，不过在名将云集的唐初，他并不出彩，位置甚至排在侯君集之后，顶多算是二流。

但近年来，随着那些名将们渐渐老去、甚至陨落，霍启才渐渐冒出头来。

尤其是去年，侯君集与吴王合谋发动政变，霍启作为驻守骊山汤泉宫的左威卫将军，不但成功击退围攻骊山的乱兵，还能一路杀回京城拱卫京师，为平定吴王之乱立下了不小的功勋。

是以，太子在乱后大赏功臣的时候，霍启官升三级，由正三品的将军，升任从二品的灵州大都护。

霍启的儿子霍刚，门父荫进了太子亲勋翊卫，吴王之乱时，他护着太子闯过吴王的几次刺杀，有一次甚至替太子挡了一箭。太子大受感动，事后擢升霍刚为亲勋翊卫中郎将，从一个小小的武官，摇身一变成了从四品的将军。

说实话，霍刚的功劳远不如霍启的大，但在太子看来，霍刚却是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太子对霍刚分外器重，虽没有大肆恩赏霍刚的亲眷，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一旦太子成为新君，霍家定能成为新朝的名门。

不过，霍家一直自诩世家，说自己源自平阳霍氏，先祖可以追溯到西汉名将霍去病。

几年前，大家还把这话当笑话讲但随着霍启父子的崛起，许多善钻营的人便跟着附和，有些没落的世家还撺掇霍氏准许霍启这一支归宗。

当然，也有不买霍家账的人。

比如萧南的祖父萧家的怪老汉萧禹同志。

去年某日，萧禹与一群老朋友闲聊，并商定聚会的日子。

那时许多老牌世家为了彰显本阶层的与众不同，经常举办一些聚会，性质与两晋时的清谈差不多，这样的聚会，除了老牌世家新兴勋贵、朝中官员什么的都没资格参加。尤其是被世家们斥为勋格的氏族志捧起的新世家，最受这个圈子的排斥。

霍启像世人一样倾慕世家，早就想参加这样的聚会，只可惜，他连新世家都算不上，自然不在受邀请的行列。

不过，霍启还是有办法的，他见萧禹与人闲聊便凑了过去，话里话外都透出想去萧家拜会的意思，做出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罢休的样子软磨硬泡。

萧禹当然听出霍启话中的意思他也清楚近日霍启父子甚是风光，但他若能因此而屈服新贵，他就不是萧禹了。

只听他呵呵一笑，玩笑道：“霍将军，某可不敢邀你至家‘墙，呀。”

其他人稍一思索便明白了萧禹的暗指，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没办法，谁让霍启的名字这么巧，若他去萧家拜会，可不就是应了那句‘祸起萧墙，了嘛。

霍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偏他又不能发火，因为人家萧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仿佛朋友间的玩笑。可就在这玩笑中，他也表达了拒绝的意思。

如果霍启再纠缠下去，那就太丢脸了。

所以，只得怏怏离去。

至此霍启再也不敢轻易往世家堆里扎，他怕人家再说个‘霍启某墙，，那到时他们霍家的脸面可就被踩到地沟里去了。

幸而很快霍启就去灵州赴任，这个笑话也就没有在京城大肆传播开来，但对于当事人双方来说，萧、霍两家都知道他们之间的冲突。

萧南就曾听大嫂说起过，所以这会儿见了霍家人，她并没有很亲热，只是礼貌性的点了点头，权作行礼。

霍郡君是霍刚的妹妹，去年亲上做亲，她把女儿又嫁回了霍家，也就是眼前这位与她同行的霍娘子。

因为父兄给力，霍郡君在京城贵妇圈子里很是混得开，每每有大型的宴集，她都能收到请柬。每次宴集，她也会盛装出席，席间霍郡君很是活跃，最喜欢出风头。

萧南曾见过两次，不过每次看到她都是一副趾高气昂、志得意满的模样。

但这次，貌似有点儿不同，霍郡君的脸上都能拧出墨汁了。

偏与她们母女同行的是刘晗，难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快？

许是霍郡君的肢体语言太明显了，在场的人都瞧出她在生气，几个女人的目光不停的在侯郡君母女、刘晗身上扫来扫去，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起。

柴玖娘除外，刘晗是她家夫君，见此情况，她担忧的看向刘晗，无声的询问着。

刘晗笑得云淡风轻，微微摇头，表示无妨。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乱飞，现场有点儿尴尬。■“乔木，程二，我就知道你们也会来。”

阿的大嗓门响起，瞬间打破了四周凝滞的空气，大家都悄悄的松了口气。

“咦？平安，你也来了？”

阿一身火红的胡服，带着一群侍女走了过来，她原想给萧南和程雅一个拥抱，眼角的余光瞥到平安郡主，顿时收住脚步，笑着打招呼。

平安讨厌萧南，却并不讨厌阿。

再说了，她就是再不懂政治，也知道阿的父亲是名将，颇得圣人和太子的器重，史虽不及乃父，但在几年前的辽东之战中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也算是军界的后起之秀。

就是看在史家父子的面子上，她也不敢挑衅阿。

当然，还有个原因，阿是个暴力女，武力值颇高。平安觉得就她的小身板儿，如果和史打起来，绝对会吃亏。

微微一笑，平安道：“嗯·这么热闹的事儿，怎么少了我。再说了，许久没打马球了，手上正痒着呢。”

说到这里·平安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她冲着萧南等女笑道：“要不然等他们的比赛结束后，咱们也打一场吧。呵呵，我可是听说你们几位都是马球高手哦。”

阿、程雅和柴玖娘几人都下意识的看向萧南。

没错，过去她们未出阁的时候，都喜欢打马球，打得也不错·但、但人家萧南刚刚生产完，身子还不知道有没有恢复，如今让她上马球场，万一——

萧南接收到大家关心的目光，心下一暖，笑道：“好呀，我困在家里快一年了，早就想活动活动了。待会我领一队·与平安打个比赛如何？”你丫的不就想和我过不去吗，那我跟你在马球场上好好较量一番。

平安见萧南答应了，唯恐她变卦·立刻伸出一掌，“好，就这么说定了。”

萧南也仲出一掌，啪的一声，双掌一击，“说定了。”

阿忙伸手，“我一项跟乔木组队，这次照旧。”

程雅笑了笑，道：“我也想跟表姐学学。”

柴玖娘一摊手，“乔木·也加上我。”

平安见几人都站在乔木一边，自己却没个支持的人，顿时火起，瞪圆的双眼布满怒气。

霍娘子与霍郡君对视一眼，她走到平安身边，道：“郡主·我想跟您一队，您不会嫌弃吧？”

总算有个队员了，平安松了口气，挤出一抹笑，“怎么会嫌弃，呵呵，霍娘子的球技那么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罢，平安头一昂，率先走向球场，霍郡君母女紧跟其后。

而萧南她们则停了停，待她们远去后，才缓缓抬步。

“郎君，怎么了？可是霍郡君说什么难听话了？”

柴玖娘跟在刘晗身侧，关切的问道。她虽刚回京城，可也听说了不少霍郡君的事迹，这位最善捧高踩低、欺软怕硬，是十足十的势利眼。

自家郎君虽出色，可官级不是很高，而霍郡君是正四品外命妇，依礼，刘晗该向她行礼。

萧南和阿三人也竖起耳朵，她们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让霍郡君这般生气。

刘晗淡淡的说道：“哦，没什么，她们霍家不是源自平阳霍氏嘛，我告诉她，我乃彭城刘氏子。”

萧南暗自竖起大拇指：高，真高。

刘晗这小子真坏，霍家向来吹嘘自家是霍去病之后，偏遇到个彭城刘氏子。彭城刘氏是什么人家，人家可是西汉皇族呀，霍去病是刘彻一手提拔的呀，刘氏和霍氏乃君臣。汉皇之后遇上臣子之后，自是不用行礼！

难怪霍郡君会这般憋气。

一行人进了马球场，上了看台，按照崔薇提前安排好的座次坐定。

崔薇为了这届马球联赛，着实下了不少功夫，先是重新装修了马球场和看台。

她命人在马球场四周设置了巨大的比分显示牌，显示牌是两面的，便于场上和看台上的人观看。

看台采取了环绕的高阶梯样式，最高处达三米，坐在上面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整个球场赛事。她又命人在看台上加了顶棚，每一面的看台上还各设置了一个播报比赛的广播员。

当然，彼时没有电，广播员只能靠嗓子喊，用大喇叭扩音。声音虽小了些，但本看台的人还是能听到的。

崔薇对比赛用的马球也进行的改造，在原有的彩带上喷上了银粉，在阳光的照射下，银粉闪亮，以便看台上的人们能清楚的看到马球是否入洞。

第一场的比赛时间到了，崔薇站在主看台上，兴奋的大声喊道：“多谢各位贵客前来观赛，我宣布，首届盛世王朝杯职业马球联赛第一场比赛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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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下黑手

“别说，你家这位四娘还挺有一套的，弄的这个马球联赛还真有几分意思。”

阿晼斜倚在隐囊上，手里拿着贵宾席专用的望远镜，眯起一眼，一边关注着马球场上的赛事，一边跟萧南闲话。

“嗯，确实不错。”

萧南点点头，手肘撑在凭几上，另一只手捻着根银签子吃着贵宾席提供的果盘。

崔薇重修的看台分作贵宾席和普通席。

贵宾席位于每个看台的前两排，采取了包厢氏设计，包厢的大小不同，有两人间、五人间和多人间。

每个包厢里都放着坐榻、隐囊、凭几、小食床和帐幔。

帐幔统一用单丝罗裁制，一来是装饰、彰显尊贵，二来是充当门帘用，确保包厢内贵客的隐私。

另外，包厢里还专门提供了一支崔薇‘发明’的望远镜。

其实，崔薇早就想把望远镜弄出来，毕竟彼时已经有了玻璃，她只不过再把玻璃深加工一下，再套个木管，便是大唐版的望远镜了。只是她嫁入蜀王府后一直很忙碌，忙着收服蜀王的心，忙着招揽王府家令、管事，忙着照顾先王妃留下来的儿女，忙着帮蜀王跟吴王切割……忙得一塌糊涂。

直到去年，吴王伏诛，蜀王被罚，崔薇遭受了接连的打击，娘家厌弃、婆家憎恶，丈夫不喜，又无儿女，她几乎是众叛亲离。

身陷如此绝境，她终于沉下心来，反思自己穿来几年后的所作所为，最后决定在附和古代社会的规则下，充分运用自己的超前学识，为她赢得幸福美好的生活。

第一步，崔薇自是要彻底、全面的了解当前的社会和法律、习俗。

详细学习后，她才发现，自己过去犯了那么多的错。尤其是险些断绝了与娘家的关系，这真是古代女子的大忌呀。幸好她及时挽回，二夫人虽不喜欢她，但也没有将她在崔家除名。

发现了错误，崔薇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努力纠正。她一改对李妈妈和文妈妈的态度，诚心求教，两位妈妈虽是柳氏派来监视崔薇的，但看她真心改过。也不时的指点一二。

两位妈妈是崔家的家生奴，有着几十年的经验，在她们的指点下，崔薇这个王府主母做得越来越像个模样。连宫里的杨妃对她也不再直接斥骂。

渐渐的。崔薇一步步的改变，终于在王府站稳了脚跟，蜀王依然荒唐，但对她这个王妃还是保有起码的尊敬。

家事安定了，崔薇便想着帮王府摆脱困境。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首先想到了后世的许多先进发明，可惜的是，受条件影响，大多数的东西都不能复原。

最后她又拿起了之前中断的望远镜计划。经过匠人反复研究实验，终于做了出来。

望远镜成功了，崔薇记着过去的教训，并不敢轻易推出市场，而是让蜀王把望远镜送到太子跟前，只推说原想做个看马球的东西，不想做出来后发现此物很神奇。打仗的时候能观察敌情，又说此物既能运用到战事，他不敢藏私，连成品、方子外加匠人们全都献给了太子。

太子试了试，觉得确实神奇，就像传说中的千里眼，他很喜欢。

见蜀王这么知趣，没有因吴王之事而心生怨恨。太子更觉满意，虽没有恢复他的亲王封号，却也大方的给了他不少赏赐。

随后太子又严令蜀王，不得私造此物，千里眼神奇呀，万一蜀王拿着这东西窥伺宫闱、窥探权贵内宅隐私。那可就麻烦了。

蜀王连称不敢，心中腹诽不已——参加研制的匠人都送给太子了，他拿什么私造呀。

太子看蜀王唯唯诺诺的样子有点儿可怜，一时心软，许诺军器监做出新的千里眼后，可以赏他几个用来看马球。

蜀王虽有荒唐之名，但他不是真蠢，太子的意思他如何不懂，当场保证，得了千里眼后，他只在城外的马球场使用，绝不将此物拿回京城，更不会随意送人。

随后，太子命军器监仔细研究，造出了一批千里眼，他从中选了十个普通的赏给蜀王。

收到这些赏赐，崔薇试了试，发现这个望远镜的远视效果并不好，最远距离只能看到前方五六十米。

唉，看来此物也只能用来看马球了。

正好崔薇的马球联赛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她便将这批望远镜放在了每个贵宾包厢里，当做一个噱头招揽贵客。

今天是首次使用，效果不错，许多贵妇都非常稀罕这个传说当中的千里眼，争相拿来看比赛。

萧南等人坐在一个多人间里，程雅和萧南一起吃水果，刘晗与柴玖娘凑在一起说悄悄话，阿晼好奇心重，第一个拿起了望远镜。

她先看了一会儿马球赛，接着又移动手腕，将目光看向了四周的看台。

“咦？那不是平安嘛，她在跟谁说话？”

阿晼侧着身子，拿着望远镜密切关注着北侧看台贵宾席的某个包厢。隔着薄薄的单丝罗，阿晼隐约看到平安在与一个身材高挑健美的年轻女子说话。

程雅闻言，吃完一块儿菠萝，拿帕子擦了擦手，对阿晼道：“给我瞧瞧。”

阿晼爽快的递给她，自己也拿起一根银签子插了块芒果，小口小口的吃着。

程雅眯起一眼，移动手上的望远镜，找到平安的包厢，仔细看了看，道：“唔，这人我似乎在哪儿见过。”

沉吟片刻，程雅恍然道：“我想起来了，那人姓陈，娘家行八，人称陈八娘，最善打马球。而且此人会几招拳脚功夫，打马球的时候很凶猛，抢球的时候时常把人打伤。”

“什么？竟是陈八娘？”

跟夫君腻腻歪歪的柴玖娘一听，立刻抬起头，略带惊讶的说道：“平安居然把她找来了，这不是摆明要在比赛的时候伤人吗？！”

柴玖娘曾跟陈八娘玩儿过一次，此人出身市井，父兄皆是坊间闲人，在家人的影响下。陈八娘也带了些匪气和凶狠。靠着强悍的风格，在京城马球圈子里倒也闯出了几分名气。

有时，为了增加比赛的激烈程度，或者某位贵女想在球场上教训某人，就把陈八娘叫来，许以重赏，陈八娘便会放开了打，她最凶残的记录是。曾在一场比赛中打断了三根马球杆，当然，伤的人和马也超过三例。

一听这话，阿晼直接将手上的芒果丢到几上。怒道：“好个平安，她、她竟敢玩儿阴的。乔木，你到底行不行？”

犀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严重发福的萧南，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萧南扯了扯嘴角，道：“放心吧，我只是胖了点儿，骑马、打马球什么的都没问题。那个什么陈八娘凶狠，咱们也不是吃素的，阿晼。我可等着看你的绝技呢。”

萧南与阿晼不是头一回儿组队打马球，数年的磨合，两人的默契度十足。往往都是萧南负责进球，而阿晼负责抢球，顺便还负责防卫。

两人虽有些日子没一起玩儿了，但那种默契已经深入到骨子里，一旦上了球场。跨上马，挥起球杆，她们连话都不用说，只一个眼神，彼此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萧南所说的绝技，是指阿晼的抢球，她能挥着球杆做出各种花样的假动作，只把人晃花了眼。不知不觉中就能把球抢走。

阿晼定定的看着萧南，见她没有说笑，这才放心的点点头，爽快的说：“没问题，到了球场就看我的。”

程雅也放下手里的望远镜，缓声道：“陈八娘也擅长抢球。且一招不成，她便会下阴招，阿晼一个人抢球不太妥，不如多安排一个人盯住陈八娘，只要她敢往人或者马身上抽，咱们就把她抽下马。”

彼时马球赛没有具体的人数规定，你可以一个单挑一群（比如皇帝），你可以十个对十个，具体情况，视参赛者的心情而定。

萧南想了想，道：“咱们四个人，再加一个红花即可。红花的功夫好，由她负责看守陈八娘，定让她没机会动手。”

柴玖娘点头附和，“我看可以。”

萧南这边商量着如何应对，而那边平安郡主也在跟‘队友’讨论如何‘下黑手’。

“郡主，您所料不错，襄城郡主那边果然用千里眼窥探咱们这边的情况呢。”

霍娘子手里拿着望远镜，靠在包厢的边儿上，悄悄的偷窥着萧南的包厢，正巧捕捉到史晼和程雅的小动作。

平安得意的笑了笑，道：“哼，她们的心思瞒不过我，所以我才特意命人找来陈八娘。呵呵，到时候，就让她们好好瞧瞧我的厉害。”

平安身后的侍女担心的说道：“郡主，定襄县主和李娘子（指柴玖娘）都是善武之人，上了球场万一动起手来，可能会误伤到您呢。”

自家郡主抽打奴婢的时候绝对强悍，但遭遇彪悍的贵女时，就未必能打赢了。

平安觉得有理，转头吩咐：“这样，你去选两个善马球的女侍卫，待会儿跟我一起上场。”

很快，场上的比赛结束了，崔薇热情的招待众来宾用过昼食，便宣布了平安郡主和襄城郡主要打马球赛的消息。

众人一听，也来了兴致，纷纷留下来观战。

下午未末两刻（即15:30），萧南换了身红色马球服，与四个队友来到球场边。

另一侧，平安穿着一身玄色马球服领着四个队友也赶了来。

5人vs5人，萧南与平安之间的较量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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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偷袭

“乔木，你真的没事儿？”

阿晼拉着缰绳，正欲上马，看到萧南不是很灵活的上了马（胖妹纸运动什么的，伤不起呀），心里担心，又追问了一句。

萧南坐在马背上，从侍婢手里接过盛放马球杆的乌皮筒，将之挂在马鞍上，从中抽出一根，轻轻挥了挥，找了找感觉。

听到阿晼的话，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自信，“真的没事儿。”

她只是许久没打马球了，但出了月子后，为了恢复体型、更为了锻炼身体，她每日都抽出一两个时辰在桃源里骑马。

另外，她座下这匹红马是纯种的大宛驹，王佑安去西北贩马的时候特意花大价钱买回来送给她的。

萧南收到后，直接将它放养到桃源里，小家伙是吃着桃源的草、喝着桃源的山泉水长大的，灵气十足。速度和耐力远超过同种的良驹。

再加上萧南每日里与它亲近、磨合，她与红马的默契度十足，上了马球场，即便受到攻击，小红马也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来护主，而不会像普通马那般出现惊马狂奔的情况。

马术好，再加上有良驹，萧南的马球打得或许成绩不太好，但绝不会吃亏。

此时，平安郡主也上了马，她控着缰绳，缓缓踱到萧南身侧，笑得有些虚假，故作关心的问道：“表姐，准备好了吗？”

萧南转过脸，绽开灿烂的笑容，“呵呵，早就准备好了。倒是表妹的身子向来不是很好，待会儿上了马球场可不要勉强呀。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直接说出来就好，咱们这场比赛原就是姐妹间的玩闹，胜负并不重要，切莫因此而伤了表妹的身体呀。”

萧南的语气很真挚。音量也很大，不但双方的队友听到了，就连跑来鼓劲儿、加油的贵妇们也听到了。

有些贵妇听了萧南的话，下意识的瞄向平安，见她果不如其它贵女那般丰腴，小脸瘦得只有巴掌大，身上的黑色紧身胡服更显得她身子骨瘦弱，也都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萧南的话。

有些人还小声议论，“襄城郡主果然如传说中的敦厚呀，明明是平安郡主挑衅她，她还这般关心对方。”

虽然平安与襄城两位郡主为何要赛马球的原因并没有公开。但众女宾们还是隐约听到了些风声。

有的人甚至联想到几日前韦京兆被斥责、罚俸的传闻，经过自己的一番脑补，各种真相就新鲜出炉了。

自认为发现真相的贵妇们，看向平安郡主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平安被众贵妇看得极不舒服，她甚至把那‘探究’看成了嘲讽，自觉失了面子，一时没控制好，再次开口时语气有些生硬。

只听她冷冷道：“表姐放心，我的身体再不济。打场马球赛还是没问题的。再说了，打马球要的就是激烈，若是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大家都慢吞吞的，还有什么乐趣？”

说到这里，平安脑中灵光一闪，她面颊抽动。扯出一抹阴笑，也故作关心的说道：“倒是表姐，刚刚生产完，身子才恢复，我很担心表姐上了球场，若因球技、马术生疏而出了什么事儿，又或有个碰撞受了伤，可就不好了。”

平安故意将‘生疏’‘碰撞’两个词儿加重了语气。好让在场的众人都能听到，当然，她也顺便吓吓萧南。

其实平安并不知道，她和萧南虽然都是在众人面前演戏，但她的演技不甚高明，比起萧南从内到外、自然流露出来的‘真挚’。她的‘关心’则处处都是破绽。

在场的贵妇都不是蠢人，又有萧南在前头作比较，大家很明显的感觉到平安的话不由衷。

有的人默默吐槽：拜托，你若是真的关心表姐，就不要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话好不好？还有，你的眼神能不能别这么杀气腾腾的，好伐？！

萧南将在场众人的神情看在眼中，心中满意，脸上还是一副温柔的笑容，语气也很是包容，似是眼前的女子不是个成年郡主，而是她家不懂事的奶娃娃。

她轻声道：“多谢表妹关心，我的身子极好的……好了，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咱们就开始吧。”

崔薇选派来的裁判看了看沙漏，又左右看了看两队的领队，见平安也板着一张俏脸点头，他才拿起银笛，用力一吹，宣告比赛即将开始。

来围观的贵妇们见状，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这才纷纷转回看台。

“嘀~~~”

又是一声长长的笛声，裁判手上的红旗子用力往下一挥，比赛正式开始。

萧南并没有急着去抢球，而是一手持缰，一手拿着马球杆，慢慢的寻找着感觉。

就在此时，平安也驰马跑了过来，几乎是贴着萧南的马，两人并排而行。

“哟，表姐，你还真悠闲呀。难不成被我方才的话吓到了，连球都不敢去抢？”

四下无人，马球场上充斥着马蹄声、吆喝声以及球杆击打马球的脆响，平安知道她此刻说什么，别人也听不到，是以收起假面孔，毫不客气的嘲道。

萧南扭过头，定定的看着平安有些扭曲的五官，她无比认真的说道：“平安，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你呀，你为何处处针对我？还大费周章的让韦季出面羞辱我？这里只咱们两个，你给我句实话，好不好？”

平白被拉了仇恨，好歹也让她做个明白鬼嘛，否则就太冤枉了。

“哼，说得好听，”平安冷哼一声，愤懑的说道：“你一个公主之女也敢跟我抢风头？我可是堂堂太子之女，未来的公主，你凭什么跟我争？”

萧南强忍着不悦，皱眉道：“抢风头？我向来深居简出，何时抢过你的风头？还有，我跟你争什么了？”

萧南实在无语，她又不是喜欢出风头的性格，就算参加宴会时遇到了什么才艺表演，她也极少参加过。就算碍于情分勉强参与一二，也从来不争什么头名。怎么就抢了别人的风头。

而且听平安这语气，似乎对她积怨已久，这更让萧南疑惑。

平安瘪了瘪嘴，一时也说不出具体的例子，没办法，就算她再蛮横也知道她记恨萧南的缘由有些过分。

最后，她用力一挥马球杆。有些无赖的说：“反正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哼，萧氏，你若还有一点儿郡主的骄傲，就别装柔弱。拿起马球杆跟我好好较量一番。若是能赢了我，我还能服你一口气，如果你连跟我比拼的勇气都没有，我不止讨厌你，还会看不起你！”

说罢，平安抬起下巴，挑衅的看向萧南。

萧南渐渐敛住笑容，淡淡的说：“好呀，那咱们就公平的赛一场。谁也别玩儿下九流的招数。”

对平安请陈八娘这种市井女闲人充当打手的行径，萧南毫不遮掩的表示鄙视和嘲讽。

“哼，你放心吧，我不用别人出手，也能打败你！”

平安双腿一夹，用球杆充当鞭子，轻轻打了座下骏马一记。那马飞快的扬起四蹄，载着她朝马球追去。

萧南却暗自警觉，心道，平安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用别人？难道她想自己出手？那她请陈八娘来做什么？难道是烟雾弹？！

萧南一边驱马前行，一边在心底暗暗决定，待会儿定要防着平安。

小红马的速度绝对彪悍，它起步虽晚了点儿，但很快就超越了平安的棕黄马。仿佛一支离弦的利箭，飞也似的冲到了前头。

此时，阿晼已经顺利抢下了球，眼角的余光瞥到萧南，她策马转身，用力挥起球杆。将马球击向萧南。

萧南见状，迅速扬起马球杆，轻轻一顿，接住那飞转的马球，然后冲着前方不远的程雅吆喝一声，将球传给了程雅。

程雅的技术也极好，她轻松的控住球，准备再把球传回已经冲到她前边的萧南。

萧南和小红马的配合非常完美，她几乎不用特意去驱赶，小红马便能非常机灵的按照她的心意飞驰。

程雅挥动着球杆，系着红、黄、白三色彩带的马球落到了萧南近侧。

萧南举起球杆，正欲将马球拿下。此处已距离球门很近了，她只需再挥一杆，便能进球。

见萧南击球，红花依照事前的安排，紧密贴在陈八娘身侧，不让她有机会靠近萧南。

而阿晼抢完球便不再挥杆，而是策马跟着萧南，权当守卫。

不想，斜刺里冲过一根精致的马球杆，萧南微微侧头，发现来人是平安。

平安做出一副要抢球的样子，但她的双眼却落在小红马的腿上。

萧南的马球杆击中马球，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闪闪的弧线，嗵的一声穿过球门的圆洞，场外的裁判吹起银笛，宣告红队得分。

几乎是同一时刻，平安俯下身子，球杆用力挥向小红马的前腿。

“啊~~”

“郡主，小心！”

“平安，你大胆！”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平安的球杆狠狠的抽向马腿。

但，让所有人诧异的是，萧南还没有策马躲开，那小红马似是早有察觉一般，飞快的向前狂奔几步。平安的球杆没有打到马腿，反而击中了地上的黄土，溅起层层灰尘。

“平安，你是打球还是打马？”

阿晼怒了，赶到平安近前，大声叱道。

萧南拨转马头，笑着说道：“阿晼，你说错了，表妹既没有打马也没有打球，她这是捶地呢。”心中却暗暗发狠，你既然敢当着众人的面下黑手，那就别怪我还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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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抽回去

萧南的话音方落，平安正好抬起头来，只见她白净的脸上满是黄土，与汗珠混在一起成了泥块儿，显得分外狼狈。

“嗤嗤～～～”

红队的其它四个队友，听了萧南的话，再看到平安脸上的泥巴‘面膜，，一时撑不出，都扑哧笑了出来。

而看台上包厢里的贵妇们，通过望远镜，也看到了平安的窘态，纷纷伏在隐囊上哈哈大笑。

“捶、捶地？哈哈，乔木，你这个比喻很形象呀。”

阿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略带微喘的说道：“平安，你、你也真是的，咱们是打马球呢，那黄土坑有什么可打的？你若真喜欢‘捶地，，大可比赛结束了，一个人在这儿尽兴的捶，何、何必这般心急——”

平安接过侍女捧上来的湿帕子擦脸，听到阿的话，顿时火气，她随手丢开沾满黄泥的脏帕子，立起眉毛，正欲回嘴开骂。

萧南却抢先开了口，她佯作不满的打断阿的话，娇嗔道：“阿，你又胡说，刚才咱们姐妹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你再这么说下去，别说表妹要恼了，就是换做我也要生气了呢。”

一边说着，萧南还一边冲着阿使了个眼色。

两人是铁杆闺蜜，只一个眼神，阿便明白了，她忙敛住笑容，正儿八经的跟平安道歉，“平安，真是对不住，我的性子你也知道，最是个嘴直口快的，我方才是说笑呢，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

阿心里明白，她们虽然都是有品级的贵女，但平安终究是太子之女，如今太子地位稳固，登基只是早晚的事儿。一旦太子成为新君·平安也将成为公主，她们真若是与平安结了死仇，到时候难免被清算。

当然了，阿她们也不是真怕了平安·只是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至少不能落人口实。

而且萧南已经把基调定准了，从开始到现在，她就反复强调她们的比赛是姐妹间的玩闹，既是姐妹们玩闹，也就是自家的事，真有什么磕磕碰碰·那也是意外，是小事儿，谁也不会往阴谋诡计上想。

姐妹间开个玩笑，互嘲两句，甚至动两下拳脚，这都不算大事，待事情过了，彼此间道个歉·大家还是好姐妹。

只要别撕破脸，只要别动武器，就都能以玩笑论之。家中的长辈听说了·也会一笑而过，都不会当真。

相反的，若是平安因此而翻脸，便是她小家子气、禁不住玩闹，这在彪悍的贵女圈里可是大忌，以后哪家贵女跟平安交往前定会先思量一番。

平安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极力压住心中的怒火，艰难的扯开一抹笑，僵硬的说道：“无、无妨。咱、咱们继续比赛吧。”

说到最后，平安的咬字格外清楚·在场几位甚至都听到了她的磨牙声。

萧南心中警觉，她冲着周围几个同伴使了个眼色。

程雅、阿和柴玖娘都会意，轻轻点头，表示收到。

“走走，重新开球，咱们继续比赛！”

萧南一扬手里的马球杆·双脚一夹，小红马飞起四蹄，快速的朝马球场中心跑去。

阿等人纷纷跟上。

平安勒住缰绳，冷冷的看着五个红色身影从面前疾驰而过。待她们远去后，她才回过头，森寒的对陈八娘和两个女侍卫吩咐道：“接下来要用心打，明白吗？”

一脸横肉的陈八娘江湖气十足的抱拳行礼，沉声道：“郡主放心，妾定会使出看家的本事，打好这场比赛。”

两个女侍卫也是躬身行礼，道：“谨遵命！”

平安满意的点点头，挥起马球杆，驱马往中心赶去。

两队人重新回到场地中心，裁判拿着马球往上空一丢，然后用力吹了吹银笛，“嘀～，的一声脆响，数支马球杆挥向空中翻滚的马球，比赛再次开始。

萧南一边策马追着阿，一边悄悄的打量主看台的包厢。

果然，她终于发现在主看台的最好包厢里，有一抹赤黄色的身影，而他身边则是一个绯色的身影，萧南心里大定，她知道她的外援到了。

就在此时，阿顺利将球抢了过来，但很快的，陈八娘便围了上来，一脸肃杀的挥起球杆，用力朝阿的球杆抽去。

阿大怒，也不顾马球了，微微低下身子，避开那杀气腾腾的一杆，旋即她重新坐直身子，正欲去教训那个女闲人，不想那陈八娘已经截走马球，飞快的驱马赶往中场。

“该死，这家伙不是有红花看守吗？怎么——”

阿扭过头，却发现红花被两个玄衣女子紧紧的夹在中间，左右动弹不得，竟被困住了。

萧南也看到了，她赶到阿身边，低声问道：“阿，没事儿吧？”

阿气得够呛，忍不住暴起了粗口，“我倒没事，就是让那贱婢得逞了。真他娘的该死！”

另一侧的柴玖娘见状也很生气，她拨转马头赶到陈八娘前方，原想学着陈八娘的样子狠狠抽她一杆，但她毕竟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女，可以彪悍，却不能无耻。

最后，柴玖娘标准的用球杆抢球，但她守着规矩，陈八娘却是个市井闲人，原就是靠下狠手吃饭的，刚又得了平安的吩咐，此刻她哪里还会管什么规则，暂时放下滚动的马球，转而用球杆去抽柴玖娘的马腿。

柴玖娘见状，慌忙扯着缰绳躲避，不想还是慢了一步，马球杆没有抽到马腿，却也打到了马身上，痛得那马立时扬起两只前蹄，嘶嘶哀叫起来。

程雅怒斥道：“贱婢，放肆！”

平安却冒了出来，笑嘻嘻的说道：“哎呀，不过是一时手误，阿雅何须生气？八娘，还不赶紧给李娘子赔罪？你放心，锵锵素来大度定不会跟你个市井闲人计较。”

陈八娘闻言，立刻翻身下马，跪下跟正在极力安抚坐骑的柴玖娘赔罪：“婢妾大意，误伤了贵人的马还请贵人恕罪！”

好容易把马安抚好，柴玖娘咬牙瞪着平安。

平安想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但失败了，她眼中的幸灾乐祸太明显了，遮都遮不住。连远在看台上的人们都发现了。

主看台的包厢里，身着赤黄色衣衫的老者正拿着个望远镜，津津有味的看着场上的比赛。而他身侧则是个穿着绯色胡服的小娘子她白皙的小手上也握着个望远镜，跟身边老者一样，认真的看着比赛。

看到这一幕，一老一小齐齐出声。

老者叹道：“唉，锵锵跟她祖母一样，太过规矩，这样容易吃亏呀。”

小的却嗤道：“哼，好个无耻的女闲人她把马球当成什么了，竟用马球杆蓄意伤人。”

从小娘子的语气可以听出，她很喜欢马球这项运动且容不得别人以此为手段做一些龌龊之事。

老者点头附和，“皎皎说的是，贵女们打马球原就不该让个卑贱的市井闲人参与，没得降低了自家身份。”

小的却没有说话，他们祖孙两个来得虽晚，但也知道陈八娘是谁弄来的。

事关平安郡主，小娘子实不好说什么。

老者转动望远镜，又道：“咦？乔木的这匹红马不错呀，似是纯种的大宛驹呢。”

小的忙跟着转动视角，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点头：“恩恩，还是阿翁厉害，一眼就看出这马的来历，当日在大姨母那儿，我瞧了半天都没瞧出来呢。哎呀，乔木怎么跟阿姊撞到一起了还、还险些被阿姊误伤？”

老者有些不悦的抿起嘴角，轻斥道：“二娘有些过分了，都是一家子亲戚，她跟乔木还是嫡亲的表亲呢，就下这样的狠手。”老者一生阅女无数，但还是喜欢发妻那样端庄秀丽、温柔娴雅的大家闺秀。

晚辈们直爽些、单纯些，他也喜欢，就像史家那丫头，还有他的皎皎。

而像平安这样的悍妇、恶女，则是他最不喜欢的一种。

小娘子听老者似是生了气，忙放下望远镜，拉着老者的胳膊，撒娇道：“阿翁，人家听说这里热闹，才拉着您来看，结果却让您不开心了，都是皎皎不好。这样吧，咱们还是去西市看胡姬跳胡旋舞吧。”

反正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没准儿还会耽误表姐报仇呢。

老者一听这话，也来了兴致，放下望远镜，欢快的说道：“好呀，咱们还是偷偷的去，连你阿耶都不告诉。”

一老一小就像两个调皮的小孩儿，自认为悄悄的溜出了包厢，仿佛没看到身后隐藏的一大队侍卫。

“乔木，你怎么了？平安就欺负到你头上了，你却一味退让？难不成你还真怕了她？！”

阿快要气死了，这一会儿的功夫，平安、陈八娘还有那个霍娘子频频出手，程雅、柴玖娘还有乔木都险些被伤到，赛场上的比分也变成了31，再照此打下去，她们红队输定了。

若只是输球也就罢了，阿实在看不得那边几人嚣张的样子。

萧南却扫了眼主看台的包厢，见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活动了下手腕，道：“我当然不怕她了，只不过想看看她都有什么招数。现在看来，她们也只会这些下九流的烂招······阿，她们既然抽了咱们的马，现在，该轮到咱们抽回去了，走！”

阿一听这话，双眼一亮，附和道：“好好好，抽回去，我抽死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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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重伤（一更求订阅）

接连几次得手，平安郡主看到萧南等几人狼狈闪躲、眼中暗恨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暗爽到无以复加。

能正大光明的教训仇敌，好开心呀有木有？！

为了扩大战果，为了能更加彻底的教训萧南，平安郡主再次给陈八娘下命令：给我抽，狠狠的抽，千万别手软！

陈八娘是个市井闲人，可以说是社会的最低层，每日里受到的都是世人鄙视、嘲讽的目光，曾几何时，她也能像今日这般与一群天之骄女们同场竞技？她还靠着自己的本事，将那些贵女们耍得团团转？

此刻，陈八娘的心中充满一种莫名的兴奋，她甚至有种将权贵踩在脚下的错觉，那种穷屌丝逆袭的快感，真是爽透了。

是以她接收到平安的命令后，愈加亢奋，双眼泛着狠戾的寒光，双腿一夹，像母狼一样嗷嗷叫的冲向众人。

另一边，阿晼听了萧南的话，心情大好，有些低迷的气势瞬间暴涨，灵活的转动手腕，将一根马球杆耍得花样翻出，只晃得霍娘子双眼成了蚊香眼，一时失神，马球便被阿晼夺了去。

成功拿下马球，阿晼没有耽搁，双腿一夹，策马转身，往黑队的球门洞杀去。

就在此时，陈八娘气势汹汹的杀到近前，她故技重施，挥起马球杆，直接抽向阿晼座下的马腿。

阿晼心中冷笑，飞快的拨动球杆，将马球传给萧南，旋即她一扭手腕，用力挥着马球杆，硬碰硬的砸向陈八娘的杆子，只听得‘嘭’的一声，两根球杆狠狠的撞在一起。

陈八娘没想到阿晼会反击，一时不查。手上的球杆险些脱手。

要说陈八娘的马球经验着实丰富，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稳稳的将球杆攥住。然后，她俯下身子，作势要闪躲，实则她的马球杆已经瞄准了阿晼坐骑的马头。

阿晼见状，心中大怒。这陈八娘好毒的心思，竟敢下次毒手，如果让她得逞了，以她的力道。自己胯下的小黑必死无疑。而坐在马背上的自己，也会被甩出去，极有可能摔个重伤。

老娘不发威，你正当老娘是老欺负的呀。

好，你既然敢抽，那就别怪老娘狠狠抽回去了。

阿晼暗自运气，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到手上，只见她做出一副惊慌的样子，拉着缰绳转身就逃。在两人的马错身而过的一刹那，她也出手了。

“咔嚓”一声脆响，阿晼的球杆狠狠的抽在陈八娘坐骑的前腿上，只见那马凄厉的嘶叫几声，前蹄跪着着地，栽倒在地上。

而马背上的陈八娘则被惯性甩了出去，咚的一声落在球场上。身子接连翻滚好几下，险些被狂奔的马踩到。

众人皆惊，纷纷拉住缰绳，座下的马不耐的踏着四蹄，激起一层层的黄土。

马球场上一片慌乱，最后，待黄土落定，众人才发现陈八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下流出暗红的液体。

几乎是同一时间，萧南策马赶到球门洞前，挥起一杆，马球轻轻松松的穿洞而入。

“阿史那晼，你、你太狠毒了吧？！”

平安气急，打马冲到阿晼身边。用马球杆指着阿晼，恶狠狠的叱道。

阿晼故作歉意的笑了笑，而后凉凉的说道：“唉，真是不好意思，一时不察，竟误伤了陈八娘。不过，这也没办法呀，球场上棍棒无眼，难免会有意外。那什么，平安你也别恼，我定会命人请太医给陈八娘好好诊治，如果她残了，我出钱养着她，如果她死了，我赔陈家丧葬费。”

重伤陈八娘，阿晼丝毫不觉得愧疚，乔木曾说过，出来混的早晚都要还。

被陈八娘暗算、误伤的人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她当初用马球杆下黑手的时候就该想到，她也有被人伤的一天。

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萧南也举着马球杆赶了过来，故作惊讶的说道：“呀，陈八娘受伤了？我早就说她打得太狠，这样很容易受伤，结果她就是不听，你瞧瞧，好端端的比赛，硬是被她打断了。”

程雅和柴玖娘也纷纷附和，把方才平安用来气她们的话统统还给了平安。

只把平安郡主气得俏脸发紫，胸口发堵，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时，崔薇安排的球场急救大夫带着两个健壮的小厮跑过来。

那大夫捉起陈八娘的手腕探了探脉搏，然后命小厮将她抬到担架上，飞快的运出了场地。

紧接着，又有几个小厮把受伤倒地的马抬了出去。

最后，有两个小厮小跑着过来，将地上的血渍用黄土掩盖。

前后不过一刻钟，场地又恢复了正常。

众人见状，纷纷暗暗点头：唔，蜀王妃果然能干，手下的人训练有素，应对突发事件的时候竟也这般不慌不乱。

萧南扫了眼场边的计时巨型沙漏，道：“比赛还剩两刻钟的时间，表妹，咱们还要不要继续？”

阿晼随意的挥着球杆，嘲讽的笑道：“呵呵，郡主若是怕了，咱们可以直接结束。呵呵，反正是姐妹间的玩闹，谁赢谁输也无所谓。”

平安一听，胸中的怒火更炽，她红着双眼，恨声道：“谁怕了，打就打，我也不加人了，就四个人，和你们五个继续打！”

“表妹，这不妥，”萧南一副绝不占你便宜的模样，正色道：“虽是玩闹，可也要讲究公平，我是阿姊，原该让着你，岂能让你吃亏。对吧？”

最后两个字，萧南是对阿晼三人说的。

阿晼、程雅和柴玖娘会意，连声附和，“没错，没错！”

萧南扭过头，吩咐道：“红花，你先下去吧，剩下的比赛我们四人打。”

红花抱拳行礼，骑马离开了球场。

见萧南主动减去一人。平安也没有反对，回头看了看霍娘子和两个女侍卫，丢给她们一个严厉的眼神：都给我注意了，接下来的比赛要好好打！

霍娘子看到陈八娘被打伤的那一刻，就有些害怕，冷汗涔涔而下，握着球杆的手微微发抖。她好想撤退，但、但现在她是骑虎难下。只得强忍着心头的畏惧，用力点头。

“走！”

平安高高举起球杆，像个领兵的将军，带着其它三人策马跑向中场。

“乔木。现在可以放开手脚打了？”

柴玖娘抬眼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萧南脸上，轻声问道。

萧南一怔，旋即对上柴玖娘了然的双眸，心下不由得感叹：啧啧，还真没有笨人呀。

刚才她还觉得对不住柴玖娘等三人，连累她们受了委屈。

现在看来，她们虽不知道萧南的具体计策，但也猜到了几分。所以才会分外配合。

否则，以柴玖娘和阿晼的直脾气，她们哪里会容忍陈八娘一个市井女混混如此放肆？！

勾起唇角笑了笑，萧南点头，道：“没错，姐妹们，咱们就放开手脚尽情的打吧。”

柴玖娘三人对视一眼。也禁不住绽开笑容。

尤其是阿晼笑得最灿烂，她就知道乔木不是个任人欺负的受气包，估计她早就想好了办法，不但能狠狠教训平安一顿，事后还能免除东宫的问责。

四人齐齐高举起马球杆，放声吆喝了一下，然后策马赶往中场。

裁判将马球抛向半空，用力一吹银笛。比赛继续进行。

阿晼率先挥出球杆，一举将马球拿下，随即她又将球抽到萧南马下。

萧南熟稔的挥动球杆，马球灵巧的飞向程雅。

程雅一手持缰，一手挥杆，顺利的将球拿下。接着，她又把球传给柴玖娘。

一连串的动作宛若行云流水，四个人的配合堪称完美，看台上的贵妇们纷纷点头赞叹。

平安却看得怒火翻滚，她冲着两个女侍卫使了个眼色，又用球杆比了个狠狠的动作。

两个女侍卫会意，深深吸了口气，拿着球杆冲向最后拿球的柴玖娘。

两人杀到近前，一个挥向柴玖娘的球杆，一个抽向柴玖娘的坐骑，两根球杆裹着冷风，狠狠的袭来。

柴玖娘不慌不忙，将身子一缩、整个人斜挂在马上，同时双腿一夹，座下的骏马立时飞奔出去，两根球杆落了空。

更神奇的是，柴玖娘躲过两人的袭击，手上的球却没丢，她再次挥舞球杆，将球传给了阿晼。

两个女侍卫见突袭失败，又将注意力放在阿晼身上，两人改变策略，一个凶狠的抢球，一个则用球杆挡住阿晼的坐骑。

阿晼向来彪悍，抢球技术又是一流，岂会被她们得逞，活动手腕，球杆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圈，她先是击落了一人的球杆，接着又将马球打到另一人的马身上。

球被马身反弹开去，而那匹可怜的马受了惊吓，正欲往前乱冲，那女侍卫立刻反应过来，死死拉着缰绳，最后那马嘶嘶叫着原地绕圈。

霍娘子见马球朝自己飞来，立刻挥舞马球杆准备接下来。

而另一边，平安见两个女侍卫被阿晼耍得团团转，不由得暗恨，又见霍娘子截住了马球，而阿晼也正朝霍娘子冲去抢球，见此情景平安更恨，她用球杆抽着马背，飞快的杀向阿晼，心里则发狠道：好个阿晼，你打伤了我的人，伤了我的面子，我也要让你尝尝被马甩出去的滋味儿！

萧南没有急着去抢球，她悄悄松开缰绳，素手微转，一枚飞钱出现在食指和中指间，她瞄准目标，暗中运力，两指一弹，飞钱无声无息的刺向平安坐骑的右前腿。

萧南的力道用得刚刚好，飞钱斜擦着马腿直接插入黄土中，被马蹄踩踏几下，彻底没入地下。

而平安的马受了伤，身子一歪改变了方向，接着在惯性的作用下狠狠的冲向霍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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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恨

“啊~~~”

看台上的贵妇们齐齐惊呼，禁不住站起来，紧紧握着望远镜，眼睁睁看着平安郡主的马冲向霍娘子。.

而刚刚拿到球正暗自高兴的霍娘子，此刻见平安郡主直直的杀向自己，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甚至都忘了躲避。

平安郡主比霍娘子好些，在距离霍娘子十来步远的地方，她终于回过神儿来，死命拉着缰绳，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即使不能拉住奔马，好歹也要错个角度，否则，她跟霍娘子都要受伤。

愿望很美好，怪只怪方才平安驱马的速度太快了，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平安根本不可能在十步内停住，也不可能改变马前冲的方向。

危急关头，平安的潜能被最大限度的激发出来，她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停不住，也不能改变方向，那就从霍娘子头上越过去。

“霍娘子，俯下身子，快！”

平安丢掉马球杆大声嘶喊着，而后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抓着缰绳往上提，双腿夹得紧紧的，做好跨越的准备。

霍娘子被惊醒过来，她听话的俯下身子。

但是平安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她的马受了伤，根本不能完成高强度的跨越。

就在全场人及场外看台上贵妇们的注视下，伏在马背上的霍娘子和她座下的马被平安的马重重的压在身下，而平安则被甩了出去，接连滚了好几下，最后躺在场边，她的头上布满鲜血，整个人也晕了过去。

“大娘？！”

霍郡君坐在看台的包厢里，整个人早就傻掉了，良久。她才反应过来，丢掉手里的望远镜，拼命的往球场跑去。

其它贵妇们也是一惊，纷纷暗自嘀咕：“糟了。平安郡主的马‘惊’了，竟马失前蹄，不但踏伤了霍娘子，还、还把自己弄伤了。这下可麻烦了！”

萧南和阿晼几个没有耽搁。慌忙翻身下马，奔向昏迷不醒的平安。

“平安，你没事吧？”

“表妹，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来人呀。快请太医！”

“……”

一时间，球场上乱作一团。

得到消息的崔薇，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有些忐忑的赶到球场。

此时。球场上的小厮们已经把霍娘子从马下救了出来，同平安一起被抬到了场外。

球场的临时大夫已经开始给两人诊脉、包裹伤口。

“钱大夫，郡主和霍娘子伤势如何？”

崔薇觉得今天她真是太倒霉了，明明前头都好好的，她不过刚离开一会儿，球场上就出了事儿。

一个郡主，一个将军之女。虽不干她的事，两人却是在她的地盘上受了伤……nnd，真让人头疼呀。

钱大夫把完脉，表情凝重的说道：“回王妃的话，郡主的外伤并不严重，只是有些擦伤，涂上某秘制的膏药应该能很快就愈合。但、但麻烦的是，郡主撞到了头，具体情况，还要等郡主醒来才能知道。”

崔薇满嘴苦涩，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娘的，她的场地平坦的连块儿石子儿都没有，地面全都是较松软的黄土，就是跌倒也不会受太重的伤。之前王府的马球队在这里训练了那么久，还没有一个人断胳膊短腿儿呢。

结果，两位郡主不过在这里玩票性的打了场比赛，就接连伤了三个人。

霍郡君抱着霍娘子，眼睛哭得有些红肿，嘶哑着声音问道：“我、我女儿呢？大夫，我女儿怎么样了？呜呜，她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很严重？有没有生命危险？”

钱大夫扫了眼同样昏迷不醒的霍娘子，沉声道：“好叫霍郡君知道，霍娘子被马砸在下头，右胳膊折了，另外马蹄踏到了她的背，力道很大，霍娘子被踏得吐了两口血，似是伤到了内脏。”

说着，钱大夫有些抱歉的说：“某擅长跌打损伤，内脏受损，某就有些无能为力了。”

听到这里，侯郡君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疾声道：“那、那谁擅长治内伤？”

崔薇一听，忙说道：“侯郡君放心，我已经命人去请太医了，善内伤、外伤的太医都各请了一个——”

侯郡君满脸悲愤，偏她又不敢对崔薇发脾气，人家毕竟是郡王妃呀。

嘴唇抖动，她喃喃的说：“放心？我、我如何能放心？呜呜，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呀，好端端的来观看什么马球赛，如今却变成这个样子？呜呜，我可怎么跟大兄大嫂交代呀！”

崔薇有些讪讪的，再欲说几句安慰的话，却又觉得那些话太无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的退到一旁。

萧南见了，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崔薇。不管过去这位姑奶奶做了多少荒唐事儿，但今日之事，崔薇着实有些冤枉。

想了想，萧南柔声道：“说到底，还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建议一起打马球就不会出事了。霍郡君，我们这些人里，我最年长，我却没能看顾好妹妹们，真是对不住。”

阿晼闻言，忙帮萧南辩解，“乔木，这怎么能怪你呢，大家平常都玩惯了的，谁也不会想到会有此一劫呀。再说了，平安和霍娘子如何受伤，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过是平安的马惊了，平安一时控制不住又踏伤霍娘子……唉，这是意外呀。”

程雅也点头附和，“是呀，偏咱们离得又远，想赶过去救人，还是慢了一步。”

柴玖娘欲开口，萧南却摆了摆手，苦笑道：“不管怎么说，还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看顾好大家，平安和霍娘子受了伤，几位妹妹也受了惊。你们放心，我、我定会予以补偿。”

霍郡君不喜萧家人，这会儿听到萧南说些轻巧话，心里更气，不过她记得面前这位是郡主，而且还是个脾气不咋地的郡主，她委屈的抽搭着鼻子，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垂泪。

不是她胆子小，而是忽然想起坊间的一则传言，说是前几天，襄城郡主外出的时候，与韦季在一条胡同里相遇，韦季也不知为何竟没认出襄城郡主的车架，言语间多有冒犯。

襄城郡主大怒，直接跃出车厢，挥起鞭子将韦季狠狠的抽了一顿。

抽完，她还恶人先告状的跑到宗正那里去告状，说韦季冲撞皇家郡主的车架，蔑视李氏宗亲什么的，请宗正秉公办理，以正宗法规矩。

宗正命人落实了情况，确定韦季确实对襄城郡主无礼后，便去东宫禀了太子。太子大怒，直接罚韦季两年俸禄，且令他亲去崔家给萧南赔礼道歉。

可怜韦季，明明挨了打，挨罚、被迫赔罪的却是他。

韦良娣不服，便想方设法在皇后面前漏了一句，话里话外指责襄城郡主跋扈。

不成想皇后却微微一笑，用满是宠溺的语气说：“哦？乔木都做娘了，还这般调皮。呵呵，不过她做得很对，咱们皇家的公主、郡主们就该有这样的气势。守礼是一回事儿，但也不能为了些‘虚名’而畏畏缩缩。”

见皇后如此偏袒萧南，韦良娣心里再不忿，也只能强自忍下。

不过，韦良娣知道女儿看萧南不顺眼，为了不让平安知道了生事，她特意把这事儿瞒了下来。

她暗自下定决心，待日后太子登基，她巩固好自家的势力后，定会好好回敬襄城郡主。

韦良娣没想到，她还没动手教训萧南，她的平安又被萧南害得重伤。

早上平安还一身华服、活蹦乱跳的出门，下午，韦良娣就看到自家女儿一头纱布的被人抬了回来。

一听女儿从马上摔了下来，还伤了头，韦良娣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好容易醒来后，韦良娣抓来陪平安一起出门的侍女、侍卫询问，详细了解内情，知道平安是在跟萧南打马球的时候受了伤，她心中隐藏的恨意再也控制不住，清艳精致的五官扭曲着，一双美目中充满怨毒。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女儿的伤势，韦良娣迭声命人去请太医。

太医小跑着来到东宫，仔细给平安检查了一番，回禀道：“郡主的外伤并不严重，只需好好调养几日便能痊愈。但郡主额头上的伤有些严重……”

其实，崔薇请过去的太医也是这般说，平安的侍女们也详细回禀了韦良娣，韦良娣却不信。

如今听了心腹太医的话，韦良娣的脸色变得惨白一片，她蠕动着双唇，问道：“你、你的意思是，平安、平安可能会——”撞成傻子？

太医哪敢说确凿的话，大段大段背了些医书，而后含糊的说了些不确定的话。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等平安郡主醒来。

不过有一点太医可以肯定，那就是平安额上的伤口可能会留疤。

留疤？那不就是毁容了？！

坐在榻前，韦良娣一眼不错的看着仍昏迷不醒的女儿，双手死死的撕扯着，手上的帕子被撕成了破布条。

“萧氏，萧氏，你等着，你害我儿受了重伤、又害她毁容，我、我定不会饶你！”

阴测测的声音仿若从地狱里传出来，只听得身侧的宫女们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韦良娣忽然转过头，问道：“殿下回来了吗？”

ps：二更，谢谢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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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请罪

“乔木，是不是玩得有些过了？”

望着一群奴仆慌慌张张的抬着受伤的平安离去，阿晼有些担心的问道。

虽然大家都没有看到萧南出手，但对于‘惊’马的说法，她们谁都不信。

开毛玩笑呀，平安的马可是太仆寺精心喂养、调教的良驹，这样的马，从小调教的时候，便会有专人在它耳边敲锣打鼓的制造各种噪音，为得就是让它不会因这些外力影响而受惊。

说平安的马‘惊’了，她们宁肯相信是萧南悄悄出手了。

作为萧南的好基友，阿晼更加了解她的武力值，但旋即又想到，平安终究是太子之女，韦良娣也颇得太子宠爱，万一这对母女记恨上萧南，背地里吹枕头风、告黑状，惹得太子厌弃了萧南，那可就不好了。

没错，太子是萧南的亲舅舅，可平安还是人家的亲女儿呢，外甥女与女儿，谁更亲？！

萧南脸上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此刻还不是谢幕的时候，四周还有零星未走的贵妇呢，所以，萧南必须一直保持她‘敦厚仁爱’的长姊形象。

听了阿晼的话，萧南用跟面部表情不怎么相称的轻松语气说道：“没事儿，大家都看得分明，平安受伤与我无关。”

大家猜到了又如何？彼此心知肚明又怎样？

没有证据，就算心中再笃定，也定不了她萧南的罪。

当然，这件事还没完，她需要去做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想到这里，萧南略带歉意的对阿晼几人说，“为了我，几位妹妹也跟着受连累。我真是过意不去！”

阿晼一巴掌拍在萧南的肩膀上，不满的嘟囔着：“咱们什么关系？乔木，你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难道我阿史那晼是那种眼睁睁看着好友受欺负而坐视不理的小人吗？！”

程雅也走近几步，轻声道：“阿晼说的是。你我是好友又是亲戚，彼此间相互帮衬也是应当的。”

阿娘早就说过，萧南看着与世无争，在京城也很低调。与诸多权贵的关系也平常。但若是细心观察，就会发现，萧南在不知不觉中，竟悄悄的织成了一张极大的关系网络。

皇后共育有三子四女。其中长女大公主是萧南的亲生母亲，自会全心偏袒爱护萧南。其它的公主皇子呢，除了魏王。竟全都与萧南交好。而萧南之所以疏远魏王。恰是为了表明她的立场：她可是坚定的太子党呢。

尤其是晋阳、晋王和新城三位年幼的公主皇子，他们跟萧南直接就是生意合作伙伴，几家之间的关系异常亲密。

圣人最看重、宠爱这几位嫡出的儿女，而太子呢，与他们又是一母同胞的手足骨肉，不管是现在圣人在位，还是将来新君登基。两代君王都不会亏待了这几位。

而与他们关系亲密的萧南，自然也不会过得太差。

所以，跟这样的萧南成为好友，对自家而言，也是多了一条人脉或者助力。

至于平安，程雅还真有些看不上她，这样的性子、这样的智商，根本就是个炮灰的料！

柴玖娘没有说什么，她和夫君的婚事还是萧南夫妇撮合的呢，再加上刘晗能考中科举、能入仕，还多亏了崔家的帮忙，他们两家早就是通家之好。萧南被人挑衅，没说的，柴玖娘唯有挽袖子跟着上。

萧南听她们说得真挚，不由得心中一暖，柔声道：“好吧，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日后大家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开口。”

说着，萧南抬头看了看沙漏，道：“时辰也不早了，大家折腾了一天，也都累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阿晼听出萧南话里的意思，疑惑的问道：“你呢？不与我们一起回城？难道还要继续呆在这里？”

萧南摇摇头，道：“我也回城，不过我要先进宫一趟，向圣人和太子请罪！”

阿晼三人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她们就知道萧南必有后手，绝不会有丝毫落人口实的机会。

沉吟片刻，阿晼道：“额，要不要我们跟你一起去？毕竟这件事咱们都有份。”

程雅和柴玖娘跟着点头，表示赞同。

萧南却摆手，“还是我一个人去更好。你们呀，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罢，萧南扭头看向柴玖娘，满眼歉疚的说道：“本来还说晚上邀你们夫妇去家中吃酒，现在看来，今日是不得空了。”

柴玖娘忙道：“无妨，我们刚回京，也没什么事儿，今日不成，那就明日。”

萧南点头，“好呀，那就说定了，明日我和郎君在家恭候贤伉俪大驾。”

……

太极宫，立政殿。

太子照常来给圣人请安，一进门，便听到两老一小的说笑声。他顿住脚步，侧耳一听，辨出说话的是他的父母和女儿。

唔，看样子，阿娘和阿耶的心情颇不错呀。

唇角上扬，太子轻松的抬步走了进来。

“儿请阿耶、阿娘安！”太子恭敬的行礼。

原本跪坐在皇后皇帝下首的小姑娘忙站了起来，待太子行礼完毕后，她优雅的敛衽行礼，“儿请阿耶安！”

太子摆摆手，随意的走到皇后榻前，跪坐下，亲昵的问道：“阿耶，阿娘，刚才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也说给儿听听，让儿也乐一乐。”

皇后见太子愈加沉稳，很是满意，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笑道：“还不是你阿耶，今儿身子好些了，竟突发奇想，要出宫去逛逛。皎皎也是个顽皮的，撺掇圣人去城郊赏春。这一老一小的，就像两个顽皮小童，只着常服便悄悄的出宫了。陛下，虽说如今是盛世，京畿又是分外的太平富足，没有什么宵小、匪人。但您也要顾忌自己的身体呀……”

皇帝听了皇后的话，愈加开心，好吧，再圣明的君主也喜欢听好话。尤其是相知、相伴多年的发妻说的好话，听了让人尤其舒服。

盛世？嘿嘿，没错，如今这大唐盛世便是由他亲手缔造的。他骄傲呀！

一旁的小姑娘忙站起来，凑到皇后身边，小手攀着皇后的胳膊，撒娇卖萌的求饶：“阿婆。皎皎知错啦，皎皎也是想让阿翁开心……您就看在皎皎一片孝心的份上，饶了皎皎这一遭吧。”

太子见女儿跟父母和乐的样子。更觉得温馨。他也来了兴致，跟着凑趣道：“阿娘，您罚皎皎什么了？她竟这般畏惧？”

皇后微微一笑，清脆的吐出几个字：“罚抄‘女诫’一百遍。”

太子嘴角抽了抽，女儿那嘟着小嘴儿又可怜、又委屈的小模样真是可爱，他忍了又忍，终于不厚道的掩嘴笑了起来。

话说他这个嫡出的小女儿生性好动、性子爽利。最不喜欢那些啰里啰嗦的规矩、教条，让她抄女诫，还不如打她两手板呢。

“阿耶~~您也笑我？！”

小姑娘跺着脚，不依的冲着太子撒娇。

圣人见小孙女儿娇憨可爱，也哈哈直乐，最后在孙女‘控诉’的目光下，他勉强收住笑声，咳嗽几声，扭头对皇后道：“皎皎说的没错，朕今天在宫外溜达了一圈，还真是开怀不少，皎皎也算用心了。”

皇后闻言，也不禁莞尔，故作无奈的扶额道：“好吧，既然陛下帮你求情，我就饶你这一遭，不过，下次可不能这般冒失了！”

小姑娘忙行礼谢过皇后，忽而听到一声不满的轻咳，她又溜到皇帝榻前，扯着祖父的袖子撒娇道：“皎皎多谢阿翁，皎皎最喜欢阿翁了！”

几人说笑了一会儿，皇后随口问道：“陛下都去了哪里？都看了什么热闹？”

皎皎一听，双眼一亮，欢快的帮皇帝回答：“……先去了东市，在放生池放生了一只龟。又去了城郊，六叔父的马球场正好有比赛，阿翁便领着我进去瞧热闹了……最后去了西市……”

皎皎一边说一边比划，讲到热闹的地方，还忍不住手舞足蹈，三个大人看了愈加开怀，时不时的还插一句凑趣儿。

正说着，忽然有内侍进来禀报：“长乐公主、襄城郡主求见。”

皇后和皇帝对视一眼，然后笑道：“几日不见丽质，正想宣她进宫呢。快让她们进来吧！”

不多会儿，长乐公主领着萧南走了进来。

一进门，还不等帝后笑着问话，长乐公主就行了大礼，而她身后的萧南也恭敬的匍匐在地。

皇帝和皇后面面相觑，心道，丽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竟这般郑重？

待他们看到公主身后的萧南时，又暗暗吃惊——乔木、乔木竟一身素服，披发跣足，这、这是告罪的装束呀。

难道乔木做了什么错事？或者说崔家出了什么事？

不该呀，皇帝记得很清楚，下午的时候，他还亲眼看到这个外孙女儿跟一群鲜衣怒马的小娘子们打马球呢，不过两个时辰不见，竟这样一副妆容进宫来请罪？！

太子在一旁也看得纳闷，暗道自家阿姊这是怎么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阿姊在父母面前如此郑重其事呢。

“启禀圣人、殿下，襄城郡主萧氏莽撞失礼，冲撞了平安郡主，儿亲自押她来请罪……另，请圣人褫夺其郡主封号，以作惩戒……”

PS：一更。话说最近泉城的天气很诡异，半夜电闪雷鸣、疾风大雨，白天却又闷又热又潮，活似架在火堆上的蒸笼，而坐在蒸笼里的某萨毫不意外的中暑了，鼻涕不断、咳嗽不止，上午码字的功夫，一包200抽的面巾用掉了四分之一，惨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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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提点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次，连太子都坐不住了，事关他的女儿，不管他知不知道其中内情，他都不能继续坐在一旁装壁花。但，父母皆在，他又不敢抢先开口，神情不免有些焦急，继续坐着不是、站起来也不是，很是纠结。

皇帝和皇后经过短暂的怔愣后，夫妻两个对视一眼，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皇后轻咳一声，缓声道：“丽质，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你先把事情的原委说一说，到时，该如何惩戒，自有陛下做主。”

皇帝则微微侧头，冲着身旁一个年老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老宦官会意，忙来到榻前，弯下腰，恭敬的听候差遣。

皇帝对他耳语了几句。

那宦官连连点头，旋即便悄悄退了出去。

太子听了皇后的话，忙附和道：“是呀，阿姊，有什么话您先说，没准儿事情没这么严重呢。再说，乔木的性子孤也知道，她最是个柔顺温和、规矩守礼的人，怎么会冲撞平安？”

长乐公主抬起头，表情凝重的将今日马球场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其中，平安说了什么、萧南说了什么，以及其它几人笑闹了什么，她全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最后，公主面露惭色，道：“如今平安郡主还昏迷着，生死未卜，我、我真是担心。左思右想下，觉得还是应该把这个孽障拿来，交由太子和太子妃发落——”

皎皎安静的坐在角落里，听完公主的话，她猛地抬起头，双唇嗫嚅了下。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皇后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她的小动作，问道：“皎皎，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皎皎忙直起身子，略带不安的说道：“今日下午的时候，阿翁领我去六叔父的马球场观赛，正、正好看到阿姊和表姐她们打马球。不过、不过……”

太子双眉紧皱，轻斥道：“不过什么？长辈面前，有什么话照实说！不许隐瞒！吞吞吐吐、畏畏缩缩的像个什么样子？！”

皎皎被父亲训斥，下意识的瑟缩了下，反而更不敢开口直言。

皇帝看到乖巧的小孙女儿无端挨骂。很是不满的瞪了太子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皎皎乖着呢，你好端端的训她做什么？你若是真想训女儿。平日里为何不多训导平安？但凡她能有皎皎的一半乖巧，也不会跟乔木置气，更不会受重伤了。”

提及这个话题，皇帝猛然想起下午看到的一幕，语气更加不爽的说道：“还说呢。下午的时候，朕和皎皎亲眼看到，平安领着个市井女闲人，借打马球之际，欺负诸位姐妹。

哼，她真是好大的威风。清河家的阿雅，阿史那家的阿晼，你姑母家的锵锵。还有丽质家的乔木，这些不是平安的表姐，就是她的表妹，她想戏弄就戏弄，想抽打就抽打。幸而乔木她们马术好、运气也好，才没有受伤。否则。这会儿躺在病榻上的人可不止你家平安一个……”

皇帝每说出一个人名，太子的额角就抽搐一下。等皇帝的话说完，太子恨不得杀回东宫，把那个不省心的女儿摇醒了再掐死！

坑爹呀，这是典型的坑爹！

最近一段时间，皇帝的圣体似有好转，太子在幕僚的劝说下，努力压制内心膨胀的权利欲，严厉约束家眷和亲信的言行，唯恐哪里做得不好，招致皇帝的不满。

每一日，太子都无比谨慎，时刻提醒自己切莫得意忘形。

僚属们提醒的没错，国无二主，没有哪个皇帝喜欢有人惦记他的宝座，即使那个人是他的亲生儿子。只要他一日没坐上那个位子，他就不能松懈。

结果，他一个人在前头努力，他的女儿却在背后给他拆台。

蠢货，真是个蠢货，她也不看看她欺负的都是什么人：

阿雅，背后有程家；阿晼，父兄皆手握兵权；锵锵，平阳公主的娘子军至今在军中享有盛名，柴家父子几人在西北经营几十年，实力不可小觑；还有乔木，婆家娘家皆是名门，大公主就不说了，单说萧驸马乃天下名士，颇得圣人器重……

这一个个的，太子和太子妃花了多少精力才收拢到了东宫？

平安却只为了自己开心，就随意破坏太子的计划，太子如何不生气？

太子慌忙起身，行至榻前跪下告罪：“都是儿教女不善，阿耶恕罪！”

皎皎见父亲跪下了，她也忙跟着跪到太子身后，默默行礼。

圣人不忍小孙女儿受连累，无力的摆摆手，“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以后你与太子妃对儿女们严加教诲便是。”

太子低低的应了一声，爬起来，重新跪坐好。

皇后见气氛有些沉重，柔声道：“好了，丽质和乔木也起来吧。这件事我也听明白了，不过是姐妹间玩闹，平安的马忽然受了惊，使得平安和霍娘子重伤，是一场意外罢了。乔木，这与你无关，你也无需自责。”

萧南却没有起身，依然恭敬的匍匐在地，她怯怯的说道：“话虽如此，但、但我是阿姊，原该好好友爱、照顾妹妹们。如今非但没能看顾好她们，还害得平安出了意外，我、我确实有错。”

皇后闻言，沉默片刻，道：“唔，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她抬眼看了看皇帝，夫妻心意相通，皇帝明白发妻的意思，微微颔首。

皇后继续道：“这样吧，我就罚你抄写心经一百遍，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

萧南忙叩头行礼，“谢皇后殿下恩典。”

长乐公主却还在坚持，“阿耶，请您收回萧氏的郡主封号吧。毕竟，她只是个公主之女，破例封为郡主，于法不合呢。”

皇帝虽上了岁数，且大病未愈，但观察力却非常敏锐。

他看了眼爱女，又扫了眼萧南，随后猛不丁的问了一句：“乔木，你说实话，可是有人为难你？”

说完这话，皇帝还有意无意的扫了太子一记。

太子心中突突直跳，暗道，难道那个不孝女还说什么了？竟逼得萧南主动请辞郡主封号？！

萧南再次叩头，然后抬起头，认真的回道：“回禀陛下，大家对我都很好，尤其是太子和太子妃，待我甚为亲厚。”

皇帝和皇后明白了，萧南话里的意思很清楚，除了太子夫妇，东宫确实有人对她的郡主诰封感到不满。比如那位还在昏迷的平安！

太子听了这话，却暗暗松了口气，看向萧南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慈爱，嗯，乔木确实是个明白事理的好孩子，不枉他和太子妃对她多般照顾。

长乐公主抬起头，满眼祈求的看向主位上的父母，“还请阿耶阿娘成全。”

至此，帝后二人终于明白长女为何这般兴师动众的跑来请罪，夫妻两个齐齐在心中叹息：唉，丽质这孩子，想得也太多了，也太过小心谨慎了些。她这般坚持，不过是担心将来新君登基后，没人能庇护她们罢了。

好一会儿，皇帝才缓声道：“当年加封萧氏为襄城郡主，是因为她对朝廷有功，朕把话放在这里，日后谁若也能似萧氏这般立下功劳，不管她是平民还是闺秀，朕一样会破格封她为县主、郡主！”

说罢，皇帝看向太子，一字一句的交代道：“太子，这一点你也需牢记，凡是对社稷、对朝廷有功者，不拘出身，必筹以重赏！”

太子起身，深深一揖，道：“儿谨遵命！”

长乐公主这才缓和了面孔，笑着起身，凑到皇帝皇后榻前，柔声细语与父母闲话。

事后，皇后带着长乐公主等人去偏殿吃茶，立政殿里只留下皇帝、太子父子说话。

皇帝招招手，唤来那老宦官，“说罢，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宦官忙将打听来的消息仔细的说出来，其中，包括赛前平安对萧南、程雅的言语挑拨，平安对陈八娘说的话，萧南几人的闲谈，老宦官全都学给了皇帝父子听。

最后，老官宦又说到平安如何惊马、如何受伤，萧南几人又是如何反应。

再次确认平安受伤是‘意外’，太子脸上露出惭色。

说完这些，圣人摆了摆手，那老宦官又悄悄的退到角落里。

“现在，你明白你阿姊为何坚持乔木辞去郡主之位了吧？！”

圣人盘腿坐在榻上，把玩着一只白瓷葵瓣花口碟，似是随意的问道。

太子直起身子，恭敬的回道：“儿、儿明白了，都怪儿教女无方，平安胡言乱语，挑拨姊妹间的关系，还、还嘲讽、企图暗害乔木……难怪阿姊这般好脾气的人都生气了，儿——”

圣人微微皱眉，儿子还是没明白呀，他无声的叹了口气，道：“你以为你阿姊只是生气？”

太子茫然，不解的看着亲爹。

圣人放下那白瓷碟，语重心长的说：“你阿姊哪里是生气呀，她这是害怕！”

太子更加不解了，阿姊害怕？怎么可能？他阿姊是诸皇子公主之长，就是他这个太子，见了阿姊也是敬爱有加，阿姊为何害怕？！

见此情景，圣人心中叹息连连，良久，他无力的摆摆手，“这样吧，今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等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跟朕说。”

PS：某萨又用掉了四分之一的面巾纸，鼻子快被拧成红萝卜了，中暑的人真是伤不起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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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各显神通

“良娣，殿下回来了！”宫女轻声回禀道。

韦良娣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低声问道：“殿下心情如何？”

宫女思忖片刻，不太确定的说，“婢子看不出来，只是见殿下眉宇间有隐隐的怒意。”

韦良娣一手捏着帕子，一手轻摇，“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宫女敛衽一拜，悄悄退到角落里。

韦良娣起身，稍稍整理了下仪容，迎了出去。

太子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圣人的那几句话，他虽没有彻底明白父亲的意思，但他似是感觉到了父亲话语里的丝丝失望。

太子越想越不安，忍不住思忖：难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妥？竟让阿耶对自己失望了？还是平安这件事还有什么他没想到的影响？！

来到兴庆宫，肩舆停了下来，太子满腹心事的走下来。

本来，他想去书房，唤僚属前来商谈，但忽又想起一事，他顿住脚步，转身直接朝韦良娣的寝殿走去。

这一切既然都是平安引出来的，那么他总要先看看平安，再听听平安身边的侍从的话。

“妾身请殿下安！”

韦良娣顶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娇娇柔柔的行礼。

太子对平安一肚子火气，但对韦良娣，他还是比较喜欢的，见她如此憔悴的样子，心有不忍，放柔了声音，抬手道：“免礼。”

韦良娣站起来，走到太子身侧，柔声询问：“处理了一天的朝政，殿下累了吧？！妾身亲手炖了燕窝雪耳汤，殿下用一盏吧。”

说着，韦良娣对一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韦良娣拥簇着太子入座。她跪坐在太子身后，体贴的帮他揉捏酸胀的肩膀。

不多会儿，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韦良娣见状，忙上前亲手接了过来，然后双手捧给太子。

太子在太极宫跟父母说了小半天的话，这会儿还真有些饿了，闻到雪耳汤的香甜味道，他也来了食欲，拿起长柄银匙，小口小口的吃着。

而韦良娣则跪坐在太子近侧。温柔的帮他递帕子、递漱口水，服侍得无比体贴周到。

从太子进门到现在，韦良娣一句没提受伤的女儿。半字不说旁人的坏话，只一味温柔细心的在太子身边忙碌着。且话里话外总说太子辛苦，劝着殿下多注意休息，切莫累坏了身子。

如此这般温柔小意的一通伺候，太子心中的火气消散了大半。无意间又看到韦良娣红肿的双眼和眉间的忧色。太子禁不住心软起来。

“好啦，你也累了半天，现在就别忙活了。”

太子伸手抓住韦良娣帮自己捶肩的手，柔声道：“对了，平安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韦良娣习惯性的想微笑，但言及她受伤的女儿。她的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她低头伏在太子的肩膀，哀泣道：“平安、平安尚未苏醒……太医说。平安撞到了头，若是明日还不能苏醒，她、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呜呜，殿下，都怪妾身。平日没管教好平安，这才让她养成了放纵恣意的性格。如果她能像三娘（指皎皎）那般乖巧，她、她又何至有今日之祸？！”

太子微惊，“这么严重？”他还以为只是摔伤了，养个三五个月就能康复。

韦良娣抽抽搭搭的说：“太医还说，即便醒来，平安也有可能落下病根，轻则时常头疼，重则、重则——”

她说不下去了，但太子多少猜到了几分——女儿有可能变成傻子。

虽然刚才在太极宫的时候，太子恨得几欲想掐死平安，可这会儿听了韦良娣的话，再想到素日平安活泼伶俐，太子又觉得心疼。

唉，终究是他的骨肉呀，顽劣也好、给他惹祸也罢，这父女亲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太子心底最后一丝怒火也消失殆尽，他拉着韦良娣的手，两人一起起身，去了平安的寝殿。

榻上，平安苍白着面孔，依然昏迷不醒，太子坐在榻前的月样杌子上静默良久。

韦良娣立在太子身后，带着重重的鼻音道：“殿下，您请看，平安的伤处就在额上……呜呜，这么大一块疤，她就算痊愈了，将来如何嫁人，亲家和女婿都是明理的人，不会嫌弃平安，可、可终究是破了相，有碍仪容呀……”

太子顺着韦良娣的手指看过去，平安的额上包着厚厚的白色细锦布，他虽看不到伤口，但见这一圈圈的白布，他也能想象出那伤口是怎样的狰狞。

额上留下这么一道疤，对于女子而言，不啻于破相呀。如果伤口在正中间还好些，到时候贴上精美的花钿也能遮掩一二，偏在额头右上角，遮也遮不住。

韦良娣又絮絮叨叨的埋怨平安，“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顽皮？自己受苦不算，还惹得亲戚不快，人家乔木素来是个稳妥的好孩子，又是长乐公主的掌珠，不管是看在亲戚情面上，还是看在大公主的面子上，你都不该挑衅人家呀……你阿耶在朝堂上已经够辛苦了，你身为人女，不思为父解忧，却还帮倒忙……”

起初的时候，太子没觉得什么，但越听越觉得胸闷。

虽然韦良娣从头至尾没说过一句长乐公主母女的坏话，反而一劲儿的骂自家孩子不懂事，但太子就是觉得憋火。

他好歹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未来储君，就算阿姊比他年长，但在宗法上也越不过他去，凭什么阿姊的女儿就敢看不起他的女儿，先是害女儿摔成重伤，接着又大张旗鼓的跑到宫里告状，连累他也被阿耶训斥。

“嘭！”

太子一拳砸在榻上，腾地一声站起来，气呼呼的朝外走去。

韦良娣迈着小碎步紧跟其后，嘴里还不停询问：“殿下，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太子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摆摆手，“你留下来照顾平安，孤出去走走！”

“是，”韦良娣乖巧的应了一声，目送太子远去。

待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她才微微勾起唇角，心里暗道：吾儿，你等着，阿娘定会为你报仇！

太子从韦良娣这儿出来，站在庭院中怔愣了片刻，然后便随意的溜达起来。

最近他的压力太大了，时刻紧绷着脑中的那根线，一件小事也要调过来翻过去的思索半天，唯恐哪里出了岔子，引来父亲的不满。

想得太多，压力又太大，使得太子有些过度的敏感，且容易走极端。偏他自幼受的教育便是沉稳持重，心里有什么话他都喜欢一个人琢磨。

太子没有坐肩舆，而是毫无目标的在东宫里乱转。

不知不觉间，太子走到了太子妃的寝殿。身后的内侍忙要去通传，太子摆摆手，示意众人禁声。

缓步行至廊庑下，太子正好听到太子妃与皎皎在闲聊。

太子妃道：“唉，今日之事，也不好说是谁的错，只能怪平安的运气不好，怎么就偏偏惊了马？”

皎皎却爽直的说：“儿不同意阿娘的话，这件事原就是阿姊做得不对。阿娘，您是没在球场，没看到阿姊是怎样的肆无忌惮，她当着满京城贵妇的面儿，领着个市井女泼皮，一会儿抽锵锵的马腿，一会儿抽表姐的球杆，一会儿还险些打到史晼的胳膊……动作太明显了，瞎子都看得出她的心思。最后，连阿翁都看不过去了，直说阿姊狠毒、用心不正！”

太子妃叱道：“又浑说，平安不管如何都是你的亲姐姐，哪有背地里说姐姐坏话的？”

皎皎吐了吐舌头，撒娇道：“我只跟阿娘说，白天的时候，当着阿翁的面儿，我可是没说阿姊半个字的坏话呢。”

太子妃叹了口气，道：“起初我还不明白大公主为何带着乔木来请罪，这会儿听了你的话，我似是明白了些，唉，大公主这是在害怕呀。”

窗外的太子闻言一怔，妻子的说法竟与阿耶的话一模一样？当时，阿耶说这话的时候，室内只余他们父子两人，想来应该不是皎皎偷偷告诉太子妃的。

这是太子妃自己想到的？！

太子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

皎皎诧异，“公主怕什么？就算日后阿耶，她也是长公主，更何况，阿耶平日就敬爱她，未来也不会慢待她呀。”

太子妃却叹道：“皎皎，你不懂。没错，我与你阿耶都敬爱大公主，因为她温和敦厚，对弟妹也照顾有加。但别人却……

你想想呀，如今圣人还康健，平安这个太子之女就敢当着全京城贵妇的面奚落襄城郡主，公然对她一个公主之女却能得封郡主表示不满，甚至还领着个女闲人借机耍弄、欺负众贵女，竟是一点儿畏惧都没有。大家看了，定会思忖，平安这般无畏、放肆到底依仗的是什么？！

别说公主害怕了，就是那些在场的贵妇也心生畏惧呀。

如今你阿耶事事做得稳妥，圣人与皇后都很满意，两位老人家也都了解你阿耶的性子，知他最是个心善仁厚的，所以就算有个什么不测，他们也会放心，因为他们知道，以你阿耶的性子定会厚待宗室、厚待兄弟姐妹和那些功勋老臣。

偏就在此时，平安闹出了这么一出……”

廊庑下的太子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长长的舒了口气，苦笑着喃呢：“阿耶，儿、儿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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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安心

再说大公主和萧南，母女两人出了太极宫，各自坐上肩舆，朝宫外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出了皇城，守候在外的萧、崔两家仆役忙迎上来。

大公主淡淡的瞥了萧南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上了自己的牛车。

萧南会意，跟玉簪吩咐了几句，也弯腰上了大公主的车架。

大公主的贴身宫女紧跟其后，坐在车门边，将车门关好。

萧南坐在大公主对面，抬眼见母亲一脸疲惫的样子很是愧疚——为了自己的事，又连累大公主操心了，她真是不孝！

正欲开口说什么，忽听到大公主轻笑一声：“呵呵，这次你做的不错，阿娘很满意。”

萧南一怔，双眼中难掩错愕。

大公主见状，唇边的笑容更盛，她不是说反话，真心说，女儿此举颇得她心：平日里不动声色，一旦抓到了有利时机便迅速出手。

纵观萧南今日之举，从头至尾都站在一个‘理’字上。

平安的跋扈、放肆、无礼，全都淋漓尽致的展现在众人面前，而萧南呢，自始至终都是温和长姊的模样，即便众人都猜到平安的事是她做的手脚，却谁也不敢说出来，因为没有证据。

反观萧南呢，她在众贵妇面前做足了戏份，有这么多人帮忙作证，就是韦良娣母女也不敢在太子面前直接说萧南的不是。

大公主连连点头，很好，在狠抽对手的同时，却不漏分毫破绽，既出了气，还不会有任何惩罚。

萧南张了张嘴，“阿娘~~”自己这般重伤平安。您真的赞同？！两人的亲戚关系真心不远呀。

大公主当然看出萧南眼中的不安，她冷声道：“她都数次对你出手了，你还能当她是亲戚？哼，前些日有人去衙门诬告你们两口子，是不是就是平安的首尾？！”

之前的那场荒唐官司，萧南怕大公主生气，并没有告诉她。没想到，大公主还是知道了。

想来也简单，定是苏妈妈悄悄报的信，她是大公主的侍女出身。对大公主自是不敢有半分隐瞒。

不过，萧南并不生气，大公主是关心她。这才会每隔几日便召苏妈妈回公主府‘叙话’。

“嗯，”萧南轻轻点头，道：“起初我并不明白她为何这般对我，今日总算清楚了。”

平安为什么讨厌她？

不过嫉妒罢了，嫉妒她受帝后的宠爱。嫉妒她有个好阿娘，嫉妒她嫁了个世家郎君，嫉妒……或许，连她能如此生养、在京中有如此美名，平安都看不过眼吧。

难怪第一世的时候，曾听人说人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动物。人心也是世间最难分析、掌控的东西。

有的时候，喜欢一个人、或是厌恶一个人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而平安，不过是见不得有人比她过得好、过得风光罢了。

大公主嗤笑出声。冷声道：“不过是个良娣出的庶女，也敢这般放肆。在东宫比不过太子妃所出的皎皎，出了宫便想把其他人都踩到脚下。”不过是过度自卑下畸变出来的过度嚣张罢了。

萧南想了想，也认可的点点头，心里赞道。还是大公主敏锐呀，一针见血。

大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叹道：“之前我和你阿耶还担心，你近几年变得有些软弱，怕你学了某些世家的酸腐性子，一味的讲究什么虚名，却失了本性。如今我们还在，别人不敢欺侮你，可将来呢，倘或我与你阿耶去了，你又该如何？阿真和阿直还小，阿博又与你隔了一层，到那时，你又能依仗哪个？！”

萧南闻言，愈加愧疚，她、她真是没用，害得父母整日为她忧心。

大公主话音一顿，又略带笑意的说道：“不过，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既没有失了礼数，还狠狠的教训了挑衅的对手，这让我很安心。”

大公主越说越开心，想到平安的惨状，她伸手戳了戳萧南的额头，笑道：“你呀，还是那个脾气，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性子急，下手也狠，别人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呢，是片刻不耽搁，只要确定了、认准了，立时就反手抽回去。呵呵，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萧南讪讪一笑，两颊绯红，嗫嚅道：“我、我只是隐约记得小时候曾听外大母说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如果我不反击，此刻受伤的就是我了。”

平安把声名狼藉的陈八娘请来，原就是铁了心要重伤与她。

如今，她不过是抢先出手，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罢了。

大公主点点头，认真的说道：“你能这么想，我和你阿耶就真的能安心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下次善后的时候，仍需更加周全才是。”

萧南连连点头，口服心服的看着自家阿娘。

不服不行呀，原本，按照萧南的计划，她回京后，便直接杀去皇宫请罪。

当然，在请罪前，她也会适时的重新梳妆一番：褪去簪环，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素面进宫。

萧南想得很简单，她的请罪不过是走个过场，因为她很确定，不管是圣人还是太子，只要详细了解事情的整个经过，便不会治自己的罪。

事实上，萧南也这么做了。

不过，就在她的牛车快要抵达皇城的时候，被早已守候多时的大公主拦住了。

虽不知大公主寻她何事，萧南还是听话的上了母亲的车架。

进了车厢，关上门，大公主便开始询问马球场上的事。

萧南惊讶不已，忍不住嘀咕，阿娘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大公主白了女儿一眼，这个呆女儿呀，她真是小瞧了京中贵妇们的八卦能力和速度了，直接告诉她答案：“坊间早就传遍了，襄城郡主与平安郡主率众贵女打马球，结果，平安郡主惊马，身受重伤，霍娘子也被牵连，生生砸断了一条臂膀，还吐了血。”

萧南吞了吞口水，不得不佩服的暗自点头，然后将马球场上的事详细的告诉了大公主。

当着自家亲娘，萧南也没有隐瞒，顺便还将平安挑拨她与程雅的关系的话，以及在球场上两人的私聊，全都说了出来。

当然也提到了她曾命人去请皎皎，而皎皎也配合的将皇帝领到了球场，亲眼看到了平安的种种嚣张言行。

大公主闻言，思忖片刻，旋即说道：“你还能记得去宫里请罪，还算没糊涂到家。不过，你这样去可不行。”

大公主吩咐身边的侍女，命她们迅速给萧南重新梳妆，簪环首饰什么的全部去掉，重新净面，然后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素白的衣裙，直接让萧南换上。

萧南张了张嘴，不安的说道：“阿娘，穿这么素净的衣服进宫，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又不是去奔丧，一身缟素的跑到太极宫，宫里还有个皇帝生了重病，这不是自己找挨骂吗？！

大公主也不多加解释，直接丢给萧南一句话：“你什么都别管，一切都听阿娘的。”

自家亲娘当然不会害她，萧南虽心里迷惑，但还是乖乖点头，“嗯，儿知道了。”

母女两个下了牛车，在进皇城前，大公主又命萧南脱掉乌皮靴，只着白锦袜步行走了进去。

紧接着，便是前文提到的场景了。

当时，乍闻大公主说请皇帝褫夺她的郡主封号时，萧南也吓了一跳，幸好她一直匍匐跪在地上，头几乎埋在两腿间，是以众人没看到她错愕的表情，否则，大公主的一番努力就白费了。

现在回想起来，萧南不由得竖起大拇指，暗赞一声，姜还是老的辣。

相较于大公主这番郑重其事的赔罪，萧南之前的计划简直就是小孩儿过家家，哄哄普通的老人家还成，但却骗不过精明的帝后。大公主不愧是宫里长大且最受宠爱的长女呀，心思敏捷、行事周密，做戏都做得这般逼真。

以退为进，哀兵之计，大公主运用得出神入化，连萧南到最后都险些信了大公主是真心想代女请辞封号。

唉，看来她需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呀。

萧南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道：“阿娘，儿知道了，以后定会谨慎行事，再也不让您和阿耶为了劳神操心了。”

这就像后世销售培训里常说的话，你必须自己相信了，才能让别人相信。演戏也是这般。

如果你自己都觉得你是在演戏，你们别人看了更会觉得虚假。

大公主却笑了，笑容很温柔、很慈爱，她轻轻揉了揉萧南披散的头发，道：“又说孩子话，为人父母的，就算你长到了七老八十，我与阿耶照样会为你操心、为你筹谋。”

话题转回今日之事，大公主舒了口气，“好了，这件事算是了结了，明日宫里便会有赏赐下来，以后平安和韦家也会消停一段时间。当然，你也别忘了皇后殿下的话，回去用心抄写经文，顺便在家里好好待上一个月……”

大公主知道，她今日在宫里的那番话，父母定会明白，为了安她的心，也为了安所有宗室、皇子、公主的心，太子必会有所表示，而平安嘛，她醒来后等待她的将是几个月、甚至几年的‘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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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避暑去

正如大公主所料，次日下午，便又东宫的内侍来崔家，官方说法是近日崔幼伯工作出色，太子很满意，于是特意赐给他首版活字印刷的御制新书十套，上贡团茶十方，以及将作监新制的金银器皿各十套。

东西不是很多，也不甚值钱，但其中的深意大家都明白：太子虽然以崔幼伯的名义给崔家赏赐，但有点儿脑子的人都知道，他这是变相的对昨日之事表态。

而太子的意思也表明了一件事，昨日襄城郡主与平安郡主之争，襄城郡主赢了，不但赢了里子，如今面子也赚了回来。

另外，太子又向圣人建言，说几位公主之子渐大，也该为朝廷效力，是以请圣人擢选了几个在京的公主之子入云骑卫，正七品上阶。

其中就包括大公主的双生子萧真和萧直。

也就是说，萧南的两个弟弟，不足五周岁的小豆丁眨眼间成了正七品的卫官，虽然只是勋职，且品级不高，但好歹也是正经官身了。以后，待两小的长大后，可以直接以此为阶梯，谋军职也好、参加吏部铨选也罢，都能有个很好的前途。

圣人降旨的时候，特意命传旨内侍跟众位公主透漏，此次给她们的儿子升官，全都是太子的建议。

公主们都是极聪明的，当下便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纷纷进宫谢恩，然后又去东宫跟太子致谢。

而太子呢，明白了父亲的顾虑和诸位姐妹弟弟的担心后，仿佛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心思分外灵透，见到众位姐妹，更是热情招待，言语间时常提起幼时趣事。一时间，整个东宫和乐融融。

圣人和皇后听说了，分外高兴，尤其是圣人，特意召太子来立政殿，父子两个再次私聊。

“看来，你已经都明白了！”圣人很欢愉，眉眼间也多了几分轻松，似是解决了一件困扰他许久的大事。

太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轻轻点了点。道：“儿都明白了，平安是儿的骨肉至亲，阿姊和弟妹们亦是儿的骨肉至亲。尤其是阿姊，幼时对儿多有爱护，如果平时儿多注意些，平安以及下头的人也不会——”

圣人摆摆手，笑道：“你明白就好。过去的事就不要说了。我和你阿娘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姐弟几个，我的时日也不多了，”

太子猛地抬起头，满脸急切的欲开口否定。

圣人抬手阻止道：“你也无需担心，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能熬过今年夏天已是不易。高明。这段时间，你代为父监理朝政，事事都做得很好。我很放心。想来即便我去了，你也会守好李家的江山。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阿娘和你的姐弟们……不管日后发生了何事，只要不涉及谋反，你定要厚待她们，懂吗？！”

当面对子女的时候。皇帝是个极感性的人，说起话来也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

如今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渐渐流失。饶是他再舍不得亲手创下的太平盛世，也无法与天命抗争。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反复提醒太子，切莫骨肉相残，定要善待同胞血亲。

太子双眼含泪，用力点头，“阿耶放心，儿发誓，日后定会孝顺阿娘，善待阿姊和弟妹们，善待李氏宗亲。”

看到印象中那个英明神武的父亲如此老态与憔悴，太子很难过。

难过的同时，他的心底又涌上一股狂喜：阿耶这是在提前交接，是真正肯定了他的储君之位呀。

如果说过去太子只有八九分笃定，那么此刻，听了皇帝的这番话，他已经有几乎十成的把握，自己定会登上那个宝座！

原本，太子觉得平安一事对他、对东宫是祸事、是麻烦，现在看来，竟无意间帮他争得了皇帝最后一两分的信任和满意。

嗯，还是娘子看得准、想得周到呀，这次太子就是听了太子妃的规劝后，才会做出向诸公主示好的举动，而事实证明，这些举动非常有效。

在太子的心目中，太子妃的地位又悄悄的提升了一等。

太子妃感觉到夫君对她的态度越来越亲密，暗自高兴，皎皎看到父母恩爱，也悄悄为两位长辈开心……可以说，除了韦良娣母女，整个东宫、乃至整个皇宫都一团喜气。

今日清晨，昏迷了十来个时辰的平安郡主终于醒了，经过太医诊断后，确定她的大脑并没有受到影响，只需静养几日便能康复。

女儿没变成傻子，韦良娣喜极而泣，双手合十拜了又拜，嘴里只念叨：“阿弥陀佛，多谢佛祖保佑。”

劫后余生，平安也暗自庆幸，暴躁的脾气似是缓和许多，至少没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喊着找萧南报仇。

但，很快的，当她知道额上还有一道极大的伤疤，自己极有可能破相后，当场就怒了，把手边能摸到的东西悉数砸了个精光，然后又哭又喊的叫嚷要杀了萧氏云云，吓得一干宫女伏地颤抖。

一通发泄过后，平安阴沉着一张脸，命人去请太子，她要跟阿耶哭诉，她要请阿耶给她做主，她要阿耶帮她狠狠教训萧氏，她要……

她可是堂堂太子之女，未来的公主，岂能被人如此算计？

不过，令平安几欲抓狂的是，太子并不肯来看她，还命人传话，让她收敛性子、安心静养。

除了太子妃和皎皎等人来看过她，平安清醒后，从早上等到深夜，她都没等来太子。

而更令平安愤怒的是，太子对她冷漠也就罢了，她的亲娘竟也劝她，说什么‘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再与襄城郡主争执’之类的话。

阿娘什么意思？竟一点儿都不心疼她，还是阿娘也怕了大公主的威势，连带着怕了萧氏？！

亲人的冷漠，让平安的心彻底扭曲，只一天的功夫，她就变得异常沉默，双眼中满是森寒、阴鸷的冷光。

……

荣寿堂，葳蕤院。

上午，刘晗夫妇准时来拜访。

崔幼伯从萧南那儿得了信，提前请了假在家等着。

因重视刘晗，崔幼伯还特意请了郑勤兄妹来做陪客。

相互见了礼，崔幼伯又为刘晗和郑勤作了介绍。

女眷这边，则有萧南负责招呼，她将郑勉介绍给柴玖娘，彼此行了礼，三个女人便凑到一边说些蜀地习俗、各地风情之类的琐事。

三个男人则相邀去了书房。

崔幼伯和刘晗两人数年不见，有许多话想说，刚走出房门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流起来。

而郑勤呢，早就听说了刘晗其人，也悄悄打听了他与崔家的关系，觉得他与自己是同一类型的人。

如今见了面，更觉刘晗谈吐不俗、气质出众、学识渊博，再加上刘晗有一副好皮囊，郑勤对他的观感极好，只说了几句话，便生出‘知己’之感，愈加积极的与刘晗攀谈。

刘晗对郑勤的感觉也不错。

郑勤的预感没错，他们两个却是有许多相似之处：出身世家，却亲历家族衰败，肩负振兴家族的大任，心性坚韧，懂得自己要什么，更懂得为了达成目标该如何努力。

两人还有个最大的相似点，那就是都借助了崔氏的力量。

唯一的差别则是，一个成功了，一个正在努力。

三人相谈甚欢的相携入了外书房，分主宾落座，崔幼伯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问道：“君直兄任满回京述职，可有何打算？是继续回蜀地？还是在京中令谋一官职？”

刘晗盘腿而坐，听了崔幼伯的话，浅浅一笑，道：“原本，我还想回蜀地。只是长公主的身体愈加不好了，锵锵很记挂，再加上岳父和舅兄都在西北任上，京中并无妥善的人伺候长公主，他们很不放心……所以，我想留下来照顾老人家。”

郑勤想了想，缓缓点头，“君直兄已经有了治理地方的经验，留在京中再跟长辈们多学习些也好。”

做官嘛，履历一定要丰富全面，地方、中央各部各个衙门都要转一转，积累经验的同时也积累些人脉。

“齐光兄说得极是，”崔幼伯也表示赞同，他接着问道：“不知君直兄可有中意的衙门？！”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外加御史台，所需官员数百人，刘晗当下的品级是正七品上阶，他在蜀地的政绩不错，本次考绩应该能评个‘上中’，再不济也能评个‘中中’，再加上他是柴家的女婿，只需活动一二，便能谋个六品的实缺。

而几个衙门里，最有前途的自然是尚书省、吏部，不过，以目前刘晗的情况，最好还是去个清贵又轻省的地方。

比如崔家的根据地之一的国子监。

刘晗想都没想，就直接给出的答案，“国子监和大理寺都可，说起来，此事又要劳烦肃纯帮忙了。”

崔幼伯忙笑着摆手，“没什么，咱们是通家之好，老相公也欣赏君直兄的才干，君直兄本身又政绩卓然，升任京官亦在情理之中。正巧，我从旧日同僚那儿听闻一件事，说是大理寺有位司直要调任——”

刘晗点头，“嗯，多学习些律法也好！”

男人们在商定大事，女人们的话题就轻松了许多，说着说着，就谈到了下个月的骊山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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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玉露（一）

说到骊山，又禁不住提到了各自在骊山的温泉别业。

柴玖娘呷了两口茶汤，叹道：“唉，说起来也是不巧，当初我与郎君去蜀地的时候，我家的汤泉别业刚破土动工，我们只草草的定了房样子，之后三年便一直在蜀地，如今别业建成了，我们还一次都没去过呢。”语气里满是遗憾。

萧南笑了笑，道：“说来咱们两个还真是同病相怜。不过，你到底比我强些，我现在连自家的别业在哪个位置还不知道呢。”

至少人家刘氏夫妇是亲自圈定了地方，又亲自命工部的匠人绘制了宅院的图纸，亲眼看着起了地基，才离京的。虽然不曾亲见别业落成后的模样，但依着图纸总能想象个七八分。

相较之下，萧南就可怜多了。

她们一家子离京前，汤泉宫只建了一半，圣人虽言明权贵、皇亲国戚及有爵人家可以在骊山买地建别业。

但，圣人的汤泉宫都还没建完，谁敢抢先动手？

而当汤泉宫建成，众权贵纷纷跑去骊山圈地的时候，萧南夫妇早已在洛阳呆了两个月。

还是大公主心疼女儿，命人在她的别业不远处帮萧南选了块不小的地皮，又命给她画图、施工的工部官员为萧南设计了庭院，然后又分出一部分匠人，帮萧南把园子建起来。

其中，大公主给萧南回信的时候，特意将庭院的图纸一道送去了洛阳，萧南和崔幼伯也仔细研究了一番，还提出了几处修改建议。

饶是如此，骊山的别业从划地到落成，萧南并没有亲见，所以印象并不深。只是隐约记得距离公主皇子们的别业不远。骑马一刻钟便能到汤泉宫。

但具体位置在哪儿，庭院究竟怎样，萧南两口子丝毫不知。

对了，还有一事，萧南猛然想起，骊山的别业她貌似一文钱都没掏，买地、请匠人、买材料等各项费用皆是大公主出的钱。

额，这不好，自己毕竟是出嫁女，家里还有两个嫡亲的弟弟。这般总让阿娘埋单并不妥，再说，她手上又不是没钱。怎么能让阿娘破费。

萧南一边跟柴玖娘、郑勉聊天，一边暗暗决定，待会儿就去挑几处位置好的铺面，将契纸给阿娘送去。

她了解大公主的性子，如果她直接说给买地建房子的钱。大公主不但不收，反而会训斥自己一顿。

正巧两个弟弟刚封了官，就把那几间铺子当贺礼送过去，这样阿娘估计还会收下。

柴玖娘闻言，想一想，也忍不住轻笑道：“还真是。幸而你有个绝世好阿娘，事事都帮你料理得稳妥。”

这话……萧南微微一笑，自是听出了柴玖娘话里的深意。

端起茶盏。萧南也没有回避，带着几分小得意，点头道：“那是，我阿耶和阿娘是世上最好的爹娘。”没有之一！

萧南得意洋洋，柴玖娘失笑无语。两人一边闲话，一边吃茶。气氛倒也和乐。

一旁的郑勉也没有一味做陪衬，萧南与柴玖娘聊天的时候，她总能是不是的插一句，话不多，但效果不错，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她不合群。

柴玖娘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郑勉，见她行事稳妥、言谈有方，不由得暗暗点头，心说话，不愧是郑氏女，礼仪什么的自是不必说，单这沉稳淡然的心性，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教养出来的。

另外，郑勉的相貌极好，柔美的五官配上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婉约，显得她分外娇美可人。

柴玖娘越看越喜欢，心里一动，猛然想起她还有个未娶亲的表弟，不管是年纪、出身还是品貌，与这郑勉倒也相配。

有了这个念头，柴玖娘再次看向郑勉的时候，她的心态就发生了变化，每每发现郑勉的一处优点，她就忍不住把表弟拿来作对比：

郑勉个人条件不错，只可惜父母早亡，家族已经衰落，虽有个兄长，但也没什么根基，想来出嫁的时候也没多少嫁妆；她家表弟可就不同了，虽不是一流世家，但也是三等，且姨丈官事顺遂，家资丰饶，表弟年纪轻轻便门荫入了千牛左右备身，这些足以抵消掉两人在出身上的些微差距吧。

郑勉虽出自荥阳郑氏，但也只是旁支；她家姨丈那一房可是嫡支呢。

唔，还有……

不知不觉间，柴玖娘从单纯的欣赏转变成了大姑子挑弟媳的挑剔。

许是柴玖娘的目光太灼灼了，不止郑勉本人感觉到了，就连萧南也看出了不对劲。

郑勉虽不知这位刘娘子为何这般注视自己，但女子本能的直觉，让她似是猜到了什么，她早已不是十三四岁什么都不懂了小娘子了，如今她已十七岁，兄长也开始准备给她说亲。

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郑勤时不时的给她暗示，转着弯子问她想要怎样的夫婿。

谈及自己的婚事，郑勉害羞的同时也悄悄在心里琢磨，是呀，她未来的夫君该是如何模样？！

虽没有具体的答案，但郑勉还是忍不住偷偷在心底描绘，而如今，柴玖娘什么都没说，可她的目光却触动了郑勉心中的那根弦，让她忍不住羞红了双颊，微微垂下了头。

一时间，室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此时，灵犀从闺学回来了，规矩的给母亲、客人们行了礼，便乖巧的跪坐在萧南身边。

柴玖娘看到崔小萝莉，注意力终于被转移，她笑着问小萝莉多大了，平日喜欢做什么，在闺学都学了什么，女夫子可好，同窗们可好之类的问题。

灵犀小盆友脆生生的回答着，坐姿端正、言辞清晰，年纪虽小，却能一派从容大方，标准的礼仪中还隐隐透着几分世家特有的骄傲。

只把柴玖娘看得稀罕不已，连连称赞崔小萝莉乖巧守礼，看向萧南的目光满是羡慕嫉妒。

说起来，柴玖娘嫁给刘晗也近四年了，但两人一直没有孩子，不知道是夫妻刻意避孕，还是两人有什么问题。

萧南见柴玖娘似是很喜欢孩子的样子，联想到刘家的近况，也不禁有些担心。

她思忖片刻，扭头对郑勉说：“灵犀早就念叨你这个表姑姑，她攒了几样绣活，想请你点评一二——”

灵犀忙附和道，“是呀是呀，表姑姑，您和我去看看吧，我还给木偶做了几套新衣服，您也帮我瞧瞧？！”

小家伙很机灵，知道阿娘有事与这位刘家伯母说，便积极的配合，看向郑勉的小脸上还满是热切。如果让不了解灵犀的人见了，定会被她那‘天真’‘无邪’的表情骗到。

郑勉也是个聪慧的，灵犀都能看出来的事儿，她岂能毫无所察，浅浅一笑，顺着萧南母女的话，道：“好呀，我也想看看灵犀的绣技这段时间是否有进步。”

说罢，郑勉跟萧南、柴玖娘行了个礼，然后带着灵犀走了出去。

“真是个聪颖的女子，出身好、品貌佳，又生得好，也不知谁家小郎这么有福气能娶到这样的女子。”

柴玖娘见郑勉离去，收回打量的目光，若有所指的叹道。

萧南双眉微挑，笑道：“郑家与我家是表亲，郑大郎君又与郎君亲厚，我们两家乃是通家之好。郑郎君倒是也曾提及郑大娘的婚事，他怜惜妹妹自幼无父母疼爱，是以对妹妹的亲事分外看重。”

柴玖娘往前探了探身子，追问道：“哦？郑郎君都有什么要求？呵呵，你也知道我家亲戚多，若是有合适的人家，我也能帮忙说一说。”

萧南道：“郑郎君虽出身五著姓，但对这些并不看重，只要是规矩守礼的人家，不拘世家寒门都可。至于妹婿嘛，要求也简单，小郎君须得品德好、肯上进，父母亲长慈厚……”

萧南每说一点，柴玖娘就点一下头，最后她用力一拍凭几，道：“太好了，我有一表弟，正合这些要求。”

萧南也抚掌而笑，“好呀，若此事能成，郑郎君必会备一份丰厚的谢媒礼送与锵锵。”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都说回去跟当事人的亲长汇报，若是没有意外，便再商定相看的地点和日期。

说完这事儿，萧南想了想，斟酌着词句，问道：“锵锵，你与刘郎成亲也有四年了，之前在蜀地艰苦，刘郎又忙于正事，你们夫妇不方便要孩子。如今要留京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这个问题了？！”

柴玖娘闻言，笑容渐渐敛去，手指无意识的描绘着衣袖的绣纹。

良久，她才涩然一笑，道：“我、我也想，可、可——”

OK，看来是柴玖娘的问题了。

萧南想了想，又道：“太医院有位姓裴的太医，医术很不错，且擅长妇科，不如请他给你们夫妇好好诊断一番？！”

如果太医诊脉后确定是身体原因，那就只能靠玉露了。

柴玖娘默默点头，对萧南的建议并不怎么热衷。

在蜀地，他们两口子就看了不少大夫，也吃了不少滋补的药，但都没什么效果，她既着急又觉得对不住郎君。刘晗这一房，三代传下来，可是只有他一个男丁呀。如果自己害得刘家无后，她、她有何面目继续与刘郎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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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玉露（二）

下午，送走刘晗夫妇和郑勤兄妹后，萧南便去婴儿室看四胞胎。

说起婴儿室，是萧南趁着家里大兴土木的当儿，把葳蕤院也归置了下，辟出来给四胞胎居住的屋子。

葳蕤院是荣寿堂的主院，除了正堂外，它是面积最大的一处院子，约莫两进，两侧还各有一个独立的小院。

萧南住在第一进，这次修整，她把与正寝室相连的东侧耳房和东厢房打通，充作四胞胎的寝室，萧南戏称为‘婴儿室’。

葳蕤院的厢房很大，足足有三间，再加上两间耳房，婴儿室共有五间。

这么大的空间，足够四胞胎、八个乳母以及几个小丫鬟活动。

另外，萧南还命人在婴儿室里用屏风和帐幔隔了个小隔间，专门让红花或者红蕉等女侍卫在此宿卫。

婴儿室与正寝室相连的墙被凿通，开了扇小门，便于萧南第一时间去婴儿室照看孩子们。

至于灵犀和长生，萧南原想着让他们姐弟住在西厢。

不是荣寿堂的院子不够多，而是萧南不想让孩子住得太远。再说了，按照崔家的惯例，孩子们年满十岁就要分院独居，男孩儿们更是要迁出主院，去中庭附近的院子住。

萧南觉得，孩子们能跟在她身边的时间原就不多，如今灵犀两姐弟，一个六岁，一个四岁，让他们两个独自去小院住，哪怕是与葳蕤院相连的东跨院，她也舍不得，更不放心。

自从发生了灵犀乳母的事件后，萧南对孩子们分外上心。她可不想拼死拼活生下来的孩子，长大后与她生分。

灵犀倒没什么，她已经习惯了整日偎在阿娘身边的日子。想当初，萧南没生四胞胎之前，她和弟弟还经常跟阿娘一起睡呢。

反倒是长生，这个不足五岁的小豆丁，个头不及萧南大腿的小家伙，一听阿娘让他跟姐姐一起住——

额，好吧，虽然不是同房同榻，而是一左一右将西厢分作两半，姐弟俩各住一半。长生也不同意，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不妥’。

只把萧南听得额角抽搐。暗自苦笑连连：这个死小子，自从跟着老相公开始读书后，就变得像个小学究、小道学。整日里顶着一张粉雕玉琢、可爱到爆的小肥脸，摇头晃脑的说一些子曰、诗云的话，萧南好几次都险些被儿子绕晕过去。

这一次也不例外。就见长生挺着小胸脯，小胖爪子有模有样的倒背在身后，仰着小脑袋，跟萧南讲道理，什么‘男女有别’，什么他是个男人。什么他是长兄，理应给弟弟们做表率……

软软糯糯的童音，叽里呱啦说着老夫子的话。硬是说得萧南差点儿一头栽进面前的茶盏里。

最后，小胖墩儿语调一转，郑重的请求：西厢房留给阿姊，他自己去外头的小院住。

抚着胸口顺了顺气，萧南神色复杂的看着儿子。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小子的性子到底随了谁呀？

两三岁的时候，长生还像个锯嘴葫芦。说两个字能回答的问题绝对不说三个字，且看着呆呆的，经常被灵犀捉弄，害得萧南一度怀疑儿子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现在倒好，自打正式读了书，小家伙的嘴皮子是越来越厉害，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人也变得鬼精鬼精的，别说灵犀了，就是萧南有时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长生的这个变化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灵犀被弟弟刺激的更加努力读书了。

说来也苦逼，崔小萝莉既聪明又好学，功课在同龄孩子里绝对称得上出色，但跟有些妖孽的长生相比，就逊色多了。

至少，自长生启蒙后，崔小萝莉就没再赢过弟弟一次，她随便说句什么，长生都能引经据典的甩出一大堆道理反驳，不把崔小萝莉噎得小脸通红、举白旗投降，他绝不住口。

第一次被弟弟堵得无话可说后，小萝莉就挥着小拳头发誓要努力读书，下次定要给阿弟好看。

可惜的是，灵犀在努力，人家长生也没闲着呀，下次姐弟俩再PK，战况倒是比前一次激烈、精彩多了，但结局还是一样，长生WIN！

看一儿一女叽叽喳喳的斗嘴时，萧南很欢乐，经常不厚道的笑得东倒西歪。

可如今轮到自己了，萧南才知道被个四岁小豆丁噎得哑口无言，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儿。

萧南一边默默吐槽，一边竖白旗，“……好吧，灵犀住在西厢，长生去东跨院。”

当然，长生表现得再妖孽，萧南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东跨院，于是便请苏妈妈跟着搬去，好照看长生、管理院内的小丫鬟们。

萧南又从红花的徒弟里挑了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小丫鬟，一个叫大雪，一个叫冬至，两人跟灵犀身边的小寒、大寒一样，都是从当年二十四个小丫鬟里挑出来交给红花几人调教的，别看年纪小，功夫却不错，如今萧南把她们派到东跨院，命她们贴身保护儿子。

长生在萧南的不舍和担心中搬进了东跨院，不过东跨院原就是葳蕤院的一部分，距离正房只有几十步之遥，除了不跟着萧南一起睡，其它的依然跟过去一样。

每每从荣康居回来，长生照例去正房给萧南请安，跟姐姐斗嘴，逗四个弟妹玩耍；

中午，跟阿娘和阿姊一起用昼食，而后陪阿娘睡午觉；

下午，在东跨院的小书房读完书，临近暮食时候，再来正房，重复上午的内容，请安、斗嘴、逗弟妹玩儿。

萧南来到婴儿室，毫无例外的看到长生和灵犀正趴在某个婴儿床的左右，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

萧南扫了眼婴儿床前端用蓝色颜料书写的字，唔，这次被兄姐调戏的是长宁。

因为一下子生了四个孩子，萧南精力有限，不能像之前两次那样投入全部精力的照看每一个。且就算她竭尽全力。但孩子有四个，均分一下，每个婴儿得到的也只有四分之一。

这让萧南觉得很对不住四胞胎，她便想尽一切办法的让孩子们得到最好的照顾，过得最舒服。

首先，萧南给每个孩子配备了稳妥的仆从，两个乳母、两个心腹大丫鬟、四个跑腿的小丫鬟，这些人都非常可靠。

乳母是大公主从萧家家生奴里挑出来的，家人身契全在大公主手里捏着。而且这些乳母都是提前两个月便住进了崔家，进府前先由太医仔细诊过脉。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能留下。她们的饮食也由萧南的心腹厨娘专门负责。杜绝别人想借乳母算计孩子们的一切可能。

丫鬟们则是萧南精心从崔家家生奴里挑选的，两个大丫鬟都十三四岁。其中一个皆是选自当年的二十四个小丫鬟，小丫鬟们七八岁，刚够年龄进府当差，被秦妈妈调教了近一年才放到四胞胎身边。这些人全都是有父母兄弟姐妹的，且全家人的身契都在萧南手里。

萧南给她们排了班。两班倒的照料孩子们。

其次，萧南命自家供奉的木匠精心打造了四件一模一样的婴儿床，样式与后世一样，用料全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每张婴儿床的前端还刻了字填以不同的颜色注明主人的乳名。

长泰是绯色，长宁是蓝色。阿潇是粉色，长寿则是紫色。

除了婴儿床这般标识，四胞胎的衣服、鞋子和各种小东西也都如此。

他们的衣服是玉兰带着四个徒弟亲手做的。每件小衣服的领口纹饰上都用他们专属的颜色绣上篆体乳名。

玉兰几人的手艺极好，颜色、纹绣搭配得很是巧妙，绣好的名字远远看去就像独特的纹路，丝毫不显突兀，可又能让人分辨出是哪位小主人的衣物。

还有四胞胎的餐具器皿。也是萧南专门请匠人烧制的，一水都是雪白温润的白瓷。在瓷器某个位置用印上孩子们特有的标识，既确保安全、卫生，又好看、雅致，连萧驸马见了也忍不住点头称赞。

每个婴儿床上还吊着帐幔，平时收起来，待孩子们睡觉时，再放下来。萧南想过了，不同季节用不同的帐幔，冬季用较厚的绮，夏日用薄如蝉翼的单丝罗，春秋两季则用稍薄些的綾。

如今正值初夏，天气渐热，萧南便命人给孩子们换上了单丝罗的帐幔。

轻薄的丝罗帐幔围着小小的婴儿床，在床尾两侧各有一个挂钩，孩子们不睡觉的时候就将帐幔收起来束在挂钩上。

这会儿四胞胎刚刚睡醒，正睁着墨玉般的眼睛仰头吹着泡泡。

“咦，三弟冲我笑了！”长生手拔在婴儿床的护栏上，伸手戳着弟弟嫩呼呼的脸颊。

长宁也乖，任由长兄欺负，不哭不闹的继续吐泡泡。

“什么呀，分明是冲我笑，长宁乖，看阿姊这里，阿姊给你带了好东西哦！”

灵犀手里拿着个金灿灿的镂空金球，这是她小时候的玩具，前些日子收拾屋子的时候在箱子里发现的，她按照萧南的要求，命人仔细清洗了一番，又用沸水消了毒、在太阳底下暴晒两日，擦干净了才拿进来哄弟妹们玩儿。

“叮铃、叮铃……”灵犀的小手轻轻摇着，金球里的小金铃铛滚来滚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长宁被声音吸引住了了，两只大眼定定的看着右上空那个金光闪闪的圆球，咧开的小嘴流出口水，最后小家伙欢快的挥舞着小拳头，咿唔叫着。

“阿弟，看到了吗，三弟很喜欢我呢。”灵犀小得意的翘起鼻子。

“阿姊，我倒觉得三弟是喜欢你手上的金球。”长生习惯性的给姐姐泼了盆凉水。

萧南站在门口，笑着看一双儿女斗嘴，她的心底也一片柔软，只有自己做了母亲，她才能深刻理解孩子的重要性，不知为何，萧南脑海中浮现出柴玖娘那有些绝望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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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玉露（三）

崔幼伯在外书房处理完了公事，也寻到婴儿室。

他先跟板着脸考校了长子几个问题，长生也板着小脸郑重其事的回答了出来，崔幼伯见儿子虽小，但功课功底扎实，他的几个问题竟没有难倒长生，看着酷似自己的小脸儿，崔幼伯又是骄傲又是高兴。

不过崔幼伯还是按照当年父亲教导长兄的样子，继续严厉的对儿子说：“还不错，以后要更加努力，切莫让老相公失望，记住了吗？”

长生也一本正经偮手行礼，故作老成的回道：“儿谨遵命！”

萧南好想扶额，心里默默吐槽：自从老相公给长生启蒙后，儿子变成了小学究，丈夫也从慈父摇身一变成了严父，一大一小两个长得近乎一模一样的父子俩每天都要上演这么一幕，故作严肃的你问我答，只看得人喉噎胃疼。

偏这对父子像是上了瘾，见天COSPLAY同样的戏码也不觉得腻烦。

然后，崔幼伯脸色一变，笑眯眯的看向长女，用柔得可以拧出水来的声音问灵犀，“今儿女夫子都讲什么了？姐妹们可还好相处？有没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呀？阿耶帮你——”

态度绝对和蔼可亲，仿佛刚才那个板着脸、严厉训诫儿子的男人不是崔幼伯本人一般。

好吧，萧南无声的叹了口气，她知道崔幼伯是听了几个兄长的提点，让他教导儿子的时候须得严厉，但你的改变能慢慢来吗，毕竟她的长生才四岁呀。

万一小家伙看到向来慈爱的父亲摇身一变成了冷漠的严父，偏这个严父对他和对姐姐的态度截然不同，小孩子一时想不通，再有什么童年阴影可咋办？！

思及此。萧南亲昵的揉揉儿子的小脑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阿娘的长生真厉害，阿耶的问题你全都回答上来了呢，阿娘真为你骄傲。其实，你阿耶心里也欢喜，只是他——”

长生仍然板着小脸，点点头，“阿娘，儿明白。”

萧南被噎了一下，长长吐了口气。继续道：“在我与你阿耶心中，你和你阿姊一样重要，不过你阿姊是女子——”小孩子最忌讳父母偏心。她不想让儿子小小年纪心里就埋下阴影，觉得父母偏疼姐姐而不喜欢他。

结果，人家小长生并不领情，再一次打断道：“阿娘，儿知道。女子立世不易，且阿姊只能在咱们家待十来年，嫁人后便是别人家的新妇，做新妇要吃苦，所以，在家的时候。咱们都应该分外疼惜她。哦，对了，还有阿嫮、阿潇。”

不知为何。明明长生说的这些话都很对，可萧南就是觉得不对劲。

还不等她想明白，长生又认真的要求道：“阿娘，儿是大人了，且又是顶门立户的嫡长子。要为阿姊撑腰、为弟妹做表率……您、您能不能别揉我的头？”就像哄个不懂事的小P孩儿。

“……”萧南无语，她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她家儿子明明还不到五岁，嘴里却总说着大人的话。

额，她是该为儿子的早慧骄傲呢，还是该为儿子的妖孽而担忧？！

忍了又忍，萧南一把抱住儿子小小的身子，用力在他的小胖脸儿上亲了一口，恨声道：“我是你阿娘，为何不能揉你的脑袋？还有，别说你才四岁，你就是四十岁、八十岁，你也是阿娘的儿子……你个小没良心的，竟然嫌弃阿娘？！”

又是一通揉搓，长生的小发髻都被揉毛了。

长生涨红着小脸，有些无措的被阿娘紧紧搂在怀里。

小家伙到底还是年纪小，虽跟着曾祖父学习了一段时间，表现得越来越稳重、越来越成熟，但他的心智不可能真似成人般成熟。面对亲娘的种种亲昵举动，他无措又无奈，心底却也有隐隐的欢喜——阿娘，还是很疼爱我哦！

崔幼伯问完女儿的功课，又来到婴儿床前，挨个跟四胞胎亲热。

跟萧南一样，随着儿女的增多，崔幼伯不能像对灵犀那般投入全部精力的对待每一个孩子。

再加上他现在入了中书，公事繁忙，就算近期比较空闲，他也忙着与同僚交际、与郑勤讨论政事，回到内院的时候，四胞胎早已酣然入睡，崔幼伯就是想给孩子们读书，人家也听不到。

每天里，崔幼伯能抽出时间考校长子、长女功课、跟妻子八卦，哦不，是商量正事，这已是不易，哪里还有其它的闲暇？

幸好四胞胎还有大兄长姊，每天长生和灵犀都会跑来给弟妹们读书、背诗。

当然，两只小的读着读着就会逗起嘴来，你说‘子曰’她说‘诗云’，谁也不服谁，叽叽喳喳的就像开辩论会，四胞胎却各自躺在自己的小床里，张着大大的眼睛，阿噗阿噗的吐着泡泡，对兄姐的辩论毫不在意。

今天仍是如此，在萧南进婴儿室之前，灵犀和长生又激烈的辩论了一场，最后还是长寿不耐烦的哭了起来，两只小的才慌忙停战，跑到长寿床前卖力的哄他。

许是四胞胎的心灵感应，长寿刚不哭了，长宁、阿潇又哭了，于是灵犀和长生又转到这两人的床边，又是扮鬼脸、又是摇玩具，好容易才把两个小祖宗哄好。

见长宁终于不哭了，灵犀和长生趴在婴儿床的护栏上，先是齐齐的舒了口气，紧接着两人发现三弟似是又胖了些，便兴致勃勃的戳他的小嫩脸和小肉手。

这就是萧南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

夫妻两个和四个孩子亲昵了好一会儿，萧南又问了问他们各自的奶娘，像今天吃了几顿、有没有哭、便便了几次……

这些问题，萧南几乎每天都问，是以乳母们也知道主母关注那哪些，平日里就分外注意这些问题，心里有底，回答起来自是条理清晰、酣畅流利。

萧南听了满意的点点头，又着重问了问长寿的情况，没办法，这个孩子比哥哥姐姐虚弱，在婴儿夭折率较高的古代，她不得不格外关注。

忙完这些，崔幼伯夫妇带着灵犀、长生去了堂屋，一家四口开始用暮食。

一家人用罢暮食，两只小的在各自仆妇的簇拥下回了自己的房间，留父母两人吃茶聊天。

萧南想起柴玖娘的话，便把这事儿跟崔幼伯简单说了说，随后笑道：“说起来，锵锵的表弟我也听说过，确实是个不错的小郎君，年纪比阿勉大三岁，长得也极好，父母亲长什么的也都和善。郎君不妨问问表兄，若是他也有意，我与锵锵便帮忙牵个线。”

崔幼伯听得很仔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唔，娘子这么一说，此人倒也与阿勉相配。好，待会儿我就去跟齐光兄说。”

郑家虽然败落了，但郑勤的姓氏值钱呀，以郑勉的条件，嫁入一二等世家有困难，可嫁入三等世家绝对没问题。

当然，若是郑勤有了官身，那郑勉议亲的时候就更有底气了。

崔幼伯与萧南八卦了半个时辰，两人都刻意避开昨日的事儿，只说了些闲话，崔幼伯便起身去外书房寻郑勤商讨时政去了。

路上，崔幼伯一边想着萧南提到的亲事，一边想着郑勤这几年来对自己的帮助，行至外书房的时候，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见到郑勤后，崔幼伯直接说道：“齐光兄，我荐你入仕吧！”

郑勤一怔，随即压着心底的狂喜，极力用平和的语气问道：“肃纯，何出此言？”

崔幼伯直直的看着郑勤，道：“这几年承蒙齐光兄相佐，弟才能官事顺遂。如今我官至五品，亦可为朝廷推荐贤者，可能官职不是很高，还请齐光兄不要嫌弃。”

郑勤听了这话才确定，崔幼伯是真心荐自己入仕，他眼中闪着水光，双唇蠕动了下，然后起身，深深一揖，道：“多谢！”两人相处三四年了，彼此间已经不需要客套。

崔幼伯忙起身相扶，见气氛过于凝重，他笑道：“齐光兄先别忙着谢我，还有一件喜事呢，待这件事成了，你再一起谢我也不迟！”

……

葳蕤院。

送走崔幼伯后，萧南便回到了正寝室，她从百宝阁的某个匣子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若金枝玉叶在场的话，定会认出此物就是让她们能当上母亲的‘仙物’。

“玉露，”萧南坐在榻上，把玩着手里的小瓶，已经有两个成功的案例，她已经有八九分确定此物的神效。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样将此物送给柴玖娘。

柴玖娘不是金枝几个，金枝她们的身契和家人情况都掌握在萧南手里，所以萧南可以放心的直接把玉露赏给她们用。柴玖娘不行呀，她毕竟是外人，日后倘或露出点儿风声，或是被人猜到了什么，萧南就有麻烦了。

想想后世医疗条件那么好，人们那么注意身体保健，都有那么多不孕不育的患者。更不必说这医疗水平底下、且避子汤红花等内宅大杀器烂大街的古代了，尤其这里还特别重视子嗣，想要亲生孩子的女人也不在少数。

如果大家知道萧南手里有这样的神药……萧南用力摇摇头，说实话，她都不敢想象一旦消息走漏，她会有怎样的下场。

唔，她必须想个办法，既能用此物助她开拓人脉，又能不会为她引来麻烦，萧南可是听皎皎说过，太子妃生她时身子受损，很难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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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百果佳酿

平安为什么这么嚣张？

原因有三，第一仗着自己的老子是未来储君，且是个地位牢靠、马上就要正位的主儿；第二仗着自己的亲娘是太子的宠妃，且韦良娣的出身很好、品级也不低；第三便是仗着太子的诸多子嗣中有近一半是她的亲弟弟，一旦太子正位，新君立储，她弟弟有极大的竞争优势。

在这三个原因里，最后两个尤为重要。

萧南既然已经跟平安结了仇，她就要考虑好所有的问题。

如今太子被圣人压着，且还念着几分亲戚情分，这才变相的给了萧南补偿，勉强把这事儿遮掩过去了。

在京中贵妇眼中，萧南设计重伤了平安，临了不但没有受惩反而得了东宫的好处，面子、里子全都赚齐了，还顺便立了立威，多完美的计划呀。

但萧南心里很清楚，这事儿还没完。

毕竟平安还活着，她的所有依仗也都依然存在，只待过几年，太子的宝座坐稳了，大家又淡忘了此事，平安定会找萧南报仇。

有了上辈子的教训，萧南绝不想留这样一个大的隐患存在。

所以，早在那日球场上决定出手前，萧南便想好了计策，才会提前派人进宫寻皎皎帮忙。

说起来也是缘分，在太子的诸多儿女中，皎皎是唯一嫡出的女儿，年纪只有十二岁，偏萧南就跟她说得来。

今年春天，在某次去晋阳公主府吃酒的时候，萧南与皎皎被安排在了一处。两人客气的闲聊了几句，不想就说到了两人都喜欢的话题——养花儿。

别看皎皎生性活泼，且整日里嘻嘻哈哈一副没心没肺的傻大姐样子，她却极喜欢侍弄花草，尤其爱养兰。

正巧萧南跟着老夫人学了一段时间养花、插花。随后又在去杨家给萧皇后请安的时候听老人家讲了些养兰的技巧，她虽不是特别喜欢养兰，但说起来也能头头是道。

两人越说越投机，皎皎听说萧南家里还有个极大的玻璃暖房，当场便吆喝着要去。好容易熬到宴会结束，小姑娘迭声催着萧南带她去崔家。

萧南一向喜欢直率的人，见皎皎这般真性情，她自是不会拒绝，热情的邀请她去了荣寿堂。

两人先去暖房溜达了一圈，萧南把萧皇后送给她的几株兰花展示给皎皎看。皎皎很兴奋，连声说这几株都是兰中极品，还央求萧南分株的时候分给她一株。

萧南见小姑娘双眼直冒亮光。好像老饕见到了天下珍馐，便知她是真喜欢，很爽快的就答应了。

随后，萧南引着皎皎去葳蕤院喝茶，皎皎听说萧南生了四胞胎。早就好奇不已，当下便说要去看宝宝们。

萧南便又领着她去刚刚装修好的婴儿室，皎皎看到这房间敞亮干净、布置精巧，心里已经忍不住赞叹萧家表姐确实是个妙人。

接着，当她看到四个粉雕玉琢的小包子时，又忍不住惊讶的长大了嘴。再次看向萧南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和隐隐的羡慕。

没错，就是羡慕！

萧南当时见了还觉得奇怪，皎皎一项表现得很直率、天真。为何会忽然露出这样过于沧桑的表情？！

不过那时她们刚刚结识，关系还没有亲厚到问询这种问题，萧南便暂时放在了一边，热情招待皎皎品茶、吃崔家秘制糕点。

半天攀谈下来，两人越说越投机。关系也越来越亲密，发展到最后。萧南送皎皎出门的时候，两人的称呼都变了，不再是有些客套的‘表姐’‘表妹’，而是分外亲昵的‘阿姊’‘皎皎’。

再后来，萧南与皎皎的关系越来越好，俨然一对忘年好闺蜜。直到那时，皎皎才在某次闲聊中漏了一句，隐晦的提及太子妃当前的困境。

当时萧南听了心里一惊，还以为玉露的秘密暴露了，正琢磨着怎么遮掩，又听皎皎吞吞吐吐的说大公主和她一个生双胞胎、一个生四胞胎，母女两个除了有福气外，定有什么调养身子的好法子。

皎皎毕竟是未嫁女，不好直言，但萧南听得分明，她话里话外都在询问一件事：大公主与萧南都这么能生，萧家是不是有什么生子秘方。

萧南脑中灵光一闪，她忽然猜到皎皎为何主动与她交好，想必小姑娘看到了母亲的困境，又听闻了不少坊间传闻，这才借宴会之际找上自己。

说实话，发现这一点让萧南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她就释然了：皎皎结交她是有目的，自己与她交好又何尝不是希望能借此与东宫交好？！

既然大家的目的都不单纯，她也就没资格抱怨人家了。

想了想，萧南便把这些都推到那本古籍上，还特意命人取出抄好的一份送给皎皎。

皎皎一听是什么古籍，略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拿了书、道了谢、欢欢喜喜的回了东宫。

自此，萧南与太子妃这一系算是交好起来。

但，经历了前日那事，萧南深刻明白，她与太子妃只是交好还不够，她必须让太子妃彻底站在她这一边。

而如何达成这一步，目前而言，萧南觉得只能依靠玉露了。

问题又来了，她怎样才能让太子妃不知不觉的喝下玉露，同时又能明白这是她萧南的功劳呢？！

萧南陷入了深思中。

次日清晨，崔幼伯照例去上班，不过，他的神情不同于往日，细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眼中带着隐隐的不舍。

他当然不舍了，亲自荐郑勤入仕，便是主动把这个助手推了出去，一想到日后无人像郑勤这般时刻在自己身边共同商讨政事、帮他出谋划策，他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过，崔幼伯眼中闪过一抹坚持，他不能那么自私，并且他也知道，郑勤是个胸怀大志的人。断不肯一辈子委屈的窝在崔家给他做幕僚。

如果今日他不主动荐郑勤入仕，用不了多久，郑勤定会离开，事情一旦走到那一步，两人多年的兄弟情分也就没了。

所以，还是由他亲自出面最好，崔幼伯走到门外，下意识的摸了摸袖袋里的奏章，再次点点头，然后接过下人递上来的马鞭和缰绳。利索的翻身上马，一路朝皇城而去。

送走崔幼伯，萧南又送走两个各自去上学的儿女。这才去自己的书房准备抄写心经。

就像阿娘说的，做什么都要做周全了，尤其是面子工程更要做好，皇后既下令让她闭门思过、抄写心经一百遍，那她就必须严格执行。

确实。皇后还是很照顾萧南的，昨天跟柴玖娘提起去骊山避暑之事时，萧南悄悄一算日子，才发觉，待她禁足满一个月后，正好便是京中权贵大批奔赴骊山的日子。

也就是说。皇后的惩戒真的不大，甚至连避暑这样的事儿都不耽误。

就冲皇后对她这般的回护，她也要诚心受罚才是。

玉簪帮忙铺好纸。又研好墨，萧南则跪坐在书案后，捉起紫毫笔，一笔一划的仔细抄写着经文。

书案前燃着一尊小巧的白玉香炉，淡淡的香味儿随着袅袅的烟雾渐渐在书房里散开。房间里没有其它的声音，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抄完一页。萧南抬起头，将抄好的纸移到一旁，跪坐在书案旁的玉簪忙双手递过来一张新纸，并用镇纸压好。

萧南继续伏案抄书。

不知过了多久，书案一侧的地板上散落了二十几张写满娟秀唐楷的纸。萧南觉得脖子有些酸，放下笔，缓缓晃了晃头，舒缓着颈部。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外戛然而止。

萧南转过头，冲着玉簪扬了扬下巴。

玉簪会意，起身开门低声询问，与来人小声说了几句，便又折了回来，回禀道：“郡主，王大郎君求见。”

王佑安？

萧南一怔，随即问道：“何事？”不会是又有人找麻烦吧？

随着南市和新市的兴起，占着两市一多半份额的王佑安分外扎眼，前两年，王佑安便取代了他的父亲，成为新一任的京城首富。

面对南市、新市这两块大肥肉，不知多少人背地里眼红，幸好有大公主的威名，有萧南这个郡主做靠山，倒也没人敢明目张胆的为难王家。

但，事无绝对，人为财死呀，两市吸金的能力实在太强了。再加上萧南又被皇后惩戒，若被有心人大肆散播出去，搅得某些心存贪念的人趁机作乱，即便造不成太大的损失，也够萧南和王家麻烦的。

玉簪道：“玉竹说，王大郎君是来报喜的，说之前收购的那间玻璃作坊终于研制出了您要的东西，他今日特意拿来给您瞧瞧，看看合不合您的要求。”

萧南双眼猛地一亮，笑道：“哦？这么快就研制出来了？！”

玉簪点头，“王郎君在中庭客舍等候，郡主要不要亲去看看？！”

萧南看了看身边散落的纸张，大约数了数，已经抄了二十来遍，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她起身，“走，去看看！”

中庭客舍里，王佑安腰杆笔直的跽坐着，神情肃穆，坐姿端正，并没有因室内无人就放纵了自己。

他面前放着个一尺长六寸宽的黑漆螺钿匣子，匣子很精致，想来里面装的东西也定是价格不菲。

不多会儿，门外廊庑下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口有人通报：“郡主来了！”

王佑安忙低下头，他眼角的余光扫到几个衣着鲜亮的女子缓步在自己面前走过，而走在最前面，那个穿杏黄色曳地长裙的应该就是襄城郡主。

意识到这一点，王佑安忙收回打量的目光，异常恭敬的行礼：“某请郡主安！”

片刻后，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过，屏风后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声：“王郎君请勿多礼。对了，听下头人说，王郎君此次来是跟我报喜？呵呵，那器物做出来了？”

王佑安抬起头，道：“禀郡主。玻璃工坊的匠人遵照您的吩咐，反复实验近两个月，制出了一整套玻璃器物，只是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

说着，王佑安轻轻推了推面前的匣子，然后双手捧起。

玉簪冲着身侧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小丫鬟会意，轻轻走出屏风，接过那匣子又折回屏风。

白绢绘富贵牡丹的屏风后，小丫鬟双手捧着匣子。玉簪揭开锁扣，微微侧身，将匣子里的东西展示给萧南。

萧南定睛一看。黑色匣子里铺着一副红绸，红艳的丝绸上整齐的放着一个玻璃酒瓶和四只玻璃高脚杯。

这几样玻璃制品做得极为精致，萧南仔细看了看，杯口平整浑圆，杯体和瓶身都圆润晶莹。手艺精湛程度堪比后世。

萧南伸手拿起一个高脚杯，细细用指腹摸了摸，最后满意的点头，道：“很好，我很满意，这次又辛苦王郎君和匠人们了。”

王佑安稍稍松了口气。道：“郡主满意就好，呵呵，能帮郡主做事。是某的福气。”

顿了顿，王佑安斟酌了下词句，试探的问道：“郡主命人研制此物，可是要在售卖？”

萧南听出他话里有话，放下杯子。隔着朦胧的屏风看向王佑安，道：“郎君觉得不妥？”

王佑安忙摇头。自从当年萧南拿出全部身家支持他收购两坊，他就暗自在心里把萧南引为知己。

而近几年他生意顺遂、家业兴旺，又无人算计，这都是托了萧南的福。再加上他能娶上世家女，将王家带入更高级的社交圈，更是因为萧南的大力帮助和提携。

现在，王佑安对萧南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如今萧南不过是买了间玻璃工坊，命人研制些不怎么实用的器皿，就算这些挣不了什么钱，王佑安也不会在意。

区区几百贯钱，权当给郡主买个玩意儿了。

“没有什么不妥，”王佑安思忖着，缓声道：“玻璃原就是个稀罕物，虽然许多大户人家都装上了玻璃做的窗户，但似这样的玻璃制酒器还不曾出现过。若是、若是将这些拿来出售，想来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

言不由衷呀！

萧南心思通透，哪里听不出王佑安这话说得口不对心？

她想了想，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笑道：“你是不是觉得用水玉（即水晶）更好？”

玻璃制品讲究的就是晶莹剔透，而这一点水晶也能做到。而且在彼时，水晶远比玻璃值钱。玻璃制成的酒器，平常百姓觉得不厚实，估计不会买；而权贵们呢，又觉得玻璃不够尊贵。

可以说，玻璃酒器有点儿鸡肋。

王佑安被道破心思，脸上一红，尴尬的咳嗽了下，道：“某愚钝，看不出郡主的巧妙计划，这才会胡思乱想，还请郡主勿怪！”

萧南微微一笑，柔声道：“王郎君又客气了，你我合作数年，你家娘子又是刘郎的亲戚，咱们都不是外人，你也不必说这些哄我。呵呵，你想的没错，是我疏忽了。这样吧，劳烦你再命匠人用上好的水玉重新打制一套酒器，形状嘛，就跟这套一样。”

王佑安忙应道：“是，某记下了，回去就命匠人去做。”

萧南摆摆手，“不急，王郎君还是先忙正事要紧，这酒器……”

顿了顿，萧南道：“唔，十天内给我送来就好。”

王佑安拱手应下。

接着，他又对萧南回禀道：“还有一事，某新请了位酿酒师傅，那人是胡人，曾跟着旧主去过西域，还跟着番邦的人学了点儿酿制葡萄酒的工艺，某想着，咱们酒坊要不要也酿一些葡萄酒？！”

萧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若不是当着外人，她险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哎呀，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对呀，葡萄酒以及果酒可是女人滋补的好东西，她整天对着成山的水果，竟然把果酒给忘了。

紧接着，萧南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她终于想到了遮掩玉露的办法了！

玉簪见萧南楞在了那里，而外头的王佑安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神色慌张的往这边看，她忙轻轻推了推萧南。低声提醒道：“郡主~~”

萧南如梦方醒，发觉自己走神了，忙笑道：“嗯，这个法子极好。呵呵，那位酿酒师傅的手艺如何？除了葡萄酒，他是否能酿制其它的果酒？”

王佑安闻言，紧张的心弦立刻放松，心情放松了，他商人的精明也回来了，忙追问了一句：“郡主的意思是。让那师傅试着用其它水果酿酒？”

虽是问话，但语气是肯定的，王佑安暗自忍不住惊叹：他怎么就没想到？葡萄酒不是什么稀罕物。西市便有不少胡商在卖，自家酒坊酿制此酒并没有太多的优势，也卖不上高价。可其它果酒就不同了，真若能成，在京城可就是头一份儿呀。

身为商人。王佑安最懂得什么生意最赚钱，无他，独家生意尔！

就如当初的滴露春，在众多低度浑浊的白酒中脱颖而出，以清澈如水、炽烈似火而闻名天下，因为是独家秘方。定价远超过其它名酒，但还是供不应求。

若是果酒能成，经营好了。获利不会比滴露春少呢。

王佑安越想越兴奋，他甚至已经看到了王氏果酒扬名天下的美好未来，看向屏风后那道熟悉身影的目光更是灼热。

萧南看出王佑安的急切，也忍不住暗叹，真不愧是出色的商人呀。只听了她一句话，便发现了其中的商机。不简单。

“我也就是随便一说，既然葡萄能酿酒，那其它的水果应该也成吧。我记得某本古籍里提到，秦时便有枣子酿的枣酒……或者还可多加几种水果，像什么桃子、李子、草莓、青梅都试着加一些，”

萧南故作沉吟状，不着痕迹的提醒着：“干脆凑个几十种，咱们也酿个白果佳酿出来。”

王佑安用力以拳击掌，兴奋的说道：“郡主说的是，果酒，百果佳酿？妙，实在是妙，某、某这就回去寻那匠人，再选些适合酿酒的果子，尽快把百果佳酿研制出来。”

萧南见王佑安兴奋得险些手舞足蹈，也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好，一切就有劳王郎君了！”

王佑安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忙敛住笑容，躬身行礼，“某无状，郡主勿怪！”

萧南摆摆手，再次建议道：“对了，乌家不是有间果肆吗，不如再去那儿选些东海水果，多加一些不同品种的水果试试，没准儿酿出来的味道更好呢。”

王佑安连连点头。

萧南见他的心思早飞走了，也不多留，寒暄两句，便命下人把王佑安送了出去。

送走王佑安，萧南回到葳蕤院，想了想，把玉簪她们都打发下去，自己闪身进了桃源。

既然决定要酿果酒，那就要加大果树的种植，唔，上次肖义不是说还有个更大的荒岛嘛，干脆也弄过来，全都种上果树。

萧南走进竹屋，打开控制台上的通讯器，联系上肖义后，便把这事吩咐了下去。

接着，她又问道：“新的海船建好了？岛上可有什么问题？”

通讯器里传出肖义死板的声音，“报告主人，海船二号已经打造完毕，正准备下水测试。不过，有件事，属下正要向您汇报。”

萧南心里一紧，急声问道：“什么事？”

肖义答道：“属下发现，有人混入太仓岛，企图盗取海船图纸。”

萧南大惊，失声道：“什么人？可曾抓到？”

肖义难得用愧疚的语气说：“属下没用，发现有人用鹞子传信，前去围捕的时候，却被那人逃掉了，属下只看到一个背影。事后核查岛上人员时才知道，那人叫李大郎，年三十岁，自称是海边的渔民，未婚……与他相识的人说，他平日喜欢在岛上四处溜达，先是打听禁地的消息，随后又时常去询问打造海船的木匠，曾数次提及图纸什么的……”

顿了顿，肖义又补充道：“属下怀疑，那个李大郎的身份资料都是假的，且他本人可能是个有身份的人，否则不可能提供假户籍，在官府立券的时候，当地官员也不可能帮他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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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赔礼

萧南暗暗点头：肖义猜想得没错，那个什么李大郎的背景绝对不简单。

大唐的户籍管理还是很严格的，想在这里造假证，难度绝对比后世高。

且‘大唐律’还明文规定，买卖牲口、奴婢，交易成功后，必须去官府立券，若逾期未办理者，买卖方双都要受罚。

想那李大郎不但造了假户籍，还能顺利通过官府的审核，即使他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背后的靠山也不简单。

难道，已经有人盯上了她的海岛？

萧南越想越心惊，满脑子都是太仓岛被人发现、桃源泄密后的种种严重后果。

忽然，她发现了个问题：“等等，你说李大郎逃出了太仓岛？他是如何逃走的？难不成岛外有人接应他？”

太仓岛地处深海，距离内陆比较远，就算乘坐普通的渔船都不能顺利抵达，慢说一个人独自逃离了。

没有船，李大郎是自己游回去的？

哈，开玩笑，就算李大郎水性好到逆天，但海里还有各种食肉的大鱼海兽呢，你以为大唐的鲨鱼就不吃人了？！

通讯器那端，肖义沉默了片刻，旋即满是懊恼与愧疚的说道：“都是属下无能，没有及时发现那人的诡计——”

原来，那日肖义发现李大郎有问题后，立刻便召集人手去追拿。

肖义没想到的是，那人的身手颇好，飘飘忽忽的躲过了大家的眼睛，最后，大家就看到一个人影飞跃入大海中，紧接着便传来‘噗通’的响声。

待肖义领着众人赶到时，只能看到微微泛着涟漪的海面。

当然，肖义没有立时判定李大郎跳了海。而是把岛上的人分作两部分，一部分封锁岛屿，在岛上进行地毯式的搜查，另一部分则跳上海船一号，驾船围着海岛寻找李大郎的踪迹。

一群人搜索了足足一整天，却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肖义也忍不住怀疑那人是跳海自己游走了，或者已经葬身鱼腹。他想反正海图也没丢，岛上又没有损失什么，便停止了搜寻，只让岛上的人多加小心。若是见到形迹可疑的人，定要向他汇报。

他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但紧接着他才发现。自己的一时疏忽竟犯了大错。

三天后，他照例驾船去内陆给乌家送水果，却发现——

“……卸完水果，属下带人清理船舱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两个船员被打晕后丢在杂物间里。身上的船员制服也被剥掉了，属下觉得事情不好，立刻将他们唤醒，结果，他们并没有看到行凶之人，只是后颈一疼。便没了知觉……”

“属下便立刻召集船上的所有人员到甲板，一一核查，除了那两个受伤的。船上的人一个不少。随后，属下又火速赶回太仓岛，重新核查了岛上的人员，结果、结果发现——”

肖义自己都说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真是蠢透了。堂堂高智慧生化人，竟然被个数千年前的古人耍了。

萧南心里一阵紧张。急声问道：“发现什么？难不成他真盗走了图纸？还是偷走了岛上的机械？”

天哪，不会是她想的那般吧？太仓岛的仓房里可是放着好几台现代化的收割机械，若是这些被有心人带到了内陆，太仓岛的麻烦可就大了。

说不准到那时，她要舍车保帅，白白丢了经营好几年的海岛呢。

“没有、没有，”

肖义连声否定，他听出主人是真急了，也不敢再犹豫，直接给出答案：“属下发现参与打制海船的匠人少了一个……属下推测，那日李大郎并没有跳海，而是藏在了岛上的某个地方，待岛上的守卫松懈时，趁机跑到工匠们住的地方，掠了那匠人，然后又趁大家往船上运水果的当儿，挟着人混入了船舱……”

接下来的事，肖义不说，萧南也猜到了。

思索良久，她缓声道：“看来那人确实不简单，那匠人丢就丢了吧，以后你们多加小心就是。还有，下次去内陆交易的时候，告诉乌家，以后换个交易的渔村，最好离现在这个远一些。”

肖义忙应声：“是，属下记住了。”

萧南又道，“还有，将岛上的人重新排查一遍，无家无室的单独列出来，有家人的再核实下他们是否还有其它家人没有上岛。”

过去，萧南觉得没有亲人的奴婢不会受亲人拖累，只要许以重金、施以威压，便能把人控制住。

她却忘了，没有家累的人确实不会受人要挟，可他们也没有牵绊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反起水来更加方便。

而且这样的人也极有可能是他人派来的奸细，就像那个李大郎。

肖义道：“是，属下明白了，属下定会把岛上的可疑分子揪出来，确保太仓、东仓两岛的安全。”

萧南点点头，随即又想起肖义并不在眼前，看不到她的动作，她便说道：“嗯，很好。另外，人员的安全问题解决后，你再去别的郡县买些奴婢过来，这次一定要仔细调查，切莫再混入奸细。待人员配备充足了，你就领着他们去上次说的海岛开荒，如果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再派肖廉去帮你。”

当初跟小七换了十个生化人，其中肖礼、肖义、肖廉是高智商管理型生化人，其它七个则是稍差些的普通型生化人。

如今肖礼被萧南派去了东仓岛负责开荒，肖义是总管事兼管理太仓岛，再让他负责开垦新岛，萧南担心他忙不过来。

对于主人的安排，肖义没有意见：“是，属下知道了，待处理完人员问题后，便带着肖廉去新岛开荒。对了，主人，新的荒岛叫什么名字？开垦出来后，是种植蔬菜还是水果？”

萧南点开笔记本上的地图，找到太仓和东仓两岛的位置，又按照肖义的描述找到那个荒岛，她看着那个位于太仓岛西侧的小黑点儿，道：“就叫西仓岛吧。主要种植果树。还有，命匠人再打造一支海船，造船的时候，注意保密，不要再出什么纰漏，知道吗？！”

肖义听出主人话里的威胁，坚挺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虽是无痛感、无知觉的类机器人，但公司研制生化人的时候，顺便也研发几种专门惩罚生化人的方法。

最轻微的是电击，即用专门的电磁波轰击生化人的中枢芯片，让他们感觉到剧烈的‘痛感’；最严重的是直接毁灭。

肖义没有心、没有感情，但他是高智慧型的生化人，有着超越普通人的思想，作为高级生化人，他可不想受那为时半个小时的电击，更不想灰飞烟灭。

语气依然死板，但却隐隐有种忌惮的说：“是，属下明白！”

交代完正事，萧南从竹屋出来，看了看桃源里忙碌的其它生化人，又看了看面积逐渐扩大的桃源，心中忍不住叹息。

随着桃源的级别越来越高，升级的难度也越来越大，饶是有这些生化人不停的耕种、养殖，桃源的积分虽然增长迅猛，但桃源仍没有再升级，依然停留在八级，想达到最高的十九级，她还要努力许多年。

好吧，十九级的目标太远了，让她能升到十级也好呀，桃源十级后，她便能再开设一个坐标点了。

如今她手里的两个坐标点，南山的那个基本上就废了，太仓的那个也只能让她可以直达太仓，再想去东仓，就不行了。因为受桃源限制，如果经由桃源抵达坐标点，她只能在该坐标点活动，哪怕想乘船去东仓都不可以。

唉，没说的，只能继续努力了！

萧南有些怏怏的离开桃源，她还担心着那个李大郎和他背后的势力，总觉得不踏实，唤来玉簪，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玉簪眼中闪过疑惑，但还是恭敬的点头：“婢子这就去安排……只是，乌家那边，要不要提醒一下？！”

萧南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我也只是怀疑有人眼红乌家的果肆，想抢夺他们的东海货源，但并没有证据，贸然告诉乌家不妥。你先命人仔细调查一番，待有了明确的证据，我直接告诉晋阳公主或者晋王妃。”

玉簪躬身应命：“是，婢子明白了，郡主放心，婢子调查的时候也会悄悄进行。”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禁足解禁的第二日，萧南便带着一大摞抄好的心经和大包的珍贵药材进了宫。

将抄写的经文呈给皇后，萧南又说了些感恩的话，然后话头一转，请求道：“儿听闻平安表妹大好了，但身子还是有些虚弱，原想着亲去探望，只——”她被皇后禁足了，正在‘服刑’，哈哈，这个借口简直太强大了，就是韦良娣也不敢说萧南失礼，竟没有亲去探望受伤的平安。

皇后微微一笑，没说什么，但眼中闪着了然。

萧南继续道：“儿想去东宫看看表妹，一来是给她送些上好的滋补药材，二来、二来也是去向韦良娣和表妹赔礼。”

“嗯，理当如此，”皇后听明白了萧南的意思，她扭过头，对身边的宫女说，“你送襄城郡主去东宫，待郡主忙完了，再代本宫送郡主出宫。”

有皇后的宫女在身边陪着，别说平安了，就是韦良娣也不敢对萧南说难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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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送礼

皇后这么做也是用心良苦，一来她不忍萧南被韦良娣母女为难、折辱，二来也是避免萧南与平安再发生冲突，不想让两家的关系越闹越僵。

皇后的这份心意，萧南自是明白，立刻感激的谢道：“多谢皇后殿下！”

然后，萧南便在那宫女的陪同下去了东宫。

兴庆宫里，韦良娣正在平安的寝殿陪女儿说话。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平安早就康复了，身上的擦伤亦都痊愈，只除了额上那道浅浅的约莫两寸长的疤。

但，韦良娣还是很担心，因为平安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过去，平安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就会直接发泄出来，骂人也好、打人也罢，发泄完了，火气也就消了，然后该怎么笑闹怎么笑闹，何等的快活、恣意？

如今呢，韦良娣发现，女儿忽然间变得沉默起来，饶是被告知额上的疤永远无法祛除后，她也只是平静的点点头，一句抱怨、咒骂的话都没说。

若女儿是真的长大了、成熟了，知道如何隐藏心事了也好，偏、偏……韦良娣曾数次捕捉到平安那平静双眸中闪过的阴鸷和森寒。

那眼神很可怕，连韦良娣这个做母亲的见了都心惊肉跳。

所以，这些日子里，韦良娣没事儿就到平安的房间，陪她聊天，尽量的开导她，生怕女儿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至于平安为什么会有这样巨大的改变，韦良娣也曾想过，不过她并不知道女儿在心底连她和太子都恨上了，只以为平安是记恨萧南，偏有不能出气，再加上她额上的伤疤去不掉，小姑娘一时想不开罢了。

“……明儿咱们就该启程去骊山了。去了汤泉宫，阿娘陪你好好泡泡温泉。”韦良娣坐在主位上，拉着平安的手，柔声说道。

平安表情很平静，哦不，确切的说，应该是没有表情。

她任由韦良娣摩挲着她的手背，好一会儿，才打断道：“阿娘，我没事儿。您不用总来劝慰我。嗤，不就是头上多了个疤嘛，脂粉涂得厚一些也就是了。再说。我都订了亲，昏礼也只是推迟到十月，又不是被人退亲，您不必担心我嫁不出去。”

凉凉的声音一顿，平安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低声道：“就算我整张脸都毁了，他们家也不敢退亲，呵呵，我可是堂堂太子之女呢！”

‘堂堂太子之女’几个字，是平安经常挂在嘴边的。

但此刻。听到这熟悉的话语，韦良娣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心中如惊涛骇浪般惊疑不定。

良久，韦良娣才喃喃的问：“你是不是还在怪阿娘没用？未能帮你报仇、让你出气？”

女儿那句‘堂堂太子之女’分明满是嘲讽，她这是在埋怨父母呀，父亲是未来储君，天下第二尊贵的人。她却被个公主之女压得死死的，呜呜。难怪平安会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呢。

平安见韦良娣的脸上写满哀戚和愧疚，忽而灿然一笑，反手搂住她的胳膊，娇嗔道：“阿娘，我怎么会怪您？您可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呢。”

韦良娣听了这话，表情总算和缓了些，她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纠正着女儿话里的失误：“还有你阿耶呢，他也极疼爱你，你养伤这些日子里，他每日都要询问你的病情，还特意叮嘱太医，定要好好照顾你……”

韦良娣话音一顿，她伸手托起女儿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定定的说道：“为了大局，为了安圣人皇后的心，你阿耶才没有惩处萧氏，你受伤，他也很心疼，但现在只能先忍着，所以，孩子呀，你千万别怪你阿耶，更不要对他心生怨恨。”

平安迎上母亲的双眸，母女两个对视好一会儿，平安才缓缓点头，强笑道：“瞧阿娘说的，我、我怎么会怪阿耶呢。这次是我鲁莽了，险些给阿耶惹了祸，阿耶不生我的气，我已经很高兴了，哪里还会怨恨？！”

韦良娣在后宫混了小半辈子，如何看不住女儿的言不由衷，她心底微微叹息，却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门外有宫女通禀，“良娣，郡主，襄城郡主来了！”

“谁来了？”韦良娣抬起头，眼中的无奈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则是森然的冷意：“可是萧氏来了？”

平安也坐正了，双目灼灼的盯着房门，仿佛下一刻她的大仇人便会从门外走进来一般。

进来的不是萧南，而是那个小宫女，她先是恭敬的行礼，然后回禀道：“刚才宫门的小内侍悄悄来报信，说襄城郡主来探望郡主了，还带了不少东西做赔礼。”

“哼，谁稀罕她的东西！”平安冷哼一声，不屑的说道。

韦良娣却露出一抹笑，心说话，来得好，她正准备教训萧氏一下，先给女儿出出气。如今萧氏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襄城郡主，哼，那可是稀客呀，她定要好好‘招待’一二。

韦良娣在后宫生活多年，熟知许多上不得台面的阴损伎俩，以她的手段，教训了萧南，也绝不会让人在明面上挑不出错来。

再说了，在东宫的地盘上，就算她公然陷害萧南，只要没有证据，谁又能把她怎样？！

韦良娣眼中眸光闪过，心中已经有了‘妙计’，她暗暗估算了下时间，转头唤过两个贴身宫女，低声耳语了几句。

两个宫女是韦良娣的心腹，帮她办了不少隐私的事儿，听完主人的吩咐，立刻应声而去。

安排完毕，韦良娣笑着对平安道：“乖女儿，你瞧着，看阿娘怎么帮你出气！”

平安知道母亲的手段，眼中满是兴奋，用力点点头，“嗯，我就知道阿娘最疼我。”

两个宫女的效率很高，不多会儿就准备好了。

韦良娣暗暗点头，很好，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正主’了。

但，韦良娣却漏了一件事，她在东宫的位置再高，平日里再怎么凌驾于诸妃妾之上，她也不是太子妃。

萧南虽是特意前来探望平安，但依着规矩，她还是要先去跟兴庆宫的真正主母请安。

是以，此刻，萧南正在太子妃苏氏所居的偏殿，与太子妃母女聊天呢。

苏氏随意的跪坐在主位上，皎皎斜倚在她身侧，母女两个都很放松，就是萧南也没有跽坐，而是较为随意的胡坐在右侧下首的单榻上。

“说起来，乔木是头一回去骊山避暑吧？”苏氏轻轻摩挲着皎皎的头，柔声问道。

“太子妃记得没错，汤泉宫落成的时候，我正好随夫君回洛阳守孝，回来后又赶上生产，所以，我家在骊山的汤泉别业都建成四五年了，我还不曾亲眼见过呢，更别说泡温泉了。”

萧南抱着‘客随主便’的心态，既然太子妃表现得这般随意，不管是言谈还是动作，都一副不把她当外人看的模样，萧南也不好太过死板，说起话来还忍不住玩笑两句。

苏氏很满意萧南的表现，如今太子地位稳固，东宫的内部争斗也悄悄展开。

在太子的诸多女人中，她占着名分和结发夫妻的情义，但也仅止于此。

基于宗法，太子很敬重太子妃这个嫡妻，但却不是疼惜宠爱，若论起男女感情，太子更喜欢韦良娣。

丈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这让苏氏的心里很不舒服，同时也很不安。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至今尚无嫡子，而那个姓韦的贱婢却有三个儿子。

另外，太子还有几个育有儿女的妾侍，她们虽不及韦良娣受宠，但对太子妃依然有威胁。

说起来也讽刺，古代的君王们个个严格要求臣下遵从宗法、规矩，重视嫡庶、长幼，而最没有规矩、最不讲嫡庶的恰是后宫。

苏氏很清楚，如果她没有儿子，就算未来做了皇后，也不能保证永远尊荣。对于后宫女子而言，只有当了太后，且皇帝是亲子，她才算是得到了真正的胜利，再也不必担心被废、或是被赐死。

现在太子还没正位呢，各方势力就开始在东宫抢占地盘了，苏氏看得分明，每一个育有儿子的女人后面都有一股或者几股势力支持着，那些人跟她的娘家也进行着各种明争暗斗，虽然动作都不大，但已经让苏氏有了危机感。

所以，苏氏必须争取更多的助力，除了拉拢朝中重臣，她还有争取宗室、公主、亲王们的支持，而为了谋求更多的支持，她也愈发变得平易近人。

听了萧南的话，苏氏掩口而笑，顺着她的话音，调笑着：“呵呵，你也别恼，今儿就能启程去骊山了，等到了骊山，若是你家的温泉池子玩得不尽兴，你就来我这儿，正好跟皎皎凑做堆儿一起玩儿。”

皎皎忙附和道：“阿娘说的没错，我的小院里就有池温泉，太医说常在里面泡对身体也好，阿姊，到了骊山，你一定要来我那儿试试。”

“好呀，”萧南笑着点头，话锋一转，道：“说起对身体好，我今天带了样东西来——”

说着，萧南冲着身后的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双手捧着个木匣子送到太子妃榻前。

萧南继续道：“这东西极好，太子妃每日用上一盏，可以滋养身体。当初，我阿娘生产前，坚持喝了好几个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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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还是心太软

匣子里并排放着两个高约一尺的长颈瓶子，两个瓶子中间放着一个形状类似直筒圆腹高足杯的杯具，瓶和杯都是透明的，想来材质应该一样。

苏氏伸手拿起中间的杯子，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敲了敲，唔，应该是水玉的，且品质不错，手工也极好。

通过透明的水玉瓶身，苏氏可以清楚的看到两只瓶子里装着的液体。

一个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看样子有些像西域贡上的葡萄酒，这酒苏氏也喝过，味道不错。

另一瓶则装着淡黄色的液体，但苏氏并没有见过，她推测应该也是酒，只是不知是何种粮食酿制的。

但有一点，苏氏和皎皎都听到了，那便是萧南的最后一句话。

母女两个对视一眼，悄悄交换了个眼色，两人都听出了那话里的深意。

话说，当年大公主老蚌生珠，京中不知有多少人在猜测其中根源，许多人都猜到了萧南身上，各种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就差直接说萧南手里有仙果，能活死人肉白骨，那神奇东西连死人都能救活，更不用说让难以受孕的女子怀孕这样的小事了。

虽然后来大家都没有探听到‘仙果’的消息，大公主更是公开辟谣，说自己怀孕是上蒙父母恩泽，下有太医悉心调理，再加上她自己的积极配合，多方努力下才得了一双麟儿，与其它无关。

非要说有什么外物影响，那就是一卷先秦时传下来的古籍，那卷书里记录了很多养生之道，还有些专门针对女子的调理偏方。

至于什么‘仙果’，大公主直接驳斥为无稽之谈。

不管大家信不信，反正大公主就这么说了。谁也不敢再非议。

但，不敢并不意味着真信服了大公主的说辞，至少苏氏是不信的。

别人不知道大公主的身体情况，她还能不知道？

当初大公主怀孕的时候，苏氏刚嫁给太子，为了讨好帝后，同时也为了表现她敬爱长姊，每隔三五日她便召太医询问大公主的情况。

大公主生完孩子后，她更是陪着皇后一起亲去探望，自然也听到了太医的话——大公主身子受损。恐难再怀孕！

苏氏猜度，估计皇后心疼大公主，知道那女婴可能是她唯一的子嗣。这才对萧南恩宠有加，次日便为萧南请封县主，让诸多公主郡主羡慕不已。

可二十年后，大公主再次怀孕，且一次就生了两个儿子。其中若没有什么特殊原因，鬼都不信。

苏氏虽不信所谓的‘仙果’之说，但她经过多方探询，她确定此事定与萧南有关，所以这才有了皎皎主动交好萧南的举动。

许是关系还不够亲密吧，皎皎只从萧南那儿得到了大公主口中的‘古籍’。但苏氏并不气馁，她也是极聪慧的人，约莫猜到了萧南的顾忌。

也是。换做自己，手中若是有这么个宝贝，也定会悄悄的收起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拿来示人。

苏氏思索再三，决定给萧南一个极大的恩惠。正巧就遇到了马球场那件事，皎皎收到萧南的口信后。想都不想就撺掇着圣人出了宫，祖孙两个亲去球场给萧南做‘观众’。

正是有了圣人的‘亲眼所见’，萧南接下来的戏码才得以顺利上演，苏氏和皎皎都觉得，这个‘恩惠’应该不小了吧？！

果然，事情刚刚过去，萧南就来送礼了。

苏氏想到这些，再次看向那两瓶酒的时候，目光无比灼热。

不过，她还是故作不解的问道：“乔木，这是何物？”

萧南向前倾了倾身子，分别介绍道：“红色这瓶是葡萄酒，选用东海运来的上好葡萄酿制而成；黄色这瓶是百果佳酿，选用一百零二种水果，营养最是丰富。”

“百果佳酿？果子酿制的酒？”

苏氏拿起黄色那瓶，扭开瓶盖，低头闻了闻，一股浓郁的果香外加淡淡的酒香萦绕鼻端。

她深深吸了一口，顿时觉得丝丝香气涌入大脑，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尽情品味着、享受着，良久她才缓缓睁开双眼，眼眸中满是惊喜——好东西呀，只闻这香味儿便知其不是凡品，心中更加笃定此物便是能让大公主受孕的宝贝。

萧南点头：“是的，我想着葡萄能酿酒，其它果子应该也可以，其实这一百零二种水果里也有葡萄……那卷古籍上有记载，每晚睡前，喝上一杯葡萄酒，既能安眠养颜，还能滋补身体。当初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有效，还是太医说葡萄酒确实对身体有益，我这才劝着阿娘坚持了几个月——”

后头的话萧南没有说，但苏氏母女都明白了。

忍着心底的狂喜，苏氏强作镇定的点点头，笑道：“听你说的这么好，我也忍不住心动了。正巧这几日我耐不住闷热，夜里睡得不是很好。呵呵，这酒既能安眠，今晚我就试试。”

皎皎比较谨慎，她问道：“阿姊，饮用此酒可有什么忌讳？”

萧南明白皎皎在担心什么，她笑了笑，道：“刚才我问了太医院的医正，也让他顺便试了试这酒，医正说这两瓶果酒都很好，还叮嘱，虽是果酒但也不能多饮，每日暮食后、就寝前用上一杯即可。至于忌讳嘛，少用些辛辣之物就好。”

听了这话，苏氏彻底放下心来。

皎皎却谄笑着凑到萧南榻前，拉着她的胳膊，撒娇道：“阿姊，听你说得这么好，我都想试试呢，就是不知道阿姊那儿还有多少这样的果酒？若是多的话，不妨也给我十几二十瓶吧！”

萧南早就知道皎皎是个小腹黑，她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用力点点皎皎的小鼻子，道：“放心吧，阿姊酿了整整几十瓮呢，只要你想喝，阿姊管够。不过，不是阿姊小气，你年纪还小，不能多饮，每隔几日喝个小半杯就可以了。“

一听还有这么多存货，足够阿娘调理身体的，皎皎放心了，讪讪一笑：“那就好，嘿嘿，阿姊对我真好。”

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苏氏非常高兴，待萧南和皎皎说笑了一会儿后，她才引回正题，“时辰不早了，乔木还要去探望平安，我就不多留你了。”

说罢，苏氏冲着皎皎使了个眼色。

皎皎会意，赶在萧南开口前抢先说：“几日不见，我也想二姐了。阿姊，我和你一起去吧。”

又多了一层保护，萧南当然不会反对，“好呀，若是平安还生我的气，皎皎可要帮我求求情哦！”

皎皎用力拍了拍胸脯，豪爽的说：“阿姊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旋即，萧南和皎皎忍不住轻笑出声，交换了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辞别了苏氏，皎皎亲昵的挽着萧南的胳膊，一边介绍沿途的宫殿，一边说些宫里的趣闻，当然，这些‘趣闻’大多是关于韦良娣和她的几个儿女。

萧南默默听着，暗自感叹：这韦良娣果然不简单呀，表面温柔娴静，实则心狠手辣，偏她次次都做得干净利索，许多事大家明知道是她做的手脚，却没有任何证据。

接着，萧南又是一阵庆幸，幸好她早有准备，身边既有皇后的宫女，又有皎皎，有她们在，韦良娣也能收敛许多，应该不会用她的那些惯常伎俩来陷害自己。

果然，见到萧南身边的两人后，韦良娣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先是恭敬的问候皇后，接着又问了太子妃是否安好，皇后的宫女和皎皎分别应答，最后韦良娣才冷冷的跟萧南说话。

平安见状，心知今日恐怕不能教训萧南了，大失所望之下，她也没了寒暄的心情，冷着一张脸，面对萧南和皎皎的关心，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着。

主人不热情，客人不积极，现场数次出现静默。

萧南在心里数着数儿，数到六百时，她示意奴婢将礼物放下，然后起身告辞。

韦良娣城府颇深，饶是此刻满腹怒气，她还是没忘了礼仪，客气的挽留了两句。

萧南再三请辞，韦良娣才起身送客，没办法，韦良娣虽是太子宠妃，但品级比萧南低，该尽的礼数一点儿都不能少。

这也正是韦良娣的厉害之处，不管在何时何地，她的心情如何，她都不会错了规矩、乱了礼数，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就是太子妃对她也无可奈何。

就像此刻，瞎子都看得出韦良娣厌恶萧南，待客的态度也极冷漠，可任谁也挑不出她的半分错来。

出了兴庆宫，萧南回头望了望，叹道：“还是后宫的人才多呀。”而她则需要继续修炼。

次日，京中权贵开始陆陆续续赶往骊山。

萧南也命人收拾行李，把几个大小包子打包，拟定随从人员，安排人留守，待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是第二日。

这日清晨，崔幼伯夫妇带着七个儿女和一大群奴婢，赶到崇仁坊与大公主汇合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京城。

出发前，萧南把留守的铁娘子唤来，反复叮嘱了一通，特别交代她好好照顾快要临盆的金枝，以及正堂西跨院的孙灵。

提到孙灵，萧南忍不住叹息：自己还是心太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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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泡温泉

京里距离骊山并不远，傍晚时分，一行人便抵达了骊山脚下。

一路上，四只小包子很乖的窝在乳母怀里睡觉，灵犀、长生和阿嫮三只大的则坐在车厢里，扒着半开的车窗好奇的往外看着，一边看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

就连长生也不再老气横秋的板着面孔，稚嫩的小脸上写满欢乐，时不时的跟姐姐妹妹斗几句嘴。

萧南没有跟大公主同乘一辆牛车，她选择跟娘家一起上路已经有些不妥，若是再表现得与娘家亲如一家，就容易惹人闲话了。

再者说，她此行带了这么多孩子，分开她不放心，与阿娘嫂子们都坐在一起又太拥挤，最后，萧南还是带着孩子上了自己的车架。

倒是崔幼伯，骑马与几个舅兄、妻弟并排而行，紧紧跟在萧驸马身后。

沿途，崔幼伯或是与萧博萧协说些官场上的奇闻，或是与坐在兄长怀中的萧真萧直说些四胞胎的趣事，舅婿几个相处得倒也融洽。

听他们说得热闹，走在前头的萧驸马也会时不时的插上两句，顺便点评下儿子女婿的观点。

对于岳父状似随意的提点，崔幼伯全都虚心接受，不是他故作姿态，而是经过几年的历练，他渐渐明白，只有真正为他好的人才会跟他说这些，像老相公、相公还有面前这位中年美大叔。

想当初满京城的人都赞他是‘玉郎’，夸他丰神俊朗、文采出众，颇有魏晋雅士风流。

但事实上呢，他真的那么出色？

崔幼伯早已不是单纯少年郎，别人赞他几句就当真，如今他更需要的是沉下心来努力学习，不止学习先贤们的著作。学习崔家先祖的心得杂记，还要跟着长辈们学习为人处世之道。

所以，别看京城去骊山的距离不长，崔幼伯还是跟着萧驸马学到了不少。

看到崔幼伯如此虚心受教。萧驸马也很满意。这几年女婿的变化，他都看在眼中，对于这样一个知道上进、踏实努力的女婿，他乐得提点。也愿意帮他谋划。

不过，萧驸马还是习惯性的不给崔幼伯什么好脸，这个混小子让他家乔木受了这么多委屈，自己不教训他已经是看着女儿和外孙的面子上了。还想得他的夸奖，做梦！

临近骊山的时候，萧驸马做陈词总结。严厉告诫崔幼伯和几个儿子（重点是崔某人）。到别业后也不能放纵自己，该上班的好好上班，休沐的也乖乖在家读书、陪家人，切莫跟一些纨绔鬼混。

崔幼伯苦笑连连，他哪里不知道岳父这是在敲打自己，但他并不埋怨岳父多事，反而感念他真心对自己好。

待一家人上了骊山。行至自己的别业后，崔幼伯见了崭新的房舍，愈发感激岳父和岳母对他们夫妻的照顾。

面前这栋三进三出的汤泉别业，位于骊山山脉的一处小山上，距离汤泉宫不远，向前行进十几里便是大公主的别业。

别业依山而建，整体都是木结构建筑，与四周的环境巧妙的融为一体。

萧南下了车，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缓步朝门内走去。

别业的面积不大，但该有的配置一样不少，庭院设计得精巧细致又不失自然，假山、水榭和游廊都设置得恰到好处。

进了大门，过了中庭，便是主院，院内有五间正房和左右三间厢房。

穿过主院，则是后院，这里背靠山体的断壁，断壁下便是温泉池。

水池不是很大，呈弯月形，正好围着那处断壁。当初匠人施工的时候，特意在弯月的凹处堆了个假山，假山上架了几节凿通的青竹，一头伸向断壁，另一头探在温泉池的上空。

通过这样几节杯口粗的青竹将山上的温泉水引来，微微冒着水汽的泉水淅淅沥沥的流入温泉池中，水珠飞溅，别有一番韵味儿。

而温泉池里的泉眼儿也汩汩的冒着温泉，这眼温泉的温度不是很高，三十左右度。

眼下正值初夏，山间的温度比京城低也有二十来度，所以，温泉的热气并不明显。

后院除了这温泉，还有几间房舍，皆是靠着断壁而建，这样一来，游廊、房舍再加上一面断壁，正好将整个园子包裹起来。

萧南把前后三个院子都转了转，然后开始安排居所：她和崔幼伯自是住在正院，四胞胎和乳母们住在正寝室的里间，灵犀和长生住在东厢，玉叶和阿嫮则住在西厢。

至于中庭的客舍则腾出两间做外书房，以便崔幼伯看书、办公和会客。

对于萧南的安排，除了长生，大家都没意见，就是长生，也被萧南以‘院子小’、‘听话’为由强行镇压，抗争无果后，小家伙嘟着小嘴儿去东厢与姐姐同住。

其实也不能说是同住，东厢有三间，两人一人一间还能空出一间做公共的客厅呢。

不过，小家伙很快又来了精神，因为阿娘说，用过暮食后，便带着他和阿姊去泡温泉。嘻嘻，他早就听小舅舅说泡温泉很舒服，还说那水很神奇，人躺在里面竟然还能自己飘上来。

长生没学过游水，但也有常识，知道在深水中，倘或不识水性，极有可能会沉到水底。所以，身边的乳母时常叮嘱，让他千万不能在水边玩耍。

自从听萧直说了这神奇的温泉后，小家伙就一直很好奇，这次总算有机会能亲自试一试了，真好！

吃过暮食，萧南和崔幼伯商量了些事情，而后，崔幼伯去了崔家的温泉别业，崔泽等人明天才能赶到，他提前过去看看房舍的打扫情况。

而萧南陪孩子们玩儿了一会儿双陆，又看着乳母们给四胞胎喂了奶，四只吃饱喝足的小家伙昏昏入睡被抱回里间睡觉。

萧南见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带着三个小包子去后院泡温泉。

因温泉池是露天的，为了稳妥起见，萧南命人在温泉四周围了帐幔。她带着三个孩子和几个侍女进了帐幔。换上特制的抹胸、短裤，一起进了池子。

三个孩子没玩儿过水，头一次下水池多少有些胆怯，伸着小脚丫点点水面。又看看池内的台阶，不敢迈出第一步。

萧南见了，不禁莞尔，她站在池中。弯腰抱起灵犀，让她的小脚丫接触到台阶上，嘴里还柔声说着：“你瞧，水池并不深哦。这里还有台阶，你若是害怕，可以先坐在台阶上。”

灵犀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水在小脚丫四周涌动。就像平日洗澡一样。想到这里，她也没了怯意，脚下用力，稳稳的站在台阶上。

其实，她根本无需害怕，池内虽然只有萧南一个大人，但池边站着七八个丫鬟。帐幔边还有三四个，有这么多人看护，就算她一头栽进温泉池，还不等她感到害怕，便会有人第一时间将她捞出来。

长生是男孩儿，胆子大一些，再加上他对温泉早就跃跃欲试，这会儿见阿姊稳稳的站好，他也抬脚便往池内走。

惊得池边的乳母慌忙伸出两手，小心的护在长生两边。

长生一手扶着池边的青石，慢慢的将小身子沉入池中，最后，他直接坐在第一层台阶上，小脚丫踩在第二层台阶上，小脑袋正好露出水面。

“阿嫮，你也来，很舒服呢。”

长生坐好后，踢腾了两下，觉得身下确实有股往上托的浮力，只觉得好玩。既然有好东西，那就要跟姐妹们分享，于是他便热情的招呼还在岸边不敢动的阿嫮。

阿嫮回头看了看玉叶，玉叶忙点头，示意她跟着兄长。

阿嫮这才小心的学着长生的样子进了温泉池，最后坐在长生身边。

此时，灵犀也顺利坐在台阶上，她与两个弟妹中间还留出一个位子，那是萧南的座位。

刚才说了，这个温泉池是弯月形的，萧南母子几个所在的位置是弯月的一头，萧南坐在弯月的最顶端，而三个孩子则分左右围着她。

坐定后，萧南冲着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忙端来一个两侧有提柄的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切好的水果和几盏苹果醋，她来到池边，小心的将托盘放在水面上，确定托盘不会下沉后，这才缓缓将双手松开提柄。

“哇？阿娘，这托盘竟然不会下沉？”灵犀好奇的看着漂浮在自己面前的托盘。

萧南笑着点头，“是呀，这就是温泉水的神奇功效之一。如果这个池子里的水蓄满的话，别说这个小托盘，就是你们几个也能漂浮起来。”

一边说着，萧南一边将稀释过的苹果醋递给几个孩子。当日让王佑安酿制果酒的时候，她猛地想起了苹果醋，便让酒坊的师傅试了试，没想到还真酿成了。

如今天气渐热，孩子们的胃口不太好，给他们喝些稀释过的苹果醋，一来能消食，二来也能开胃。

长生小口小口的将果醋喝完，然后兴奋的说道：“阿娘，待会儿就让人把池水蓄满吧，我、我想学泅水。”其实他更想试着自己能不能飘起来，不过，担心那样说显得自己很幼稚。

阿嫮很乖巧，但听哥哥这么说，她也跟着连连点头。

萧南见孩子们高兴，也不忍拒绝，笑着道：“好呀，等你们吃完水果，阿娘就教你们泅水。”

萧南不止让人塞住了流水的孔，还让人把温泉小鱼放了进来。

“呀，阿娘，有鱼，它们还咬我！”

“阿娘，好痒，咯咯，真好玩！”

“我漂起来了，阿娘，您快看呀！”

欢乐的笑声传出帐幔，消散在静谧的山林中。

不远处的一栋别业里，正有一个健壮男子躺在自家的温泉池中小憩，听到隐隐的笑声后，他才猛地睁开眼睛，喃喃道：“襄城郡主，某等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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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意外？

随着权贵们的大批入住，寂静的骊山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说是来消暑度假，但谁也不能做到真正的清闲，该有的社交游艺一样也不少。

于是大家安顿好后，访友的访友、宴请的宴请、游山的游山，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还有更苦逼的官员们，他们还要按照轮值表去汤泉宫打卡上班。

就像崔幼伯，别看只是个小小的中书舍人，公事也不是甚多，但每隔一两日都要去宫中轮值。

是以，他只匆匆去给崔泽、大公主等亲近长辈请了安，便开始了繁忙的上班生活。

而萧南呢，一边照看几只小包子，一边将来骊山的诸多亲友，按亲疏远近排序，而后依次命人递上拜帖，一一拜访。

第一站自是崔家，崔泽等人抵达后，萧南便带着孩子们去给长辈请安。

大夫人也来了，许是上次大公主的手段让她印象深刻，又许是真的想明白了什么，她再见到萧南时，并没有似往常一样说些阴阳怪气的酸话。

但也不亲切。

除了对酷似崔幼伯的长生比较喜欢外，对其它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好脸。

这让一旁陪坐的王氏、韦氏瞧了，心里忍不住叹息：唉，这个婆婆，她们妯娌两个天天劝、日日提醒，还以为她真的听进去了，没想到……本性难移呀！

为了不冷场，王氏和韦氏努力寻找话题。

王氏先道：“呵呵，几日不见，阿沅越来越乖巧了，听说已经开始学习厨艺了？”

灵犀跪坐在萧南身侧，听到大伯母夸她，忙直起小身板儿恭敬的致谢。而后乖巧的回答：“……只是跟着阿娘学了几样凉菜，阿娘说我年纪小，还不能动灶火，所以也只能算是入门。”

王氏赞了灵犀，礼尚往来，萧南也笑着说：“上次就听说阿涵已经跟着大嫂管家，呵呵，今日一见，阿涵果然越来越有大嫂的气派了。”

崔涵也忙笑着致谢，然后谦虚的说：“儿也是刚开始学习。许多事还尚未弄明白。阿娘常说婶母治家有方，儿若是能有婶母的四分之一能干，儿就心满意足了。”

王氏跟着附和。“可不是，弟妇将偌大个荣寿堂治理得井井有条，京中贵妇们谁不称赞？”

接着，转头对崔涵道，“所以说呀。你要多去给你婶母请安，也不用太多，只学个一招半式就够你用的。”

王氏这话表面上是对女儿说的，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这是在暗示萧南。

萧南轻轻一笑，道：“瞧大嫂说得。说到管家，我哪里比得上大嫂？不过，阿沅年纪小。又无嫡亲长姊提点，阿涵若是能时常来教教阿沅，我就感谢不尽了。”

王氏忙接口道，“阿涵和阿沅虽不是嫡亲姐妹，但也是最亲近的堂姊妹。理应亲近。”

她真担心萧南与崔家渐行渐远，就说这次来骊山吧。萧南宁肯被人非议，也不愿与荣康堂同行，足见她对这边的芥蒂有多深了。

王氏乃至整个荣康堂都不想与荣寿堂生分。

撇开萧南的郡主身份不说，单说崔幼伯，从一介纨绔迅速成长为前途似锦的京官，入仕不过短短六七年，其中还丁忧三年，真正做官不足四年，却连升好几级，如今更是直接入了中书，是太子的心腹之人，他现在才二十六岁呀，前途不是一般的好。

王氏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夫君，崔彦伯从入仕到升任中书舍人，足足用了十来年呀，而且还是有崔泽的大力扶植。

现在，崔彦伯的官职依然比崔幼伯高，但也仅高出三级而已。

以崔幼伯的升官速度和太子对他的器重，王氏可以肯定，用不了三五年，崔幼伯就能超过自家夫君，成为崔家第三代的领军人物。

对于这样一个新贵，别人拉拢还来不及，哪个敢得罪？再说了，自家郎君与崔幼伯原就是亲兄弟，且没有什么利益纠葛，感情原该最亲近才是。

偏偏她的好婆母，硬是把萧南往死里得罪，生生把崔幼伯也推了出去，害得他们还要费心的弥补裂痕。

眼角的余光瞥了眼主位上的老妇，王氏再次咬牙暗恨。

萧南也不想跟隔壁闹得太僵，点了点头，道：“大嫂说得是，咱们原就是一家人，她们小姊妹们更该好好相处，切莫生分了感情。”

阿涵和阿沅纷纷应是，阿涵更是在王氏的示意下，走到阿沅身边，拉着她的小手、叫上阿嫮，姐妹三个去隔壁聊天吃点心。

韦氏也忙提醒身边的次子，让他领着长生去外头玩儿。

将几个孩子打发出去，妯娌三个又谈起了阿涵等几个小辈的婚事，不知道是不是有意，三人全都把主位上的大夫人撇到了一边，无人理睬。

见下面三个儿媳妇说得热闹，却没有一个人拿正眼瞧自己，郑氏别提多恼火了。

但她忌惮萧南，也怕郎君和儿子们埋怨，并不敢当众发作，用力咬着后槽牙独自生闷气。

王氏道：“相看了几家，小郎们都极出色，却不适合阿涵，唉，这几日我正犯愁呢。弟妇认识的人多，不如帮阿涵多留留心？”

萧南点头：“好呀，给孩子选夫家是一辈子的大事，理当多相看几家，寻个最合适的。阿涵又是个极出色的孩子，配什么样的人家都使得。”

萧南不是故意吹捧，她觉得崔涵的条件真心不坏：出身崔氏，母族亦是名门，曾祖父、祖父都是宰相，父亲又是正四品的司农少卿，家世绝对一流；而她本身的条件也极好，才貌俱佳，处事稳妥大方，是个典型的世家女。

王氏谦虚的笑道：“瞧弟妇说的，呵呵，我也不奢求阿涵嫁入什么豪门显贵，只希望找个与咱们家相称的人家即可。”

萧南嘴角抽动几下，心说话：大嫂哎，您的要求还真不高，崔家已是鼎甲世家，且家主位居高位，和崔家差不多的人家，京城还真没几个。权重的未必出身好，门第好的未必掌实权，啧啧，难怪相看了这么多家，都没有一家能让她满意。

心里吐着槽，萧南还是应承下来，只不过，她选的人家能不能让王氏满意，她可就不能保证了。

妯娌三个东拉西扯的闲聊着，说完儿女们的婚事，又说起家中的琐事，随后又思维发散的谈到京中的趣闻八卦。

大夫人实在忍不下去了，她咳嗽两声，引来三人的注意力后，板着脸道：“我身子不舒服，先去休息了，你们妯娌几个多日不见，再聊一会儿吧。”

说罢，也不等儿媳妇们开口，她直接起身往外走去。

王氏和韦氏对视一眼，萧南则不动声色，三人齐齐行礼，恭送大夫人离去。

待屋里只剩下三妯娌时，王氏才轻叹一声，道：“阿娘上了年纪，脾气愈发急躁，弟妇切莫在意。”

萧南浅浅一笑，柔声说着：“老人家嘛，上了岁数糊涂点儿也正常，我岂能与她计较？只要嫂嫂们明白，就足够了。”

王氏和韦氏眼底闪过一抹亮光，她们都明白了萧南的意思，也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

……

第二站则是萧家，这次萧南没带阿嫮，而是领着灵犀、长生和四胞胎浩浩荡荡的去了大公主的别业。

给父母见了礼，还不等萧南坐下来，大公主便迭声让人把长宁和阿潇抱来，她一手揽着一个，看着酷似女儿的娇小面庞，脸上笑开了花，亲亲这个，亲亲那个，别提多喜欢了。

灵犀与大公主素来亲近，见外祖母这般，故意撅着小嘴儿撒娇，“有了三弟和三妹，外大母都不疼灵犀了，呜呜……”小胖手捂在脸上假哭，一双鬼灵精的大眼在指缝间滴溜溜乱转。

大公主见状，乐得哈哈大笑，把怀里的小包子交给乳母，然后冲着灵犀招手，“快来，外大母好好‘疼’你！”

灵犀很配合的扑入大公主的怀里，大公主抱着外孙女一阵揉搓，把小丫头的发髻都揉毛了。

堂内众人见祖孙两个玩得起劲，也纷纷大笑出声，唯有长生一脸苦逼，他好想站得远远的，表示不认识这个为了跟弟妹争宠而不惜撒娇卖萌的无耻萝莉。

萧直和萧真两个围观了一番四胞胎，然后表示这四个虽然号称一胎所出，长得却不像，仅这一点就不如他们兄弟。

双胞胎遭遇四胞胎，萧氏兄弟找到了心理平衡点后，便拉着小外甥去外院玩耍。

因在自己娘家，萧南很放心的让长生跟着舅舅们去玩儿，再说萧博已经跟了出去，有大人在，三个小屁孩儿也不会出什么事儿。她继续留在正堂与父母嫂子闲聊。

萧驸马抱着长寿，依然笑得古怪，叽叽咕咕的跟小外孙说着什么。

萧南瞥见了，忍不住暗自好笑，阿耶还真是，每次见了长寿都这般，也不知阿翁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一家人正说着，忽而外头传来萧直兴奋的声音：“阿娘，阿耶，表兄来啦！”

萧南微怔，表兄？他们萧家的表亲数不清，也不知道阿直嘴里的表兄又是哪个。

不过看父母一脸了然的样子，显然这位表兄跟萧家甚是相熟，熟悉到连姓氏都不必备注，只说个‘表兄’大家就知道是谁。

萧南满心好奇，但，当她看清‘表兄’的长相时，忍不住吃了一惊：竟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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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不安

“萧家表妹，好久不见！”

李荣身着一件玄色翻领胡服，腰间系着四指宽的腰带，脚上蹬着黑色短靴。

整套服饰很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在对襟翻领和腰带上用金线绣着精美繁复的纹绣，金色的丝线配上黑色的唐綾，颇有几分低调的奢华，而剪裁简单的紧身胡服则衬得李荣愈发的身姿挺拔。

再配上他极出色的相貌，好一个丰神俊朗、英挺帅气的翩翩美男子。

屋内的众人对他早已熟悉，此刻也忍不住在心中暗叹。有人还悄悄吐槽：难怪安同不顾‘同姓同族’的禁忌也要勾搭他呢，这小子长得确实妖孽了些。

萧南先是一惊，随即又有种古怪的感觉，尤其对上李荣似笑非笑的笑容时，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安。

轻轻扯了扯嘴角，萧南起身行了个礼，道：“李家表兄好，数月不见，表兄风采依旧呀。”

明明是客套的寒暄之词，听到李荣耳中却格外刺耳，尤其提到了他的长相，这让他忍不住想起了上一次与萧南见面时的窘境，进而想起了族妹安同的花痴行径，他就像吃了个苍蝇般恶心不已。

她是故意的，她一定是故意的，李荣脑中反复回想着这句话，脸上的笑容也凝在嘴边。

站在李荣身边的萧直却没有觉察到大人间的复杂心思，他兴奋的跟萧南介绍：“阿姊，你也认识表兄呀，那你知不知道，表兄的功夫可厉害了，阿娘身边的铁甲护卫没有一个能打得过表兄……”

当然厉害了，人家可是纵横江湖的任侠呢！

萧南悄悄翻了个白眼，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见到李荣，总觉得怪怪的，忍不住想吐他两句槽。

萧直还在聒噪，他就像个得了新奇玩具急于向大家显摆的小孩子。极力向阿姊夸赞李荣表兄的种种特长：“……表兄的水性也特别好，能在水下憋气好长时间。”

荣国公的水性当然好啦，否则当年他也不会在京城的地下水道中自由穿梭了。

萧南继续吐槽。

萧直则接着显摆，“表兄也很会打马球哦。上次蜀王举办的马球职业联赛，还特意邀请表兄做表演嘉宾，那些职业马球手见了都赞不绝口——”

忽然，小家伙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住嘴，讪笑着跟长姊道歉，“呃。阿姊。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哈！”

萧直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明白许多事，至少他知道前些日子自家阿姊为何被皇后外大母惩戒，还不是打马球惹得祸？！

萧南笑了笑，柔声道：“阿直乖。我不生气，表兄的马球打得好，你有没有跟着表兄学两手呢？”

打马球可不是她的禁忌，没有什么避讳的。

萧直偷眼看了看姐姐的表情，见她真的没有生气，这才笑着点头：“有呀，表兄不止教我和阿真打马球，还教我们剑术和泅水呢。阿姊，我给你说呀，表兄真的很厉害。”

萧直的唠叨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在他嘚吧嘚说话的时候，李荣终于调整好情绪，嘴角再次绽开温和的笑。

大公主和萧驸马见儿子如此多话，也忍不住扶额：这孩子到底随谁呀，怎么这么能说？简直比御史台的御史们还能喷口水。

萧直的‘我的全能表兄’终于告一段落，趁着他换气的当儿，李荣忙跟在场的众人行礼打招呼。

因近日李荣跟大公主一家混得极熟，彼此间也没这么多客套，寒暄两句便请他入座。

分主宾落座，萧直喝了一盏茶，补足了缺失的水分后，接着絮叨：“刚才在院子里，表兄一跃就飞上树枝，别提多厉害了，长生都惊住了呢。是不是，长生？”

萧直一拐胳膊肘，用力顶了小外甥一记。

长生忙附和，“嗯，表舅真的很厉害，就像阿娘的雪娘子，唰的一下就飞上了树梢。”

这个比喻……很形象，但把堂堂国公比作鸟，似乎有些不太妥。

众人纷纷看向李荣，唯恐他听了不悦。

李荣却并不知道雪娘子是谁，他还以为是萧南身边某个薛姓的女侍卫呢，是以，俊俏的脸上仍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

萧直横了小外甥一眼，暗道他不会说话，担心长生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言论，忙截过话头，对萧南请求道：“阿姊，表兄真的很厉害哦，阿耶都放心的让他教授我们本事，长生不是也想学泅水和骑马吗，不如让他和我们一起跟着表兄学习？”

长生没有说话，但两只大眼直直的看着萧南，墨玉般的双眸中满是期待与祈求。

萧南愣了下，随即委婉的拒绝道：“不太好吧，表兄那么忙，怎好为这些小事劳烦他？”

长生的小脸瞬间跨了下来，小脑袋耷拉着，垂头丧气的像只没抢到骨头的小狗崽儿。

萧直见状，忙帮外甥说情，“阿姊，表兄也不是很忙啦。再说，表兄教我们也是教，加上一个长生也不费什么的。对不对，表兄？”

稚气的小脸上写满信任，只看得李荣额角抽搐：什么叫‘不是很忙’，说得他好像是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纨绔一般。

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李荣很喜欢萧家的这对双胞胎，他对大公主和萧驸马也极敬重，这会儿他还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再者说，那什么，萧直说得也没错，他自回京后确实很闲，教几个孩子练练剑、骑骑马，倒也不失一件乐事。

大公主也笑着对李荣说：“阿直的话虽鲁莽，倒也不是全无道理。阿荣，你若是方便，不妨多收个徒弟，别人我不敢说，但长生，我可以打包票。是个极聪明乖巧的好孩子。”

李荣忙直起身子行了个礼，笑着说：“姑母有令，侄儿不敢不从。就是不知表妹——”

故意拖长尾音，李荣把皮球踢给了萧南。

长生抿着小嘴儿。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唯恐阿娘说出不许的话来。

见儿子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萧南忍不住心软了，笑得有些不自然：“表兄说得哪里话。你肯教授小儿，我感激还来不及呢。长生，还不给表舅行礼？”

长生闻言，麻利的起身。行至李荣榻前，恭敬的行礼，“多谢表舅。表舅放心。我定会努力学习，还请表舅严格训教。”

就这样，萧南回了趟娘家，顺便给儿子拜了个‘厉害’的师傅。

望着被三只小包子包围的李荣，萧南心底的不安愈加强烈起来，她总觉得，将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同样感到不安的还有一人。

“孙大娘。您要出去？”

金枝要发动了，铁娘子正忙得团团转，忽听到孙灵的请求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孙灵低着头，避开铁娘子的目光，轻声道：“快五月节了，我想给娘子做几件香包，没有合适的丝线，所以想去东市挑选些上好的。”

“哦，这样呀，”铁娘子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吟起来。

孙灵见状，忙提醒道：“娘子出门前曾叮嘱，让我出门前告知铁娘子一声，好给我准备车架。我知道铁娘子管家辛苦，就不劳烦你帮我准备马车了。坊内有租马车的车马肆，租用一天才不过三尺绢，又便宜又方便。”

孙灵的意思很明显，萧南并没有禁她的足，只是命令她出门前跟管家的娘子报备一声，所以，铁娘子无权拦阻。

铁娘子自是明白她的意思，爽快的点头道：“好，大娘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说着，铁娘子从袖袋里抽出一根六寸长、两寸宽的木片，上面写着‘出行丙’几个字，下角还刻有荣寿堂的徽标，这是荣寿堂的出入证，一般奴仆外出办事，都要去管家娘子处领一张，持此凭证在门房登记，记录好外出时间和外出人员的姓名、人数，签字画押后才能出门。

接过木片，孙灵辞别了铁娘子，领着两个小丫鬟出了门。

望着主仆三人的背影，铁娘子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招手唤来两个机灵的小厮，耳语几句，然后递过一根同样的木片，小厮接了，点头尾随而去。

孙灵坐在租来的马车里，沉默不语，眉眼间隐着淡淡的忧虑。

到了东市，孙灵让车夫在外头等着，她领着两个小丫鬟去了相熟的店铺，买了几样颜色鲜亮的丝线，便又出了东市。

主仆三个上了马车，孙灵忽然惊呼：“呀，我的荷包掉了？！这可是娘子送我的呢，里面还有十几粒小金鱼，至少值二十几贯呢。”

钱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此物乃主母所赠，怎么能丢在闹市？

于是，主仆三个又下了马车，分头去寻找。

孙灵在热闹的市集上绕来绕去，最后，悄悄的绕到一个僻静的小巷，顺着那小巷溜进平康坊的一处小宅院里。

院内，孙灵与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低声说着什么。

“阿耿，我、我担心郡主娘子已经猜到了什么，那日她对我说的话很古怪，说什么旁人能许我的好处，她也能给，而且还是十倍、百倍的给，还说京城水深着呢，切莫被人撺掇、利用了，到时候，钱财丢了是小事，把命弄丢了，后悔都来不及呢。”

“阿耿，咱们还是罢手吧，我这里攒了一百多贯钱，还有一匣子首饰，靠着这些，咱们回乡能置办一份不错的产业呢。”

孙灵是真怕了，她虽然舍不得崔家的豪奢生活，但、但更舍不得自己的小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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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贪

“罢手？！哼哼，你昏头了吧？！”

男子冷笑连连，强忍着没一巴掌抽到孙灵的脸上，他思及目前的情形，极力压住心底的怒火，冷声驳斥道：“她猜到又如何？没有证据，咱们一口咬定了，她也不能怎样。”

在崔家生活了几个月，孙灵也养出了几分胆气，争辩道：“阿耿，你不知道，郡主娘子看着和善，下手可狠了。

‘马球闲人’陈八娘，你应当也听说过吧，平日里多蛮横跋扈的一个人呀，折在她手里的人少说也有七八个，其中还有不少是官家千金呢。可现在呢，得罪了郡主娘子，被人从马上抽下来，生生摔断了两条腿，如今陈家人更是连影儿都没有，全都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男子久在市井混迹，当然听说过陈家的名头，也亲眼见过陈八娘的彪悍，听了孙灵的话，不禁沉默下来。

孙灵见状，心里暗喜，再接再厉道：“还有，那位贵人，也被郡主娘子弄得破了相，如今连门都不敢出。郡主娘子做了这么多，宫里不但不斥责，还赏了她许多好东西。那些东西我也瞧见了，都是极好的，足见宫里对她的宠信。”

男子闷头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消瘦的脸上满是阴郁，显然他也在犹豫。

孙灵继续道：“除了这些外人，郡主娘子连自己的亲婆母也敢忤逆，命人杖责了大夫人的亲信，我听说，挨打的那些人里有几个至今还下不了床呢。阿耿，郡主娘子真不是咱们能招惹得起的，咱们、咱们现在收手，或许还能带着钱财顺利离京呢。如果晚了，恐怕就要跟陈八娘一家那般。被悄无声息的‘灭口’呢。”

良久，男子抬起头，双目赤红，嘶哑着声音道：“现在收手你甘心吗？”

孙灵一愣。忍不住想起崔家的种种安逸富贵生活，她吞了吞口水，喃喃道：“我、我当然也不甘心——”

崔家的生活多美好呀，呼奴唤婢。吃穿用度全都是极品，每日里她睁开眼后，连手指都不必动，什么事都有人办得妥妥的。她只需要尽情享受即可。

这样的生活，过去她做梦都不敢想呀。

但……想到陈八娘的下场以及萧南的暗示，孙灵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但不甘心又如何？再多的钱。咱们也要有命去花呀。郡主娘子身边高手如云，别说那些持剑甲卫了，就是她身边的红花红蕉等丫鬟，随便哪个都能要了咱们的命！”

男子咬着牙，恨声道：“她凭什么要我的命？我、我可是老夫人的嫡亲后人，荣寿堂的一切原该全都属于我。当年没有我曾外祖父，老夫人早就被乱兵掠了去。命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更别说那些财产了。”

男子越说越气愤，他猛地站起来，绕着院子走了几圈，最后停在孙灵面前，一字一顿的说道：“荣寿堂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绝不会放弃！”

那可不是百贯千贯的小钱，而是足以让他挥霍几辈子的金山银山呀。

即使拿不到全部财产，只三分之一，就能让他和后世子孙过上富贵荣华的好日子。

人为财死，男子早就被贪念迷住了心窍，即便知道此举是火中取栗、虎口拔牙，他也不想轻易放弃。

再说了，他要的也不多，郡主娘子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应该不会为了些许小钱就杀人吧，毕竟他是老夫人的唯一后人呀，郡主就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也不能这么狠心吧？！

孙灵却想得比他多，凉凉的插了一句，“你说你是老夫人的嫡亲后人，有何证据？”

男子得意一笑，指了指孙灵，“你就是证据。”

当初决定去洛阳的时候，男子就考虑过，他也担心自己出面的话，崔家可能会不认他，这才让孙灵代他去。

道理很简单，在古代，男子和女子在宗法继承上的地位不同，若崔家知道老夫人的后人是个男子，可能会担心他来分家产，而拒绝相认。但女子就不同了，只需帮她寻个好人家，陪送一份不错的嫁妆就能打发出门。

比起荣寿堂的丰厚财产，那点儿嫁妆不过是九牛一毛，换做他是崔家的家主，也宁肯相信老夫人的后人是个女子，而不是男子。

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他当初的顾虑没有错，他的计划也很完美。

这不，崔家很爽快的认下了孙灵，为他下一步筹谋提供了最可靠的证据。

孙灵皱眉，不解的问道：“我？我能证明什么？郡主娘子给我安排的身份是萧家的远亲，与老夫人无关呀。”

男子竖起一指，颇有气势的摇了摇，“远亲？萧家的远亲多了去？为何只对你这么好？不但锦衣玉食的供应着，还时常带你出去会客，根本就是把你当自家晚辈一般照顾。哼，如果不是崔家心虚，她为何这么做？这话说出去，是个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得出来。”

如果当初崔家一口咬定老夫人未出嫁、没有儿女，他倒不好再下手，偏他们认下了孙灵，也就是承认了老夫人有后人，日后他站出来，崔家再否认也没用了。这事儿说到公堂上，崔家也说不清楚。

到时候，他只需说他与孙灵是兄妹，崔家既认下了孙灵，也当认下他耿子西。

否则，他就一纸状书告到京兆府，哼，光脚不怕穿鞋的，他连命都能舍去，更不用说什么名声了。

但崔家呢，他们敢拿自家的名声开玩笑吗？

此事真若传出去，老夫人不但一世美名尽毁，还会被族人斥骂、遭世人唾弃，这样的后果，崔家承受得起吗？！

耿子西相信，崔家家主应该知道如何取舍，断不会为了他这只老鼠而伤了玉瓶。

孙灵被说动了，她低头想了许久，把耿子西的话揉碎了掰开了仔细琢磨。最后也觉得有道理。

是呀，三分之一的家产，在他们看来是巨大的财富，可在崔家人看来也不值什么。

孙灵可是听说了。偌大的南市和新市，有近一半都是属于郡主呢，对她而言，不过是随便拔下一根汗毛。便能打发掉他们，又何必动刀动枪的杀人呢。

……

次日清晨，一家人梳洗完毕，一起用朝食。今天崔幼伯还要进宫当值。所以吃了饭，便匆匆出了别业。

灵犀和长生则坐在廊庑下，各自做着各自的功课。

他们临行前。各自的老师都给布置了作业。萧南对他们的要求也严格，两个孩子也自律，所以，即使在别业消暑，他们都坚持每日学习，功课做完了，还要练上十张大字。

四胞胎很清闲。他们依然吃了睡、睡了吃，不睡的时候就一个人吚吚呜呜的吐泡泡。

今天柴玖娘要来拜访，所以萧南没有出门，而是命人准备了茶点果馔，等候客人上门。

巳正时分，柴玖娘一身清爽的湖绿色胡服走进门，身后跟着几个奴婢。

这时，灵犀和长生也都做完了功课，乖巧的前来见礼。

柴玖娘现在最稀罕孩子，把两只搂在怀里狠狠揉搓了一番，而后送了每人一件小礼物。

灵犀拿着一个翠绿小玉蝉，长生抱着把小弓箭，两人悄悄的往后退，誓与‘怪阿姨’拉开距离。

不过他们多虑了，柴玖娘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在四胞胎身上，将四只白胖可爱的小包子一一抱了个遍，鼻端满是婴儿特有的奶香，她眼中掩不住的羡慕嫉妒。

最后，更是异想天开道：“乔木，你这么多孩子，分我一个吧。”

萧南直接甩给她一个白眼，凉凉的说：“好呀，然后你就等着被我家郎君杀上门去。我家大郎虽不甚强健，但对上你家刘郎，还是没问题的。”

崔大的武力值不高，刘君直更直接是个文弱书生，两人PK，崔大完胜。

柴玖娘瘪瘪嘴，叹气道：“唉，估计是我上辈子造孽太多，否则……我也不贪心呀，不必四儿三女的，只给我一个儿子就好，老天爷怎么就不开眼呢。”

萧南想起上次说的话，问道：“对了，你去寻裴太医瞧过了吗？”

柴玖娘有气无力的点点头，“瞧过了，裴太医说我有些体寒，受孕比较艰难。”

萧南双眼一亮，道：“艰难些？那就是还有希望咯。”

柴玖娘盘腿而坐，笑得苦涩：“裴太医这么说，不过是宽慰我罢了。在蜀地，我和郎君遍访名医，但——”

她缓缓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萧南命人拿出给柴玖娘准备的果酒，推到她面前，“这是王家酒坊新制的果酒，我请太医瞧过了，说是长期饮用此酒，可以美容养颜、滋养身体，你每日睡前喝一杯，或许可以改善虚寒的体质呢。”

对此柴玖娘并不抱什么希望，不过，萧南的这番心意，她还是非常感激。

再三道了谢，便命人将酒收起来，而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八卦兮兮的问道：“说起王家，我想起一事，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萧南见柴玖娘不再一脸愁苦，也乐得转移话题，故作好奇的问：“什么事？”应该不是大事，否则王佑安会主动跟自己汇报。

柴玖娘嘿嘿一笑，有些嘲讽的说道：“还不是王家大郎，他把生意做得那么好，又娶了个世家女做新妇，王家的其他人眼红了，想跑来分一杯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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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笑话

王家的事归根结底，全都由一个‘贪’字引起。

近几年王佑安迅速崛起，他的财富和社会地位远远超过其父，将前任首富拍在了沙滩上。

面对王佑安的成功，慢说他的几个异母兄弟了，就是王家老爹也眼热。

尤其是看到王佑安将自己的同母弟弟王承平弄到洛阳，只三四年的功夫，那个资质平平的小子摇身一变成为洛阳有名的豪商。

这让其它自认为‘聪明’的王家郎君如何甘心？

在他们想来，大家都是王家儿郎，王佑安也就罢了，他有郡主娘子做靠山，又跟世家联姻，能成功也是情理之中。可那王承平呢，痴汉一个，他凭啥能在洛阳混得风生水起？

于是，王家的几个兄弟撺掇各自的生母，纷纷跑到王老爹跟前吹枕头风，力劝王元宝亲自出面，责令王佑安提携众兄弟。

几个侍妾也是‘能人’，还主动帮王元宝出主意：如果王佑安不听老爹的话，王元宝可以‘分家’。

按照彼时父母在、无私财的习俗，在王家没有分家的情况下，王佑安手头上的生意全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整个王家的，应是王家公中的产业。

听到这里，萧南忍不住嗤笑出声，“呵呵，王家什么时候也讲规矩了？”

王元宝是草根出身，随后经商起家，他根本就不懂什么规矩、礼法，否则当年也不会把发妻丢在老家种田，自己带着个妓女出身的小妾四处交际了。

在王家，小妾管家，原配住草棚，庶弟挥金如土、花天酒地，嫡兄苦哈哈在外头独自拼搏……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与礼法无关。更没有一件事符合规矩。

嘁，这样的人家如今也口口声声喊着规矩，真是天大的笑话。

“谁说不是？”柴玖娘也笑着点头，继续道：“王元宝还真听话。命人把王佑安夫妻叫来，还假模似样的找来几个所谓的‘族老’，当众宣布分家。”

王佑安见到父亲如此模样，心寒的同时。忍不住冷笑连连，他啥也没说，直接把一份契纸摔在众人面前。

这份契纸是当年王元宝命请来的账房写的，而后由他亲自签字画押。又去京兆府备档的。

内容很简单，通篇是王元宝的一份声明：王佑安所进行的收购安善坊、永昌坊等事宜与王元宝、王家无关，是王佑安的个人行为。该生意成功与否、盈亏与否。与王元宝、王家没有任何瓜葛。

当初王元宝立这份契约，为得是担心王佑安生意失败了，别人找他要债。为了躲避责任，他这才立约为证。

王元宝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契约却成为他染指亲子产业的拦路石。

王家众人面面相觑，待他们反应过来时，王佑安夫妇已经拂袖离去。如梦方醒的几兄弟，纷纷用谴责的目光看着自家老爹——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

一计不成，王家几兄弟又想了个损招，让王元宝装病，然后几兄弟轮番去王佑安的新宅门口哭诉，话里话外指责王佑安不孝，发迹后不顾亲生父亲死活，只顾自己富贵，眼下老父垂危，求长兄回去探望……次次引来一大堆人围观。

在古代，‘不孝’可是大杀器呀，不管是经商还是做官，一旦被冠以这个罪名，他的事业算是完了：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父母亲长都能忤逆、抛弃，你还能指望他能善待治下百姓、善待生意伙伴？！

萧南脸色一变，冷声道：“王家的人好大胆子，竟敢这般算计王大郎。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她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王佑安在京城商界将很难立足，光世人的口水都能把他淹个半死呢。

柴玖娘微微一笑，伸出一个巴掌，道：“五天前的事儿，那时你还在家禁足，是我叮嘱王大郎不要去打扰你。你放心啦，这件事我夫君已经帮他处理好了。”

刘晗就住在王佑安隔壁，他的宅子是王佑安资助的，而且近几年来，王佑安不知给刘晗送了多少黄白之物，有了王家的财力支持，刘晗夫妇才能过得如此滋润。

另外，两家在名义上还是表亲，不管是看在‘亲戚’情分上，还是看在萧南的面子上，刘晗都不会坐视不理。

萧南这才缓和了表情，笑道：“刘郎向来才能过人，由他出马，自是一切顺遂，呵呵，这样我就放心了。”

刘晗有才学、有见识、有心机，又曾在社会底层混迹，他处理问题时，绝不会拘泥形式、受制于常规，而是讲究不择手段，只要结果。

对于王家的无赖行径，还是非常手段更有效。

听萧南称赞自家郎君，柴玖娘得意的掩口而笑，好一会儿，她才气息微喘的说道：“王家人第一次来吵闹后，夫君便命人去调查王家诸子的情况。这些人，哼，全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暴发户，仗着有点儿钱，收买了几个官吏，整日里恃强凌弱、欺行霸市，就没做一件好事。”

刘晗的法子也很简单，王家人再跑来‘演戏’的时候，他直接寻了苦主去京兆府告状，然后又引着差役前来抓人。

在诸多看热闹的百姓注视下，王家几兄弟全都被差役捆到了京兆府，而那个装病的王元宝也被拖到公堂。

期间，刘晗还悄悄命人给韦京兆递话，暗示他王家是京城豪富，每年给背后势力上缴的‘保护费’就有十几万贯。如今摊上了官司，为了早日脱身，还不死命的给京兆送钱？

韦季也是个通透的人，当下便明白了刘晗的意思，正巧，他被罚了俸禄，手头上正缺钱呢，于是——

柴玖娘边说边笑，“……现在王家的人还在京兆关着呢，我家夫君说了，韦季不从王元宝身上扒下一层皮来，他绝不会放人。王家想彻底了结官司，不花个几万贯钱，他们父子别想出来。”

在官本位的时代，豪商什么的都是浮云，面对官府的屠刀，京城首富也只能乖乖挨宰。

萧南暗自感叹，面儿上却还是忍不住点头，刘晗果然有一套，也够狠。这事儿换做崔幼伯来处理，他或许能想到把人弄到京兆府，但绝不会想到提醒韦季‘敲诈’。

柴玖娘说完，喝了盏茶，又叹道：“不过，王大郎却有些心太软，王家人被抓进去后，他便每日带着吃食去监牢探视，悄悄给牢头塞钱，让他们别为难王元宝。昨日，他又去寻郎君，说王家诸人已经受了教训，这事儿就算了，还求郎君出面给韦季递话。唉，他顾念父子亲情，可王家那位却没把他当亲子看呀。”

萧南却有不同看法，王佑安此举，与其说是心太软，还不如说是花钱买名声。

毕竟牢里关着的是他的父亲、兄弟，如果他真的默不作声，他还是会坐实‘不孝’‘不悌’的恶名。

花点儿钱，求点儿情，却能唤来大家的赞誉，这绝对是赚钱的买卖。

而且王佑安肯以德报怨，便占据了道德的优势，以后王家人再起什么歪心思，世人都会站在他这一边。

讲完了王家的笑话，柴玖娘又说起了京中其它的趣闻。

“对了，你家那位蜀王妃，还真是能干，把马球场经营得风风火火，现在不止京中的权贵喜欢去那儿看马球联赛，就连普通百姓也愿意花钱买票入场。啧啧，偌大一个马球场，次次都能爆满呢。”

萧南挑眉，好奇地问道：“百姓也喜欢去？”大老远的去看场马球赛，唐人还真是热爱马球运动呀。

柴玖娘点头，“是呀，不过，他们更多的不是去看马球，而是去等着现场开奖。”

“开奖？”

“是呀，之前蜀王妃不就说要发行什么马票嘛，正巧你家那位又发明了印刷术，蜀王妃便让蜀王去东宫求太子，太子开恩，准许印刷局为蜀王印制了大批的马票。”

说着，柴玖娘从袖袋里抽出一张六寸长、四寸宽的黄纸，递到萧南面前：“喏，你看，就是这样的马票，一张五十文，便有机会赢取一万贯的大奖。”

萧南接过来一看，只见那黄纸上印着一人挥杆打马球的简画，图画下面则是一排大写汉字，一共六个。而汉字下方则印着蜀王的私人印章。这是马票的正面。背面还印着详细的说明，比如马票的售价、具体奖项的金额、兑奖方法以及各种注意。

当然，最后一行则是那句万能的‘本活动解释权归***所有’。

萧南暗暗点头，不得不说崔薇确实很能干，前些年过于看重‘穿越女’的身份、疏忽了许多本时代的常识，犯了些错误。

如今她及时改正，生活倒也过得丰富多彩，希望她能越过越好。

还真应了说曹操曹操到那句话。

上午刚刚提到了崔薇，下午萧南便收到了蜀王府的请帖，邀请萧南明日去蜀王的温泉别业饮宴。

次日，萧南带着灵犀欣然赴约，遇到了不少相熟的人，跟主家打过招呼，大家三五成群的围坐在庭院里闲聊。

忽然，不远处有个贵妇大声笑道：“王妃果然既能干又聪明……对了，说到经营生意，我忽而想起一个笑话——”

萧南循声望去，看到那贵妇坐在崔薇身侧，一边说笑着，一边用不怀好意的眼神偷瞄崔薇。

萧南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人想当众嘲笑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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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解围

说话的这位贵妇，萧南也认得，是宗正少卿的娘子，因夫君受封五品县君。

其母是先帝时得封的安宁县主，不过早已过世，夫家是李氏宗亲，但与圣人的关系较远，只能算是族亲。幸而与宗正正卿的关系比较近，在宗室中算得上较得势的人家。

据萧南所知，李县君为人市侩，一方面她以父族没落世家陈氏为荣，自诩世家女，鄙视寒门庶族；另一方面，她又艳羡那些朝中实权大臣，也不管那些人的祖先曾是她鄙视的草根，对权臣的家眷们极尽讨好之能事。

这就有些不对了呀，依着李县君的性子，她该巴结、讨好崔薇才是，怎么会想着当众嘲讽她？

萧南暗自猜度着，竖起耳朵等着听李县君的‘笑话’。

恰在此时，有小丫鬟通传，“平安郡主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纷纷循声望去，个个眼中藏着兴奋——这可是平安郡主伤后的首度亮相呀。

来得正好！

虽然是个不速之客，崔薇还是暗暗舒了口气，她不是笨蛋，自然听得出李县君话里的恶意，正巧她不知该如何应对呢，就有新的八卦对象到了。

崔薇忙起身，笑着迎上去，热情的对平安说道：“二娘来啦，快坐！”

她的神情自若，仿佛没看到平安那有些怪异的发型。

为什么说怪异呢，彼时女子梳发时鲜少有刘海，大多是将头发全部梳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便于展示她们的‘额黄’‘花钿’等时世妆。

平安不想例外，又不想大热天的涂一脑门额黄（额黄有满额和半额之分，但不管哪种都是用黄色颜料涂在额头上）。可她又要遮掉额上的伤疤，于是她的梳头侍女便想出了一个法子，从平安的额前挑出一缕长发，斜绕着额头归于耳后。然后与脑后的长发汇成一股梳了个斜斜的堕马髻。

其实吧，这个发髻本身很不错，有几分婉约柔美的感觉，只是与平安的脸型不太相配。别看平安的身材很婉约。但她的脸型却有些粗狂，有点儿四四方方的，似她这样的脸型梳个高髻或许还好些，梳这种改良版的堕马髻就有些……

呃。怎么说呢，就像个中性帅女孩儿穿了一身超性感的抹胸晚礼服一般，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不过。在场的人心里虽这么想着。却没人敢表露出来，她们只是想看戏，可没想自己挽袖子上台客串。

平安跟崔薇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似是在观察众人的反应，又似是在寻人。

最后，平安径直朝萧南这边走来。

众人见状。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她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兴奋的神情：好戏来了！

萧南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起身，笑着说道：“平安，你也来啦？”

平安定定的打量了萧南一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月白色单丝罗窄袖衫，下配一条五色夹缬花罗裙，腋下垂着长长的碧色裙带，整套衣服以翠色为主，夹缬为月白、黄绿等浅色镂空，深深浅浅的绿色间夹着嫩黄、月白，穿在身上显得格外清新怡人。

平安很识货，知道萧南身上的这套花罗裙虽没有辅以金线，看似普通，实则是宫中才有的珍品，论价值，绝对不比自己身上的单丝碧罗笼裙低。

该死的，又险些被她比下去。

平安越看越生气，她的怒火在看到萧南的光洁额头时达到了顶点，掩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握着，手背上青筋暴起，她好想一拳抡过去，在萧南嫩如凝脂的脸上留个‘记号’。

萧南感觉到平安周身散发的怒气，她主动伸手抓住平安的手，用力将她紧握的拳头拉直，不动声色的说：“来来，跟咱们一起坐吧。”

一旁坐着茵席上的柴玖娘也赶忙附和，“是呀是呀，呵呵，平安别老站着呀，快入座吧。左右都不是外人，你也无需客气。”

平安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压下胸口翻滚的怒火，她目光一扫，将这个小圈子里的就座的各位看了个遍，心中暗道：还真都不是外人，个个都是萧南的‘狐朋狗友’。

崔薇见了，却忍不住头疼，那日她并不在马球场，可事后，下人们把整个经过都详详细细的告诉了她，她也知道了萧南与平安的冲突过往。所以，这次宴请，她并没有请平安，为的就是避免两人再起冲突。

这会儿如果她任由平安坐到萧南的圈子里，用不了多久，她们几个就能打起来。

想了想，崔薇凑过来，笑道：“李娘子说得是，咱们都不是外人，干脆都围坐在一起吧，这样说话也方便些。”

说着，崔薇冲着一旁的侍女使眼色。

侍女会意，忙叫来几个下人，将崔薇的茵席挪了过来。

众人闻言，都纷纷按照主人的意思，起身，任由下人将她们的茵席搬到近旁。

而萧南这边呢，也都配合，主动站起来让出位子。

经过一番忙碌，小圆圈变成了大椭圆，所有来宾全都围聚而坐，崔薇跪坐在主席上。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众人重新落座的时候，刻意将萧南和平安隔离开来，一个坐在崔薇的右侧，一个坐在左侧，两人中间则是一丈宽的空地。

十几个贵妇或跪坐、或盘膝而坐，看似随意，但方才那种闲聊的气氛一扫而空，坐定后，谁也没有先开口，现场竟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崔薇是主人，见此情况，忙扭头吩咐侍女上果品茶点。

本来，崔薇没想着在院子里举办宴会，她在院子里放置茵席，不过是方便大家闲聊、休息。

但现在，情况突变，所有来客都坐在了一起，她也只好顺变做些改动。在正式宴饮前，先来个餐前闲聊什么的。

侍女们领命而去，不多会儿，几个身着青色丫鬟服侍的侍女。端着小巧食案，在席间穿梭着。

不多会儿，每位贵妇面前都放着个食案，案几上则摆着三四碟水果和一盏茶汤。

萧南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心说话：别说，还真有几分野外茶话会的感觉。

平安坐在萧南对面，看萧南一派闲适，还有心思跟身边的人低语几句。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翻滚上来。

不过，受伤后她性子大变，远比过去有耐性。努力平复了下心绪。平安忽扬声笑道：“对了。刚才进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要说笑话？什么笑话呀？说来听听，也让咱们一起乐乐。”

众人一怔，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坐在角落里的李县君。

忽然成为焦点，李县君先是一愣，随即激动不已，她挺直身子点头：“刚才大家赞王妃善经营。将偌大一个马球场打理得极是稳妥，我便猛然想起一个笑话……”

哈，机会来了，平安郡主与襄城郡主不睦，而蜀王妃又是襄城郡主的小姑子，如果她借蜀王妃讽刺了整个崔家，那平安郡主肯定高兴。

马球场……平安双眸中闪过一抹阴郁，她看向李县君，略带鼓励的点头：“好呀，李县君快说吧。”

大家没意见，只是看向崔薇的目光带着几分同情。

崔薇神色未变，唯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的握了起来——她知道自家的火爆生意招惹了不少人眼红，这才想着请众贵妇来吃酒顺便拉拉关系，但她怎么都没想到，李县君竟这么不给面子。

李县君轻咳一声，正式开讲：“话说前朝的时候，某地有位刺史，经由牙行买了个婢子。那婢子规矩能干，刺史很喜欢，便留她在正堂伺候。

恰巧那日有个布商前来贩售锦、绢，刺史命他入正堂回话，其间，那刺史不但亲自挑选布匹，还与鬻布者商讨价钱。那婢子忽然晕厥在地，似有重病，刺史恐婢子有疾，便将之退还牙行。

经手的牙侩不解，问那婢子，为何装病。

婢子却回道，‘某虽贱人，曾为仆射婢，死则死矣，安能事卖綾绢牙郎乎’。”

李县君讲完了，故意顿了顿，想听听大家的反应。

令她失望的是，现场竟无一人发笑。

瘪了瘪嘴，李县君故作感慨的叹道：“可笑那刺史，自降身份跟个商贾讨价还价，错失了这样一个能干的婢子，可惜呀！”

“呵呵，确实好笑！”

平安抬眼看到萧南面沉似水的样子，心情大好，抚掌大笑。

坐在主位上的崔薇愈加难堪，她不是刚穿来那会儿，因对古代习俗不了解而听不出李县君话里的嘲讽。

这个贱女人，分明就是嘲笑她以王妃之尊却亲为商贾之事，慢说是贵妇看不起，就是个低贱的奴婢都能鄙视她。

可、可更让崔薇吐血的是，她思来想去，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因为彼时世人看不起商贾是事实，她亲自经营马球场、发行马票也是事实，为了节省成本、‘发明’招标跟众商家谈判的还是事实……如今被人当众嘲讽，她如何驳斥？！

就在崔薇难堪得满脸涨红，几欲寻个地洞钻进去的时候，萧南却开口了。

只听她嗤笑出声，道：“李县君的笑话确实可笑，不过，我觉得，最可笑的并不是那刺史，而是那仆射！”

PS：文中故事改编自《太平广记》之《柳氏婢》。谢谢上到没学、岁寒芯亲的打赏，谢谢书友100711231514447、zzg0017、若语红颜亲的小粉红，谢谢亲们的订阅，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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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劝

话音一落，众人皆是一怔。

就是崔薇也没想到萧南会帮她解围，她一直以为萧南很不喜欢自己呢。

李县君先反应过来，她尖着嗓子问道：“郡主何出此言？那仆射出自名门、位居高位，怎么就可笑了？”

平安也回过神来，把玩着手里那柄牡丹团扇的红宝石扇坠儿，凉凉的问道：“是呀，表姐，你这话又是什么道理？”

萧南扫了卢县君和平安一眼，冷冷笑道：“那些一等世家我不知道，也不好说什么。就拿我们家来说吧，家中但凡有打发出去的奴婢，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行善事也好、另有安排也罢，都是直接将那奴婢的身契放还，绝不会把人重新卖入牙行。”

说话间，萧南的脸上不自觉的流露出一抹骄傲的神情，那不是刻意为之的傲慢，而是一种世家专属的自傲，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气质，让人看了就忍不住侧目，进而生出丝丝敬畏和倾慕。

只听她继续说道：“为了三五贯钱，竟将家中奴婢卖与牙行……哼，这可不是一等世家该有的气度，就是我们这些小世家，也不屑为之。”

“……”

小、小世家？崔氏是小世家？！众人只觉得头顶有一行乌鸦呱呱飞过。

好吧，这话若是旁人说的，众人定会喷她一脸口水外带无止境的鄙视、嘲笑。偏这话是萧南说的，众人听了好想吐血。

萧南什么人呀？

她出身兰陵萧氏，嫁入博陵崔氏，娘家和婆家都是顶级世家，两家可查的族谱都有几百年，家族煊赫好几个王朝。

由她来说这话，众人只会觉得她是谦虚的自嘲。因为在那本坑世家的氏族志上，排在第一名的不是崔氏。

换成旁人，哪怕是氏族志上排名第一的李氏，他们也不好意思说崔氏是小世家——人可以脸皮厚。但不能无耻得没有下限。

崔薇听了心情暴爽，她忙附和道：“郡主说的没错，就是我们王府，也只有买人的道理。再说那奴婢。好歹服侍仆射一场，仆射就是再缺钱，也不该卖了那奴婢呀，啧啧。这般行事，实在有违人和，简直比粗鄙的商家还要市侩。”

哼。你不是嘲讽我行商贾之事丢人吗？！你说的那位。连商家都不如。

李县君满脸通红，强辩道：“或许、或许仆射家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不敢说那奴婢犯了错这才被仆射家发卖，因为她刚才还夸那奴婢行事稳妥，若是这般说了，不啻于自打嘴巴。

萧南却点点头，表示同意：“李县君说得是，确有不少家计艰难的人家。不忍变卖祖产，只好发卖家中奴婢。”语气里满是感慨。

众贵妇听了，忍不住莞尔，心说话：襄城郡主真不厚道，竟当着李县君的面儿说这个，就好比指着和尚骂秃子呀。

因为依照大唐律，奴婢和牲口一样，都属于主人的财产，如果一个家族走到了要变卖家中财产的地步，那么这个家族离败落也不远了。比如李县君的娘家，前朝就衰败的陈氏，就曾经大规模的遣散过家中的部曲、奴婢，最后连家中祖产都卖掉了。

李县君被噎得险些背过气去，她身体微颤，双眼直愣愣的盯着萧南，可又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崔薇见了更觉畅快，若不是还记得自己是主人，她就要捶桌叫好了。

平安半垂着头，依然把玩着手上的团扇，好似没看到李县君铩羽的窘况。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笑着说道：“舅母，咱们都来了好半天了，怎么也不见开席？呵呵，我早就听说舅母家的炒菜是一绝，垂涎已久，今儿好容易来了，舅母可不要让我失望呀。”

众人闻言，也纷纷附和，现场的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崔薇眼角的余光瞥到李县君几欲要把头埋到食案下，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她重新打起精神，热情的招待诸位来客：“呵呵，平安放心，我定会让你满意而归。”

说罢，崔薇率领奴婢们引大家入正堂，准备开席。

众贵妇纷纷起身，三两相携，边走边说着走进正堂。

萧南因要照顾灵犀，所以起身慢了些，她也不急，牵着女儿的小手，缓步跟在众人后面。

崔薇凑了过来，小步随在萧南身侧，低声道：“乔木，谢谢你！”

说起来，目前崔薇和萧南的关系比较复杂，让她称呼萧南‘堂嫂’她觉得吃亏，可让她以舅母的身份面对萧南，她又不敢如此托大，思索良久，她才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不提姻亲辈分，直接称呼萧南的小字。

萧南微微一笑，柔声道：“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这次萧南肯出手，一来是觉得崔薇近几个月的表现不错，她也愿意帮忙，再加上那日马球场之事，崔薇多少受了她的连累；

二来，崔薇毕竟是崔家的女儿，有人质疑她的言行，崔家的教养也会遭人非议，如今萧南有儿有女，她可不想崔氏的名声有任何瑕疵。

崔薇在古代生活的越久，她愈发能体会到娘家对于出嫁女的重要性。

她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萧南，认真的说：“话虽如此，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崔家人多了去，但自她出嫁后，就连她的嫡亲嫂子都不愿与她亲近，更不用说帮她出头了。

活了两辈子，崔薇深切的明白一个道理：除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谁也没有义务和责任免费帮她。

不管别人出于怎样的目的出手，但只要人家帮了自己，她都要学会感恩。

见崔薇说得诚挚，萧南的心不由得被触动了下，忍不住想起几年前，初次见到崔薇时，她曾怜悯的劝自己对武氏好些。

虽然那时崔薇没有搞清楚现状，盲目得有些可笑，但萧南不能否认，崔薇的出发点是好的。

好吧，当年崔薇劝了自己一回，如今她便把这个人情还了，也好好劝劝她。

顿住脚步，萧南看了眼四周，确定没有外人后，这才压低声音，“有句话，我早就想给你说，恰巧今日有人提起了这个话题，我便趁机啰嗦两句。”

崔薇也停住身子，微微转身，正面朝向萧南，认真的听她说话。

萧南见状，愈加满意，知道崔薇是真的放下了‘穿越女’的优越心态，终于学会耐心、也知道听人劝了。

轻轻勾了勾唇角，萧南道：“其实，李县君的笑话虽然过于直白，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崔氏是鼎甲世家，不管你清不清楚世家代表的意义，但有一点你必须明白，那就是不能乱了世家的规矩，不能辍了崔氏的清名。大唐的贵女们确实可以活得恣意洒脱，不必在意世人的非议，但女子们也当警醒，不能任意放纵自己，授人以话柄。”

萧南的意思很明白：亲，你既然生活在古代，就要遵循古代的守则。

还有，大唐的女子地位虽然高，但还是男权社会，对女人依然有要求。

或许对于穿来的崔薇而言，经商什么的很正常，女人挣钱什么的更无可非议，但对于世家女子而言，商贾就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鄙之人，而让商贾登堂入室的崔薇，便是自降身份、不懂贵贱。

崔薇开放自家马球场，举办马球联赛，甚至开赌局卖马票这些都没什么。可是，一旦她对金钱表现得过于执着，便会引来他人的嘲笑，被人扣上市侩的帽子，更会招致旁人的当众讽刺。

听了萧南的话，崔薇脸色微变，过了一会儿，她才闷闷的说道：“我、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堂上，众贵妇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早已安排好的位置坐定。

平安坐在主席下首右侧的首位上，她坐好后，目光掠过全场，最后落在缩在角落里的李县君身上。

脑中灵光一闪，平安似是想到了什么，她冲着李县君招了招手，招呼道：“李县君，我这里还有个空位，到这里来坐吧。”

李县君被萧南一通挤兑，正觉得没脸，忽闻此言，猛地抬起头，看平安笑得真诚，不似拿她开玩笑。

犹豫片刻，李县君站起来，缓步走到平安近旁。

平安扭过身子，拍了拍身侧的单榻，“来来，快坐下吧。刚才舅母也说了，咱们都不是外人，细论起来，我还应当唤你一声堂嫂呢。”

平安这话说得很亲切，至少李县君听了很舒服，刚才的羞恼一扫而光，她不再犹豫，低声道了谢，提起裙摆坐了下来。

“呵呵，堂嫂太客气了！”

平安愈发亲切，拉着李县君的手，跟她聊起了家常。

李县君见平安对她如此看重，也觉得脸上有光，顺着平安的话题，卖力的配合。

两人正说着，平安眼角的余光扫到前后进来的崔薇和萧南，她心里冷哼一声，忽转移话题，叹气道：“唉，今日堂嫂受委屈了。”

李县君笑容一窒，随即讪讪的说道：“是、是我不好，好端端的说什么笑话。”没笑话了崔薇，反而被人耻笑。

平安却不同意，“堂嫂的笑话说得很好呀，说实话，我也看不惯……算了，不说了，谁让人家是名门崔氏呢，全天下的人哪个不知崔氏的盛名？”

李县君轻嗤一声，欲言又止：“嘁，崔氏？之前还有人告他们家抢占民产……”

PS：额，这是补昨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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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教

不多会儿，蜀王府的侍女们端着托盘，给女客们上菜。

王府的菜色很有特点，便是曾经火爆京城的炒菜。

当年，虽然有崔家中途插手，将炒菜并入崔氏食谱，但京城上流社会的人都知道，发明炒菜并拿来在自家开的酒楼里做招牌菜的，是崔家庶女崔三娘。

这也是崔薇备受人非议的原因之一。

还是那句话，崔薇发明新菜色，这个可以有，开酒楼、做生意，这个也可以有。但决不能似她那般张扬，恨不能敲锣打鼓的告诉满京城的人，她崔三娘多么的能干，又善厨艺，又善经营，简直就是市井财女。

‘市井财女’，这是某位贵妇对崔薇的评价，请注意，这绝不是什么称赞之词。

即使崔薇不是世家女，她真的来自市井，有人称她市井财女也不是真心夸她。

在彼时，市井两字可不是什么褒义词，人们骂人的时候，最常用的便是‘市井奴’。

再加上崔薇出自崔氏，似她这样的世家女，哪怕是庶女，被人如此嘲讽，也是对崔家教养的质疑。

所以，崔家家主直接出手了，强令酒肆更名，不许用‘崔’字，接着又把炒菜的菜谱全部收回，酒肆想使用，还要给崔家使用费。

那时崔薇不理解，曾撺掇崔惠伯反抗，但被小柳氏压了下来——崔薇不懂崔泽的意思，小柳氏却明白，如果他们再敢有异议，崔泽定会直接将他们逐出崔家，以正家族清名。

崔泽是典型的古代传统大家长，讲究的是父为子纲，一切都要从家族的利益出发。如果有人试图挑战大家长的权威、违背族规祖训。崔泽定会毫不客气的出手教训，不管这人是他的儿子还是侄子侄女。

如果不服家族的裁决？那也好办，直接逐出家族，与崔家彻底脱离关系，到那时，别说你们兄妹想经商，就是卖身入贱籍，他以及整个崔家也不管。

当年听了小柳氏的这番言论，崔薇还觉得嫂子小题大做，她脑子里还满是后世的思维模式。在她想来，自家的亲爹都不管，崔泽一个伯父。有什么资格这般对她？

时过境迁，如今崔薇想起过去曾犯的错，不由得苦笑，唉，过去看小说的时候。总会幻想若是自己穿越了定会如何如何。哪成想，真正生活在古代，竟是这般的困难。

几年努力，四处碰壁，处处遭人非议，在娘家被嫡母训诫、出嫁后被婆母斥责……一路跌跌撞撞的走来。其中的艰辛唯有自己清楚。

如今她做了王妃，却还是被人当众嘲笑，崔薇想到这些糟心事儿。再美味的菜色吃到嘴里也没了滋味。

相反的，萧南和几个相熟的夫人吃得很尽兴，灵犀和其它几个小盆友也吃得很嗨皮。

下午离开的时候，灵犀还不舍的跟几个刚认识的小娘子挥手道别。

“灵犀，今日玩得可开心？那几位小娘子可还好相处？”

上了马车。萧南抽出帕子，仔细的帮灵犀擦拭额上的汗珠儿。

“嗯。”灵犀用力点头，掰着小手指细数她认识的小伙伴，“程家的大娘，长公主家的柴四娘，唐家的大娘，苏家的三娘，还有长孙家的二娘，都是极好的，我很喜欢跟她们一起玩耍。长孙家的二娘还说，后日她家举行宴集，想邀请我去呢。”

一边说着，灵犀一边抬起小脑袋，略带祈求的看着母亲，对着胖胖的小手指，“阿娘，我、我能去吗？”

帮灵犀擦完汗，萧南把帕子收起来，反问道：“你想去？还是你已经答应了人家？”

灵犀先点头又摇头，小鬏鬏上的长长发带飘来飘去的，很是可爱，“想去，不过我没直接答应，说这事儿还要问阿娘。阿娘，如果那日没有安排，咱们去长孙家好不好？小姨母不是也来了吗，咱们顺便去看看小姨母，好不好？”

萧南却故作为难的说道：“可万一长孙家没有给咱家下请帖，咱们就这么贸然去了，是不是有些失礼？”

女儿渐大了，萧南也开始有意识的带她出来交际，一是让她增长见识，二来也是为她开拓人脉，小姑娘也该开始有自己的闺蜜了。

不过，在这之前，萧南还需要适时的教她一些规矩，让她明白些人情世故，以免小家伙在人前有什么不妥的言行。

灵犀一怔，随即笑道：“应该不会吧，咱们家与长孙家是姻亲，她们家开宴集，定会邀请咱们的，否则长孙二娘也不会邀请我去了。”她们虽是小孩子，但起码的规矩还是知道的。

如果大人们没有表态，她们这些小豆丁也不会随意开口，毕竟，在这个圈子长大的，没有笨蛋，这点儿常识还是有的。

灵犀眉眼弯弯，笑得很可爱，又道：“另外，长孙二娘还说待回去后，她便亲自写帖子命人送到咱们家的别业，以她的名义正式邀请我去赴宴。当然，阿娘若是能陪我去，那就更好了。”

萧南满意的笑了笑，揉了揉灵犀的鼻子，道：“呵呵，你们几个小家伙，都是鬼灵精。”还挺有眼色的，知道哪几家能交际。

灵犀一仰下巴，得意的说：“那当然，昨日堂姐来寻我玩儿，说大伯母正在教她管家，她有些问题拿不准，还特意问我呢。”

萧南挑眉，王氏正在给崔涵找婆家，此时会教她管家倒也正常，不过她没想到，崔涵竟会跟灵犀说这些。

想了想，萧南故作随意的问道：“哦？都是些什么问题？难不难？灵犀也跟阿娘说说？”

灵犀嘟着小嘴儿回想了下，然后挑了个最难的问题，仔细的说给萧南听，最后问道：“阿娘，事情若真如堂姐说得那般，她好容易抓到了贪污的刁奴，可那人却是大伯母的亲信，这人该如何处置？”

萧南眉头微蹙，不答反问：“若是你遇到这样的问题，你该如何处置？”

“这个……”

灵犀盘腿坐在座位上，小胖手托着下巴，沉吟片刻，斟酌着说：“我觉得先确定下那刁奴是否真如大伯母所说的忠诚？若是他除了贪心，并无其它恶行，再做处理。至于如何处理，唔，先看看他贪污的情况，若是小财，就单独把她叫来，然后把账本摆在她面前，看她如何反应。”

萧南觉得女儿说得有几分意思，暗自点头，适时的插了一句，“哦，她认罪如何？不认罪又如何？”

灵犀竖起小胖手指，有条有理的说道：“如果她乖乖认错，那就告诉她，念在她还算本分，且知道悔改，此事就算过去了，罚她几个月的月钱做惩戒，让她仍继续当差，阿娘说过，水至清则无鱼，似咱们这样的人家，奴婢们贪些小财小物也不值什么，不宜过于严苛。”

说完，小家伙下意识的看了看萧南，见母亲没有任何表情，又竖起一指，“若她拒不承认，那就把所有的证物拿给她看，让她知道，她做的那些龌龊事儿，主人们都知道。

如今她明明犯了错却不肯认罪，那就不只是贪财一项过错，还要加上‘欺主’一项，两罪并罚，直接将她交给刑房按照家规处置。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按照家规，应责罚她杖二十，然后发送到盐场或者田庄做苦役。”

萧南故作不解，“你刚才不是还说，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宜对奴婢太过严苛吗？”

小家伙不优雅的翻了个白眼，解释道：“阿娘，您还说过，是人都会犯错，但有的错可以原谅，有的错却不能饶恕。贪些小财，还记得本分，这样的错误就可以原谅；但欺主就太严重了，是原则问题，必须严惩。”

萧南想了想，又发问：“如果这人贪污的银钱很多，又该如何处置？”

小家伙挠了挠下巴，说道：“唔，那就命人去查查那奴婢家中的情况，如果是有特殊原因，那就悄悄把她叫来，单独问话，如何处置视具体情况而定；

若是没有特殊原因，那就命人重新查查那奴婢当差以来的所有情况，看看她是否有前科。如果是惯犯，那就按家规严惩。”

说道最后，灵犀总结道：“其实，最该做的，应当像阿娘这般，设置一个专门负责督查的司局，每隔一段时间就进行抽查，这样既能及时发现问题，也能震慑那些有小心思的刁奴，不至于像大伯母说的那样，等出了事情再想应对的法子。”

还有一句话灵犀没说出来，当年萧南处罚她乳母的时候，曾经说过：对奴婢可以信任，但不可以放纵，再忠诚的奴婢，如果没有必要的监督，时间久了也会生出异心。

当时她似懂非懂，随着年岁渐大，又跟在萧南身边看她如何处理家务，灵犀才渐渐明白。

萧南满意的点点头，毫不吝啬的夸奖着：“嗯，灵犀说得真好，条理分明、轻重有度，你小小年纪就能想得这么周全，阿娘为你骄傲。”女儿才六岁半呀，能想到这么多，已经非常难得了。

灵犀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都是阿娘教得好啦，还有夫子们，她们讲课的时候也会偶尔说一说市井间的趣闻，听得多了，女儿自然想得多。”

另一厢，李荣也在做准备，自明日起，他就要开始教三只小包子骑马、练剑和蹴鞠了……

PS：卡文呀卡文，太TM的销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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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萌芽

傍晚，崔幼伯从汤泉宫出来，行至宫门外，翰墨等人已经牵着缰绳迎了上来。

就在这时，崔幼伯听到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他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有几个衣饰鲜亮的女子纵马在林间飞驰。

又是哪家的贵女吧？

崔幼伯心里暗暗思忖，不过，他猛地发觉那领头的女子有些面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翰墨顺着崔幼伯的目光看去，先咦了一声，然后小声提醒道：“郎君，这是平安郡主。”曾经跟自家主母PK的彪悍女子。

崔幼伯恍然，心说话：我说呢，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太子的次女，曾跟自家娘子结仇的那位。

一个月前发生的事，崔幼伯当天晚上就知道了，但也仅是知道而已。

那日，萧南去宫里谢罪，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晚，崔幼伯早就到家了，正在堂内哄着几个孩子玩儿。

忽见萧南形容狼狈的进来，崔幼伯顿时吓了一跳，忙上前问道：“娘子，发生了何事？你不是去城外看马球赛吗？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长长的头发披散着，素面朝天，一身月白素服，通身没有一件饰物，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里打鼓。

萧南命人先把孩子们带下去，然后一屁股坐下来，抄起几上的茶盏，咕咚咕咚的大口喝起来。

眨眼的功夫便把满满一盏茶喝光，她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而后把马球场上的冲突详细的告诉了崔幼伯。

崔幼伯听了，先是一惊，几乎是跳到萧南身边，慌乱的扯着她的衣袖，嘴里还不停的念叨：“……怎么这么不小心。那陈八娘的名声我也听说过，都说她下手极狠，且很不讲规矩。娘子，你、你可曾受伤？”

“哎哎，夫君，你——”萧南忙按住崔幼伯的手，对上他关切的眸子，心下多少有些感动，这人，还是关心自己的。

深深吸了口气。萧南道：“我没事，大郎不用担心。我和阿晼一向默契，似这样的比赛不知打了多少。从来没有受过伤。反倒是平安和霍娘子，她们……她们的伤势很重。”

一听自家娘子没事儿，崔幼伯长长的舒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娘子，你刚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没有彻底恢复，近期内，这样的活动还是少参加为好。”

“嗯，夫君说得是。今日我确实鲁莽了，连累平安和霍娘子受伤，”

萧南温顺的点头。略带懊恼的说道：“虽说她们不是我亲手重伤的，但这事儿却因我而起，她们就此怨恨与我，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平白给咱们家惹了两个仇家。我、我真是——”

崔幼伯一怔，刚才他只顾关心老婆的身体。暂时没去考虑此事的后果。唔，霍娘子倒还罢了，霍家是太子的心腹重臣，他们崔家也不是吃素的，霍家记不记仇、会不会报复，崔幼伯并不畏惧。

但那平安郡主就有些麻烦了，其母韦良娣颇受太子宠爱，除此之外，她还有三个弟弟，其中大弟最得太子看重，他日……

崔幼伯紧皱双眉，闷头思索着，不经意间他看到萧南有些懊恼、后怕和愧疚的表情，心中一软，伸手拉住她的手，柔声劝慰道：“娘子无需担心，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她们就是想下手也寻不到机会。”

见崔幼伯并没有埋怨自己给家里惹祸，萧南很满意，又把大公主领着她去太极宫请罪、皇后对她的惩戒都说了一遍，最后道：“阿娘说明日东宫便有表示，若真如此，那此事就算过去了，平安和霍娘子也不会再借此事寻衅。”

“那就好，”崔幼伯松了口气，双眉也舒展开来，这件事能圆满解决，他也就能真的放心了。

那时，崔幼伯放心的同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想不出具体的症结。

事后某一天，崔幼伯去王家做客，席间，王娘子命人悄悄将王子谦叫了出去，恰巧崔幼伯想去更衣，在仆妇的引领下，绕过游廊的时候，看到王娘子正与王子谦低声说着什么。

因离得有些远，崔幼伯没听到两人的声音，但看王氏夫妻的表情，他隐约猜到了什么：貌似王娘子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正与夫君相商。

在崔幼伯的印象中，王娘子是个端庄贤惠、性格坚韧的女子，她不是那种表面强悍的人，她的坚韧、强硬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内心强悍的女子，面对夫君的时候，却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恭顺。

隔着几十步，崔幼伯都能清楚的看到王娘子望向自家夫君的眼神，是那样的信赖、那样的崇敬，仿佛仰望高不可攀的神祗。

那一刻，崔幼伯隐藏心底的症结终于想通了，他终于明白为何那日总觉得不对劲了。

原来、原来……崔幼伯苦笑连连，他知道自己过去的种种荒唐伤了娘子的心，娘子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淡薄，对他更多的是一种夫妻间的尊敬。

但，此刻，崔幼伯才发觉，娘子对他的‘尊敬’也只是一种客套，并不是真心尊敬他这个夫君。

真正的尊敬，应该像王娘子这般，遇到为难的事儿、或是做了什么不妥的事儿，都会心怀忐忑的跟夫君商量，温言软语的求夫君帮忙。

而萧南呢？

崔幼伯用力闭上眼睛，回想夫妻两人相处的种种，最后他悲哀的发现，每每家中遇到大事，萧南只会象征性的跟他商量一二，哦不，不对，那根本就算不上‘商量’，而是通知。因为那些事的最后处理结果，基本上全都附和萧南的想法。

而那日的情况更明显，萧南遇到了大事，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回娘家求帮助，而不是命人找他这个夫君相商。等事情全都处理完了，萧南才象征性的，对，就是象征性的告诉他结果。

“相敬如宾……哈哈，我与乔木当真算得上相敬如宾了，”崔幼伯忽的想起在蒲州小酒馆里听到的那段对话，忍不住笑出眼泪，他们夫妻竟走到了如此陌生的地步。

不过，崔幼伯并不怪萧南，谁让自己表现得那么差劲、那么靠不住，逼得萧南宁肯自己面对，也不愿与他交心，更不愿寻求他的帮助。

做男人做到他这个样子，真够失败的！

自那日后，崔幼伯就陷入了无止境的自嘲、懊悔和反思中，最后，他终于想通了，也下定决心，定要做一个让妻子儿女全心依靠的好夫君、好父亲！

这一切皆因平安郡主而起，那就把这件事当做他努力的开始吧。

望着平安策马飞驰而去的背影，崔幼伯默默的对自己说道。

回到别业，崔幼伯用力抹了把脸，将一切心事重新埋入心底，换上往日的笑容，大步迈进中庭。

主屋里，萧南正陪着几个孩子玩闹。

见崔幼伯进来，灵犀、长生和阿嫮几个忙起身行礼，“阿耶，您回来啦！”

崔幼伯微微颔首，低头闻了闻身上的汗味儿，他跟萧南打了个招呼，便去沐浴更衣。

后院，崔幼伯仰躺在温泉池里，一边任由温泉鱼轻轻啃咬身上的老皮，一边听心腹小厮的回禀。

那小厮手里拿着条棉布巾子，用力帮主人搓背，嘴里低声说着：“……李县君说完笑话，娘子便立刻反驳了回去……席间，平安郡主曾数次言语挑衅娘子，皆被娘子堵了回来……临行前，平安郡主还邀请娘子去骑马行猎，娘子推辞不过就答应了，相约三日后去骊山西侧的茂林。”

待崔幼伯清洗完毕，小厮正好将萧南今日在蜀王别业的言行详细说了一遍。

“很好，以后要继续关注娘子的一言一行，这是赏你的！”

崔幼伯满意的点点头，随手丢给他一个鼓鼓的荷包。

小厮双手捧着荷包，连声道谢，并拍着胸脯表示，以后定会好好为郎君办事。

如果萧南在场的话，她定能认出此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从家生奴里选出来，跟着秦振赶车的牛二郎。

顶着一头湿发，崔幼伯回到正堂，坐在萧南身边，逗弄着四胞胎。

他似是随意的问了句：“娘子今日去蜀王府，一切可还顺遂？”

萧南摇着个做工精致的拨浪鼓，两枚翠玉珠子叮叮咚咚的敲着鼓面，引得几只小包子错眼不眨的盯着她看。

听到这话，萧南回了句：“哦，还成，就是李县君不知轻重，当众嘲笑阿薇，我实在看不过，就反讽了她两句。不过，这李县君也是，她夫君只是个宗室，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胆子，竟敢嘲笑阿薇。蜀王虽被降爵，但好歹也是郡王，远不是一个小小宗室能招惹得起的。”

不知不觉间，话题就被萧南拐到了李县君身上。

崔幼伯不由得有些黯然，随即又恢复常态，把自己调查来的信息告诉妻子：“宗正和几个有实权的李氏宗亲豢养了几支马球队，他们平日里以此设赌局，赚了不少银钱。如今阿薇弄了个马球联赛，京中的权贵和百姓都被吸引过来，宗正那边的赌局就开不下去了，所以——”还是‘钱财’惹得祸呀！

萧南恍然，心说话，看来她要再提醒崔薇两句，否则那些人还会继续找茬，没准儿还会牵连崔家呢。

萧南想着崔薇，崔幼伯却想着萧南：看来，他还要多调查几个人呀……

PS：额，补昨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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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惊疑不定

夫妻两个正说着，外头小丫鬟通传，说是京中管事命人送信来了。

萧南回过神来，扬声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门外小丫鬟答应一声，片刻后，一个身着靛青色胡服的小厮恭敬的走了进来，行至房间三分之一处时，他停了下来，行礼道：“奴请郎君、娘子安。铁娘子命奴送信过来，这是铁娘子的信。”

萧南冲着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起身来到小厮身边，接过那封信。

萧南问道：“家中可有什么要事？铁娘子命你来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小厮垂首回道：“家中一切都好，铁娘子命奴禀报郎君、娘子，金枝于昨日酉初产下一子，母子均安。”

萧南刚要拆信，听了这话，惊讶的抬起头，问道：“金枝已经生了？是个儿子？”

崔幼伯也来了精神，定定的看着那小厮。

小厮被男女主人死死盯着，心里紧张得怦怦乱跳，他娘的，还以为是个美差，他却忘了主母再大度也是个女人，世间没有哪个女人听到丈夫的小妾产子会高兴，娘的，他说怎么这个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那群兔崽子，原来早就猜到了，这才——

不过，这会儿不是抱怨的时候，他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的说：“是、是的，铁娘子是这般说的。”呜呜，他只是个报信的，主母若是有气，千万别朝自己发呀。

就在他忐忑不已的时候，忽听到萧南有些欣慰的声音，“太好了，这几日我就担心金枝，咱们都不在家。家中也没有主事的长辈，倘或有个意外就不好了。如今她顺利生产，给咱们家添了个小郎君，我就放心了。呵呵，郎君，这可真是件喜事呢。”

这下子，不止小厮，就是崔幼伯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怪异。

两个男人呆呆的看着萧南，心里的小人仰头望天：呃，没错呀。太阳依然从西边落下，这个世界还是他们熟悉的世界呀，怎么就有娘子这样‘贤惠’的女子？！

把小厮打发下去。萧南看完信，乐滋滋的跟崔幼伯说：“恭喜郎君啦，又得一麟儿，只可惜咱们都在骊山，不能给那孩子洗儿和办弥月宴。”

崔幼伯仔细打量着萧南的脸色。努力想从她的眉眼间看出些什么。但让他失望的是，萧南脸上的高兴是真的，绝不是强颜欢笑，她、她是真心为金枝产子的事儿高兴。

这、这是不是证明，娘子已经不在乎他了？！所以才会不嫉妒、不吃醋？

意识到这一点，崔幼伯的心情更加晦涩。刚刚因又得一子而涌上来的喜悦瞬间消失无踪，怏怏的说道：“不过是个庶子，也无需太过铺张。娘子酌情处理即可。”

说罢，崔幼伯也没了闲聊的兴致，起身去外书房处理公事。

望着崔幼伯落寞的背影，萧南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咦？难道——”玉簪似是明白了什么，不过。她想起自家主人当年受得诸多委屈，早就想着让崔幼伯也尝一尝被无视、被冷漠的滋味。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为了掩饰刚才脱口而出的感叹词，玉簪忙问道：“娘子，铁娘子信上还说什么了？”如果只为了金枝产子的事儿，铁娘子应该不会如此郑重其事的亲自写信，随便让人送个口信即可。

萧南把信递给玉簪，略带自嘲的说道：“临行前，我还特意把她叫来，反复提醒她，劝她及时收手，结果……”

无奈的摇摇头，萧南叹道：“唉，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呀，他们也不想想，荣寿堂的财产是那么好得的？还有崔德志兄妹，也不让人省心，一个跑去要挟孙灵，一个跑去利诱耿子西，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玉簪快速的看完信，然后低声说道：“娘子，婢子觉得不能再纵容下去了，如今他们只是异想天开的自己折腾，依他们的身份和势力，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可万一有人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想借此事为难娘子，这麻烦可就大了。”

平安郡主的舅舅可是京兆呀，之前自家主子没跟平安结死仇的时候，韦京兆就敢撺掇歹人诬告崔家。

如今平安恨不得把自家郡主生吞活剥，一旦让他们听到些许风声，暗自做些手脚，也够让人忙乱的。

萧南冷冷一笑，“你也太小瞧人家了，两个月前，耿子西就攀上了韦家。那次的诬告，不过是个餐前茶点，后头还有更丰盛的大餐呢。”

若不是查到了这些资料，萧南也不会在马球场对平安下死手——无仇无怨的，平安就敢背地里弄这些鬼祟伎俩，她若是再一味退让，以后定会被人踩到泥里。

玉簪大惊失色，急急问道：“娘子，您的意思是——”

萧南伸出右手，打断她的话，“好了，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不要泄露出去。之前我看着孙灵还算懂事，想放她一马，现在看来……算了，他们自己找死，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饶是她想着为儿女积福，心软了一回，但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放纵他们。

玉簪心下一凛，忙恭敬的说道：“是，娘子放心，婢子明白。”

第二天，崔幼伯休沐，昨夜他在外书房处理了半宿的公事，见时间太晚了，便没有回内院，直接在书房凑合了一宿。

清晨洗漱完毕，崔幼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脚上蹬着一双木屐，溜溜达达的来到正堂。

堂内，萧南和几个孩子都已经坐定，正等着崔幼伯一起开饭。

因还没有正式用餐，灵犀和长生叽叽咕咕的说着什么。

崔幼伯进来后，两只小的忙住了口，起身见礼。

“嗯，”崔幼伯微微颔首，然后脸上满是笑容的对灵犀道：“方才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嗯？也说给阿耶听听，好不好？”

灵犀用力点头。脆生生的说：“阿耶，今儿长生要去外大母家，同两个小舅舅一起，跟着荣表舅学骑马和蹴鞠呢。阿娘也送给我一匹小母马，说等闲暇的时候亲自教我骑马。刚才我跟长生打赌，看看谁先学会骑马，谁赢了就能要求输的那人做件事。”

长生也连连点头，他拍着小胸脯，道：“我定会努力学习……阿姊，我早就想让你帮我做个荷包。嘻嘻，等这次我赢了，你可要用心给我做个好的呀。”

“哼！”灵犀一扭头。不屑的说道：“比赛还没开始呢，谁输谁赢也不一定。我还想着让你给我画张画像呢。”

话音未落，长生鼓着小脸颊，卖力的跟姐姐争辩起来，一时间。两只小的仿佛两只斗鸡，都扎着翅膀，涨红着小脸，叽叽喳喳的斗起嘴来。

崔幼伯看得莫名其妙，扭过头，好奇的问道：“谁是荣表舅？你请他教长生骑马？”

萧南微微一笑。解释道：“是荣国公李荣，从阿娘那边算，我唤他一声表兄。二十几天前。他去探望阿娘的时候，碰巧遇到阿直和阿真，那两个小子听闻李家表兄功夫了得，且马术精湛，便起了心思。央求表兄教他们几招。当时表兄为了应付阿直他们，便随便传授了几招。没想到两人更加上心了，三不五时的吵着去李家拜望表兄……”

听了萧南的话，崔幼伯点点头，对于这位传奇人物，他也听说过，“……据说，这位荣国公喜欢四处游历，被人戏称为‘皇室任侠’，前些日子还听说他去东海探险了，怎么，他已经回京了？”

东海？

不知怎的，萧南心里咯噔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娘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崔幼伯正看着萧南等她回答，不想却看到她一脸苍白的样子，忙关切的问道。

下面两个吵得正热闹的小家伙听了这话，也忙住口，纷纷抬头看向主位上的亲娘。

萧南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道：“没事儿，可能是夜里没睡好，待会儿去补个觉就没事了。”

崔幼伯眉头紧皱，不放心的说道：“嗯，用完朝食，娘子就再回房去休息休息。至于长生，就由我送他过去吧。再说了，人家荣国公肯教长生，我这个做父亲的也该亲去致谢。”

萧南心里已经乱成一片，她一想到某个可能，就觉得心惊胆战，她根本没听清楚崔幼伯的话，只胡乱点点头。

崔幼伯见状，更加担心，伸手探向萧南的额头，然后又试了试自己的，呐呐道：“不热呀，难道果真只是睡眠不足？”

萧南这会儿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她不耐烦的说道：“我真没事儿！”

说完，萧南惊觉自己的口气太冲了，忙又挤出一抹笑，不好意思的道歉：“郎君，对不住，我失礼了，实在是头疼的厉害，那什么，今日就劳烦郎君陪孩子们了，我、我先回房了！”

萧南又冲着两个孩子吩咐着：“阿娘身子不适，你们乖乖听阿耶的话，知道吗？”

灵犀和长生满眼担忧，但还是乖乖的点头，“是，阿娘！”

说罢，萧南匆匆起身，步履有些凌乱的往寝室走去。

看着萧南略显踉跄的背影，崔幼伯的双眉皱成一团，忽然间，他对李荣有了莫大的兴趣——娘子起初还好好的，一提到李荣，她就变了颜色，难道那人曾得罪过娘子？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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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又起风波

用罢朝食，崔幼伯还是不放心的请来太医，亲眼瞧着太医给萧南诊了脉，确定无碍后，这才领着一对儿女去了大公主的别业。

目送父子三个离去，萧南斜倚在榻上，此时，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也能静下心来想事情。

李大郎=李荣？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但，如果那人是李荣，曾困扰萧南许久的某些问题也就能说得通了。

首先，那个混入太仓岛的人有深厚的官方背景，萧南曾悄悄命人去沂州调查，可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果。不是萧南派去的人没用，而是对方的来头太大了，当地官府权衡再三，最终偏向了对方。

萧南的人虽没有查到对方究竟是谁，但还是探听到了些许风声，据说，李大郎背后是位来自京城的权贵，天子近臣，且握有实权，而李荣恰好符合这一点。

其次，那人身手敏捷、水性极佳，且看他在被人发现的时候，不但能顺利脱身，还顺手抓走了一个匠人，种种表现绝对称得上有勇有谋，这跟萧南认识的李荣也颇为相似。

再次，便是萧南的直觉，那日见到李荣的时候，她就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她心里直发毛，总觉得他发现了自己的什么秘密。当时萧南只是觉得不安，并没有往深处想。

这会儿两下里联系起来，萧南才不由得头冒冷汗——那个所谓的李大郎，十有八九便是李荣！

想到了这一层，萧南的心怦怦乱跳，虽然相较于桃源，太仓岛算不上她最大的秘密，充其量与小南山差不多。

但是，她一个久居内宅的女子。竟与千里之外的神秘海岛有密切的联系，还极有可能是海岛的主人，若是某些有心人（比如皇后）得知了，她的情况就不甚美妙了。

要知道，她好容易才让皇后打消了对她的怀疑，如果皇后知道了她还有个东海小岛……

萧南用力摇摇头，皇后不是傻子，一个小南山，她可以推说是运气，如今又冒出了个神奇的小岛。她若再说是运气，她家的长生都不信，更不用说皇后了。

另外。海岛的秘密一旦曝光，萧南还有其它的麻烦——海船是从何处得来的？哦，你说有图纸，那图纸又从何处而来？古籍？哈，你家的古籍还真多？骗鬼呢！还有肖义等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前文咱也说过了。官府对于奴婢买卖的规定是很严格的，交易双方不立券都要受责罚。

而肖义等人，原就是萧南从桃源里偷渡来的，根本没有户籍身份，之前他顶着个东海岛主的神秘身份，与内陆的人联系又不多。所以人们即使对他好奇，也无处可查，只当他是来自外邦异地的夷人。

但是。如果让人知道肖义是萧南的人，那大家就有了调查的方向，届时，桃源的秘密即使不被曝光，萧南想把这些解释清楚。也要费些力气。

“娘子，药熬好了。趁热喝吧！”

就在萧南胡思乱想的时候，玉簪端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药盏，药盏旁还放着一碟子蜜饯。

“我没事儿，休息一会儿就好，不必吃药！”

根本就没病，不过是随口找了个托词，萧南当然不会乱吃药。

“这……”玉簪有些为难，她也觉得自家郡主的脸色很难看，唯恐主人讳疾忌医。

萧南摆摆手，“我的身子我知道，放心吧，我真没事儿。这药还是端下去吧，你们也都退下去吧，我有些倦了，想睡一会儿。”

玉簪见萧南坚持，只得应声，出门前，将寝室里的其它丫鬟都领了出去，最后，她还体贴的帮主人关好门。

待众人退下后，萧南闪身进了桃源，她必须要再确定下李大郎的情况，至少她要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上岛的。

打开开关，连接上通讯器，片刻后，肖义有些生硬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主人，属下记得很清楚，李大郎与渔村的两户渔民一起上岛，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初一。”

萧南闻言，在心中默默算着日子，那段时间正是她怀孕最艰难的时候，所以直到今年春天，她连桃源都极少进，更不用说去太仓岛了。

这么说，李荣并没有在岛上见过她？

萧南正要松口气，猛然想起一件事，刚出月子的时候，为了酿制果酒，她曾经去过太仓岛。

虽然，那次她只是在禁区溜达了一圈，根本没有去匠人和渔民聚居的生活区，但、但难保‘李大郎’会乱闯，可能无意间看到了自己。

萧南捂着胸口，仿佛这样便能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脏。

另一边的肖义听到了萧南的喃喃自语，他虽不知道主人为何如此关注李大郎，但还是提醒道：“主人放心，禁区四周高墙林立，即便有人在墙外偷窥，他也只能远远的看到个影子，除非他有望远镜，否则他绝看不到您的面容。”

萧南听了这话，忍不住惊喜的问道：“果真看不到？”对呀，她怎么忘了，禁区的中心距离围墙有好几米呢，就算李荣眼力好，他也不可能看得如此清晰。

肖义顿了顿，很负责的告诉她：“嗯，看不到。不过，主人当时穿的衣服，以及身量什么的，对方或许能看到。”

衣服、身影……萧南暗自思索着，唔，单凭这些，极熟悉她的人或许能认出她来，但李荣？

她貌似只见过这人三四次，饶是李荣火眼金睛，估计也很难只靠个背影或者衣服的颜色就能一眼认出自己吧？！

所以，李荣看到她的时候，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似是迷惑、又似是怀疑，但绝不是笃定！

萧南努力回想着李荣的每个表情和眼神，最后，她终于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边萧南终于放心了，而另一边的大公主却皱起了双眉。

“你没听错？圣人真要召回四郎？”

大公主盘腿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柄团扇，她无意识的摩挲着扇坠的流苏。

“禀公主，奴确实没有听错，而且圣人已经下旨，命魏王携家眷即日返京。”

一个宫装女子恭敬的跪在下首，低声回禀着。

大公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忍不住嘀咕：阿耶这是怎么了？时局刚刚稳定下来，大郎也日渐持重，偏在这个时候，忽然要召回小四，这、这不是添乱嘛。

好吧，身为子女，大公主原不该这样埋怨父亲，但皇帝这次做得确实有些欠考虑。

圣人惦记四郎，想在弥留前见儿子孙子一面，这个大公主可以理解，但、但现在情况特殊呀，至少也要等大郎的地位再稳固些，再召魏王一家子回京也不迟呀。

大公主可以想象，魏王若是此时回京，朝中一些还在观望的官员定会动摇，刚刚要稳定的时局又将动荡起来。

而太子也会心生不满，甚至是忌惮，倘或再有有心人挑唆，没准儿他们兄弟会再掐起来。

兄弟阋墙，不管是谁胜了，对皇后、对大公主都是极心痛的事儿。

“阿耶已经下旨了？阿娘竟没有劝阻？”

这不科学呀，当初魏王便是被皇后力逼着离京，她比大公主更不想看到这对兄弟互掐，这会儿怎么会任由皇帝胡来？！

宫女忙回道：“其中详情，奴并不知道，但、但奴听人说，圣人自来到骊山后，总觉得身子不适，精神也不好，总想起过去的事儿。前日，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魏王，担心、担心……”

宫女不敢说出那个字儿，含糊了两声，然后道：“所以便跟皇后商量，把魏王召回京，以免留下遗憾。”

大公主默然，她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父亲敬爱母亲，母亲又何尝不尊敬、心疼父亲。

她虽不知道详情，但可以猜得出当时的情况：年迈病弱的圣人跟皇后苦苦相商，直言自己没多少日子了，想在闭眼前看看最心爱的儿子……饶是皇后知道此举不妥，也不忍拒绝。

良久，大公主无力的拿着团扇晃了晃，“好了，你下去吧。”

那宫女行了一礼，然后恭敬的退了出去。

大公主抬眼望着汤泉宫的方向，软软的靠在隐囊上，无声的叹道：“京中又要起风了！”

叹息的同时，大公主忍不住怀疑，到底是谁在阿耶跟前搞鬼，竟惹出这样一场乱子？

汤泉宫，某处宫殿的小佛堂里，一身素净衣裙的杨妃跪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串沉香佛珠，一边轻声诵佛，一边缓缓捻动佛珠。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诵完最后一句，杨妃睁开眼睛，扬声道：“什么事儿？”

门板轻响，一个宫女走了进来，来到杨妃近旁，低声耳语几句。

杨妃双眼陡地一亮，握着佛珠的手指不由得发紧，待那宫女回禀完毕，她摆手把人打发出去。

门板再次关闭，杨妃望着佛龛上供奉的菩萨，唇角勾起一抹笑容，轻不可闻的喃呢着：“三郎，你放心，阿娘定不会让你冤死。”

同样是觊觎皇位、企图夺嫡的皇子，凭什么一个可以平平安安、在外逍遥，另一个却要无辜枉死？！

她不甘心，一百个不甘心，所以，她也要让皇后尝尝亲子相争、兄弟阋墙的滋味儿！

ps：嘿嘿，总算理顺思路了，明天恢复双更，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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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机会

崔幼伯带着长生来到大公主的别业时，李荣已经到了，正坐在庭院里，和萧博聊天。

两人见崔家父子两人来了，忙起身见礼。长生乖乖的拜见了舅父，又跟荣表舅行了礼。

萧博记得崔幼伯还没见过李荣，便给两人做介绍。

李荣和崔幼伯又是一番行礼、寒暄。

自进入庭院至两人寒暄，崔幼伯一直都在不着痕迹的打量李荣。

只见他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翻领胡服，脚上蹬着一双乌皮短靴，头上没有戴幞头，乌鸦鸦的长发系着杏黄色的缎带，很是随意的披散在肩上。

崔幼伯不由得暗暗点头，这位荣国公长得颇有李家人的特点：浓眉入鬓、鼻梁高挺，唯有一双丹凤眼，仿佛遗传自他的生母。但有了这双眼睛，愈发衬得他气质不凡。

出色的长相、高挑健硕的身材，若给李荣的外貌打分，崔幼伯能给他一百分。

另外，李荣的气质也很独特，贵气中带着几分洒脱和江湖豪气，但他的这种江湖豪气并不是游侠儿的痞气，而是一种大男儿立于天地间的热血英气。

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个江湖梦，崔幼伯也不例外，虽然他崇敬魏晋时的风流名士，但对于那些仗剑行走四方的任侠，也颇为倾慕。

眼前的李荣，与崔幼伯心目中的‘任侠’形象极为相似，饶是他心中对他略有猜疑，也忍不住心生好感，言语间也颇为亲近。竟是一副几欲交好的模样。

崔幼伯在打量李荣，李荣也在打量他。

唔。这位崔家玉郎长得确实名副其实，面皮白皙、五官精致。双眸清澈，谈吐不俗，再配上他身上的月白细麻广袖长袍，颇有几分魏晋雅士的风姿。

而且，在李荣回京的这段日子里，他听说了不少关于崔幼伯的故事。

其中最出名的桥段，便是崔幼伯改良了晒盐的方子，力劝蒲州世家们与官府合作，共同晒制湖盐。只半年的时间，便让朝廷增收了数万贯的银钱，暂时缓解了太子的财政危机，颇受太子器重。

听了这个故事，李荣对崔幼伯的印象改变了许多：在他的最初印象里，崔幼伯是个典型的世家子，而在李荣的词典中，世家子=装x=没用的废物，是一群躺在祖宗功劳簿上醉生梦死的蛀虫。

而崔幼伯的诸多表现告诉李荣。世家子也有肯俯下身子、踏踏实实做事的人，李荣行走江湖多年，最欣赏的便是肯务实能干的人。

是以，今日看到崔幼伯。李荣对他的态度很亲近。

两边都有心交好，交情进展得也就非常迅速，当一行人去给大公主问过礼。又接来萧家双胞胎的时候，崔幼伯和李荣已经很亲切的互成对方的表字。

“肃纯放心。我不过是教孩子们基础的骑术，且身边还有护卫看着。断不会让孩子们有什么意外。”

李荣命人牵来一匹小马驹，抬眼看到崔幼伯担忧的样子，便一指四周的铁甲护卫，笑着安抚道。

崔幼伯讪讪一笑，不好意思的说道：“正则兄见笑了。”

萧博见状，直接把崔幼伯拉到后院的小亭里坐下来，远远的看着李荣耐心教三个小家伙骑马。

三只小的都穿着紧身的胡服，脚上穿着小短靴，手里拎着小马鞭，抿着小嘴儿，有模有样的照着李荣教授的练习，三小的都很聪明，只一上午的功夫，就已经能稳稳的坐在小马驹的背上。

虽还不能策马行走，但能独自坐在马背上已经算是不小的进步了。

为此，崔幼伯愈加感谢李荣，直说严师出高徒，中午一群人留在公主府用昼食，席间，崔幼伯热情的给李荣敬酒。

萧驸马也访友回来了，见到外孙很高兴，揉着长生的小脑袋问他近几日可好、今日可学会骑马等问题，长生恭敬的一一回答。

看到外孙小小年纪就有些过于老成的样子，萧驸马微微皱眉，心说话，看来他要好好跟乔木和肃纯说说，稚童就该顽皮活泼些，五六岁的小家伙弄得像个老学究，这也太难看了，对孩子也不好。

被萧驸马念叨的萧南，此刻正在跟女儿一起用昼食。

许是想通了心事，萧南脸上的病态一扫而光，出了寝室，她就唤来玉簪，开始处理家务。

首先，她叫来昨日送信的小厮，吩咐道：“金枝产下小郎君，这是喜事，只是我和郎君都不在家里，洗三和弥月就要委屈她们母子了。这样，你回去告诉铁娘子，就说是我的话，让她悉心照顾金枝和小郎君，一应用度，全都照着杨姨娘和令平小郎君的份例，切莫薄待了她们。”

“……是，”小厮伏地行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心里嘀咕，啧啧，都说娘子贤惠，以前还觉得是外头的人乱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呀，真特么的贤惠！

萧南又命人取来一些滋补的上好食材和药材，交予小厮：“你把这些带回去交给金枝，让她好生休养，下个月我和郎君就回去了，届时，再好好庆贺一番。”

“是！”小厮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暗道，郎君真是太有福气了，家里有这样的贤妻坐镇，他什么都不用操心，太特么的幸福了！

接着，萧南拿出一封信交给小厮，郑重的吩咐道：“这封信交给铁娘子，你告诉她，一切按我吩咐的办……我与郎君不在京中，她和玉竹定要看好门户，家中若有什么事情，先回禀冯尚宫，若是冯尚宫也不能处理，再给我写信。”

“是，奴谨遵命！”

小厮连连应声，小心翼翼的把信揣进胸口的暗袋，然后捧着一大堆的东西和一个丰厚的红包，喜滋滋的骑马返回京城。

打发了小厮，萧南又对玉簪吩咐道：“给京里的人传信，告诉他们，给我看好那几个人，另外，再让他们去查一个人。”

说着，萧南掏出一张纸条递给玉簪。

玉簪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见上面写着‘荣国公李荣’五个字，她忙答应道：“是，待会儿婢子就命人取鹞子。”

自从萧南发掘了侯二郎这个驯兽高手后，她手里便积攒了一大批极伶俐凶猛的鹞子，这些鹞子虽比不上萧南的雪娘子，但也极为能干，像什么送信啦、打猎啦、放哨宿卫啦……样样精通。

有了这些鹞子，萧南可以迅速的传递消息，尤其在洛阳几年里，她每日都能接到京城的消息以及各处眼线发回来的情报。

见玉簪将纸条收了起来，萧南继续吩咐道：“另外，吩咐慈安草堂的人，让他们贴出告示，就说慈安草堂仁爱为本，愿意收养弃婴、孤儿，男女不限，年龄不限。”

刚才在桃源的时候，萧南相通了某些事，同时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一番思索后，她决定，她要培养自己的班底，这些人不同于普通的奴婢或者部曲，他们可能要从事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所以，她要确保这些人的绝对忠诚。

怎样得到这样的死忠手下？前世看网文的时候，萧南也学了不少招数，最常用也是最有效的，便是收养孤儿弃婴，从小培养，彻底洗脑，让他们不畏皇权、不畏宗法，只知道效忠主人。

正巧萧南有一个慈安草堂，京城和洛阳的人都知道草堂是崔家为老夫人祈福的慈善机构，由它出面收养弃婴孤儿，就是官府也不会为难。

玉簪虽不解主人的意思，但还是恭敬的点头，“是，婢子记下了。”

处理完家务，就到了中午，萧南带着灵犀吃过午饭，又押着她去睡午觉。

下午，刚刚睡醒，灵犀便拉着萧南吵着要学骑马。

萧南见下午也没什么事儿，便命人把王佑安送来的小母马牵来，亲自教女儿骑马。

灵犀还记得跟弟弟的赌约，所以学习的时候格外用心。

这对小姐弟虽不在一起学习，但进度差不多，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两人便能熟练的骑着小马慢慢溜达。

就在长生能骑着小马练习打马球的时候，崔幼伯的假期结束，乖乖的每日去汤泉宫报道。

这日，崔幼伯在宫中当值，他发现，今天圣人和太子的神情都有些怪异：圣人是过度的兴奋加期待，而太子则是满眼的阴郁和无奈。

“这是怎么了，难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崔幼伯在心里悄悄的嘀咕着，因起了疑心，他格外关注这对父子的一言一行。

圣人上了年纪，身体也不好，所以也没待多久，便让太子替他处理朝政。

这些是太子做惯了的，处理起来倒也顺手，没用多长时间，就和几个宰相、重臣将剩余的政务处理完毕。

宰相们告辞离去，太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恭谦有礼的把诸位大臣送出门，而是一脸纠结的坐在主位下首的单榻上发呆。

见此情况，崔幼伯犹豫起来：他是跟着大家一起辞去呢，还是留下来陪着太子？！

若是选前者呢，一切稳妥，他也不会犯错，但不会有立功的机会；而后者有些冒险，但伴随风险而来的，则是巨大的机会。

崔幼伯咬了咬牙，想到他的宏愿，最后决定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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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游说

“阿耶怎么想起把四郎召回京了呢？”

太子见众人都退了出去，紧绷了半天的神经松了下来，一手托着下巴，喃喃自语道：“他一旦回来，好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也将动荡起来……唉，四郎呀四郎，你这次回来，到底是福还是祸呀？！”

太子不过是自说自话，他根本就没想有人回答。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话语，惊得太子险些从榻上跌下来。他慌忙回头一看，见崔幼伯跪坐在下首，正认真的说着什么。

“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太子一时失神，质问的话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太子便回过神来，忙遮掩道：“崔舍人，可是还有要事？”有事赶紧说，没事就立马走人，别在这里吓唬人。

崔幼伯见太子显然没听到他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心神，没有理睬太子的询问，而是继续按着他的思路，重复了下刚才的话，“太子，臣觉得，魏王此时回京是件好事！”

这下子，太子总算听清了他的话，但很快，太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语气生硬的说道：“什么？好事？此话怎讲？”

不是吧，崔家这小子是个隐性的魏王党？！

但很快的，太子就自己否定了这个假设，在自己和四郎之间，大公主和其它弟妹可能会动摇，毕竟他们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过分的偏向哪个都会伤了父母的心。可崔幼伯的娘子萧氏，对魏王分外疏离。与魏王妃阎氏几乎没什么交情。

而萧氏对太子妃却甚是亲密，与皎皎的关系也极好。

如果这样的人都心向魏王。他这个太子也甭混了，干脆直接让贤算了。

思及此。太子的表情缓和下来，柔声道：“崔舍人，有话但说无妨，不管你说得有没有道理，孤都不会怪你！”

崔幼伯直起身子行了一礼，直直的望着太子，缓缓说道：“多谢殿下，有您这句话，微臣就大胆一说了。魏王此时回京。对您、对圣人、对朝臣都是好事。”

太子眉头紧蹙，强忍着不悦，没有插话，继续听他说。

“第一，圣人老迈，思念儿孙，这原是情理之中，魏王回京便能抚慰圣人，即使不能让圣人的身体康复。也能让他心情欢愉。”

“其二，殿下监国日久，群臣都知您广揽兼听，圣人对您也甚是满意。若是殿下对兄弟更加友爱。圣人必会更加放心。”

崔幼伯语速很慢，声调也比较低沉，但每一字每一句都异常清晰。

起初太子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发酸：好吧，他承认。在诸皇子中，阿耶最看重自己这个嫡长子。但最喜欢的却是四郎。如今阿耶身染重病，心心念念的还是那个身在外地的四郎，这让他如何不嫉妒？！

但紧接着，太子听到第二句的时候，双眸猛地一亮，他想起太子妃和僚属经常在他耳边说的话：皇帝对太子已经非常满意了，唯一担心的便是驾崩后其它儿女，如果太子能在皇帝面前表现出关心姐妹弟弟，皇帝将对太子再无不满。

皇帝满意了，就是再有人蹦跶，也不会动摇太子的储君之位。

太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没错，他必须让阿耶知道，他对弟弟们非常友爱，即使那个曾经觊觎他储位的魏王，他也会关爱有加。

崔幼伯见太子点头，心下一喜，继续道：“圣人已经下诏，魏王不日就要进京了，微臣担心，也不知道魏王的府邸可还好”

太子的眼底闪过一抹亮光，不由得暗暗点头，魏王回京已经是既定事实，即使他再不喜，也不能阻挡。既然不能阻止，那就要趁机做点什么，至少要让阿耶知道，他还是很疼爱四郎这个亲弟弟的。

太子决定了，待会儿他就去寻阿耶，提醒阿耶在四郎进京前，命人把魏王府重新修缮一番，再添点服侍的奴婢。当然，若是能趁机安插几个眼线，那就更圆满了。

想到这些，太子看向崔幼伯的目光都不同了，其中夹杂着欣慰、满意唔，崔家小子真不错，有才能、有胆识，出身好，还是姻亲，更重要的是，这小子对自己是真的忠诚呀。

崔幼伯其实还有第三点，不过，他觉得与太子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那个程度，硬是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想了想，崔幼伯提醒道，“殿下，还有件事，微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太子挑眉，“何事？孤刚才不是说了嘛，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崔幼伯又行了一礼，谢道：“多谢殿下，微臣想着，魏王回京原是好事，但却又不得不防有黑心人趁机作乱……当初吴王谋逆的时候，圣人与殿下仁德，不忍牵连过广，有些附逆小人侥幸逃过一劫。殿下，须得防范他们无事寻衅，离间殿下与魏王的兄弟感情。”

这话说得很婉转，其实，生事的未必是那些个莫须有的附逆之人，极有可能是魏王自己，但这话不能明说，就是太子，也只敢在心里骂一骂。

太子闻言，深觉有理，不由得往前倾了倾身子，低声问道：“崔舍人所言甚是，不知你可有什么法子？”

崔幼伯也压低声音，“殿下，微臣愚钝，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法，不过，有一点微臣斗胆建言，殿下最好能约束东宫僚属和女眷……自身做得合乎规矩法纪，即便有人想寻衅，他也无处下手。”

太子缓缓点头，其实，这段时间，他一直严格约束东宫上下，但，想要彻底做到规矩守法，貌似有些难度。

不过，崔幼伯这番话也算是诚心建言，太子还是要予以鼓励，他冲着崔幼伯微笑颔首，“很好，肃纯能对孤说这些，足见你没有把孤当外人。你这样做就对了，呵呵，别忘了，你可是孤的正经外甥女婿呢。”

崔幼伯听太子直呼自己的表字，心里愈加踏实，自己在太子心中的地位愈加稳固了。而且经过此事，日后太子再有什么为难之事，也会找他问询一二。

只要他如此努力下去，他定会成为太子的心腹重臣，到那时，想必他也将有充足的能力保护妻儿。

傍晚，崔幼伯回到别业，他照例考校儿女的功课，与四胞胎亲热一会儿，然后便拉着萧南八卦。

当然，八卦之前，崔幼伯将他今日与太子的谈话简单的提了提。

萧南听了，却陷入了沉思当中。

崔幼伯见状，好奇的推了推她的胳膊，问道：“娘子，可是我哪里说得不对？”

萧南摇头，道：“不是，郎君说得极妥当。我只是猛然想起一事”

崔幼伯听萧南说得犹豫，忙追问道：“什么事？难道事关东宫？”

萧南想了想，斟酌了下说辞，缓缓说道：“郎君可还记得安同郡主？”

崔幼伯一怔，他有些疑惑，好端端的，娘子提这个淫荡的女子做什么？作为一个传统大男人，崔幼伯很鄙视安同郡主的所作所为。

不过，他还是乖乖点头，“记得。她不是正在感业寺静修嘛。”

萧南又问：“郎君可还记得她为何被关入感业寺？”

崔幼伯似是明白了什么，他看向萧南：“娘子的意思是”

萧南微微一笑，道：“若是我想找东宫的麻烦，便会先朝安同郡主下手。”因为别的小辫子需要费力气去查，而安同郡主的风流韵事却是满大街都知道。

魏王的人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找十几个闲人往酒肆一坐，胡乱说些醉话，满京城便会充满各种不堪的流言蜚语。

届时，再稍加引导，人们便会把注意力转移到东宫，没准儿，还能通过此事讽刺一下东宫的教养问题，以及其它郡主的德行操守问题。

到时候，太子倒也不会损失什么实质的东西，只会很难堪，而太子妃就苦逼了，可能还要去圣人皇后那儿谢罪。

如此一来，东宫的颜面扫地，太子夫妇也将被人耻笑，太子的权威也会因此而大打折扣。

想到这里，崔幼伯不由得脸色微变，喃喃道：“没错，安同的事儿若不能圆满解决，日后定会被人利用。不过，想要彻底解决此事，并不容易呀。”

圆满、彻底解决？

怎么圆满？如何彻底？总不能弄死安同吧？！

萧南却轻笑出声，很是随意的说道：“呵呵，是不容易，但也不难。”

崔幼伯抬起头，双眼灼灼的看着她，问：“娘子，你有办法？”

萧南微微颔首，笑道：“我倒是想到了个法子，只是还需要安同的配合，这样，过几日我抽空去趟感业寺，与安同谈一谈，若是她同意了，此事定能圆满解决。日后也再无人能借此事为难东宫。”

如果她能成功游说安同，到时候，她的盟友又将多一个，且是个绝对比平安更有底气的人。

接着，萧南便把她的方法简单的跟崔幼伯说了说。

“哈哈，这个法子极好，我就知道我家娘子最聪慧了，什么事都难不倒，”

崔幼伯一把拉住萧南的手，高兴的说道：“娘子放心，待你成功游说安同郡主后，我便去见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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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试探

送走崔幼伯，太子独自坐在大殿里想了许久，而后又去寻心腹僚属谈了谈，僚属也觉得崔幼伯所言有道理，太子这才放心的转过来去请见圣人。

见了皇帝老爹，太子先是仔细询问了一番老爹的身体情况，接着故作不经意的引起几个姐妹弟弟的话题。

圣人一听儿子提及幼时的趣事，也来了兴致，滔滔不绝的讲起几个儿女的糗事，重点说了说太子儿时的笑话，直说的太子老脸一红，尴尬的嘿嘿傻笑。

虽然被老爹调侃了一番，但太子还是很高兴，因为有了这个小插曲，父子两人愈发亲近，室内也充满温情与欢乐。

说着说着，太子话题一转，引到远在相州的魏王身上，只听他感慨的叹道：“转眼间，稚奴都成亲做了父亲，上次儿见到阿忠，不禁想起稚奴刚出生的样子，感觉也没过多久呀，他的长子都这么大了……”

圣人也连连点头，比起太子，他更加感慨，儿女们渐渐长大，往昔一个个托在掌心的小粉团儿，如今也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看着儿女们日益成熟，他欣慰的同时，也感到莫名的失落。

孩子们大了，一个个飞出了皇宫，偌大的太极宫，只剩下他与皇后留守……每每想起这些，他就觉得空落落的，好不寂寥。

太子还在说：“还有青雀，说起来，他离京已近两载，过去儿与青雀时常见面，倒也不觉得什么。如今他不在京城，儿倒时常想起过去的事儿。阿耶，听说您将青雀召回京中，儿甚是欢愉，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青雀现在如何了。”

话语间充满怀念与惦记，圣人听了很是高兴，还不等他开口，太子又道：“阿耶，青雀马上要回京了，他在平康坊的府邸是不是重新整理修缮一番？这样他们回来也能直接入住，岂不便宜？”

圣人双眼一亮，起初他下旨的时候，也曾担心太子会多想，没想到。他真是没想到，太子不但没有埋怨，反而为四郎考虑得如此周全。

很好。非常好，他就知道他的太子是个心善纯良、友爱手足的好孩子。

太子看到圣人毫不遮掩的满意与赞许，不由得暗暗得意，当然，他也没忘了此事的功臣崔幼伯童鞋。心中思忖。看来以后可以给崔小子加加担子嘛。

圣人虽亲手砍了哥哥和弟弟，但却最希望他的儿子们能和睦友爱，如今见太子这般大度，他也乐得给太子做脸。

于是，太子向圣人建言、请求为魏王修缮府邸的事儿很快就传了开来。

朝臣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都交口称赞太子仁厚大度。圣人教子有方，天家父子、兄弟感情深厚。

皇后听说了，也不由得连连点头。暗道大郎果然懂事了。

在承继皇位的大事上，皇后确实偏向太子，刻意压制魏王，但这并不意味着皇后不疼爱李青雀童鞋。

两人都是她的亲生骨肉，一个是手心一个是手背。伤了哪个皇后都心疼。

她压制魏王，表面上是偏爱太子。实则也是为了保全这个儿子。

如今，太子明白了她的苦心，肯善待魏王，皇后从心底里高兴。

帝后都满意，太子见了，更加明确了未来努力的方向。

“阿娘，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来到骊山没几天，东宫几乎每天都有东西赏赐，上上次是蜀地进贡的茵席，上次是将作监新制的银器，这次则是小南山的果蔬……阿娘，殿下怎么忽然变得这般、这般‘客气’？”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太子忽然变得如此殷勤，萧南还真有些担心。

大公主嗤嗤笑道：“怕什么，那是你阿舅，平日里多看顾你们这些小辈，也是应当的。”

萧南敏锐的发现大公主话里的重点，她好奇的问道：“除了我，东宫还赏赐的旁人？”比如其它的公主之女、或者郡王之子？

大公主点点头，但笑不语。

OK，萧南明白了，看来太子又要狂打‘亲情牌’咯。

这样的对话，在许多人家同时进行，能在骊山混上一席之地的都是京中数得上的权贵，这些人虽称不上绝顶聪明，但也是察言观色、揣摩心思的高手，稍加沉思，便明白了太子此举的深意。

是以，他们很配合的大肆传播太子宽厚、仁爱的‘美名’，一时间，太子善待宗室、友爱手足的形象愈加丰满起来，不管是朝臣还是宗亲，对他都是没口子的称赞。

……

这日，长孙家举办宴集，早早就接到请帖的萧南，领着灵犀准时前往。

下了车，长孙家的奴婢忙上前迎接，在奴婢的引领下，萧南母女来到中庭。

中庭的庭院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来客，萧南随意的扫视了一番，发现这些人大多都是熟人，七拐八绕的都能算得上亲戚。

长孙家的小二娘正领着一群小娘子说笑，见灵犀来了，忙迎上来，小萝莉先给萧南行了礼，又跟灵犀相互见礼。

行完礼，长孙二娘拉着灵犀的手，亲热的说：“你可来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灵犀抬头看看萧南，无声的询问着。

萧南微微一笑，帮她整了整发髻上的缎带，道：“去吧，跟小姐妹们玩儿去吧。”

“嗯。”灵犀脆生生的应道。

萧南又嘱咐了一句，“要乖乖的，不许调皮，不许欺负妹妹，知道吗？”

灵犀瘪着小嘴儿，点了下小脑袋，神情有些怏怏。

长孙二娘忙笑道：“姨母太客气了，灵犀妹妹向来稳重懂事，我们几个小姊妹都很喜欢她，呵呵，姨母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灵犀妹妹的。”

萧南见长孙二娘小小年纪却言行有度，暗自点头，她轻轻一笑，道：“二娘真乖，我也不耽搁你们的时间了，好啦，去玩儿吧。”

两只小萝莉忙屈膝行礼，然后手牵着手，欢快的如小鸟一样，向小伙伴们飞扑而去。

灵犀的丫鬟们慌忙跟过去，当然灵犀的小保镖大寒、小寒也紧跟其后。

萧南还不放心，又让红萼悄悄跟了过去。

“哟，表姐，你也来啦？”

萧南正欲寻相熟的姐妹聊天，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女音。

她扭过头，循声望去，看清来人的相貌后，笑着回道：“呵呵，是平安呀，几日不见，气色愈发好了呢。咦？这花钿做得甚是精巧，映衬得你愈发好看呢。”

平安脸上的笑容一僵，今日她没有像上次一样用头发遮盖额上的伤疤，而是让人贴了几枚精美的花钿，为了配合她的服饰，她特意命人用翠鸟的羽毛制成了翠羽钿，碧色+月白的衣裙再配上她的翠羽钿，平安自认为非常完美。

但，今天她刚走进长孙家的门，便被迎上来的长孙瑜嘲笑了一通，说她是不知从哪片林子里飞出来的孔雀。

好吧，虽然长孙瑜的话看似夸奖，但听在平安的耳朵里却是赤果果的讽刺。

偏长孙瑜是皇后最喜欢的侄孙女，极受帝后的宠爱，就是平安也不敢跟她硬碰。尤其近日，太子反复叮嘱，让她收敛脾气，不许惹事，否则就把她也送到感业寺静修。

静修？她才不要！平安可是亲眼看到自家大姐的悲惨模样，她绝不想沦为那样的境地。

是以，面对长孙瑜的‘玩笑’，平安只能含恨忍下。

这会儿，又听得萧南也拿她的妆容说笑，平安好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冒了出来。

紧紧咬着牙，平安没好气的说道：“表姐说笑了，论好看，我哪里比得上表姐？对了，听说表姐送给太子妃几瓶果酒？”

萧南一怔，她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平安，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斟酌着词句，回道：“是呀，下头酒坊酿了些果酒，我吃着味道还好，就进给皇后和太子妃两瓶。表妹也喜欢果酒？若是如此，我便命人给表妹送两瓶过去。”

平安扫了眼四周，见众女客距离她们并不远，她故意提高嗓门，道：“呵呵，我就算了吧，毕竟我还没出阁呢，喝这果酒不合适。”

旁边有平安的小跟班，极有眼力见儿的插话：“郡主，为何不合适？我家也有葡萄酒，平时兴致来了，也常与姐妹吃上两杯。难道其中竟有什么禁忌？”

一边说着，还一边做出惊愕的表情，引来更多人的目光。

平安满意的点点头，贺兰家的三娘确实机灵，比那个蠢笨的霍娘子强多了。

她故意顿了顿，然后别有深意的说道：“我可是听说那酒是专门给久婚不孕的妇人喝的，我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娘还是少饮为妙。对了，表姐，我听说，当年大姑母便是常年饮用此酒，才得以产下双胞胎，此话当真？”

萧南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自己送果酒给太子妃瞒不过后宫的人，但她还是没想到，她与太子妃的私密谈话竟被韦良娣母女知道了。

她忍不住嘀咕，太子妃的掌控能力也太差了吧，还是韦良娣在东宫的势力远比她想象的强大？

但紧接着，萧南又否定了这个猜想，据她所知，太子妃看似简单，甚至还有点儿小家子气，但她能在东宫十几年屹立不倒，在无子的情况下，还颇受太子敬重，足见此人绝对不简单。

太子妃或许不能掌控整个东宫，但绝对能把自己的宫殿经营得水泼不入。

萧南微微眯了眯眼睛，平安这是在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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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诈

思及此，萧南唇边的笑纹加深了，她缓缓点头，道：“平安说的没错，女子长期饮用葡萄酒或者果酒，确实可以滋补身体。”

平安一怔，她没想到萧南竟如此干脆的承认了，她忍不住怀疑，萧南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怔愣间，又听到萧南的声音：“不过，平安有一点说得不对哦。未出阁的女子也是可以饮用果酒的，只是果酒虽好，终究是‘酒’，闺阁女子若落个‘嗜酒’的名声，可就不好了。呵呵，适量的饮用果酒，不但可以滋补身体，而且还能美容养颜哦。”

话音方落，一旁的程雅凑了上来，“阿姊，这果酒真有这么好？”

女人嘛，不管老幼、不管平时多么洒脱，还是比较关注外貌的，就连一向大喇喇的阿晼也围上来，拉着萧南的胳膊逼问：“是呀，乔木，你没骗我们吧，喝个酒还能美容养颜？”

萧南不客气的拍掉阿晼的手，凉凉的说道：“谁有那闲工夫骗你？哼，倒是有些人，我好心好意的给她送果酒，她倒好，居然还嫌果酒味儿淡，不如滴露春够劲儿。”

柴玖娘闻言，忙过来作证人，她指着自己的脸，道：“确实有用呢，乔木也送了我两瓶，我每日睡前都吃上一杯，肌肤果然越来越好了。不信，你们来看！”

众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到柴玖娘未施粉黛的俏脸上，只见她肌肤胜雪、嫩若凝脂，让人瞧了就忍不住想伸手去掐。

“哎哟~~阿史那晼，你、你给我轻点儿呀！”

柴玖娘一把捉住阿晼不老实的手，嘴上嘟囔着，心里也在暗骂：这个阿晼，也真是的。都当娘的人了，却还这么没轻没重的，待会儿定要让她好看。

阿晼还不知道柴玖娘已经准备狠狠‘报复’自己了，她还兀自惊讶的叹息着：“哎呀，大家快看看，柴九的脸皮儿真嫩呀，轻轻一捏就红了，简直比乔木家小女儿的肌肤还有细嫩呢。”

众人纷纷点头，可不是嘛，柴玖娘白净细嫩的脸颊上赫然一对手指印儿。

有了萧南的解释。又有了柴玖娘的真人实证，大家对果酒的神奇疗效也愈发好奇起来。

从古至今，对于女人而言。永远不会过时的话题便是美容，尤其是现场这群养尊处优的贵妇们，她们每日除了宴饮、游乐，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了化妆、养颜和衣服首饰上。

这会儿听了萧南等人的谈话后，也不禁来了兴致。七嘴八舌的加入进来。

大家从果酒养颜谈到了夏日护肤，又从护肤说到了禁口的辛辣食物，不多会儿，楼就歪了，话题也从长安扯到了西域，最后。大家更是聊起了时下流行的胡旋舞。

至于平安和她的小跟班，也早就淹没在一群嘁嘁喳喳的女人当中，她那句‘果酒适宜久婚不孕的女子’的话。也被丢在了角落里，无人关注。

“……说起胡旋舞，我家也养着一些伎人，不过只会些传统的舞曲，像什么九部乐、太平乐、破阵乐。看着倒也热闹，但却不如胡旋舞、胡腾舞这样的时下舞曲新奇。”

阿晼喜欢热闹。谈起这些玩乐的趣事，分外有精神。

有人却不同意阿晼的话，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妇人，轻声细语的说道：“定襄县主此言差矣，别的舞曲不说，单说九部乐，其中《燕乐》吉祥瑞奇，《清商乐》娴婉、舒缓，《西凉乐》优美、娴雅……”

只听她侃侃而谈，将九部乐一一点评了一番，最后总结道：“反观那胡旋舞衣饰不雅，舞步单一，根本难登大雅之堂，在西市胡商的酒肆还可随意旋转两圈，但在我等朱门大户的庭院中，却不宜舞弄。”

众人闻言，有暗自点头的，也有面露不服的，待那妇人说完，七嘴八舌的表达自己的意见。

萧南见状也不由得摇头，没办法，事情就是这样，再美好的东西也有人不喜欢，再丑陋的怪物也有人欣赏，彼时胡旋舞刚刚流入中原，正是世人新奇的时候，有人喜欢它的乐曲欢快、转步华丽，也有人说它不是正道，难登大雅之堂。

贵妇们积极的议论着，宴席很快就开始了。

萧南领着跟一干小盆友玩得欢乐的灵犀一起入席，长孙家的宴席准备得非常丰盛，除了大型宴集常用的名菜外，还有不少时下流行的吃食，像崔家炒菜也赫然出现在席面上。

主食也准备了好几样，但大多都是面食，像什么蒸饼、胡饼、饆饠，应有尽有。另外还有夏日最受欢迎的冷淘（即冷面）。

灵犀跟一众小姑娘玩了一上午，肚子早就饿了，这会儿捉着银箸，欢快的进食。

不过，小家伙虽然饿了，但礼仪半点儿不错，让人看了不由得暗自点头：崔家的教养真不错，连个六七岁的小娘都这般坐姿端正、举止优雅，小小的面庞上只见纯真，却丝毫不见孩子的顽劣与骄纵。

许是刚才被萧南软软的刺了一下，用餐的时候，平安格外安静，即使看向萧南的目光中满是愤恨，但再也没有做出什么挑衅的动作。

顺利用完昼食，主人便引着诸位宾客去前厅观赏歌舞。

长孙二娘小跑着个过来，又把灵犀叫去一起游戏。萧南还担心小家伙习惯了睡午觉，饭后可能会没精神，不成想，灵犀一见长孙二娘，便欢快的迎上去，拉着对方的小手，一起朝小伙伴们奔去。

“这孩子……”

萧南轻轻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前厅的鼓乐声已经响起，萧南侧耳听了听，是熟悉的歌舞戏《踏谣娘》。

这出歌舞戏据说是由真人故事改编，相传源自北齐，其中有歌有舞有旁白，还有观众的和音，带有喜剧色彩，颇受世人的喜欢。在彼时，不但在民间流传，就是在皇宫，皇帝和群臣也喜欢。

萧南正想着，忽听到众贵妇忍不住跟着和歌，“踏谣娘和来！踏谣娘苦和来！”

接着便是一阵唏嘘、惋惜，为戏中那个被丈夫虐待的女子叹息。

萧南坐在厅外的回廊上，一边听着不远处的歌舞声，一边出神的想着什么。

“呵呵，表妹好兴致，怎么不去前厅欣赏歌舞？”

忽然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传来，萧南一惊，心跳也加快了几分。她忙抬起头，看到李荣正倒挂在游廊的横梁上。

萧南嘴角抽动两下，“李表兄，您这是在练什么神功吗？怎么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偏要走旁门左道？”

李荣唰的一个鹞子翻身，翩然从梁上飞落下来，他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道：“表妹说笑了，我哪里会什么神功？不过是身手灵巧些，至于为何不走寻常路，原因也很简单，我不想惊动表妹的护卫。”

一边说着，李荣一边冲着游廊外的红花等人努了努嘴，而他站的位置非常巧妙，正好掩在立柱之后，外头的人隔着直栅窗，根本看不到他。

萧南脸色微变，眼中带着戒备，直直的看着李荣，冷声道：“哦？表兄如此鬼祟，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李荣腆着脸嘿嘿傻笑两声，“鬼祟？呵呵，看来表妹此时的心情不太好哦，措辞竟这般犀利。”

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摩挲着，一枚铜钱瞬间出现在指间，萧南面上仍不动声色，缓缓说道：“表兄，这里只有你我两人，我的侍卫也站在十步之外，你若是有什么话不妨直接说。”

李荣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扶额笑道：“我竟忘了，表妹的一手‘飞钱’使得出神入化，此刻，想必表妹的指间又藏着数枚铜钱吧？”

萧南也不藏着，直接伸出两指，微微一错位，露出金光闪闪的锋利铜钱，“我只给你一盏茶的功夫，如果表兄迟迟不肯说，那就别怪小妹失礼了。”

李荣瘪了瘪嘴，状似很无辜的卖萌，随后见萧南不为所动，只一味摩挲着指间的铜钱，他只好揉揉鼻翼，直奔主题：“两个半月前，午后时分，表妹曾身着绯色洒金衣裙去过太仓岛，对吗？”

萧南挑眉，一脸茫然的问道：“太仓岛？什么地方？位于京中哪个坊？”

李荣定定的看着萧南的双眸，萧南也不躲闪，毫不畏惧的瞪视回来。

噼里啪啦，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战，碰撞出点点火花。

良久，李荣才又开口，“如今京城流行数种来自东海的果蔬，经营那果肆的是胡商乌奚奇，而这位乌奚奇发现那东海岛主的过程也甚是巧妙。我很好奇，表妹当初怎么就知道沿海有粮源，还特别指出是沂州一带的海域？”

萧南浅浅一笑，“我有福气呀，难道你不知道吗，神仙福地小南山就是我偶然发现的。我萧氏阿南有高僧赠送的开运辟邪玉佩，再加上我这几年行善积德救了不少人，鸿运、福德全都在我手上，佛祖都要照顾我一二，偶尔猜中一两事也正常呀。”

李荣微皱双眉，片刻后，他放柔语调，轻声说：“表妹不必担心，我问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我这个人最喜欢游历四方，大唐的国土我已经转了个遍，接下来我想去海上游历，可惜咱们大唐还没有能入深海的海船……

表妹，我不问你与太仓岛的关系，我只希望你能把那海船的图纸拿出来，我愿意出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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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莫名心悸

萧南松了口气，此时她已经非常确定，那日在太仓岛，李荣确实看到了她，但也只是看到了她的背影，并没有看到她的面容。

是以，李荣可以清楚的说出那日她穿的衣衫，但也仅止于此。

至于他刚才的一番话，都是在诈她而已。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暗自庆幸，幸好之前她猜到了这些，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才没有被他诈得乱了分寸。

如果刚才李荣逼问她是否曾去过太仓岛的时候，她的眼神稍有闪躲、神情稍有慌乱，那么以李荣的精明，他定能看出什么，并趁机逼问，但凡她的心理稍稍脆弱一点，就会被他套出什么话来，届时，主动权也就落到了李荣手里。

而她萧南呢，恐怕也只能任由李荣乖乖处置了。

不过，如今她既顺利过了那一关，且摸清了李荣的底牌，主动权也就被她抢到了手。

至于李荣所谓的‘只要海船图纸’，萧南更是半个字都不信。

真当她傻呀，如果她承认了有海船图纸，不就变相的承认自己与太仓岛有密切联系吗。

还有李荣既然没有捉到她的把柄，又凭什么要求她拿出海船图纸？

高价收购？哈，她又不缺钱，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麻烦之中？

这些念头在萧南脑中一闪而过，不过她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待李荣说完，她才微微偏着头，故作茫然的说道：“海船？什么海船？我在东海虽有一个盐场，但并不下海捕鱼，根本就不需要海船呀？”

李荣渐渐敛去笑容，他定定的看着萧南，沉声道：“表妹。我没有跟你开玩笑，而且刚才你也说了，这里只有你我，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也不必遮遮掩掩。

我李正则不关心朝政，也不关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世家利益，只喜欢行走天下，即使知道了表妹的秘密，也绝不会因此而为难与你，更不会告诉他人。表妹。你我相熟虽不久，但我的性格你应当也听说过，如果你还不放心。我可以诅咒发誓。”

萧南的一双黛眉微蹙，她为难的叹了口气，道：“表兄的事迹，小妹自是听闻了许多，也深信表兄是个一言九鼎的磊落君子。但你说的事儿，小妹是真的不知道呀。

这样吧，我与首富王佑安相识，他的人脉较广，我请他帮忙留意一下，看看哪里有表兄需要的海船图纸。只要寻访到。小妹定会双手送到表兄府中，可好？”

萧南说得言辞恳切，心中却在默默吐槽：怎么。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哼，老娘不吃你这套。还赌咒发誓，男人的誓言若是能信，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怨妇、弃妇了。

李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没想到萧南的城府如此之深。那日他虽没有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但有五六分的把握确定那人就是萧南。

可她听自己清楚的指出她那日所穿的衣饰。竟然还能这般沉静、坦然，眼神更是没有丝毫的闪躲，让李荣差点儿以为自己或许真的认错人了。

这萧氏……确实不简单。

面对萧南的装傻，李荣也无计可施，他总不能真的动粗逼供吧？再说了，只要他一动身形，别说外头的几个女护卫会一扑而上，萧南手里还捏着数枚锋利的铜钱呢。

李荣可是亲眼见过萧南‘飞钱’的威力，也曾听人说过，吴王谋逆的时候，侯郡君带人去崔家‘请’萧南赴宴，结果萧南掷了几枚铜钱，便废掉了三四个女侍卫的手，至今那些人被割断的经脉还不能康复呢。

萧南见李荣脸色阴晴不定，心里暗爽，决定将装傻进行到底，“表兄，海船图纸的事我定会帮你留意。不过，有句话小妹不知当讲不当讲……”

故作犹豫的顿了顿，不等李荣开口，萧南又抢先道：“其实吧，小妹觉得，表兄想去新的地方游历，也不必非要去海上呀，我大唐疆域辽阔，但天下又何其广阔？

除了咱们东土大唐，向西有西域，向东有高丽，向南有真腊，向北有突厥，每一处都有着与咱们大唐不同的风土人情和地域风貌，表兄不妨先去这些地方看看。”

李荣一怔，他没想到萧南会积极的帮他出主意。唔，不过，说得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萧南还在游说：“就拿西域来说吧，那里可不止一个国家，什么波斯国、栗特国、迦湿弥罗、漕矩吒、迦毕试、乌仗那、乌茶国……”

一口气说出十几个西域国家，萧南不停嘴儿，继续说：“那些国家，疆域或许不及大唐，但每地都有独特的风土人情，小妹听说，向西还有大片的沙漠，那里没有树木、没有人烟，但依然有极美的风景，大漠、荒寂、落日，唯有多游历一些地方，人们方知天地之广阔……”

听着萧南不遗余力的劝说，李荣起初是惊讶，他没想到萧氏一个内宅女子，竟能知道这么多西域国家的名字。

接着又觉得好笑，这人还真是，为了打消自己对东海海岛的兴趣，真是煞费苦心，还一竿子把他支到了西域。

但听着听着，李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尤其听到萧南那句‘方知天地之广阔’的时候，他的心也忍不住悸动了，不知怎的，他竟生出了几分知己的感动。

这些年，李荣放弃京中豪奢的生活，单人独骑的四处游历，为得就是开阔眼界、增长见闻。

最初的时候，他是受了夫子那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启发，想亲眼去看看大唐的美好河山，不让自己成为死读书的书呆子。

但后来，他游历的地方越来越多，心胸也变得愈加广阔，当他再回到京城时，看到曾经的玩伴依然醉生梦死，他竟觉得可笑又可怜。而且他也无法再拘泥于京城这个小小的四方空间里，他渴望去更加广阔的天地。

所以，李荣再也停不下来，他几乎走遍了大唐的山山水水，拜访了许多避居深山的隐士，也结识了许多奇人异士，渐渐的，他喜欢上这种流浪的生活。再加上他有爵位、有食封，即使什么都不干也能衣食无依，庞大的经济来源，让他可以无忧无虑的游走四方。

但家人，尤其是他的父亲并不理解他的行为，觉得他不务正业、不思进取，明明是宗室里最出色的小郎，却不想着为朝廷效力、为家族增光，白白浪费了他的聪明才智。

最让李家老爹不能忍受的，便是李荣年近三十还没有成亲。

二十八岁，放在后世，还是青春勃发的年轻人，而在古代，成亲早一些的话，都能做祖父了。

孙子？

嘁，李老爹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别说曾孙了，他连孙子的影儿还没见着呢。

今年春天，李老爹第N次的以病危为名，把李荣骗回了京，每日里按照三餐加夜宵的频率絮叨儿子，让他早日成亲、早日生下嫡子，还许诺，只要让自己抱上大胖孙子，李荣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他决不再管。

李荣被老父磨得无奈，只得答应了下来，不过他还是不愿在京城多待，草草见了那女子，便来到了骊山。

李荣看得分明，其实那女子也不赞成他的‘流浪’，但看在他的相貌和爵位的份儿上，她和她的家人还是应下了这门亲事。待秋天回京后，他便要成亲了。

终身大事解决了，李荣的心里却莫名的空虚，家人不理解他，未来的娘子也不理解他，甚至他的儿女，可能也不理解他……这种不被挚亲之人理解的感觉，真心不好受。

李荣甚至以为，这个世间，再无他人理解他，明白他，支持他。

但，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位养尊处优的郡主表妹，却能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知己！

这个词仿佛一记重锤，直接砸进他的心底，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萧南没有察觉李荣的心里变化，她絮叨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得了，话题一转，道：“所以，表兄，你不必执着去海外，完全可以先去四周的大陆游览一番。或许，当你踏过茫茫大漠、当你置身独特异域的时候，你会有新的想法。”

至少应该不会再惦记她的太仓岛了吧？

还有，当年御弟哥哥去天竺求取真经，足足用了十六年，李荣童鞋有快马、有足够的物质支援，或许能快些，但来回也要几年吧。

而且西行路上，天险人祸的，危机重重，以李荣的身手应该能平安应对，但肯定要多费些时间。

这样算下来，她便能有近十年的时间重新安排，绝对不让人再抓住什么把柄。

萧南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她顿住声音，想看看李荣的反应，如果这厮还没有被打动的话，她就再加大马力，力求把西域描述的如天外仙境，看李荣动不动心！

李荣忽然咧开嘴，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只听他阴测测的说：“表妹，你就这么想把我赶出京？难道你不知道，西行途中，危险重重，没准儿我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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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土匪呀你

自己的小心思被人一语道破，萧南讪讪的笑了笑，下意识的避开李荣的逼视，底气不足的说道：“表兄误会了，小妹绝、绝无此意。呵呵，那什么，表兄不是喜欢游历嘛，我、我只是提个建议，最终的主意还是要表兄自己拿。”

李荣故意做出一副不虞的模样，其实如果萧南观察仔细的话，她便会发现李荣眼中闪烁的笑意。

没错，萧南的建议确实让李荣心动，她能说出那样的话，也足以让李荣把她引为知己。

但，李荣何其聪明，他哪里看不出萧南的别有用心。萧南这么说，不过是釜底抽薪罢了。

一想到萧南为了彻底断了自己对东海诸岛的念想，她竟蛊惑他去西域探险，哪怕知道西行路上艰难丛生，也毫无愧疚的撺掇他去冒险。

好吧，虽然他对西域也非常好奇，且他也不畏惧那些艰难险阻，但这种被人算计、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真心不舒服。

至少对于李荣而言，他很不喜欢自己的思想被人主导。

李荣看着萧南心虚的表情，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脸上的表情愈加不爽，精致的五官也几近扭曲，浑身散发着一种阴郁的气息。

不得不说，李荣的颇有一股子气势，尤其当他气场全开的时候，这股子气势被毫不保留的释放出来，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萧南半低着头，忽然觉得头顶似是被什么罩住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指间捏着的铜钱也险些跌落在地上。

深深吸了一口气，萧南咬牙抵抗这股强压，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直直的看向李荣，白皙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荣右眉微挑，似是有些惊讶，他没想到萧南竟能从他的气势威压中缓过神来，要知道，他虽不是刀山血海闯过来的将军，但被他亲手杀死的人也不少，世上能跟他的气势相抗衡的人，还真没有多少。

唔，这萧氏果然是个人物。

吐出一口浊气。萧南扯了扯嘴角，道：“当然，表兄若是怕途中遭遇危险。也可以留着京中。”

李荣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心里暗道：哟，有点恼羞成怒了呀，还用上激将法了呢，看向萧南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炸毛的猫儿。

李荣猛地将气势一收。表情不变，仍一副恼怒的样子，没好气的说道：“哼？你想激我？还是在你眼中，我李正则是贪生怕死之徒？”

萧南感觉束缚自己的无形枷锁瞬间消失，她下意识的松了口气，摇摇头：“哪里。表兄乃人人称颂的‘任侠’，怎么会贪生怕死？”

说完这话，萧南觉得不对劲。咦，话题怎么扯到这里了？还有，什么时候自己竟成了李荣的被告，被他如此审问？

发现了这一点，萧南不免有些气恼。刻意的挺起身子，表示本姑奶奶不怕你！

殊不知。她这副样子落在李荣眼中分外有趣。

两人相识这么久，头一次，李荣仔细的打量着萧南。

真心说，萧南这一世的相貌很不错，哪怕李荣见惯了各色美女，也不得不诚心赞她一句‘好看’。

再加上萧南有桃源这个最大的作弊器，每日有桃源果蔬和泉水滋养，她又比较注意保养、锻炼，即使她已经生了六个孩子，现在看来却丝毫不显，除了体型有些微胖，五官依然精致清丽、肌肤格外细腻莹润，饶是存着挑剔的心去打量她，也要忍不住点头。

而且，更让李荣感兴趣的，是萧南那双灵动且坚毅的双眸，即便在他如此强势的威压下，照样闪着灼灼的亮光，那亮光仿佛小小的火苗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李荣都没有发觉，他的心态在悄悄的变化，重点也渐渐偏移，他已经不关注什么东海奇岛了，相较于什么海船图纸，他更想看看小表妹炸毛、跳脚的样子。

“哼，你能明白最好，”

李荣故作生气的冷哼一记，然后话题一转，道：“不过，我也不能让你小瞧了，不就是去西域吗，待我准备完毕，最早今年年底，最迟明年早春，我定会出行。”

萧南一愣，莫名的，她觉得李荣说话的语气好像跟刚才不一样了，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同，明明面前这人还是一副债主讨债的可恶嘴脸，可为什么她竟觉得对方并没有真的生气？！

暗暗摇摇头，晃去脑中的这个想法，萧南有点儿推卸责任的劝道：“表兄，我、我也只是随便一说，您不必当真。”

万一这厮真的挂了，自己可能还真会觉得内疚呢。

李荣却像一只被挑起怒火的斗鸡，扎着翅膀，执拗的说：“不行，我不能被你个小娘子小觑了，哪怕西行路上千难万险，我也要一试。”

萧南嘴角抽了抽，默默吐槽：拜托，亲，你以为你是唐僧呀，还特么的千难万险。额，不对，这厮可不就是去‘西天’吗。

李荣见萧南没说话，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痞气的说道：“我接受表妹的建议，表妹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表示？”

萧南愕然，“表示？什么表示？”

好像变戏法一样，李荣忽而敛去怒气，咧开大嘴嘿嘿笑了两声，“我听说表妹有只极聪慧的鹞子，名‘雪娘子’的那只，打猎时凶猛异常，居家时又乖巧温顺，还能帮主人送信。”

萧南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置信的盯着李荣，这、这厮什么意思，他竟敢打雪娘子的主意？！

李荣似是没看到萧南的变脸，继续道：“此番西行，路途遥远、途中又艰难异常，万一愚兄遇到了什么危险，身边也要有个通风报信的伶俐帮手呀。既然是表妹让我去西域，那么你也当大方些，索性把雪娘子送与愚兄，可好？！”

好个P！

老娘让你去西域。你就去呀，老娘让你去死，你怎么去死？

还特么的大方些，老娘凭什么对你大方？

萧南腾地一声站起来，一根嫩生生的手指指向李荣，正要大声斥责。不想李荣却抢先竖起一指抵在唇边，做出个噤声动作。

萧南一怔，侧耳一听，果然不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女子的谈话声。

前文咱说过了，托桃源的福。萧南的耳力极强，隔着几十步，她隐约听到了来人的谈话声。

紧跟着。萧南又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

“靠，真是冤家路窄，来的竟是平安！”萧南好想仰头骂天。

因为，她听得分明，平安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信你听——

“……你看清楚了。那妇人真是襄城郡主？”这是平安的声音。

“回郡主，是我亲眼所见。前厅的歌舞刚开始，襄城郡主便偷偷溜了出去，一个人坐在回廊下，连贴身女侍卫都支了出去。”回话的貌似是那位贺兰娘子。

平安冷笑：“呵呵，没想到被皇后殿下数次称赞的贤妇竟也喜好这种勾当。亏得崔玉郎对她一片深情。”

贺兰娘子附和道：“可不是，那萧氏也太厚颜了。”偷汉子都偷到亲戚家来了，真淫荡！

平安不放心。又问道：“你确定？她与人幽会？”

贺兰娘子顿了顿，随后忙解释：“我虽然没有看到那男人，不过郡主您想呀，长孙家的别业这么大，萧氏哪里不好去。偏偏去僻静有遮挡的回廊？还有，平日她身边都是前呼后拥的一大群人围着。如今却连最贴身的女侍卫都打发了出去，摆明就是想做隐私之事。而除了那事，她又何必避着自己的心腹？”

平安觉得有理，点点头，道：“好，咱们这就去寻寻她，哼，萧氏，这次我定要抓住你的把柄，然后亲自送到皇后殿下跟前……以后，你就跟我那倒霉大姐在感业寺数佛珠吧！”

“……”萧南气得差点儿吐血，这都什么跟什么呀，眨眼之间，她竟‘被’偷情了？！

但，目光扫过眼前这位，萧南心里一紧，不成，她要马上离开这里，否则被人看到她跟李荣单独在一起，即便她什么都没做，就凭平安那张嘴，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刻意压低声音，萧南低声道：“表兄，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其他事日后再说！”

说罢，萧南转身就要朝红花她们走去，不想前头却伸出一只胳膊。

萧南脚步一顿，狠狠的看向李荣，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凌迟着某人。

李荣却毫不在意，继续刚才的话题，“雪娘子！”

萧南举起手，露出锋利的铜钱，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李荣依然不退缩，反而冲着身后点了点下巴。

萧南明白，平安距离此地越来越近了，估计她已经走到院子里，正准备拾阶而上。

因为平安的声音越来越大，她甚至直接跟红花问上了话：“你家郡主呢？”

红花不知回廊里的事儿，但习惯性的，她还是谨慎的说：“回平安郡主，我家郡主有些累了，在回廊下歇息。郡主若没有急事，不妨先去别处转一转，待我家郡主休息好了，再去寻您！”

平安却不吃这一套，直接推开拦阻的红花，一边喊着，一边往回廊这边冲。

用力咬了咬牙，最后萧南无奈的点点头，“好吧，雪娘子借给你！”

心里不住的咒骂：你个该死的土匪，就你这样子，就算出去遇到马贼匪类什么的，也是个黑吃黑的主儿！

PS：额，李荣童鞋的转变是不是有些快？某萨不确定的挠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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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报应

“表姐，表姐，你在里面？”

平安气势十足的拾级而上，她距离那回廊只差几步之遥，只需绕过那柱子，便能看到里面的人。

一想到自己是来抓萧南奸的，平安就莫名的兴奋，不自禁的加快了步伐。

红花觉得不对劲，自家主人就在里面，平安郡主的动静这么大，郡主早该听到了，且依着郡主的脾气，此刻也当迎了出来。除非、除非郡主真有要事在办，不易被打扰。

想到这里，红花身形一晃，瞬间挪到平安身前，抬起胳膊，语气恭敬、但动作坚持的说道：“平安郡主慢行，容婢子回禀郡主——”

平安正在兴头上，红花想到的事，她也隐约猜到了，更加激动，她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抓住那对奸夫淫妇，然后一路吆喝的让所有人来围观。

当然，平安也不怕萧南会通过回廊绕到另一边，因为她在回廊的两端都留了人看守，哪怕萧南和那个男人分别离开，她也能全部堵住。

胜利就在眼前，偏这个大胆的奴婢挡住了自己，平安怒起，劈手甩向红花。

红花可不是乖乖挨打的人，她确实是奴婢，却是大公主赏给萧南的奴婢，且在身份上，也不同于普通的奴婢。如果她今日乖乖被打了，丢的可是大公主的面子。

只见她微微一闪，利索的避开了平安的巴掌。

平安大怒，“你这贱婢，居然敢对本郡主无礼？！”

回廊下，萧南听得火大，正待出去与平安理论，不想李荣仍不肯挪动。

萧南怒目而视，用夸张的嘴型无声的叱道：“我都答应了。你还不走？”

李荣痞痞的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用嘴型回道：“口说无凭！”万一你事后不认账了怎么办？

在李荣的心目中，萧南可是有不良记录的：那日他明明看到了她在太仓岛上出现，如今她却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此等功力，李荣佩服的同时，也暗生了警觉。

此时，外头的争执声越来越响，平安见绕不过红花。打又打不到，骂呢人家又不回嘴，气得哇哇大叫。

一边怒斥红花放肆。一边连声喊着：“表姐，表姐，你还在休息？还是在忙什么？表姐，是我呀，平安！”

靠之。老娘当然知道你是平安，换做别人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萧南眼里燃起两簇怒火，一簇是为了平安，另一簇则是为了面前这个‘土匪’。

若是眼神可以杀死人，李荣已经被凌迟了一百零八遍。

可惜，李荣的神经粗得堪比地铁隧道。丝毫感觉不到萧南那眼刀的森寒，仍一派坚持，大有‘你不给我保证。我就拒不离开’的架势。

咯吱咯吱~~

萧南死力的咬着牙，最后，她作势从袖袋、实则从桃源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玉牌丢给李荣，狠狠的无声说着：“这是我的专属玉牌，上面有我的标记。凭它交换雪娘子！”

李荣眼中闪过一抹异彩，他没想到在如此紧急的时刻。萧南还能想得这般周到。

原本，他以为在这样的情况下，萧南可能会随手扯下身上的某件配饰，因为方便，但却有隐患。

尤其是荷包、镯子之类的物件，一旦少了，很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更不用说外头还有个心心念念要‘捉奸’的平安，真让平安发现萧南的贴身荷包或者腕子上的镯子少了一个，还不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呢。

而这玉牌就不同了，它不属于女人的贴身物什，即便他日李荣拿着它去寻萧南让她兑现诺言，外人听说了，也不会非议什么。

因为萧南是当家主母，在外头也有不少生意，为了施恩、为了许诺、为了还债，专门打造一些特殊的玉牌送与旁人，权当日后的凭证，也是常见的事儿。

伸手接住玉牌，李荣用指腹摩挲了下上面的花纹，手上的触感告诉他，玉牌很简单，通身只有一个篆体‘萧’字和一个特殊的符号，饶是李荣见多识广，他也没见过。

不过，他也没有在意，只当这是萧南用来预防别人仿造的特殊标记。

爽快的把玉牌揣进衣襟，李荣故作感谢的拱手致礼。

萧南见了火气更大，没好气的摆摆手，赶人道：“还不快走？！”

她听得清楚，红花已经快拦不住平安了，若是这厮再耽搁下去，没准儿就要被发现了。

果然，就在此时，外头忽然涌入一群衣着华丽的贵妇，打头的当然是平安，她嘴里还不住的喊着：“表姐，表姐，你没事儿吧？怎么没有声音，是不是表姐有什么不妥？”

萧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有一瞬，她甚至想直接把李荣打晕，然后收进桃源里。

李荣似是看到了萧南眼中的凶光，莫名的，后脊背一凉，他飞身纵上横梁，不过几息的时间，人就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众人也出现在萧南面前，平安更是直接杀到了萧南身边，双眼不住的左右寻找。

萧南见李荣的身影已经隐去，长长的舒了口气，她稳下心神，将目光转向众人，装着迷惑的样子，问道：“发生了何事？前头的歌舞戏完了？还是大家寻我有事？”

众人语塞，纷纷把视线投向平安。平安还在寻找‘奸夫’，根本没看到众人的目光。

萧南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仿佛才发现平安，讶然道：“平安，你、你这是做什么？对了，刚才我迷糊间似是听到了有人喧闹——”

萧南轻轻拍了记额头，扭头向外喊道：“红花，红蕉，到底出了何事？大家来寻我，你们竟也不通传一声，让我险些失礼！”

听到‘失礼’二字，被平安唤来的贵妇们不免讪讪，心中不住的埋怨：平安郡主也真是的，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把大家唤来，还说什么‘看好戏’。看个P好戏，大家齐齐在襄城郡主跟前失仪，真是丢死人了。

不过有心思敏捷的，已经开始行礼赔罪：“郡主恕罪，妾身失礼了！”

大家见状，也赶忙行礼道歉。

平安不死心的转了又转，又命人去回廊两侧检查，反复确定了好几遍，仍是没有找到她预期的那个男人。

“算了，方才我觉得有些困乏，见这里还算僻静，就倚着柱子小憩了一会儿，不想却惊动了大家，”

萧南见众人面露惭色，而平安则一脸阴郁，她心中冷笑不已。

她知道，如果刚才李荣没有迅速离去，让这些人看到了他，就算她们两人都衣冠整齐，众人也会胡乱猜想，在这些人的恶意猜度下，她的名声将会臭到地沟里，且还会连累子女。

思及此，萧南绝不会放过这些人，更不会放过首恶。

微微皱起眉头，萧南故作不悦的询问：“平安，你到底在找什么？难道是怀疑我拿了你什么东西？还引着大家来搜赃？若真如此，我们现在就去汤泉宫，当着皇后殿下的面儿，我把衣服脱了任你搜检，如何？！”

平安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如果抓到了‘奸夫’，她早就吵着去见皇后了。

可现在，别说个男人了，就是连只公蚊子都没有，此时去见皇后，她立刻从原告变为被告，没准儿为了安抚萧南，皇后殿下还会重重的罚她。

皇后罚她还是小事，更可怕的还有自己的阿耶，一想到前些日子阿耶对她的反复叮嘱，平安就忍不住害怕。

不行，不行，这件事决不能闹大，否则自己定会死得很难看。

可让她跟萧南低头认错，她、她又拉不下脸来，最后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而众人呢，听到萧南前半句的时候，还松了口气，暗道襄城郡主果然大度，这次的事儿算是揭过去了。

随后，萧南说出‘搜赃’两个字的时候，众人的脸色齐齐一变，糟了，襄城郡主把她们归为平安郡主一伙了。

想想至今还在榻上躺着的霍娘子，被平安挑唆来的贵妇们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再次看向平安的时候，眼中的埋怨和怨毒再也无法遮掩。

平安此刻心乱如麻，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萧南的质问、众人的怒视，以及事后的惩罚，仿佛一块块大石压在她的心头。

最后，平安心一横、牙一咬，一把扯过贺兰娘子，“都是她，都是她胡说八道，她说表姐在回廊下待了许久却迟迟不出来，许是有什么不妥，我担心表姐，这才、这才——”

萧南挑起右眉，唇边满是嘲讽的笑容，似是在无声的说：你当我是傻子吗，连这样蹩脚的理由都相信？“

平安说不下去了，只用力推搡着贺兰娘子，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这是逼贺兰娘子主动抗下责任。

贺兰娘子脸色煞白，浑身无力，像只没有生命力的破娃娃一样被推搡来、推搡去，她惧怕的同时，也涌起无尽的悲哀。当人马前卒，果然要有当炮灰的觉悟。

哆嗦着双唇，贺兰娘子闭上眼睛，绝望的说道：“都、都是妾身的错，冲撞了襄城郡主，还请郡主严惩！”

心里的的小人已经泪流满面，报应呀，真是报应，如果不是自己起了歪心思，想借襄城郡主巴结平安，此刻她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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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说客（一一）

“嘶~~~好狠心的女人？平安未免太凉薄了吧？！”

贺兰娘子自叹自悲的时候，围观的众贵妇也忍不住在心底感慨。

在场的诸位没一个是傻子，平安此举意欲何为，她们都心知肚明。

其实吧，在不伤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免费看场好戏，冷眼瞧瞧皇后赞过的‘贤妇’的丑事，她们也很乐意。

女人的心思就是这般奇特，说起来，萧南的人缘不坏，与在场诸位也没有什么冲突（除了平安），但她们还是不介意去围观一下萧南的‘奸情’。

原因很简单，过去萧南的名声不好，其彪悍泼辣的指数在贵女圈里都最高的，曾一度是在场贵妇们俯视、说笑的谈资。

如今，不过堪堪数载，萧南竟摇身一变，由一个众人暗自嘲笑的‘泼妇’‘恶妇’变为皇后交口称赞的‘贤妇’，更有成为京中杰出贤妇典型的趋势。

而她们呢，也由原来的俯视变为仰视，两者间巨大的落差，让她们很是不爽。

这种心态可以称之为‘嫉妒’，说得难听点儿就是‘眼红病’。

不知不觉间，她们竟隐隐有种渴望，希望有人能剥去萧南的华美外衣，让她在世人面前出出丑。

是以，方才平安命人去唤人的时候，她们几个才会积极的跑来‘围观’。

只可惜，好戏没看到，反而招惹了萧南的怒意。

看着萧南冷冷的嘲笑，众贵妇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再一次暗暗咒骂平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这会儿，亲眼瞧见平安将贺兰娘子推出来顶罪，众人又忍不住一阵阵的心寒——平安这人，不可交呀！

恰在此时。长孙家的主母得到消息，领着一群侍女走了过来。

“咦？大家都聚在此处作甚？”

长孙娘子早就知道了整个事情的始末，不过今日她是主人，在她家的宴会上，她可不想流出任何不好的传闻，更不想让人嗤笑她办事不利。

凌厉的双眸掠过平安和贺兰娘子，转到萧南和众人身上时，已经变成了温柔和缓的春风。

只见她略带自责的说笑着：“可是方才我准备的歌舞不好，大家都不喜欢？哎呀，咱们又不是外人。若是不喜欢，大家只管说出来嘛。你说是不是，乔木？！”

说着。长孙娘子亲昵的拉住萧南的胳膊，说道：“走走走，前头的伎人们正在准备，下一个是你最喜欢看的《大面》哦，阿晼欲舞兰陵王呢。你若是不在场，我真怕她会撂挑子。”

一边说着，长孙娘子一边拉着萧南往前厅走。

萧南没有拒绝，跟着笑道：“哦？阿晼要舞‘大面’，那倒要坐下来一观。只不过她的舞技……呵呵，舅母也是。怎的任由她胡闹？”

不是萧南决定放过平安她们，而是长孙家的面子，她还是要顾忌的。

并且。萧南很确定，即便自己就此揭过这事，长孙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平安在长孙家的宴会上生事，不管她针对谁，首先她就没把长孙家放在眼中。

别看长孙无忌在皇后的压制下。辞去了所有的实职，但他现在还领着司空的头衔。正一品。

再加上他是国舅，又是圣人的发小，有着随时可以进宫的特权。遇到什么事儿，都不用刻意告状，只在圣人跟前歪歪嘴皮子，就能把得罪他的人碾成渣渣儿。

且由他举荐入仕的官员不止凡几，他本身又是陇西贵族的代表人物，哪怕是当朝首相也不敢慢待他。

另外，在身份上，他是太子等诸皇子的舅舅，慢说是平安，就是太子在长孙家也不敢摆储君的架子。太子和诸皇子都明白，以长孙无忌跟自家老子的关系，以及他在朝中的权势，有七八分的把握可以影响未来新君的人选。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得罪长孙家，绝对是不智的。

望着长孙娘子和萧南相携而去的背影，平安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她的政治敏感度可能低了点儿，但起码的智商还是有的，而且长孙娘子方才投递过来的严厉目光，已经充分说明了长孙家的态度。

一想到父亲暴怒的样子，平安就忍不住的颤抖，此刻，她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什么报仇呀、什么出气呀，统统都丢到了一边，她只想着怎么回去度过太子那一关。

至于贺兰娘子，她的脸色更加灰败——没攀上平安郡主，平白得罪了襄城郡主和长孙家，她用脚趾头想也能预见自家悲惨的未来！

而其它的贵妇们，心里也忍不住打鼓，因为长孙娘子只顾着招呼萧南，根本就没有理睬她们，除了最初含糊的说了句‘大家’，随后人家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她们。

这、这是不是意味着，长孙娘子也怪上了她们？！

想到这里，众人齐齐脸色一变，顾不得旁人，她们飞快的跟上长孙娘子和萧南，努力想加入到两人的谈话中，拼命调节气氛，不令长孙娘子迁怒与她们。

呼啦啦，大家拥簇而出，眨眼的功夫，热闹的回廊立时变得悄无声息，只留下平安和贺兰娘子无力的瘫软在地上。

时近黄昏，长孙家的宴集才告结束，萧南领着玩儿得尽兴的灵犀告辞离去。

长孙娘子客气的一直送到别业大门外，临告别前，她别有深意的对萧南说：“招待不周，怠慢之处还望乔木勿怪。”

萧南微笑还礼，“舅母太客气了，呵呵，今日我和灵犀都玩得极好，对不对，灵犀？”

灵犀扬起小脑袋，眉眼弯弯，笑得很是可爱，她用力点头，道：“嗯，小二娘对我极好，其它小伙伴们也非常和气，舅祖母，以后我还能来找小二娘玩儿吗？！”

长孙娘子弯下腰，与灵犀平视，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小脸蛋儿，笑着说：“当然可以，我和小二娘欢迎灵犀随时来玩儿哦！”

“谢谢舅祖母。”灵犀乖巧的行礼，可爱的小模样引得两个大人不禁莞尔。

有了这个小插曲，气氛愈加和谐，宾主皆满意的相互告别。

次日，长孙娘子去汤泉宫给皇后请安。她进宫没多久，皇后便下了旨意，说平安郡主旧伤未愈，让她安心在别业养病。

至于何时能‘病愈’，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估计在她出嫁前，她甭想出来了。

其实也是平安幸运，有个得宠的阿娘，再兼之她已经定下婚期，夫家虽不是顶级权贵，但也是京中有名的望族，皇后这才没有下狠手。

否则，以她犯下的过错，足以让她去感业寺跟自家姐姐作伴了。

皇后的旨意一下，众人心中都有了决断。

下午，萧南便收到了不少请帖和礼物，请帖多是请她去赴什么赏花、斗诗宴，礼物呢，则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送来。

不管表面上用得什么名义，萧南和送礼的人都明白，这是为那日之事赔礼道歉。

对此，萧南并没有多说什么，送来的礼物，她照单全收。为毛不收，做错事的又不是她，那些人虽没有看成热闹，但她们却抱有这样的心思，这让萧南很不爽。收她们这些礼，权当利息了。

至于要不要原谅，唔，这个还需要考虑，萧南自认为不是个以德报怨的圣母，适时的给她们些教训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现在萧南并不准备动手，因为长孙家已经动手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接连有几位贵妇被皇后申斥，理由都是现成的：奢侈。惩罚倒也不重，抄写女诫而已，但让贵妇们不安的是，皇后对她们的印象彻底崩坏，以后再想扭转，就千难万难了。

这些与萧南无关，近两天她正琢磨着如何去当说客呢。

倒是崔幼伯，暗地里从他的眼线那里得到了情报，知道娘子又险些被平安等一干贵妇为难，心里火大的同时，又隐隐失望——萧南什么都没对他说，说到底，她还是不信他的能力呀。

看着娘子客气的笑容，崔幼伯无力又悲哀，旋即，他又充满斗志，他以后定要好好努力，让娘子知道，他是可以让她依靠、让她信赖的堂堂伟男儿！

这日清晨，萧南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两个侍婢、两个女侍卫，骑马下了骊山。

一行五骑直奔京郊西北侧的感业寺。

她们行进的很快，下午时分，便赶到了目的地。

行至寺门前，五人翻身下马，玉簪打头前去叫门。

不多会儿，主持老尼听说襄城郡主到访，慌忙亲自相迎。

“无须多礼，我此行是来探望安同郡主的，还请大师通传。”

萧南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老尼愣了愣，随即连口答应，亲自引着萧南去安同静修的庵堂。

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老尼跟门口看守的两个壮硕尼姑低语了两句，两个尼姑立刻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房门请萧南进去。

萧南抬脚走近小院，走了两步，她又顿住身形，抬手示意身后的人退至门外，她一个人走了进去。

轻声进了小院的正屋，屋内，一个身着灰色尼姑袍服的女子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跟前的木鱼。

萧南站在那女子跟前立定，那女子似是没看到，头都没抬，继续有气无力的敲着木鱼。

萧南微挑双眉，旋即嗤笑出声：“表妹好兴致，大祸临头尤不知自救，还这般悠闲？！”

PS：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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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说客（二）

安同的手一顿，手中的小木槌停在木鱼上方三寸高的地方，但很快的，小木槌又不轻不重的落在木鱼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仿佛没有听到萧南的话，她仍是头也不抬，继续刚才的动作，一下一下的敲着木鱼。

对于安同的反应，萧南并不吃惊，想来也知道，身为一个锦衣玉食长大的郡主，生母的出身虽卑微了些，但老爹是太子，安同注定是天之骄女。

事实上，在她前二十四年的生活中，她也确实过得极为恣意畅快，除了有个没什么出息却还花心下流的夫君外，她几乎没有什么不顺心的。

但，一切的美好却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堂堂郡主被逼着入了佛堂，每日里吃斋念佛、诵经敲钟，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足足近一年的时间，安同被囚在这个窄仄的小院里，连大门都出不去。

偏她的生母位分低、且又早亡，她的太子阿耶又忙着天下大事，压根儿就想不起还有个女儿在皇家寺院受苦。

安同在感业寺待了近一年，整个东宫，竟没有半个人想起过她，更不用说有谁来探看过她。

而韦家……安同冷笑不已，那个贱男人恐怕早就忘了她这个发妻了吧，没准儿这厮恨不得她这辈子都回不去呢。

夫家、娘家的双重冷漠，往日旧友、闺蜜的无情，感业寺老贼尼们的市侩卑鄙……安同尝尽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她的心也渐渐变得冰冷。

虽然面前的萧南没有薄待与她，甚至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萧南是唯一一个偶尔给她送些吃食衣物的亲友，但这又如何，她安同如今是被锁在笼子里的困兽，就算可怜。她也不稀罕别人的怜悯。

而且，安同觉得，此刻她能平静的面对萧南，没有跳起来骂她、赶她走，就已经看在萧南曾向她示好的情分上了。

想要她曲意讨好，哦不，是热情，简直就是做梦！

面对安同的无视，萧南不以为意，顺手扯过一个蒲团。盘腿坐在安同对面。

安同可以无视萧南，她的贴身侍婢却没有这个胆气，小丫鬟忍着满心的担忧。恭敬的给萧南上了茶汤，又摆了几样全素的茶点。

对于自己的侍婢如此恭敬的招待来客，安同没有说什么，只是轻不可闻的冷哼一声，而后继续敲她的木鱼。

萧南颔首示意小丫鬟退下。然后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轻啜两口。唔，还行，虽不如上贡的团茶味道好，但也算是上品了。

饮罢。萧南放下茶盏，定定的看着安同，轻声问道：“安同。你真的不担心？”

安同终于抬起头，凉凉的扫了萧南一眼，微微抬起衣袖，冷笑道：“担心？哼，我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担心什么？”

意思很直白，她堂堂郡主都要变成尼姑了。再惨还能惨到哪里去？

安同心里很清楚，她的过错虽大，却也不足以杀头，且当今圣人和皇后向来以仁爱治理天下，裁决死囚的时候，为了避免冤杀、误杀，还要一审再审，再三确定其确实罪无可赦的时候，才会勾决。

而她安同，说穿了不过是养了几个面首，这在京城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不过是撞到了太子的枪口上，又让向来规矩严的皇后知道了，这才落得个严惩的下场。

即使严惩，皇后也不会真要了她的命，撑死了也就是罚她在庵堂待几年，磨磨性子。毕竟，安同和韦源还没有和离，她是有夫家的人，皇家就算是要下狠心‘清理’她，多少也要顾忌韦家的面子。

萧南闻言，稍稍停顿了片刻，然后忽而丢出一句话，“安同，知道吗，圣人召魏王回京了。”

安同一愣，怔怔的看着萧南，她不明白，萧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南微微一笑，缓缓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就不遮着掩着了，你阿耶与四舅舅之间的纠葛，想必你也清楚。过去他们之间还有个三郎，两边再怎么有心较量也不会真的直接交手。可如今三郎伏诛，四舅舅过几日就要抵京，如果有那黑心肝的歹人想趁机生事，故意挑起大舅舅与四舅舅之间的纷争——”

萧南故意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安同的表情，果然，安同不再一副死气沉沉、爱答不理的样子，而是微皱双眉，陷入了沉思当中。

片刻后，安同那有些发白的嘴唇翕张了下，喃喃道：“你是说四叔可能会找阿耶的麻烦？”

萧南点头，没有直接回答，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如果我是四舅舅，我就先寻个容易的事儿下手。比如，某件曾在京城引起不小风浪的风流韵事？”

安同消瘦的两颊飞起一抹红晕，好吧，虽然她并不后悔当年的事儿，但她毕竟是个女子，且是受传统教育长大的女子，饶是性子再彪悍，被人当面提及隐私之事，她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萧南似是没看到安同的反应，继续用平缓低沉的声音‘假设’，“那件事虽已被掩住，但相关的当事人、曾亲眼见过的证人都还活着，只需稍加探查便能把人寻到。

届时，我什么都不必做，命人去坊间找上十几个市井闲人，让这些闲人去酒肆、茶楼里去胡说一通，用不了半日，整个京城便会有关于当年之事的流言……”

安同顺着萧南的思路往下想，也觉得有些不安，她不自觉的挪动了下身子，手里的小木槌早就丢到了一边。

萧南还在说：“旧事重提，且又有此事的当事人现身说法，各种不堪的污秽言论充斥坊间，就算圣人和皇后居于宫内，也能听到些风声。到那时——”

萧南忽然停住，直直的看着安同，一字一顿的说道：“安同，你说，如果你是太子或者太子妃，自己家中出了这样的丑事，你会怎么办？”

安同怔怔的看着萧南，神情有些恍惚，但还是乖乖的回答：“去圣人和皇后跟前请罪。”

教女无方，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就是家务事儿，大家长（即圣人或者皇后）批评两句也就算了。

可往大了说，那就是‘天家无私事’，太子若是连自己的子女都管教不好，他如何能当好全天下子民的家？！

萧南知道安同已经想到了此事的后果，她紧跟着逼问道：“请罪之后呢？”

之后？之后就是处理呀。

安同忽然觉得心慌的厉害，她原就不笨，在后宫生活这么多年，起码的警觉还是有的。

她深知，不管是在后宫还是在内宅，似这样的丑事只能胳膊折了掩在袖子里，可一旦被人撕去袖子，断臂露了出来，那就只能丢车保帅。

而她，安同郡主十有八九将成为那个被舍弃的‘车’，一杯鸩酒或是三尺白绫，悄悄弄死了事。

死？最终迎接她的竟是个‘死’？

这下子，安同真的怕了，她不想死呀，她今年才二十五岁，正是大好年华，原想着熬过这两年，待皇后怒气消了，她再去找人求求情，也就能出来了。

等她出来后，便能恢复往日的富贵恣意的生活。毕竟，她的郡主爵位并没有丢，她还是皇家正二品的郡主呀。

而且……想得再大胆些，再过个几年，待她阿耶正位，她便是公主，公主呀，更加彪悍的存在，到那时，就算她公然养面首，也没人敢叽歪什么。

可、可这么美好的未来，竟全都不属于自己，迎接她的将是悄无声息的惨死？！

安同无法再保持刚才的淡然，她一掌推开面前的木鱼，用力扑到萧南跟前，死死的抓住萧南的胳膊，疾声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啊？你说呀，我该怎么办？我、我不想死呀，呜呜……”

说着说着，安同竟放声痛哭起来。

听到动静的小丫鬟慌忙跑过来，见安同失态的趴在萧南身前大哭，小丫鬟大惊失色，结结巴巴的说：“郡、郡主，您怎么了？”

萧南冲着小丫鬟摇摇手，示意她退下。

小丫鬟不放心，又问了一句，安同不耐烦的吼道：“滚，赶紧给我滚出去，没看到我与表姐说话呢吗？！”

小丫鬟吓了一跳，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房门又紧紧的关好了，室内只留下她们两人。

此时，安同大哭了几声，胸中的畏惧和郁结也消散了几分，她的理智也渐渐回笼：萧南特意跑来跟她说这些，绝不是吃饱了撑的，必是有了主意。

萧南轻轻拍了拍安同的背脊，安抚道：“安同，你不要担心，我今日来看你正是为了此事。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安同止住哭声，衣袖拭泪，缓缓点了点头，“表姐，你可是有何良计？表姐帮我度过此劫，我定会铭记于心，他日也必厚报表姐。”

萧南浅浅一笑，道：“呵呵，瞧你说的，你我都是姐妹，何必这么客气。我帮你，一来是想帮大舅与舅母，二来也是不忍心你被人利用，年纪轻轻就——”

萧南故意将最后半句隐去，旋即她缓声道：“办法很简单，就不知道表妹舍不舍得。”

安同抬起头，问道：“什么法子？表姐只管说，只要能救我，我、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萧南敛住笑容，郑重的丢出几个字：“那好，办法就是，表妹，你出家吧！”

PS：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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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说客（三）

半个月后，汤泉宫，太子照常与朝臣一起商谈政事。

表面上，太子与往日一样，但细心的人还是敏锐的发现太子的眉宇间似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在官场混的人虽都称不上老狐狸，但也是心思敏捷之人，不必多想就猜到了太子为何不虞——魏王要回来了，太子并不如他表现得那么开心呀，他对魏王还是颇为忌惮的啊。

不过，这种事儿，就是太子本人也不敢随意乱说，群臣更不敢非议，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出来招祸呢。

商谈完正事，太子命人送走几位大臣，自己则回到偏殿小憩。

盘腿坐在茵席上，太子在心底掰着手指，唔，算算日子，阿耶的旨意应该快到相州了，四郎若是动作快的话，用不了二十天便能回来。这样一来，或许他还能在骊山度个为期一个月的假期。

“这个祸害，一听到阿耶的旨意，哪里还会拖延，定会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太子恨恨的捶了下面前的小几，震得几上的茶盏叮当乱响。

不能怪他抱怨，实在是，自从阿耶决定召四郎回京后，就没有一件顺他心意的事儿。

蠢笨的女儿给他惹祸也就算了，毕竟太子妃和韦良娣说得没错，她是订了亲的人，不宜重罚，待她嫁人后，自有夫家的长辈管教。

最让太子头疼得是，原本朝中有些中立的大臣，他已经拉拢得差不多了，结果四郎要回京的消息一传开，那些人竟又开始摇摆不定起来。

唉，诸事不顺呀，太子郁闷的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头疼脑涨。

就在此时，门外小内侍通禀道：“禀殿下，中书舍人崔幼伯求见。”

太子回过神儿来，一听是崔幼伯，便想起那日他给自己出的主意，心下便又几分亲近，随即又想起那日他还留了个问题，眉头禁不住皱了起来。

片刻后，他扬声道：“让他进来吧。”

小内侍应了一声，旋即。外头便想起内侍们通传的声音。

不多会儿，崔幼伯身着官服，缓步走进偏殿。

“臣请太子殿下安！”崔幼伯一板一眼的行礼。

太子抬抬右手。温和的说：“崔舍人无需多礼，坐吧！”

崔幼伯恭敬的谢了座，这才退到一侧，跽坐在主位下首的茵席上。

太子一扫方才的阴郁，唇角噙着一抹习惯性的微笑。道：“这几日崔舍人在圣人御前当值，圣人对舍人很是满意，舍人辛苦了！”

崔幼伯名义上是中书舍人，是皇帝的秘书，如今的朝政虽是由太子代理掌管，但该有的程序和规则还是要遵守的。

所以。崔幼伯现如今的老板是皇帝，每日进宫当差，也是在皇帝身边打转。不过在几个中书舍人中。他并不是皇帝的亲信，待在皇帝身边的时间并不长，太子这么说，不过是客套罢了。

崔幼伯恭谦的笑了笑，微微躬身行礼。“殿下谬赞了，臣年纪轻、经验也少。现在只能跟着前辈们学习，还不能真正为圣人解忧，说起来，臣颇感愧对圣人与殿下的信任。”

太子随意的摆摆手，笑道：“呵呵，崔舍人过谦了，只要你用心做事，就不辜负孤当初的举荐。”

崔幼伯又行了一礼，两人你来我往的寒暄了几句，最后太子话锋一转，进入正题，“舍人此番求见孤，可是有什么要事？”

崔幼伯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回殿下，臣确实有事启禀。不知殿下可还记得二十日前，臣曾与您提起的事儿？”

太子眉梢一挑，其实他早就猜到了，不过还是故作不解的问道：“哦？何事？呵呵，这些日子政务纷杂，孤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崔幼伯也不在意，简单的将那日的谈话重复了一遍。

“哦~~~”太子故意拖长尾音，眼中已经闪烁着亮光，他问：“舍人可是想到了解决之法？”

崔幼伯唇边的笑纹加深，自信的点点头，“承蒙殿下器重，臣反复思索了许久，终想出了一个解决方法。”

太子闻言，也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都歪向崔幼伯一边。

不过，他还是一脸慈父状的提出要求，“孤自是信得过舍人的才智。不过，事关安同，她虽做了错事，但终究是孤的血脉骨肉，如果此法会伤及安同，孤宁肯不用。”

太子代替皇父处理朝政日久，也渐渐领悟了一些东西，至少在朝臣面前，他必须保持一个仁厚、宽和的形象。

他深知，对于群臣而言，一个冷血到无视亲生子女性命的皇帝，绝不会受人爱戴。哪怕是装，他也要在大家、以及阿耶阿娘面前做出一副宽厚的模样。

果然，崔幼伯听了这话，俊俏的脸上浮现出钦佩的神情，很是感慨的说：“殿下一片慈爱之心，慢说安同郡主，就是微臣也颇为感动。”

接着话头一转，他进入正题：“殿下放心，臣这个法子，绝不会伤及郡主。”

这下子，太子是真的听了进去，扬了扬下巴，示意崔幼伯直接说。

崔幼伯也没有耽搁，小声的将他与娘子商量的计划一五一十的告诉太子。

太子吃了一惊，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良久才略带嘶哑的说道：“这个法子……安同、安同会同意吗？”

崔幼伯忙补充道，“数日前，臣妻萧氏特意去了趟感业寺，将殿下目前的处境和此事可能引来的麻烦全都告诉了郡主。殿下真是教女有方，郡主一听事关殿下，忧心不已，当下便主动要求为您解忧。”

稍稍一顿，崔幼伯偷眼看了看太子的表情，果见他眼底闪过一抹感动，这才又继续道：“说起来。这事儿还是郡主自己提出来的，微臣不过帮忙传个话。”

太子才不信这个主意是安同想出来的，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她要是真的懂事，当初也不会做出那等丑事了，这件事定是崔幼伯夫妇的手笔。

不过，听崔幼伯这么说，太子还是很高兴的，一如天下所有的家长，他也喜欢有人讲儿女的好话。哪怕明知是谎言。

沉吟片刻，太子已经有了决定，但他还是习惯性的‘装样儿’。迟疑的说道：“此事、此事似有不妥，太委屈安同了。”

崔幼伯直起身子，郑重的说道：“殿下，郡主心意已决，不日将亲自上书。还请殿下成全郡主的一片孝心。”

说罢，见太子还在‘犹豫’，崔幼伯又补充了一句，“殿下若是觉得委屈了郡主，日后再多加补偿也就是了。”

太子被苦劝再三，终于一脸痛苦的点头。“好！”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某处温泉别业里，也正有人悄悄说着什么。

哦不对。确切的说是有人想寻主人密谈，可主人一劲儿装傻，硬是不肯屏退众人。

来人无法，只得当着一干仆妇的面儿，先客套的寒暄着：“国公。我家郎君月底便能抵达骊山，他说数载不见国公。很是想念，他回来后定要与您畅谈一番。郎君与属下闲聊时，也时常提起幼时与您一起打马球、蹴鞠的趣事呢。”

李荣一身紫色襕衫，慵懒的坐在榻上，身后靠着个隐囊，手里捏着根银签子，插着果盘里的水果块儿，时不时的送到嘴里。

听到这话，他放下银签子，咽下嘴里的水果，笑道：“嗯，说起来我也很想念四哥，呵呵，待他回到骊山后，我定与他再赛一次马。”就是不知这位仁兄减肥成功了没有，若是还那么富态，真担心他还能不能骑马哦。

李荣默默的吐槽，心里也在猜测魏王遣心腹之人悄悄来拜访他的目的。

在李氏宗族中的诸多后辈中，自己虽封了个国公，但却没有实权，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李荣不热心政治，更不搀和什么皇子纷争，几乎没有拉拢的价值。因为他们一家秉承祖父的思想，只效忠圣人。

李荣可不是皇帝的脑残粉，因为崇敬圣人就连他最心爱的儿子也一并看重。

再者说，经过上次的吴王之乱，李荣与太子的关系愈加亲密，他虽谈不上什么太子党，但心里还是偏向太子的。

至于魏王……李荣摇摇头，他真心不看好。

来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相貌普通，身形也普通，丢到人群中立刻就消失不见的人。

这样的人很适合做密探或者信使，而他也正是魏王留在京城的心腹之一，魏王一接到皇帝的诏书，立刻用鹞子飞书给京中的心腹，给他们分派了任务。

魏王给这位的任务便是做说客，即使不能把李荣拉到自己阵营，也要言语挑拨，趁机破坏李荣与太子的关系。

只听他又说了几句不温不热的闲话，而后话题一转，刻意压低声音，悄悄叹道：“……难怪吾家郎君数次称赞国公，今日属下亲眼一见，国公果是个风神秀彻、英武洒脱的翩翩美男子，堪称李家玉郎……说起来，属下也为国公委屈，您虽不及安同郡主品级高，可终究是国之重臣，岂能——”

李荣脸色一变，坐直身形，目光灼灼的盯着来人，冰冷的说道：“你说什么？”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是他的逆鳞，绝不容许有人触及。

那来人被李荣瞬间释放的气势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故作惊讶的说：“咦？国公竟不知？如今京城坊间都传遍了，说安同郡主不守妇道，豢养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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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女冠

且说圣人，许是骊山的山水养人，又许是最爱的儿子要回来了，圣人的心情格外好。心情好，身体也跟着似有好转，老人家的气色竟比离京时好了许多，之前走路还要人搀扶，现在他都能独自上马了。

感觉到身体的变化，圣人异常开心，每日里都试着骑马、舞剑和泅水，全然忘了太医的反复叮嘱。

结果，就乐极生悲鸟！

这日傍晚，圣人舞了一会儿剑，出了一身的汗，便去温泉池泡澡。

一时没注意，池边的地面又过于湿滑，圣人脚下一歪，一头栽进了温泉池里。

偏他觉得这些日子自己身体好，并没有留太多的人服侍，室内只有几个宫女，她们见圣人忽然落水，惊慌失措，竟傻傻的呆在了那里。

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来人”。

守候在外面的内侍和侍卫纷纷涌了进来，噗通噗通跳下池子救人，经过一番折腾，总算把圣人捞了出来。

只可惜，圣人被人抬上岸后已经昏迷了过去，经过太医的一番诊治，也未能把老人家唤醒。

望着异常虚弱的圣人，皇后险些也昏过去，强撑着吩咐太医好好诊治，又唤来太子，仔细交代了一番，命他处理好朝政，安抚好百官以及勋贵。

随后又传来负责戍卫骊山的将军，令他加紧守卫，以防有人趁机生事。

其实，皇后原想着暂时封锁消息，但圣人落水的时候，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有那么多人看在眼里，内侍和宫女还好说，偏还有那么多的侍卫也都亲眼目睹。

这些侍卫可不是普通人。更不是随意打杀的奴婢，而是门荫入选的权贵子弟，家中父祖不是高官就是有爵之人，有的干脆就是李氏宗亲，灭他们的口，显然不可能。

无奈之下，皇后唯有强打精神，一面守护圣人，一面帮太子稳定朝局。

就在这个时候，在感业寺静修的安同郡主亲自上书。说是听闻祖父圣体微恙，她心忧如焚，为了替祖父祈福。诚愿辞去郡主封号，恳请度为女道士，入观修行。

太子亲自将安同的手书送到皇后面前，皇后看了，这才想起她曾下令将安同流放到感业寺受罚。

原本。皇后很不喜欢安同的张扬和放荡，但此时读了安同的上书，颇为感动。

而且作为一个在世间游荡了上千年的幽魂，皇后分外相信鬼神之说，如今看到安同的请求，她竟也生出几分希望——或许、或许三清祖师爷看在安同心诚的份儿上。特降神威，让圣人平安度过此劫呢。

不过，安同毕竟是自己的孙女。好也罢、歹也罢，皇后都不会随意用来牺牲。

想了想，皇后命人将安同送到骊山，亲自询问。

安同经过萧南的一通游说，自己也觉得出家做女冠更适合她。这会儿见了皇后，态度无比坚持——这个女道士。她做定了！

皇后见此情景，也就不再深劝，那边圣人的情况越来越不好，病急乱投医，如今医石无效，她也只能寄希望于三清祖师爷了。

于是，皇后亲自给安同赐了道号‘妙善’，并命人在京郊为她兴建道观，待回京后，举办入观仪式。

至于安同与韦家的婚事，也由皇后做主，令双方和离，在韦源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华丽丽的‘被’和离了。

安同，哦、不对，确切的说应该是妙善真人，接到皇后的旨意，立刻脱下尼衣换上道袍，每日里在汤泉宫诵经祈福。

不知是妙善真人的虔诚打动了三清道尊，还是太医们的精心看护，圣人的情况竟慢慢的稳定下来。

在昏迷了四日后，他终于苏醒过来。身体虽还虚弱，但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且太医也说了，只要如此静养下去，用不了多久，圣人便能康复。

当然，他这个康复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康复，而是能恢复到昏迷前的状态。毕竟圣人已经老迈，且旧伤、旧疾缠身，想彻底好转，基本不可能。

因圣人的好转恰在安同出家后，是以皇后及众权贵都认为是安同的孝心、诚心打动了三清祖师爷，若要论功行赏的话，安同当居首功。

于是，皇后再次下旨，驳回安同辞去郡主封号的请求，另赏赐田地、奴婢若干，以便她能安心修道。

彼时做道士，是有一定的福利滴。唐律有明文规定，‘凡道士给田三十亩，’且这些田不必交赋税也不用服徭役。当然似安同这样的贵女入道，待遇将会更加优越。

正如萧南游说安同时所说的，一旦安同入道，除了不能正大光明的成婚，其它一应待遇，跟她做郡主的时候差不多。

做女冠，还有个更大的好处，那便是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想交际了，就举办宴集，想出京了，就说去云游访道，绝对比作郡主还要舒服。

且道士与僧尼不同，做女冠，没有那么多的清规戒律，即便跟异性发生点儿关系，还能理直气壮的讲这是为了修行。双修懂不懂，亲！

反正安同也厌倦了正常的婚姻生活，能随心所欲的‘交友’、游乐以及外出旅游，爽呆了有木有？！

话题扯远了，咱们书归正传。

话说皇后的这个旨意一下，魏王留守在京中的那些密探纷纷傻了眼：娘的，如今安同郡主成了至孝至纯的贵女典范，如果他们再去散播她的流言，这是找死呢找死呢还是找死呢？！

几乎是一夜之间，坊间刚刚流传的谣言消失得无影无踪，酒肆、茶楼再也没有半个人提及当年安同的风流往事。

取而代之的，则是‘安同郡主，也就是新任的妙善真人虔诚修道，终打动三清道尊，承蒙三位神仙的庇护，圣人转危为安’的桥段。

一时间。世人对修道的热情忽然高涨，京城几大道观的生意也火爆起来，只把几位观主乐得见牙不见眼。

当然这些与安同无关，此刻，她正春风得意的坐在萧南家的庭院里，与萧南闲聊、喝茶。

“表姐，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了，”

安同一身灰色的道袍，因还没有正式举行入观仪式，所以她并没有头戴黄色道冠。她端起茶盏。冲着萧南微微示意，权作致谢。

萧南也端起茶盏，与她回礼。笑道：“又说客气话了，呵呵，下次可不许这么外道。”

轻啜两口茶汤，安同笑着颔首，“嗯。这是最后一次了，阿姊，以后我唤你阿姊吧……唉，经过此事，我方知谁是真心对我。”

当日她落难感业寺，连她的亲妹妹都不曾探望。更不用说帮她了。反倒是与她不远不近的表姐，不但帮她逃离苦海，还助她得了皇后的青睐。她的名声和形象也彻底扭转了。

或许，萧南帮她是有自己的目的，但那又如何，人家毕竟是帮了自己，只这一点。她就必须懂得感恩。

另外安同也想过了，以后她脱离俗世。入道修行，更需要得力的盟友相帮。她可不想像上次一样，自己出了事儿，左右竟连个帮她求情说好话的人都没有。

而萧南，便是她最有利的盟友。

萧南喝了一小口茶汤，将茶盏放在石桌上，她迎向安同的双眸，“好呀，我本来就是你的姐姐，你唤我阿姊也是应当的。其实，我也只是出了个主意，这件事能成，还是全靠大舅的支持和你的运气。”

萧南说的都是实话，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安同的运气这么好，刚拿起拂尘念了几句经，那边圣人的情况就稳定了。

见此情况，明明知道计划的太子都忍不住嘀咕，女儿确实有道缘呀。

安同听了这话，但笑不语。

运气？呵呵，如果没有萧南出主意，没有崔幼伯在阿耶身边提醒，就是她运气好到爆，如今也只能在庵堂里敲木鱼。

放下茶盏，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安同忽转移话题，道：“对了，听说二娘数次在人前为难阿姊？”

萧南一怔，随即才想起安同所说的‘二娘’指的是平安。

她唇角勾出一抹苦笑，道：“说不上为难，只是不太亲近，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哪里得罪过她，竟让她这般惦记。”

说着，萧南还无奈的摇摇头。

安同却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豪爽的说道：“阿姊不必烦恼，二娘是我的妹妹，我们姐妹也许久不见了，待我回去后，定会寻她好好说说。”

这几天在骊山，她可是打听了不少消息，她那个好妹妹，就曾不止一次的在人前嘲笑她这个姐姐。

哼，以为自己的阿娘受宠就了不起？还是觉得这辈子她安同都出不来了，所以才会毫无顾忌的嘲讽她？

安同早就看平安不顺眼，以前顾忌太多不敢轻易动手，如今她都‘出家’了，还怕个鸟呀。再说了，姐姐管教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就算闹到阿耶面前，阿耶也绝不会偏向平安。

萧南等的就是这句话，不过她还是委婉的提醒：“嗯，你们是亲姐妹，久日不见是该好好聊聊。不过，平安的性子急，且、且自她容貌受损后，心性大变，你与她说话时，切莫提及相关的事儿，否则——”

安同摆摆手，不以为然的说：“阿姊放心，这些我都知道。对了，有件事不知阿姊听说没有？”

萧南挑眉，“何事？”

安同脸上露出一抹羞赧，道：“我听人说，荣国公要娶亲了，娘子是太原王氏的女儿……”

PS：二更。不知为毛，写着写着，某萨觉得做女冠也不错，有自由还不妨碍谈情说爱，绝对是古代单身女贵族的首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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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同行？

什么？李荣要娶亲了？

呃，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安同这丫头居然还没忘了李荣。难道她不知道，当初自己之所以会被罚，李荣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望着安同如怀春少女般羞涩的面庞，不知为何，萧南有种不自在的感觉。

她下意识的避开安同的视线，遮掩似的端起茶壶给安同和自己添了些茶汤。

放下茶壶，萧南才稳住心神，笑着说道：“哦？竟有此事？呵呵，这些日子我留在别业里照看几个孩子，京中的消息还真不怎么清楚呢。”

安同点点头，略带酸意的说道，“我也是刚听说，据说是晋王妃做的大媒，李皇叔和荣国公亲自相看了，父子皆满意，这才定下了王家小娘子。我还听说，这位未来的荣国夫人才貌俱佳，且极善经营之道——”

说到这里，安同一顿，特意看了萧南一眼，笑着说：“说起来，这位王家娘子的眼光，竟与阿姊有几分相似呢。昔日圣人下旨开辟新市和南市前，除了阿姊大肆收购了安善坊等两坊的土地、宅院外，王家娘子也劝着家里拿出一大笔钱，买了整整半个里呢。”

安同啧啧有声，她虽妒忌王家娘子能嫁给族兄，但还是要真心赞一句，这位确实不简单。

萧南一怔，随即她也想起来了，是了，当日她收购两坊地皮的时候，曾听王佑安提过一句，不过当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自己的钱财有限，饶是她拿出全部现钱，也只买下了半个坊。

剩下的地皮，就是她想买也无能为力，被谁买了去都一样。她也无需关注。

现在听安同一说，萧南也禁不住对这位王娘子生出几分好奇。要知道，自己肯拿出大半身家收购地皮，乃是托重生的福，她知道自己的投资绝无风险就，这才放心一搏。

可王家娘子呢？

萧南可不认为这人也是重生的，如果真是如此，她也只能叹一句“继‘穿越’越来越不值钱后，重生也成了大白菜呀”。

话题扯远了，在萧南不能确定王家娘子是否开了外挂的情况下。单看王家娘子的这番举措，她必须承认，这人的眼光和胆识绝对超过自己。

“哦？这么说来。王家娘子确实厉害，能娶到她做娘子，荣国公真有福气！”

萧南都没有觉察，她这话说得酸味儿十足。

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觉得李荣是个土匪，只会趁火打劫的要挟自己，她原该讨厌加鄙视的。

但，随着两人的逐渐接触，她竟有种‘这人也不是很差劲’的感觉。

而且，与李荣交流的时候。她不必带着‘端庄’的假面，只要避开海岛的话题，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哪怕是说些刻薄、无礼的话，甚至偶尔还能爆个粗口，李荣也不会生气。

当然，她也从不在意李荣会生气，每每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心里甚至有隐隐的快感和小得意。

萧南很享受这种感觉，每次与李荣斗完嘴。她畅快的同时也无比期待下一次与他的见面。

如今乍闻李荣要娶妻了，萧南的心情很复杂，说不出是解脱还是不舍。她不知道，她此时的心态颇像一个被人抢去玩具的女孩儿，连语气都带着隐隐的酸意。

安同却误会了，她以为萧南是吃王氏娘子的醋。

是呀，萧南一向是京中贵妇们公认的经商高手，其中尤以她当年的眼光毒被人交口称赞。现在忽然听说也有个与她能力不相上下的女子，就算萧南的性情再平和，也不免生出‘比较’的心思。

大家都是女人，对此，安同很能理解。

所以安同觉得她说错了话，不该在萧南面前大赞王家娘子，忙转移话题，与萧南谈起了骑马、游猎之事。

两人又说笑了一小会儿，安同见天色不早了，便告辞离去。

目送安同骑马离去，萧南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返回庭院。

“嘭嘭嘭~~~”

后院里，灵犀和长生正穿着小巧的护甲，每人各持一柄迷你木刀，用力的劈砍着各人面前的木桩。

话说两只小的几乎同时学会了骑马，他们的赌局没有分出胜负，为了能继续这个赌局，姐弟两个又有了新的目标。

恰好此时李荣也开始教萧真、萧直和长生三个武功，灵犀听说了，也跟萧南要求学习功夫。萧南觉得，不管生活在什么朝代，女子能掌握一种防身的技能都不是坏事。所以便答应了灵犀的要求。

只可惜萧南最擅长的是飞钱和鞭子，于刀剑上，她并不熟悉。故而只能让最善用剑的红萼教导灵犀。

也不知道是不是姐弟两个心有灵犀，灵犀和长生练了几天的剑，并不中意这种君子最喜欢的兵器，两只偶然看到萧南的铁甲护卫操练的时候，一眼相中了某位侍卫手中的环首横刀。

两只立刻跑去跟萧南撒娇，要求阿娘给他们也准备一柄横刀。

当时，两只是这么说的——

灵犀用手刀比了个劈砍的姿势，颇为向往的说道：“阿娘，这样是不是很酷？！”常听阿娘说这个词儿，她也喜欢上了，只要看到让自己爽、让自己热血沸腾的人或事，她都会脱口而出‘好酷’。

长生则一脸热血的说道：“阿娘，用刀比用剑更有气势！”横刀和剑的外形差不多，但用起来的效果却不同，舞剑貌似很飘逸，很有美感，但用横刀就有力量多了，砍起来貌似很过瘾的样子。

作为母亲，萧南哪里看不出一双儿女的小心思，她忍不住扶额，唉，为毛她的孩子都这么奇奇怪怪？只希望四胞胎长大了别这么让人纠结。

心里吐着槽，萧南还是命匠人给两只各打造了一柄小木刀。

灵犀和长生见了精致的小木刀还有些失望，嘟着小嘴儿抱怨：“阿娘，这不是大刀啦，而是玩具。我们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还能玩儿这样的小玩意儿？！”

萧南没说话，只将两只拉到自己身前，用手比了比两人与自己的身高差，又命人取来一柄真正的横刀，竖起来比在两人身侧，坏心眼的笑道：“你们瞧，灵犀只比横刀高一点点，而长生，呃，刚刚与横刀一样高，别说舞弄了，就是高举起来也有问题。乖啦，等你们什么时候长得跟阿娘一样高，阿娘再各送你们一柄上好的横刀。”

灵犀不服气，憋着小脸，用力提着那柄颇有分量的大刀，唬得身边的丫鬟婆子呼啦围了上去——天爷，这可是真正的横刀呀，开了刃的，倘或小主人们一个不小心割伤了自己，她们也就甭想活了。

灵犀紧抿着双唇，双手握着刀柄，试图想像那侍卫似的挥舞两下，结果，她只稍稍提起了一点儿，自己就没了力气。反复试了好几次都未能成功，灵犀哭丧着脸放弃了，‘呛啷’一声把刀丢在地上。

长生见姐姐失败了，他便跟了上去，蹲下来，撅着小屁股、鼓着腮帮子，两只小胖手握住刀柄，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堪堪把刀提起来。

至此，小家伙的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他把刀尖抵在地上，双手拄着，呼哧呼哧喘了一会儿粗气，攒足了力气，这才又试着向上举。

长生毕竟年纪小，虽生的圆滚滚，看似颇健壮的样子，但力气终究有限，以他目前的状况，根本无法举起这柄成人用的大刀，他甚至连灵犀都不如。人家小姑娘好歹把刀举起一尺高，长生抬起的高度却连两寸都没超过。

唉~~~长生也失望的叹了口气，偏他又不死心，握着刀柄，拽着横刀在屋子里拖行了好几圈，铺在地板上的精美茵席被划出一道道的划痕。

看足了戏的萧南，终于出手了，直接把大刀没收，然后将小木刀塞进儿女们的手里，“先去练习吧，等你们长大了、力气大了，阿娘再送你们真正的横刀。”

这次两只小的没有抱怨，乖乖的接过小木刀，一个去寻红萼学习，一个去找两个小舅舅练习。

自此，灵犀和长生每日里上午读书，午后练字，下午骑马，黄昏练刀，一天的时间安排得慢慢的，学文习武的倒也充实。

萧南和崔幼伯见了很是满意，尤其是崔幼伯，他的武力值虽不高，但也是会些骑射的，且他崇尚魏晋古风，对古君子们钟爱的剑也比较喜欢，所以也会几手剑术。

如今瞧两个孩子这般刻苦的学习刀法，欣慰的同时，也来了兴致，从汤泉宫回来后，便亲自看两只练刀，还时不时的指点两句。

是以，萧南来到后院的时候，崔幼伯正坐在树下，认真的看着两只练习，并随时点评。

“阿沅，注意手腕，要灵活的翻转……”

“长生，下盘要稳，双腿不要乱动，对，用力……咦，娘子，你来啦？安同，哦不，妙善真人走了？”

崔幼伯抬眼看到萧南过来，忙起身相迎。

萧南点点头，随即又笑道：“呵呵，郎君也不必刻意改口，她现在还没有正式入观，还算不上真正的女冠呢。”

崔幼伯微笑回之，接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道：“对了，明日我休沐，想请正则兄来家中做客。他教导长生近一个月，咱们也该有所表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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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功臣啊

“夫君说的是，”

没错，于情于理他们夫妇都该正式的宴请李荣，郑重地表示谢意。

毕竟人家不是专职的夫子，堂堂国公却屈尊降贵的教几个小P孩儿功夫，无论他教得好不好，单冲这份情谊，他们都该好好谢谢人家。

只不过，萧南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忽然从丈夫嘴里听到李荣的名字，她有种怪怪的感觉。

而且她刚与安同谈论了李荣一番，转头又有人跟她再提起此人，未免巧合得不像话，萧南甚至有种错觉，别人是不是察觉到她与李荣的联系，总有人在她面前提起他是为了试探？！

用力摇摇头，甩掉脑中莫名其妙的想法，萧南笑着说：“夫君先给表兄写张请帖，若是表兄得闲，我就命下人去准备。”

崔幼伯见老婆这么配合，很是满意，颔首道：“好，我这就去书房写请帖。”

说罢，崔幼伯看了看沙漏，冲着努力练习的两个孩子喊道：“再练习一刻钟即可，你们几个看着点儿。”

后半句是对围在场地边的几个侍女说的，他虽是一家之主，却也记不住所有下人的名字，除了自己的贴身小厮，以及萧南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和管事娘子。

其它的，长得齐整些的，他还勉强觉得脸熟，隐约记得她们的名字，但叫十次有八次叫错。时间久了，崔幼伯也觉得尴尬，干脆就直接以‘你’代替。

而再苦逼些的，他根本就不认得。

崔幼伯可以不认得自家的下人，但侍女们却不可能不认识主人，听到这话，几人纷纷屈膝应道：“是，谨遵命！”

萧南也笑着冲崔幼伯摆手。“郎君只管去，我看着他们，定不会让他们过度疲累。”孩子们还小，根本不能进行强度太大的运动。

“有娘子在，我自是放心的。”

崔幼伯说笑了两句，然后起身去了外书房。

崔家夫妇讨论的李荣，此时正被人堵在了半山腰。

“堂兄，许久不见，你愈发精神了。”

安同翻身下了马，手里牵着缰绳。神情复杂的跟李荣打招呼。

李荣冷着一张脸，抬了抬眼皮，看到自己前行的小径被这一人一马堵了个结结实实。很是不满，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托福，某一切都好。”

安同见李荣对她爱答不理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沮丧。

她知道。过去几年自己因对韦源失望，进而对所有的男人都失去信心，一夜之间变得有些、呃，有些放纵，在男女之事上也很是随便，名声变得极差。基本上。传统的好男人是不会拿正眼瞧她的。

尤其是像李荣这样出身皇族，有爵位、有前途的权贵子弟，更不会把她当正经女子看待。

但。她并不是天生淫荡的女子，之所以放纵是因为没有遇到好男人。

安同永远都忘不了那日游猎时看到的英伟身影，他的精湛箭术、他的凌厉气势、以及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卓尔不凡，都让她心动。

当然，他极出色的相貌也给他的综合条件加了不少分。

总之。自此安同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身影的名字——李荣李正则。

为了能拉近两人的关系，安同才会煞费苦心的举行宴集。邀请李荣来做客，然后寻机制造与李荣独处的机会。

只可惜，她失败了，李荣也似是明白了什么，对她更加厌恶。

就像此刻，面对安同的热情，李荣连起码的客套都不愿意，冷着一张俊脸，眼中也是毫不遮掩的不耐与厌烦。

深深吸了口气，安同再次鼓起勇气，强笑道：“堂兄，你这是去打猎了？猎物还真不少呢。咦，好神气的鹞子！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通身雪白的鹞子呢。它叫什么名字？”

李荣的肩上立着一只白羽鹞子，马背上则系着几只猎物，所以，任谁见了也知道他去打猎了。

“嗯，跑马的时候随便射了几箭，”

李荣听说了近几日安同的事儿，知道这位郡主绝地大翻身，从受罚的放荡女摇身一变成了备受赞誉的孝女，连向来不待见她的皇后都数次赏赐她东西，地位已今非昔比。所以，李荣不能做得太过分，即便他厌恶此女，也不能当面给她难堪。

是以，李荣虽满心不耐，但还是逐一回答：“这鹞子名雪娘子。”

回答完，李荣又闭上了嘴。

现场再度恢复平静。

安同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搜肠刮肚的又想出个话题：“哦？雪娘子，很好听呢。对了，我记得阿姊，哦，就是襄城郡主也养了一只鹞子，听说也极聪慧的。”

李荣一怔，他没想到安同与萧南的关系这么好，竟直接称其为‘阿姊’。不过，李荣并没有为此而改变什么，哼哈的附和了两句。

随即，李荣抬头看了看日头，道：“天色不早了，某该回去了，郡主，你也早些回去吧。”

他这是在赶我？

安同心中满是苦涩，她猛地抬起头，直直的看向李荣，道：“我早就不是郡主了，难道你不知道吗，我现在是妙善真人，是女道士。”

李荣眉头微蹙，他已经快忍不住了，语气也带了几分急躁：“知道。”

安同吞了吞口水，似是下定了决心，认真的说：“堂兄，我现在是女道士，以后便可以随意去各州郡行走。

我知道，你喜好游历，可皇叔和你未来的娘子都不支持，你放心，别人不支持你，不愿陪你，我愿意——”

李荣打断安同的话，直接问道：“哦？哪怕我要去的是西北苦寒之地？亦或是西南荒蛮之地？即使那里有战乱、马贼、时疫、毒瘴？即使风餐露宿？即使无人服侍，事事都要自己动手？即使忍受饥寒？即使性命不保？”

安同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晕了，良久她才讷讷的说：“这个、这个……咱们大唐这么大，何必去外藩？那些荒蛮之地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知道会这样！

李荣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不漏分毫，他淡淡的说道：“真人说的没错。我大唐的疆域的确广阔，但这些年某已经踏遍了东土的山山水水，重复去同一个地方，某又何须离京？”

安同一窒，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荣直接牵着缰绳绕开安同，准备从另一侧的小径回家，临行前，他还不忘道别：“真人，恕某先行一步，再会！”

说罢。李荣牵着马扬长而去，根本不再看安同一眼。

望着李荣决然的背影，安同委屈的蠕动双唇。其实她很想说，留在京城又有什么不好。京中繁华，又是她们自己的地盘儿，做什么都方便，为何非要去那些番邦外域吃苦受罪？

……

汤泉宫。太子的正殿里，太子跪坐在主位，他一手托腮，手肘撑在面前的小几上，认真的听着下首跪着的心腹汇报。

“……近几日，韦家和苏家都很安分。韦季在京兆也极用心，办了几件不大不小的案子，倒也秉公。”

来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身形消瘦，脸膛微黑，穿着一身玄色的胡服，恭敬的将京中的情况详细的回禀着。

太子打断他的话，插嘴道：“不对呀。孤怎么听说，韦季审理了一个什么商人的案子。足足拖了二十几日，为得就是强索被告的财物？”

来人一惊，他就知道太子的眼线不止他们几人，定有他不知道的人帮太子探查消息。唉，都怪自己贪财，收了韦季的好处。

“嗯~~可有此事？”太子根本不给来人思索的时间，再次逼问道。

来人额头触地，嘭嘭叩了几个头，“属下该死，属下有罪，还请殿下恕罪。”

“哦？你犯了何罪？倒是说给孤听听！”太子佯作不知，故意问道。

来人抬起头，额上已经青紫一片，他满眼畏惧的说道：“属下、属下一时糊涂，竟、竟……殿下，属下也是误信了韦季的一面之词，觉得那件案子不过是小事儿，这才、这才——”

嘭的一声，太子挥手将几上的茶盏砸到来人的头上，精美的白瓷瞬间成了碎片，碎瓷渣子、茶水以及鲜血混在一起，顺着那人的鼻梁留了下来，他根本不敢去摸，继续磕头请罪。

太子叱道：“你觉得？孤当初怎么给你们说的？你们的任务是帮孤探查消息，而不是让你做判断。是对是错、是大是小，这些都要由孤来决断。”

来人不敢说什么，仍嘭嘭的磕头。

太子语气缓和下来，道：“罢了，念在你是初犯，这次孤就饶你一次，记住，绝没有第二回！”

“是，属下明白，属下谢殿下恩典！”

来人感激的再三叩头，心说道，还下次呢，这次能活着就是运气了，下次别人就是给他金山银山，他也不敢隐瞒主人了。

接着，来人抬起头，继续回禀事情，任凭额上的鲜血往下流。

“哦，京中果然有这样的流言？”太子吃了一惊，再次确定。

来人用力点头，“没错，虽没有大肆传播开来，但在东西两市最繁华的酒肆和茶馆，已经有不少闲人在说这件事了，幸好此时郡主上书，皇后殿下又下旨称赞郡主，那些流言才消失。”

太子沉默了下来，说实话，起初崔幼伯说魏王的人会借安同生事，当时他也只是半信半疑。

随后，事情进展的异常顺利，太子没有听闻那样的流言，他还以为是崔幼伯小题大做，不免有些失望。

但这会儿，太子却惊出了一身冷汗，心里直念叨：“肃纯，功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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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问计

“翻了，长泰翻身了！”

“呀，阿娘，您快看，阿潇也会翻身了。”

“呵呵，你们看长宁这样是不是很像一只翻壳的小乌龟？！”

“娘子~~”

“阿娘~~”

以上对话，是崔幼伯一家四口的声音，他们围坐在宽敞的茵席上，中间则放着四只白嫩嫩的小包子。

四胞胎快百日了，因照料得精心，营养又充足，四个小家伙长得格外好，刚满三个月，他们便能翻身了。

崔幼伯两口子见了，很是高兴，忙带着长子长女围观。

四胞胎、呃，除了长寿，其它三只也都很给面子，卖力地在父母兄姐面前表演。

就见三个穿着大红肚兜的胖奶娃，挥舞着莲藕般粉嫩肥壮的小胳膊，一会儿仰躺着，一会儿又趴成个小乌龟，引得围观的四人不时的发出惊叹。

尤其是灵犀和长生，灵犀虽做过一回姐姐，但那时她还小，根本不记得弟弟幼时的样子。

而长生更干脆，他根本就没见过比他还小的奶娃儿。

此刻，两只睁大了眼睛，一眼不错的盯着活泼的弟妹们，时不时的还用手指戳一戳小奶娃儿嫩呼呼的小脸、小胳膊。

唯有长寿，任凭大家怎么哄，他就是老神在在的躺在茵席上，用乌溜溜的大眼看着四周的人，却动也不动。

最后，某位无良阿娘实在看不过去了，直接动手，双掌插在长寿的腋下，稍稍用力，便把小家伙翻了个个儿。

长寿被动的趴在茵席上，用力昂起小脑袋。两只大眼狠狠的盯了那个坏心眼儿的女人一记，眼神中满是愤愤。

萧南被小儿子瞪得有些讪讪，恼羞成怒的训道：“你个小没良心的，阿娘这是为你好，知不知道？哼，小小年纪就这么懒，长大了还了得？”

话音未落，便引来丈夫、儿女控诉的目光。

尤其是灵犀，她看了看小乌龟阿弟，又看了看兀自强辩的阿娘。然后仰头问向崔幼伯：“阿耶，阿沅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被阿娘当玩具玩儿，被无良阿娘欺负？

崔幼伯瞄了眼萧南。结果得到一记恶狠狠的眼刀，他揉了揉鼻子，有些心虚的说道：“呃，小孩子要多做运动，阿沅。你、你阿娘也是为了你们好。”

言下之意很明白，女儿呀，当年你也是这么过来的。

灵犀很聪明，立刻便听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忽然间，她收回戳弟弟的小手。呜呜，可怜的阿弟，以后姐姐再也不欺负。哦不是，会尽量少欺负你一点，咱们都是被坏心眼阿娘欺压的难姐难弟呀。

长生也听明白了，看了看阿姊，又看了看面前趴成一溜的四只小乌龟。粉嫩的小耳朵耷拉下来，呜呜。原来我小时候也这么可怜呀。

萧南却装着没看到两只垂头丧气的样子，得意洋洋的说：“你阿耶说的没错，我这么做确实是为了你们好。你们现在能长得如此健壮可爱，全都是小时候多运动的结果哦。”

崔幼伯好想捂脸，身为父母却一劲儿的玩儿孩子就有些说不过去了，结果娘子还一脸理直气壮，他真心看不下去了。

虽然娘子玩儿孩子的时候，他也经常跟着玩儿，但、但，作为一个儿女眼中严厉又不失慈爱的父亲，他可不想毁掉自己的形象。

“咳咳~”崔幼伯右手成拳拢在唇边，轻咳两声，正待说两句义正词严的话，不想就在此时，长寿却动了，小胸脯用力撑着身子，小腿一蹬，吧嗒一下，小家伙灵活的把身子翻了过来。

“咦，原来长寿也会翻身了呀！”

“是呀是呀，看他翻得还挺灵活的呢！”

长寿的动作成功吸引了灵犀和长生的注意力，两只也顾不上去谴责阿娘了，纷纷瞪大眼睛，仔细的看着最小的弟弟。

萧南见状，愈加得意的说道：“看吧，如果不是我，咱们也不知道长寿都会翻身了呢。”

说着，萧南又伸出‘罪恶’的双手，准备再‘帮’小儿子翻个身。

没想到，长寿早就防着她呢，见她的手伸过来，挥起小肥爪子，唰的一下，直接拍向萧南的手。

三个月的小娃儿指甲并不硬，但还是在萧南白皙细嫩的手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呀！”

萧南吃了一惊，她一把抓住儿子的小手，确定他的指甲没被折断，这才放心的松了口气。至于自己手背上的白印子，萧南倒不怎么关心，三个月的小婴儿力道有限，抓到了也不怎么疼。

崔幼伯却有些担心，疾声问道：“娘子，没事吧？”

萧南摇摇头，笑道：“没事儿，”目光落在长寿身上，嗔怒道：“小没良心的，人儿不大，脾气倒不小，连阿娘都敢抓！”脸上故意做出生气的样子，怒目瞪着小儿子。

长寿却丝毫不惧，他非但不怕，反而忽然咧开小嘴，拍着小巴掌，咯咯笑了起来，一条晶莹的银线自他的嘴边垂下。

灵犀和长生见状，相互对视一眼，各自在心里记下一句话：小弟不好惹，平日勿近！

崔幼伯瞧了，也忍不住莞尔，这小家伙的气性还真大。忽然间，他脑中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刚刚弯出的笑容凝在唇边，呃、这小子，怎么越来越像那位宋国公，他娘子的老祖父？！

见儿子这般活泼，萧南心里无比高兴，当初四胞胎降生的时候，长寿最小，且情况最差，太医瞧了都不敢保证他能顺顺当当的活下来。所以，四胞胎里，萧南格外关注长寿，对他也最是包容、疼爱，唯恐哪天得到孩子夭折的噩耗。

老天保佑，她的小儿子终于挺了过来，身子骨也一天天的强壮起来，体型也渐渐朝长泰、长宁靠拢。虽还瘦弱些，但已经与阿潇差不多了。

心里高兴。萧南脸上却还做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扭头对身后的画师喊道：“严画师，待会儿给长寿这小子画一张特写，记住，要脱掉肚兜再画。”

哼，臭小子，老娘画你的裸照，有把柄握在手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惹老娘生气。

长寿还小，根本不知道自己光屁屁的形象要被存档了。还笑得口水直流。

灵犀和长生却齐齐变脸，姐弟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暗自决定。等阿娘出去后，他们定要磨着玉簪姑姑拿出钥匙，打开阿娘收藏画像的大箱子，把自己的裸照找出来！

“是，郡主！”

跪坐在角落里挥毫作画的女画师。停了笔，恭敬的应声，她面前的画纸上，画得正是面前一家八口的欢乐场景。

一家人玩闹了足足一个时辰，萧南见四胞胎也倦了，便命乳母抱他们去睡觉。灵犀和长生也乖乖去廊庑下读书、练字。

崔幼伯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眼日头，道：“唔。时辰不早了，估计正则兄也快到了。我去前庭迎一迎。”

萧南点头，“嗯，郎君去吧，我也去厨房看看。督促厨娘尽快准备好。”

夫妻两个齐齐起身，相携出了正房。一个顺着回廊去了前庭，一个则转身去了厨房。

半个时辰后，李荣准时前来，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襕衫，身后跟着两个伶俐的小厮，小厮手里捧着礼盒，主仆三人在崔家仆役的引领下，抬步进了别业。

崔幼伯早就得到通报，异常客气的迎了出来。

两人相互见礼。

崔幼伯热情的拉住李荣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与他寒暄。

两人边走边说，气氛倒也融洽。

不多会儿，两人来到中庭的堂屋，分宾主落座。

崔幼伯命人请来萧南，又唤来灵犀和长生，又是一番见礼。

因彼此算得上亲戚，也不必太过拘礼，萧南便留在堂屋与李荣闲话。

当然，有崔幼伯在场，萧南和李荣不可能像两人独处时那般随意，萧南说话也很是客气。

中午，李荣在崔家别业吃了一顿极为丰盛的昼食。

用罢饭食，崔幼伯原想与李荣吃茶聊天，不想，东宫的内侍忽然前来，传太子口谕，召崔幼伯进宫。

崔幼伯只得再三跟李荣道歉，然后飞快的换了官服，匆匆骑马离去。

临行前，崔幼伯反复叮嘱萧南，定要好好招待李荣，他还跟李荣商定好，待他下次休沐的时候，定再邀请李荣前来做客。

送走了李荣，萧南命人奉上刚刚煎好的茶汤。

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李荣呷了一口，点头，“嗯，茶好，水好，煎茶的功夫也极好。”

萧南敛住笑容，淡淡的说：“表兄若是喜欢，多饮几杯便是。”

李荣见萧南态度变了，不禁轻哂一声：“表妹果然不把为兄当外人，呵呵，如此甚好、甚好！”说话这么不客气，啧啧，不过他喜欢。

萧南挑眉，凉凉的说道：“你我乃表亲，自然不是外人，再说了，你连我的雪娘子都借了去，想必表兄也没把我当外人吧。”哼，土匪，你要敢虐待我的雪娘子试试？！

李荣呵呵一笑：“彼此彼此。既然咱们不是外人，愚兄有件事想请表妹帮忙。”

萧南讶然，“哦？何事？”

李荣真没客气，直接把昨日安同纠缠他的事儿说了一遍。原本，这件事他没想告诉别人，不过想着安同与萧南的关系似是不错，他特意寻萧南问计，未尝没有暗示萧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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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所谓谓良计

“哦，你是说，安同看到了我的雪娘子？”

听完李荣的讲述，萧南的重点放在了与自己相关的事情上。

唔，这个就有点儿麻烦了，萧南明白安同对李荣的心思，如果让她知道李荣手上的那只白羽鹞子是自己送的，她极有可能会误会自己。

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最明白，有时候，某个女人被男人拒绝的时候，她不会去反思自己的问题，反而去怨恨那男人看重的女子。

好吧，虽然她萧南和李荣也没啥关系，但、但失恋中的女子基本上不会跟你讲道理，更何况，还有个明晃晃的证据存在呢。

唉，这麻烦事儿怎么一件接一件呀，萧南设计把安同推出来，为得就是让她制衡平安，结果呢，自己的目标还未达成，却又引来了新的麻烦。

如果因为李荣，自己平白惹来安同的敌视，萧南认为她冤得可以六月飞雪了。

李荣却有些不解，他说这些的重点不在这里，而是想让萧南知道，他很讨厌安同那个女人，即使那人是她的好姐妹。他故意把此事告诉萧南，是为了埋下伏笔，省得以后他与萧南的交情深了，她再帮着安同讲好话。

不过他还是照实回答：“是呀，不过我并没有说这是你送给我的。”

“错，”萧南利索的打断他的话，纠正道：“雪娘子只是暂时借给你，等你从西域回来后，还是要还给我的。”

李荣无所谓的挑挑眉毛，而后说出他的重点：“对了，这件事你能帮我解决吗？我实在不想整日里被她骚扰。”

骚扰？是不是太过分了？萧南下意识的皱了皱眉，随即又释然了，没办法。实在是那次安同采取的手段有些不光彩，李荣会心生反感也正常。

想了想，萧南又道：“昨日她都说了些什么？许是多日不见，她跟你客气两句罢了。”你也别太自作多情呀。

李荣翻了个白眼，直接把昨日与安同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告诉萧南。

当萧南听到安同说要陪李荣四处游历的时候，忽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靠之，原来当初安同答应出家做女道士，还存着这样的心思。

听完李荣的讲述，萧南脑中灵光一闪，计上心来。她笑道：“这件事吗，倒也不难解决。”

说罢，她故意停了下来。等李荣追问。

果然李荣向前探了探身子，好奇的问道：“哦？你有什么好主意？”

萧南却没有说话，而是慢悠悠的端起茶盏，优雅的轻啜两口，然后抽出帕子沾了沾唇角。一套动作做下来足足耗了一刻钟的功夫。

李荣的额角抽搐两下，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绝对不会那么好说话，她这番做派摆明了就是要提条件。

萧南没让李荣失望（李荣吐槽：谁期望了？没期望又何谈失望？），磨蹭了一刻钟后，她才悠悠的说道：“法子倒是有一个。不过……我若帮了表兄，表兄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哼，世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敲竹杠。本姑奶奶也会！

李荣沉静的双眸中亮光闪烁，凉凉的问道：“哦，表妹想让愚兄怎么表示？”看你能开出什么条件，反正雪娘子铁定是不还的，还了它。他以后还怎么玩儿？

萧南笑得优雅，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道：“表兄放心，小妹不是那等贪心的小人，断不会让表兄为难。”

李荣挑了挑眉梢，咦，这是在指责我吗？怪他太贪心？还趁人之危？

萧南却似没看到李荣的神情，继续道：“表兄想必也听说了，小妹与京城首富王佑安合伙做了点小生意，王佑安一直想开拓新的生意，他经过一番调查，决定入手香料生意。只可惜，东西两市最好的香料大多来自西域，王家又没有自己的商队，所以这项生意一直没做起来。”

顿了顿，萧南看了看李荣的脸色，见他已经收了随意的表情，手撑在凭几上，似是在想着什么。

她便继续说着：“表兄既然想去西域诸国游历，不妨出行的时候，多带一队人马？这样途中也有个照应？”

李荣的手放在凭几上，手指轻轻敲着几面，听完萧南的话，他才收回手指，若有所思的笑道：“哦，表妹想让我帮你开拓商路？”唔，倒也不是很难，对他而言，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不过，李荣可不想这么容易的顺了萧南的意。思忖片刻，李荣道：“倒也不是不行。但是——”

萧南的笑容一僵，她就知道，李荣这厮是个难缠的主儿，绝不会平白无故的给人方便。

很快，萧南恢复微笑表情，说：“表兄同意了？呵呵，真是太好了，放心吧，安同的事儿包在我身上。”

李荣竖起一指，在萧南面前缓缓的摇了摇，“表妹先别忙着高兴，我去西域的时候，可以带上你的商队，不过，我有条件。”

萧南瘪了瘪嘴，无奈的说道：“什么条件？”

李荣见状，笑得愈加得意，“说起来也不值什么，表妹应该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四处游历，手上也没什么营生，单靠食邑和俸禄，日子过得有些拮据。”

呸，你还拮据？骗鬼呢！

萧南心里愤愤不平，禁不住竖起中指，鄙视这个睁眼说瞎话的男人！

耳边还回响着李荣的声音：“当然，愚兄也不是贪心之人，表妹的其它生意愚兄也不好染指。这样吧，你新开辟的香料生意分我三成份子！”

“什么？三成？”

萧南瞪大眼睛，直直的看着李荣，“你、你抢钱呢！不过是让你帮忙带个路，你居然敢要我三成的股份？”

这生意是她和王佑安合伙的，两人是六四分成，如果再分给李荣三成，那她就只剩下三成了。折腾半天却只赚这么点儿钱，她干脆不做算了。

李荣继续摇晃他的食指。啧啧有声的说着：“表妹此言差矣，我可不是单单给你带个路，要知道，西行路上千难万险，若是没有得力的人保护，只那些马贼、地痞、游侠儿就能让商队的人无功而返。”

萧南才不信他的鬼话，问道：“表兄的意思是，能亲自保护我的商队顺利来往？”

李荣摇头，“请恕愚兄分身乏术，我还要继续前行探险。哪能中途就回来？不过表妹放心，所谓的人脉和关系都是经营起来的。愚兄保证，我走到哪里。朋友便交到哪里，表妹试想，沿途全是我的朋友知己，商队的安全以及货源还能没有保证？！”

萧南觉得有理，但她还是习惯性的讨价还价。“表兄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三成太多了，这生意原就是几方合伙的，若大头给了你，别的股东也不同意。这样吧，一成！”

“三成！”

“一成半！”

“三成！”

“两成！”

“成交！”

就这样。两人终于谈定了，而萧南也说出了她的计策。

李荣只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是你的良计？”是不是太简单了？

萧南笑得狡黠。“放心吧，保证有效！”

“……”李荣四十五度角望天，他忽然觉得，他似乎不该请萧南帮忙。唉，真担心会越帮越忙呀。

几天后。为了庆贺圣人康复，也为了拉近诸权贵的关系。太子召集一干权贵子弟去骊山山脉的密林围猎。

作为大功臣，妙善真人也受邀参加，不过人家真人说了，她是出家之人，不宜杀生，所以只来围观，并上场参加围猎。

而崔幼伯，作为东宫的大功臣，也得以携家眷参加。正巧两只小的学会了骑马和箭术，早就憋着想显摆呢，一听有大型的围猎，跳脚吵着参加。

崔幼伯也想带孩子们见见世面，于是便让人给他们打造了小巧的弓箭，还配备了合适的小马驹。

这日清晨，崔幼伯夫妇穿着胡服，骑马领着一双儿女赶往猎场。

密林前方的宽敞坡地上，太子一家已经赶到，太子夫妇正坐在围了帐幔的壶门矮榻上，矮榻两侧则是一溜的茵席，皎皎、平安和安同等人按照年龄排坐好。茵席外侧则围了一圈的屏风，只有主位正对的方向没有摆屏风，空出一个入口来。

崔幼伯夫妇下了马，各牵着一个孩子的手，齐齐走到太子榻前，恭敬的行礼。

此时，参加围猎的人也渐渐赶来。

不多会儿，空地上便聚集了上百号人，再加上他们的仆从、护卫，足足几百号人，只把坡地挤得满当当的。

太子见人都到齐了，缓缓从榻上站起来，挥手示意众人安静，扯着嗓子讲了几句场面话，便用力一挥手，宣布围猎正式开始。

一时间，人们的吆喝声、马的嘶声以及犬吠的声音混在一起，寂静许久的密林忽然热闹起来。

灵犀和长生也利索的翻身上马，他们穿着胡服，背上背着小弓箭，马背上捆着箭筒，箭筒里放满特制的利箭。

萧南和崔幼伯不放心，两人早就商量好了分工，一个跟着儿子，一个跟着女儿，眼见孩子们上了马，夫妻两个也齐齐上马，跟着孩子跑进密林。

这时，李荣一身玄色胡服，骑着他的坐骑，如一阵风似的飘入树林。

不远处的坡地上，安同拿着一个望远镜，紧紧追着那抹黑色的身影，她并不知道，将有一场极血腥的戏码在她眼前上演，而这一切的主导者便是她倾慕的那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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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刺

唐人尚武，且是全民性的。不止男子英勇骁战，就是女子也能骑得马、控得弦。尤其是那些贵女们，真正bh起来，一般男子都不是她们的对手。

是以，今日参加围猎的人很多，其中不乏衣着艳丽、身姿矫健的女子。

萧南跟着灵犀入了密林，一路上就遇到了不少熟人，另外还有几位与她一样，领着稚龄儿女来小试身手的贵妇。

每每遇到这样的人，不管认得不认得，萧南与对方见是‘同志’，不免齐齐会心一笑，两人再随意攀谈两句，路人也成了朋友。

“灵犀，要不要阿娘帮忙呀？”

告别了第三个‘同好’后，萧南笑眯眯的逗着女儿。

为什么说逗呢，方才入密林前，两只小的分别时，又打了个赌，比一比谁猎到的猎物最多，且注明，不许旁人帮忙。

一路上，灵犀都板着小脸，警惕万分的看着四周，唯恐漏下一个猎物。

萧南见女儿有些过分紧张，都有点草木皆兵了，为了缓和气氛，这才坏心眼的逗弄她。

毫无意外的，萧南收到了灵犀送来的礼物大白眼两枚。

小家伙皱了皱小鼻子，颇有气势的说道：“才不要，人家要靠自己的能力。再说了，我比大弟年长一岁，与他比赛就已经占了不少便宜，若是在让阿娘帮忙，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跟大弟打赌？”

说着说着，小家伙声音渐低，最后喃呢着：“倘或我不与大弟打赌、比赛。大弟再学习起来可能就没这么大的干劲了。”不是阿娘说的嘛，有比赛才有竞争。有竞争才能进步，她要和阿弟一起进步。

萧南有点意外的挑了挑眉。她原以为灵犀整日跟弟弟打赌只是小孩子间的玩闹，没想到，女儿竟还抱着督促弟弟进步的心思。

好，很好，有这样懂事的儿女，萧南无比欣慰，真的觉得这辈子的人生圆满了。

就在萧南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她又听到女儿嘟囔了一句，“……长生这小子太嚣张了。能削一削他的气焰就更好了！”

萧南身子一歪，险些从她的大宛驹上跌下来，好吧，是她想得太多了。

就在此时，一旁的草丛中传来声响，萧南忙敛住心神，全身进入戒备状态，一手持缰，另一只手已经捏住了数枚铜钱。

灵犀的小身板也陡地绷紧。紧张的将缰绳交由一手，从背上取下弓箭，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利箭搭在弦上，按照红花教她的方法。一手控着弓箭，一手持缰，仔细的寻找猎物。

片刻后。一只灰色的兔子从草丛蹿出来，立在空地上呆了一会儿。长长的耳朵抖动了两下，随即慌忙朝一侧的小径窜了过去。

萧南正欲提醒女儿。却听得‘嗖’的一声，一道白光破空而过，直直刺向那只奔逃的兔子。

“好！”

萧南在心里默默的喝了一声彩，自家女儿就是厉害，才不到七岁的小娃儿，反应这般灵敏，射出的箭也气势十足。

呃，就是准头差了点儿。

灵犀的箭擦着兔子的后腿而过，带出一道红色的光，直接钉在兔子身侧的空地上。

望着地上那支摇晃的箭翎，灵犀瘪了瘪小嘴儿，多少有些气馁。

萧南忙提醒着，“灵犀，那兔子受伤了，跑不远，咱们快追！”她看得分明，那兔子被箭尖擦伤了后腿，刚才逃跑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

灵犀闻言，立时来了精神，小手拉起缰绳，另一只手握着弓箭垂在一侧，双脚用力一磕，胯下的小马飞快的追了上去。

萧南也没有耽搁，策马紧紧跟在女儿身后，而她身后则有几个铁甲护卫尾随保护。

没跑多久，灵犀便追上了那只兔子，她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瞄准，用力一拉，利箭嗖的一声射向猎物。

这次要好些，箭射中了兔子的后腿，但并没有钉死，那兔子也顽强，硬是拖着小巧的箭，踉踉跄跄的往前逃。

灵犀似是受到了鼓舞，抿着小嘴儿，又抽出一支箭，深深吸了口气，眯起一眼，瞄准，再射……

嗖嗖嗖~~~灵犀射出四五支箭，总算射中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猎物一只倒霉的灰毛兔。

“啪啪……”

萧南夸张的拍着掌，毫不吝啬的表扬：“灵犀真厉害，头一次上猎场就能有收获，真不愧是阿娘的好女儿！”

灵犀小脸通红，当然不是羞恼，而是兴奋和激动。

她小身体里的热血似是被点燃，在护卫的帮助下，她把那只死透了的兔子绑在自己的马背上，然后小手一扬，脆生生的喊道：“走，阿娘，咱们继续！”

哼，兔子算什么，她还要猎取更大的猎物，好让大弟输得心服口服。

被灵犀念叨的长生，也在崔幼伯的指点下射中了第一只猎物，一只半大的鹿。

望着死透的猎物，长生咧着小嘴嘿嘿之乐，暗道，这次我定能赢了阿姊。

崔幼伯却没有察觉儿子的小心思，他眉峰紧锁，似是藏着什么心事，一路行来，他也时不时的看着四周的密林，仿佛担心哪里会跳出个刺客来。

“那些人真的会来吗？”崔幼伯不确定的思忖着。

想着同样问题的还有太子，他貌似悠闲的坐在榻上，身侧靠着个隐囊，手里端着个狩猎纹直筒高足银杯，杯中是甘冽的‘滴露春’，他小口抿着，心里却不停的打鼓。

脑海中却不禁浮现出那日他召崔幼伯进宫时的场景

却说太子听了京中眼线的密报后，不由得暗自庆幸，幸好他听了崔幼伯的建议。提前将事情解决，否则。一旦任由那些人在京城胡乱折腾，弄得流言四起。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境地，他、他这个太子还真不好脱身呢。

庆幸完了，太子又觉得对不住崔幼伯，唉，这样的功臣，他非但没有给予嘉奖，反而还暗自怀疑、抱怨，真是太不应该了。

于是，太子打发了眼线后。便将崔幼伯叫进了自己的正殿。

崔幼伯进门时，心里也在嘀咕，唔，太子这般着急的唤他，到底所为何事？

近日汤泉宫一切都好，也没什么大事呀。

难道是为了魏王？

崔幼伯想了想，又摇头，不对，魏王此刻还在路上。至于他留在京中的那些密探，经由安同郡主一事，想来也会安分一阵子。

至少在魏王抵京前，他们应该不会再有所行动。

想了又想。直到崔幼伯来到太子榻前，他还是没想到太子唤他来的目的。

规矩的行了礼，崔幼伯不动声色的按照太子的吩咐。跪坐在主位下首。

许是心中有愧，又许是心中藏着感激。亦或是两者皆有之，太子怀着复杂的心情。目光却分外和蔼的看着崔幼伯。

良久，就在崔幼伯差点儿受不了这‘含情脉脉’的注视时，太子开口了，“肃纯今日休沐，孤却将你宣召进宫，呵呵，没扰了你的悠闲假日吧？！”

崔幼伯直起身子，偮手回道：“殿下说笑了，臣虽蠢笨，但也知道为人臣子的本分，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过区区假日，怎能与殿下的要事相提并论？！”

崔幼伯说得情真意切，太子听了很满意，他笑道：“呵呵，肃纯的忠心，孤自是知道。好了，不说笑了，咱们说正事儿。”

崔幼伯继续挺着腰杆儿，双手搭在膝盖上，神情肃穆，分外认真的听着。

太子见了暗暗点头，他就喜欢这种出身好、有教养、有能力却又不忘本分的臣子。

稍稍想了想，太子缓缓说出自己的困扰。

原来，这几日太子总觉得有人暗中窥探他的言行，偶尔离开汤泉宫外出骑马或者打猎的时候，还觉得有人尾随。

甚至又一次，太子打猎的时候，险些被流矢射中，那莫名射来的箭虽未射中他，却惊了胯下的马，太子被惊马颠簸了好久，才被冲上来的护卫救下。

事后，太子秘密调查了许久，也未能查出是谁下的黑手。

起初他疑心是圣人，但很快太子就自己否定了这个怀疑，阿耶可能会派人关注他的言行，但绝对不会让人伤害他。

之后，太子又怀疑是魏王留下来的心腹所为，可他连人影都没看到，更谈不上有什么证据了。

身边潜伏着这样的危险分子，太子既惊又怒，但却没有好的办法，且此事关系重大，太子不好随意跟人提起，这才唤来他越来越倚重的崔幼伯。

崔幼伯闻言，沉思良久，最后想出一个计策引蛇出洞！

他的方法很简单，那就是让太子以身作饵，引那暗中之人现身。

当然，此计有极大的风险，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以防太子真被歹人所伤。

太子听了思量再三，最终还是同意了。

没办法，此计虽险，但若成了便能抓住行刺之人，没准儿还能顺藤摸瓜的找到主使者。

太子实在受够了被人窥伺、被人惦记的感觉，他是堂堂国储，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于是，便有了这场所谓的围猎。

望着茂盛的密林，听着林中传来的欢呼声、嘶鸣声以及吼叫声，太子既紧张又兴奋，握着银杯的手也微微颤抖着。

就在此时，刺耳的鸣镝声破空而来，一支利箭划作白光朝着太子刺去……

来了，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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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杀

太子身子一偏，只听得‘咚’的一声，那支利箭死死的钉在了他身后的炕屏上，箭尾的翎羽还微微发颤。

“有刺客~~~”

太子妃大骇，顾不得仪容，头一次用如此尖利的嗓子喊道：“来人呀，保护殿下！”

四周侍立的宫女们也纷纷跟着喊，“抓刺客！”

敌人终于现身了，太子紧绷的神经没由来的一松，他拉住要挡在他身前的太子妃，沉声道：“娘子，你且退到帐后。”

太子妃虽惊得满脸煞白，但她还是强忍着惧意挡在太子身前，她双唇不住的颤抖，“不、不，殿下，您先走，妾身、妾身”

太子见状，心下感激，但他还有计划要执行，妻子在身边反倒拖累，他抓住太子妃的胳膊，用力一推，将她推到几个宫女身边，大声吩咐道：“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护着太子妃退下！”

几个宫女回过神儿来，不再扯着嗓子嘶喊，齐齐动手，又拖又拉的将太子妃推到矮榻后的屏风处。

嗖嗖嗖~~

就在太子夫妇拉扯的当儿，又有几支利箭挟着冷风破空而至，目标直指太子。

护卫们已经冲了上来，但还是赶不及杀到太子跟前护驾。

就在此时，跽坐在下首的皎皎一跃而起，用力扯下身后的一幅帐幔，抡圆了胳膊用力一拧，将长方形的帐幔扭成了一条粗粗的锦缎麻花，她把这锦缎绕成的麻花绳当鞭子使，唰的一挥。迎头将几支箭抽到一旁。

“好样的，不愧是孤的皎皎！”

太子将太子妃推搡下去后。抬眼看到有利箭袭来，他忙抽出藏在隐囊后的横刀。呛啷一声抽刀出鞘，手腕一转，将横刀抵在胸前。正欲用刀砍飞利箭，刚好看到皎皎的飒爽英姿，不由得脱口赞道。

这时，护卫们已经冲了上来，一手持盾，一手持剑，结结实实的挡在太子身前。

平安和安同见皎皎大发神威。她们也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慌忙左右寻找趁手的兵器。只可惜，她们今日是来游玩的，并不是真的要参加围猎，慢说兵器了，就是条马鞭也找不到。

皎皎看到两个姐姐慌乱的样子，稚嫩的嘴唇勾勒出一抹嘲讽，哼，若是能找到兵器。她还何必用帐幔？这两个姐姐，不是她看不起，实在是……

唉，若是她们少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将全部的心思用在正途上，还能有几分竞争力。

结果，一个整天想着男人。一个整天想着怎么压倒别人……完胜这样的两人，皎皎表示。她毫无鸭梨。

密林中的刺客见护卫已经用盾牌护住了太子，也就没再射箭。而是直接飞跃出来，每人抄着一把锋利的横刀，径直冲向主位上的太子。

与此同时，最外围的几架屏风被掀翻，七八名身着黑色紧身衣、面蒙黑布的男子持利器冲了进来。

见四周还埋伏着此刻，留守的宫女再次惊叫起来，“这里还有刺客，快来人，抓刺客，啊”

最后的尾音变成了惨叫，原来近处潜伏的刺客已经杀到近前，那名距离他最近的宫女已经丧生刀下。

太子见了，眼中也闪过一抹惊异，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些刺客竟如此胆大，居然混入了他的随从中。还是，那些人原就是宫中的人，即便混进来也无人察觉？！

太子心中惊疑不定，此刻，他也不确定这些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了。

四郎？他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势力吧？

将自己的人安插到宫里？太子摇头，别说四郎了，就是他，也不敢在英明的皇父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太子握着横刀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今日的计划到底还能不能成功？

“萧乔木的计策到底能不能成呀？”

密林中，李荣端坐在马上，一手持缰，一手拎着弓箭，优哉游哉的晃荡着。

他今天可不是来打猎的，而是来试试那个所谓的良计的。

不过，李荣总觉得萧南给他出的主意有些不靠谱，若真施行起来，貌似有些过于张扬了。

要知道，李荣是个最不喜欢张扬、凑热闹的人，当然用萧南的话来说，这叫‘孤僻’‘特立独行’，让他在人前，尤其还当着太子夫妇做那事，他真有些不好意思。

可不用这个计策呢，李荣又想不出其他的法子，他实在不想整日面对安同那副含情脉脉的模样。

忽然，李荣拉住缰绳，两只耳朵微微动了动，依稀听到了一阵喧闹声，但这声音又有些古怪。

他的眉头禁不住皱了起来，摇摇头，屏神凝气，他又仔细的听了一会儿，咦，这声音不像是众人打猎时的鼓噪、吵闹，倒像是女人们的哭喊和惨叫声。

等等，惨叫？

李荣脸色一变，猛地一用力，身子直接从马背上拔起，脚尖轻轻一踏马背，借着冲力，他灵巧的跃上一旁的大树。

立在最高的树枝上，李荣放目远望，果然，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太子的榻前，正有十几个蒙面黑衣男子手持利器围攻太子。

太子身边亦有十几个铁甲护卫，正奋勇抵抗。

而四周则是受了惊吓四处乱跑的宫女、内侍和衣着华美的贵女。

李荣见此情况，不敢耽搁，迅速从树上跳下来，这时便能看得出他的身手有多好了，从一丈多高的树枝上跃下，他竟还能稳稳的落在马背上，且力道拿捏得刚刚好。马一点儿都没受惊，他也没有跌伤。

拨转马头，李荣用力一磕马镫子，胯下的骏马划作一道光影。几息的功夫，便跃出了密林。

李荣的方向正好是太子正座的背面。出了密林，他一眼便看到了那华美的帐幔。以及帐幔后躲着的几个女子。

咦，好像是太子妃？

李荣用力驱赶着坐骑，速度不减，很快便赶了过来。

再说安同和平安，她们姐妹俩见皎皎在父亲面前出了风头，心里不忿，也纷纷寻了身边的东西当武器。

安同找到了半截帐幔上的横杆，她看了看切口，很锋利。倒也能用来做武器。于是，她拿着那横杆当剑使，用力刺向围拢上来的刺客。

结果……呃，安同太高估自己的武力值，也太低估刺客的专业性了，只一个照面，她手里的横杆便又短了一截。

“啊~~”

安同吓得放声尖叫，丢掉手里一尺长的竹竿儿，掉头就往后头跑。

而平安呢。运气好些，不知从哪儿踅摸到一把仪刀，她双手握着刀柄，横在胸前。

要说平安确实有股子狠劲儿。看到黑衣男子杀来，她咬了咬牙，直接将手里的仪刀劈了过去。

嘭的一声。仪刀砍到了对方的横刀，刀锋相撞。发出刺耳的响动，空中更是溅起了火花。

像许多时下的贵女一样。平安最擅长的还是鞭子，且这仪刀比普通的横刀长一些，平安用起来有些费力。

不过，平安凭着那股子狠劲儿，把仪刀当鞭子甩，看着没什么招式，但也起了些许作用。至少没有刺客敢靠近她。

当然护卫也不敢靠近。

饶是如此，平安还是成功砍到了刺客，呃，以及与刺客拼杀的倒霉护卫。

太子站在榻上居高临下的观战，见到平安一通乱砍，竟误伤了自己人，不免有些着急，扬声喊道：“平安，你也退到后面去！”

轮着仪刀乱砍了一阵，平安也累得气喘吁吁，听了父亲的吩咐，她借坡下驴，将刀抵在身前，小心的一步步退后。

而安同已经成功躲过刺客们的袭击，身形狼狈的绕过矮榻，眼瞅着就能抵达安全地带。

但就在此时，安同抬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天呀，是李荣，他来救我来了……眼前的一切仿佛她夜夜梦到的场景，她无辜落难，而她的英雄骑着骏马赶来救她了！

安同那惊慌不定的心顿时涌上一股甜蜜，她惊喜的挥手大喊：“堂兄，我、我在这里”

仿佛被捏住了脖子，安同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到了什么，李荣竟然冲她举起了弓箭，还、还把箭搭在了弦上。非-凡喵~＞▽＜整理

笑容在脸上定格，安同觉得她的心沉入了万年寒潭，身体也僵在了那里，呆愣愣的看着那支利箭在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然后直直的朝自己射来。

噗~

利箭埋入身体里，鲜血四溅，安同甚至感觉到她的脸上也有鲜血流过。

“他、他竟然要杀我？为什么，难道他已经厌倦我到了如此地步？不惜当众射杀我？”安同整个人都凌乱了。

平安也想凌乱，她一把拽住安同的胳膊，用力一扯，‘噗通’一声，一个黑衣男子举着横刀扑倒在地，而在他的头上，正有一支利箭将他两侧的太阳穴串在了一起。

“阿姊，你被吓傻了呀，若不是荣堂兄出手，你都要成刀下鬼了！”

平安一指地上的死尸，没好气的叱道。

安同终于回过神来，她伸手摸了摸脸，咦，没受伤，这血应该那刺客的。

意识到自己错怪了李荣，安同很羞愧，她抬起头，想亲口跟李荣道谢，不想却看到让她印象深刻的一幕

李荣接连射杀了四五个刺客，那些围攻太子的刺客见来了个硬茬子，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然后分出一小半转而围攻李荣。

七八个刺客飞扑到李荣跟前，距离太近了，李荣的弓箭使不上力，他直接将弓箭丢到地上，从马上跃下，顺手抽出马背上的横刀，落地的那一刹，挥出一刀。

噗~~咚~~~

一颗好大的人头骨碌碌滚到安同和平安脚下，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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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挑拨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安同和平安双双瘫倒在地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此时，太子早就安排好的亲卫从密林中冲了出来，几十个装备精良的甲卫分作两部分，人数较多的一部分飞快的扑向太子，而人数较少的那波则直接赶往帐后保护东宫的女眷。

太子妃见援兵到了，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吩咐道：“过去几个人，把两位郡主搀扶过来。”

她虽不喜这两个庶女，但她们好歹是东宫的人，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或是丢了什么丑，没面子的是她和太子。

“是！”

四五个亲卫答应一声，迅速的小跑过来，两人搀着一个，将昏死过去的两位郡主拖到太子妃近旁。

对此，李荣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他面前还有五六个刺客呢，手腕翻转，刀起刀落，又利索的干掉了两个人。

鲜血飞溅到他白润如玉的面庞上，他却丝毫不查，眉宇间全是肃杀之气，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骇人的威势。

远远看去，李荣手持横刀，狠戾劈砍的样子仿若杀神，眨眼间便收割了一人的性命，偏他眼中却无半分波澜，仿佛他斩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只蝼蚁或是一只小鸡仔。

面对这样的人，慢说安同、平安这样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娇贵女了，就是围攻他的刺客们见了也忍不住发颤——娘的，这、这还是人吗，简直就是魔鬼呀！

再加上大批援兵呼喊着冲了进来，场内还活着的刺客们也开始慌乱起来，他们一边继续厮杀，一边四下里寻找。

最后。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一个身形消瘦、功夫却极好的男子身上。

而那男子利索的砍翻一个持盾护卫，其它护卫似是被他的狠戾惊到了，竟满眼怯意，下意识的向左右闪躲。

这样一来，太子面前那道用盾牌和人肉组成的双重‘长城’瞬间露出了一个大口子，直接将太子暴露出来。

那男子大喜，将手上的横刀舞得上下翻飞，将那道口子撕得更大，他眼瞅着就要杀到太子近前。

忽觉得背后有数道炽烈的视线，他微微转头。见其它同伴似有退意的样子，又急又怒，为了稳定人心。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举起手里还在滴血的横刀，大喊道：“兄弟们，杀呀，成功就在眼前。取了这獠贼的性命，便是大功一件，到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杀~~”

受到了鼓励，又许是看到了成功的希望，众人心中的惧意去了几分，他们自壮胆气的大喊一声。卖力的挥舞手中的武器，奋力拼杀。

太子还是稳稳的站在榻上，此时。他距离那刺客不过三四步之遥，那人的刀尖几乎要戳到他的身上，他却并不躲让。

“殿下，小心！”

李荣见了大惊，忙大喝一声。身子拔地而起，踩着围攻他的刺客的头。几个飞跃，直接扑到太子榻前。

太子却微微一笑，心中暗道，唔，正则这小子确实不错，也不枉自己这般器重他。

只见太子轻轻抬了抬手，方才还露出怯意的持盾护卫，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重新杀回太子身边，十几把锋利的仪刀齐出，把那男子逼退了好几步。

“糟了，上当了！”

那男子见此情况，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他心里暗道不好，正欲寻个退路，不想身后一股刺骨的寒风袭来，他本能的偏过身子，堪堪躲过了李荣的一刀。

李荣轻蔑的一笑，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向下一划，刀身上的血珠霎时滚落一地，锋利的刀锋没了鲜血遮蔽，重新散发着森寒的光芒。

那男子知李荣是个厉害的，不敢轻敌，双手紧紧的攥着刀柄，做出攻击的架势，与李荣对峙起来。

太子见状，愈加放心，不过他还是大声提醒道：“正则，抓活的。”

他辛苦做了这么多准备，还不惜以身试险，为得就是引出背后主使之人。方才他站在榻上看得分明，那男子虽不是大头目，却也是这群刺客的头儿，抓到他，定能从他口中问出真正主谋的消息。

李荣一怔，随即回道：“是，微臣明白！”

说罢，李荣将横刀随手一掷，刀身深深的插进不远处的空地上。接着，李荣从腰间解下一条银光锁链，轻轻一抖，那拇指宽的锁链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响声。

对面那男子熟悉兵器，只听这声音，他便知道那锁链定是用精钢打造的，看着不起眼，威力绝对不小。

那男子更加戒备，小心的挪动着脚步，手里的横刀也不时变换角度，准备伺机出招。

他没动，李荣先动了，只见他身形晃动，几息的功夫便已经逼到了那人近前，右手一扬，锁链如一条灵活的银蛇，飞快的刺向那男子。

哗啦一声脆响，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李荣的锁链已经缠到了他的刀柄上，接着，手上一轻，紧握在手中的横刀竟被李荣卷走。

李荣用力一甩锁链，哐当一声，被卷走的横刀已经摔出了十几步。

夺走对方的兵器，李荣没有耽搁，再次挥出锁链，直指对方的脖颈。

哗啦啦~

又是一阵脆响，李荣的锁链已经缠到了那男子的脖子。

那男子也不是站着挨打的无能之辈，他终于反应过来，也意识到面前这位不是军、卫出身的人，他使得这些功夫全都是江湖上的招数，自己用传统的功夫与他对招，绝对会吃亏。

意识到这一点，那男子迅速改变策略，他忍着脖颈上的疼痛，逆着锁链缠绕的方向，用力一旋身，同时扬起袖子，发出两枚飞镖。目标直指李荣的双眼。

李荣下意识的侧身闪躲，顺利的避了开去。

而那男子也顺利的绕开了李荣的锁链。

这一串的动作几乎在一瞬间发生，饶是太子站得高，他也只看到两人一个错身，那男子的脖子上已经鲜血淋漓。显然，这个照面，李荣小胜一局。

片刻后，李荣再度甩出锁链，那男子却就地一滚，起身的刹那捡起了一柄仪刀。又与李荣战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东宫的亲卫们已经杀到近前，与持盾护卫们前后夹击。将十几个黑衣人悉数击毙。

不过，太子为了谨慎，还是命人留了一个活口，直接塞了嘴，悄悄的绑了下去。

这边的战斗结束了。太子与众护卫一起围观李荣他们交手。

李荣与那男子你来我往的拼斗了一刻钟，两人各有损伤，李荣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而出。

而那男子除了脖颈的伤，脸上、胳膊上都有数道锁链抽打的血痕，形容很是狼狈。

“好了。时候差不多了，”

李荣和那男子错身而过的时候，抽空瞥了眼正座。见太子那边已经完事儿了，他也就没了顾虑，从袖子里顺出一枚铜钱，甩出锁链的同时，也把铜钱掷了出去。

那男子没想到李荣还有暗器。他只顾着抵挡那灵如狡蛇的锁链，挥舞仪刀。飞快旋转手腕，长长的刀锋划出一圈圈的弧线，将那锁链缠到了刀身上。那男子心中暗喜，忙用力一甩刀柄，锁链轻松的被丢到一边。

不想，李荣丢了武器却并不生气，反而得意一笑。

那男子见了，心中微惊，忽然间他觉得肩膀似是被什么钉了一下，他扭头一看，一枚磨去边缘的铜钱深深的埋入他的上臂。

这还不是最惊恐的，那男子猛然发现，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浑身无力，只听得‘呛啷’的一声，他手中的刀已经摔在地上，再然后，他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轰然倒在地上。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隐约听到太子的声音：

“……好，正则真不愧是咱们李家第一任侠……把他带下去，孤要亲自审问……”

不知昏迷了多久，忽然兜头淋了一盆冷水，那男子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渐渐苏醒过来。

醒是醒了过来，不过他的情况不太美妙，整个人被牢牢的绑在个木架子上，双手、双脚和脖子上皆有铁链锁着，而四周一片昏黄，他根本看不清周遭的环境，不过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腐臭让他猜到了几分，这里定是汤泉宫的秘密监牢，更确切的说，应该是审讯室。

“哦，你醒了！”

舒缓优雅的男声自前方传来，那男子费力的转动脖子，抬起头，这才发现前方一丈远的地方有火光，就着火光，他隐约看到一架屏风，屏风后还有几个人影晃动。

“呸！”

那男子用力吐出一口含着鲜血的吐沫，梗着脖子道：“今日被擒是某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孤不是狠辣之人，做不来那等残忍之事，孤只想知道，是何人指使你来刺孤？你只要肯说实话，孤定不会为难你。”屏风后传出太子的声音。

那男子却再次啐了一口，道：“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没说的，一个字：打！

太子见不得血腥，先避了出去，留下几个心腹行刑。

一番严刑之后，那男子昏死了好几次，最后耐不得刑罚，才有气无力的说道：“是、是阎三郎指使的……”

而阎三郎，正是魏王的妻弟。这下子，连旁听的皇后都愣住了。

PS：额，不太会些打斗的场面，不足之处，还请亲们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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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离间

“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事后太子严厉的吩咐道，当然对于功臣崔幼伯和李荣，他说得婉转许多，并大肆奖励了一通。

崔幼伯和李荣都是极聪明的人，听太子此言，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所谓的‘刺客’一事定牵扯到了麻烦的人物，且太子都对此人头疼不已。

两人闻弦歌知雅意，纷纷恭敬应是，自此绝口不提，他们甚至连各自的家人都没有告诉。

是以，待围猎活动结束的时候，密林中的人们带着丰厚的猎物满载而归，陆陆续续的赶到太子座前，四周一切正常，他们并不知道半个时辰前，这里曾发生一场激战，死伤了三四十人。

“阿姊，你不会是抄了个兔子窝吧，怎么猎的全是兔子？”

长生望着灵犀那一串的猎物，不禁咋舌，不自觉间开启了毒舌模式。

灵犀也有些沮丧，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路上别的猎物没看到，遇到的竟是一水儿的兔子，什么大兔子、小兔子、母兔子、公兔子，一场围猎下来，她打了大大小小七只兔子。

萧南这个无良阿娘还坏心眼的帮灵犀看了看，憋着坏笑告诉她：“唔，不错，有公有母有大有小正好凑够一窝。”

其实，灵犀更想挑战再大号的猛兽，奈何老天不成全啊，唉！

不过，崔小萝莉可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即使输了，也输人不输阵。

她围着长生的猎物转了两圈，而后扬着灿烂的笑容，颇有架势的点头道：“唔，论猎物的种类之繁多，我确实不如阿弟——”

尾音拖得长长的。她还故意看了弟弟一眼，果见到长生挺着小胸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

她咯咯一笑，语调一转，丢出那个‘但是’，“但是，阿弟，为何你的猎物全是幼兽？”

灵犀一边说，一边略带不赞同的摇头，无声的指责弟弟‘恃强凌弱’‘欺软怕硬’，不敢朝人家的父母下手。专找些半大的‘孩子’撒气，没有君子之风啊。

长生语塞，没办法。他家大姐说的没错，他一共打了五只猎物，有鹿、有羊还有狐狸，品种繁多，但全都是半大的幼兽。

打猎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今被人家指了出来，小家伙还真有几分欺负弱小的嫌疑。

郁闷的挠挠头，长生暗道：我也想猎杀成年的猛兽来着，但一路上碰到的全是半大不小的，形势比人强，猎场里没有。他也不能自己扔一只进去吧？！

基于姐弟两个相同的DNA，他们的生活环境和所受教育又极相近，所以两只小的秉性脾气也颇有几分相似。

比如‘不认输’这一条。灵犀擅长，长生也不遑多让，只见他转了转眼珠，目光在两堆猎物上移来移去，随后笑道：“嗯。阿姊说的没错，我猎到的确实都是幼兽——”

与灵犀一样。小长生刻意拖长尾音，偷眼看了下阿姊，看到姐姐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这才一扬小脑袋，欢快的转折道：“可我刚才瞧了瞧，我这边最小的猎物，竟也比阿姊手中最大的猎物还要大呢。阿姊，你说呢？”

被戳到痛点，小萝莉气呼呼的伸出白胖胖的手，五指捏紧，摆出一个‘七’的手势，故意在长生面前晃呀晃，“我的猎物虽小，可数量居多呀。阿弟，你不会忘了吧，咱们当初的赌约是比谁猎到的猎物多，而不是比谁猎到的猎物大。”

长生不干了，阿姊好奸诈呀，有木有，居然给他玩儿文字游戏。

挽起袖子，小家伙窜到灵犀面前，据理力争，“阿姊，话不能这么说呀……”

两只小的就像两只斗鸡，梗着小脖子，掐着腰，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起来。

两人的争论点集中在，到底应该是‘猎多者为胜’还是‘猎大者为胜’，他们一边卖力的寻找有利自己的论点，一边在心里埋怨：若是自己能猎到大型猛兽（或能多猎几只猎物）该有多好呀，有了切实的猎物，她（或他）也不必跟对方大费唇舌了。

围站在一旁的三十几个护卫，见此情景，忍不住露出古怪的笑容，心说话：两位小主人嗳，你们也不想想，有咱们在，你们还想碰到大型或者成年猛兽？！

两只小的争论了半天，还是没争出个结果来，最后他们直接找上家长，要求父母做裁判。

两人殊不知，造成此刻局面的正是他们这对老奸巨猾的父母。

想想也知道，再心宽、神经粗的父母，也不可能放任儿女去密林冒险，即便自己跟着，崔氏小夫妻也不放心。

为了确保儿女们既能享受游猎，又能安全，他们提前做了准备，命三十几个护卫在前方‘探路’，看到大型猛兽就驱赶、猎杀，若是小主人行猎不顺利，他们还会适时的丢两只‘受伤’的猎物进去。

没有这些人倾力相助，以两只的年龄和打猎经验，能猎到一只猎物就不错了，哪里还有现在的‘丰收’？

最后，崔幼伯这个一家之主给出最终判决：灵犀猎到的猎物多，但品种单一且都是危险系数最低的兔子，而长生猎到的猎物品种虽多，数量却少……于是，两人打平！

“唉，又是平局呀！”

灵犀垂下小脑袋，有气无力的哀叹着。

“可不是，这都第二次打平了！”

长生也耷拉着耳朵，蹲在地上画圈圈。

萧南见儿女如此沮丧的样子，既好笑又觉得心疼，正欲上前去安抚，却被崔幼伯一把抓住。

崔幼伯冲着两只的方向努了努嘴儿，做出一个稍等片刻的手势。

萧南疑惑，却也没有坚持，夫妻两个继续站在一边围观。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灵犀忽然挥起小拳头，“平局就平局。咱们再赌一局！”

长生也唰得站起来，满血复活的掰了掰手腕儿，点头道：“好，赌就赌！”

啪！

两只粉嫩白胖的小巴掌用力一击，灵犀和长生又精神抖擞的议论起下场赌局的内容。

萧南的额角抽搐两下，“……呃，这两个孩子，还、还真是——”

“坚持，不认输，对不对？”崔幼伯接过话头。笑着说道。

随后，太子嘉奖了猎杀猎物最多的某位郎君，又给几个首次参加围猎的小盆友们赐了些小玩意儿。这样一来，大人孩子皆欢乐，围猎活动圆满结束，至少表面上如此。

汤泉宫的某处宫殿里，杨妃依然素衣跪坐在佛堂里。双目微闭，缓缓捻动着手里的念珠。

门外有人轻轻叩门，杨妃挣开眼睛，扬声道：“进来吧！”

吱呀一声，门板轻轻推开，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快步走到近前。附到杨妃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杨妃那保养极好的面容上绽开一抹笑容，她满意的点点头，“很好。那边也可以行动了。”

小宫女答应一声，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门板再度关闭，抬头看着佛龛上的玉雕观音，杨妃渐渐敛住笑容，恢复方才的淡然。继续闭上眼睛，一下一下的数着佛珠。

……

崔幼伯一家四口欢欢乐乐的回到别业。玉叶领着阿嫮迎了出来。

“阿姊，大兄，这是你们亲手打的猎物？”

阿嫮好奇的看着两堆死物，墨玉般的眼眸里满是惊讶和敬佩。

小妹的神情取悦了一对未能分出胜负的姐弟，灵犀和长生一边一个牵着阿嫮的小手，争相跟妹妹讲诉自己如何发现猎物、如何射箭、如何追赶猎物的种种神勇事迹，只听得阿嫮小豆丁张大小嘴儿，惊叹不已。

最后，阿嫮戳了戳死透了兔子，带着几分渴望，轻声道：“阿嫮也好想——”

玉叶一直关注的女儿，忽听她这般说，心里一紧，忙打断道：“大郎和大娘骑了大半日的马，想必也累了，二娘，不要总缠着你阿姊和大兄，好不好？”

郡主对她们母女已经够好了，人要知足，阿嫮是庶女，自是不能与大娘相提并论，如果她表露出想与大娘一样的心思，郡主再大度，也不会容许。

萧南听了，眼眸闪烁了下，不过，她什么都没说，招呼大家一起去正房吃茶歇息。

玉叶拉过女儿，心下忐忑的跟着主人们进了堂屋。

萧南和崔幼伯盘腿坐在主位，灵犀和长生分列下首两侧，而玉叶则把女儿引到灵犀后侧的座位上，看她跪坐好，这才悄悄的退到角落里。

这时，丫鬟们已经奉上了茶汤、果品和点心，一家人安静的吃茶、用点心。

吃了一块米糕，萧南拿起湿帕子擦了擦嘴，扭头对崔幼伯说：“郎君，下个月咱们就该回京了，阿沅和长生的骑射功课不能落下，表兄好意帮咱们教导他们，咱们却不能总劳烦人家。不如郎君去寻两位善骑射功夫的夫子，专门教导孩子们？”

反正他家孩子多，多请几个先生放在家里也不浪费。

崔幼伯放下茶盏，点头道：“嗯，娘子说得是，明日我便去打听打听。”

萧南笑了笑，瞄了眼角落里的玉叶，补了一句，“阿嫮快五岁了，也可以学着骑马、投壶了，待夫子来了，便与阿沅一起上课吧。另外，回京后也准备下，去家里的闺学上课。”

玉叶惊喜万分，忙走上前跪下谢恩，她就知道，只要自己本分守规矩，郡主定不会亏待了她们。

心里更是暗暗决定，待会儿她就给金枝写信，让她别听信阿槿的挑拨离间，万一惹怒了郡主，即便她金枝生了儿子也一样没有好下场！

PS：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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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京中

五月初十，是四胞胎的百日。得到消息的亲友们纷纷送来了贺礼，当然，同在骊山的崔、萧两家的亲戚更是组团前往崔家别业喝喜酒。

至于那些留在京城的亲戚们则命人将贺礼送到了荣寿堂。

这下子可把崔管家和铁娘子等一干管事忙坏了，迎客、收礼、登记、送回礼、打赏，七八个管事带着十几个伶俐小厮忙得团团转。

另外，荣寿堂的扩建工程还在进行，匠人们、运送石料木材的伙计们进进出出的，门前的大路上，更是停靠着各种马车、货车。

主人虽不在家，但荣寿堂却依然热闹。

冯尚宫作为镇宅老妈妈，异常沉稳的指挥调度，一番忙碌下来，奴婢们各司其事，崔家上下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凡事都有例外，就在大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北院的阿槿也异常活跃的东跑西窜，但她不是在帮忙，而是在伺机四处挑唆。

第一站，阿槿溜到了葳蕤院的西跨院里，寻金枝‘聊天’。

“啧啧，金枝你可真是好福气呀，竟能一举得男，有了六郎，你后半辈子算是有依靠了。”

阿槿凑在床前，低头看着襁褓里的白胖婴儿，略带酸意的说着恭喜的话。

刚生完孩子，金枝还在坐月子，体型也没有恢复，她斜倚在炕上，歪着身子，满脸疼爱的看着身侧的儿子。

听了阿槿的话，金枝微微一笑，道：“我哪里有什么福气呀，能顺利产下这个小东西，还是托了娘子的福呢。”

若不是郡主赐灵药，她这辈子都做不了母亲，如今有了儿子。她可不能也不敢忘了郡主的大恩。

且真心说，郡主对她也确实没得说，那就一个字——好！

郡主人虽不在京城，但家里都安排得妥妥的。稳婆、太医、医女和各种名贵药材全都备齐了，服侍小郎君的乳母和丫鬟也都按照份例提前选好了，她金枝只管平安将孩子生下来即可。

如今儿子康健，管事娘子和各处的奴婢们也都极尽心，没有人因为儿子是庶子、或是郎君不看重，就胆敢怠慢。

而金枝也按照萧南定下的规矩，生完孩子后。虽没有直接升为姨娘，但一应用度全都按照姨娘的份例，和杨姨娘、玉叶一样。

金枝向来聪明。在崔家生活了好几年，又有阿槿和玉叶两人做例子，她哪里不知道自己母子真正依靠的是谁？！

哼，偏阿槿这个呆子，看着机灵。却总做些蠢笨的事儿，以为与郎君有打小的情分，就敢算计主母，肖想不属于她的东西，真真愚不可及。

金枝可是亲眼瞧着阿槿从一个备受郎君宠爱的侍妾，一步步沦为现在的境地。她如何还会听信阿槿的疯话？

看着阿槿强忍着嫉妒、违心跟自己道喜的模样，金枝心中冷笑连连：失了宠、好好的儿子也折腾没了，这人居然还没得到教训。趁着郎君娘子不在家，四处乱窜，惹是生非。难道她真不知道，铁娘子早就盯上了她？

现在不发落，只是碍于主人们不在。金枝确信，一旦郎君和娘子从骊山回来。阿槿绝没有好下场！

等等，儿子？

金枝猛地发现阿槿话里的语病，别有深意的看了阿槿一眼，金枝纠正道：“娘子还说了，待我的五郎满月时，便会亲自给他赐个小名儿。呵呵，咱们娘子可是有大福气的贵人，五郎能得她赐名，才是真正的福气呢。只希望五郎能沾点儿娘子的福气，一生顺遂、康健。”

阿槿听见金枝一口一个‘五郎’，心中怒极——什么五郎，分明就是六郎，荣寿堂除了萧南生的四个儿子外，还有她生的长子崔令平呢。

如今，荣寿堂重新排行，竟直接将她的崔令平丢到了一边，人人只当崔令朔是长子，为了巴结萧氏，竟争相在萧氏跟前唤什么‘大郎’。

崔令朔是大郎，她的令平算什么？！令平可是上了族谱、有祖父赐名的庶长子呀，萧氏凭什么抹杀他的存在？！

阿槿显然忘了一件事，荣寿堂是萧南当家，但真正的主人却是崔幼伯，如果没有他的暗许，下人们哪里敢乱说话。

而且，荣寿堂重新排行的时候，崔令平已经夭折，且他的存在是崔幼伯曾经荒唐的明证，他的早夭也是崔幼伯心底无法抹平的哀痛，下意识的，崔幼伯不想提及这个孩子。

崔幼伯觉得，令平住在他的心里，他不会忘了这个庶子，至于名义上的长子，还是让长生来做最好。

对此，萧南当然不会反对，长子不是嫡出，搁在哪个大家族里都是笑柄，更不用说崔氏这种顶级世家了。

以后荣寿堂将由她的长生继承，她可不想留这么个话柄让人嗤笑。

所以，借着给孩子们重新序齿排行的时机，夫妻两个有志一同的‘忘’了崔令平，荣寿堂的大郎是崔令朔。

所以，按照这个顺序，金枝生的儿子是荣寿堂的五郎。

而阿槿故意在金枝面前混淆五郎的排行，绝对没安好心。

金枝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将阿槿骂了个狗血淋头，万一自己没察觉顺着阿槿的话认了下来，郡主知道了，还不定怎么生气呢。届时，阿槿拍拍屁股走人了，她和儿子怎么办？

阿槿既没安好心，金枝也就不客气了，笑得愈加灿烂，指着儿子的襁褓说道：“你瞧，我家五郎的这些布料都是娘子赏的，唉，真是难为娘子了，远在骊山，还时刻惦记着五郎……”

金枝又是炫耀、又是刺激的说了一大通主母的好话，只把萧南夸成了地上仅有、天上无双的绝世好主母。

听得阿槿胸闷心痛，偏又说不出什么来。饶是她心里再怎么咒骂萧氏，她也不敢当着外人说主母的坏话呀。

原想着借四胞胎百日的盛况对比五郎无人问津的窘境，以便达到挑拨离间的目的，阿槿做梦都没想到金枝这么奸诈，没挑拨成功，反被她挤兑、奚落了一通。

忍着气，阿槿告辞离去，走出葳蕤院的时候，看着捧着礼盒来回穿梭的奴婢，她胸中的怒火愈加炽烈。

死对头萧氏的四胞胎都百日了，她的令平却早早夭折，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苍白消瘦的小脸，阿槿的脚步一顿，不由自主的走向令平生前住过的南院。

“咦，这不是阿槿吗？你来做什么？”

姚黄领着个小丫鬟从厨房取了杨婥的昼食，一回来就看到门口呆站着个女子，她快走几步赶到近前，一看是阿槿，气就不打一处来。

都是这个贱婢，几次撺掇她们七娘，害得七娘先是失了郎君的心，接着又没了大夫人的疼爱。如今郎君和大夫人全都去了骊山，惟独留下七娘，让她只能凄凄惨惨的困在个小院里。

把七娘害得这么惨，这个贱婢居然还敢上门？

姚黄故意扭了扭身子，用力将堵在门口的阿槿撞到了一边。

阿槿险些跌倒，这才回过神儿来，记起这栋小院早已换了主人，心下黯然。

姚黄见阿槿被自己撞了一下却没有发火，不禁纳罕：不对呀，依着这位的脾气，早该骂上了，这会儿怎么变哑巴了？！

姚黄有些惴惴，缓和了语气，再次问道：“阿槿，你来做什么？可是要见我家七娘？”

阿槿深深舒了一口气，吐掉胸中的郁闷，扬起一抹笑，“是呀，许久不见杨姨娘了，我很是惦记，特意来探望她。”

心中警铃大振，姚黄防贼一样的盯着阿槿，“哦？你真是来探望我家七娘？不会是又想到什么歪点子，想算计七娘吧？”

阿槿笑得真诚，略带委屈的说道：“瞧你说的，我是那等黑心肝的小人吗？”

是，你太是了！姚黄没说话，但眼中的戒备已经说明了一切。

阿槿眼眸中闪过一抹嘲讽，旋即又恢复常态，道：“放心吧，我这次真是来看望杨姨娘的……好吧，如果我有半分坏心，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这下你该信了吧？”

姚黄依然戒备，不过她终究是个丫鬟，有人来拜会自家主人，没有主人的命令，她真不敢自作主张的把人赶出去。

“你先在门口等着，我去回我家七娘。”

硬邦邦的丢下一句话，姚黄快步进了小院。

不多会儿，姚黄绷着一张俏脸走了出来，没好气的对阿槿说：“进来吧，我家七娘有请！”

阿槿抚了抚鬓发，又整了整衣服，故意一扬下巴，得意的在姚黄面前走过。

堂屋里，杨婥没精打采的歪在榻上，阿槿进来的时候，她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并没有起身相迎。

阿槿并不以为意，两个眼珠子一转，四下里打量了一番，见房屋四角都摆放着冰盆，小几上放着时新的果蔬，心里不免酸酸的。明明她才是郎君的第一个女人，结果，这一个两个的，过得都比她好。

“你来做什么？说罢！”

杨婥慢慢坐起身子，魏紫忙塞了个隐囊靠在她身后，杨婥顺势倚在隐囊上，看了阿槿一眼，淡淡的问道。

没有人招待，阿槿也不气，反而很是熟稔的自己搬了把月样杌子坐在杨婥榻前，笑着说道：“呵呵，没什么，就是外头人来人往的闹得心烦，出来走走，一时不留心就到了姨娘这儿。正好，我有件事想跟姨娘说说……”

PS：额，昨天某萨懒病发作，只更了一更，真是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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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表兄狡猾

京中荣寿堂内院发生的事儿，第二天萧南便知道了。

不过，她现在正忙着招待李荣，无暇他顾，只让玉簪将此事记下，一切待她回京后再做计较。

“正则兄，请！”

崔幼伯自觉上次宴请李荣时，自己中途离席，虽有不得不走的理由，但终究是失了礼数，所以，等最忙的那几日过去后，他便又亲自写了请帖，邀请李荣前来做客。

顺便，崔幼伯还有件事想拜托李荣，准备两人闲聊的时候，一并说了。

李荣端起葡萄纹圆筒直腹银质高足杯，停至面前，微微抬了抬，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将杯中的滴露春一饮而尽。

“呵呵，正则兄确实豪气，果有古任侠之风呀。”

崔幼伯亲自执壶，又给李荣添了一杯酒。

李荣客气的欠身，连道‘有劳’。

崔幼伯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再次举起酒杯，道：“上次弟多有怠慢，还请正则兄勿怪，呵呵，弟先干为敬！”

说罢，崔幼伯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三两口吞了下去。

“都说了咱们不是外人，肃纯还这般客气，”

李荣无奈的摇摇头，他就是不喜欢京中的那些繁文缛节，不过一件小事，何必翻来覆去的说个没完？

但，人家这般郑重的再三致歉，他也不能没有表示，只得端起酒杯，与崔幼伯对饮。

如此客气了几轮，崔幼伯终于转移话题，略带不好意思的问道：“正则兄既这么说，弟还真有件是想请兄帮忙？”

李荣右眉微挑，问道：“哦？何事？肃纯但讲无妨，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会尽全力相帮。”

“弟就先谢过正则兄了。”

崔幼伯拱手表示谢意，然后直入正题，“是这样，自长生跟着正则兄研习骑射功夫后，他的身子骨愈加康健，上次围猎还能像模像样的猎杀几只猎物……这一切都是托了正则兄的福，弟夫妇甚为感念。

不过，正则兄毕竟是有爵贵人，且又有大志向，想来也不会常年待在京城。当然，就是兄有这个闲暇，弟夫妇也不好总劳烦您……”

李荣双眉微皱。忍着耐性听崔幼伯拉拉杂杂的絮叨了一堆客气话。其实，他很想说，有什么话你丫的直接说好不好，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就在李荣的耐性极近临界点的时候，崔幼伯终于说出了请求。“兄游历天下，广结奇人能士，弟想请兄帮忙介绍几位演武师傅，教授长生和他的弟妹们些弓马骑射功夫，不知——”

李荣直接打断他的话，问道：“这简单。肃纯都有什么要求？”别的事他不好说，但寻几个身手不错的武师，绝对是小菜一碟。

崔幼伯早就看到了李荣不耐烦的表情。他与李荣相交的时日不久，却也了解一些对方的脾性。

两人交谈的时候，他一直不着痕迹的试探李荣，企图寻找一种更为融洽的相处方式，即在不触及对方底线的情况下。能最大限度的与他拉近关系。

毕竟两人虽是名义上的‘亲戚’，却是半路相识。且崔幼伯对李荣还有一种莫名的戒备，只这一点心理上的芥蒂，就注定两人不可能成为真正肝胆相照的知己挚友。

对此，崔幼伯心知肚明，但他又不忍放弃李荣这个‘朋友’，因为没有哪个人傻得去丢弃、甚至得罪一个能干又极有权势的盟友。

几番思索，崔幼伯这才制定了如何与李荣相处的计划，现在他不过是在一步步的试探对方，进而更深入的了解对方，然后掌握一个最恰当的分寸，与李荣成为亲近的盟友。

方才的一番试探让崔幼伯明白，原来李荣不喜欢过多的客套，嗯，这点倒也不难理解，李荣原就是个练武之人，且久在江湖闯荡，人也变得直爽、豪放。

发现了这一点，崔幼伯也就没再客气，直接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道：“要求有三：第一，家世清白，没有为非作歹、违法乱纪的劣迹；第二，德行要好，正直、心术正，不倚强凌弱；第三，有耐性，愿意久居京城，有家室的最好。”

李荣眼眸闪烁了下，唇边漾起一抹玩味的浅笑，他点点头，“还有吗？”

崔幼伯想了想，摇头，“没有了，能满足这三点就好。另外，最好再有一两位女夫子。”

李荣微眯双目，稍稍想了一会儿，在心中过了过附和条件的人选，数了数人数，点头：“没问题，迟则一个月，快则七八日，人便能寻到。”

“有劳正则兄了，”崔幼伯偮手致谢，他又补了一句，“对了，演武夫子的束脩和一应待遇皆与我家的其它夫子一样，即每年一百贯铜钱，每季四套衣物，年节另有节礼和礼金……”

这次，李荣没有不耐烦，而是细细的听着崔幼伯列举的种种福利待遇。

嗯，还不错，崔家果然豪富，对夫子倒也大方，崔幼伯甚至还提出，若有的夫子无妻无子无族人，崔家愿意生养死葬、养老送终。

因探到了李荣的脾性，崔幼伯这番话说得极为豪爽，李荣则是连连点头。

表面上，宾主二人详谈甚欢，至于他们的真实想法如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为了表示诚意，萧南亲自下厨做了两道拿手菜，将菜品装盘，命侍女送到厅内，萧南也抹着头上的热汗走出了厨房。

“郡主，要不要先去沐浴更衣？”

玉簪拿着柄富贵牡丹的团扇，跟在萧南身边轻轻的为主人扇风。

萧南擦完汗，长长舒了口气，点头道：“嗯，好。对了，现在天气越来越热，厨房里跟火炉一般，让厨娘们注意防暑，每日里多煮一些祛暑的粥汤，让别业的奴婢们都喝一些。”

“是，郡主！”玉簪忙记下。

萧南收起帕子，前往后院的温泉池泡了个澡，洗去一身的油烟和汗味儿，又换了身崭新的家常见客的衣裙，这才回到正房。

“表兄，郎君，吃食可还满意？”

萧南行至主席，在崔幼伯身边跪坐下来，笑着说道。

李荣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赞道：“极好，尤其表妹亲手做的这道香橙虾仁儿，鲜香酸甜，美味至极！”

崔幼伯也跟着点头，不过，因当着外客，他不好说‘娘子辛苦’之类的话，只用眼神表示感谢。

“呵呵，表兄谬赞了，你们吃得满意就好。”

萧南见两人的杯盏空了，捧起酒壶给两人添了一回酒，接着又说了些家常闲话。

这时，一个小丫鬟悄悄走进来，凑到萧南耳边，低声道：“娘子，妙善真人来访。”

萧南一听是安同，下意识的看向李荣，很快又转回了目光。

崔幼伯眼尖，看到了萧南脸色的变化，问道：“娘子，何事？”

李荣也饶有兴趣的看着萧南，似是在等着她的回答。

“妙善真人来了，我去瞧瞧。表兄和郎君继续……”

萧南边说边站起身，路过李荣的坐榻时，她略带歉意的笑了笑。

原想着自己悄悄出去打发了安同，没想到被两人问了出来，唉，希望安同看在她的面子，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事儿——比如引诱李荣，或者说让他为难的话。

然而萧南更没想到的事，李荣接收到她的歉意后，忽然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情，似是憋笑、似是得意，让萧南好不困惑。

忍着不解，萧南快步出了正堂，迎到中庭，正好与一身灰色道袍的安同碰了个正着。

“我刚去山下跑了一圈马，路过这儿，便顺便来瞧瞧阿姊，”

安同拎着马鞭，伸手拉住萧南的胳膊，亲昵的说道：“阿姊，没打扰到你吧？”

萧南笑着拍拍她的手背，“又调皮了，你我姐妹，还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对了，我家郎君邀荣表兄来饮酒，他正在屋里，你也进去跟他打个招呼吧。”

不想，安同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慌忙摇头：“不、不必了，我、我就是来看看阿姊，如今见着了，我、我也该走了。阿、阿姊，你既有贵客，就不要管我了，那什么，我走了！”

直接松开萧南的胳膊，安同急急道别，瞧她的模样，仿佛萧南屋里藏着一群狼，她稍一耽搁，那群狼便会破门而出，追上来撕咬她一般。

望着安同落荒而逃的背影，萧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斯巴达了：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话说，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之前安同提起李荣还一脸羞涩和柔情蜜意，几日不见，怎么就变成这样？

事后，萧南与李荣在山间偶然相遇时，萧南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安同畏你如虎狼？”

李荣笑得畅快，却故意卖关子：“这还要多谢表妹给我出的良计呀！”

良计？

萧南更加疑惑，她确实给李荣出了个点子，但平心而论，萧南觉得她的法子虽有效，但也绝对达不到如此神奇的地步呀。

“哦？我的良计自是好的，不知表兄怎么施行的呢？”萧南问。

李荣抠了抠耳朵，简单的把那日发生的事儿说了说，刻意避开‘刺客’，重点指出他用极血腥的手法斩杀了几个人，当着安同的面儿！

萧南无语，沉默良久才叹道：“表兄，你真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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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麻烦来

其实，要萧南说，表兄何止狡猾呀，他还心狠手辣咧！

那日萧南给李荣出的计策很简单，就是让他寻个机会，在安同面前显露一下他杀伐果断的‘真性情’。

若是能在安同面前亲手宰杀几只猛兽那就更好了，萧南还特意叮嘱，动手的时候表情一定要狰狞，场面务必血腥。

至于为何不建议李荣杀几个死囚或者犯错奴隶，萧南表示，她虽在没人权的古代生活了两辈子，但骨子里还是个爱好和平、提倡和谐的天朝小市民，学不来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做派。

而且萧南也了解，似安同这样的娇娇贵女，她们或许彪悍，或许霸道，或许夺过他人性命，但极少有人能亲手杀人，尤其不能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了结人的性命，比如用刀斩杀。

可以说，贵女们再怎么强悍，本质上还是个女人，让她们亲临真正血腥、真正暴力的残忍场面，几乎没有谁能承受得了。

哪怕杀人的这个人是她倾慕已久的心上人。

萧南建议李荣这么做，也是想提醒安同：所谓‘英雄’的背面未必光鲜，而有气势、有血性的大男人也极有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事实证明，萧南的想法是正确的，只是她没想到李荣会这么‘狡猾’，借着太子遇刺的时机，斩杀刺客的同时，还不忘恐吓纠缠他的花痴女。

唉，不服不行呀，相较于李荣的做法，她的‘良计’简直就是小儿科。

李荣装着没听出萧南话里的嘲讽，拱手谦虚道：“好说好说，呵呵，表妹不是说过吗。不管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对我而言，不管狡猾还是狠戾，只要能达到目的就成。”

李荣不知安同怎么想的，反正自那日后，安同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倘有偶遇，安同也会立马闪人，绝不与李荣照面，更不会与他攀谈。

萧南微挑眉梢，脸上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待她与李荣告别，转身离去时。脑海中却回荡着一句话：“太子遇刺！”

太子遇刺？还在这戍卫森严的骊山？

萧南有种不安的预感，总觉得似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望着萧南的背影，李荣敛去笑容。方才他不是说漏嘴，而是故意说出来的。他想提醒萧南：随着魏王的返京，京中又将兴起新的风波，让她小心行事，切莫卷入是非圈。

好容易遇到一个能说几句真心话的知己。李荣可不想萧南早早就被炮灰。

……

跟李荣见面，还跟他说话？

开毛玩笑呀，安同匆匆从崔家出来，手脚瘫软得连马都上不去，在侍女的搀扶下，她才勉强爬上马背。一抽马鞭飞快的离开了崔家别业。

安同绝不承认自己胆子小，实在是那天的场景太骇人了，前一刻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人头落地。

安同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以及洒落一地的鲜血。

更让安同感到恐惧的，是李荣的凶残。

她知道李荣功夫了得、且极有男儿气概，当初她也正是看到李荣的英武神姿。这才心生爱慕。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心目中的英雄人物。那个顶天立地的豪气男儿，竟、竟这般残忍、嗜血！

安同永远都忘不掉李荣一刀砍飞那刺客的脑袋后，嘴角那抹阴鸷的冷笑，那神情，就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只冻得人骨子发寒、灵魂战栗。

那残忍至极的笑容、那冷漠无情的眼神，深深的印刻在安同的记忆深处，以至于她听到李荣的名字都会忍不住颤抖，更不用说与他照面，跟他聊天了！

那日的痛苦遭遇，不止让安同的梦想幻灭，更改变了她的择偶标准——男人，还是文弱些的更安全。

安同决定了，等她回京后，她定要寻几个有文采、有相貌的温柔美男子，听他们吟吟诗，与他们饮饮酒……这样才是真正的享受生活嘛。

大男子、伟丈夫神马的，都是浮云。

就这样，太子遇刺，李荣不但立了功，还顺手解决了个麻烦。

没了花痴女在他身边嗡嗡，李荣的心情格外好，在骊山的小日子也过得愈加惬意。

但某些人的日子却不甚美妙。

比如崔幼伯。

这日，崔幼伯从汤泉宫出来，骑马返回别业，行至大门前，他刚翻身下马，还不等站定，便有个婆子凑了上来。

那婆子恭敬的行了一礼，小声回道：“郎君，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崔幼伯定睛一看，那婆子有几分眼熟，似是阿娘身边服侍的。

将马鞭递给身边的小厮，崔幼伯整了整衣袍上的皱褶，随口问道：“大伯母唤我何事？”

那婆子低着头，“老奴不知，夫人只是命老奴尽快请您过去，想来应是有要紧的事儿。”

“你去跟娘子说一声，就说大伯母有事寻我，我过去看看。”

崔幼伯扭头对小厮吩咐了一句，然后冲着那婆子扬了扬下巴，“走吧。”

小厮和那婆子齐齐应声，一个目送崔幼伯离去后便进了别业，另一个则恭敬的跟在崔幼伯身后。

走了两步，崔幼伯似是想到了什么，顿住脚步，沉声说道：“还有一事，你记下来并转告其它的奴婢。”

那婆子早已跟着停了下来，闻听此言，忙弓着身子，一副‘但听吩咐’的谦卑模样。

崔幼伯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日后倘或大伯母再遣你们来传话，不管是有事寻我还是寻娘子，你们都要依礼先去跟娘子请安，然后再办差事。我们崔家是诗礼人家，大伯母亦是个最讲规矩的人，断不能因你们这些刁奴而损了名声。”

崔幼伯清楚，自家阿娘和娘子不睦。阿娘有事找他的时候，大多是避着娘子，且连门都不进，只悄悄在一旁躲着。

过去崔幼伯没想这么多，这几年他经历得多了，又有阿翁、岳丈等长辈的提点，他愈加成熟起来。

如今再看到阿娘这般行事，崔幼伯大感不妥：

第一，阿娘作为长辈，却如此鬼祟行事。不管有怎样的理由，落在外人眼里都是极失礼的事儿；

第二，娘子是晚辈。却不许长辈遣来的奴婢进门、任由奴婢在门外等候，难免被人冠以‘不孝’‘不敬’的罪名，他知道娘子是无辜的，可世人不知道呀。

骊山不比京城，这里权贵扎堆。随便哪个人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将事情传出去，与阿娘、娘子的名声都不好。

那婆子心下一凛，慌忙告罪：“都是老奴糊涂，险些坏了府里的规矩，还请郎君恕罪！”

崔幼伯抬起右手。“罢了，今日念在你初犯，我就饶你这一遭。但，你记住，没有第二回。”

其实，崔幼伯很明白，这婆子之所以会这么做。完全是阿娘的意思。然‘子不言母之过’，崔幼伯不能说阿娘的不是。只能将过错归到奴婢们的身上。

那婆子连声谢恩，“老奴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心中则是哀叹不断，这差事果然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听夫人的话会得罪郎君娘子，可若是听郎君的吩咐又会惹夫人不高兴，想两处都得好，难呀！

荣康堂的别业离崔幼伯的别业并不远，步行了一刻钟便赶到了。

“儿请阿娘安！”

崔幼伯恭敬的行了礼，而后便跪坐在一旁，什么也没说，静听大夫人的吩咐。

大夫人老来发福，愈发耐不得热，屋里放着好几个冰盆，但还是满头大汗。

这人一热，就容易心烦气躁，再加上大夫人喜食荤腥煎炸之物，身上的火气愈加旺盛。

见了最心爱的小儿子，大夫人还是笑不出来，一边让奴婢们给她摇扇，一边语气急躁的跟崔幼伯说：“听说你京里的那个侍妾，叫做金枝还是金花的，生了个小郎君？”

崔幼伯表情淡然，微微颔首，“是，那孩子前日满月，我和娘子商量给他取了乳名，叫长顺。待回京后，儿便抱他去给您瞧瞧，长顺是足月生的，小家伙很是健壮——”

对于这个刚出生的小儿子，崔幼伯还没见过，不过家中的画师已经按照娘子的吩咐给长顺画了张弥月像，昨天随书信一起送到了骊山。

画像上，一个白胖滚圆的小婴儿，穿着红色的小肚兜，胳膊、腿儿像莲藕似的一节节的，脖子上、手腕上都带着娘子赐的金项圈和小手镯，衬得那孩子愈发可爱。

这么可爱的小宝宝，慢说崔幼伯这个父亲喜欢了，就是萧南瞧了都忍不住赞两句‘长得真好’‘是个有福气的’。

心下喜欢，崔幼伯提起长顺也就分外欢愉，滔滔不绝的讲个没完。

大夫人却不耐烦听，她因不喜欢萧南，连嫡亲的孙子都可以无视，更不用说萧南送来的侍妾生的庶子了。

摆摆手，直接打断崔幼伯的话，大夫人道：“嗯，孩子康健就好。正好，你表妹身子弱不能生产，便将这孩子交给你表妹抚养吧。”

崔幼伯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声音极轻的问道：“阿娘，您说什么？”

大夫人以为儿子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最后为了增强说服力，补了一句：“我也是为了孩子好，你表妹毕竟是名门贵女，学识、教养自是不必说，孩子能养在她身边，也是孩子的福气。”

崔幼伯定定的看着大夫人，良久，颔首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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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好事近

大夫人没有留意，崔幼伯说的是‘我知道了’，而不是‘儿谨遵命’。

不过，就算大夫人发现了她也不担心，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她的小八向来乖顺、听话，哪怕萧氏在背后挑唆，小八对她也是言听计从。

又闲话了几句，问了问崔幼伯近期的身体和差事如何，大夫人便命人把他送了出去。

走出大夫人的正房，崔幼伯站在廊庑下，望着渐渐西斜的金乌，心头没有来的一阵怅然，无声的叹了口气，提起衣摆抬步离去。

另一个麻烦缠身的苦逼童鞋是太子。

按理说，今番太子不但将隐在暗中的刺客一网打尽，还问出了背后指使之人，他应该高兴才是。

但……太子盘腿坐在榻上，幽幽的叹了口气，自那日那刺客说出‘阎三郎’的名字后，他就知道，他与四郎的争斗被弄到了明面上。

虽然皇后已经下令，不许任何人提及此事，至少在魏王抵京前，不许再有人谈论‘太子遇刺’的事情。

但皇后和太子都明白，这种消息是瞒不住的，那日在场的不但有侍卫、还有内侍宫女、以及东宫女眷，堵一个人的口容易，想堵住这么多人的口却是极难。

就是太子也不敢保证，他兴庆宫里的人都能保守秘密。

太子看得分明，随着他地位的巩固，以及圣人的渐老，东宫的女眷和僚属们也开始纷纷站队，渐渐结成了两三股不同的势力。

且东宫的女眷们，上至太子妃，下至最低品级的奉仪，十几个妻妾里竟有七八个世家女，她们每人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家族。太子很清楚。这些世家最在意的不是他这个太子的利益，而是他们各自家族的发展。

“……别说孤这个太子了，就是阿耶……”那些老狐狸也未必放在眼中吧？

太子揉着眉心，苦笑连连。

毕竟，新朝建立才不足五十年，而那几个顶级世家最差劲的也有两三百年的家族史，历经几个朝代，在这些人心目中，太子被废了、圣人驾崩了、乃至王朝覆灭了都很正常，只要家族不倒。他们依然可以继续过着贵族的生活。

所以，他们对所谓皇权、君主并不是那么的真心敬畏，更不用忌惮他这个太子了。

所以。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他们将不择手段，至于皇后、太子的禁令什么的，他们真心不放在眼里。

太子摇头，这已经算好的了。若不是阿耶耗费二十多年的时间极力压制世家，削弱他们的势力，现在这些人更张狂，想想魏晋南朝时，那些鼎甲世家都可以控制君主的废立、甚至新王朝的建立！

消息肯定是封锁不住的！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太子与魏王的储位之争也将暴露在权贵和朝臣面前。届时，又将是新一轮的拉拢、站队、争斗……而太子的麻烦也定少不了。

太子越想越头疼，根本无心公事。兀自一个人坐在发呆。

就在此时，一个小内侍悄悄走了进来，躬身垂首回禀着：“启禀殿下，圣人和皇后唤您过去。”

太子一怔，他刚从阿耶那儿汇报完朝政回来呀。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呢，莫不是阿耶有要事吩咐他？

心里藏着疑惑。太子却不敢耽搁，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前往汤泉宫的正殿。

上了台阶，来到殿外廊庑下，太子还没进门，便听到了里面传出的阵阵说笑声。

太子停住身形，侧耳听了听，唔，除了阿耶和阿娘，貌似还有几个人，等等，这个声音好耳熟……是、是四郎？他这么快就赶到骊山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太子的精神瞬间绷紧，嘴角微微勾起，笑得很标准，标准得近乎‘客套’，还带着丝丝疏离。

深吸一口气，太子示意小内侍帮他通传。

不多会儿，太子便听到他老爹提高嗓门吆喝着：“高明来啦，快进来！”

太子眉头微皱，即使看不到阿耶的表情，单听这声音，他也知道，阿耶此时的心情极好。

至于老爹为何高兴，太子却不愿细究。

几步进了大殿，太子快速的扫了一圈，果在皇帝身边看到一个滚圆的身形，他忍不住吐槽：能胖成这样，除了他的好四弟也没旁人。

“儿请阿耶、阿娘安。”

圣人和皇后齐齐摆手，“吾儿无需多礼，过来坐吧。”

坐在圣人榻边，依偎着老爹说话的魏王见了，忙起身，恭敬的给太子行礼：“弟请大兄安。一年不见，大兄可好？大嫂和侄子侄女们可好？”

魏王体型虽圆润，但相貌着实不差，这厮很会长，糅合了父母双方的优点，再配上他的几分书卷气，让人瞧了就忍不住心生好感，暂时忽略掉他超标的体重。

当然，这些人里并不包括太子，说来也悲哀，两人明明是嫡亲的同胞兄弟，幼时也相亲相爱，却因为一个‘权’字，两兄弟越走越远。

发展到现在，两兄弟相亲相爱是不用想了，直接变成了相恨相杀。

不过不管两人背地里怎么不待见对方，人前、尤其是父母跟前，他们还是要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和谐模样。

只见太子微笑点头，待魏王行了完礼，他才向前大跨两步，双手扶住魏王的胳膊，无比亲热的说道：“好好好，我们都好，就是时常惦记四郎，如今你回来了，我和你大嫂也就放心了。对了，弟妇和侄儿们呢？怎不见他们？”

太子一边说着，一边携着魏王来到一旁坐下，整套动作很是自然，外人见了也只会说这对兄弟感情好，却没人知道两人此刻的心声——

太子：切，小样儿的，你还是乖乖的坐在孤的下首吧。

魏王：喂，我还想跟阿耶说说话呢。你夹在中间算什么？

噼噼啵啵~~~

太子和魏王刚一见面，四目一对，空中便激起了阵阵火花。

但太子的麻烦还不止于此。

圣人身体不好，与儿子们说了一会儿话便开始累了，在妻子、儿子的极力劝说下，终于怏怏的回寝殿休息。

待圣人的背影远去后，皇后敛住笑容，屏退了室内的宫女、太监，只留下她们母子三人说话。

太子觉出不对劲，“阿娘~~”

皇后没有解释。直接对魏王点头，“说罢，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藏着掖着。”

魏王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眼太子，然后委屈的低下头，哽咽道：“阿娘，大兄。儿、儿险些就见不到你们了。”

皇后眸光一闪，并没有太过惊讶，淡淡的问道：“发生了何事？”还能跟父母告状，看来也没什么大碍。

太子心里突突直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魏王似是情绪上来了，顾不得礼仪。捉起袖子擦泪，而后仰起头，道：“儿接到阿耶的旨意后。担心阿耶的身体，并不敢耽搁，当下便命人收拾了行礼，携家眷返京。托阿耶阿娘的福，儿一家路上倒也顺利。只、只是——”

皇后表情不变，仍旧淡然的说：“只是什么？难道有人在途中为难吾儿？”

魏王抽搭了下鼻子。一副心有余悸的后怕模样，“前日，儿距离京城尚有三百余里的时候，竟、竟遇到一群蒙面刺客，他们、他们出手狠辣，若不是王府的亲卫拼死保护，儿、儿一家几口恐怕就——”

说着说着，魏王哽咽难言，以袖掩面，双肩剧烈抖动，竟当着母亲、兄长的面闷声哭了起来。

太子大惊，四郎也遇到了刺客，且还是在自己遇刺后的第三天？

这、这是个什么情况？太子脑子嗡的一声，数个念头不停的闪烁：

难道这背后指使之人不是四郎？还是他在使苦肉计？

等等——

四郎是在自己遇刺后才碰到此刻的，倘或阿娘信了四郎，她会不会疑心是自己派人‘报复’？

再阴谋论些，阿娘若是怀疑整件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而那日的‘遇刺’亦是他的诡计，他又该如何解释？

皇后的脸色也变了，不过，她倒没有似太子这般胡思乱想，眯起眼睛沉思许久。

最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转了转，果然看到他们心思各异的神情，心里不禁一沉，暗自冷笑着：这是谁的手笔？竟这般狠毒，想离间大郎和四郎的感情？！

汤泉宫里风波暗涌，萧南的别业也不安静。

这日一大早，柴玖娘便风风火火的赶了来。

萧南接到下人的回禀后，立刻迎了出来。

“呵呵，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急事？你也是的，来之前也不给我打个招呼，若是恰巧我出门了，该如何是好？”

萧南拉着柴玖娘的胳膊，故作训诫的玩笑道。

柴玖娘却没有像平常一样跟萧南说笑，她双手死死握着萧南的手，眼中竟闪烁着泪光。

见此情况，萧南心里一惊，忙敛去笑容，关切的问道：“怎么了，锵锵，出什么事了？是长公主，还是刘郎？”

一边说着，萧南一边引着柴玖娘入正堂。

灵犀和长生规矩的行了礼，在萧南的眼神暗示下，悄悄退下去读书练字。

柴玖娘太激动了，根本就没留意两只小的，只一味摇头。

萧南急得不行，将她按在榻上，双手捧住她的脸，认真的说：“锵锵，别急，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柴玖娘极力忍着激动，颤声道：“乔木，我、我有喜了……”

PS：某萨这两天又不太在状态，更新不给力，真是对不起亲们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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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宴席上

成亲四载，却一无所出。郎君又是家中独子，肩负着传承重任，柴玖娘的压力可想而知。

好几次柴玖娘都心怀忐忑的探问刘晗，“郎君，我、我若一直不能生育该怎么办？”

那时，柴玖娘早已打定了主意，一旦刘晗说出‘纳妾’的话，她就跟夫君和离——让她与别的女人分享丈夫，哪怕是为了所谓的子嗣大计，她也不同意！

所幸刘晗从未动过纳妾的念头，每当柴玖娘不安的提及子嗣问题时，他都会耐心安慰妻子，“命里有时终须有，娘子无需如此耿耿于怀……咱们还年轻呢，孩子总会有的。”

被逼问急了，刘晗便直接下保证：“倘或你我夫妇注定命中无子，就从其它族亲那里过继一个便是。”

他们这一房虽只有他一个男丁，但刘氏族人多了去，与自家血缘近的堂兄弟更是儿女繁茂。从中挑个好的过继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刘晗虽然也希望能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但，他更明白，妾乃乱家之源，他要的是整个家族的复兴，而想要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夫妻同心。

说句市侩的话，刘晗还要依仗妻族的支持呢，一旦有了侍婢、庶子，他与娘子的夫妻情分也就淡了。

夫妻离心，家庭不睦，后宅都不能安定，还谈什么光耀家族、恢复刘氏的荣光？

每次听了郎君的这番话，柴玖娘既感动又愧疚，在这般复杂的心态下，她愈发想为郎君生个孩子，压力不减反增。

如今好容易得到了喜讯，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消失，柴玖娘怎能不激动得热泪盈眶？

其实。昨日从数个太医嘴里得到消息后，柴玖娘就一个人躲着正寝室里痛哭了一场，似是要将几年受的委屈、不安、愧疚一股脑的宣泄出来一般。

到了晚上，她还是激动不已，以至于根本就睡不着觉，先是跟夫君讨论了一番腹中胎儿是男是女，接着又畅想孩子出生后该如何教养。

最后，刘晗实在坚持不住，被周公拖去下棋，柴玖娘还睁着眼睛欢乐的自言自语。她甚至想到了儿女长大后的婚配问题。

在床上翻了一夜的烙饼，直到黎明，柴玖娘才渐渐睡去。

入睡前。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似是忘了什么事儿，但她太困了，一时也没想出来。

次日清晨，柴玖娘醒来后。在丫鬟的服侍下穿衣服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炕边的高几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瓶百果佳酿和一只水玉高足杯，猛然想起，难怪昨天失眠了呢，原来是没喝果酒呀。

等等~~

百果佳酿？怀孕？

柴玖娘立刻掰着手指算日子。唔，这果酒是两个月前乔木送她的，腹中的胎儿刚好一个半月。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

柴玖娘屏退丫鬟。一个人坐在炕上，努力回想那日萧南送她果酒时说的话、以及她脸上的神情。

“……难道？”柴玖娘似是想到了什么，双眼瞪得溜圆，旋即她又摇头：“不会吧，此事应该与乔木无关！”

柴玖娘努力用这话说服自己。用过朝食后，她还是忍不住跑到了崔家的别业。与好姐妹分享喜悦，顺便、顺便也试探一二。

“哦？真的？哎呀，真是太好了？”

萧南闻言，也惊喜不已，亲自拖了个隐囊放在柴玖娘腰后让她依着，接着又吩咐丫鬟，让她们换些孕妇益食的茶汤、果品来。

“太医给问过脉了吗？怎么说？几个月了？情况可好？”

一边忙着，萧南一边问道，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倒也不显失礼，反而让人觉得烫贴。

柴玖娘拉住萧南的手，“好啦，你就别忙了，我瞧过太医了，太医说一切都好。”

说着，柴玖娘把萧南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道：“乔木，谢谢你！”

萧南一怔，随即故作疑惑的说道：“谢我？你谢我什么呀？”

柴玖娘见萧南故意装傻，愈加肯定心中的猜测，不过她也知道轻重，知道此事决不能宣扬出去，扯了扯嘴角，笑道：“若不是你，我怎么会与刘郎相识？怎么会有今日的幸福？呵呵，你说我该不该谢你？”

萧南听出柴玖娘的言下之意，知道她已经猜到了那件事，并且还隐晦的表示会保密，对此萧南很满意，顺着她的话，点头：“唔，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只口头说说可不成呀，怎么着也要有点儿实际的表示吧？”

柴玖娘见笑得说得有趣，忍不住掩嘴而笑，边笑边点头，“恩恩，很是呢，你说吧，想要我如何表示？”

“嗯~~”

萧南故作沉吟状，片刻后，一本正经的说道：“这样吧，我既帮你说了门好亲事，你也还我一门好亲事如何？”

“你是说我家表兄？”

柴玖娘立刻便想到了之前谈论的话题，旋即露出惊喜之色，“郑家郎君同意了？”

萧南浅笑颔首：“是呀，前些日子郑家表兄忙着差事，一时顾不上，如今他在国子监做得极好，公事顺遂，也就腾出时间帮妹妹择婿了。”

来骊山前，崔幼伯便向太子举荐了郑勤。

太子抽空见了他一面，随便问了些问题，见郑勤应答恰当、谈吐不俗，长得又好，出身也清贵，顿时觉得此子不错。

随后，太子又听崔幼伯说，郑勤曾主管过洛阳的藏书阁，这下太子也想起来了，太子妃的族弟苏茂数次在他面前提到郑勤，直夸他学识好、有见识，能力极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下子，太子对郑勤的观感更好了，思量一番后，太子一挥手，把郑勤安排到了国子监。担任国子监录事，从九品下阶。

官级虽小，但国子监清贵，且是崔家的根据地，郑勤只要正常发挥，用不了多久就能擢升。

对此，郑勤和崔幼伯都很满意，尤其是郑勤，从一介布衣跃身官场，后面又有崔家做靠山。仕途定会顺畅，他日兴复家族也不再是空谈。

前途解决了，郑勤便想起妹妹的婚事。于是在崔家举家离京前，他带着妹妹前来送行，分别时郑勤认真的将此事托付崔幼伯。

柴玖娘闻言，忙笑道：“太好了，那日我给姨母说了郑家小娘子的情况后。姨母直说好，这些日子总催我帮忙安排相看呢。”

萧南见这件亲事有门，便故意笑道：“这么说来，我可以吩咐奴婢们打扫库房咯？”

柴玖娘连连点头，“你只管放心，我定会让姨母准备一份丰厚的谢礼。唔。十万钱够不够？”

十万钱，这是时下谢媒钱的数额。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中午。萧南留柴玖娘在别业用了昼食，直到下午，暑气减退了，萧南才送柴玖娘出了门。

回到正院的堂屋，萧南刚坐下来。还不等喝口茶，宫中的小内侍便来下通知：傍晚时分。汤泉宫举办宴集，骊山上三品以上官员、宗室以及他们的女眷、同品级的外命妇及宗室女，皆要出席。

萧南是正二品郡主，自在受邀者之列。

唔，估计是魏王回来了，圣人高兴，想举办个宴席，跟大家一起欢乐一番。

这样一来，萧南便不能再休息了，立刻唤来侍女，命她们准备宴会时要穿的衣服、首饰。她自己则要沐浴、梳妆，然后还要安排好家中的事务，尤其是几只小包子，更要安顿好。

忙了足足一个半时辰，萧南终于在黄昏前将一切处理完毕。

崔幼伯也命人带回话来，说他直接从衙门去汤泉宫，让萧南不必等他。

好吧，这下也不用等崔幼伯了，萧南直接上了奚车，留好看护门户的奴婢护卫，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汤泉宫赶去。

来到宫门前，萧南带着贴身侍女，在小内侍的引领下，来到宴集的女宾席。

此时，席上已经有不少人就座。

居于主席位置的自然是皇后，太子妃、魏王妃等儿媳妇坐在她的右手下方，大公主、城阳公主、晋阳公主等人则坐在她的左侧下首。

至于其它的命妇和宗室女则按照品级依次排序。

萧南的品级高，又是大公主爱女，所以混了个不错的位置，左边是常山公主，右边是豫章公主之女南阳县主唐灼。

一个是姨母，一个是表妹，大家都是亲戚，说起话来倒也随意。

“夭夭，”萧南直呼唐灼的小字，亲昵的说道：“我给姨母送去的果酒，姨母可吃了？感觉如何？”

豫章公主虽不是皇后亲生，却是养女，与其它几位嫡出的公主自小一处长大，感情极为亲厚，是以唐灼与萧南的私交也不错，虽不如阿晼，但比皎皎的关系还要亲近些。

唐灼忙笑道：“用了，阿娘说阿姊送来的果酒比番邦贡来的葡萄酒还要好呢，她每日都要吃上一杯，还别说，我瞧着阿娘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许是遗传，豫章的身体也不好，这些年时病时好，帝后夫妇担心女儿，直接派了太医常驻公主府。

经过几年的悉心调理，虽有起色，但还是稍显病弱。

当初萧南送果酒的时候，也曾犹豫过，她倒不是担心果酒的效果，而是担心豫章公主虚不受补，万一补过了，她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幸而驻守公主府的太医发了话，萧南这才命人把酒送了去。

萧南笑道：“那就好，只要姨母吃着好就成。等过两日，我再命人送些过去。”

“呵呵，那就多谢阿姊啦！”

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说笑着。

女眷这边的气氛倒还和乐，但外头的男宾席上，气氛却忽然紧张起来……

PS：一更，月底了，某萨振作精神，努力码字去，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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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盼嫡子

最喜爱的儿子回来了，乖巧的孙子也回来了，如今儿子、女婿、孙子围聚一堂，望着满堂的子孙、亲信，老皇帝说不出的高兴。

老子开心，儿子们要更开心。

这不，吃了几杯酒，宴席也渐渐热闹起来，为了进一步烘托欢乐的气氛，太子表示，他要携诸兄弟跳舞为大家助兴。

前文咱说过了，彼时的世人尚武，其实他们不止善武，还善‘舞’。不光闺阁女子能舞，就是大男人也会跳两支时兴的舞曲。

尤其在大型的宴集上，兴致来了，拍案而起，随着乐曲挥袖一舞，这绝不是什么伤风败俗、自降身份，而是一种风雅。如果主人邀你跳舞，你却谦虚的推脱，才是真正的失礼呢。

圣人一听儿子们要跳舞，更加高兴，忙命下头的人准备好，空出场地，好让诸皇子跳舞。

既然是哄老爹开心，那就要哄得彻底，太子几乎想都没想就定下了跳什么舞——在贞观朝，在圣人面前，最讨喜的自然是那曲《秦王破阵曲》了。

“咚、咚、咚~~~”

浑厚的军鼓缓缓响起，宴席前方的空地上，太子与诸皇子都换了统一的甲胄，手持长戟，按照舞曲的要求站好队形。

破阵乐取材于真实战场的场景，所以舞者列队的时候，队形也参考士兵作战时的模样，左边的人围成个圆形，右边则围成个方形，前面有战车，后面是排列整齐的兵卫。

随着乐曲的改变，队形也缓缓改变着。有时大家一起行动，组成一个巨大的图形；有时则分散开来，分成几个不同的小方阵。每个小方阵都会组成各种不同的图形。

初次看到破阵舞的时候，萧南有种看奥运会开幕式大型体操表演的感觉。

两者唯一的差别便是，体操表演注重观赏性，而破阵舞则偏重于互动性。

每每舞破阵乐的时候，表演的人在台上跳，围观的人在下面也都纷纷应和，有时大家还会冲上来一起舞。

只见空地上，太子站在队列的正前方，心里数着鼓点儿，他灵巧的在兵卫、战车间穿梭。仿佛一条灵活的鱼儿。而其它的皇子则紧跟其后，顺着太子的路线，一个个蜿蜒的穿行而来。

等行至太子近前时。他们并没有整齐的垂直站在太子身后，而是一个接一个交错着站好，几人共同组成个阵势，也就是所谓的‘鱼丽阵’。

阵势摆好，太子与诸皇子齐齐摆好POSE。鼓声一顿，这是一个节点，按照规矩，大家该鼓掌喝彩。

高居主位的皇帝和四周围观的群臣见此情况，齐声叫好，还有那脚痒的。忍不住也跟着鼓乐声嘭嘭跺着脚。嘴里也咚咚哒哒的低声合着，使得现场的气氛更加热闹。

皇帝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指了指那几位按耐不住的大汉，道：“你们也别忍着了，不如上阵去与太子他们舞一舞？！”

“谨遵命！”

几个人也不客气，高声应和，纷纷站起身。他们也不换甲胄了，直接混进另一个对阵里。与‘兵卫’们一起举戟、高喝，最后摆造型。

他们的造型与太子的‘鱼丽阵’不同，而是四处分散开，学着仙鹤、白鹅的姿态做出各种动作，组成所谓的‘鹅鹤阵’。

这边的太子他们又变了阵势，太子立于中心不动，诸皇子双手持戟齐齐朝太子靠拢，几个人站作一排。接着，鼓点儿又是一顿，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急促的鼓声。

踩着鼓点儿，诸皇子自中心向两侧散开，短线拉成了长线，接着，两翼迂回转步，几个人形成了一个圆圈，但又不是真正的圆圈，他们交叉着从对方身侧穿了过去，最后，诸皇子又站成了一排，只是原来站在左侧的如今站在了右侧，唯一不变的是太子，他依然立于诸人正中间。

“好~~”

皇帝用力拍了拍隐囊，大声喝彩！

群臣纷纷跟上，连声称赞。

破阵乐一共有三段，每段有四个变阵，总共有十二个战队的阵势。

太子与诸皇子逐一将其它的阵势摆了出来，每次都能赢来极大的喝彩声及欢呼声。

一曲破阵乐舞完，现场的气氛推到了顶点，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的，脸上全是灿烂的笑容。

“好，舞得好，唱得亦好，朕心甚悦。”

圣人是真高兴，儿子们和睦相处，孙儿们聪明伶俐，他李氏江山千秋万代！

太子的心情也不错，尤其是跳舞时他站在诸皇子之首、立于众人正中心，这虽是玩乐的舞曲，但太子无时不刻不想告诉世人，他是一国储君，是所有皇子的领军人物。

魏王却有些不爽，同样是皇后之子，他还不过比大郎晚生了几年，但他文采出众、最受阿耶喜爱，这太子之位，他最适合的。

可大郎呢，除了运气比他好（投胎及时呀），文才武功样样不如自己，凭什么在他面前摆未来天子的谱儿。

就像此刻，他们所有人都坐在主席对面，唯有太子，却坐在皇帝的身侧，再次宣告了他与诸皇子的不同。

李欣是魏王的嫡长子，今年十七岁，他与其父一样，自幼聪明乖巧，颇受帝后喜爱，从小养在皇后跟前。

当初皇后严令魏王离京的时候，最舍不得的便是这个嫡孙。

李欣察觉到父亲的不悦，便起身朗声道：“圣人，孙儿也想舞一曲，惟愿皇祖父圣体康健。”

圣人一见是他的长孙，不自觉的就笑了起来，点头道：“好好好，不知我孙儿欲舞何乐？”

李欣从身后摸出一个面具，道：“孙儿欲舞兰陵王！”

说罢，李欣便去准备，乐师们也纷纷拿好各自的乐器，待李欣换好装束，领着一干年轻小郎来到空地上时，乐师们得到指令，开始奏乐。

熟悉的兰陵王入阵曲响起，挺拔的身姿、勃发的朝气，让人看了忍不住点头：好一个风姿卓然的小郎君！

当然，太子并不在这些人之列。

他双眼微眯，看看场上跳跃、旋转的身影，再扭头看看自己那才十来岁的庶长子，忍不住暗恨：自己样样都比四郎强，唯有子嗣上，虽然他的儿子比四郎的多，可却没有一个是嫡子呀。

偏四郎的两个儿子全是嫡出，且年纪都比自己的儿子大，太子怎么看怎么不顺心。

一曲舞罢，场上又是一阵击掌喝彩声。

李欣摘下面具，恭敬又不失优雅的行礼。

圣人冲着他招手，“来，到阿翁这里来坐。”

李欣下意识的看了父亲一眼，见阿耶微微颔首，这才走到皇帝御座旁坐了下来。

“唔，才一年不见，阿欣竟长高了许多……”

圣人拉着孙子的手，满是慈爱的上下打量着，说话的语气也充满宠溺。

坐在另一侧的太子听了，愈发不舒服，面部的表情也有些生硬。

魏王见了，心中大乐，我就知道你会嫉妒。嫉妒也没用，我的两个儿子皆是人中龙凤，绝不是你家的婢生子所能比拟的。

在场的朝臣和权贵见此情况，也都各有心思，看向太子的时候，不自觉的便带了几分惋惜：唉，若是太子有了嫡子，那就更好了。可惜呀——

一时间，现场的气氛有些紧张，方才的嬉笑、鼓噪声忽然消失不见，大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圣人只顾着跟孙子说话，竟也没察觉到，但太子却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他顺着目光一一看过去，果然扑捉到群臣眼中的异样神情。

看来，他也要尽快有个嫡子才成。阿耶重视嫡长，他也应该重视。

虽然韦良娣所出的两个儿子都很聪明伶俐，但在名分上还是差了一些。

自己明明是嫡长子，阿耶的长孙却是四郎的儿子，每次想到这里，太子的胸口就一阵发闷。

许是夫妻同心，另一边的太子妃也觉得胸口闷闷的，肠胃也似是有些不对劲。

女宾席距离男宾席并不远，那边的动静，这边也能听到。

方才诸皇子跳舞的时候，皇后便唤来小内侍，询问是个什么情况，一听说儿子们要跳舞，皇后也轻笑出声：“呵呵，这几个孩子，还真有兴致！”

为了方便了解诸子跳舞的情况，皇后特意命那小内侍去那边探看，一有什么动静便过来回禀。

随后，皇后又听说她的阿欣在跳兰陵王，唇边的笑意更浓，扭头对魏王说：“阿欣在相州可还好？各项功课都没落下吧？”

魏王妃忙直起身子，恭敬的回道：“好叫阿娘知道，阿欣一切都好，去相州前，四郎特意请了几位博学名士教授阿欣和阿徽，他们两兄弟很用功，阿欣还说呢，虽离了皇祖母，但皇祖母的训诫他时刻不敢忘……”

皇后连连点头，叹道：“阿欣是个好孩子……对了，阿欣今年也有十七了吧，该给他定亲事了，你和四郎可有什么打算？”

魏王妃笑道：“我们哪有什么打算呀，这事儿还要劳烦阿耶阿娘给他做主。”

皇后想了想，道：“嗯，也好，待回京后，我与圣人商量一下，给咱们阿欣寻个好娘子！”

太子妃听皇后与魏王妃说得热闹，愈发沉闷，正巧身边侍女给她端来一碗鱼羹，一股刺鼻的鱼腥味儿冲入口鼻，太子妃一时没忍住——

“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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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众生相

太子妃怀孕了！

这是件多么欢欣鼓舞的大喜事呀！

太子夫妇自是不必说了，就是帝后听了也非常高兴。

说起来，皇帝现在对太子几乎是一百个满意，看看，他的大郎能干、聪明、沉稳、谦逊，将朝政处理得妥妥的，那干老臣对他也是交口称赞。

另外，他的大郎还宅心仁厚，友爱手足、善待宗室族亲，将这一切都交给太子，圣人非常放心。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太子至今尚无嫡子，虽然他已有三个庶子，且这三个小孙孙也极聪明伶俐，但终究不是嫡出，圣人看重嫡长，他的太子是元后所出的嫡长子，他也希望将来儿子册封的太子亦是嫡子。

如今好了，太子妃有孕，虽然还不能确定是男是女，但终究有了希望不是。且是嫡孙的几率也在半数，或许，在自己归去前，还能看到嫡孙降生呢。

此时，皇帝可以说是真没什么抱憾的事儿了，脸上的每道褶子也都写满笑意。

看到父亲如此欣喜的样子，这次换魏王心里不舒服了：不就是太子妃有孕嘛，有必要弄得像普天同庆的大事一样吗？要知道，她能不能平安生出孩子还不一定；就算顺利生出孩子，那孩子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就算是个男丁，那孩子能不能顺利长大还不一定，婴儿的夭折率可是极高滴……

魏王妃的表现比自己夫君好多了，一听说太子妃有孕，立刻满脸堆笑的恭喜太子妃、恭喜皇后。

皇后见状，满意的点点头，几个儿媳妇都是她和圣人精心挑选的，尤其是太子妃和魏王妃。

苏氏、阎氏都出身名门，教养、规矩什么的自是不必说。两人具是贤惠、稳重、顾大局的人。不管是夫君的侍妾还是庶出子女都能公平视之，后院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污糟事儿。

另外，皇后还记得上辈子大郎与四郎被放逐后，两女对夫君不离不弃，夫君亡故后，也能恪守妇道，抚育子孙。单冲这一点，皇后就对她们另眼相看。

现在，在某个獠贼的算计下，四郎回京了。大郎和四郎又站到了对立面，且矛盾愈加激化。经历了最初的惊慌、愤怒后，皇后很快就平静下来。

一切似是又回到了原点。但那又如何，她还在呀。

皇后决定，只要她活着一天，就决不让两个儿子陷入相恨相杀的境地，更不会让他们重复上辈子的悲剧。

唔。看来有些事，她该着手准备了。

脑子里飞快的想着，皇后表面上却仍一派欢喜，不住的叮嘱太子妃种种孕期忌讳。

太子妃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就能怀孕，当太医说出‘太子妃有喜了’这句话时，她险些激动得热泪盈眶。

幸而她还记得这里是汤泉宫。那边还正进行着宴集，把眼眶中的湿意逼回去，她笑得谦逊：“多谢阿娘关心。都是儿的不是，好好的宴会却被我搅了。若是我仔细些，早该发现的——”

皇后摆手打断苏氏的话，“这有什么，在座的都是女子。也都能理解。子嗣是大事，耽误不得。所以，你也不必担心外头的宴席，我自会帮你跟大家解释的。“

说着，皇后想起一事，认真的跟太子妃说道：“你是个稳妥的人，也曾生育过。但你现在毕竟不年轻了，兴庆宫里又一大堆的事务，恐不能静心养胎……唔，这样吧，我把慧心、兰芷派给你，让她们帮你照看下庶务，你也能全心安养。”

慧心、兰芷是皇后身边的心腹宫女，是当年长孙家陪嫁的奴婢，入宫后，两女一直伺候皇后，终身未嫁。如今已经四十余年了，是皇后最得力的左右手。

两人虽是宫女，但后宫的妃嫔都不敢轻视，就是太子见了，也要恭敬的唤一声‘姑姑’。

皇后把这两个老资格的宫女派过去，无非就是预防有人背地里搞鬼，确保太子妃能顺利生产罢了。

太子妃何等聪慧，当下便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她起身，作势要下榻跟皇后谢恩。

皇后伸手按住，柔声道：“我也不要你的谢，只要你能给圣人和我添个胖孙儿，就是对我最大的谢意了。”

她这么做，倒也不是担心东宫的女人们耍手段，更不是质疑太子妃的能力，她防的是那个挑唆圣人的宫中暗鬼。

这个鬼究竟是谁，皇后已经心中有数，不过，还需要证据。在没有彻底抓住这个鬼之前，她要护好她的孩子和孙儿们。

不过显然太子妃误会了，在太子妃想来，太子的大多数女人还是比较安分的，但还有几个因生了孩子，渐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比如韦良娣、比如杨良媛，有了皇后身边的这两位姑姑，那几个女人定不敢生事。

果然，次日韦良娣等侍妾前来给太子妃请安兼贺喜的时候，太子妃便将两位姑姑介绍给大家。一听是皇后身边的心腹宫女，韦良娣眼中闪过一抹异彩，脸色倒没变，就是捏在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麻花。

不管众侍妾心中怎样羡慕、嫉妒、恨，大家还是微笑见礼。

慧心和兰芷身份低、辈分却高，毕竟是皇后身边的人，面对太子的侍妾时并没有太过恭敬。

哪怕是太子最宠爱的韦良娣，两位姑姑也是淡淡的，不亲近、不巴结，连行礼也是面子上过得去就好，绝不是真心敬畏。

韦良娣何曾受过这样的慢待，回到自己的寝殿后，脸立刻阴沉下来，吓得左右宫女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被良娣拉来当出气筒。

平安过来看望母亲，一进门便感觉到了室内的低气压，看到韦良娣的脸色后，她便知道定是太子妃让阿娘不快了。

稍一沉思，平安以为阿娘是为太子妃怀孕的事儿生气，她凑到近前，低声道：“阿娘可是为了太子妃有孕而烦心？其实。阿娘大可不必担心，那位都三十多岁了，身子又一向不好，能不能平安生下孩子还不一定呢。”

在古代，三十多岁的孕妇，绝对称得上高龄产妇。彼时医疗条件低下，生产原就是挣命的事儿，高龄产妇生产的危险系数将会更高。

韦良娣却瞪了平安一眼，轻斥道：“胡说，那是你嫡母。你一个小辈，怎能对嫡母不敬？”

这个笨丫头，岂不知隔墙有耳？

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可能惹祸，吃了这么多亏，这孩子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平安瘪瘪嘴，不服气的辩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在阿娘跟前嘛。在外头，我对她可是很尊敬的。”

韦良娣抬手轻拍了下女儿的手背，继续训道：“那也不行，就是私下里也不能对太子妃不敬。”

若是养成了习惯，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脱口而出，到那时。就不只一顿训斥那么简单了。

平安被训得心烦气躁，可她又不敢表现出来，忙转移话题道：“儿知道了。对了。阿娘，您还没说方才您为何事烦心呀？”

韦良娣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小心思，不过孩子毕竟大了，她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重，顺着平安的话。她回了一句：“没什么，方才去给太子妃问安的时候。遇到了皇后殿下身边的两位姑姑，心里有些感慨罢了。”

平安也见过慧心、兰芷两人，一听是她们，当下就明白了阿娘为何郁闷，她有些不忿的埋怨道：“原来是她们……哼，不过是奴婢，架子却比阿耶还大，真不懂规矩。”

韦良娣又横了女儿一眼，“又浑说了，她们是服侍皇后的人，你阿耶尚且敬重三分，就是皎皎也不敢慢待，岂容你嘲笑、鄙夷？”

说一句错一句，接连挨了几顿说教，平安的心情糟透了，顿时便没了跟阿娘闲聊的兴致，胡乱应了两句，便草草告辞了。

望着女儿急匆匆的背影，韦良娣心中喟叹：唉，女儿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懂事呢？！

心中窝着火，平安没好气的在东宫的别宫横冲直闯，走到一处花园时，觉得有些累了，她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了下来。

“真是好心没好报，我满心想安慰，却被接二连三的训斥，我都快要嫁人了，却还把我当无知顽童教训……”

用力撕扯着帕子，平安轻不可闻的嘀咕着。

此时，忽听到不远处有说笑声，平安不由火大，这是谁呀，本郡主在生气，她们却敢如此笑闹？

抬头一看，平安眼中险些喷出火来，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她的死对头萧南和皎皎。

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从花园走过，平安好悬没跳出去与萧南斗嘴，幸好她还记得太子阿耶对她的训诫，强行忍了下来。

不能找仇人撒气，平安心有不甘，只好拼命的瞪着萧南，企图用眼神杀死她。

萧南正与皎皎说得高兴，忽然背后一阵发寒，全身的汗毛都竖直起来，回头看了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阿姊，怎么了？”皎皎见萧南脸色不对，关切的问道。

萧南摇摇头，“没事儿。”

将疑惑丢在一边，萧南拉着皎皎的小手，继续朝太子妃的正殿走去。

假山后，平安目送两人远去，待她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平安愤愤的一屁股坐回山石上，“萧氏，你等着，现在你们对阿耶有用，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但终有一天，我定会……”

平安暗暗在心中发誓、咒骂，忽然间，她脑中灵光一闪，发现了个问题：太子妃刚刚怀孕，萧氏就来探望，她们的关系过于亲近了吧？还是她们之间有什么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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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惊见故人

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刚刚传开，还不等人们八卦一二，坊间便又有了新的流言。

萧南随意的坐在榻上，手肘扶在隐囊上，手指轻轻描绘着隐囊上的花纹，问：“哦？都是怎么说的？可知最初从哪里传出来的？”

隔着一道屏风，被萧南召来商谈生意的王佑安腰板儿笔直，恭敬的回道：“京中东、西两市有几家茶馆、酒肆，生意极好，每日里都有不少客官出入，那些流言，最初都是从这几个地方传出来的。”

谈及流言的内容时，王佑安悄悄抬起头，看了眼屏风后那个模糊的身影，犹豫再三，道：“他们说、说郡主娘子您手里有灵药，可、可令绝育、体弱的女子变得极易怀孕。”

萧南微挑眉梢，轻嘲道：“呵呵，又是灵药？几年前就有人说过此事，还说我手里的药能生死人、肉白骨，现在却又成了管保怀孕的仙丹？嘁，他们就不能稍稍动动脑子，想个靠谱点儿的说辞吗？”

至于这场闹剧是谁在导演，萧南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得出来，除了她的好表妹平安郡主，还真没有谁会这么无聊。

不过，萧南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这次平安变聪明了，没有直接在骊山散布谣言，而是悄悄命人在京中活动，且时间把握的也刚刚好。

萧南琢磨着，那些人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待骊山的权贵们集体返京的时候，想必那流言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萧南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楚了。

好吧，萧南承认，平安的做法虽然无聊，但她猜得还是蛮准的，自己手里确实有灵药。可这种事儿萧南能承认吗？

幸好王佑安在东、西、新、南四市极有人脉，消息也分外灵通，正巧萧南有事找他详谈，萧南这才能第一时间得知有人算计自己。

王佑安听出萧南话里的火气，他忙补了一句，“其实、其实那些流言并没有流散开来——”至少没在权贵圈里流传开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满京城排得上号的权贵全都跟着圣人来骊山了，京中只剩下些中低品级的官吏。这些人官级虽小，却也知道轻重，更知道在京城不是所有的八卦都能随意八的。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惹祸上门。

所以，目前听到这个流言并适时传播的只有四市的商贾和好奇心旺盛的百姓。且人数并不多。

王佑安觉得，只要适时加以制止，便不会对郡主有什么影响。

所以他这才一见面便详细的汇报给郡主，他是想提醒她采取措施，而不是惹人家生气。

萧南摆摆手。她明白王佑安的意思，唔，平息流言倒也不难，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制造一个世人更感兴趣的消息，有了新的八卦，大家自然不会再关注几个市井闲人的胡话了。

方法有了。但还缺主料，萧南一时也想不出制造什么新的八卦。只得先将此事按下，与王佑安谈起了正事儿。

王佑安听了萧南的话。沉思片刻，道：“唔，某也曾想过做香料的生意，家中也有几个精通香料的老管事……若是那位李国公真能打通新的商路，某愿意一试。”

靠着现在的生意。王佑安已经赚取了大量的银钱，早已成为新的京城首富。但作为一个真正的商人，他追逐的不只是利益，更多的是享受获取利益的过程。

对王佑安而言，再多的钱也只是个数字了，相较于数钱，他更喜欢那种成功完成一笔交易的快感和成就感。

经过几年的发展，新市和南市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酒坊、药铺等商铺的生意也日益红火，除了月底查账、年尾盘点，王佑安什么都不干，那些生意也都会照常运行。

这让王佑安有种空虚的感觉，他前两年就想开拓新的生意，甚至还想亲自去外头转转。

但郡主没发话，他也不敢擅作主张，百无聊赖之际，他便去四市溜达，做市场调查、寻找商机，顺便也培养些得力的管事。

如今一听萧南的话，王佑安压制的激情瞬间被点燃，如数家珍的把自家的优势和西行路上可能遇到的困难都说了出来。

萧南听得连连点头，随后道：“之前我也是忽然有这么个想法，听了你的话，我倒真有几分信心了。至于路上有可能遇到的危险，你只管放心，荣国公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他既说出这样的话，定是有八九分的把握。”李荣虽土匪了些，但能力还是很强的。

八九分？

王佑安眼睛一亮，对他而言，只要有五六分的把握，他都愿意一试，忍着心底的激动，他声音微颤的说道：“八九分就足够了，第一次探路，某、某想跟着国公爷一起去。”

萧南微怔，随即就想明白了，“唔，你去走一趟也好。毕竟你的眼光更好些，或许到了异域，还能发现新的商机呢。”

王佑安就是这么想的，一听萧南也同意，他忙起身：“多谢郡主！郡主放心，某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的，不令郡主和国公失望。”

生意确定下来了，接下来便是商定如何投资和分红了。

萧南的意思是投资的银钱，她和王佑安各出一半，然后她负责镇场子，王佑安负责经营，至于李荣嘛，他就帮忙领个路、顺便打通路上的诸多关节。

对此，王佑安没有意见。

接着便是分红，萧南道：“还是老规矩，我六你四，荣国公占两成，从我的股份里扣——”

王佑安多聪明的人呀，萧南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在心里算好了各自的分成：郡主占四成，荣国公占两成，他自己占四成。

接着，他立刻意识到不妥，他和郡主的分成一样多，岂不是对郡主不敬。

再说了，李荣虽没有出一文钱。但作为一个商人，王佑安深知一条新商路对于商家的重要性，人家荣国公这是用自己的能力入股呀。既然这个股东是有真本事、且对生意有帮助的，不是那等空手套白狼的权贵，就没道理让萧南一个人承担。

“郡主，我觉得不妥，”王佑安忙插嘴道，“生意既是郡主与某共同出资，荣国公的两成分红也当由咱们共同承担。”

萧南愣了下，她之所以从自己的分红里拿出两成给李荣。主要是觉得李荣是自己招惹来的，是自己的责任，不该让王佑安也跟着吃亏。

听了王佑安的话。萧南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之前过于感情用事了，还是王佑安的分割方式更加理性。

是呀，就像王佑安说的那样，李荣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只要他能确保新商路的畅通，他们的香料生意便成功了一小半，人家的这份功劳足够参与正常分成了。

既然是正常分红，不存在感情因素，那就该公事公办。

最后，萧南拍板：“好。就按你说的办，待会儿我就让人去写契约！”

一刻钟后，王佑安揣着一张崭新的契纸从别业出来。他刚才签字的时候不经意的发现，契纸上萧南并没有用自己的名字签约，而是写了萧真、萧直两人的名讳。

王佑安与萧南合作多年，自是知道萧真萧直是何方神圣，他忍不住揣测：难道大公主也参了一股？！

别业里。萧南命人将契纸收起来，叮嘱玉簪：“对了。后日我去看阿耶和阿娘，你记得提醒我，到时候把这张契纸带上。”

阿娘送了她一套温泉别业，她早就想送点儿什么给阿娘，可阿娘什么都不缺，唯一记挂的便是自己和弟弟们，于是萧南干脆送双胞胎一份产业。

萧南估算过了，香料生意一旦做起来，所得的利润肯定少不了。而且她也相信王佑安的能力，在他的经营下，俩弟弟单靠着这份分红，长大后就能置办不少产业。

当然了，萧南不会只给弟弟们这么一份生意，待日后遇到合适的，她再分给两人些赚钱的买卖。

萧南这边想着如何给弟弟置办产业，崔薇那边也计划着如何‘利益均沾’。

从宗正的别业出来，崔薇长长吐了口气，得，又分出去一股。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萧南说得对，马球联赛的利润太大了，她们一个蜀王府根本就吃不下来，吃独食是会遭人嫉妒的，蜀王又不是什么受宠的王爷，爵位还被削了一回，若是再因为钱财之事拉了仇恨，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崔薇可不想再被人当众下面子，让出些许利益，把更多的人拉上自家的战车，就算以后杨妃做了什么，别人清算的时候，也不会把蜀王弄得太惨。

想起那位有些走火入魔的婆婆，崔薇刚刚放松的心又悬了起来。

虽然她不知道婆婆在做什么，但凭直觉，崔薇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事，而且极有可能连累自家。

唉，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现在她说了夫君也未必相信。

“走吧！”

崔薇上了奚车，有气无力的吩咐道。

马夫答应一声，‘啪’的一扬鞭子，小巧轻便的奚车缓缓行驶在山路上。

不多会儿，小径另一侧飞来几骑快马，马上的骑手看到崔薇一行人，忙拉了缰绳，放缓速度，慢慢的从奚车旁的坡地走过。

崔薇听到动静，下意识的扭头看了眼窗外，这一看不要紧，一个熟悉的面孔从窗外闪过，只惊得她脸色大变，险些惊叫出声——

那、那不是李敬吗？他、他怎么也来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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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回京

这日，萧南带着一双儿女去探望大公主。

一番见礼后，萧真萧直两个便拉着灵犀和长生去后院的教武场比试功夫，袁氏等妯娌几个则陪在下首与萧南聊天。

“……乔木，听说了吗，最近这几日，魏王的别业分外热闹，每日里前去拜会魏王妃的贵妇络绎不绝，呵呵，险些把别业大门的门槛都踏平了呢。”

说话的是萧卓的娘子柳氏，因是三个庶媳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再加上萧卓颇得大公主的喜爱，柳氏在大公主跟前少了几分拘束，说起话来也比较随意。

萧南摇摇头，道：“这几日暑气重，我担心孩子们，所以甚少出门。说来，我也该去拜望四舅舅与四舅母，否则知道我家情况的还会理解一二，不知道的还当我目中没有长辈呢。”

袁氏笑道：“乔木，你就放心吧，前日郎君与我去给四舅请安的时候，已经帮你解释过了，两位长辈也是通情达理的人，知道你家的四胞胎刚百日，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四舅母还说，等闲了，她要亲来看看四胞胎呢。”

萧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有劳大兄和大嫂了。说起大兄，他做什么去了，大清早的就出去？”

袁氏看了眼主位上的婆母，柔声道：“四舅的僚属和招募的文人雅士刚刚抵达骊山，四舅便举办了个赛诗会，一来与京中的郎君们叙叙旧，二来多收集些好诗佳句，待日后汇编成集，广发天下。”

萧南挑眉，据她所知，萧博童鞋虽名字叫‘博’，但他并不是真的博学之人。至少诗词是他的弱项。若是比个书法、比个时文什么的，他更强些。

袁氏看出萧南眼中的意外，笑着解释：“你也知道，郎君不善作诗，但四舅说了，他离京多日，甚是想念京中的亲朋故旧，特意借赛诗会与诸位侄子、外甥们聊聊天，吃杯酒。”

萧博虽不是大公主所出，但在名分上。魏王是萧博正经的舅舅，所以，他也在受邀之列。

当然。真正的原因绝非如此，萧南窃以为，如果萧博不是宋国公世子，就算他上赶着叫魏王‘舅舅’，魏王连正眼都不会瞧他。

又说笑了几句。袁氏借故去督促厨娘准备昼食，便起身退了出去。

李氏和柳氏也都是有眼色的人，知道大公主和萧南母女两个定有私房话要说，也都各自找了借口告辞离去。

见众人都散去了，萧南笑得顽皮：“四舅果然是好客之人。”

刚到骊山就大张旗鼓的宴请勋贵重臣的后辈子侄，魏王在打什么算盘。除了汤泉宫那位自以为儿子和睦的老皇帝外，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公主横了女儿一记，轻斥道：“他们的事儿你少搀和。还有，告诉崔小子一声，让他也机灵着点儿。”

“哎呀，阿娘，您女儿又不是傻子。”萧南不以为然的翻了个白眼，伸手摸了个橘子剥了起来。

“我的女儿当然不傻。可旁人也不傻，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四舅家的大娘今年十二岁了，眼瞅着也该议亲了。”

大公主斜倚在隐囊上，用心良苦的提点女儿。

萧南剥橘子的手一顿，一片橘皮被撕裂，她顺手将橘皮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将剩余的橘皮剥开，轻轻掰下一瓣橘子送到大公主唇边。

大公主也没有客气，直接张开口，轻轻咀嚼着，蜜甜的汁水中带着丝丝酸意，很是爽口。

萧南又掰了一瓣塞进自己的嘴里，阿娘的意思她明白，如今魏王的两子都到了婚配的年龄，女儿也即能议亲了，这样一来，魏王府便能结三门姻亲。

依着皇帝和皇后对李欣的喜爱，李欣的娘子不是当权的世家女、也是勋贵家的千金。

放眼京城，算得上当权世家的也就那么几家，崔家便是其中之一。

崔泽的官级虽只有三品，但却是实打实的宰相，圣人太子对他都颇为看重。

再加上老相公做了十几年的丞相，许多朝中的官吏都是由他推荐的，还有他当年的下属，如今也都位居高位，这些人加起来可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而崔泽的嫡长孙女崔涵，如今也要议亲了，如果魏王为李欣求娶崔涵，崔家成了魏王的姻亲，到时候崔家不是魏王党，也要被强迫加入魏王的阵营了。

崔家被迫上了魏王的战车，荣寿堂也不能脱了干系，到时候，萧南和崔幼伯才是真的左右为难。

将橘子咽下，萧南道：“嗯，我知道了，回去后就催大嫂给阿涵早定婚事。”

大公主闻言，满意的点点头，张开口继续享受女儿的服侍。

将最后一瓣橘子送进大公主的嘴里，萧南拿过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契纸，递给大公主：“这是我送给阿真和阿直的，阿娘帮他们收着。”

大公主接过来展开一看，嘴角忍不住上扬，这个孩子，真、真贴心！

没有推辞，大公主直接让心腹宫女收好，笑道：“还算你有良心，也不枉阿真阿直唤你一声阿姊。”

萧南瘪了瘪嘴，阿娘也真是的，夸我两句会累呀。

见状，大公主更欢乐了，又问了一句：“对了，蜀王妃那番动作，是不是也有你的首尾？”

送上门来的马球场干股，大公主自是不会拒绝，而且她听说，除了她，崔薇还给宗正、太子妃各送了一份。

萧南强辩：“阿娘，您怎知是我？没准儿是人家自己想到的呢？”就不兴人家崔薇也聪明一回吗？

“哼！”大公主冷哼，手指用力戳了戳萧南的额头，“你真当我老糊涂了？”

六郎家的那个要是真聪明，刚开马球场的时候，就该这么做了。

说到这里，大公主似是想到了什么，坐起身子。问道：“对了，我怎么听说京中还有人传你的闲话？”

大公主的消息如此灵通，萧南一点儿都不奇怪。王佑安的娘子是大嫂袁氏的族妹，大嫂知道了，大公主岂有不知的道理？

萧南扯了扯嘴角，“阿娘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大公主叮嘱道：“要尽快，下个月咱们就要回京了，切莫让那些混话散播开来。”京里已经够乱了，她实在不想女儿也陷进去。

萧南没有说什么。只用力的点点头。

母子三人用过昼食，萧南又在大公主的寝室睡了个午觉，下午时分。她才带着一双没玩儿够的儿女回家。

袁氏送萧南母子出门，临分别前，袁氏凑到萧南耳边，低声的说了句：“萧卉回京了！”

萧南一怔，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萧卉是谁。说起来。萧卉也不是外人，是她的异母姐姐。

当年大公主婚后无所出，无奈之下给萧驸马送了两个侍妾，再加上萧驸马原就有两个侍婢，这四个女子接连给萧驸马生了三子二女。

其中，萧博和萧卉皆是一个姓齐的侍婢所出。

后来。大公主以为自己不能生育，便把萧博记在自己名下，但萧卉却被留在了萧家。由萧老夫人教养。

再后来，大公主生了萧南，为了女儿，她对几个庶子倒也和善，还将他们接到公主府。却依然不待见两个庶女。

萧驸马传统观念极重，对庶女也不是很在意。所以。萧南的两个庶姐在萧家极不受重视，像影子一样的长大、嫁人。

萧卉还好些，她亲哥毕竟是萧驸马的庶长子，且在公主府也有几分面子，她在萧家的日子过得也好些。

夫家是萧驸马和萧博精心挑选的，虽不是什么顶级世家，但也是二流名门，夫婿的条件都不错，唯一不好的就是萧卉刚过门，公爹就因病致仕，阖家返回原籍。

萧南穿来时，萧卉已经离京，所以她对这位庶姐几乎没什么印象。

萧卉也知道萧南不待见自己，离京后，从未给萧南写过信。

时间久了，萧南都忘了自己还有两个庶姐来着。

一听萧卉要回来了，萧南努力想了想，还是记不起她的任何信息，只得淡淡的说：“哦，阿姊什么时候抵京？说起来我们也有八九年未见了，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袁氏见萧南并未露出什么不悦，心中稍稍松口了气，笑道：“听郎君说，阿卉此行是与妹婿一起来的，妹婿刚守完孝，他们在老家没什么亲近的长辈，妹婿也该选官了，所以就——”

萧南点点头，“嗯，谢家没了长辈，阿姊还有咱们萧家，回京也好！”

听萧南说得和气，袁氏彻底放心了，她可没忘了当年萧南没出嫁的时候，是怎样的不待见萧卉，连带着大公主更加厌恶两个庶女。

如今萧卉夫家衰落，只能依靠娘家，可若是萧南仍不喜她，就算萧博是世子，他们夫妇也不敢明着帮衬萧卉一家。

其实袁氏多虑了，比起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姐，萧南此刻更担心京中的流言。

不过，还不等萧南想出什么新的八卦素材，老天便帮她制造了个不小的事件——魏征病危！

圣人念旧，魏征又是耿直的肱骨之臣，一听他快要不行了，圣人也坐不住了，当下领着皇后及一干儿孙，匆匆忙忙赶回京城。

其它的权贵们也不敢耽搁，纷纷打包行李，提前结束了骊山的避暑之行。

崔幼伯夫妇不例外，装好行李、抱好儿女，一家人跟着大部队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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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求助

避暑大军齐齐开拔，从骊山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被各种各样的马车、牛车填满，四周也充斥着纷杂的声音，什么马蹄声、管事训斥奴婢的声音，还有相熟的人家见了打招呼的问好声，人来人往的山脚下，好似闹市一般。

幸好上路后，这些喧闹声都渐渐消失了，只留下吧嗒吧嗒的马蹄声，以及隐隐的谈话声。

“呼~~总算安静下来了！”

萧南心有余悸的擦了擦额上的汗，四胞胎发起飙来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这些小东西，平时也没见多么同心同德、友爱手足，偏在哭闹上，一个咧开了嘴，不出三秒钟，其它三只也跟着哭叫。

方才的遭遇，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外头人声马嘶、车厢里四只哭得声嘶力竭，萧南和几个奶娘手忙脚乱的哄着这些小祖宗。

那一刻，萧南觉得她的头都要被吵炸了，恨不得寻个安静的角落一头钻进去。

但低头一看到小儿子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样子，她又心疼不已，只得继续摇晃双臂，仿佛不要钱一样说着各种温柔软语。

唉，唯有自己当了母亲，才知道养育儿女的艰辛呀！

望着一排小襁褓，看着儿女们睡熟的乖巧模样，谁能想到，这四个可爱的小天使，在几分钟前是怎样的磨人？！

“阿娘，喝茶汤！”

灵犀乖巧的捧着茶杯送到萧南身边，见阿娘像是打了一场恶仗般辛苦的样子，很是同情，刚才她就是受不了弟妹们的哭闹，悄悄的拉着弟弟溜出了车厢，在外头跟阿耶、舅舅们骑了一会儿马，直至听不到哭声。她们才有悄悄的溜回来。

“嗯，灵犀真乖！”

说了一车又一车的好话，萧南还真渴了，伸手接过茶盏，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的喝着。

“阿娘，您辛苦了！”

灵犀坐在萧南身边，捉起两只小拳头，咚咚的帮母亲垂肩，嘴里还说着贴心的话儿：“阿娘。为了我们，您受了不少苦吧？阿娘，您放心。我和弟弟妹妹们一定会加倍对您好、好好孝敬您的。”

虽是孩子气的童言，萧南听了还是非常熨帖，她笑着说道：“阿娘也不要你们做什么，只要你们过得好，阿娘就心满意足咯。”

“不行。我们一定要报答您，”

灵犀却很坚持，还保证，“如果弟弟妹妹他们不乖、不听话，惹阿娘伤心、生气，我这个做姐姐的就不饶他们。”

说着。小家伙忘了自己还在为母亲垂肩，她颇有气势的举起小拳头，用力一挥。表示谁要不乖，她就狠狠的揍谁。

萧南看了失笑，放下茶盏，将女儿揽入怀里，揉搓了一阵。叹道：“阿娘的灵犀真的长大了呢。”

窝在阿娘馨香的怀里，灵犀的两只大眼睛转来转去。“阿娘，您说的没错，我已经长大了——”

话音一顿，小家伙露出狐狸尾巴，用甜得可以腻死人的声音要求：“那我是不是也能有自己的院子了呢？”

萧南怔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鬼灵精，在这里等着她呢。

不过，萧南并不想那么容易的顺了孩子的心意，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道：“唔，也不是不行，不过，灵犀呀，葳蕤院也没有空闲的院子了呢。”

灵犀一听就急了，直接从萧南的怀里跳出来，辩道：“阿娘，您不是请了匠人来重修葳蕤院了嘛？之前我还听玉簪姑姑说，咱们在骊山的这两个月里，葳蕤院四周又扩建了三四个小院——”

小家伙忽然看到阿娘唇边的笑意，忙住了口，再次挤入阿娘的怀里，撒娇道：“阿娘又逗我，人家不干啦~~~”

尾音一波N折，小女儿态显露十足。

萧南收紧双臂，把灵犀抱到自己的腿上坐定，然后扳过她的小脸，认真说道：“再有四个月你就七岁了，也算是大孩子了。所以，阿娘答应你，给你安排一个独立的小院。”

灵犀正要欢呼，不料，花朵般粉嫩的双唇被一根手指抵住。

萧南叮嘱道：“不过呢，要等你正式过完生日再搬家，另外，在搬家之前，你也要写个计划书，明确的告诉阿娘，搬到小院后，你将如何分派房舍、如何安置奴婢……对了，阿娘还要再给你添几个小丫鬟，到时候你也要跟着去哦。”

灵犀正兴奋着，母亲说什么她都点头，最后还保证，“阿娘放心，我定会把自己的小院管理得妥妥的。”

厚厚，终于有自己的院子了，好高兴呀，有木有！

长生见阿姊欢乐的样子，心里直冒酸水：呜呜，他也想有独立的院子好不好，偏阿娘说，他还小，要等七岁了才能搬出去住。他距离七岁还有两年，两年呐！

……

黄昏时分，大队人马顺利抵达京城，不过，马车太多，城门口宽度有限，所以大家进城的速度很慢。

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因为排队的都是权贵，倒也没出现什么意外，更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嚣张纨绔趁机生事。

宵禁前，萧南一家终于进了亲仁坊。

马车缓缓驶入崔曲，荣寿堂的大门在东侧，所以，萧南她们的马车走在前面，大夫人这边的则跟在其后。

终于到家了，崔幼伯翻身下马，赶到萧南的马车前，先把两个孩子抱下马车，随后扶萧南下车。

随后，崔幼伯又赶到大夫人的马车边，跟长辈告辞。

大夫人扶着崔幼伯的手，缓缓下了马车，瞟了眼站在一旁的萧南，故意提醒了一句：“阿娘交代你的事儿，你可别忘了！”

崔幼伯面色不变，浅笑回道：“阿娘放心，儿没忘。”

大夫人满意的点点头，而后松开抓着崔幼伯小臂的手，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儿一早，你还要上朝呢。”

崔幼伯躬身行礼，“谨遵命！”

萧南也带着两个孩子屈膝行礼，“大伯母/堂祖母慢走！”

听到长生脆生生的喊自己‘堂祖母’，大夫人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幸好身边的婆子机灵，忙扶住了她，嘴里还说：“夫人。天色渐晚，您留意脚下的台阶。”

大夫人愤愤的推开婆子的手，猛地回头。没好气的瞪了萧南一眼：都是这个贱妇，老夫人都死了好几年了，偏她多事，时时提醒着，八郎和长生他们这才不敢当众与自己亲近。明明是她的孙子。却被萧氏挑唆的，连声祖母都不敢唤，真真气死个人！

崔幼伯看到阿娘有些失态，忙跟过来作势要搀扶，笑道：“是呀，阿娘。天色不早了，您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慢走，阿娘！”

这是要赶她走？

大夫人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开崔幼伯的手，自己气呼呼的往后院走去。

崔幼伯的养气功夫确实长进了不少，见此情况，他依然不气不恼，还笑着跟王氏、韦氏几个告别：“今天实在太晚了。就不劳烦大嫂和三嫂了，夫人那里。还请两位嫂嫂多多包涵。”

王氏和韦氏每次看到崔幼伯，都有种新奇的感觉：这个小郎，真是一次比一次成熟干练呢。

相互行礼告辞，崔幼伯扶着萧南的胳膊，两人每人牵着一个孩子，朝荣寿堂的中庭走去。

荣寿堂的修建工程还未结束，不过，葳蕤院的改建已经完工了，看着崭新的院落，萧南很满意。

不过，现在她累得够呛，实在没精力去逐一检查，吩咐丫鬟们伺候两只小的洗澡更衣，她和崔幼伯也回正房的净房洗漱。

忙活了一个时辰，两口子一身清爽的来到正堂，夫妻两个刚刚坐下，茶水还没喝，外头小丫鬟通传，说金枝带着五郎来给郎君、娘子请安了。

“让他们进来吧。”

萧南首先开口，崔幼伯也缓缓点头，说实话，他也想看看未曾见面的小儿子。

不多会儿，金枝抱着个小襁褓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个二十岁左右的妇人，萧南看着面生，但很快就猜到了此人的身份，她应该是长顺的乳母。

让萧南疑惑的是，同样是刚做完月子的产妇，比起当年的玉叶，金枝简直就像个非洲难民，身形消瘦，双颊凹陷，眼睛里也透着几分死气。

这是怎么了？难道家中又发生了什么事？

应该不会呀，若真有什么大事，铁娘子定会第一时间通报给她。可自今日离开骊山，萧南并没有接到铁娘子的信。

思索间，金枝已经跪下行礼：“婢子请郎君、娘子安。”

萧南微微抬手，“起来吧，这就是五郎？抱过来给我和郎君瞧瞧！”

金枝答应一声，将襁褓递给身侧的乳母。

乳母也伶俐，抱着小婴儿，恭敬的行至主位前，将襁褓双手捧给萧南。

萧南熟练的抱过孩子，仔细一看，唔，小家伙的模样已经长开了，五官很秀气，颇有几分金枝的影子。唯有一张小嘴儿，倒随了崔幼伯。

崔幼伯伸着脖子盯着襁褓看，他也发现了，笑着说：“咦？这小子只有嘴巴像我。”

萧南点点头，笑道：“长得真好看，像个玉娃娃。”

金枝见萧南不是作假，她咬了咬下唇，用力磕了个头，哀求道：“娘子，婢、婢子知道自己卑贱，没资格教养五郎，可、可他终究是……求娘子开恩，就让五郎留在婢子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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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姑母驾到

听了金枝的话，萧南第一反应就是扭头看崔幼伯。

怎么回事？难道大夫人想抱走五郎？所以，方才在门口她才会那样跟崔幼伯说？

一想到这个时不时给她添点儿堵的‘婆母’，萧南所剩不多的耐性再次受到了挑战，不自觉的，她眼中闪着点点寒意。

崔幼伯察觉到娘子的怒意，暗自无奈的叹了口气，但西边那位终究是他的亲娘，他不能任由阿娘与娘子的矛盾越弄越激烈。

他冲着萧南微微摇头，然后转头对还在叩头的金枝说：“好了，你起来吧，这件事我和娘子会为你做主的。”

说着，崔幼伯朝乳母使了个眼色，那乳母也乖觉，忙凑上前来，伸手接回小襁褓。

萧南心底疑惑，不过在人前，她还要给崔幼伯脸面，所以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只对金枝点点头：“放心吧，长顺是你的儿子，谁也抢不走！”

得到萧南的许诺，金枝这才松了口气，再次磕头谢恩，然后站起身来，抢先把孩子抱在怀里，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孩子就会被谁抱走一样。

目送金枝母子离去，萧南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冷淡的问道：“郎君，这家里竟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还请郎君为我解惑！呵呵，在我的荣寿堂，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竟还有人这么勤劳，主动的帮我分忧，连侍妾、庶子等事情都准备替我处理好？！我不禁怀疑，是不是日后连主母的位子我也要让出去？！”

这话已经非常不客气了，萧南就差直接撕破脸，指着崔幼伯的鼻子问，你丫是不是对老娘不满意，竟容许你亲娘对老娘的家务事指手画脚？

这是萧南重生后，第一次在崔幼伯面前撕去面具。毫不遮掩的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怒意。

也不能怪萧南发火，之前她为了适应环境、经营与娘家的关系、洗白自己的名声，这才不得不戴上面具在崔幼伯面前演戏。

如今她的那些目的全部达到，儿女也有了六个，底气不是一般的足！

可以说，就算现在她跟崔幼伯翻脸、和离，她也有信心在不损及自身名声的前提下，将所有的孩子带走。

更有甚者，如果崔幼伯真的把萧南惹火了，她背地里动点儿手脚。直接让崔幼伯去见祖宗。

大唐可不是满清，寡妇照样能正大光明的嫁人。

掌握着这么多的优势资源，如果萧南还要忍气吞声的装贤惠、扮贤妻。那么她真是白活这三辈子了，真是弱爆了，有木有？！

看到萧南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的怒容，崔幼伯并不惊愕，也不生气。反而露出一抹放松的笑。

这下子，轮到萧南错愕了：额，这厮没事儿吧？难道受刺激过度，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崔幼伯伸手捉过萧南的手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摩挲两下，喟叹道：“娘子。我很高兴！”

萧南惊得目瞪口呆，若不是双手被他的双掌包裹着，她都想伸手去摸摸对方的额头。

见到妻子傻乎乎睁大双眼的样子。崔幼伯莞尔，他抬起头，直直的迎向萧南的双眸，认真的说：“我等了五年，娘子终于愿意用真性情面对我了。我、我真的很开心！”

萧南额角抽搐。没想到，她的男人竟是个小M。居然喜欢被人虐？！

放开萧南的手，崔幼伯双手捧住萧南囧囧有神的脸，继续说道：“娘子，咱们是夫妻，一起孕育了六个孩子，咱们是要过一辈子的伴侣，如今你我尚不足三十岁，未来还有四五十年的日子要过，所以，我恳求你，以后的日子里，咱们夫妻坦诚以待，彼此之间不要欺瞒、不要哄骗，好不好？”

说了一大段话，崔幼伯稍稍顿了顿，调整了下气息，接着说：“当然，我也不会再伤娘子的心，上次我说的话是真心话，娘子只管动手就好。另外，我是一家之主，不管你和孩子们受到了怎样的委屈和慢待，我都不会坐视不理。娘子，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萧南真的呆住了，他、他原来早就知道自己的演戏？

还有，他说的那个‘上次’是哪一次呀，具体都说了什么？

还有还有，他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解释？许诺还是告白？！

最最重要的一点，她到底要不要相信他？

萧南的脑袋上围着一圈的问号，她的两只眼睛也变成了卡通的‘？’。

崔幼伯也不催促，静静的等着萧南消化完他的话，进而表态。

过了许久，萧南才吭哧吭哧的挤出一句话：“哼，说得好听。”很显然，她不怎么相信某位渣夫的花言巧语。

崔幼伯倒也没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仍是笑得温柔，“我不止说得好，做得会更好，娘子若不信，只管看我日后的行动。”

萧南扯了扯嘴角，凉凉的说：“好呀，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接着，萧南想起了什么，啪啪两巴掌拍掉脸上的狼爪，问道：“等等，你不是说你我要坦诚以待吗？那你就跟我说说，金枝那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崔幼伯揉了揉被抽疼的手背，故意委屈的抱怨：“娘子，你下手真狠，瞧，都打红了呢。”

说着他还伸出两只保养极好的手，露出微红的掌印儿。

萧南气急，挥起巴掌，作势要再拍。

崔幼伯忙收回双手，涎着脸笑道：“好好好，我说，我说还不成嘛。”

耍了一会儿宝，崔幼伯在萧南的怒视中，简单的将大夫人的吩咐说了说。

萧南皱眉，“你答应了？”这厮向来耳朵软，又是个听亲娘话的乖宝宝，当年若不是自己强势，灵犀都被大夫人抱走了呢。

五郎只是个庶子，且大夫人的这番举动也不全是无理取闹，细究起来。还真有几分为了孩子好的意思。

依着崔幼伯的性子，他十有八九会答应。

崔幼伯淡淡一笑：“娘子，我刚说的话你这会儿就忘了？”

冲着萧南挑了挑眉，似是提醒某人回想下他刚说的话。

萧南的嘴角抽了抽，道：“我没忘，不过这事和你的那些话有什么关系？”

崔幼伯揉着额角做头疼状，在萧南再次发火前，他缓缓的说：“娘子，我说过了，我是一家之主。你和孩子们，我都会全力保护、悉心照顾。长顺，他也是我的儿子。怎样对他才是真的好，我更是心知肚明。”

萧南有点儿明白了，问道：“那你拒绝大伯母了？”

崔幼伯顽皮一笑，道：“当时我只是说‘知道了’，至于怎么处理。还是要听娘子的意思。”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这家伙还学会玩儿文字游戏了，好一个‘知道了’，这么说倒也能暂时应付大夫人。

不过，这种话骗得了一时，却骗不了一世呀。

萧南道：“我的意思？当然是让金枝养着长顺咯。金枝虽是侍婢。但学识教养都不差，郎君不是也极欣赏她的琴艺嘛。再说了，长顺长大些。就会跟着长生兄弟几个一起上学，统一有先生授课，即使跟着生母，也不会被教坏。”

崔幼伯点点头，“娘子说的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长顺还是跟着金枝。”

萧南提醒道：“大伯母那儿。你该如何交代？”那位可不是容易摆平的主儿，原就有些不讲理，若是让她找到由头闹起来，还真不好收场呢。

崔幼伯故作神秘的笑了笑，竖起食指，“秘密！娘子只管安心看着就好。”

“嘁！”萧南毫不客气的回以一记冷哼，却惹来崔幼伯更大声的欢笑。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萧南和一双儿女一起用朝食。用罢朝食，长生背着小书包去荣康堂寻曾祖父念书，灵犀则带着几个小丫鬟去参观新院子。

“这孩子，还真是心急！”

女儿打的什么主意，萧南岂能不知，她笑着目送灵犀几人的背影远去。然后才换来铁娘子和玉竹，询问这几个月家中的事务。

其实，每每家中有什么情况的时候，铁娘子都会飞书给她，现在汇报的不过是些琐碎小事。

萧南眯着眼睛听了半晌，确定没啥问题后，便将两人打发出去。

“郡主，金枝来了！”

玉簪端着个托盘进来，跪坐在小几旁，双手将茶盏捧给萧南。

萧南接过茶盏，呷了一口，吩咐道：“让她进来吧。”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估计在没得到准确的消息前，金枝的心是一刻都放不下来。

“郡主~”金枝抱着儿子，跪在萧南面前，无声的哀求着。

萧南轻叹一声，道：“放心吧，有我在，谁也不能抱走长顺。对了，新院子修好了，玉叶和阿嫮住在玉衡院，你和长顺住在开阳院。”

金枝闻言，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放下来，紧紧抱着儿子，连连叩首：“谢郡主，多谢郡主！”

打发了金枝母子两个，萧南正要喘口气，不想外头又有小丫鬟回禀：“娘子，栖梧院的大娘来了！”

栖梧院的大娘？

崔江？！

萧南惊讶不已，话说这位以小气著称的大姑母极少来荣寿堂，除非她又没钱了，或是出门没首饰了。

不过，萧南对崔江倒也不是太讨厌，能用钱摆平的人，相处起来并不麻烦，而且有时候，利用好了，崔江可是个不错的帮手呢。

“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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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极品婆母

栖梧院。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素雅少妇，焦急的在堂屋里走来走去。

“大娘，您就放心吧，夫人已经去找郡主帮忙了，郡主向来宽厚，知道了您的事儿，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小丫鬟捧着托盘进来，看到少妇焦急的样子，忙柔声劝慰道。

少妇自觉失态，顺势坐在最近的单榻上，叹道：“我虽没见过这位郡主表嫂，但也听说过她的名声。只是……”

襄城郡主是宽厚的人，也是自家亲戚，关键是她对她亲娘不放心呀。

别人不了解，作为崔江的长女，王氏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的脾性——贪财、小气且性格古怪。

不是王氏说自家亲娘的坏话，实在是崔江太奇葩了。王氏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多少也见过些市面，市井间的奇形怪状的悍妇泼妇她曾见过不少，可、可她实在没见过母亲这样的人。

尤其王氏自己做了母亲后，她更无法理解，世间怎么还有阿娘这种对儿女都吝啬至极的母亲？

想到她的长子，王氏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儿子，至于她的嫁妆、私房，她早就打定主意，日后待孩子长大后全都传给他。

哪像她阿娘呀，守着偌大的嫁妆，却一毛不拔。

王氏还记得清楚，当年她出嫁的时候，阿娘下了好久的狠心，才扣扣索索的拿出一套赤金首饰送给自己做嫁妆。

这样的首饰，如果放在普通百姓人家，当然是一份不薄的添妆了。

可、可崔江是堂堂崔氏女呀，手里藏着足足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只首饰这一项，崔江手里就有整整两大箱子。

上百套的首饰，崔江却只拿出一套送给唯一的女儿。让不知道崔江脾性的人，还以为王氏这个女儿有多差劲，出嫁了亲娘都不愿给她添嫁妆。

当时，王氏说不记恨崔江是假的，她出嫁后，除了必要的年节，从来不回娘家。回了娘家，也不愿跟崔江说话。

王氏甚至曾一度怀疑，自己不是阿娘的亲生女儿，否则。阿娘为何这样对她？

后来，崔江与夫君和离，丢下儿子。一个人带着嫁妆和私房搬回崔家。到那时，王氏才明白，原来她确实是阿娘的女儿，只不过，阿娘更爱她自己罢了。

再后来。王氏听多了阿娘的种种稀罕故事，也渐渐了解了亲娘的性格。时间久了，心底最初的那份恨意也渐渐磨平，再见到阿娘的时候，她倒能心平气和的与阿娘聊天。

这样一来，母女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也正是如此，王氏受了委屈，才会第一时间跑来找崔江帮忙。

只不过。那时王氏满肚子的苦水，只顾着跟亲娘倾诉，却忘了以阿娘这种不讨喜的性格，亲生儿女都不待见，更不用说崔家的这些亲戚了。

结果。她还请阿娘去求襄城郡主……唉，真担心阿娘请求不成。反而得罪郡主呀。

小丫鬟见王氏满脸愁容，继续劝道：“大娘莫愁，咱们夫人虽然生性节俭，但对郡主却是极亲厚的，郡主对夫人也很敬重，时常遣人来给夫人送些点心果馔。”

顿了顿，小丫鬟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欢快的补充道：“而且呀，这次夫人可不是空手去的哦，而是准备了一份大礼呢——”

葳蕤院。

崔江笑眯眯的坐在萧南对面，先满眼慈爱的问：“这几个月在骊山可好？孩子们可还乖巧？听说大郎深受太子器重，呵呵，我真替你们夫妇高兴。老夫人知道了，还不定怎么高兴呢。我早就知道大郎是个能干的孩子，他打小就聪明伶俐。如今又有你这个贤妻在一旁帮衬，他的前程差不了。”

萧南不知崔江来意，不过人家说得这么客气，她也不好不有所表示，忙笑着说道：“我们一切都好，劳大姑母惦记了。”

正巧丫鬟端着托盘来送茶汤，萧南直起身子，亲手接了茶盏，送到崔江面前，“姑母，请用茶。这是今年新贡的团茶，我也是头一回儿喝，您帮我尝尝味儿。”

崔江的笑纹更深了，她就喜欢这个大方的侄媳妇，出手阔绰不说，且每次都那么温和恭谦，让她这个连吃带拿的‘恶客’都觉得很有面子。

接过茶盏，轻啜两口，崔江优雅的点点头，“很好，不愧是上乘的贡茶，味道就是醇正。”

萧南浅浅一笑，“姑母喜欢就好，待会儿我让人准备一份给您送过去，还请姑母不要嫌弃呀。”

崔江又小口喝了两口，笑道：“不嫌弃不嫌弃，呵呵，这么好的东西，我就是有钱也没地儿买去。这次，我这个老婆子又有口福了，真是托了侄媳妇的福呀。”就是有钱，她也舍不得买。

萧南笑着谦虚：“姑母太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郎君早就说过，他幼时，姑母极疼爱他的。”

崔江连连点头，显然，萧南的这番话听得她心情舒畅。放下茶盏，她伸手在袖袋里掏呀掏的，好容易掏出一个红色绸子包裹的小包袱。

崔江小心的把小包袱放在面前，轻轻解开红绸边儿，嘴里还絮叨：“侄媳妇呀，我记得五月初二是四个小家伙的百日，我特意命人去打了四套小玩意儿。只是那日你们都不在京城……我一听你们回来了，便立刻跟了来，呵呵，东西不值什么，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侄媳妇，你可别嫌弃呀。”

方才萧南说‘别嫌弃’，那不过是谦虚的客套话；而现如今崔江说‘别嫌弃’，绝对是真心话。

因为，她送的东西，也确实寒碜了点儿。

萧南顺着崔江的手看过去，当她看清那些‘小玩意儿’的时候，双眼猛地睁得老大……

呃，应该这么说吧，崔江的这份礼物。如果放在普通百姓人家，绝对是不掉份的重礼，可、可放在贵族人家里，就显得有些上不得台面。

崔江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不停的摇晃着，银镯子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瞧，做工好吧？这可是我特意找了将作监手艺最好的匠人打造的呢。一共四只，每个小家伙一只，戴着玩儿吧。”

萧南吞了吞口水。心说话，做工确实好，能在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镯子上刻出花纹。还缀上铃铛，绝对不是一般匠人能做到的。

忽然间，萧南很同情那位匠人，想想吧，那位苦逼的仁兄被宰相的下人请入相府。还以为能有什么美差呢，结果就是做这种他徒弟都不屑做的活计。偏崔江是崔相公的妹妹，匠人就是心里再不满，也不敢拒绝，只能捏着鼻子接了下来。

话虽如此，但萧南还是很高兴。因为崔江是属貔貅的，向来是只进不出，她认识崔江也有六七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崔江送礼呢。

太不容易了，能从比葛朗台还葛朗台的崔江手里得到点儿东西，萧南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哎呀，姑母真是太客气了，我代几个小家伙谢谢您了！”

萧南直起身子。欠身致谢。

玉簪也极有眼力见儿的把东西郑重的收起来。

崔江见状，愈发满意。

不过。她此行的真正目的还没说，只见她笑容一敛，露出愁苦的表情，叹道：“侄媳妇莫客气，说到‘谢’，其实我还真有件事想求侄媳妇帮忙。”

嗯，戏肉来了。萧南不动声色，柔柔的说道：“瞧姑母说的，您若是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一声就好，我可当不得一个‘求’字。”

崔江又长长的叹了口气，“侄媳妇呀，我这也是没办法了，你家表妹，我那个没用的大娘，今天哭着跑来求我，让我给她做主……唉，我一个和离的妇人，平日生活都要靠着父兄，哪里能帮她做主呀。可大娘又哭得可怜，我只好舔着老脸来求侄媳妇你了。”

“可是嫁给唐家的王表妹？”萧南没见过崔江的儿女，但也听说过她们的情况。

崔江点点头，她也没遮掩，直接把女儿家的糟心事儿一股脑的倒给了萧南。

萧南越听越诧异，天哪，这、这世间竟还有这么极品的婆家？这么极品的婆婆？

哦不，更确切的说，唐家的那位并不是王氏的正牌子婆母，唐家正房夫人去年刚刚过世，如今在唐家后院耀武扬威的是唐家家主的小妾。

只不过这个小妾很厉害，至少人家肚子争气，唐家主的三个儿子，全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王表妹的夫君是长子，名唐谦，科举入仕，现任中书省主事，从八品下阶。官职不高，却前途极好。

他自幼养在嫡母跟前，按理说，应该与嫡母亲近才对。

但，唐谦的生母薛姨娘很有手段，硬是拿出所有值钱的东西买通了唐谦的乳母。那乳母很有职业道德，收了薛氏的钱，便时不时的在唐谦耳边说些生母的好话。

唐夫人因为身体不好，精力有限，对唐谦不是非常用心，所以并没有发现乳母的小动作。

而薛氏呢，经常偷偷跑来看唐谦，每次都儿呀肉呀的哭一通，直说她没用，连儿子都保不住，还让唐谦乖一些，切莫惹嫡母生气云云。

那时唐谦年纪小、不懂事，见薛氏对她温柔亲近，而嫡母对他却甚是严格，心里的天平自然而然的便偏向了生母。

发展到后来，他甚至责怪嫡母狠心，拆散了他们母子，偏他碍于宗法，不敢忤逆嫡母，更不敢公开帮生母叫冤。

所以，唐谦对生母很愧疚。

王氏嫁过去后，唐谦就曾不止一次的叮嘱她，薛姨娘可怜，让她多照顾姨娘。

那时唐夫人还在，世家出身的王氏习惯性的尊重嫡母，对薛姨娘就不是那么的恭敬。

薛氏也隐忍，并没有跟儿子告状，但直到去年，唐夫人病逝，一切就不同了……

PS：二更。那啥关于男主，某萨解释下，男主是崔大，李荣算是个男二吧，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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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又一个渣夫

其实吧，萧南觉得王氏做得不太聪明。既然她的夫君明确表示心疼生母，哪怕为了夫妻和谐，王氏也该对薛氏亲近些。

但王氏出自太原王氏，她出生后便一直接受世家传统的教育。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家族是尊贵的存在，可以藐视一切非世家出身的人，即使这人是宰相、是国公。

王氏连权臣、勋贵都不看在眼里，更不用说一个奴婢出身的小妾了。

或许，在王氏看来，她能放下身段、心平气和的与薛氏相处，没有因对方的出身卑贱而轻贱，已经是看在夫君的面子上了。让她把薛氏当正经婆母看待，绝对是对她及整个王氏家族的羞辱。

王氏觉得，她堂堂王氏女下嫁唐家，已经够委屈了。当初若不是看唐谦是嫡母养大的，且仕途也不错，这才勉强答应。

倘或早知道唐家这般没规矩，唐谦如此‘脑子不清楚’，王氏宁肯嫁个资质平平的世家子。

‘脑子不清楚’是崔江评价唐谦的原话。

听着崔江毫不掩饰的质疑自家女婿的智商，萧南不禁莞尔，趁着崔江喝茶汤补口水的当儿，插了一句，“唐谦都做了什么？他为了那个薛氏为难表妹了？”

“何止是为难？！”

崔江匆匆咽下口腔中的茶汤，满脸愤恨的说道：“他简直就是作践，拿我儿去成全他的贱妇生母。”

原来，唐谦自幼觉得生母可怜，多年积攒的愧疚终在嫡母过世的那一刻爆发了，对于薛氏的任何要求，唐谦都毫不迟疑的答应下来、并竭尽全力的满足，甚至不惜委屈妻子、儿女，甚至是牺牲妻子的利益。

在唐谦的一番努力下。薛氏俨然成了唐家内院的第一人，其地位之高、权势之重，比当年的唐夫人还要威风。

这还不够，唐谦打小便有个心愿，一定要让生母正大光明的出现在其它官眷面前，要让生母不再被人鄙视，而是成为大家尊敬、羡慕的人物。

为此，唐谦拼命读书，终于在十六岁的时候考中进士科，又经嫡母兄长的推荐。入了官场。

当了官，虽是个低品级的小官，唐谦却看到了希望。

正巧当时有朝臣上书。请求圣人准许庶子为生母请封、为生母守孝等事宜，唐谦见机会来了，也跟着附议。

不过唐谦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以他的官阶，根本没资格打前锋。于是他就做出一副‘我是来打酱油的’围观模样，适时的跟着喊几句。

只可惜，圣人驳回了这项提议。

原因很简单，当今圣人重嫡长，他担心此项提议一旦通过，会助涨某些人宠妾灭妻的气焰。时间久了，嫡庶不分，正统的嫡长继承制将不能正常执行。

一旦传统的宗法出现了问题。社会秩序便有可能出现紊乱，这是皇帝不想看到的。

为生母请封成了泡影，唐谦的失望可想而知。但这厮确实聪明，很快就想到了解决之道——

“噗~”

萧南口中的茶汤全都喷了出来，幸好她及时转过了头。这才没把崔江喷得一头一脸。

玉簪忙上前服侍，给萧南擦拭唇角和身侧的水渍。

咳咳……萧南接连咳了好几声。最后才不可思议的轻呼道：“什么？他、他竟逼着表妹将诰封让给薛氏？”

不能怪萧南大惊小怪，实在是这位表妹夫太有才、太自以为是了。

要知道，唐代的外命妇诰封与之后的朝代不同，在大唐，男子只有官至五品，才有封妻荫子的资格。

以唐谦的八品官阶，他根本就没资格为母、妻请封。

而且对于古代的女子而言，讲究的是‘母以子贵’‘妻以夫荣’，当年王家肯把女儿下嫁唐家，就是看中了唐谦的才能，觉得此子是个当官的料，又有母族（唐夫人的父兄很给力）扶持，以后定能有所建树。

把女儿嫁给他，将来也能跟着受封个县君、郡君啥的，没准儿还能当个国夫人呢。

结果，唐谦这厮倒好，自己还没混到那个品级呢，就先跟妻子打好了招呼：亲爱滴，等我升至五品的时候，你也能得个县君的诰封，你是那样的高贵、善良、通情达理，定会体谅我想报答生母恩德的热切心情，所以，这个诰封你让给我阿娘，好伐？！

摇摇头，萧南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位神奇的表妹夫了。

让萧南觉得意外的是王表妹的反应。

话说王氏听了夫君的话，错愕、惊诧以及心寒全都涌上了心头，她委屈，她痛哭，她绝望，最后还是淡然的答应了。

王氏有着世家女特有的骄傲，薛氏有儿子，她也有。

薛氏这个奴婢生养的儿子都能当官为生母挣诰封，她王氏的儿子也不会差到哪里。

经过这件事，王氏彻底清醒了，不再指望夫君，而是将全部的心血都放在教养儿子上。

其实，除了教养孩子这一件事，王氏也没有其它的事可做。

崔江恨恨的说：“……那贱妇竟夺了我儿的管家之权，将王家陪送过去的能干管事娘子全都赶了回来……”

薛氏不待见王氏，那是肯定的。一来，婆媳自古是天敌，二来，王氏曾慢待过她，三来嘛，王氏是唐夫人挑选的儿媳妇，且与唐夫人一样，两人都是世家女。

许是受压制多年终于得到了解放，又许是受封无望，薛氏愈发张狂起来。

而且不知道薛氏是因为自卑过度而导致性格有些扭曲，还是她本性如此，她有些仇视那些出身好的正室娘子。

过去的一年间，薛氏一方面死死抓着管家权，大肆安插亲信，另一方面则是变着花样的折磨三个儿媳妇，尤其是最讨厌的大媳妇。

像什么给唐谦塞小妾啦，让王氏站规矩啦，在王氏院子里安插眼线啦……

短短几个月，王氏整整瘦了一圈。其它的王氏都能忍受，唯一受不了的是薛氏端着婆婆的款儿，逼她‘立规矩’。给个奴婢（妾还是奴婢呀）晨昏定省、布菜盛汤，王氏宁死都不愿。

但薛氏有靠山呀，她只在唐谦面前歪歪嘴，唐谦便会气冲冲的回来训斥王氏，逼王氏跟薛氏赔罪认错。

起初，王氏回娘家诉苦，但父母和离后，父亲娶了新妇，她与新继母根本没有感情，人家自不会帮她说话。

而亲爹呢，则应了那句‘有了后娘便有后爹’的俗语，对她远不如过去关心，只会劝她恪守妇道，不要让王氏蒙羞云云。

至于她的亲弟弟，日子过得也不好，自顾还不暇，根本没有能力帮她出头。

娘家不给力，夫君又‘脑子不清楚’，王氏的境遇可想而知。

不管怎样，为了儿子，王氏还是熬了过来，忍气吞声的任薛氏折腾。

王氏变乖了，薛氏还不满足，玩遍了所有花样后，又将手伸向了王氏的长子。

崔江说道薛氏，就一肚子气，她用力一拍小几，恨声道：“这个贱妇，竟要把我的靖儿抱到她那里养。我呸！她也不撒泡尿照照，她什么身份，斗大的字不识两个，‘太公家教’连听都没听过，她还敢嫌弃我儿不会养孩子？！”

萧南见崔江连市井粗话都吼了出来，显然是对薛氏恼恨至极，她问道：“薛氏这般癫狂，唐侍郎竟不管？”

把嫡长孙交给侍婢教养，这是多脑残的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儿呀。

唐谦的父亲名唐易，在户部任侍郎，官声不错，能力也不低，又有岳家扶持，仕途极顺遂，今年不过四十出头，便已经做到了四品京官。

单看唐易的为官处事，也不像脑残的痴汉，应该分得清轻重吧？！

“他？”崔江撇了撇嘴，道：“他的三个儿子皆是薛氏所出，就算他对薛氏不满，看在儿子们的面子上，也不会把薛氏怎样。”

不知怎的，听到这句话，萧南竟猛地想起了前世：那时，李敬不就曾经无奈的对她说，孩子们都是白氏所出，为了孩子，他不好太苛待白氏。

结果，一个厚待，白氏便从个教坊司的歌姬摇身一变成了国夫人，而她萧南，却落得个魂断慈恩寺的下场。

想起了前世的种种，萧南对王氏生出几分同情。如果说，刚才她耐着性子听崔江絮叨，不过是给崔江面子，这会儿，她倒真想帮帮王氏了。

“姑母，表妹有何打算？”

萧南也是做母亲的人，很能明白王氏此刻的心情。为母则强，儿女是母亲的逆鳞，就是再软弱的女子为了孩子也会抵死相争。

一提到女儿，崔江高涨的怒气瞬间消散，刚才还横眉怒眼的骂薛氏，现在却变成了愁苦，她叹道：“她也是没想到好办法，这才跑来寻我，可我，唉……”

崔江终究是和离的人，且因为小气也没什么人缘，就算她想带人打上王家，也要有充足的人手呀。她来找萧南，一是想看看萧南有什么好法子，二来也存着借人、借势的心思。

萧南沉吟片刻，道：“姑母来找我帮忙，是瞧得起我，既是如此，我也不能让您失望。”

闻言，崔江眼中闪出亮光，向前倾了倾身子，急声问道：“侄媳妇可有何良计？”

萧南竖起两根手指，“有两个法子，就是不知表妹舍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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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庶姐来了

“和离！”

唐谦都渣成这样了，不和离还等着被揉搓死吗？

或许有人说了，唐谦貌似也不是很差劲呀，薛氏是他的亲娘，对自己的亲妈孝顺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充其量，唐谦是有些愚孝罢了。

其实不然，在彼时，不管是从宗法上、还是感情上，唐谦孝顺的对象只能是唐夫人，薛氏虽生了唐谦，但却不是唐谦真正意义上的长辈。

并且，将唐谦抚养长大、为他延请名师、督促他用功上进、帮他求娶世家千金，最后送他入仕途的是唐夫人、及她的父兄。

要愚孝，唐谦也只能孝顺唐夫人，而不是那个只会在他面前说两句好话，私下里却最疼爱小儿子的薛氏。

说得难听些，唐谦不顾嫡母恩情，只想着对他的生母尽孝，不管借口多么的冠冕堂皇，这种行为的本身就是一种忘恩负义。

无论唐夫人当年抱养唐谦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但最终受益的都是唐谦。

如果唐谦没有养在嫡母名下，没有认唐夫人的娘家做外家，他别说娶王氏这样的世家女了，就是好一些的官宦人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另外，没有唐夫人，唐谦根本不可能年纪轻轻就顺利入仕，即便他是神童才子，在主要靠推荐入仕的大唐，没有重量级的推荐人，他也做不了官。

前文咱也说了，即便是考中了科举，也不是直接能做官的，还要经过吏部的铨选，而所谓铨选最终也要着落到推荐上。

科举不成、推荐也不成，唐谦似乎只有‘门荫’一条路可走。

但，亲。请注意，门荫的对象是‘嫡子’、‘嫡孙’。唐谦依然没有资格。

可以说，唐夫人对唐谦绝对称得上高恩厚德，而她过世不足一年，唐谦就将她忘在脑后，还顶着‘孝顺长辈’的名义，将薛氏送来的美妾俏婢悉数收下，更是异常听话的挨个儿睡了个遍。

这厮全然忘了，他还要为嫡母守孝三年。

唐谦的行为，往大了说就是违法。唐律明文规定：‘丧制未终释服从吉，若忘哀作乐，自作、遣人等。徒三年’，‘闻期亲尊长丧，丧制未终释服从吉，杖一百’。

按照律法，以唐谦的种种做法。做官是甭想了，他本人少说也要被判个徒刑三年。

往小了说呢，唐谦这人的德行有问题，且不讲礼数，枉读了这么多的圣贤书，用崔江的话说。就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听了萧南的话，崔江沉默了下来。

她虽与女儿不甚亲近，但还是了解女儿的。

王氏打小身边就有王家的教养妈妈跟着。满脑子都是规矩、礼法、家族的荣辱兴衰，跟绝大多数的世家小娘子一样，过于呆板和认死理，以王氏的性子，她不会轻易和离。

另外。崔江和离的事儿，对王氏的影响不小。

时下对女子的要求虽不是那么变态。但世家对子女的要求却极严，正常的和离尚且遭人非议，更不用说似崔江那样的轰轰烈烈了。

当年崔江的事闹得非常大，着实伤了崔家、王家的颜面和名声。

作为崔江的唯一女儿，王氏的教养和性情遭到了极大的质疑。

所以，王氏下嫁唐谦，很大一方面是受了崔江的连累，是一种无奈之下的选择罢了。

为此，王氏曾不止一次的表示，她定要做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和离？她连想都不会想。

崔江暗自摇头，头一次，她对女儿生出了愧疚。

叹了口气，崔江道：“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萧南挑眉，她以为，以崔江的个性，定会赞成女儿和离呢。

“第二个办法也不难，就是麻烦些，”

萧南把玩着手里的帕子，缓缓说道：“我记得唐侍郎今年四十有三，仕途正好，偏夫人病逝，家中没有主持中馈、负责交际的主母，很是不便呀——”

崔江不是蠢人，当下便有些明白了，她双眼泛着亮光，道：“侄媳妇的意思是，釜底抽薪？！”

薛氏再威风，也只是个侍妾，倘或唐侍郎续弦，唐家有了新主母，她能借儿子的手为难媳妇，主母却能直接收拾她。

且唐易才四十来岁，还没有老到生不出孩子，待他娶了新妇，新妇产下嫡子，就是唐谦再脑残，他也该明白他要关注的重点是什么。

萧南忍不住坏心眼的揣测，唐谦对薛氏也未必是真的孝顺。

所谓日久生情，唐谦从小到大，与薛氏一年也见不了几回面，生病的时候也是唐夫人照顾，非要说唐谦对薛氏感情深厚，未免有些牵强。

他只是日子过得太顺遂了，在唐家的三个郎君中，他的地位、名声和官途是最好的，他已经习惯了那种高高在上、被兄弟仰视的感觉，而他唯一不如两个亲弟弟的，便是没有生母随身照顾。

每每看到三弟依偎在生母怀里撒娇，亦或是二弟跟他炫耀阿娘如何如何疼他的时候，他就有种嫉妒、不满，想取而代之的感觉。

再加上他心底也有对生母的眷恋和对母爱的渴望，而薛氏呢，极会做面子功夫，哪怕她对长子并没有多少喜爱，仍能做出一副悲情慈母的样子。

时间久了，弄得唐谦自己都觉得他与薛氏母子情深，于是他就很努力的去扮演一个孝子。

萧南很好奇，如果唐谦的独特地位受到了威胁，他极有可能从天堂跌落凡间、甚至地狱，那么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

崔江也在暗自思忖，她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别人不知道她那好女婿的性子，她还不知道。

说穿了，那个混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只要自己舒服，哪里还管妻子的死活？

至于唐谦失去了半个嫡子的独特身份，会不会影响王氏母子的生活，崔江表示。她一点儿都不担心。

唐谦好好的时候，王氏母子的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没准儿，这厮倒霉了，更能明白谁才是他真正的亲人呢。

崔江用力一锤掌心，兴奋的说道：“好好，这个法子好——”

但很快，她又卡壳了，讪讪的看着萧南，“这法子虽好。似是不太好着手呀。”

大娘毕竟是儿媳妇，恁是时下风气再开放，也没有儿媳妇给公爹说媒的道理。

萧南微微一笑。道：“姑母无需担心，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唐侍郎老家还有个叔父，那位叔父虽是隔房的，但对唐侍郎甚是照拂。唐侍郎对他也极为敬重。”勉强算个长辈，长辈力促晚辈续弦，合情又合理。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

崔江立刻就听懂了，她连连击掌，“好好好，还是侄媳妇思虑周到。我、我这就去跟大娘说。”

萧南却叫住了崔江。“姑母且慢，我还有几句话想提醒表妹……”

崔江会意，向前倾了倾身子。附耳细听，边听她边点头，嘴里还不住的应和：“嗯嗯，好，我定会告诉大娘。对对。侄媳妇说得对……”

最后，崔江听完萧南的话后。向来市侩的眼中竟泛出了泪光，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我替大娘谢过郡主了！”

说罢，崔江郑重的跟萧南行了一礼，而后也不等萧南客气两句，她便匆匆起身告辞了。

玉簪看得新奇，凑到萧南身边问道：“郡主，您说了什么呀，大娘竟这般激动，婢子还是头一次见她如此真性情呢。”

过去崔江也时不时的来打个秋风，占个小光什么的，每每萧南送了东西，崔江也说些道谢的话，但那些话一听就是些虚伪的客套话。

这次不同，连玉簪都瞧了出来，崔江那声‘谢谢’是发自肺腑的。

萧南渐渐敛住笑容，淡淡的说：“也没什么，我对她说，让王家表妹切莫害怕，王家不给她撑腰，还有崔家呢。隔壁不管，还有我荣寿堂呢。”

唐谦敢放任生母折辱王氏，无非就是看着王氏没有娘家支持。但他忘了一点，王氏的外家是崔氏，他这么对待王氏，可曾将崔家放在眼中？

过去崔家如何，萧南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现在不同了，她的儿女都姓崔，为了孩子们，她也绝不容许有人轻视、慢待崔家。

再加上，王氏虽与萧南上辈子的境遇不同，但她却成功勾起了萧南的同情心，所以，帮王家表妹一把，对萧南不过是顺手的事儿，但对王氏，却极有可能是救命的恩情。

另外，萧南帮了王氏，还能送崔江一个人情，这位大姑母性格奇葩了点儿，但有些时候，还是能起不小的作用。

比如同样遇上大夫人，萧南碍于晚辈的身份，不好当众做些什么，但崔江就可以。有些话，侄媳妇不好说，小姑子却没什么忌讳，更不用说崔江原就有些无赖，秀才遇上兵，够大夫人头疼的。

萧南肯定，大夫人PK崔江，崔江完胜！

玉簪见萧南的情绪有些低落，便极有眼力见儿的不再追问什么，而是捡一些轻松的话题跟主人闲聊。

次日，王氏便带着萧南借给她的四个壮硕婆子，以及一堆礼物，浩浩荡荡的回了唐家。

唐家的战况如何，萧南尚不得而知，因为此刻，她又有了新的访客。

萧卉，萧南同父异母的庶姐来了，萧卉与夫君携子女刚刚进京，上午拜见了大公主和萧驸马，下午便向崔家递了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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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意外

萧卉比萧南大两岁，今年二十九岁。这个年纪，在后世，还是个青春恣意的年纪，即使不结婚，也还没到被人冠以‘剩女’‘剩斗士’的美好年华。

不过，在古代，年近三十绝对算不得年轻了。

萧卉成亲还早，如今她的长女都十三岁了，已经可以议亲，再过个两三年，没准儿都能抱上外孙了呢。

作为差一步就要晋身祖母级别的女人，萧卉却丝毫不显。

萧南穿来后并没有见过萧卉，本尊对她的记忆也不多，两人又有近十年未见，萧南早就忘了萧卉的样子。

但，当萧卉领着一双儿女走进来的时候，萧南看清她的相貌，还是忍不住赞叹：好个美丽娴雅的女子。

萧卉的美不只是容貌的精致，她那种自信、优雅的气质，也给她的整体形象增分不少。

许是看到了萧卉的样子，萧南记忆深处的某些片段被唤醒，她忍不住将面前这人与本尊残存的记忆做对比。

不比不知道呀，萧南惊讶的愣在了那里。

主人走神了，把正欲行礼的客人凉在当场，哪怕是亲姊妹，也不免有些失礼。

对此，萧卉并不以为意，她似是很习惯这种反应。

“乔木，怎么，不认得阿姊了？”

萧卉站在距离萧南几步远的位置，浅浅一笑，客气中不失亲昵，柔声问道。

萧南如梦初醒，忙上前两步，微微欠身，“呵呵，几年不见阿姊，阿姊变得我险些认不出来了。”

至少跟本尊记忆中的某人截然不同。

方才，萧南神游的那一刹。她甚至忍不住猜测，面前这位是穿越的，还是重生的？

如若不是，那她前后的变化也太惊人了，简直就是换了一个人呀。

萧卉笑容不变，伸手握住萧南的胳膊，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很有长姐范儿的点评：“还说我呢，你的也变了许多。”

至少，上次见面的时候。萧南连正眼都不瞧她，更不屑于同她说话，更更不会唤她‘阿姊’。

萧卉心说话。看来正如大兄所言，萧南确实与过去不同了，也不知是什么促使这个昔日的娇娇贵女变成了如今的温婉贵妇。

转念又一想，萧卉释然了，自己有奇遇。难道萧南就没有？

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大嫂给她的信中，曾提到不少萧南的传闻：什么拿着鞭子怒打侍婢了，什么与夫君天天吵架了，什么发现小南山了……林林总总，过程跌宕起伏。其精彩程度绝对不亚于坊间最流行的传奇。

或许，小南山就是萧南的‘奇遇’。

只可惜那里是皇家禁地，进京的途中。萧卉曾试图去山上转转，结果刚走到山脚下，便被一群持剑甲卫围上。

如果她的阿耶不是萧驸马、她的大兄不是宋国公世子，她这条小命十有八九就被‘留’在小南山了。

守卫得如此森严，萧卉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这里绝不是普通的小山谷。里面定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奇东西，而发现此地的三妹。身上也定藏着其它的秘密！

萧南反手握住萧卉的胳膊，亲热的邀她入座，转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飘向萧卉身后的一对儿女。

“这是元娘和阿重吧？！”

萧卉坐在萧南的对面，闻言，笑着点头：“是呀，正是我那一对不成器的孩子。”

对于萧卉的自谦，萧南一笑而过，她冲着两个孩子招招手，“来，到姨母这里来。”

一边说着，萧南还一边跟萧卉回忆往昔：“当年你们离京的时候，元娘才三岁吧，阿重还没出生，呵呵，不过眨眼的功夫，两个孩子竟都这般大了。”

谢元娘和谢重忙向前走了两步，恭敬的行礼：“请姨母安！”

对于这位身份贵重的姨母，两姐弟闻名已久，来崔家前，大舅母和母亲反复叮嘱，说姨母乃当朝郡主，气度、性情不俗，绝不是普通的亲戚，让他们务必谨慎，切莫失礼。

其实这是委婉的说法，谢家姐弟皆是聪明伶俐的孩子，又素知阿娘与嫡母、嫡妹不甚亲近，长辈这般交代他们，无非是担心郡主姨母脾气大，兼之与阿娘不睦，他们一个不小心会得罪姨母罢了。

萧南忙让一旁服侍的丫鬟将两人搀扶起来，嘴里还客气的说：“都是极好的孩子，来来，让姨母好好瞧瞧。”

谢元娘和谢重扭头看了看阿娘，见萧卉点头，这才乖巧的行至榻前，跪坐下来。

萧南一手拉着一个，“一路上可还顺利？到了姨母这儿，你们就算到家了，千万别客气。”

她接连问了些寒暖，姐弟两个一一答了。

寒暄告一段落，萧南放开两姐弟，从腕子上退了个赤金嵌红宝石的镯子，塞到谢元娘面前，“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戴着玩儿吧。”

谢元娘不敢收，目光转向萧卉。

萧卉见那镯子的用料、成色和做工无一不是极品，饶是她自诩见多识广，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艳，很快又归于淡然，轻轻点了点头。

萧南这边却直接将镯子套到谢元娘的手腕上，她还故意托着小娘子的一截皓腕，赞道：“元娘的皮子白，戴这镯子正合适。”

谢元娘忙躬身行礼，“儿谢姨母赏赐。”

说话间，玉簪已经捧着个漆盒过来，萧南伸手接过来，打开盖子将漆盒放在谢重面前，“听你大舅说，你书读得极好，尤善书法，颇有几分你外大父的风骨……这是姨母特意为你准备的，你拿去吧，好好用功，将来也要像你外大父一样，成为海内闻名的书法家。”

谢重今年才七岁，小家伙综合了父母的优点，长得极好，粉嘟嘟的小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十足可爱又帅气的小正太一枚。

他低头看了看那漆盒，盒子里是标准的文房四宝，但东西却不普通，紫毫笔、萧墨、澄心纸和歙州砚，无一不是千金难求的极品。

去年谢重开始正式上学，先生和父亲也曾跟他讲解过笔墨纸砚的品种、等级，他对文房四宝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见到传说中的‘珍品’，他心动不已，不过还是乖巧的去看萧卉。

萧南笑道：“好啦，别看你阿娘啦。正所谓长者赐不敢辞，姨母给你，你就拿着。”

直到此时。萧卉终于确定，当年那个刁蛮任性的萧南已经不见了，面前的萧南，是真心把自己当姐姐的。

既然是亲姐妹，那就不要太过客套。萧卉笑着说：“你姨母说的是，还不谢过姨母？！”

谢重欢快的点头，捧起对小肉馒头，长长一偮：“儿谢姨母赏赐！”

外头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片刻后，刚刚接到通知的灵犀和长生在一堆仆役的拥簇下走了进来。

萧南对两个孩子说。“这是你们的姨母。”

灵犀和长生齐齐在萧卉面前站定，恭敬行礼：“儿请姨母安！”

萧卉一边笑着把两只搀扶起来，一边毫不遮掩的打量崔氏姐弟。

不得不说。灵犀和长生的相貌真心很赞，再配上他们优雅的气质、沉稳的举止，小小年纪便有了祸水的潜质。

让人见了就不由得去称赞、喜欢。

同萧南一样，萧卉夸了两只一通后，便分别给了他们见面礼。灵犀是一个赤金项圈。长生则是一套谢家珍藏古籍。

两只在萧南的暗许下，收了东西。乖乖道谢。

双方见礼完毕，萧南便把孩子们都打发了出去。

灵犀是主人，很热情的邀请表姐去她的小院玩耍，而长生呢，也很诚挚的邀请表兄去他的书房坐坐。

不多会儿，四个孩子便都退了出去，堂屋里只留下萧氏两姐妹。

萧卉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没有急着吞咽，而是细细的品味了一番，而后才点头，感慨的叹道：“还是京城好呀，茶好、泉水好，当然崔家的煎茶功夫也好！”

萧南笑而不语，自己也端起茶盏，小啜细品。

喝完一盏茶，萧南才问道：“阿姊此次返京，住处可都准备妥当了？”

那年谢家举家返京的时候，不知是出于什么打算，将京中的宅院卖了出去。

如今萧卉一家子回来，在何处落脚是个问题。

不过幸而萧卉还有嫁妆。

萧卉虽是个不受宠的庶女，但她终究是萧家的女儿，大公主再不待见，也不会在这些事上苛待她。

当年萧卉出嫁的时候，也是十里红妆，带着丰厚的嫁妆嫁入谢门。

萧南记得，在萧卉的嫁妆里，有一处位于长兴坊的宅院，只是院子不大，三进而已。

萧卉嗯了一声，道：“大兄帮我在平康坊寻了处宅院，夫君已经跟着大兄去看过了，那院子还不错，位置也好。”距离北三曲很远，但离东市很近，很方便她做生意。

提到生意，萧卉想起她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接着说道：“就是刚搬进去，什么都乱糟糟的，待我归置妥当了，再请你去府里玩儿。对了，还有一事，我想与你商谈一二。”

萧南挑眉：“何事？阿姊只管说。”

萧卉道：“听大嫂说，你在新市和南市都置办了不少铺面？

正巧我在老家的时候，也曾命下头的人开了个铺子。如今夫君要选官，一时半会不能回乡，临来的时候，我便将那铺子转了出去……

京城米珠薪桂，我也不能事事靠娘家，所以就想在京城也开个铺子，但京中的好铺面都有主，我一时也寻不到好的。所以——”

萧南明白了，大方的说道：“这个不难，阿姊若是需要，看准了哪处，只管拿去就好。”

萧卉却摇头，“我可不能白拿妹妹的铺子，我是想与你合伙，你放心，我这铺子里卖的东西与旁处不同。”

说着，萧卉从袖袋里掏出一件东西，萧南见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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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萧卉的秘密

“这、这是……”

萧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萧卉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带柄铜镜，铜镜的做工非常精巧，背面的花纹惊艳华美，还没上手，只打眼一看便知道铜镜不是凡品。

然而，这不是让萧南惊讶的地方，真正惊到萧南的，是这镜子的两种制造工艺。

第一，是铜镜背部的花纹，萧南看得分明，这种工艺应该是元朝才传入中原的掐丝珐琅，也就是俗称的景泰蓝。

萧南可以肯定，在当前的大唐，绝对没有这样的工艺。

当然，也不能排除有穿越同仁特意跑到希腊，然后把这项工艺提前带回中土。

但、但这也太不科学了，在交通基本靠走的古代，跑这么大老远，只为弄个景泰蓝？！

第二点让萧南惊讶的，是镜子自身的材质，那片镶嵌在精美珐琅胎体上的无比清晰的镜片，不是传统的铜镜，而是现代的平面镜。

萧南知道，平面镜是基于玻璃制出来的，但背面的涂层却不太好弄。所以，饶是有穿越前辈把玻璃烧了出来，镜子却始终没有制成功过。

萧南也曾经想把镜子弄出来，毕竟这是个暴利产品，想当年镜子在欧洲刚刚出现的时候，是怎样的轰动，一面镜子的价格更是高达15万法郎，制镜工艺甚至成了国家机密。

只可惜，萧南不是学理工的，虽然她知道镜子之所以成像，主要是背部有涂层。可具体是什么涂层，该如何涂在玻璃上，她一无所知。

而小七送她的那些资料里，也惟独没有制玻璃、造镜子的方子。（小七吐槽：拜托。你都不看网络小说吗，现在的某些写手比度娘还专业咧！）

再加上萧南这辈子的目标不是成为世界首富或是女强人，她手里的产业已经够多了，少一个镜子作坊，对她影响不大。

所以，镜子计划便搁浅了。

后来，萧南听说崔薇在研制望远镜，当时她还在想，若是崔薇童鞋给力些，一鼓作气的将镜子也‘发明’出来。那就太好了。

但，崔薇用事实告诉萧南，她也不是学理工的。或者看小说的时候同样不够仔细，一遇到穿越者大搞工业革命的时候，就直接跳过专业介绍，只看情节。

两个穿越者都没能把镜子造出来，且王佑安在商圈的人脉关系非常广。据他搜集回来的消息，萧南确信，在大唐，尚未有玻璃镜子。

两项当世不存在的工艺一起出现在面前，萧南如何不意外，如何不惊愕？

她心里更是忍不住嘀咕：难道萧卉也被穿越了。而这位同仁恰是学理工的，或者熟知穿越必备的各种专业知识？

萧卉见萧南呆呆发愣，似是被她手里的东西迷住了。颇有些自豪与骄傲——郡主怎么了？我随便拿出个小玩意儿，就把她震住了。

什么权势、什么富贵，在她眼中统统不重要，她有那个老天赐予的‘奇宝’就足以傲视所有人。

萧南猜了又猜，还是没有猜对。萧卉既没有被穿越、也没有重生，她只是偶然间得了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奇宝’罢了。

靠着‘奇宝’。萧卉数次躲过姬妾的算计，然后彻底收拾了那些不安分的女人。

再然后‘奇宝’帮她调理身体，生儿子，开铺子，收拢夫君的心，直至现在儿女齐全、家业兴旺、夫妻和睦。

而她也从一个有些畏缩、有些自卑、有些软弱的受气包，摇身一变成了个自信、优雅的贵妇。

托奇宝的福，萧卉终于华丽蝶变，她的变化之大，莫说萧南感到惊讶，就是她的亲哥哥也非常意外。

若不是她清楚的说出兄妹俩才知道的小秘密，萧博都要怀疑她被什么孤魂野鬼附身了呢。

萧卉心中得意，脸上却不显，将镜子递给萧南，介绍道：“这是珐琅铜镜，是从西域传过来的，整个大唐，只有我这里有。”

萧南握着手柄，轻轻转动着镜身，看到背面的精致纹路时，忍不住用手摸了摸，嗯，确实是掐丝珐琅，且工艺精湛，绝对不是尚在发展初期的作品。

要知道，就算珐琅工艺的发源地希腊，此时的工艺水平也只是初级而已。

这件东西应该是后世的仿古作品。

萧南看得专注，萧卉却误会了，以为萧南非常喜欢这面镜子，乃至于爱不释手。

微微一笑，萧卉大方的说道：“乔木，此物如何？呵呵，你若是喜欢，就直接收下来吧，自己把玩儿、赏人都可以。”

萧南的眼皮一跳，咦，这话说的，竟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意味哦。

萧卉立刻察觉到了，她自觉失言，遮掩似的又从袖袋里掏出个精致的月白色磨砂玻璃瓶，“还有这个，呵呵，这是面脂，比市面上普通的面脂要好。”

一边说着，萧卉一边拧开盖子，将里面的膏体展示给萧南：“你闻闻，味道是不是很好？！”

萧南不动声色的放下铜镜，接过那玻璃瓶，微微抽动了两下鼻子，一股掺假了化工原料的后世化妆品的味道涌入鼻端。

这也是后世才有的东西？

难道萧卉是随身带着T宝穿过来的？

好吧，萧南承认她这个想法有些无厘头了，就算这个时空已经被穿成了筛子，那她遇到的穿越者未免也太多了吧。

其实萧南虽没有完全猜中，但距离真相也不远了。

微微点头，萧南赞道：“确实不错，阿姊，这也是你铺子里要卖的东西？”

萧卉偷眼觑着萧南的表情，见她并没有真的责怪自己，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别得意忘形。

“是呀，还有其它的一些小玩意儿，大多都是东西两市上没有的。”

萧卉拿出她说了N遍的说辞，“当年老家的东市偶然遇到个西域的胡商，那人因刚到中土，对咱们这里的风土人情也不熟，惹了点麻烦，我看着怪可怜的，就拿着阿耶的帖子，帮他求了求情。

那人虽是荒蛮之地来的夷人（某萨入：唐人骄傲呀，那时才是真正的天朝上国），但也是个知好歹的。感念我的恩德，便将从西域贩来的货物送给我一些。我见这些小东西看似不起眼，却极新奇。所以就……”

按照萧卉的说辞，那位胡商为了报恩送了她不少新奇物什，正巧萧卉也想开个杂货肆，便将那些东西放在铺子里出售。

没想到，东西一摆出来就极受欢迎。萧卉见状，便与那胡商商谈，合作一起做生意。胡商提供货源，而萧卉负责店面销售和日常事务，两人三七分成。

萧南听了这不知是真是假的说辞，并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抿唇沉思起来。

萧卉也不着急，端着茶盏品尝茶汤，一派悠然的等着萧南答复。

足足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萧南才缓缓说道：“唔，阿姊我自是信得过的，我手里的铺面也极多。这样吧，阿姊可以去南市和新市看看，若是看准了哪一处。我便把它腾出来的。”

这就是答应咯？！

萧卉唇角上扬，勾出一抹浅笑。“好，乔木的性子还是那么爽直。待我安顿下来，我便去市集转转，看好了再来寻你说。”

萧南点点头，然后亲自给萧卉添了盏茶。

不过，她虽然答应合作了，但却没有主动提及投资和分成，这让萧卉有些吃不准。

稍稍整理了下思路，萧卉试探道：“至于如何合作，不知你有什么主意？”

萧南正低头削水果，听了这话，她也不甚在意，头也没抬，淡淡的说：“一切都听阿姊安排。”

萧卉被不轻不重的噎了一下，她以为，萧南见了这些稀奇东西，定会积极的与她合作，结果，没想到人家竟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萧南是真不在意，还是故意在她面前装？

萧卉暗暗的咬了咬牙，笑道，“乔木这么信得过我，那我更不能亏待了你。”

心里却默默吐槽，哼，让你装，等年底分红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淡然’。

不过，因为萧卉还没有看好具体的铺面，现在也不好商谈详细的分成，所以，萧卉与萧南约好，过几日她有了决定，再来找她正式签合同。

中午，萧南热情的招待萧卉母子用昼食。

下午，得到消息的崔幼伯，跟衙门请了假，匆匆赶来会客。

而萧卉的夫君也跟着萧博一起赶往崔家。

两下里相互见了礼，萧博便与两个妹婿一起去书房喝茶、聊天，而萧卉则跟着萧南去婴儿室看四胞胎。

直到黄昏时分，萧卉两口子才带着孩子告辞离去。

坐在马车上，萧卉端了一天的笑容终于撑不下去了，她疲累的揉了揉眉心，叫来心腹管事娘子，询问新宅的事务。

那娘子口齿伶俐，将新宅的打扫、归置等琐事一条一条的汇报清楚。

最后，那娘子还回道：“娘子，您要的瓷器和漆器，我家那口子已经都买齐了。唯有金银器一项，却有些为难——”

朝廷有规定，不到一定的官级或者爵位，百姓不得使用金银器，否则就是逾制。

而商家更不许买卖金银器皿，当然，首饰一类的不在此列。

萧卉皱了皱眉头，不悦的说道：“他提前一个月进京，竟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

缺少金银器，她如何跟‘奇宝’做交易？！

PS：二更，谢谢素素儿亲的打赏和小粉红。萧卉到底有什么秘密，亲们猜到了吗？(*^__^*)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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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偶遇

大部队从骊山返回京城的第十天，魏征重病不治，殁了！

因为晋阳公主的关系，魏家和崔家也成了姻亲。

是以，魏征‘初终’（即死亡的那一天）那日，魏家给崔家送来了讣告。

崔幼伯和萧南没有耽搁，接到讣告后，换了素服，便亲去吊唁。

魏征是天子近臣，又是皇家姻亲，他的性格虽然耿直得近乎不讨喜，但前来吊唁的朝臣和勋贵还是不少。

当然，前来吊唁的人中，不少人是做给皇帝看的，圣人看重魏征呀。为了他，特意提前从骊山赶回来，一回到京城，连宫门还没进，就携太子亲去探看。

见到魏征病弱消瘦的样子，圣人甚至抑制不住的哽咽难言。

如今魏太师殁了，以圣人对他的看重，没准儿还会亲来吊唁。真到那时，皇帝都来了，自己却没来，这不是找不自在嘛。

所以，抱着这种想法，今日前来吊唁的人很多，朝臣们凑到一起，竟比上朝要齐整。

果然，大家猜测的没错，临近中午的时候，皇帝和太子亲来吊唁。

扶着魏征的棺椁，圣人痛哭失声，说下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接着，圣人亲自拟定了魏征的谥号‘文贞’（宋时避赵祯讳，改贞为正），是文臣谥号的极致，是人臣的第一美谥。皇帝是不轻易把这个谥号给人的，整个唐朝，谥号‘文贞’的也就那么几个。

魏征一生的功与过，以‘文贞’两字盖棺定论。

圣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痛哭了这么一场。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宣布完谥号后，便被太子和诸臣劝了回去。

魏征是太子太师，是太子的老师，另外，魏征的性格虽然不甚讨喜，但他对太子却是真心，太子也领情。

如今魏征去了，太子很伤心，真心辅佐他的重臣又少了一个。唉~~~

陪着圣人痛哭了一回，太子的心情很是郁闷，脸上也满是沉痛。

这让其它的贞观元老看了。不由得暗暗赞许，觉得太子确实仁厚，有这样的人做皇帝，可能不如当今那般英明神武、开拓基业，但作为守成之君。倒也合适。

对此，太子并不知道，反而是站在人群中的崔幼伯敏锐的发觉了。

太子回到东宫后，想起他去吊唁的时候，看到魏家俭朴，魏征下葬的时候。连像样的陪葬都没有，便从自己的私库里取出不少金银铜钱，以‘赙赗’（即奠仪）的名义送到魏家。

圣人回到太极宫后。又下旨赐魏征陪葬昭陵。

这下子，魏征的丧事愈加隆重。

下葬那一日，前来送葬的宾客极多，太子与在京的诸皇子也纷纷赶来。

在崔幼伯的提醒下，太子亲自助葬。与魏征的长子、晋阳公主的夫君魏伯玉一起在灵车前‘执绋’，太子那谦和仁德、厚待老臣的形象愈加丰满。

宾客们送葬至城门外便停了下来。魏家再三致谢，然后派仆役将众宾客送回城内。

萧南等一干女眷并未跟着大部队去送葬，只在灵车前行了礼，便算全了礼数。

从魏家出来，玉簪扶着萧南往自家的牛车方向走去。

行至路边，萧南看到两个素服女子站在路边说话，其中一个萧南认得，是她的亲舅母晋王妃王氏。

快行几步，来到两人近前，萧南屈膝行礼：“儿请舅母安。”

王氏伸手虚扶了下，笑道：“呵呵，都是自家人，无需客气。”

萧南抬起头，目光不自觉的朝王氏身边的人飘去。

王氏见状，拉着身边女子的手，跟两人介绍：“乔木，你不认得吧，这是我族兄家的大娘，今日见了面，以后就是亲戚了。”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呀。细究起来，萧南和这位勉强算得上亲戚，王氏又何必再强调一句‘以后就是亲戚了’？

不过，萧南很快就明白过来了，面前这位王家娘子便是李荣的未婚妻。

因为相较于萧南和王大娘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李荣却是萧南正经的堂表哥。而且王大娘和李荣只是定亲，待下个月成亲后，她才算是萧南的堂表嫂。

所以王氏才会说‘以后’两字。

王氏见萧南眼中闪过一抹恍然，暗道萧南果是个聪明的女子，她推了推身边的女子，道：“阿苏，这位就是长乐公主的爱女襄城郡主。”

因是头一回见面，王大娘有些拘谨，恭敬的行了一礼，道：“儿见过襄城郡主。”

既然是‘亲戚’，萧南也不好托大，笑着伸手扶住王大娘的胳膊，柔声说：“王家大娘客气了，我小字乔木，你只管唤我小字即可。”

王大娘见萧南随和，再兼之她也有意与萧南交好，便顺着她的话，道：“我小字阿苏，乔木唤我阿苏吧。”

两人虽是初次见面，但王苏早就听说过萧南，细说起来，当年因收购地皮，两人还有过间接的交集。这件事并没有被摆在明处，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仿佛是有了个共同的小秘密，萧南与王苏越谈越投机，一番寒暄下来，两人俨然成了闺蜜好友。

王氏见两女谈得如此尽兴，也暗自高兴。

王氏和王苏的关系不错，王氏原想给她寻个好夫家，哪成想，王苏竟相中了那个喜欢流浪漂泊的李荣。

李荣虽长得不错，也有爵位，却实不是什么良配——一个常年不着家的男人，嫁给他，岂不是守活寡？

王氏劝了王苏好几次，偏王苏似吃了秤舵，不管别人怎么劝，她就认定了李荣。

最后，亲事定了下来，王氏觉得对不住堂妹，如果不是她牵线，堂妹也不会被那个荣国公‘迷’得晕头转脑，白白葬送了一辈子的幸福。

因为愧疚，王氏便想尽力帮帮堂妹，比如帮她多介绍些京中贵妇，以便她成亲后开拓人脉。

从骊山回来后，王氏将王苏接到了王府，每每有接来送往、宴集游乐的时候，都会把她带在身边。

几天下来，效果很不错，王苏已经渐渐融入到了宗室、勋贵的圈子里来。

王氏走神的当儿，王苏和萧南已经约好了去崔家拜访的时间。

一刻钟后，双方一一告别，萧南先等王氏上了马车，才走回自己的牛车。

“这个王苏倒是个爽利、能干的女子。”

坐在车厢里，萧南透过车窗，看到王苏还站在远处，待萧南的牛车缓缓启动后，她才缓步上了晋王妃马车后面的一辆小巧马车。

玉簪坐在萧南身侧，听到她的低喃，笑着说道：“依婢子看，王家大娘不止能干，还极聪明呢。”

能看清自己的身份，恪守规矩，绝不行差踏错，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萧南微微点头，起初她也不明白王苏为何要选择李荣，毕竟这厮喜好游历的名声太响亮了，但凡是想要正常夫妻生活的女人，都不会选择这位，哪怕他贵为国公。

当时萧南还在猜测，莫不是王苏被李荣的美色所吸引，所以忽略了那些不足？！

但今日真正见了王苏，萧南才觉得那时的猜测有多离谱。

她虽与王苏只见了一面，交谈不足半个时辰，但她还是能感觉到，王苏是个冷静、有主见且有野心的理智型美女。这样的女人，放在后世，绝对是个女强人式的人物。

如此冷静自持的女子，绝不会被皮相所诱惑，她选择李荣，估计还是与她的性格有关。对于一个有事业心、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人而言，丈夫不在身边，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见多了或稳重、或优雅、或娇蛮的各种贵女后，对于王苏这位奇特的女子，萧南竟有几分好奇，也愈发期待她们之间的交往。

另一厢，崔幼伯随着送葬的大部队，一路跟随去了洛阳的昭陵。

知道魏征下葬，崔幼伯才又跟着众人返回京城。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日后了。

官道上，崔幼伯坐在太子的车厢里，正与太子商谈事务。

最近崔幼伯的表现很不错，给太子出的几个点子，也都得到了不错的效果。尤其是最近这一次，太子亲自为魏征‘执绋’后，几位老臣对他的态度明显更加亲近，太子见了愈发高兴，对崔幼伯也越来越倚重。

回城的途中，太子见崔幼伯随一大群人骑马赶路，便随手将他召进自己的车架，一来是表示亲近，二来也是示恩。

不过，崔幼伯很尽职，一进车厢，便又提醒了太子一件事：魏王的长子议亲，殿下作为长辈，也应当关心下侄儿的婚事呀。

“嗯，肃纯所言极是，只是不知肃纯可有什么恰当的人选？”四郎已经够嚣张了，若是再让他结个好亲家，岂不是给他助涨了气焰？！

崔幼伯坐在车窗一侧，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人，脸色不由得一变，一时忘了自己还在太子的车架里，目光紧紧追着那人影而去。

没错，是他，真的是他，没想到，几年不见，他又回来了。

回来也好，正巧自己也有些心里话要跟他好好说说。

对吧，李敬李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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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蜕变（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五月末。

荣寿堂的扩建工程终于完成，匠人们叮叮当当的忙了六七个月，总算达到了主家的要求，顺利交工。

崔幼伯携着萧南，身后跟着长生和灵犀，一家四口在一群仆妇的簇拥下参观新居。

新的荣寿堂并入了四五个院落后，占地极广，其总面积已经超过了隔壁了荣康堂，足足占去了半个崔里。

院落虽大，但布局却极为精巧。

说到这里，不得不称赞一下本工程的总设计师——工部的袁员外郎。

或许是萧南送去的礼物着实丰厚，袁娘子每日都对夫君耳提面命，让他定要好好给郡主盖园子。

尤其到了节庆日，袁娘子更是按三餐外加宵夜的频率嘀咕：“郡主娘子真是个和善的好人，今儿是五月节，还特意命人给咱们送了酒和吃食，郎君，不是妾身唠叨，您可要尽心给人家办事呀……”

自家娘子如念咒般的言语轰炸，袁员外郎听了无比头疼，不过，他心底对襄城郡主还是极为感激的。

说实话，如今不是新朝初立那会儿，宫殿、别宫甚至是圣人的陵寝全都修建完毕，除了每年修修河堤、建个水渠、督管屯田什么的，工部清闲得要命。

正儿八经的侍郎、郎中都闲得只能八卦，更不用说最底层的员外郎袁童鞋了。

差事轻省，看似是好事，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摸鱼。但有利亦有弊，工部的官员们能捞到的油水也少呀。

京城米珠薪桂，只靠衙门的俸禄如何能养家？

幸好他们是专业人才，闲暇之余，帮京中权贵们设计个庭院、画个房样子。倒也能赚些外快。

只是，这外快的多寡，要取决于主家的大方程度。

袁员外郎觉得自己很幸运，不过是帮郡主娘子简单规整了下院落、再适当的配以水榭楼阁，这些活儿真心不多，但郡主不但给了他丰厚的酬金，还时不时的送些吃食、布匹，且都是极好的东西。

郡主这般厚待与他，袁员外郎感激的同时，愈发下狠心要好好给郡主做事。

他几乎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将偌大的荣寿堂设计得大气且不失雅致，华美又不失实用。

整体的结构上，袁员外郎按照萧南的意思。将几处宅院整合在一起，然后又重新分割，共分为五个院子，且每个院落都有一处可以直接通往外头街面的大门。

五个院子中，居于中轴线的主院落群面积稍大些。但用肉眼根本就看不出来，具体的差别只体现在重新存档的房契上。

每一处大院落群里，按照时下的建筑风格，又分成了许多小院子：前庭、中庭、客舍、正堂、后院等等，完美演绎了那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另外，在这些小院落之间。袁员外郎还因地制宜的添了些花园、水榭、假山、暖房等做点缀，使得新的院落里处处有惊喜。

这些还不是最出彩的，整个大宅建设下来。袁员外郎最得意的手笔是极近完美的利用了空间。

具体说吧，那些大大小小的院落，表面上看与四周的环境融合密切，仿佛已经充分占据了所有的地皮。

但若是实地观察一下，人们就会发现。那些院子还有向外扩建的空间，且即便扩建了。只要不是太过分，在周围景致的映衬下，扩建后的新院子也不会显得拥挤窄仄。

这一点，崔幼伯夫妇尤为满意——五个儿子，儿又生子，子又生孙，子子孙孙的繁衍下去，他们的后代只会越来越多。有了这个设计，哪怕再过个三四代，他们的子孙们也不会出现房子不够住的窘况。

参观完位于中轴线的主院，一家人都有些累了，萧南便命人准备茶点，趁着大小四口吃点心、喝茶的当儿，奴婢们已经把奚车准备好。

坐在中庭花园的树荫下，崔幼伯喝完一杯茶汤，目光缓缓掠过四周的景致，他忍不住点头赞道：“这里建得真不错，既没有失了正堂的庄重大气，细微处还有几分乡间的幽静惬意……袁员外郎果是个能吏呀。”

萧南正看着两只小的用点心，听了这话，笑着回道：“这就是所谓的‘术业有专攻’嘛。”

如果不是打听到袁某人确实有两把刷子，她又何必特意将他寻来，期间还经常命人送些东西去袁家？！

“这倒也是。”

崔幼伯点点头，人家可是连皇宫、别宫都能设计的专业人才呀，侍弄个民宅，对袁员外郎来说，更是信手拈来。

只可惜世上没有绝对的完美，崔幼伯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可惜的叹道：“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正堂和葳蕤院的位置有些偏斜了。”

荣寿堂的扩建受街道和隔壁的限制，并不能向四处延伸，只能朝北、东两侧扩张。

这样一来，原来位于正中方向的正堂和葳蕤院，便成了西侧的偏院。

在葳蕤院住久了，崔幼伯也习惯了，他还真舍不得搬走。

萧南很干脆，“那就不搬嘛，难不成咱们不住主院就不是一家之主了？”

正好长生渐大了，待他七岁后，便可以直接搬到主院来，这样他长大后便可以直接在这里娶妻生子，很是便宜。

崔幼伯闻言，不禁莞尔，揉了揉鼻翼，道：“娘子说的是，是为夫着相了。”

夫妻两个闲聊着，一旁的灵犀和长生却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咬耳朵。

萧南见两只说得热闹，忍不住随口问了一句，“你们说什么呢？”

两只小的立刻闭了嘴，迅速分开凑在一起的小脑袋，嘿嘿傻笑两声，灵犀代表两人回道：“回阿娘，我们并没有说什么呀，就是觉得新院子建得真好。”

萧南微挑眉峰，对两只的话不置可否。

见瞒不过。灵犀只得讪讪的说：“呃，我们确实在称赞新院子好来着。不过我们觉得，最精妙的设计，便是延翠湖。”

崔幼伯夫妇很是好奇，齐齐看向两个孩子。习惯使然，开口的还是萧南：“哦？怎么说？延翠湖精妙在哪里？”

不就是一个人工湖嘛，如果两只是因为喜欢泅水，所以才对延翠湖另眼相看，葳蕤院也有一处呀，且湖面面积远比延翠湖还大呢。游起水来，岂不是更畅快？！

灵犀嘿嘿一笑，道：“那什么。我们刚才问过了，玉簪姑姑说，延翠湖与葳蕤院的庭心湖是相连的，两者间开凿了一条水渠——”

没错，这也是袁员外郎整个设计中的得意之作。

按理说。在庭院里设计地上水渠，若是宽了，会占用地皮，若是窄了，又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但袁员外郎给新荣寿堂设计的这条水渠，位置选得极精巧。既没有占用什么空间，还能给水渠所在的院落添加一种独特的景致韵味。

水渠贯穿于葳蕤院与中轴线主院之间，蜿蜒曲折。水面很宽，水深也尽够，足以行船。

每一段水渠，还根据所处的具体位置添了些设计。

比如流经水榭的时候，水渠里有鱼、有莲花；流经花园的时候。水渠两岸栽种了垂柳花木若干；由高处流落低处的时候，刻意拉大高低距离。湖水流过时，形成小瀑布的效果。

另外，延翠湖与庭心湖一样，都连接了京城的地下水渠，这样一来，湖水和水渠便成了活水，不死不臭。

不过，为了避免再有人效仿李荣，从地下水渠摸进荣寿堂，修建的时候，萧南特意命人在接入地下水渠的地方加了一道极结实的铁网，就像后世的井盖一样，牢牢的钉死在湖底。网孔的缝隙不小，但人却钻不过来，哪怕是个六七岁的稚童。

但，崔幼伯两口子还是不明白，这水渠和延翠湖确实巧妙，可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大公主的公主府里就有类似的设计，自己的一双儿女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没道理会大惊小怪呀。

两只小的见父母仍是不解的样子，相互看了一眼，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

忽然间，萧南却似想到了什么，手指点点儿子、又指指女儿，郑重的吩咐道：“不许在水渠里泅水！”

哼，小东西，差点儿就被你们糊弄过去了，什么延翠湖设计得好呀，这两个小家伙分明就是看上了那条水渠。如果萧南没记错的话，新建的闺学和学堂位于主院西侧，两处建筑旁皆有水渠流经。

从葳蕤院去闺学或学堂，步行的话，要东拐西绕。可走水路，就简单多了。

这两只，十有八九存了这样的念头。

“……是，阿娘！”两只瘪瘪嘴，垂头丧气的回道。

见此情况，崔幼伯也反应过来了，低下头，右手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两声，肩膀极为可以的抖动几下。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又是一派严厉父亲的样子，叮嘱道：“你们阿娘说的是，水渠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谁若是贪图新鲜，以身试险，全都家法伺候！”

“……是，阿耶！”两只更沮丧了，早知道，刚才就不表现得那么激动了，结果悲剧鸟。

唉~~

“唉……”

摇光院里，杨婥斜倚在窗边，望着东边新园子的方向愣愣出神。

良久，直到时近正午，暑气恣意，杨婥才怏怏的关上窗子，歪在榻上继续发呆。

魏紫见状，笑着对杨婥说，“七娘也不必担心，郎君已经说了，傍晚就来看您，到时候，婢子们再提醒下郎君，让他早日把五郎抱过来……”

PS：补昨天滴。话说昨天下午某萨办了件很二的事，码字的时候都静不下心来，只扯着头发后悔：人难免犯二，可你怎么就二到这种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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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蜕变（二）

新建成的院子太大了，饶是坐着奚车，一天下来，一家人也只是逛了三组院落群而已。

傍晚，萧南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回到葳蕤院，行至正房时，金枝、玉叶各带着自己的孩子已经侯在了廊庑下。

见到萧南几人过来，两女赶忙走上前见礼。

萧南已经疲累至极，也没心情跟她们客气，随意挥了挥手，抬步便进了堂屋。

两只小的倒是活力十足，跟着父母溜达了一天，竟也没喊累，见到阿嫮后，灵犀还亲昵的拉着妹妹的手，跟她描述新院子的诸多妙处。

阿嫮年纪虽小，但在亲娘的教导下，很是机灵，白皙粉嫩的小脸上满是惊讶，时不时的发出‘呀’‘真的’之类的感叹词。

不得不说，阿嫮这样捧场的表现，是对讲演者（也就是灵犀小盆友啦）一种最大的鼓励。灵犀愈发起劲儿的跟庶妹讲解着，宁静的庭院里，清晰的回荡着灵犀脆生生的声音。

萧南见女儿这般，也忍不住笑着摇摇头，几步走向主位。在她转身入座的那一刹，还依稀听到灵犀小小声的跟阿嫮说，“水渠的水极清澈，里面还有各种好看的鱼儿，若是在里面泅水，肯定很有趣，只可惜阿娘和阿耶都不许……”

阿嫮非常配合的叹了口气，惋惜的说：“是呀，确实可惜。听了阿姊的话，我都想去试试呢。”

灵犀的郁闷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等走到自己的榻前，她又恢复了欢快的样子。跟妹妹讲起庭院中的假山、大树和秋千。

两个小姑娘仿佛聒噪的小鸟，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

直到奴婢们摆好食案。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回到各自的座位前，标准的跪坐好。准备用暮食。

长顺还小，金枝抱着他给崔幼伯看过后，便让乳母将他抱了回去，她则与玉叶一起帮着奴婢们给主人端菜、摆饭以及整理餐具。

原本，萧南并不喜欢侍妾在身边晃悠，所以才‘大度’的准许阿槿等人不必在正院伺候。

但金枝和玉叶不同，她们是萧南的亲信，虽生了孩子，但还是规矩守礼。伺候萧南比伺候崔幼伯还要尽心、恭敬。

单看在两人如此知趣的份儿上，萧南也没有把她们当普通侍妾看待。

另外，自崔幼伯从解县回来后，他极少侍妾那里过夜，阿嫮、长顺养在生母跟前，若他们想看看父亲、亦或是给父亲‘请安’，都必须到正院来。

为此，萧南这才允许两女进堂屋服侍。

餐具刚刚摆放妥当，厨房的奴婢们鱼贯而入。给主人们上菜。

就在这时，门外廊庑下小丫鬟通禀：“郎君，娘子，阿槿、碧丝求见。说是要伺候郎君娘子用饭。”

萧南挑了挑眉，心下冷笑：阿槿倒还真有几分聪明劲儿。

崔家上下的人都知道，金枝等四人是萧南的心腹。萧南出于种种原因许她们进堂屋，但也没有特别点出来。只是说让她们来服侍主人。

金枝玉叶是侍妾，阿槿等人也是侍妾。她们既然能借暮食的当儿见郎君，那么其它的侍妾也应该有同样的资格。

毕竟娘子没有明确的说只让金枝和玉叶进堂屋。

而阿槿便抓住了这个空子。

阿槿不会安分，萧南早就心知肚明，但让她奇怪的是，碧丝怎么跟她一起来了？

“嗯，让她们进来吧。”

人家既然打出了这个旗号，萧南也不好拒绝，毕竟治家讲究一个公平，对待侍妾也要一碗水端平，否则，自己这个主母可就要落人话柄了。

话音方落，穿着一身簇新衣裙的阿槿走了进来，她身后半步跟着不情不愿的碧丝。

两人齐齐向男女主人行了礼。

萧南正欲开口，身旁的崔幼伯却抢先说道：“你们来做什么？娘子不是吩咐过，除非有主人命令，你们不必来正房吗？”

语气很平淡，脸上也没有丝毫不悦，但萧南还是感觉到了他的不爽。

阿槿慌忙跪了下来，诚惶诚恐的说：“娘子恕罪，婢子决无不敬之意。”

萧南无语，靠，干老娘毛线事呀，问责你的又不是我？老娘什么都没说呢，你想演戏，换个对手行不行？！

阿槿微微抬起头，双眼委屈又惊恐的看着主位上女主人，随后又把目光转到男主人身上，继续解释道：“婢子只是想着，娘子宽仁大度，不让婢子来伺候，可规矩不能破呀，婢子们决不能因为娘子宽厚，就行那失礼之事。所以”

还不等她说完，崔幼伯淡淡的打断道：“你想？你既口口声声说规矩，为何还要明知故犯？崔家对奴婢、部曲制定的守则中，第一条便是‘服从’。”

崔幼伯语音一顿，扭头看了看萧南，见她正捧着个茶盏喝茶，心里轻轻一叹，继续道：“娘子既然有令，不管你们怎么想，都要无条件的执行。哼，你想？荣寿堂登记在册的奴婢两三百人，如果个个都张口闭口的‘我想’‘我以为’，那还要主人做什么？！”

语气渐渐加重，在场的众人都看出崔幼伯是真的发火了，虽心中各有算计，但大家还是乖乖的站在一边，不敢触主人的霉头。

而阿槿呢，先是一阵错愕，不再刻意摆出一副柔弱、可怜的小白花模样，而是瞪着眼睛，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崔幼伯。

郎君这是怎么了？萧氏还没发火呢，他先怒了？

而且，这般明显的护着萧氏、为萧氏说话，简直像变了个人一样。

阿槿知道郎君已不是过去的玉郎了，可、可这变化未免也太大了吧。

另外，阿槿很清楚。崔幼伯虽越来越重视萧氏，但他并不爱萧氏呀。

方才。阿槿故意将矛头引向萧氏，为得就是激怒萧氏。

在她想来。若是萧氏真如她愿的生气了，郎君可能会帮萧氏责骂自己。可现在的情况是，该发火的没动静，最不该生气的那位却一副怒极的样子。

难道是她打开的方式不对？

不过，阿槿毕竟是阿槿，只怔愣了片刻，很快就回过神儿来，她伏地叩头：“郎君说的是，都是婢子的错。还请郎君恕罪。”

儿女们都在场，崔幼伯也不好当着小辈的面儿训斥自己的侍妾，没好气的摆摆手，“既然知道错了，还不赶紧退下去！”

“是，婢子这就退下！”

阿槿毕恭毕敬的应声，在起身的前一刻，满是眷恋的看了崔幼伯一眼。

只这一眼，她的眼圈就红了。哽咽道：“郎君，几日不见，您竟这般憔悴了？”语气里满是心疼、关切，仿佛一个心忧丈夫的贤妻。

噗~~~

萧南一口茶喷了出来。她抚着胸，死命的咳了起来。

崔幼伯见她都咳出眼泪来了，无奈的摇摇头。略带宠溺的叹道：“娘子，饮茶的时候不要想其它的。走神很容易呛到。”

萧南为何喷茶、为何咳嗽，崔幼伯一清二楚。他越是明白。越是难堪外加懊恼：自己过去的眼光究竟有多差呀，竟被如此拙劣的演技蒙蔽，一直把阿槿当好人、当知己？！

阿槿这边演得正起劲儿，主位上的两个主人却忙着各自的心事，至于两侧跪坐的几只小家伙，则歪着小脑袋与邻座的兄妹聊天。

崔幼伯亲手帮萧南轻巧背脊，见她咳得不是很厉害了，又腾出一只手，端起自己的茶盏喂到萧南嘴边，“喝两口茶汤，压一压就好了。”

萧南咳得嗓子发干，也没有推辞，就着崔幼伯的茶盏，接连喝了好几口。

终于，总算把卡在嗓子眼儿的那股咳意压了下去。

对面的阿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靛青色的小包袱，轻声说：“郎君，这是婢子给您做的夏衣，是您最喜欢的细麻广袖长袍，您试试？”

“咳咳~~”

听到这话，萧南又忍不住了。心说话，阿槿女士哎，您今天到底是唱的哪出？这都七八年了，您用来用去怎么就这么几招？！

这次，崔幼伯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别过脸，直直的看着阿槿。

好一会儿，只把阿槿看得有些发虚、眼神乱飞，崔幼伯才沉声道：“哦？这是你亲手给我做的夏衣？”

阿槿连连点头。

崔幼伯却话头一转，问道：“那娘子的呢？娘子仁厚，未曾苛待于你。但尔等也切莫失了规矩。我问你，你服侍我与娘子数年，可曾为娘子做过一针一线？衣衫什么的不提，荷包、袜子亦或是帕子，你可曾为娘子做过一件？”

阿槿呆住了，直愣愣的看着崔幼伯，正巧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心里一凛，忙又低下头，讷讷的说：“没、没有。婢子想着，娘子只穿玉莲做的衣衫，婢子手艺差，做了也是徒惹娘子不喜”

崔幼伯更不客气了，直接打断她的话，冷声道：“又是你想？哼，阿槿，你还真有主见。”

阿槿吓了一跳，额头死死的抵在地板上，不敢抬头，更不敢乱动。

崔幼伯又道：“还有，你做了是你尽了本分，娘子穿与不穿，都无甚关系。手艺差不是借口，关键是你有没有尊敬娘子的心意。”

接着，崔幼伯伸手指了指其它几个侍妾，冷冰冰的命令着：“你们几个也一样……以后谁再敢忤逆娘子、不听娘子号令，不管是谁，娘子饶了，我也不饶！”

ps：二更，谢谢紫衍_、┈鋯莂鍋呿o0亲的小粉红，谢谢亲们的订阅，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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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蜕变（三）

瑶光院是葳蕤院主建筑群中的几栋小院之一，当初萧南离京的时候，特意叮嘱下头的人，趁着主人们都不在的时候，将整个院落群重新规整一下。

两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在这期间，匠人们一共新建了三栋小院。

与葳蕤院四周原有的四栋小院加起来，共有七栋小院环绕着葳蕤院的主院。

也不知是有意设计，还是巧合，这七处小院连起来，其形状颇似北斗七星，萧南见了很是喜欢，直接用北斗七星的名字来给小院命名。

其中，北斗中组成勺身的四栋小院，正好将葳蕤院包裹着，为了避讳，萧南便用它们各自的方向代替那个‘天’字。

分别是：北璇院、南枢院、东玑院和西权院。

而勺柄位置的三个小院，则依次是玉衡院、开阳院和瑶光院，这三处是新添置的，面积比其它四处要小些。

瑶光院是距离主院最远的一处，但环境极好，一面临水、一面靠着山林，南窗下是花木扶疏，房门外是鹅卵石小径。

院子小，处处透着一种雅致和幽静，还没等建好，便被杨婥一眼看中了。

正巧，萧南也想把她弄得远远的，便做了个顺水人情，将瑶光院分给了杨婥。

至于杨婥原来住的院子，则为了配合整个荣寿堂的改建拆掉了。

为此，阿槿不止一次的在背地里咒骂萧南，说她心思歹毒，为了彻底抹杀崔令平的存在，连他生前住过的院子都不放过。呸，好个有心计的毒妇。

每每听了阿槿的抱怨，杨婥就想吃了个苍蝇般糟心。因为，她总觉得阿槿这是在指桑骂槐，毕竟那时住在北院的正是她杨婥。

阿槿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在暗怪自己占了她儿子的院子？

杨婥心里不舒服。可又不好把阿槿赶出去，好歹人家给她出了个好主意，且表哥也答应了。

一想到她很快就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杨婥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倚在南窗下，她错眼不眨的看着掩在暮色中的院门。

但，没坐多久，杨婥就觉得头有些发晕。鼻头发痒——

“阿嚏~~”

杨婥不甚优雅的打了个喷嚏，紧接着，透明的鼻涕流了出来。

一旁伺候的魏紫忙递上帕子，姚黄也赶忙将冰盆挪到角落里。顺手又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稍厚些的罩衣。

“咳、咳咳~~”

杨婥接连咳了好几声，拧鼻子拧得鼻头都红了，她有些虚弱的说，“魏紫，我、我似是得了风寒。”

魏紫会意，放下手里的湿帕子，翻身下了榻，“婢子这就去找人请太医。”

作为一名常年服侍病人的奴婢，魏紫还是比较合格的。

她交代了姚黄几声。便匆匆往院外赶去。

不多会儿，铁娘子得了信，急忙赶到葳蕤院，找到玉簪，简单说了说杨婥的情况，然后态度异常亲热的说道：“这么晚还要劳烦妹妹，真是过意不去。对了。这是我婆母亲手做的几个荷包，妹妹若是不嫌弃，拿去赏人吧。”

铁娘子虽是内院的第一管家娘子，但她极有自知之明，深知面前这位在主母心中的地位，所以，每每遇到玉簪的时候，她客气的同时都会送些不值钱却很用心的小物件儿。

玉簪也没有推辞。笑着接了那荷包，轻声道：“铁娘子又客气了，呵呵，这是我的本分，哪里谈得上‘劳烦’。你且稍等，我这就去回禀娘子。”

请太医不是请普通大夫。必须有崔幼伯或是萧南的名帖。

除此之外，眼下京城已经宵禁，想要出坊必须有相公或是金吾卫将军的书面许可。

萧南虽不是相公，但她手里拿着几张崔泽开好的条子，紧急的时候，只需添上日期即可。

铁娘子站在廊庑下，连连点头，“哎哎，不急不急。”

玉簪转身进了堂屋，紧接着，屋里传出萧南的声音，然后又是玉簪的回话声。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玉簪拿着萧南的名帖和纸条走了出来。

她一并交给铁娘子：“娘子说了，杨姨娘身子弱，如今又染了风寒，吩咐让瑶光院的奴婢仔细伺候着。另外，若是缺了什么药材，只管去账房支银钱，切莫延误了杨姨娘的病情。”

铁娘子忙点头，答应的同时，顺便拍了拍萧南的马屁，“……还是娘子宽厚，待杨姨娘和几个侍妾也极好，呵呵，能遇上这样的主母，真是她们的福气呢。”

其实，两人嘴里虽说着‘不要延误病情’，但她们心里并不怎么着急。

杨姨娘进门没几年，每天吃得药比吃得饭都多，每次魏紫或是姚黄都急吼吼的跑来催着去请大夫，结果太医来了，一搭脉便会轻描淡写的说一句‘旧疾犯了’。

而且，每年换季、天气过冷或是过热，杨姨娘都会犯‘旧疾’。

几年折腾下来，大家都习惯了，虽不敢明着抱怨什么，但办差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拖延一二。

两人站在廊庑下闲话了几句，玉簪还趁机问了问刚刚怀孕的玉竹的情况。

听铁娘子说她一切都好，这才放心的送铁娘子往院外走去。

行至院门前，铁娘子再三请玉簪‘留步’，玉簪也不坚持，站在台阶上，目送铁娘子离去。

铁娘子拿着名帖，快步朝中庭走去，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每天这个时辰，郎君都会在中庭的小说或是批阅两位小主人的功课。

平常她们私底下偶尔会慢待杨婥那里的差事，但这种事决不能让主人发觉，尤其是对杨婥还比较看重的男主人。

是以，铁娘子硬是快跑了几步，当她赶到中庭的时候，竟有些气喘吁吁的，脸上满是汗珠儿。

果然，当她穿过中庭的花园，准备去侧门让小厮办差事的时候。与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崔幼伯迎了个正着。

“奴请郎君安！”

铁娘子立刻刹住闸，风箱一样喘着粗气行礼道。

崔幼伯停住脚步，看了眼铁娘子，唔，这人他认得，是内院的管事娘子。不过，这些成了家的管事们，都住在崔家后街。一般用过暮食，她们就都会回家。

如今天都这么晚了，铁娘子却满头大汗的在院子里疾行，想来是有什么急事。

“嗯。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崔幼伯双手背在身后，面沉似水的问道。

铁娘子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平复微喘的气息，而后道：“好叫郎君知道，杨姨娘染了风寒，情况不太好，娘子特意让奴拿了她的名帖和相公开的路条，让人火速去请太医。”

铁娘子很会说话。直接把此事说成是萧南主动关心侍妾，而不是被动的接受请求。

崔幼伯不动声色，想了片刻，才点头道：“嗯，那你快安排小厮去办差事吧。”

说罢，也不等铁娘子回话，崔幼伯一甩宽阔的袖子。迈开大步，朝瑶光院走去。

“奴谨遵命！”

崔幼伯虽已转身离去，但铁娘子还是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然后目送主人远去。

望着渐渐隐入夜幕中的身影，铁娘子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呼的一声，长长吐了口气，旋即转身。缓步朝侧门走去。

崔幼伯赶到瑶光院的时候，杨婥已经被两个奴婢搀扶到了榻上，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泛着惨白的光，她的气息很弱，远远望去，仿佛已经失去生机的垂死之人。

不过。魏紫和姚黄早就习惯了自家七娘的病状，一个在室内、一个在外头，各自忙着各自的活计。

忽然间，传来姚黄有些拔高的声音，“郎君，您来啦？！”

接着，声音降低，语气也猛地变得充满担忧，“郎君，七娘染了风寒，头烫得厉害，脸色也极差，婢子们很担心，怕七娘——”

崔幼伯摆摆手，打断姚黄过于虚假的话，轻声道：“我都知道了，我正是听说表妹病了，才赶来看她。对了，屋里可有人服侍？”

姚黄忙道：“魏紫在里面。”

崔幼伯没有说什么，微微点了点，撩起衣摆，抬步上了台阶。

还不等走进寝室，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儿扑面而来，真心说，这味道着实不太美妙。

崔幼伯脸色不变，依然扬着一抹浅浅的微笑，绕过屏风，来到杨婥的寝室。

魏紫极有眼色的搬来一把月样杌子，自己则找了个借口闪了出去。

崔幼伯坐下来，伸手握住杨婥的手，一股凉意瞬间从手心传来，唔，表妹的手还是这么冰。

“阿婥，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放心，娘子已经命人火速去请太医了，想必用不了多久，太医便能赶到。”

崔幼伯柔声安慰着，不管是声音还是表情，与杨婥记忆深处的‘表哥’一般无二。

但，不知为何，杨婥还是感到了一种违和感，仿佛面前这个人，只是戴了一张崔幼伯的假面，但实际上，他根本不是她所熟悉的玉郎哥哥。

忍着心底的困惑，杨婥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回道：“多谢娘子，都怪我的身子不争气，总给娘子和表兄添麻烦。”

崔幼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佯作生气的责怪她‘又胡思乱想了’，而是缓缓的点了下头，道：“刚才我也在想这件事。

阿婥，你自幼身体就不好，下头的人服侍的稍不尽心，你就要寻医吃药……

唉，看着你这么虚弱，我实不忍心让你太过劳累。这样吧，长顺还是养在金枝跟前，表妹若是喜欢，病好了去开阳院看他也一样……”

ps：唉，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把昨天那件囧事造成的不良后果解决了。某萨一万零一次的骂自己，你丫就是一井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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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陌生

杨婥一听就急了，顾不得自己还在生病，猛地坐起身子，要与崔幼伯理论。

不想，她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还不等坐起来，她就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到榻下。

崔幼伯赶忙站起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顺势坐在榻边，轻轻把她重新按回榻上。

杨婥深深吸了口气，好容易睁开眼，正好碰到崔幼伯关切的目光。

但，杨婥向来是个敏感的人，饶是此刻病着精神不济，她还是敏锐的发现了崔幼伯的异常——表兄那关切的目光中，隐隐还带着几分无奈。

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看，我没说错吧，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何去抚养个不满周岁的婴孩儿？！

表兄这是真的心疼我，还是嫌弃我没用？

忽然间，杨婥的所有负面情绪涌了上来，她有气无力的将头枕在崔幼伯的肩膀上，喃喃道：“我、我真是没用——”就算表兄嫌弃也是应当。

崔幼伯听出杨婥的沮丧和自我厌弃，双眉微蹙，说实话，他真是越来越不能理解阿婥了，除了不能给她名分，他和娘子对阿婥绝对算得上尽心。

而且吧，崔幼伯觉得，如果阿婥真得身染重疾，整日缠绵病榻，她心情差、极易自怜自艾，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问题是，阿婥真没有什么大病，几年来，太医院的太医换了个遍，每位太医都委婉的说，‘小娘子体弱，最好静养’。

言下之意也就是阿婥没病，只是身子虚弱了些，只要不做什么体力活，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阿婥自己却觉得她身子不好。有事没事儿就寻医吃药，天天唉声叹气、伤风悲秋，让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娘子苛待了她呢。

当然，崔幼伯并不是心疼钱，也不是嫌麻烦，只是觉得，是药三分毒，除非必要，最好还是不要吃的好。另外。心情不好，也影响身体健康。

明明可以很欢乐的过一天，阿婥为何就非要弄得悲悲戚戚？！

崔幼伯虽然不是大夫。但也明白，阿婥如此消极，她即便没病，身体也会越来越差，连带着周围的人也跟着受影响。

说句难听的。以阿婥目前的状态，就算萧南同意把长顺抱来给她抚养，崔幼伯都不会答应。庶子也是儿子呀，崔幼伯可以容许他的儿子平庸，但决不允许被人养废。

心里这般想，崔幼伯却不动声色。打断杨婥的自我唾弃，沉声安抚着：“你还病着呢，有什么话慢慢说。切莫着急。”

一边说着，崔幼伯还一边催促外头的人去迎迎太医。

这时，外头传来魏紫的回禀：“郎君，七娘，娘子派人来了！”

崔幼伯扬声道：“进来吧！”

话音方落。一个碧衣小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杏黄色的包袱。

一进门。小婢便屈膝行礼，“婢子见过郎君，见过杨姨娘。”

崔幼伯嗯了一声，问道：“娘子让你来的？”

目光落在小婢手上的包袱，他已经隐约猜到了萧南派她过来的目的，心里更觉娘子果然‘贤惠’，唉~~~

小婢低眉顺眼的回道：“好叫郎君知道，娘子听闻杨姨娘旧疾犯了，特意遣婢子来探望杨姨娘。另外，这是南海那边运来的上等血燕，娘子说，此物极难得、且最是滋补，杨姨娘每日用一些对身体也好。”

杨婥听她一口一个‘杨姨娘’的唤着，心里很是别扭。

凭良心说，萧南对杨婥确实不错，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并且只要杨婥‘旧疾’复发了，萧南都会第一时间给延请太医。抓药的时候，也都让人去买最好的药材。

如果哪味药短缺，萧南还会从自己的私库里找出来给杨婥用上。

除此之外，萧南还会时不时的送些滋补的珍贵药材来，像血燕、雪耳、人参、灵芝还有什么阿胶等各色补药，什么贵重、珍稀，她就给杨婥送什么。

这样的待遇，慢说是别人家的良妾无法比拟，就是杨婥父母尚在的时候，她也未曾享用过。

但，杨婥依然不感激。

不是她不知好歹，实在是——

怎么说呢，杨婥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每每萧南命人给她送东西的时候，她总觉得萧南在借机提醒自己，让她明白自己现如今的身份和地位。

杨婥会这么想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萧南的这种行为，说得好听些，叫‘送’，说得难听些，就是‘赏赐’。

没错，每每收到萧南‘送’来的东西时，杨婥总有种被轻视、被怜悯的感觉，这会让她异常的自卑与自怜。

没有人喜欢被施舍，饥民尚不食嗟来之食，更何况似杨婥这样敏感且骄傲的世家贵女？

只可惜，形势比人强，处在如今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上，不管杨婥心里怎样的抗拒，她都不能公然拒绝萧南的好意。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借着所谓‘孤傲’的怪脾气，不理不睬、不亲不近罢了。

今儿和往常一样，杨婥装着虚弱无力的样子，直接闭上双眼，连看都不看那小婢，一声不吭，仿佛已经昏死过去一般。

一旁的魏紫素知主人心性，她忙上前接过那包袱，连声道谢：“哎呀，真是多谢娘子了，待我家七娘病好了，她定会亲自去葳蕤院道谢。”

小婢似是习以为常，一双讨喜的大眼笑成了小月牙，脆生生的说：“这倒不用，呵呵，娘子也知道杨姨娘身体不好，所以特意叮嘱，这些东西并不值什么，娘子那里还有许多，杨姨娘只管吃，若是不够了，再去问娘子要……娘子说了，不许杨姨娘为了这个特意去谢恩，没得累坏了姨娘。”

杨婥更郁闷了。她真想直接昏睡过去，不必听这些让她难堪的话。

魏紫讪讪的应和着，道：“哪能呢，娘子大度，我们也不能不知礼数呀。”

小婢见话说得差不多了，便冲着崔幼伯一礼，“婢子告退！”

崔幼伯面沉似水，不知在想什么，听到小婢的话，随意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小婢恭敬的起身，魏紫则跟在她身边，将她送了出去。

室内只留下崔幼伯和杨婥两人。

听不到声音了。杨婥才装着悠悠转醒的样子，睁开眼睛，带着几分讶然，“咦？方才我、我睡着了？”

演技并不好，至少想骗过崔幼伯还需要再努力。

崔幼伯也不点破。温和的说道：“许是太疲累了。这样，待会儿太医诊完脉、开了方子，你喝完药再好好休息，可好？”

杨婥乖乖的点头，虽然崔幼伯变得有些陌生，但他对她依然很好。

这就足够了！

但是。杨婥放心的太早了，她这边刚刚涌上满足感，那边崔幼伯又开口了：

“还有一事。娘子是个大度的人，对阿槿等人都和善、公平，对你更是好得没话说。”

崔幼伯一边说，还一边看了看小几上放着的包袱，以此证明自己没有胡说。

杨婥闻言。有些不解的看向崔幼伯，“表兄说这些做什么？”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崔幼伯接下来的话可能不怎么好听。

果然，崔幼伯语气未变，但措辞却犀利了几分，“阿婥，我向来把你当妹妹一样看待，过去是，现在也是。在我心目中，你就是我最亲近的小妹，所以，有些话，你可能不喜欢，但我还是要说。”

杨婥脸色微变，双眼直愣愣的看着崔幼伯。

崔幼伯还没说完，“在咱们家，娘子是一家主母，不管什么事也当由她做主。你有什么要求、亦或是有什么不满，都可以跟娘子说。娘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只要你说的话合情合理，她都不会拒绝。”

杨婥嘴唇微微颤抖，她似是明白了什么，愈发不置信的盯着他。

崔幼伯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便话锋一转，说起了暮食前发生的那件事，并以阿槿为例子，柔声解释道：“我也知道，阿婥是个守礼谨慎的人，也从未做过什么不妥的事儿。刚才那些话，我只是有感而发、随口这么一说。呵呵，阿婥切莫怪我才好。”

杨婥满嘴苦涩，偏又说不出来，只僵硬的点点头。

这时，外头的人通禀，说太医到了。

崔幼伯从榻上站起来，顺手将帐幔放下来，缓步迎了出去。

拜杨婥所赐，今日来的太医是崔家的常客，只见他熟稔的跟崔幼伯见礼，而后掏出脉枕，按部就班的诊脉、问询而后开方子。

开完方子，太医也不用人提醒，直接把方子递给了崔幼伯。

崔幼伯看了看，然后将方子交给姚黄，吩咐道：“照方抓药吧。”

姚黄答应一声，拿着方子出去了，而魏紫则摸出个荷包，送太医出门。

崔幼伯也颇为和气的将人送到门外，他站在廊庑下，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天已经全黑了，点点星辰闪烁着亮光，给漆黑的夜幕增添了几分光亮。

回到寝室，崔幼伯又跟杨婥说了些闲话，一直等到杨婥服了药，这才起身离去。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住了脚步，幽幽的说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事，阿婥也须注意。阿娘上了年纪，除非有天大的事，平日还是少让她劳神为好。”

说罢，也不等杨婥回应，崔幼伯撩起衣摆，大步走出了寝室。

杨婥拼力撑起身子，眼睁睁看着崔幼伯离去，片刻后，她的视线模糊一片。

“七娘，您怎么哭了？可是病得难受？”

魏紫一进来，抬眼便看到杨婥泪流满面的样子，她心里一惊，扑到榻前，关切的问道。

杨婥却似没听到，继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泪哗哗的顺着脸颊恣意流淌，她喃喃自语：“玉郎，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变得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心惊。

次日清晨，萧南照例与三个孩子一起用朝食。

随着荣寿堂扩建工程的完成。萧南专门给孩子们建的学堂和闺学也竣工了，灵犀、长生和阿嫮也开始正式上学了。

灵犀和阿嫮还好些，女夫子都是请好了的，如今只是换个上学的地方。

长生就有些麻烦了，老相公的学问自是好的，让他教授个小屁孩儿也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味。

但，老人家毕竟上了岁数，不能太过劳神，给长生启蒙、偶尔指点下功课还成，若是长期教导。还是请专门的先生最好。

崔幼伯与老相公商量了一番，回来后又跟娘子报备了一声，然后便开始努力寻找学识好、人品好又家世清白的夫子。

不得不说。崔家在国子监经营了十几年，还是比较有成效的，至少，崔幼伯这边刚说要寻个稳妥的夫子，那边便有人举荐。

被举荐的夫子。名唤宋昱，原是国子监的博士，寒门出身，才学、人品什么的都好，就是脾气有些耿直，因得罪了某位门荫入学的监生。丢了差事。

宋昱的顶头上司很是惋惜，却也无能为力，正巧听说崔舍人要给家中的小郎君请先生。便想起了宋昱。

看了荐书，崔幼伯并没有急着下决定，而是命人去国子监和宋昱所居住的长寿坊仔细打听了一番。

核实了宋昱的资料，确定他的确样样稳妥后，这才亲自去宋宅礼聘宋昱。

宋昱的脾气虽直了些。但人并不傻，也不是真的不懂人情世故。他见崔幼伯这般有诚意，当下便答应了下来。

文化课有了夫子，体育课的夫子们也都纷纷赶到了京城，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学生了。

而今天，便是崔令朔小盆友正是拜师学习的日子。

萧南亲自给儿子缝了个小书包，并准备了笔墨纸砚等东西。

而崔幼伯呢，也请了一天假，亲自送儿子去上学。他这么做有两个目的，一来是表示郑重，亲自看着儿子行拜师礼；二来也是留下来听课，看看宋夫子的才学到底如何。

用罢朝食，崔幼伯领着长生去学堂。这个所谓的学堂，是萧南特意为儿子们建的一处院落（木办法呀，她家儿子多），按照后世学校的格局建设。

学堂位于新修的中轴线西侧，崔幼伯给取了个名字，曰‘积微书院’。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取积少成多之意。

积微书院的主建筑是一栋两层小木楼，一层五个房间，分别是主教室、实验室、器乐教室、书画教室、演武室、图书室、休息室以及夫子们的办公室等。

主建筑前面的空地上围了个半亩大的花园，哦不对，这个园子并不是真正的花园，因为园子里不但种了牡丹等花草，还种了些蔬菜、小麦等作物。

园子四周用竹子编成的栅栏围着，门口竖着个牌子，上书‘稼圃’两个大字。

主建筑东西两侧各是两间厢房，东侧的厢房是茶室，用来会客；西侧的厢房则是厨房加食堂，方便中午的时候师生们用餐和课余时吃茶。

主建筑后面是一处水池，与崔家的水渠相连，池边有水榭、小亭和垂柳。若是推开主教室的后窗，便会有徐徐的夏风吹进来，与之相伴的还有淡淡的荷香和青草气息，在夏日的午后，很是惬意。

可以说，萧南设计学堂的时候颇用了些心思，连袁员外郎见了也忍不住称赞她想得周到，啧啧，读、耕、文、武全都有了，能在这里读书，绝对能学到真本事。

待建成后，崔幼伯也极为满意，大赞娘子能干。

就是宋昱来到书院后，也忍不住连连点头，暗忖着，崔舍人把自家的学堂建得如此完善，足见他对小郎君们的重视。有这样真正看重儿女们学习的家长，他这个先生的日子应该不会难过吧？！

见了长生小盆友后，宋昱更是满意。来之前，他还担心这位崔小郎君出身名门，父亲是东宫近臣，母亲是郡主娘子，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儿，还不定怎么受宠呢。

万一崔令朔是个被长辈宠坏的小纨绔……呃，宋昱越想越苦逼。只埋怨自己不该答应得这么爽快。

但此刻，宋昱却无比庆幸那时他答应了崔家的相邀，啧啧，这位小郎君今年才五岁，竟已经将四书读过一遍，除此之外，小郎君的字也相当能看。

小小的巴掌还不甚灵活，却已经写得颇有韵味，看了长生的字，宋先生惊叹的同时。猛然想起，他这个学生的外祖父可是京城有名的书法家呢。

据闻，那全新的字体‘瘦金体’便是萧驸马首创的。宋昱也极喜欢这种字体，刚劲中不乏清逸，锋利中不失遒美，好字呀！

接着，宋昱又听崔幼伯说。长生，也就是他的学生，是崔老相公亲自启蒙的。

崔老相公？崔相公的父亲？那位以孝悌闻名天下的名门雅士？

这下子，宋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唯有暗暗下定决心，定要拿出全副本事。好好教导崔令朔。

行完拜师礼，宋昱开始讲课，崔幼伯则坐在后面旁听。

只听了一节课。崔幼伯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葳蕤院，萧南正在婴儿室跟四胞胎玩闹，听说崔幼伯回来了，忙出来相迎。

“郎君，如何？那位宋先生可还稳妥？长生呢？他可还适应？”

顾不得打招呼。萧南直接拉着崔幼伯的胳膊，连珠炮一样的追问着。

崔幼伯反手扶着萧南的胳膊。夫妻两个相携进了婴儿室，崔幼伯低声道：“娘子放心，一切都好。宋先生的才能果然出色，以他的本事教授长生那是绰绰有余。”

人家好歹是国子监的博士呀，如今来给个五岁的稚童讲课，绝对是大材小用。这就好比说，一个堂堂211工程的大学教授却屈尊给个幼儿园大班的小盆友上课。

“无异于杀鸡用牛刀呀。”崔幼伯如此感慨。

萧南第一世的时候却听过另一个说法，“郎君，牛刀确实锋利，但杀鸡却未必顺手。不管做什么，适合才最重要。”

大学教授却是学识渊博，却未必能教好幼儿园的小盆友。

崔幼伯一怔，他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理论。听着貌似诡辩，细细一想，却又很有道理。

是呀，比锋利，或许横刀比菜刀厉害，但切菜的时候，还是菜刀顺手。

再细说下去，就有几分‘术业有专攻’的意思了。

忽然间，崔幼伯脑中灵光一闪，一件困扰他多日的问题终于想到了解决的法子。

“呵呵，还是娘子说得对，没错没错，杀鸡还是用杀鸡刀更合适。”

崔幼伯心里高兴，表现在脸上则是笑得灿烂无比，他简单的将宋昱的表现说了说，最后总结：“宋先生不但学识好，且极善因材施教，呵呵，娘子你就放心吧，由他教授，咱们长生定能有所长进。”

说罢，崔幼伯跟萧南说了一声，便匆匆出了家门，往东宫赶去。

上次从洛阳回来的时候，崔幼伯曾对太子建言，让他多关注下魏王长子的婚事。若是能插手其间，那就更好了。

只是，如何插手，怎么关注，崔幼伯却没有具体的方案。

刚才听了萧南的一句话，他猛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哦？你是说，让孤来做冰人？”

太子听了崔幼伯的话，凝目沉思，良久才微微摇头，“孤做冰人倒也不是不行，但——”

太子倒是想给李欣说个没啥助力的老婆呐，但就怕人家不答应呀。

而且，目前太子与魏王的关系很微妙，一旦哪里做得不够稳妥便会引人非议。就是皇帝皇后夫妇那儿，太子也不好交差。

崔幼伯却神秘一笑，道：“殿下只管放心，这个冰人非您莫属！”

下午，崔幼伯从东宫回来后，便去书房看书，忽然，有个不起眼的小厮悄悄走到门前，低声道：“郎君！”

崔幼伯放下手里的崔氏手札，转了转脖子，道：“进来吧。”

话音方落，小厮已经推门进来，他快步走到崔幼伯身边，压低声音说：“郎君，一切都办好了。”

崔幼伯双眸中闪过一抹异彩，满意的点头，“很好，下去吧。”

次日黄昏，崔幼伯从衙门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弯去了平康坊，东拐西绕的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幽静的小院。

来到大门前，崔幼伯翻身下马，身后的小厮已经跑上来接缰绳。

崔幼伯撩起衣摆，抬步上了台阶，一路朝中庭走去。

中庭的客舍里，一个年近三十的少妇正惶恐不安的看着门口把手的壮汉，心里则惊慌不已：这是怎么了，她才刚回京，就被人绑了来？女儿也被人抓走了，如今生死不知。

就在少妇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片刻后，房门开了，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阿雪，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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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叙旧

“……一别堪堪数载，怎么，阿雪，你不记得我了？”

那男子抬步走进房间，看到少妇满眼疑惑与惊讶，她好看的黛眉紧锁，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似的。

男子唇角勾起一抹微嘲，目光四下里一扫，将室内的情况大概的看了一看。

这套宅院是男子最近刚刚买来的，今日是他第一次来，屋里的陈设还是前任主人留下来的。

男子打量了下那些家具和铺设，立刻便猜到了前任主人的身份：这位应是个底层出身的人，难听些就是暴发户。

为什么这么说呢，原因很简单，屋子里的家具没有一件是传统的矮足家具，就连坐具，也是普通百姓和商人们最喜欢的胡床。

男子顺手拎起张胡床放在少妇对面，他一撩下摆，端正的坐了下来。

少妇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亦或者说终于想起了面前男子是谁——她这辈子第一个男人，她的恩人，亦是她曾托付终身的良人。

是呀，曾经！

少妇毕竟不是普通女子，她经过了短暂的惊愕、惶恐后，很快便调整了心情，浅浅一笑，柔声道：“大郎说笑了，郎君待我至诚至善，奴岂能忘了您？”

不管当年到底孰是孰非，但凭良心说，面前这位郎君对她确实极好，先是将她从教坊赎出来，然后让她过上豪奢的生活，体验到了什么叫做上流社会。

如果没有他，自己或许也会脱离教坊，但绝对比较困难，且要多费好些时间。

全靠他的帮助，她才从贱籍女子摇身一变成了良家出身的别室妇，现如今更成为进士娘子。

单冲这一点，她就该感激他的。所以，方才那句话她说得极为真挚。

男子却没有回应，只静静的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她甚至看不出他的喜怒。

少妇没有来的心头一惊，试图将面前的男子与记忆深处的影像重叠，她猛然发现，他的相貌还是过去的样子，身形也没有什么变化，但整个人却给她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

陌生得让人害怕。

不对。更确切的说，是男子那淡淡的表情和唇边若有若无的微嘲让她无法安心。

曾几何时，当年那个心思单纯、心地善良且耳根子有点儿软的大男孩儿。如今已经蜕变成了个心思深沉、颇有城府的堂堂伟男儿？！

男子的巨大变化，再联想到自己是如何来到他面前的，少妇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忽然，少妇焦急的问道：“安歌呢，我的安歌呢？”

男子挑了挑眉。似是在责怪少妇太大惊小怪了。

少妇见男子任是不回答，再也装不下去了，扑到男子面前，疾声喊道：“崔大、崔幼伯，你把安歌弄得哪里去了？还有，当年你既决定不要我们母女了。昨日为何还要将我们绑来？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男子，也就是崔幼伯轻轻推开少妇的手，并顺便理了理官服上的褶子。缓缓说着：“安歌很好，我已经安排了稳妥的婆子丫鬟去服侍，你无需担心。”

少妇，也就是当年崔幼伯的别室妇白氏阿雪，长长的松了口气。语气也调回刚才的温柔，继续追问：“大郎唤奴家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崔幼伯勾了勾唇角，心说话，不愧是教坊出来的‘才女’呀，同样是演戏，白雪的演技足足能把杨婥甩出八条街还不止。

而且这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悍呀，处于这样一种境地，白氏竟然还能神情自若的跟他周旋，啧啧，当年他怎么就没看出白氏还有这般能耐。

想起当年的事儿，崔幼伯的脸色渐渐有了阴郁，他冷冷的说道：“没什么，就是听说你回来了，想看看你，顺便叙叙旧。”

叙旧？老娘才没闲心跟你叙旧呢！

白雪心里暗骂，但脸上还是一副娇怯可人的浅笑，“几年不见，大郎还是这般体贴。奴家数年不在京城，却也听说了不少郎君的故事。听说，郎君如今已经是中书舍人了？”

说着，白雪微微屈膝，欢喜的道贺：“奴恭喜郎君了！”

崔幼伯见白雪演得起劲儿，他也没有点破，反而顺着她的话，凉凉的回了一句：“多谢！对了，听说李郎在蜀地的政绩不错，如今是回京参加‘大考’的？一别数载，李郎可还好？”

唐时官员考课分作两种，一种是每年一次，名曰‘小考’；另一种则是若干年，一般是三至四年一次，是为‘大考’。

李敬五年前就去蜀地某个县城当知县去了，与他同期上任的官员，有的都已经经历了两回大考，官级也越升越高。

这倒不是说李敬的能力低，实在是他的运气不咋地。

两年前的大考，李敬正好可以赶上，偏京中发生了变乱，而推荐李敬入仕的吴王成了失败者，李敬虽称不上吴王的心腹，但终究与他有些干系，所以，李敬便被华丽丽的忽视了。

平定吴王之乱后，为了‘奖功罚过’，次年在太子提议下又进行了一次大考，将附逆、无能为的某些外任官员一一处置。

而李敬呢，他在吴王那儿真心不算什么重要人物，所以很幸运的躲了过去。

因为去年那一次的大考颇有几分‘清算’的意味，朝廷考校官员的时候难免有偏颇，既谈不上全面，更没有真正的公平公正。

是以，今年太子跟皇帝商量，准备再进行一次真正的大考。

接连错过了两次大考，对李敬而言绝对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他不用担心被人罢官呀。但也不是什么好事，没有参加大考，他就没有升迁的机会。

李敬是个有抱负、有野心的人，让他一辈子当个七品小吏，他绝不同意！

于是，在过去的两年里。李敬一直很忙碌，四处求同年、托同乡，拿出大半的家产去打通层层的关系，总算于两个月前结识了某位贵人。

在新靠山的运作下，李敬终于拿到了进京大考的入场券。

原本，外任官员的考校是在年底，但李敬还要回京经营人脉、与新靠山亲近什么的，所以提前打了报告，名义上说是回京述职，实则是回京铺路。

白雪作为李敬的枕边人。自是知道实情，不过当着崔幼伯的面儿，她还是隐瞒了实情。含糊道：“是呀。”

说起来，白雪到现在还没见到李敬呢。

一来，进京前她还要处理李家在蜀地的产业、安置奴婢等琐事，启程就晚了几日。

二来，她还要带着孩子。赶路的速度难免慢了些，所以比李敬晚半个月抵京。

进京后，白雪还不等找到李敬，便被守在城门口的崔家小厮逮了个正着。

是以，白雪根本不知道李敬的近况。

所以，对于李敬‘好不好’的问题。她直接选择了回避。

崔幼伯也不是真心想问李敬的近况，前几天他才刚见了那人，虽然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但看李敬志满意得、神采飞扬的样子，崔幼伯可以肯定，对方的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对李敬，崔幼伯的感情很复杂，当年他对李敬是真心结交。甚至还把他当做了知己好友。结果、结果，他的这位好兄弟。却让崔幼伯几乎颜面无存。

不管当年李敬与白氏有没有私情，不管李安歌是不是李敬的孩子，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李敬撬了崔幼伯的墙角。

朋友妻不可欺呀，崔幼伯把李敬当兄弟，李敬也没跟崔幼伯客气，直接拐了他的别室妇大摇大摆的去了外地。

那时，听闻这一切的崔幼伯，立时杀了李敬的心都有——这是背叛呀，赤果果的背叛，在同一天，他被兄弟、被情人双双背叛了。

亏崔幼伯还计划给李敬推荐个差事呢，结果，李敬就是这样回报他？！

回想当年的事儿，崔幼伯的心情更差，他再也无法平静冷漠的面对白氏。

腾地一声站起来，崔幼伯什么也没说，抬腿就要往外走。

白氏急了，下意识的身后拉住崔幼伯的衣袖，“大郎，我、我们母女刚刚进京，尚有许多事要处置。不如、不如咱们下次再聚在一起叙叙旧，大郎你先让我们回去，可好？！”

崔幼伯顿住身形，他没有转身，用力扯开白氏的手，冷冷的说：“下次？呵呵，只这一次我就够了。来人，让她走吧！”

白氏心里一喜，连声道谢：“多谢大郎，多谢大郎！”

崔幼伯没有理她，继续往外走。

但很快，白氏又叫住了崔幼伯，只见她疾步跑过来，气息微喘的说道：“安、安歌呢？”要走一起走呀，她一个人走算什么？

崔幼伯扭过头，定定的看了她一眼，回道：“我已经命人把安歌送到洛阳了，此刻，人已经在路上了，估计三两日就能抵达。”

白氏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崔幼伯的胳膊，厉声叱问：“什么？你、你把安歌送走了？你凭什么要把安歌带走？你不是曾说过吗，安歌如何，与你无关呀。”

当年不认孩子，如今却跑来跟她抢女儿，崔幼伯，你、你未免欺人太甚！

崔幼伯却冷冷的说道：“她确实与我无关，但你却曾与我有干系，所以，安歌不能留在你身边。”

这样太危险了，不管安歌是不是他的女儿，只要有人想借此生事，无论是与不是，他都会有麻烦。

在官场混了几年，崔幼伯越发明白一个道理，绝对不能做留人把柄的蠢事。

安歌？以后世上再无李安歌此人，取而代之的，则是崔家的一个旁支孤女崔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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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算账

策马回到亲仁坊，行至大门前，崔幼伯脸上的冰寒森冷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招牌式的微笑。

下了马，缓步拾级而上，一举一动都是那样的从容，他又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崔家玉郎。

葳蕤院的堂屋里，灵犀和阿嫮从闺学回来，两小的正围在萧南的矮榻前，叽叽咕咕的说着闺学里的新鲜事儿。

尤其是灵犀的几个伴读小娘子都从洛阳返京，除了些洛阳的土仪外，几个小娘子还带了不少八卦回来，课间闲暇的时候，与灵犀姐妹俩分享。

话说几个月前，崔家举家迁往骊山避暑的时候，闺学也放了假。

萧南想着崔滢等几个小姑娘离家也有几个月，孩子们年龄都不大，肯定会想家、想家人，于是便趁机派人把她们送回洛阳，好与家人们团聚。

当时说好，待七月末全家从骊山回京后，再令人把她们接回来，一来一往正好四个月，权当给小萝莉们放暑假了。

不想今年出了魏征的事儿，大部队提前返京，待消息传到洛阳后，崔雅伯再命人去各家通知，等四家族人给孩子们打包好行李，已经是十天后的事情了。

接着又是准备车门、正式出门，因都是些不足十岁的小娘子，赶路的时候也不敢太着急，一行人慢慢悠悠的行驶在官道上。

直到前日，四个小娘子才回到荣寿堂，回来后，又是各种忙碌。萧南疼惜她们，让她们休息了两日，才通知女夫子正式开课。

今天是闺学新学期的第一天，小孩子们正兴奋着，正好灵犀与几个小姊妹数月不见。彼此很是想念，见了面更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至于阿嫮，她时刻谨记阿娘的话，很乖很文静的跟在灵犀身边。

阿姊说话、她听着。阿姊笑、她就跟着笑，就像个十分称职的小尾巴，时刻跟在灵犀身后一步远。

崔滢等四个小萝莉都是极聪颖、极有眼力见儿的事，最初看到阿嫮的时候。她们还有些惊讶，但很快，她们看到灵犀与阿嫮的相处模式、以及灵犀对阿嫮的态度后，便明白了该如何面对阿嫮。

小娘子们凑在一起八卦的时候。崔滢几人也没有因为阿嫮不做声而遗漏了她，时不时的还会特意跟她说上两句。

半天相处下来，阿嫮很快就融入进了圈子里。回来的时候。也能很欢乐的在嫡母跟前表示对闺学、同窗的各种满意。

萧南斜倚在隐囊上，含笑听两个小家伙叽喳，每每两小的说到热闹的地方，她还适时的插一句。

玉叶则规矩的站在一旁，也满眼是笑的看着自己的女儿。

室内的气氛很是和谐，崔幼伯一进来就感觉到了。

萧南见他回来了，忙起身相迎。两个小姑娘也纷纷迎上去，脆生生的唤着‘阿耶’。

崔幼伯见到两个可爱的女儿，心情更好了，弯下腰，摸摸这个的发髻，拧一拧那个的小胖脸，很是宠溺。

萧南已经指挥奴婢准备好热水、澡豆和干净的衣物，待崔幼伯跟两个女儿亲热完了，便招呼他去洗漱更衣。

一个时辰后，崔幼伯一身清爽的走了过来。堂屋里只剩下了萧南。

“阿沅和阿嫮呢？”

崔幼伯坐在萧南对面的单榻上，端起面前小几上的茶盏，轻啜了两口，随口问道。

萧南剥了个橘子递给崔幼伯，一边拿湿帕子擦手，一边回道：“她们回去做功课了，说是夫子给留了昨夜，明儿一早要检查，刚才是为了等郎君，这才在屋里呆了一会儿。”

崔幼伯点点头，撕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缓缓的咀嚼着。

萧南又从白瓷浅口葵型果盘里拿了个苹果，摸起小几上的一柄小刀，仔细的削着果皮。

夫妻两个都没有说话，房间里有种诡异的安静。

良久，崔幼伯吃了半个，将剩下的几瓣儿放在小几上，摸起湿帕子擦手。

一边仔细的擦着，他忽然开口道：“我今天去见白氏了！”

萧南一顿，连成串的果皮削断了，直接落在地上。

白氏？等等，难道是白雪？

这么说来，李敬也回来了？！

萧南瞪大眼睛，怔怔的看着崔幼伯，表情很是意外。

崔幼伯挑了挑眉梢，故意调笑道：“娘子，你不会不记得白氏了吧？”

萧南回过神儿来，继续手上的动作，用小刀将去了皮的苹果切成小块，而后用银签子插好，摆到崔幼伯面前的小几上。

她也捡起一方湿帕子，随便擦了擦手，这才缓声道：“自然记得，当年这位可是给咱们惹了不少麻烦呢。不过，我记得她不是跟着那个什么李郎君去南边了吗，怎么？她们回来了？”

崔幼伯微微颔首，他一直观察着萧南的反应，见她一派坦荡，且目光清澈，面对自己的直视也毫无闪躲，他便愈加肯定了之前的猜测——

在当年白氏的事件中，萧南确实使了些小手段，故意引导他误会了白氏与李敬的奸情，除此之外，她却没有隐瞒、欺骗，甚至算计了他什么。

确定了这一点，崔幼伯着实松了口气。

最近一段时间里，崔幼伯一直在反思，他不止反思自己犯过的诸多错事，还在回忆这些年他身边人的言谈行为，并试图从其中发现什么。

有遗漏的，他要尽全力去弥补，不令留下什么后遗症；有人做了负他之事，他也悄悄的在小账本上记下来，待日后清算。

他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但也不是大度得没有底线的圣人，断不会明明知道有人算计自己、利用自己，甚至把自己当傻子一样戏弄，还能淡然的一笑而过。

说得直白些，现在的崔幼伯一边反思自己的过错、努力纠正，一边默默的在心里算账，并适时的予以追缴。

比如训斥阿槿等侍婢，比如提醒杨婥，再比如带走李安歌，以及现在对萧南的试探，全都是崔幼伯的‘算总账’行为。

目前来看，他身边的所有人当中，萧南或许不是十全十美的，但却是真心对他好的人。

处理白氏事件中的故意误导也好，还是用四美婢压制阿槿也好，亦或是让四美婢监视其它侍婢也罢，这些都是不伤大雅的小花样。

这其间，崔幼伯也曾被利用过，但他却并不怪萧南。

唉，没办法呀，谁让那时的他如此之不靠谱？！

萧南若不用些手段，没准儿现在他还浑浑噩噩的过日子呢。

对此，崔幼伯一直是感激萧南的。

哪怕当他发现萧南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敬重自己、依赖自己的时候，他也没有生气，更没有责怪萧南，反而努力去做一个夫君该做的事儿：

在外，努力上进，支撑起家族的门户；

回到家里，敬重娘子，疼爱教养子女，绝不做有违家庭和睦的蠢事。

确定萧南对自己的心意后，崔幼伯也放心的跟她谈论近几日处理的事务。

“没错，李敬回京参加大考，白氏也跟着回来了。”

崔幼伯插起一块苹果送到萧南嘴边，嘴里还说着：“对了，还有一事，我事先没跟娘子商量——”

萧南吞下那苹果，三两下咽进肚子里，问道：“何事？”

崔幼伯又插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慢慢的咀嚼完，才缓声道：“是白氏的那个女儿，唤作安歌的小娘子，我把她送到洛阳的老家了，以流落在外的旁支孤女为名，重新入了籍，由三叔父帮忙看护。”

萧南一怔，她有些不明白崔幼伯此举的意思：他这是在怀疑自己，知道安歌其实是他的女儿，所以才命人特意送到洛阳？

可这也不对呀，如果崔幼伯真的认定安歌是亲生骨肉，以他的秉性，定不会如此苛待，好歹也会给她安排个正经的身份，并就尽可能的给她良好的生活环境。

忽然间，萧南也有了类似杨婥的困惑：面前这个男子，似乎变得很陌生！

崔幼伯看出萧南的疑惑，苦涩的扯扯嘴角，“其实，如果白氏她们没用进京，而是继续留在蜀地，我绝不会把安歌带走。可她们偏偏回来了……”

崔幼伯长长叹了口气，道：“娘子之前也说过，我注定要走仕途的，既然想像阿翁、阿耶一样成为宰相，那就不能有任何疏漏。当年是我年少荒唐，可现在，我却不能继续留着这个把柄让人去参。”

萧南默默的点头，木错，这话确实是她说的，但，她真是没想到崔幼伯能如此果决。

这不科学呀，要知道，过去这厮最是心软、心善，如今却能狠得下心来拆散人家母女，两者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望着崔幼伯愈见成熟的脸庞，萧南猛然发觉，有些事似乎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不行，她必须要好好想想。

次日清晨，崔幼伯照常去皇城上班。

途经城门的时候，正好遇到魏王带着几个僚属往里走。

崔幼伯上前行了礼，顺便扫了扫魏王身后的人，忽然间，他的目光闪了闪，在魏王府的僚属中，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敬。

崔幼伯定定的看着李敬，用眼神无声的告诉他：李郎，多年不见，有些账咱们是不是也该好好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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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太子做媒

魏王察觉到崔幼伯的异样，顿住脚步，笑着说道：“怎么，肃纯与李郎相熟？”

靠，这不废话吗？

崔幼伯默默的在心里吐槽，他就不信了，魏王在招揽亲信的时候，会不调查那人的底细？

而只要稍稍用心一查，魏王便能知道崔幼伯与李敬的关系：同年考中进士科，同被选为杏园的探花使，两人的私交也极‘好’，好到可以赠送‘美妾’。

如今却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未免也太假了吧？！

不过，崔幼伯还是温文一笑，道：“回王爷，我与李郎是同年。”

李敬也微微欠了欠身，权作行礼，“是呀，当年我还与肃纯一起做探花使呢。呵呵，转眼五年过去了，肃纯一向可好？！”

说着，李敬带着几分审视的打量着崔幼伯。

昨日傍晚，白氏失魂落魄的找上门，一见了李敬，便扑到他怀里放声痛哭。

一边哭，白氏还一边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

李敬皱着眉头听了半天，却还是没听清，最后他的耐心耗尽，直接推开白氏，板住她的双肩，大声喝道：“先别急着哭，有事慢慢说！”

白氏被这高声断喝吓住了，当场忘了抽泣，愣愣的看着李敬。

李敬却发现安歌不在，他又扭头四下里看了看，依然没有小姑娘的影子，便问了一句：“安歌呢？她怎么不与你一起？”

一听到女儿的名字，白氏这才想起正事，再次放声大哭。

不过，这次她似是有了经验，非常注意口齿的哭诉道：“郎君，大事不好了，安、安歌被、被崔大郎抢走了！”

崔大郎？

这是谁呀！

李敬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仔细询问一番，结果白氏却抓着他的袖子一通痛哭，瞧她那架势，似是要把心中的委屈和惊恐哭出来一般。

最后，李敬无奈，只得半拥半拽的把白氏弄进屋里，原想着亲自给她拧条湿帕子擦脸，白氏死死的抓着他的胳膊，他无法挪动，只得命小丫鬟打来热水。

白氏却还在哭。一直哭到热水凉了，李敬险些睡着，她这才停了下来。

她抽搭着抬起头。对李敬道：“郎君，你还记得双相崔家的崔肃纯吗？”

崔幼伯？李敬当然记得，他还记得，自己的这位美妾便曾服侍过他。

但，他为何要抢走安歌？难道他已经提前猜到了自己可能会借安歌的事儿。把他拖进官司里？

李敬刚刚投到魏王的门下，正急着寻找机会表现自己。

而魏王的敌人是谁？除了太极宫的那位老皇帝，估计连皇后都心知肚明。

但直接朝太子下手，李敬还没有这个胆气——太子是正统，作为一个受传统教育的读书人来说，让他公然挑战正统。他、他还真不敢。

不能直接阴太子，那就朝太子的心腹下手。

李敬进京也有半个月了，这段时间里。他除了四处走关系，就是去酒肆、茶馆听八卦。

他这般做，可不是闲得没事儿干，而是他明白，那些地方是最好的情报收集场所。

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足够强的分析能力。他便能探听到他想知道的东西。

在东西两市泡了半个月的酒肆、茶馆，李敬还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其中。最引起他注意的，便是近两年来，太子极信任一个姓崔的中书舍人。李敬再一仔细打听才知道，那位崔舍人还是他的熟人。

啧啧……原来是崔家玉郎呀。

李敬心情大好，太子别的亲信的秘密，他或许不知道，但崔幼伯的底细，他却清楚的很。

这不，那位郎君曾经荒唐的‘证据’还在他手里攥着呢。

李敬甚至都想好了，只要白氏母女进京后，他便开始散布崔幼伯当年的荒唐事——养别室妇、宠妾灭妻、抛弃亲生骨肉……虽都不是什么大错，却都有碍名声。

估计圣人听了都要担心，将这样的人放在太子身边，会不会带坏他家的好儿子。

哪怕不能把崔幼伯拉下中书舍人的位子，也能让他麻烦一段时间。

不是李敬不念旧情，他这是在报复。

话说当年他明明考中了进士科的新郎君，却因为崔幼伯娘子的一句话，生生在京城坐了好几个月的冷板凳。若不是自己灵透，寻上了吴王，他现在可能还是个白丁呢。

当时，李敬听说此事后很是不解，他只见过那位郡主娘子一面好不好，就是得罪他也真心没机会呀，她为何要针对自己？！

百思不得其解，李敬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崔幼伯的主意，或许自己哪里没留意冒犯了他，所以他借老婆的手整治自己。

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是崔幼伯授意的，但动手的是他娘子，夫妻一体，他娘子办的事儿，崔幼伯也脱不了干系。

至此，李敬便暗暗记恨起崔幼伯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年他才会跟白氏勾搭上，最后更是高调的带着白氏母女离京赴任，狠狠的甩了崔幼伯一记耳光。

如今，两人又因为各事其主，而站到了对立面，成为真正的敌手，李敬再算计、陷害崔幼伯，非但没了名声上的束缚，反而还能得到新靠山的看重呢。

没好处的时候，李敬都想抽崔幼伯，跟不用说事关前途了。

虽然此事可能会把白氏母女也卷进来，但、但比起自己的仕途，她们的分量还是轻了些。

李敬努力说服自己：“……大不了以后对她们好些也就是了。”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他的计策还没实行呢，便被对方将‘人证’截了去。

李敬好不懊恼，同时，他心中也升起隐隐的不安：崔幼伯怎么知道白氏母女进京的消息？这是不是表明，崔幼伯也在时时关注自己？

就在李敬胡思乱想的当儿。白氏还在哭诉：“……我与安歌刚踏入京城的城门，便被他派来的强人掠了去，足足被他关了大半日，直到方才放被他放了出来。可安歌、安歌却被他带走了！”

“等等，你说安歌被他带走了，带去哪里了？崔家？”

李敬闻言，眼睛闪过亮光，只要确定了安歌的下落，他的那个计策还是能实施的。

白氏拿帕子拭泪，抽抽搭搭的说：“崔大郎说。他已经命人将安歌送到洛阳了，至于具体安置在哪里，他却不肯说。”

李敬彻底呆住了。自己回京后的首次筹谋，竟这样提前夭折了？！

不过，那时李敬并没有想到此事是崔幼伯的手笔，他虽与这位‘玉郎’相交不久，但还是颇了解他的脾性的。再加上。李敬身边还有个白氏，崔幼伯有什么小毛病，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似崔幼伯这样‘单蠢’的世家子，哪里会有这样的心计和城府，他这般做，想来是身边幕僚出的主意吧。

但此刻。面对面的与崔幼伯对视，李敬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他忍不住喟叹：几年不见。崔幼伯竟有这样大的改变？变得这般城府、这般深沉？

忽然间，李敬心底升起警觉，他在重新定义崔幼伯的时候，也暗暗决定，下次动手前。他定要把功课做全了再着手。

而他首先要做的功课，便是全面、彻底的调查一下崔幼伯近两年来的言行举动。然后从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进而更加准确的了解对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李敬觉得，他既然能顺利回京，这表明老天都在帮自己，他没道理放过那些错待自己的人。

李敬不知道，面前的崔幼伯也抱有同样的想法。两个原该是朋友的人，如今却站着皇城城门前，满面微笑的对峙着，四周围观的人都能闻到很浓的火药味儿。

魏王看得尤其欢乐，还没回来前，他就听留在京里的幕僚提起过崔幼伯。说他年纪轻轻却极为能干，帮太子办成了好几件差事。

基于他与太子对立的事实，所有太子得用的人，都是魏王厌恶、且针对的对象。

随着崔幼伯越来越受太子的重视，魏王对他的厌恶值也直线上升。

当初李敬走关系来到他跟前时，魏王对这个据说是族亲的人并不怎么看重，尤其这人过去曾跟吴王、高阳等人皆有密切联系，偏这些人都是失败者，这让魏王觉得有些晦气。

另外，李敬有这般复杂的背景，还会让人觉得他很不安分、很不可靠。

但李敬无意间提及他与崔幼伯夫妇的矛盾时，魏王来了精神，亲自召见了他，命他将那事仔细的说了一遍。

当魏王听说李敬‘拐’走了崔幼伯的美妾时，他更是忍不住的拍着隐囊大笑——好、好个崔舍人，竟然也有这般吃瘪、丢脸的时候。

有了这个小插曲，魏王看李敬就觉得顺眼多了，袖子一挥，把李敬纳入了自己门下。

他希望李敬能在崔幼伯身上撕开一道口子，进而影响东宫，当然，若是能顺利拿下崔氏，折断太子的一股助力，那就更好了。

魏王并不知道，他这边欢乐的幻想太子被自己整治的美好画面，而另一边，人家太子已经亲自上阵，给他出色的嫡长子说了门‘好’亲事。

太子做媒，而且还是给魏王的儿子做媒，绝对是劲爆的大新闻。

就是皇后听了，也不由得愣神：咦，大郎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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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王家来人

惊诧过后，皇后便沉下了脸：难道大郎真的要与四郎计较？所以才想插手阿欣的婚事？

世间还有什么能比姻亲更牢固的关系？

皇后原就极聪明，再加上她活了两辈子，在人间游荡多年，岂能猜不到大郎给阿欣说媒的真正原因？！

她的两个儿子真的要站到敌对面了吗？

皇后的心里涌上莫名的悲哀，看向太子的目光也充满失望。

太子见状，愈发肯定了崔幼伯的推测，他仿佛没看到母亲指责的眼神，笑着说道：“是呀，阿欣是我的侄儿，他的婚事我也该尽些心的。”

皇后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淡淡的问：“哦？这话也对，大郎愿意为弟弟和侄儿帮忙，的确难得。本宫很是欣慰呀！”

最后一句话，皇后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吐了出来，暗示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但，太子还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他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手风琴样的折子，双手捧给皇后，道：“阿娘，这是儿甄选的两个人选，请您过目！”

这孩子！

掩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动，皇后好想抽人！

没好气的接过折子，双手一抖，将折子彻底打开，皇后一看上面写的姓氏和家族背景、以及姻亲关系，就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太子，又低下头细细的看了一遍，没错，两位小娘子的姓氏、家族等资料，她都没有看错。

那……她误会她的大郎了？！

太子一直关注着皇后的表情，见她露出这般神情，心中更加得意，并且确信，此事已经成了一大半。

皇后缓缓合上折子，沉声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太子妃的意思？”

她为何这般问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名册上的两个人选皆是东宫的姻亲：一个是太子妃的嫡亲侄女，一个是长孙良媛的侄女儿，而长孙良媛则是皇后的堂侄女。

太子憨憨一笑，看着很是敦厚，“是儿的意思，苏氏也同意。”

皇后直直的看着太子，良久，她才幽幽的叹道：“我儿有心了！”

说罢，把名册留了下来。又问了问太子妃的情况，这才让太子离去。

太子恭敬的退了出去，回到东宫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嘿嘿的笑了起来。

这两个人皆是按照崔幼伯建议的要求选出来的，崔幼伯列出来的要求很简单：第一，出身名门；第二，与东宫有姻亲；第三。家中无甚得力长辈。

苏氏和长孙氏都非常附和这三点要求，太子给李欣说一门这样的亲事，就是魏王自己也不敢说太子有私心、故意借李欣的婚事算计他们。

但事实上呢，太子还真是在算计魏王一家子。

他选出来的两位小娘子，若单从书面上登记的条件来看，皆是极好的人选。

但实际上呢。苏氏的父亲早逝，如今苏家当家的是太子妃的二兄，也就是苏氏的叔叔。李欣若娶了苏氏，他绝对得不到苏家的任何助力。

而长孙氏的父亲虽还在，但资质平平，靠着皇后堂亲的关系当了个勋职，也就是身份上好看些。没有任何实权。

可以说，苏氏和长孙氏都是花瓶。好看、精致，却不实用。

另外，崔幼伯建议太子选这样的人，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安抚皇后。

魏王与太子相争，皇后纠结、担心，两人都是她的骨肉，伤了哪一边，她都会痛彻心扉。

有心化解吧，却又为时已晚，魏王身边聚集了那么多的朝臣，背后还有几个世家鼎力支持，就算魏王想撤退，那些人也不会答应。

左思右想之下，皇后终于有了法子，那就是继续扶持太子上位，然后再想办法保住魏王一家。

如何保住魏王不被太子清算？最好的法子就是联姻。

唯有两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多，东宫与魏王府的牵扯越来越复杂，将来魏王一家子才会越安全。

但，这样的话，皇后却不好明说，这些日子，她正想着怎么借李欣的婚事，加深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呢，她也想了几个人选，但都不如太子报上来的这两位更合适。

尤其是长孙氏，一边连着长孙家，一边连着东宫，她的姑姑长孙良媛还是东宫为数不多育有皇孙的女人。

李欣若是有这样的娘子，日后即便太子翻脸，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皇后拿着折子，越想越满意，最后直接去寻皇帝。

皇帝上了年纪，愈发念旧，体现在男女之事上，则是他愈发亲近那些潜邸时就跟随他的女人们。

比如杨妃。

今日皇帝又召杨妃来说话，两人坐在廊庑下，一起回忆过去的美好岁月，一边悠闲的吃茶。

说着说着，杨妃不知不觉间就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姓杨的妃子身上。

说起来那位杨姓妃子的品级极高，虽不受皇帝宠爱，但皇后对她却极好，亲自给她请封贵妃。

只不过，皇后对杨贵妃好，对她名义上唯一的后人却并不好，太过严苛，很不符合皇后一贯的行事作风。

这也是杨妃提及杨贵妃的原因之一。

“……转眼间，贵妃也去了五年了，回想当年，妾身刚进秦王府的时候，贵妃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杨妃坐在皇帝身边的矮榻上，用一种怀念的口吻说着：“贵妃待人也和气、对妾身也极好……呵呵，这么好的一个女子，难怪皇后殿下也看重她呢。”

对于已逝的杨贵妃，皇帝的印象并不深刻，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杨贵妃那苍白的面容和孱弱的身体。

但是，这会儿听杨妃这么一说，皇帝脑海中那个病弱女子的形象立刻鲜活起来。也猛然记起，杨氏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们年少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甜蜜的日子。

这样一想。皇帝对杨贵妃也怀念起来，叹道：“是呀，她比朕还大着一岁呢，没想到竟早早就去了。”

杨妃见皇帝的情绪有些低落，忙劝慰道：“圣人无需伤感，贵妃姐姐虽然去了，但她走的时候很是安详，临终还感激圣人和殿下呢。”

皇帝点点头，生老病死是上天注定的，他虽被人尊为天子。却一样无法阻止亲人、挚友的纷纷离去。

上个月魏征也去了，当年陪着他一起打拼的老汉又少了一个呀，唉~~~

杨妃见皇帝面露怅然。笑道：“圣人若是想念贵妃姐姐，不妨多给她的家人些恩赏。”

说着，杨妃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随后才有些遗憾的说：“只可惜贵妃姐姐的娘家早在战乱的时候就都去了，她身后只留下一个外孙女儿呢。对了。圣人还封了那小娘子个郡主诰封呢。”

皇帝也想起了，点头：“朕记得那丫头是韦家的女儿？封号南平，对，南平郡主。”

杨妃一听终于说到这里了，她正欲再接再厉，把南平郡主当前的惨境添油加醋的说给皇帝听。不想身后的小内侍回禀道：“圣人，皇后来了！”

皇帝一听观音婢来了，顿时丢下这个话题。笑着说道：“快请！”

话音未落，皇后已经走了进来，屈膝行了礼。

皇帝伸出手，拉着皇后的手腕，让她做到自己身边。

杨妃已经站了起来。见皇后落了座，才恭敬的行礼。“妾身见过皇后殿下！”

皇后微笑着摆摆手，“杨妃无需多礼。”

“高明来过了？”

皇帝将自己面前的茶盏递给皇后，帝后两人就像普通的夫妻，几十年来相濡以沫，两人的默契更是十足。

皇后一路走来还真有些渴了，接过茶盏就小口的喝了起来。

喝茶的时候，皇后淡淡的扫了一眼杨妃。

杨妃会意，知道帝后有话要说，忙起身告辞。

打发走了杨妃，皇后放下茶盏，笑道：“嗯，这孩子果然是个顾念手足的好兄长。他帮阿欣选了两个极好的小娘子，特意拿来给咱们看看。”

说着，皇后将那折子递给皇帝。

皇帝展开细看，看完后也满意的点头，“不错，他确实有心了。”

皇后能想到的事，皇帝也能想到，除了他对两个儿子的真实关系存在幻想外，其它的事，尤其是他的身后事，皇帝都考虑得清清楚楚。

太子肯将妻妾的侄女说给李欣，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表明太子真心对兄弟好。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安抚兄弟和安慰父母。

目前看来，效果不错，帝后夫妇很是欣慰，也认可了太子选出来的两个人选。

接下来便是相看，然后确定下最合适的那一位，最后则是赐婚。

经过一番调查和观察，皇后最终给孙儿选了太子妃的侄女儿苏氏，长孙氏虽好，但出身终究差了点，父亲也确实平庸了点儿。

且抛开家世，苏氏的个人条件也远胜于长孙氏，年纪也与李欣最相当。

好了，就是她了！

皇帝跟皇后决定好，便把魏王夫妇叫进了宫，然后很开心的告诉儿子、儿媳妇：孙媳妇的人选我们定下来了，是京兆苏氏的女儿，今年十五，才能出众、品貌非凡，与阿欣很是相配。

纳尼？！

魏王夫妇傻眼了，儿子未来的岳家竟然是苏家？

这、这是个什么情况？

另一厢的崔家，崔江听到下人的回禀后，也忍不住惊愕：什么，王家竟然派人来了？她和离十多年了，连自己的儿子都极少登崔家的门，更不用说姓王的那个贱人了，如今却巴巴的派了人来，他这是想要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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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得意

王家来的是崔江的儿媳妇蒋氏。

话说，蒋氏对婆母并不亲近，甚至可以谈得上冷漠。

崔江和离回娘家后，这是蒋氏第二次登门拜望，第一次则是崔江刚刚回娘家那一年的春节，她跟着夫君来给舅父、舅母等亲戚请安，顺便看看崔江。

蒋氏这么做，表面看似很过分，颇有几分不孝的嫌疑。更不用说蒋氏是最重规矩、礼数的世家女，对婆母如此凉薄，未免有失世家的风范。

但，凡事有果必有因，蒋氏这般对崔江，绝对是被崔江逼得。

回想当年，蒋氏刚嫁入王家的时候，次日给公婆请安，公爹给了个大红包，而崔江却小气吧啦的给了个鎏金镯子。

蒋氏收了镯子，回到自己院子就哭了。

鎏金？

鎏金素面镯子？

崔江堂堂崔氏女，难道连件赤金的首饰都没有？

蒋氏也没想着要婆婆的传家之宝，毕竟自己刚嫁过来，还算是外人，婆母有所保留也在情理之中。

但、但好歹给个像样点儿的首饰呀。

这么不值钱的东西，她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赏给夫君的侍妾，而她的婆婆却拿这个当见面礼？！要知道，她的夫君可是婆母的独子呀。

呜呜，婆母是不是不喜欢她，所以才会如此羞辱自己？

蒋氏是个刚过门的新妇，受了委屈也不敢跟旁人说，就是夫君问她，她也含糊的遮掩了过去。只默默把这件事藏在心中，当然，与之一起埋在箱底的还有那个镯子。

随后，等到小姑议亲的时候，蒋氏才明白。原来婆母不是不喜欢自己，她只是更喜欢黄白之物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蒋氏对崔江便没那么抗拒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公婆反目，最后更是以和离收场。

一场足以让王家上下没脸见人的闹剧后，崔江带着嫁妆和私房，拍拍屁股回娘家了，留下对她咬牙切齿的婆家、以及被她欺压多年的侍妾。

另外留下的还有她的一双儿女。

蒋氏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婆母。

说她糊涂吧，她算起账来比谁都精明；

可要说她聪明……蒋氏摇摇头。婆母难道就不知道，她将王家得罪了个精光，她的一双儿女在王家该如何立足？

尤其是王梁。毕竟王氏早晚要嫁人，而他们夫妇却要在王家过一辈子。

再后来，继室进门，又产下了嫡子，王梁的处境越来越不好。明明是家里的嫡长子。却连个得宠的庶子都不如，好歹人家庶子的亲妈得了什么值钱东西会全都留给儿子。

而王梁呢？他的亲娘离开时，连嫁妆里的马桶都带走了，连根布条儿都没给儿女留下，更不用说什么产业了。

王梁一家子只能靠家族的份例和蒋氏的嫁妆生活，所以。日子过得很是紧巴。

那时王梁也没有彻底绝望，他琢磨着，母亲不靠谱。舅舅给力也好呀，给他弄不来实职，弄个光鲜的勋职也不错呀。

但不知为何，这几年来，他那个做相公的大舅父对他也不甚关心。别说给他安排仕途了，就是自己偶尔遇到麻烦。求到舅舅跟前，舅舅也总是先训斥一番然后再帮忙，弄得他很没有面子。

偶然间，王梁才辗转打听到实情，原来，舅舅不是不待见自己，实在是被崔江伤透了心。

崔江回到娘家后，仍不肯消停，着实给家里惹了不少麻烦，弄得大夫人很是厌弃，没少在崔泽跟前说崔江的坏话。

崔泽原就不喜崔江的吝啬和刻薄，如今枕头风听多了，对妹妹的观感更差。连带着，对王梁的印象也不好。

所以……王梁彻底悲剧了！

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崔江，面对这样的长辈，慢说蒋氏了，就是王梁自己也亲近不起来，王梁甚至曾跟蒋氏嘀咕，说自己可怜，父族不待见他，母族也靠不上。

明明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子，结果却还不如个家境殷实的寒门子弟过得舒服。

但，前几天王氏的事儿让王梁夫妇再次看到了希望，也给了他们启发：是呀，崔泽不管，阿娘不靠谱，但崔家还有襄城郡主呀。

如果能与襄城郡主交好，或许他们在王家的日子能好过些。

所以，蒋氏心里再怎么不想见崔江，她还是来了。

站在栖梧院的院子里，蒋氏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坚定的走了进去。

……

萧南这边也有访客，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庶姐萧卉。

玉簪捧着个托盘来到主位前，萧南亲自端起一杯茶递给萧卉，“阿姊，家里可都收拾妥当了？若还有什么事，阿姊只管开口，我这里颇有几个壮硕的奴婢。”

萧卉忙双手接过茶盏，笑着道谢，而后道，“都收拾好了……我离京多年，未能在父母跟前尽孝，也未能跟兄长弟妹们亲近，每每想到这些，我就很愧疚。所以，便想着在我那个小园子里举行个宴集——”

说着，萧卉放下茶盏，掏出一张极精致的大红洒金的请帖，双手递给萧南：“这不，我来给妹妹下帖子来了，日子定在下个月的初八，妹妹和妹婿可一定要来呀。”

“是吗，我也正想去阿姊家坐坐呢。”

萧南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帖子，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日期确是七月初八。

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唔，那天还真没什么事儿，她便笑着答应道：“阿姊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去，你可别嫌我家的孩子顽皮呀。”

萧卉忙拍了下手掌，笑道：“又说笑了，有孩子们嬉戏，宴集才热闹呢。我可就准备好等着你们啦。”

萧南再次点头，表示自己定会赴约。

说完了这件事，萧卉又提起另一件正经事儿：“前日我去南市和新市看了看，啧啧。不看不知道，这一到了那儿我才知道，大半个新市都是我家乔木的呢。乔木，阿姊真佩服你，竟弄出这样大的一份家业……”

萧卉这话绝对不掺假，她是真心觉得萧南能干。

自她得了那件‘奇宝’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连带着，她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改变。

重新看待娘家的那些亲人时，她也不自觉的露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但，知道她踏入新市、南市。面对那一排排挂着崔家标记的店面时，她才发觉，过去自己有点儿坐井观天了。

不要说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公主了。就是她的嫡妹，她恐怕也很难追上。

那一刻，萧卉深刻的体会到，‘奇宝’不是万能的，想靠它把嫡妹、嫡母踩下去。很难很难！

“……阿姊真是不服不行呀。”熄了斗气的心思，萧卉也渐渐平静下来，反思了几日，她倒想明白了些事情。

其实吧，萧卉跟大公主、萧南之间还真没什么深仇大恨。

她想把妹妹比下去，无非是过去活得太没存在感、太压抑了。她只是想证明一下，她、这个所谓‘贱婢所出的婢生女’，并不比公主所出的娇娇贵女差。

幼时。萧卉被所有人忽视的时候，她就曾不止一次的偷偷在心底YY，如果她那啥那啥了，她一定去父亲和嫡母跟前表现一下。

这种心态很简单，颇有几分现代屌丝的意味。

但当这种YY注定只是幻想。绝无实现的可能时，萧卉不得不现实起来。看清自己的处境，努力调用一切可用的资源，让自己过得更好。

再次坐到萧南面前，萧卉倒有些姐姐的自觉了，说话的时候也下意识的带了几分亲近。

萧南敏锐的感觉到萧卉的改变，她挑了挑眉，笑道：“阿姊谬赞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除了掏了些银钱，所有的事儿都是王大郎君一手操办的，呵呵，我呀，只管坐着收钱。”

萧卉却摇头，她才不信妹妹这么没用。

要知道，当初萧南收购地皮的时候，朝廷尚未决定开发新市和南市。

萧南能拿出自己大半的财产去赌，这本身就需要极精准的眼光和极强悍的心理素质。

说句良心话，萧卉必须承认，萧南在南市和新市的这项生意上，绝对是靠着她的能力，而没有借助大公主的权势。单冲这一点，她就不该瞧不起妹妹。

萧卉这娃太老实了，她哪里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做‘穿越重生女’的神奇生物？！

不过这样一来，她们两姐妹相处得倒也融洽起来，两人都清楚的感受到对方的诚意。

于是在你有心、我也有意的基础上，姐妹俩的感情迅速升温。

有了真感情，萧卉跟萧南也就不客气了，直接要了新市一处位置最好的铺面，然后便是商谈投资、分红的具体事项。

萧南以店面入股，萧卉以货物入股，两姊妹又都各出了五百贯钱做流动资金，至于分红，也简单，萧卉占六成，萧南占四成。管理的一应事务，皆有萧卉负责，但账房却由萧南选派。

所有细节都商定好，接下来的便是签契约，亲姐妹也要明算账嘛。

签完契约，萧卉发现，萧南竟没有用自己的印章，而是用萧真、萧直这对双胞胎的名义签的。

看来，萧南对双胞胎的感情还真不错，回去后她要好好跟大兄说说。

萧卉心里嘀咕着，被萧南亲自送出了崔家。

回到堂屋，萧南正想去婴儿室看看四胞胎，外头有人回禀：“娘子，栖梧院的大娘携王家大娘子来了。”

萧南一怔，稍稍想了一下，这才对上号，哦，是崔江带着她的儿媳妇来了，她回了一句：“请！”

不多会儿，崔江笑得一脸得意的走了进来，在她的身后则跟着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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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提携

蒋氏来做什么，不但崔江心里清楚，就是萧南也猜到了。

无非是看着萧南帮王氏出了头，他们也想来寻求帮助罢了。

本来，崔江不想见蒋氏。蒋氏不待见她，她也不待见这个儿媳妇。

崔江觉得，儿子幼时非常听话，结果就是娶了这个女人，才渐渐跟亲娘生了间隙。看着儿子对她越来越冷漠，崔江若是能看蒋氏顺眼，才真是奇怪呢。

崔江也不想想，王梁小的时候不需要四处交际，各种开支也少，自然体会不到有个吝啬鬼做母亲的悲哀。

可人总要长大，待王梁入了学，有了同窗、朋友，与一群小郎君出去喝个小酒、打个小猎啥的，处处都要钱呀。偏他身上半文钱都木有，别说请客吃饭了，就是AA制，他都没钱付账。

次次都要别人掏钱，时间久了，人家不嫌弃，自己都要不好意思了。

当王梁意识到银钱的重要性，跟阿娘讨要的时候，次次都被抽回来——要钱没有，要命不给！

长此以往，就是没有蒋氏在旁边嘀咕，王梁跟崔江也亲近不起来。

但崔江拒绝这么想，她就是觉得儿子有了老婆后就不乖了。当然儿子原本是很好的，都是蒋氏不贤，带坏了她的宝贝儿子。

自己回娘家住了十年了，这个蒋氏硬是拦着儿子不来看她，如今知道她这个做母亲的有用处了，却又巴巴的来了，崔江越想越生气。

有心拒绝，但一想到女儿的话，‘大兄过得也极不如意’，崔江就心软了。

那可是她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呀，好吧。她虽然稍稍爱财了些，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疼爱自己的儿女呀。

罢了罢了，崔江长长叹了口气，还是把蒋氏唤了进去。

婆媳两个几乎没什么话好说，所以寒暄什么的都省去了，崔江直奔主题，“你来是想见襄城郡主吧？”

蒋氏见婆母这么直接，她也不绕弯子了，点头道：“是的。郎君已经三十有五，却在仕途上没什么进益，儿想着。郎君有才有德，缺少的只是机会。表弟是中书舍人、表弟妹是郡主娘子，不管他们夫妇谁肯提携郎君一把，郎君定能有所建树。”

崔江听儿媳妇对儿子还是如此尊敬，很是满意。唔，蒋氏各方面都马虎，唯有规矩和妇道上倒是非常不错，倒也能配得上她的阿梁。

既是为了儿子的前途，崔江也不敢耽搁，直接拉着蒋氏去荣寿堂。

路上。崔江半是炫耀、半是敲打的说，“乔木，哦。就是郡主娘子的小字，对我极为敬重，上次一听说你妹妹被谢家的那群鼠狗奴欺负，立时要为你妹妹出头，很是大方的借了几个壮硕的奴婢去王家。现在，呵呵。现在那个老贱婢见了你妹妹都胆颤腿发抖，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

崔江倒也不笨，并没有跟儿媳妇说萧南给王氏想的那个良计——谢家的堂叔还没有抵京，谢侍郎的亲事没定下前，不能走漏了风声。否则，王氏就唯有和离一条路可走了。

额？谢家的鼠狗奴？

蒋氏好想扶额，心中默默吐槽：婆母哎，难道您忘了，您的宝贝外孙儿也姓谢？！

不过，崔江今日这般配合，蒋氏还是感激的，来之前她都做好被婆母为难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这般顺利，单冲这一点，她也要感谢婆母呀。

蒋氏便顺着崔江的话，没口子的称赞郡主娘子宽厚，直说人家肯帮忙，也是因为阿娘在郡主娘子面前又体面，所以……说到最后，还是阿娘厉害！

儿媳妇的这一通或真或假的称赞，崔江听了很是高兴，于是愈加卖力的讲起萧南对她如何好：“这是去年进贡的锦缎，乔木也只得了十匹，结果她惦记我，硬是给我送了两匹……

还有这镯子，上面镶嵌的红宝石是西边贡来的，一颗就值上百贯，这里足足镶嵌了六颗呢，乔木也是直接派人给我送了来……”

崔江抖着手腕，将去年生辰的时候，萧南送她的生辰礼物特意展示给儿媳妇。

说着说着，崔江猛然想起，她的长孙要说亲了，但自己是和离的妇人，不能参加孙子的昏礼，想了想，一咬牙，将那嵌了红宝石的赤金镯子拔下来，握在手里犹豫了半天，才恋恋不舍的递给蒋氏。

“……”蒋氏错愕，婆婆没事儿吧，怎么好端端的给她镯子，还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崔家咬着后槽牙，努力不去看那镯子，坚定的说道：“下个月大郎也要成亲了，这、这是我给新妇的见面礼。你代我送给她吧。”

蒋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到了什么，她那极度吝啬、无比小气的婆婆竟给了未过门的新妇这样的大礼？

天呀，面前这位确定是婆母本人？她没生病？没中邪？

要知道，当年小姑出嫁的时候，也只得了一套赤金的首饰呀。

不过，很快蒋氏就知道，面前这位确实是她的好婆婆。

因为她清楚的听到了婆婆的嘀咕：“再有一个月又是生辰了，去年她送了我这个，今年应该不会更差。嗯，另外，我再跟她说说大郎成亲的事儿，没准儿，她还会另外有赠送呢……”

原来如此！

蒋氏默默的将镯子收起来，默默的跟着婆母进了葳蕤院，见到萧南的时候，她甚至都不好意思看人家。

崔江却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她甚至很干脆的跟萧南商量：“我家大郎自幼聪慧，善谱学，书法也极好，只可惜总没有好的机会……”

其实，萧南对崔江这样直来直去的性格反而比较欣赏，至少跟她说话不比费脑子的去想她话里是不是有什么更深层的涵义。

不过这件事，萧南却不好随便应承下来，想了想，萧南道：“姑母和表嫂放心，表兄的事儿。我们理当帮忙。只是我对外头的事儿不甚了解，待郎君回来，我与他说说？”

崔幼伯是一家之主，于情于理，萧南也不能绕过他去。

再说了，最近这厮变得有些奇怪，萧南还在研究期，在不确定崔幼伯的性格属性的时候，还是少做些越俎代庖的事儿。

崔江也没想萧南会当场答应下来，她肯跟崔幼伯说。就表明有机会。

想到这里，她忙笑道：“哎哎，理当如此。理当如此，话说咱们大郎自从做了中书舍人，变得越发能干，这可都是乔木你带来的福气呀。”

这话虽有拍马屁的嫌疑，但也有几分道理。至少有许多贵妇私下里八卦的时候，每每谈及萧南，都会颇为感慨的说，襄城郡主是个有帮夫运的女子呀。

这么说的理由很简单：崔幼伯在婚前是个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而他开始上进，却是在与萧南成亲后的第二年。

此时。蒋氏也终于抬起头来，对于萧南的回应，她也觉得正常。不过。她此行还有个目的。

“多谢郡主，头一次见您，就请您帮忙，我、我真——”蒋氏的声音很好听，尤其她可以放柔了语调。让人听了分外舒服。

萧南伸手打断她的话，笑道：“表嫂太客气了。之前常听姑母提起你们，只是我这里事情太忙，竟也没有去拜会表兄表嫂。如今，表嫂有事用得上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萧南如此亲和的态度，让蒋氏很感激，她浅浅一笑，从身后摸出个包袱，推到萧南近前，略带赧然的说道：“今儿来得仓促，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这是我亲手调的几样香料，所用的材料一般，但胜在味道新奇，表弟妹若是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蒋氏出自汝阳蒋氏，虽不是全国闻名的世家，却也是一郡之望。她们家最出名的便是调香，据说那制香的秘法已经传了三四百年，且有几样至今还只有蒋家会做。

蒋氏用这个做礼物，也算得上很有诚意了。

萧南忙命人收了，微微欠了欠身子，权作答谢：“早就听说汝阳蒋氏善香调，今儿托表嫂的福，我终于能见识了，多谢表嫂！”

蒋氏谦虚的笑了笑，接着，她又面露羞色，欲言又止的说：“还有一事，我、我……”

萧南知道似蒋氏这样的世家女最羞于求人，而她对蒋氏的观感还不错，不忍看她如此难堪，便笑着说：“表嫂只管说，这里又没有外人。你放心，只要我能做到，我定会帮忙，否则，就是姑母也不饶我呢。”

崔江知道萧南这是故意调节气氛，她也跟着举起巴掌，露出个恶狠狠的表情，玩笑道：“知道就好，阿音你放心说吧，阿娘在这里撑着呢。”

蒋氏头一次觉得婆母的‘无赖’是这般的可爱，她也忍不住笑了，道：“是这样，我听说表弟请了原国子监的博士宋昱来家中做夫子……我那个三郎今年七岁了，”

话还没说完，崔江便截过话头，冲着萧南连连点头：“长生一个人上学也孤单，不如让我的孙儿来陪他如何？”

这个可以有。

萧南直接答应了，不过还是加了个备注，表示要跟郎君商量一二。

但这已经足够，崔江婆媳很满意的告辞离去。

傍晚，崔幼伯回来，萧南便将蒋氏的来意告诉了他，最后还加了一句，“说起来，王梁也不是外人，姑母怪可怜的，也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郎君若是能帮得上忙，就帮一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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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又被告了

崔幼伯自承继荣寿堂后，他就有点光杆司令的感觉。

倒不是说崔泽、崔彦伯等人对他不够照顾，而是崔家的政治资源虽然多，但崔家的子侄也多呀，一层层分割下来，落到崔幼伯手里的关系、人脉什么的真心不多。

虽然还有萧家扶持，但萧家也有儿子呀，过去没有嫡出的儿子，大家看在萧南的面子上，尽量多给崔幼伯些照顾。

但现在不同了，萧家还有萧直和萧真呢，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将大半的资源交给女婿。

另外，还有一点，荣康堂也好、萧家也罢，终究不属于崔幼伯。

他若想在官场上走得更远，就必须有自己的势力，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人脉网络。

萧南想到了，崔幼伯自然也想到了。

听完萧南的话，崔幼伯手揉着下巴，喃喃自语道：“唔，娘子说得没错，王家表兄是姑母唯一的儿子，就是看在姑母的面子上，咱们也该照拂一二。”

这是表面上的说辞，实际上呢，别看王梁在王家混得挫了点儿，但他的先天条件真心不坏。

王家是太原王氏的分支，在京城的族人不少。现在王家之所以不看重王梁，一是因为崔江，二是因为王梁在众多子侄中并不出色。

但，一旦崔幼伯将他引入了仕途，王家就不会再无视王梁的存在，毕竟个人与家族之间是互利互惠的关系。王梁的仕途走得顺了，王家也会承崔幼伯的人情，这样一来，崔幼伯便又结交了一个盟友。

另外，王梁的妻子蒋氏也是名门之女，蒋氏在京城或许不显，但在汝阳乃至洛阳一带都颇有影响。

若是能借王梁与蒋氏交好。即便蒋氏不能在仕途上对崔幼伯有所帮助，他们夫妇在洛阳的产业也定会受到蒋氏的看顾。

在官场混了这些年，崔幼伯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的作用，哪怕那人是市井无赖、或是坊间小民，到了关键时刻，都有可能派上大用场。

想到这些，崔幼伯缓缓点头，而后随口问了一句，“表兄善谱系？”

萧南想了想。“姑母是这么说的。”具体如何，她也不知道呀。

崔幼伯明白了，笑道：“好。后日我休沐，不如请表兄一家来做客？正好也请表兄将王家的三郎带来，让他与长生认识一下？”

说到这里，夫妻两个齐齐笑了。

当初他们两口子决定重新修建一处专门的学堂时，就曾经考虑过。待学堂建成后，除了让自家的几个儿子入学外，还可以适当的吸纳一些洛阳的族人以及交好的朋友、同僚的子侄来附学。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当然是有益于崔幼伯开拓人脉；第二，也是帮长生提前织就关系网。

因为世间的感情。除了血缘牵绊的亲情，还有友情。

对此，萧南还曾经说笑话似的将后世流行的几句话告诉崔幼伯。所谓好基友，须有四大铁：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赃。

崔幼伯虽轻斥‘粗俗’，但却牢牢记下了那几句话，且反复咀嚼，越发觉得有理。

而积微学院便是崔幼伯夫妇给儿子们营造的一个可以培养‘同窗’的地方。

现在看来。效果很不错哦，学院开学才短短几天。便有人寻上门来要求附学。

崔幼伯夫妇确信，用不了多久，荣寿堂的家学定能在京城闯出名号来。

“娘子，您为何对栖梧院的大娘这般好？”

次日清晨，崔幼伯去上班，灵犀长生去上学，萧南和玉簪坐在堂屋里闲话。玉簪很是不解的问她。

萧南笑了笑，道：“呵呵，不过是顺手帮一把，你且看着，用不了多久，她便能连本带利的将人情还回来。”

玉簪还是不解，在她看来，崔江除了贪财、小气外加无赖，真没有什么特长，以她家郡主之能力，几乎没有需要崔江效力的地方。

崔江能帮郡主做什么？帮忙要债？还是帮忙耍无赖？

萧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话头一转，问道：“对了，玉竹的情况怎么样？原想去看看她，又怕惊扰到她休息。”

萧南离京前，玉竹诊出有喜，现在已经怀孕五个月了，所以萧南提前给了产假，让她在家好好休养。

玉簪忙笑道：“好着呢，昨儿婢子刚去瞧了她，啧啧，又胖了，看来萧海一家对她极好呢。”

萧南一听这话，满意的笑了笑，随即看向玉簪，忽然问了句：“你真的不想嫁人？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她就不信了，玉簪看到相伴多年的小伙伴们一个个有了归宿，纷纷开花结果，她就一点儿都不羡慕？！

玉簪笑容一僵，旋即摇头，她看到玉竹几个幸福的样子、看到玉竹那满脸的母性光辉，确实有那么一瞬的羡慕，但很快，她又想起了种种现实问题。

玉竹玉兰玉莲三人同时嫁人，因着萧南的关系，她们的小日子过得很甜蜜，但也不是说没有烦心事。

婆母啦、妯娌啦，她们嫁的大多是崔家、萧家的老世仆，亲戚关系遍布两个家族的底层，各种牵扯处理起来不是一般的麻烦。

稍有疏漏，就有人背地里说闲话，她们的婆婆偶尔也会露出不满，觉得儿媳妇仗着是主母的贴身侍女，行事嚣张、待人霸道，把男人压得死死的，并不是什么贤良妇。

好吧，其实也不止玉莲她们三家，世间的任何家庭都存在婆媳冲突、家庭摩擦，时不时的闹点儿小矛盾，你却不能说人家过得都不幸福。

所谓幸福，其实是相对的，在某些人看来，那些生活中的小摩擦可以忍受，所以她便能过得幸福；而有些人觉得家中的琐事太烦人，她实在无法容忍。那么她的幸福便会大打折扣，而且最终会落得个不幸福的下场。

玉竹三人属于前者，而玉簪则属于后者。

为了不让主人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玉簪忙笑着转移话题，道：“对了，昨儿我去后街看玉竹的时候，看到崔德志了。”

萧南的注意力被转移，她问道：“哦？他去后街做什么？”

崔德志现在好歹是从七品的右监门直长，早已不是过去的崔家部曲，他去仆役聚集的崔家后街做什么？难道是忆苦思甜？

萧南才不信。这厮，绝对没安好心。

玉簪露出一丝古怪，道：“他、他竟是拜会萧海的。婢子好生奇怪。待他走了后，便去问了问萧海，结果萧海说，那厮什么都没说，只是来道谢。说承蒙玉竹关照，他的妹妹在崔家才能过得这般舒适。”

胡说八道！

这是什么狗屁借口，一听就是瞎掰。

萧南拧眉，玉竹和萧海都是她的心腹之人，她绝不会怀疑他们的忠诚度。但崔德志的言行太反常了，不用深想就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想挑拨萧南主仆间的关系？

还是想——

萧南想了好几种可能。随即又都自己否定了，最后她吩咐道：“你去告诉萧海，让他适时的跟崔德志接触一下。探探他的话，看看他到底在作什么妖。”

玉簪忙答应一声。

萧南又想起一位不安分的人士，问道：“对了，最近孙灵和那个什么耿子西可还安分？”

自萧南回京后，她就见过孙灵一次。且是在公共场合下，除了一句‘近日可好’。她都没和孙灵多说几句话。

她也不想说！

该说的、该提点的她都做了，可孙灵却仍一意孤行，对于这种脑子不清楚的人，萧南实在不想浪费唇舌。

唉，想想当时孙灵初见到自己的时候，端得是一副骄傲、清雅的模样，让人见了顿生好感，萧南这才将她留下来。

结果呢，人家只是在演戏。

萧南不得不再一次佩服，真不能小觑古代的女子，哪怕是街上的某个民妇，在某些情况下，也有可能是奥斯卡影帝级别的顶级演员！

玉簪回道：“孙灵每个七八日便会出去一趟，说是去市集买东西，有时是针线、有时是纸。到了市集后，她便甩掉跟车的奴婢，自己跑去见耿子西，两人叽咕上一小会儿，孙灵再回来。”

想了想，玉簪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每次孙灵出去，她都会带些铜钱或是值钱的食材过去。婢子猜测，您赏给她的那些首饰，有一大半都进了耿子西的口袋。”

萧南缓缓点头，“已经开始变卖首饰了，看来耿子西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好，让人继续盯着，我觉得，他们快有所行动了。”

京城居大不易呀，耿子西一没差事，二没积蓄，他在京城又是租房子、又是吃饭穿衣的，哪样都要钱。

而孙灵的月钱虽多，却也不足以养活一个大男人在京城挥霍，所以，卖首饰、药材是必然的。

萧南推测，待孙灵将身边值钱的东西变卖得差不多时，他们也该动手了。

萧南所料不错。

在她生日的前一天，崔幼伯一脸便秘的走了进来。

行至榻前，他也没啥形象的一屁股坐了下来，用力一锤隐囊，恨声道：“獠贼，竟敢去京兆府告状？！”

萧南忙问道：“郎君说的是何事？”没头没脑的，这都说得什么呀。

崔幼伯哼了一声，怒道：“还有谁，不就是孙灵和耿子西嘛，下衙的时候，韦季寻人给我递话，说是耿子西去京兆府告咱们侵吞祖先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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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彪悍啊

萧南听了，也一脸郁闷。

孙灵和耿子西会去告状，她并不奇怪，早就预料到的事儿，只是早晚的问题。

萧南和崔幼伯生气的是，这两个混蛋竟然选择在今天去京兆府鸣冤，明天是七月十五，乃是萧南二十七岁的生日。

娘的，这两个家伙摆明不让自己好好过生日呀。

萧南死力的捶了捶身侧的隐囊，仿佛把它当做了那两个混蛋，恨不能将之捶扁、捶死。

崔幼伯见萧南这般生气，他反倒平静下来，伸手拉过妻子的手，柔声劝道：“娘子无需气恼，这件事交给为夫了，明儿咱们该怎么庆贺就怎么庆贺，没得为了这些鼠狗辈坏了兴致。”

萧南却没有这么乐观，她提醒崔幼伯一件事：“京兆可还是韦季执掌呢。”

她与平安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了，韦家又要靠韦良娣，所以对平安也分外看重。

今年春天时的那场乌龙官司，不就是韦季为了讨平安欢喜，这才弄出来的嘛。

萧南觉得，以她跟平安、韦家的关系，韦家没有落井下石就不错了，绝不会主动相帮。

想想吧，明天前来给她庆生的宾客都到了，宴会也开始了，京兆府的差役却杀上门来，口口声声捉拿侵人祖产的贼人……有了这么一出，他们夫妇定会沦为京城的笑柄。

崔幼伯却咧嘴一笑，拍了拍萧南的手背，提醒道：“娘子，你忘了此事我是如何得知的？”

没有内部人士通风报信，这会儿他们连个风声都听不到。

萧南一怔，随即想起刚才崔幼伯的那句话，她瞪大眼睛。“你是说，这事儿是韦季告诉你的？”怎么可能，这厮不是一向跟自家不对付的吗？

崔幼伯似是很享受老婆惊讶的模样，他放开萧南的手，双手叠在脑后，往后一躺，悠悠的说道：“正是！”

这个世上就没有永远的敌人。

崔幼伯眼底闪过一抹自信，心说话，自己辛苦了几个月，如果现在韦某人还敢给他下绊子。那他的努力真是白费了。

没错，在东宫的阵营里，细分着好几股势力。但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利益冲突，但他们的大前提还是一样的，那就是守护东宫、保住太子。

只有太子正位了，他们的争斗才有意义。否则，太子一旦失势。他们就算赢了对方也没啥好处。另外，他们的家族或许无碍，但他们本人肯定要丢官罢职，苦逼些的还可能要组团去死。

而现在的情况是，整个东宫的人都知道，崔幼伯越来越受太子器重。大家虽然免不了嫉妒。但也必须承认，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歪才，着实帮太子想了不少点子。

让大家最受益的。莫过于崔幼伯改良制盐之法，继而联合解县的几大世家共同经营湖盐。之前因为那盐还没有大批量上市，众人还感觉不到什么。

但自从两个月前，解县开始向全国各道大量输出了白花花的精制湖盐，品相上乘。价格也不菲，颇受世人欢迎。被人称为‘解盐’。

紧接着，便又有成车成车的铜钱流入皇宫。

当然，更确切的说，是流入东宫。

太子有了钱，腰杆子也直了起来，僚属们也能分到不少好处。

饮水思源，崔幼伯又再次称为东宫众人关注的焦点，太子对他自是没口子的夸奖，其它人呢，不管是与崔幼伯交好的、还是有仇的（比如韦季），全都堆起了笑脸，并暗暗告诫自己，切莫招惹这位财神爷。

倘或有人跟崔幼伯扛上了，不止太子会抽他，就是东宫的其它僚属也会挽袖子群殴之！

所以，这次耿子西一纸诉状把崔幼伯夫妇告上官府的时候，韦季身为京兆，他要秉公办事，收了耿子西的状纸。

但，前脚刚收了状纸，后脚韦季就派人悄悄去皇城找崔幼伯，并暗示，他知道明天是襄城郡主的生辰，已经将案件压制三天后审理，让崔舍人不必担心，好好在家给娘子庆生。

另外，韦季将案件押后，还有个原因，就是提醒崔幼伯，赶紧去做准备，比如把该销毁的证据统统销毁。

可以说，这次韦季做得相当厚道，全然看不出他曾经跟崔幼伯夫妇交过手。

听完崔幼伯的讲述，萧南终于露出笑模样儿，“哎哟，韦京兆还满照顾咱们的呀。就是不知道平安知道后，会不会生气。”

崔幼伯对这个女人才不关心呢，当下他在意的是耿子西的官司：“娘子，这件事有些不对劲呀，那个姓耿的不过是个没胆子的鼠狗奴，就算他想敲诈，也会先悄悄跟咱们联系，怎么会忽然闹到了京兆府？”

这不科学呀，耿子西人不笨，他知道他所谓的把柄，不过是些歪理，一旦闹上公堂，把崔幼伯夫妇惹火了，他非但赢不了官司，还可能落个被打出京城的下场。

因为，时下维持秩序的途经有两条，一是法律、二是宗法。有时，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宗法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就拿耿子西给崔幼伯按的罪名来说吧，不管是从法律上还是宗法上，全都站不住脚。就算他和孙灵是老夫人的后人，但那又怎样？

当年老夫人之所以能分走崔家三分之一的家产，官方说法是她终身未嫁，所以算是崔家人，分给她，财产也没有落到两姓旁人手里。

但耿子西的外祖母就不同了，她虽是老夫人的亲生女儿，却不姓崔，没有继承权，能得到的顶多是一副妆奁。

传到耿子西这儿，他就更没有继承权了，想要老夫人的财产，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话。

当然，耿子西想分走荣寿堂的财产，也不是没有法子，那就是从他曾外祖父算起。另外还包括他的外祖父、父亲统统都要入赘崔氏，他本人也要改姓为崔。

但饶是这样，耿子西能得到多少财产，也不能由他说了算。因为，老夫人还有个名正言顺的嗣孙，而且崔幼伯作为承继嗣孙，不但常年在老夫人榻前侍奉，老夫人亡故后，还超规格的给老夫人守了近四年的孝。

且在守孝期间，人家一家子全都规规矩矩。没有半分错处，睡草庐、吃素食、每日抄经，整整四年风霜雨雪都无间断呀。至纯至孝，堪称当世之楷模。

而耿子西呢，自称是老夫人的嫡传后人，明明知道老夫人过世了，却从未给老人家守过一天的孝。

这样的两个人PK上了。几乎所有人都会站在崔幼伯一边。

估计耿子西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没有自己露面，而是弄了个孙灵进崔家，想一步步试探，然后跟崔幼伯夫妇谈条件，最终拿走‘属于他’的那份财产。

耿子西唯一能要挟崔家的。便是老夫人的名声。为了老夫人那忠贞节烈的好名声不至受损，崔幼伯夫妇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耿子西的敲诈。

而如今他往公堂上一站，亲手将筹码弄了个粉粉碎。没了筹码，老夫人的名声毁了，崔幼伯夫妇能饶过他才怪呢。

萧南闻言，也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用肯定的语气揣测道：“有人背后指使！”

崔幼伯比萧南想得更多，在他刚刚收到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就猜到了有人捣鬼，且大致锁定了目标嫌疑人。

他点点头，随即又郑重的说：“娘子，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交给我了。”

萧南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的点头。

第二天很快就到了，清晨一大早，荣寿堂的正门大开，仆役们精神抖擞的进出忙碌着。

时近中午，受邀来参加生辰宴的宾客们陆陆续续的赶到了，崔家大门前车水马龙，各种规制的马车、牛车将路口堵了个结结实实。

正堂内，崔氏、萧氏的姻亲，以及与萧南交好的女眷全都赶了来。

一群老、中、青女人，身着华服、腰带环佩、头簪珠翠的盛装前来，三五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相互寒暄、分享八卦。

大夫人和王氏韦氏等人也都来了。

原本，萧南是晚辈，大夫人不必亲来，但萧南却又是郡主，之前大公主曾当众‘提醒’过大夫人，要注意礼仪，慢待了萧南这个晚辈无所谓，但慢待了郡主娘子就是对朝廷不敬、蔑视宗室了。

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饶是大夫人也受不了。所以，今日萧南过生日，她只能捏着鼻子来了。

同样是长辈，人家崔江就欢快多了，进门就笑嘻嘻的跟萧南道贺，还说了几句不伦不类的贺词，什么‘龟鹤延年’‘松柏长寿’，只把萧南听得哭笑不得。

不过，相较于阴沉着个脸装面瘫的大夫人，萧南还是更喜欢崔江的‘撒疯’，无他，这样热闹呀。

大夫人看到崔江，眼中闪过一抹厌弃，下意识的轻哼一声，扭过头，表示不认识这个为老不尊的吝啬鬼。

崔江什么人呀，哪里看不到大嫂如此明显的嫌弃，心里冷笑，直接走到大夫人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你不待见我？好呀，你越不想见我，我还越往你身边坐，我看你能把我怎样？

大夫人还能怎样，生气呗。

不过她知道崔江的无赖属性，并不敢轻易招惹她，正巧萧南陪着几个贵妇走过来，她直接将炮火对准了萧南，“萧氏，我怎么听说有人去京兆告你侵占祖产？！”

萧南脸色微变，正待回嘴，不想大夫人身边的崔江开口了，她毫不客气的训道：“大嫂，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知道的，觉得你关心侄儿侄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故意给乔木添堵呢。真是的，都快七十的人了，怎么愈发不会说话？今儿可是乔木的寿辰呢，你不会说吉利话，那就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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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继续彪悍

大夫人气得老脸通红，她并不知道萧南为王氏出头、给王梁谋差事的事儿，所以也就不知道崔江欠了萧南大大的两份人情，正急着还账呢。

大夫人对崔江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气’、‘贪财’和‘自私’的层面上，感觉这个小姑子是个六亲不认、只认银钱的主儿，这样的人，根本没有什么人类感情可言。

所以，她压根儿就没想到崔江会抢着为萧南出头。

憋了好一会儿，大夫人才颤抖着手指，叱道：“阿江，你、你又浑说了，我又不是你，怎么会——”

她教训儿媳妇怎么了？就算说错话，媳妇也只有听着的道理。

再说了，她也是为儿子好呀，如今她的小八仕途正好，若是被萧氏连累了名声，岂不冤枉。

萧氏就是太嚣张，行事太肆无忌惮，这才屡次被人告上公堂。

哼，一个妇人，不思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却出去招惹是非，这样的儿媳妇还不该训诫？

大夫人并不知道官司的实情，她只是听下头的婆子嘀咕了一句，“隔壁那位郡主娘子又被人告了，啧啧，她这般惹是生非，幸亏咱们郎君好性儿，这才一直忍着”，她便记在了心上，至于真实情况如何，还没有核实清楚。

原本，大夫人想着待落实了那官司，她再悄悄寻来萧氏，好好训诫一番。

词儿她都想好了，“你夫君在外面辛苦做事，你不能帮他，却也不能拖后腿呀。日后，行事前先想想，切莫莽撞，没得带累了八郎的好名声。”

计划很好。但大夫人一看到萧南摊上官司还大张旗鼓的庆生，更过分的是，还特意命人‘逼’她这个长辈来赴宴。

来了以后，又遇到了崔江这个极品小姑。

种种不愉快加在一起。大夫人一时火气，忘了自己的计划，训斥的话脱口而出。

结果、结果，就招来了崔江这个煞星！

“嘁~~”

崔江轻嗤一声。道：“我哪里浑说了，是，我这个人性子直，有时说话不入耳。但我至少要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呀。再说了，乔木一向对你敬重有加，如今孩子被不知哪里来的市井奴儿赖上了。你不说好好安慰孩子。却还——”

崔江长长叹了口气，大有‘你怎么还不如我这个浑人懂事儿’的架势，继续说：“大嫂，乔木是小辈儿，受了委屈也不好说，在场的几位又都是姻亲，人家看在亲戚的情面上。也不好驳你。可饶是如此，你也不该总欺负老实人呀。”

大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觉得自己就像被罩在个玻璃罩子里，任由周围的人参观、审视。

尤其接触到在场诸位贵妇，或嘲讽、或不屑、或鄙夷的目光后，她更觉得浑身僵硬，她很想站起来大声斥责崔江‘放肆’，可不知为何，她手脚根本不听使唤，舌头也似木了一般，吐不出半个字。

崔江还在继续：“大嫂，别人怕你不高兴，所以不敢说实话，但我却不能这么做。良言逆耳，我的话可能不好听，确实真心为你好。

大嫂，你也是七十的人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你现在还健健康康的，已经是托了老天爷的福，以及几个侄媳妇的细心服侍，所以你以后对几个侄媳妇好一点儿吧。

大嫂，做人要惜福呀、要懂得感恩呀，否则，惹怒了神佛，佛祖再把你的福气收走，那该如何是好？！”

这已经是赤果果的诅咒了，崔江就差直接说，你丫的再折腾，小心把老命折腾没了。

“扑哧~~”

坐在一旁的袁氏撑不住了，拿着帕子掩嘴笑了起来。

就是大夫人身后立着的王氏，也直觉的神清气爽，好吧，虽然婆母当众出丑，丢了崔家的颜面，但能看到大夫人如此被人训诫，她心里还是蛮爽的。

没办法，实在是这个婆母太会折腾了，尤其近几年，愈发变得不可理喻，三不五时的给自己出难题。

王氏倘或有一点儿怠慢，大夫人就骂她不孝，动不动就把崔彦伯叫来，让他好好管管自己的老婆。话里话外，大夫人还透出‘既然你不会管家，不如让我身边的婆子帮帮你’的意思。

这怎么可以？

努力了七八年，王氏好容易把大夫人在荣康堂的势力拔了个干净，过了几天无人掣肘的舒心日子，她怎么肯再让那些‘祖宗’来给她添堵？！

大夫人听到袁氏的嗤笑声，终于回过神来，转过头，恶狠狠的等着袁氏。若不是她还记得面前这位是宋国公世子的老婆，她就冲上去指着鼻子骂了。

袁氏却不怕大夫人，她甚至不看大夫人的脸色，直接越过她，跟崔江说话：“这位就是亲家大姑母吧。呵呵，我们家乔木时常提起你，说你直率、爽朗，最是个天真烂漫的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呀。”

萧卉坐在袁氏身侧，也跟着附和：“是呀，前几日乔木去我那儿做客还提起了姑母呢，对了，乔木说姑母的眼光最好，极善欣赏珠宝，正巧我今儿带了一套西域运过来的首饰，在咱们京城是头一份，我怕没人识货，特意带来给姑母鉴赏一二。”

说着，萧卉冲着身后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小丫鬟会意，捧过来一个精致的原木色扁方木盒，送到崔江面前。

崔江双眼一亮，毫不客气的接过匣子，打开，露出一套极精美的翡翠首饰：镯子一对，玉佩若干，蝉、莲、葫芦、貔貅等挂件儿若干，四季花头簪子四支，珰珥一对。

不得不说，崔江对珠宝确实有些鉴赏能力（废话，对于一个贪财的人来说，当然必须要知道什么东西值钱，否则她还混个P呀），她将盒子交给身边的丫鬟，拿起一个镯子，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然后有些不解的说道：“这、这并不是市面上流行的碧玉。”

萧卉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方才她说那话绝对是昧着良心的吹捧崔江——崔江帮自家妹妹出气，她们身为娘家人不能不有所表示。

另外，萧卉也想借此做个广告，好为新开的店铺宣传一下。

她没想到，崔江还真有几分见识。

短暂的怔愣后，萧卉立刻恢复正常，她夸张的抚掌大笑，赞道：“啧啧，不愧是姑母，眼光就是毒。没错，这套首饰并不是用咱们惯用的玉石所做，而是来自一个叫洪沙瓦底番邦小国的特产——翡翠。呵呵，翡翠和咱们的玉都是玉石，只是品种不同。”

崔江和在场的贵妇齐齐点头，哦，原来如此。

萧卉趁机做广告，笑道：“不过呢，咱们的玉质地稍软些，翡翠就硬一些。玉讲究通透莹润，带着能衬托人的气质。而翡翠颜色水润，带着能衬肤色。呵呵，姑母你皮子白，戴这套首饰正合适。”

崔江也不谦让，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架势，直接将镯子套到腕子上，左右看了看，又把腕子抬到半空中，让众人围观。

果然，崔江的皮肤确实不错，人也富态，白白胖胖的一截手腕，愈发衬得那镯子翠色欲滴，着实好看。

众人纷纷点头，交口称赞，有的说翡翠新奇，有的说崔江有见识，有的则称赞崔江会保养——都快六十的人了，非但没有什么老年斑，皮肤还保养得这般好，啧啧，厉害呀！

顿时场面再次热闹起来，至于大夫人已经被丢到了角落里，再也无人关注。

见此情况，大夫人的状态已经不能用生气来形容了，她简直要暴怒了！

“嘭！”

一个茶盏滚落到地上，顿时摔得粉碎，茶汤洒了一地。

大家下意识的住了口，现场的声音仿佛卡带一样，瞬间恢复了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目光先掠过那只已经碎成渣渣的茶盏，接着向上移动，最后落在大夫人的身上。

大夫人一脸铁青，见大家看她，也不解释，就这么坐着。

萧南皱眉，看来今天大夫人是铁了心要跟自己扛上了，微微向前跨了一步，她正待开口。

一旁的崔江又抢先了：“哎呀，你看看，你看看，刚才我就说大嫂你上了年纪，精神头越发不好，这不，才刚刚坐了一会儿，手就拿不住东西了！”

说着，崔江站起来，凑到大夫人面前，装着帮她擦拭洒在身上的水渍，从袖子里顺出个帕子，轻轻的往大夫人脸上一盖。

大夫人下意识的想抽掉那帕子，结果，忽然发觉她手脚无力，紧接着，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最后，双手无力的垂了下来，身子也软软的倒向一边。

崔江笑嘻嘻的收起那加了料的帕子，故作惊讶的伸手去扶，结果还是慢了一步（众人吐槽：你确定你不是故意的？），大夫人栽倒在榻上，头重重的磕在了凭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只听得在场的主位只吸冷气，嘶~~，太狠了、太彪悍了，有木有？！

崔江还很无耻的当众洗脱嫌疑，啧啧有声的叹道：“看见了吧，大嫂不胜体力，直接昏过去了。来人呀，还不把大嫂抬回去好好静养！”

“……”

众人无语，心说话，你真当咱们是瞎子？没看到你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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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求

抛开大夫人这个不和谐的音符，萧南的生辰宴还是比较成功的。

作为姐妹，萧卉的广告宣传也达到了预期的效果，经过崔江那么一折腾，连带着大家都她试戴的翡翠镯子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当场拉着萧卉询问翡翠事宜的贵妇就不在少数。

萧卉见状，心情大好，趁机跟众人宣布，她在新市开了间铺面，名叫‘奇珍阁’，专门销售来自异域的奇珍异宝，新店于本月十八日开业，届时所有产品全都九折优惠，还请诸位前来捧场。

另外，萧卉还颇为自信的保证，奇珍阁销售的产品全都是大唐独一份，如果在其它店面买到同样的产品，奇珍阁不但原价退还，还倒赔买家三倍银钱。

这一下子，众贵妇都被吊起了胃口，大唐原就物宝丰盈，兼之与四海的交易频繁，东西两市出售的奇珍异宝不在少数。

基本上，在场的贵妇都被那些胡商、豪商养刁了，一般的东西还真入不了她们的眼，于是便有人问：“稀奇不稀奇的倒也无所谓，关键是东西好不好。”

你弄个破草编的怪物，东西两市准找不到第二个卖家，可这样的东西，有人要吗？

萧卉也不恼，直接从袖袋里掏出一柄极精美的掐丝珐琅把镜，递给那位质疑的贵妇，“您瞧瞧，此物可还好？”

那贵妇接过镜子，先被背面那精致华美的花纹吸引住了，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不知是什么工艺造出来的纹路，忍不住连连点头：“好精巧的做工呀，此等工艺，我还是头一回见呢。”

萧卉淡淡一笑，提醒道：“您再转过来看看！”

那贵妇从善如流。轻轻转动手腕，唰的一道亮光闪过，她、她竟清晰的看到了自己面容——天呀，这、这是镜子。

清晰的镜面中，一个年轻秀丽的贵妇，毫无仪态的长大了嘴，惊愕的不知说什么好。

萧卉解释道：“这也是奇珍阁出售的商品，名为珐琅铜镜，镜面采用了一种奇特的工艺，可以清晰的映出人影。比传统的铜镜好多了。”

“咕咚！”

那贵妇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没错。真、真是太清楚了，我、我头一次如此清晰的看到自己的样子。咦，我这里的口脂有点儿花了。”

她身侧的奴婢闻言，忙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扭开盖子递给她。

那贵妇用小拇指沾了点儿口脂。然后对着镜子补起妆来。

她这么一弄，在场的人都坐不住了，纷纷围过来亲身尝试。

就见一柄小镜子在众人手中传来传去，每个人拿到手的时候都惊讶不已，被人拿走时依依不舍，那肉疼的模样。仿佛被夺走了什么珍贵宝贝。

萧卉见状，愈加开心，笑着对众人说。“大家放心，小店里这样的把镜还有许多，夫人们若是喜欢，待奇珍阁开业的时候，大家亲自去挑选便是。”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到时候定会去捧场。

大家这么给面子，一来是因为这东西确实新奇。成功勾起了大家的购买欲；

二来，在场的就没有傻子，她们一听奇珍阁开在新市，立刻便联想到，新市有一大半是萧南的产业，如此一来，奇珍阁极有可能是萧氏两姐妹共同的产业。

既然萧南也有股份，那她们也该去捧捧场。

不是她们惧怕萧南或是刻意巴结，实在是萧南夫妇圣眷太盛了。

就在刚才，宫里来了两拨内侍，一前一后给萧南送来了生辰贺礼。

第一波自是皇帝和皇后派来的，帝后夫妇对萧南这个外孙女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尤其是几天前，大公主进宫给父母请安的时候，无意间说起萧南给双胞胎置办产业的事儿。

大公主的原话是：“虽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贵在她的一片心意。阿耶阿娘也知道，儿和驸马年纪也不小了，真担心不能看着他们兄弟俩长大娶妻，乔木这么有心，儿就放心多了，有她照顾幼弟，哪怕哪日儿真的去了，也能闭上眼睛了。”

说着说着，眼泪扑簌而下。

帝后夫妇先训斥了大公主一通，“净浑说，你的老父老母尚在，你不说想些好的事情，偏想这些没影儿的事儿，真该打！”

皇后还真轻轻的拍了大公主一记。

大公主谄笑着讨饶，而后感慨的叹道：“养儿方知父母恩，自从有了乔木和那两个小东西，儿才知道阿耶阿娘的辛苦。”

说着，大公主直起身子，竟行了个大礼，额头触地：“现在儿说这话，已经有些晚了。不过，儿还是要说，阿耶、阿娘，谢谢二老——”

一通话说得帝后夫妇很是感动，也禁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心事：是呀，待他们离去后，几个年幼的孩子又能依靠哪个？

想到这里，皇后猛地记起一事，新城出嫁的时候，萧南这个外甥女儿曾送了一份贺礼。

当时她也没在意，觉得不过是些金银布帛之类的东西。随后与新城闲聊的时候才知道，萧南竟送了新城十几家铺面，且位置都很好，每一家都能日进斗金，十几家经营下来，一年足足有十几万贯的收益呢。

当然，新城有丰厚的嫁妆，长孙家也不是贫户，但谁嫌钱多呀。

后来，皇后又听晋阳也提到了此事，原来萧南不止给新城送了贺礼，稚奴、兕子那儿，她也送了铺面过去。

除了铺面，萧南还介绍了个机灵的胡商给那对兄妹，一起做邸店，听说生意也很好，每年都有上百万贯的红利呢。分到晋王、晋阳手里的，每年也有二三十万贯。

联想到这些，皇后不由得叹道：“乔木确实是个好孩子。”不但懂得照拂幼弟，还知道关心长辈，人品真心不坏呀。

大公主又‘无意间’的提及，“再有几日就是乔木的生日了，唉。每每她过生日的时候，我就觉得对不住她，怎么就让她在鬼节出生呢？！”

一番谈话结束后，帝后商量，决定七月十五那一天，给萧南赏赐些小物件儿，权当给她庆生了。

也确实是小物件儿，什么金银事儿、金银花样裸子之类的小东西，放在权贵眼中，并不值钱。但关键是其中的涵义——襄城郡主甚得帝后宠爱呀！

帝后的内侍离去后，东宫的赏赐也下来了。

太子和太子妃显然很重视崔幼伯两口子，不但送来了贺礼。还顺便派了个小使臣来——东宫三娘，皎皎童鞋。

皎皎先给萧南道了句‘生辰快乐’，然后奉上亲手做的荷包一枚。呃，活计并不出挑，但胜在心意。萧南很是高兴的收了下来。

看着萧南与东宫三娘手拉手，无比亲昵的样子，在场的诸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大家更是直接选择性遗忘了大夫人爆出口的惊悚话题，在场的贵妇更没有半个人去探听襄城郡主的官司。

正式开席前，萧南又把一双儿女拎来待客。

两只小的表现得很出色，灵犀落落大方、行止有度。长生年少老城、谈吐不凡，众贵妇瞧了，忍不住称赞。

更有那家中有儿女的。已经开始悄悄打听起两只的情况来。

唔，崔家大娘今年七岁，再过三四年便能议亲了；崔家大郎年纪尚幼，但这也不妨事，可以先提前记下来。只待日后观察……

宴席开展得非常顺利，大家凑在一起说笑了大半天。宾主尽欢。

下午，萧南夫妇携一双儿女亲去送客，直到天近黄昏，才将所有的宾客送走。

这还不算完，外客送走了，荣康堂那边的亲戚还没走呢。于是，崔幼伯继续回前厅跟兄弟们吃酒谈事，萧南则回葳蕤院与妯娌们聊天。

韦氏倒还好，仍是开朗健谈的老性子，王氏就有些过于沉闷，仿佛有心事的样子。

而且，妯娌几个吃茶的时候，王氏还时不时的露出欲言又止的犹豫神情。

韦氏见状，便心里有数了，吃了两杯茶，又用了些米糕，便推说家中还有事，要先行一步。

送走了韦氏，萧南也把身边的丫鬟打发出去，屋子里只剩下萧南、王氏，以及两人的贴身侍女。

王氏瞧了，忍不住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弟妹瞧出来了？”

萧南用银叉子叉了片菠萝递给王氏，“大嫂有什么事儿只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上，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王氏接过银叉子，小口小口咬着菠萝片儿，待她吃完了，才幽幽的说道，“唉，我也不怕弟妹笑话了，前几日太医循例来诊脉，我、我竟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她也快四十的人了，眼瞅着都要做祖母了，没想到竟然又有了。唉，实在不好意思跟人说。

萧南却莞尔一笑，道：“这是喜事呀，大嫂，我羡慕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这么个岁数都能怀孕，表明崔彦伯夫妇感情和睦呀。

王氏听出萧南话里的戏谑，不由得丢给她一个白眼，道：“你就笑话我吧，反正我也不在乎了。”

萧南忙解释，“大嫂，我真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对了，你怀孕的事儿，大兄知道吗？”

王氏摇摇头，道：“除了太医和我身边的几个丫鬟，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唉，这事儿也瞒不了多久，这两天我就告诉郎君，然后再禀告婆母。”

萧南不解，这明明是喜事呀，为何要遮遮掩掩的。

王氏瞧出萧南眼中的疑惑，叹声道：“说起来，我真有一事想求弟妹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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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麻烦

正如萧南所说，王氏能在这个年纪怀孕，对她而言，绝对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但，必须有个大前提，那就是大夫人如果没这么难缠。可惜的是，大夫人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脾气和不讲理指数都跟着飙升，弄得王氏愈来愈麻烦，如今更是有了身孕都不敢告诉人。

王氏不敢公布孕事，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大夫人不知受了谁的挑唆，最近一段时间总想把管家权要回来。

正巧崔涵的亲事定了，王氏忙里忙外的帮女儿准备嫁妆，稍有空闲，她还要指点女儿如何处理家务、如何打理嫁妆。

王氏毕竟不年轻了，如此的忙了半个月，脸上都带出了疲惫，连崔彦伯都看出了不妥，直说让她不要这么操劳，实在忙不过来，就去寻阿娘借几个能干的管事娘子。

什么？找大夫人借人？

王氏一百个不乐意，不过，她并没有在丈夫面前有所表露，只是笑着说，“妾身知道郎君这是心疼我，你我年近中年，也算不得年轻了，可再怎么不年轻，咱们在阿娘面前也是晚辈，我若是拿这些琐事去烦劳阿娘，岂不是不孝？我都躲懒了，难道还要推给阿娘？”

崔彦伯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让你多找几个帮手。”并不是真的让阿娘出山呀，大夫人是他亲娘，他岂有不心疼之理？

王氏摇摇头，有些无奈的说道：“妾身如何不知要寻帮手？但有些事，还真不好让外人插手呢。”

说着，王氏把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单子拿出来，展示给崔彦伯看。

崔彦伯接过单子，细细一看，发现单子上除了崔家公中规定的东西外。还有不少格外添加的，其中的几样，他看着眼熟，似是娘子的嫁妆。但有一些。他就不认得了。

微微皱起双眉，崔彦伯指着那几样眼生的贵重瓷器，问道：“这些？”

王氏看了看四周，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对丈夫说：“这些是东堂弟妹给阿涵的添妆。”

崔彦伯更不解了，继续追问：“弟妹给阿涵添妆，是好事呀，而且这也没什么需要避讳的呀。”人家送了礼物。他们更该让更多的人知道才是，这样才能彰显萧南疼爱侄女的形象嘛。

王氏却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当然是好事。但郎君别忘了。头前几位妹妹出嫁的时候，除了四妹妹，其它两位妹妹，弟妹可没有送什么贵重的物件儿。而且，阿涵她们这一辈儿，还有几个未出阁的小娘呢，如果让大家知道弟妹给阿涵添了多少东西。日后别的小娘出嫁的时候，你让弟妹怎么办？”

很显然，男人和女人在考虑问题的时候，考虑的重点往往不同，崔彦伯还是有些不解，“可这也不用藏着掖着吧。”

王氏见自己解释不清楚，干脆又抽出两份单子掷到崔彦伯身上，“郎君看看便明白了，弟妹这么做，显然并不想让咱们大肆散播。”

崔彦伯分别拿起两张单子看了看，然后又将两张并排放着，这才发觉其中的不对，一张清单上多写了几样瓷器，其它的内容都一样。而那几样瓷器，也恰是他觉得陌生的贵重瓷器。

哦~~~

崔彦伯终于明白了，不过，他还是觉得这些女人太麻烦了，一件小事也弄得这么复杂。

紧接着，他也明白了之前娘子那话的意思，确实，这样的事情确实不易让外人插手，否则，人家萧南也就没必要再写一份供大家看的单子做掩饰了。

幽幽叹了口气，崔彦伯略带心疼的说道，“这样说来，也只能再让娘子受几天累了。”

王氏见成功说服了丈夫，心中暗喜，脸上展开一抹温柔的浅笑，“郎君知道我辛苦就好。”

事后，大夫人再以王氏忙碌为由，想趁机拿回管家权亦或是安插亲信，只可惜，到了崔彦伯那，就直接被挡了回来。

为此王氏很是高兴了几天，可这股子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呢，又有了新的问题。

且这次的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大夫人真有可能会卷土重来。毕竟在崔彦伯看来，没什么比自己的子嗣更重要。

听完王氏的讲述，萧南很是同情的看了她一眼。有大夫人这样的婆母，绝对是儿媳妇的悲剧，自己还好，总算躲了出来，但王氏呢？

唉，作为宗妇，除非大夫人挂了，否则王氏就甭想摆脱这位极品婆婆了。

“大嫂的意思是？”

萧南已经猜到了王氏的意图，不过，她还是问了出来。

王氏轻轻咬着下唇，似是在考虑怎么说，最后，她眼中闪过一抹坚毅，道：“我想请弟妹帮我去管家，时间也不长，最多两个月。”那时，崔涵已顺利嫁掉了，她也顺利熬过那最危险的前三个月。

“咚咚~~”

萧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曲着食指，轻轻扣着凭几。她这是在权衡利弊。

很显然，王氏请她过去帮忙，无非是想借她的郡主身份压制大夫人，震慑那些刁奴。

一旦萧南答应下来，得罪大夫人是肯定的，不过她最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那就是‘麻烦’。

萧南很怕麻烦，在她的荣寿堂，她都不亲自管家，而是将管家权一分为三，分别交给管事娘子负责。她甚至连督查的工作也交给了别人。

在自家都尚且如此，萧南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跑到隔壁家去自找麻烦？开毛玩笑呀，她又不是权利欲过剩的王熙凤，宁肯累死自己，也要过足管家的瘾。

拒绝？

也不好，萧南忽然想起，她在荣康堂安插了不少眼线。

如今这些人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在她们的‘努力’下，大夫人成功被纵得越来越糊涂，且与儿子媳妇们的摩擦越来越大，甚至崔幼伯都对她产生了疏离感。就算以后那些人不在大夫人身边转悠了，就算大夫人能变回原样，儿子们却未必能原谅她。

破镜就算重圆，表面看似完整。但裂痕犹在。

人心也一样，被伤害了一次、两次，时间久了或许还能愈合，但伤害的次数多了。留下了疤痕，就再也不能消退了。

嗯，功成了，她们也该身退了。萧南是个赏罚分明的人，总不能人家努力帮她干活，她却不顾人家死活的把人丢在那里不管。

管肯定要管。但有个问题。萧南塞人的时候，她还住在荣康堂，所以行动起来并不扎眼、也不困难。

可如今呢，她已离了那边，再想把人安全无恙、且不会引人注意的弄出来，就有些难度了。

一个两个或许还成，大不了就说人家家人寻来了。掏钱赎人就成。

多了就太扎眼了，王氏又不是傻子，见到这样的情况，定会猜到什么。到时候，消息一旦走漏，萧南又是一身的麻烦。

若是接下荣康堂的管家事务，这些就都好办了，用不了两个月，她就能把那些人分批弄出崔家，然后寻个稳妥的地方安置好，之前的事也就彻底了结了。

日后再有人提及大夫人的骤变，哪怕怀疑到萧南身上，没有证据，谁也不能把她怎样。

好，就这么办！

萧南心里已经下了决定，不过，她却不能表露出来。

自己是个什么脾性，王氏很了解，如果一个向来怕麻烦的人，忽然很积极的表示愿意帮忙，王氏的第一个反应绝对不是高兴，而是怀疑。

紧紧抿着双唇，萧南故意做出一副不情不愿，却又不好直接拒绝的样子。

王氏见状，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她就知道，萧南最是个喜欢清闲的人，让她去管家，而且还是去有大夫人在的荣康堂管家，她能答应才怪呢。

想了想，王氏再次出言请求：“弟妹，我知道，我这个要求让你为难。但，大嫂实在是没办法了……要不这样，你也不必每天都过来，每隔三五日，象征性的过来转一圈就好。”

反正真正管家的还是王氏，她只是找个‘巡山太岁’来震慑一下某些人罢了。

萧南又犹豫了好久，才缓缓点头，“好吧，那我就去代大嫂管管家。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对管家是一窍不通，而且脾气也急躁，万一有个什么不妥，大嫂不要怪我。”

王氏忙点头，顺便小小的拍了萧南一记马屁：“弟妹太谦虚了，整个京城谁人不知咱们郡主娘子是难得的贤良妇？荣寿堂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你放心吧，我定会叮嘱管事娘子们好好伺候弟妹。若是有人硬是不开眼，弟妹只管将她交给我发落便是。”

萧南挑眉，交给王氏发落？她真若把找茬的人交给王氏，那王氏就不会巴巴的跑来求她帮忙了。

另一边，崔幼伯和崔彦伯兄弟几个也在说些私密的话题。

“听说，有人去京兆告你了？”崔彦伯端着个银质高足杯，双眼盯着杯身上的纹路，淡淡的问道。

“嗯，那人说是老夫人的曾外孙子，告我抢占老夫人留给他的祖产。京兆府已经接了状子，三天后开始审理。”崔幼伯简单的把事情讲了讲。

崔彦伯放下酒杯，定定的看着崔幼伯，道：“要不要我和三弟帮忙？”

崔幼伯笑了笑，道：“还真有件事，想请大兄帮我查一查。”

李敬既然唆使耿子西给他找麻烦，礼尚往来，他也该回李敬一份大礼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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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下马威

傍晚，荣康堂的亲眷们都纷纷告辞，萧南夫妇将兄弟、妯娌们送出门，目送他们离去，这才捶着有些酸胀的肩膀回葳蕤院。

崔幼伯还有正事要忙，就先去了书房。

萧南则去净房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家常穿的广袖单丝罗衣裙，顶着一头的湿发来到堂屋。

堂屋里，玉簪和铁娘子正指挥几个小丫鬟忙着登记今日收到的贺礼，并将其中贵重、珍奇的礼物搬来，好让萧南过目。

萧南坐在榻上，雨水忙拿着棉布巾子跟在她身后，轻轻帮着擦拭湿发。

“娘子，这是登记好的册子，请您过目！”

铁娘子拿着个订好的册子来到榻前，打开扉页，递到萧南手上。

萧南斜倚在凭几上，一手撑在几面上，一手翻着那册子，她的记性不坏，隐约记得去年自己收到的生辰礼，对比手上这份，还真有细微的差别。

唔，崔家、萧南两边的亲眷，以及她的几个闺蜜倒是仍和去年一样，不过送些布料、首饰一类常见的东西。

但有几家却送了比去年要厚三分的礼，且这几家，与萧南本人的私交平平，想来应该是冲着崔幼伯的面子而来。

“呵呵，没想到，我也能沾上这个男人的光了！”

刚重生那会儿，萧南一直想努力调教渣夫，辛苦了七八年，貌似终于有了成效，这辈子，她或许还能看到崔幼伯给她请封诰命的那一天。

按理说，就在萧南对崔幼伯失望的那一刻，这个男人终于幡然醒悟，且一步步的努力改正，她虽不会对他抱有太大的期望。但也不会失望才对。

可，不知为何，许是现在的崔幼伯变化太大了，让萧南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原本牢牢控制在掌中的人，忽然有了自己的思想，且变得聪明、狡猾，甚至有反将自己控制的能力，这样的情况，让萧南感到几分不安和忌惮。

其实，萧南也曾幻想过自己能有个强大的男人。可以让她依靠，可以保护她不受人欺侮。

但、但重生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做主。行事作风也隐隐带着几分强势，再让她面对一个变得更加强势、更有城府的男人，她真心不习惯。

就拿耿子西这件事来说吧，她已经将所有的情况都调查清楚，且提前做好了各种准备。原想着，直接将那些证据丢到耿子西和孙灵跟前，让他们知难而退，自己在京城消失。

但是，崔幼伯却不同意，他坚持要等着耿子西自己把事情闹出来。然后给他们来个彻底的了断。

萧南还清楚的记得那天崔幼伯说话时的表情，是那样的冷酷、那样的森寒，那样的睚眦必报。

只看得萧南一阵心悸。直到那时，萧南才明白一个道理，不管平日里崔幼伯表现得怎样温文、如何没用，他骨子里都是纯粹的古代人，且是个杀伐决断、心狠手辣的古代男人。

女人可以对自己狠。而男人最擅长的却是对别人狠。

相较于崔幼伯，萧南觉得。她真是太善良、太心软了。

最后，萧南虽然心有不满，但还是按照崔幼伯的意思，将那些证据交给了崔幼伯，让他去处理这件事。

昨天，耿子西去衙门递状纸，这件事也如崔幼伯所愿的闹了出来，且比他预期中闹得还要大。

萧南看得分明，崔幼伯说起这场官司的时候，眼中闪烁的不是烦躁、担心，而是兴奋，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炽烈兴奋。

“……罢了，这次就听他的吧！”

萧南长长的叹了口气，将这些心事藏在了心底。

旁边的玉簪和铁娘子还在整理礼物，忽然，玉簪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她看了看盒子上的标签——荣国公府。

这是那位李家郎君送来的？！

玉簪抽开盒子上的缎带，打开盒盖，一尺长、六寸宽、四寸高的盒子里装着一个乌金色的皮质长筒，长筒长约六寸、直径约两寸，筒盖上还带着一个锁扣，锁扣设计得极精巧，就像个假面一样，鼻子凸起的地方是锁眼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个锁具。

玉簪拿起长筒，下面还有两把铜质钥匙，她想，这应该就是锁扣的钥匙。

想了想，玉簪将长筒放回盒子里，然后捧着盒子来到萧南面前，“郡主，您看，这是李家郎君送来的生辰礼，婢子见识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物件呢。”

萧南好奇，什么东西是玉簪没见过的？

要知道，玉簪掌管着她的私库，而不是萧南自夸，在她的私库里，收藏着成百上千的奇珍异宝，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能吸引不少眼球。

整日里面对这样的库房，玉簪甚至比一些官宦人家的娘子还要有见识呢。

接过那盒子，萧南也微微皱起眉头：李荣这厮送了这么个皮质长筒，这是要做什么？还有钥匙？

拿起钥匙，萧南将其中一把插进假面上的锁眼儿，她轻轻一拧，咔嚓一声，锁扣顺利打开。

萧南拨开盖子，眯起一眼对准那开口，仔细瞧了瞧，什么都没有。她又将长筒翻过来，用力甩了甩，还是什么都没有。

李荣送个空筒给她？

萧南额角抽搐，靠，一个什么都没放的皮筒，你上个毛线锁呀。

真是吃饱撑的没事儿干，竟想着些捉弄人的把戏！

萧南没好气的将盖子重新盖好，然后连钥匙一起丢回盒子里，“没什么，不过是个奇巧的玩意儿。待会儿和那些东西一起收进库房吧。”

玉簪见萧南脸色不善，也不敢多说什么，答应一声，便抱着那盒子回去继续整理贺礼了。

直到玉兔东升，崔幼伯才一脸倦色的回来。洗漱完毕，他还是习惯性的跟妻子聊聊天。

萧南便趁机说了王氏请她帮忙管家的事儿：“阿涵下个月就要嫁人了，大嫂实在忙不过来。所以就托我帮她照看一下家务。”

崔幼伯对这些内宅琐事并不关心，但想到此举有助于拉近他们兄弟两家的感情，便赞许的笑道：“好呀，大嫂既信得过娘子，娘子就好好的帮她管管家务。”

说着，他又话头一转，略带几分调笑的说道：“当然，娘子也不要太劳累了，咱们这边还有一大摊子事儿，长泰几个也需要娘子照看呢。”

萧南点点头。笑道：“我心中有数，不会顾此失彼的。”

夫妻两个又说笑了一会，两人都没有提及京兆府的官司。很显然，在这对夫妇心目中，那件官司不过是小CASE，根本不必挂在心上。

说了几句闲话，崔幼伯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小木盒。推到萧南面前，柔声道：“娘子，生辰快乐！”

萧南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崔幼伯每年都会给她送两份贺礼：一份是可以拿到公开场合，登记造册的礼物；一份则是夫妻私下里相处时。他亲自送来的。

“谢谢阿郎，”

萧南也难得亲昵了一回，拿起那匣子。轻轻打开，果不其然，里面放着一件白玉雕琢的花头簪子，依然是崔幼伯亲手雕琢的，但很明显。这一支的做工，远比五年前。萧南收到的第一支要精巧许多。

第一支白玉花头簪只能勉强算是个簪子，今日这一支，已经接近艺术品的边缘了，萧南相信，只要崔幼伯继续联系下去，或许再有个十几二年，她就能收到足以流传后世的珍品佳作了。

崔幼伯却笑得有些暧昧，他拉着萧南的手，用指腹摩挲着她细腻柔滑的肌肤，道：“娘子不会以为，只说句‘谢谢阿郎’就能把我打发了？”

“……”靠，又调戏老娘！

吹灯、放帐幔，然后和谐和谐~~~

次日，王氏去跟大夫人请安的时候，便顺口回禀了一声，说最近忙不过来，便请了东堂的大娘子过来帮忙。

大夫人一听，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客气的训斥道：“你都要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萧氏那边还有一大家子人要照顾，她哪有时间过来帮忙？还有，我早就说你忙不过来，让赵妈妈去帮帮你，结果你诸多推辞，仿佛我的人都不堪重用似的……”

王氏低着头，任凭大夫人训斥，一句也不辩驳。

大夫人足足训了一刻钟，这才缓声道，“罢了，萧氏既然已经答应了，也没有再反悔的道理。不过，人家终究是荣寿堂的主母，不能时时在这边照看，这样吧，我把赵妈妈也派过去，给萧氏打个下手，你呢，就专心给阿涵准备婚事。”

王氏早就料到大夫人不会轻易答应，见大夫人只是给她塞了个人，她稍稍松了口气。因为她相信，只要有萧南在，别说赵妈妈，就是大夫人也讨不到任何便宜。

请完安，王氏便领着赵妈妈回了迎晖院，这时，前来回事的管事娘子早已经等候在廊庑下。

王氏把人唤进来，先把赵妈妈介绍给众人，然后道：“大家也都知道，为了大娘的事儿，我这些日子有些忙不过来，所以特意请了东堂的郡主娘子过来帮忙管两个月的家务……”

众人都认识萧南，也知道这位不好惹，话说半年前被萧南杖责的几个仆妇，至今还有几个躺在炕上养伤呢，一听自家娘子请了这位女煞星来管家，第一个反应是害怕，第二个反应则是赶紧去告诉亲戚朋友们，接下来的两个月一定要小心呀，倘或撞到郡主娘子的枪口上，不死也要脱层皮呀。

第二天，卯初二刻，荣康堂的管事娘子准时来报道，众人脸色各异，各怀心思的站在廊庑下，等候那位女煞星的到来。

但，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萧南依然不见人影。

众人面面相觑，难道，这人还没到，就先来个下马威？！

PS：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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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萧南的做派

直到辰正三刻，萧南才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姗姗来迟。

一行人来到迎晖院的议事厅，萧南直接坐在主位上，淡淡的扫视了在场的众人一眼。

众人如梦方醒，齐齐躬身行礼：“奴请娘子安！”

声音整齐划一，仿佛事前操练过一般，但真实情况是，大家误以为萧南的故意晚到是给众人的下马威，为了不触萧南的眉头，不让自己成为出头鸟，这才极力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行礼、唱喏的时候也分外谨慎，唯恐哪里做得不够合群，凸显出自己，进而被萧南挑剔。

所以，众人的一番行礼，显得格外郑重。

王氏的心腹秦家娘子站在队列的最前面，相较于众人刻意的恭敬，她是真心感激萧南。别人不知道内情，她却知道。

其实，她心里甚至有种隐隐的期盼，希望萧南能更嚣张、更跋扈一点儿，这样才更能震慑得住某些小人。

萧南摆摆手，“我为何来这儿，想必你们娘子已经给你们说过了，算起来，咱们也都认识，我的性子如何，你们也都清楚。多余的客套话，咱们也不必多说。不过，我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我和你们娘子不同，讲究的规矩也不同——”

说着，她冲着身侧的雨水使了个眼色。

雨水会意，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手风琴样的册子，轻轻抖开，口齿清晰的念道：“第一，每月逢五在议事厅回事儿，时间定为辰时三刻；第二，各人还管着各人的差事，如有问题，可在每日未初去荣寿堂寻铁娘子回禀；第三……”

雨水拉拉杂杂的读了一刻钟。大小共计一十二条，众人听完后，很快就有了总结：萧南所谓的规矩，其实就一句话。那就是‘别烦我’。

萧南的意思很明白：你们原来是什么章程，现在还是什么章程；有什么事攒到每个月的五号、十号、十五号、二十号等跟她汇报，若是等不及，就去找铁娘子。其它的。你们自己看着办，但有一点，谁也不能给她惹麻烦，否则家法伺候。

至于什么家法。在场的诸位很明白，萧南要执行的家法肯定不是她们荣康堂的家法，而是她襄城郡主的。

比如。让她的铁甲护卫来杖责？！

萧南待雨水念完了。笑着说道：“都明白了吗？谁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现在提出来，免得以后办错事。”

顿了顿，见下面的人全都低头COSPLAY鹌鹑，她又补了一句，“当然，现在说、且说得还算合理。我不会责怪。但日后谁若犯了错，再说当时没听懂什么的，到时候，惩罚可是翻倍的哦！”

现场还是一片安静，有几个眼神飘忽的婆子纷纷把目光看向了赵妈妈。

结果发现，赵妈妈比任何人都老实，两眼死死盯着地面，仿佛地衣上的花纹她从来没见过一般，正卖力的研究着。

“这个老货，平常最能折腾，这会儿倒卖起乖来！”

秦家娘子气狠狠的瞪了赵妈妈一眼，想起平日里她总给自家娘子找麻烦，如今遇到萧南，她就不敢呲牙了，真会看人下菜碟儿！

其实赵妈妈也想提意见，可她得有那个胆子呀。直到现在，她夜里睡觉还会做噩梦，梦到一群凶神恶煞的大兵把她拖到地上、要打她板子。

沉默了良久，终于有个一脸油光的肥胖妇人怯怯的站了出来，只见她小心翼翼的行了礼，哆哆嗦嗦的说：“娘子，奴、奴有一事不明，还请、还请娘子赐教！”

众人齐刷刷的把目光对准那胖妇人，纷纷露出崇敬的目光——哎呀，平时看这个宋娘子老老实实、不哼不哈的，没想到胆子竟这么大，敢第一个站出来提问。啧啧，这才是真正的人肥胆儿也壮呀。

宋娘子心中的小人正在咬着手绢嘤嘤：呜呜，你们以为老娘愿意站出来呀，我这不是没办法嘛，如果能行，我也想跟你们站在一起装木雕呀。

萧南挑挑眉梢，问道：“何事？”

宋娘子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胖胖的手心全是冷汗，她忍着恐惧，怯怯的说：“奴、奴是负责大厨房的管事娘子，每日负责夫人的膳食。奴知道娘子您既要打理荣寿堂、又要看管荣康堂，定是忙不过来，这才定下每隔四日回事的规矩。但、但这样，厨房、厨房那边的差事就有些麻烦了……”

问题还是出在大夫人身上。自从几年前，大夫人的口味变得越来越刁，每天吃的东西要么稀奇、要么昂贵，且很少按照份例。

但她身份特别，王氏不敢怠慢，只能每天按照大夫人的要求，命人另外去采买食材。

若只是这样倒也好办，关键是大夫人太过随心所欲，有时快到饭点了，她老人家忽然想起什么好吃，便迭声催着人去弄。迟一步都要被骂，连带着管家的王氏也遭埋怨。

宋娘子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而若是按照萧南的新规矩执行，那厨房的日子更没法过了。

想想吧，如果大夫人突发奇想要吃海鲜，厨房没有存货，就必须派人去街上买，份例外买东西必须去账房支银钱，支银钱就要拿对牌，拿对牌就要找管家的主母……

可、可管家的主母如今暂时换人做，且是个隔好几天才来露面的‘客串演员’，这、这让厨房的人咋办？！

宋娘子结结巴巴的将自己可能遇到的麻烦讲了一遍，然后便低下头，大气不敢喘的静等萧南发作！

萧南沉吟片刻，就在宋娘子险些撑不出，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时，她开口道：“你说得倒也有理。”

宋娘子长长舒了口气，有种从地狱重返人间的感觉，她悄悄伸开巴掌在裙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湿漉，继续等着萧南回应。

萧南看了看最前列的秦家娘子，又看了看龟缩在人群中的赵妈妈。最后把目光落在身侧的丫鬟雨水身上。

“这样吧，雨水，你也跟着玉簪学习了好几年，做事也算稳妥。从今日起，你便留在荣康堂，帮着娘子处理家务。对牌也交给你，具体如何决断。你按照旧例执行，明白了吗？！”

自玉竹等三个贴身侍女嫁人后，萧南身的一等大丫鬟就缺了三个，所以她便从当年由四婢调教的二十四个小丫鬟里。挑出了几个伶俐能干的，暂时放在身边。她们仍是二等小丫鬟，不过却是最有希望荣升一等的奴婢。

雨水便是其中一个。小丫头别看着只有十五六岁。但经过玉簪和冯尚宫的调教后，行事稳妥，尤善算账。让她来负责分发对牌、核实账务，再合适不过。

雨水闻言，忙屈膝行礼，“是，婢子遵命！”

萧南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另外，玉簪你从刑房挑两个干练的掌刑妈妈，让她们过来辅助雨水。”

说着，萧南故意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十来个管事娘子都没有抬头，但却清楚的感受到一股炽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划过，心下一凛，纷纷缩着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萧南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微嘲，道：“雨水毕竟是年轻小娘子，面皮儿薄，万一遇到那不开眼、又不要脸面的，也不好让她一个小娘子跟人掰扯。这种事儿，还是掌刑妈妈做更好。你说对不对，赵妈妈？！”

赵妈妈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一双小腿突突发抖，不过，她还是强撑着走出队列，恭敬的回道：“娘子说的极是！”

萧南又看向秦家娘子，秦家娘子也忙微微欠身，表示对此全无异议。

很好，秦家娘子代表王氏，她同意了，也就意味着王氏没意见。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萧南又朗声问了一句，“除了宋娘子，谁还有不明白的，趁着今日我在这里，索性都说了。倘或有人今日不说、日后却明知故犯，那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众人纷纷行礼，齐声道：“不敢，奴都听明白了！”

萧南点头，“明白就好。好了，今儿都有什么事，快些报上来吧，待会儿我还要回去呢。”

众人相互看了看身边的人，却谁也没有先动，看来还是没有人愿意做出头鸟，怕被抽啊。

萧南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回事，便说道：“既然无甚大事，那就都回去做事吧。记住，都好好做事，切莫乱了‘规矩’。”

众人齐声应诺。

萧南却笑了，“其实吧，我还真希望有人能出个错——”

众人不解，纷纷抬头看萧南。

只听萧南又道：“有句俗语叫杀鸡儆猴，兵法上叫杀一儆百，意思想必大家都懂吧？！要不，你们谁牺牲一下，让我有机会立个威？大嫂托我一回，我也不能草草应付了事，你们说是不是？！”

靠，什么叫‘牺牲一下’，您当我们是什么？

还有，您今天立的威还不够呀，竟然还想杀人立威，啧啧，面前这位还真不负‘煞星’之名呀。

见无人应声，整个议事厅安静的落针可闻，萧南不由得惋惜的叹了口气，“没人愿意？罢了，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去办事吧，有什么事儿，直接回雨水。都散了吧！”

迎晖院里，听了秦家娘子的回禀，王氏露出一抹笑容，道：“呵呵，我这个弟妹还是这般犀利，手段虽简单直接，却最有效。好了，待会儿你就去请太医，明儿就告诉府里，说我有身孕了！”

PS：三更，那啥，今天就三更了，明天恢复双更，前两天，天天四更，真要了某萨的老命鸟。另，谢谢亲们的支持，O(n_n)O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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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崔大的手段（一）

下午，大少夫人王氏觉得身子不适，请来太医问诊。

太医一番诊治后，连声跟王氏贺喜，并告之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很快，喜讯就传了开来，傍晚的时候，整个荣康堂都知道了主母怀孕的消息。

韦氏等妯娌纷纷前来道贺，言辞间不乏羡慕：王氏都娶儿媳妇了，如今女儿也要出阁了，眼瞅着就能当祖母的人了，居然老蚌生珠又怀孕了，唉，看看人家这夫妻感情，真心好呀！

大家惊、喜过后，有些脑子络活的就开始联想了：咦，不对呀，王氏前脚请了萧南来帮忙，后脚她就诊出了喜脉，你说这是巧合呢巧合呢还是巧合呢？！

就连大夫人，听到喜讯后，先是高兴，她虽不待见儿媳妇，却还是希望儿子能多子多福。

高兴完了，大夫人的理智统统回笼，她也发现不对劲了，一巴掌抽飞面前的凭几，怒斥道：“好个王氏，好个能干的儿媳妇，真是未雨绸缪呀。为了对付我这个婆母，这般用心思。”

接着，她又骂萧南，说她存心不良，明知道王氏有鬼，却还为虎作伥，果是个不孝不贤的妇人。

四周伺候的丫鬟婆子见状，纷纷往角落里缩，努力屏蔽耳朵、眼睛的功能，不停在心中默念：我没看到夫人掀桌，也没听到夫人骂大娘子和郡主娘子……

狠狠的发泄了一通，大夫人将寝室弄得仿佛台风过境一般，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唯一完整的单榻上，气呼呼的琢磨着如何教训两个不听话的儿媳妇。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在管家这件事儿上。不管她再怎么生气、再怎么骂人，事已成定局，她绝无插手的机会。

不是她不想，也不是她不敢，而是她手底下那几个没用的老婆子，竟没一个敢在萧南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哪怕萧南本人并不在，只留了个小丫鬟，赵妈妈也不敢轻举妄动。

唉，谁让萧南白天的时候弄了这么一出呢。

如果她像大多数主母一样。只告诫仆役们好好当差，切莫乱了规矩，赵妈妈估计还敢冒冒头。

结果。萧南像个无赖一样，摆出一副希望你犯错好让她有机会整人的嘴脸，谁还敢明知是死还往上撞？！

管家的事儿，算是彻底没戏了，不过。大夫人能插手的事儿还很多，对不对，谁让她是做人婆婆的？！

……

第二天朝会，还不等京兆正式审理耿子西状告崔幼伯的案件，便有御史上了弹章，弹劾崔幼伯私德不修、以强权压人、侵占他人祖产……balabala。罪名罗列了一长串，直接把这厮说成了贪婪奸佞的无耻小人。

为了证明崔幼伯的德行有问题，那位御史还罗列了许多崔幼伯的‘罪证’：什么骑马践踏农田啦。什么酒后失德调戏朋友妻女啦，什么宠妾灭妻、豢养别室妇啦。

拉拉杂杂的又说了一大堆，看他那厚厚的一卷弹章，大有崔幼伯之过错‘罄竹难书’的意味。

其实，只要细细一听。人们就能品出问题来，御史罗列的这些‘劣迹’。要么是捕风捉影，要么是夸大其词，若是严格对照律法，根本都算不上违法，连乱纪都算不上。

另外还有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御史说的这些都是几年前、甚至是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崔某人还只是个青葱少年，只要一听他的年纪，大家也都会一笑了之——作为男人，谁还没个风流洒脱的时候？

如果真要吹毛求疵的给这些罪证下个定义，人们也只能说这是某个小郎年少轻狂的荒唐罢了。

但，这里是打口水仗，并不是大理寺审案，有时要的就是似是而非、隐约其词，只要上头那位圣人信了，至于别人信不信，还真不重要。

而且……崔幼伯站在队列中，噙着一抹冷笑，淡淡的看着那位还在痛斥崔某人行止不端、德行有亏，实无任中书舍人的资格。

那御史还理直气壮的提出，中书舍人品级虽低，却至关重要（开玩笑，国家最高领导人的机要秘书哪能不重要），绝不能由崔氏这等奸佞小人担此要职。

一通东拉西扯，直说的，如果圣人不撤掉崔某人的中书舍人一职，那就会为祸朝廷、为祸天下黎民，如果圣人不严惩崔某人，必将激起群臣公愤云云。

崔幼伯脸色不变，只是唇边的嘲讽愈浓，他暗自思忖，看来这才是那些人的真正目的——弄臭他的名声，若是能抹掉他的官职更好，即便不能，也要在他的履历上留下一个消不去的污点。

至于耿子西的官司能不能胜，他们根本不在乎。当然，若是能赢（崔大冷笑：根本不可能）自是最好，即便输了，耿子西是杖责还是流放，都与他们无关。

啧啧，当真打的好主意，弄出这么一场闹剧，都不用亲自上阵，这确实是李敬最擅长的手段。

只可惜，李兄，我崔肃纯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把所有人都当好人的痴汉，你再用老法子对付我，还未必管用呢。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位御史才将弹章读完，然后双手举在头顶，请皇帝御览。

小内侍熟稔的走到近旁，将那弹章拿到御前。

坐在皇帝身侧下首的太子，眼中难掩焦急，只可惜他距离圣人的御座尚有几步之遥，他又不是千里眼，根本看不清那奏折上的内容。

圣人快速的将折子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盯着崔幼伯，“崔舍人，对于吴御史的话，你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崔幼伯站出队列，恭敬的一偮，旋即挺起腰杆，傲然道：“臣只有四个字，‘荒唐至极’！”

吴御史不干了，噌的一下跳出来，指着崔幼伯喊道：“难道当日京城西郊被踩踏的田地，不是你所为？”

崔幼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毫不掩饰对他的鄙夷，凉凉的回道：“纵马踏坏良田的，确实是我。”

吴御史得意一笑，有些消瘦的面庞上明晃晃的写着‘果如我所言’几个大字。

崔幼伯唇角勾起，又凉凉的补了一句，“那年，我十四岁！”按照大唐二十一岁成丁的规定，那时的崔幼伯还算是个未成年的懵懂少年。

哄~

在场的百官纷纷喷笑出声，有几个老汉，还笑得‘啪啪’直拍大腿。

崔幼伯还嫌不够劲爆，又补了一句，“如若吴御史不信，大可去寻我大伯父核实。当年为了此事，我可是足足挨了三十杖的家法呢。”

崔幼伯口中的大伯父是指崔泽。

作为一朝宰相，崔泽坐在群臣的最前列。没错，他是有资格在殿上跽坐的。

听到崔幼伯的话，崔泽直起身子，冲着皇帝行了个礼，一本正经的说道：“崔幼伯所言不差，当年臣自觉管教不利，亲自执行了家法，并连夜赶出城，寻到那户田地受损的农家，按照市价的双倍赔偿了银钱，又令崔幼伯亲向农户致歉。”

说罢，崔泽想了想，学着崔幼伯的语气，也补了一句，“如果吴御史不信，大可去京西一户姓乔的农家询问，虽已过了十余载，想来那乔老汉应该还记得崔幼伯。”

其它朝臣听了，忍不住点头，心说话：肯定记得住呀，谁见过宰相之子跟个田舍奴道歉的？！不管人家崔泽是作秀还是真心，他这一番举动，绝对称得上高明。

圣人也忍不住莞尔，不过想起眼前的正事，他不由得板下脸，严肃的对吴御史说：“你就是这般做御史的？”

御史是监察百官，而不是吃饱了撑的去调查百官幼时的糗事的无聊闲人，如果吴御史弹劾崔幼伯的罪状全是如此，那、那这个姓吴的就有问题鸟。

吴御史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双眼咕噜噜乱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直接跳过那些似是而非的罪名，将重点引回京兆府的官司上。

“微臣知罪，不该没有核实清楚就……不过，崔舍人侵占他人祖产，却是事实，如今苦主已经向京兆递了状纸。”

说着，吴御史故意瞥了眼人群中的韦季，不怀好意的误导道：“只是，不知为何，两日前京兆府就接了状纸，却迟迟未曾审理。而且，微臣听闻，韦京兆接了状纸后，当下便命心腹之人进了皇城寻找崔舍人……”

言下之意很明白了，吴御史这是在指责韦季徇私枉法，不但将案子的情况泄露给当事人，还故意拖延审理时间，以便被告能有时间去销毁证据。

而韦季和崔幼伯同是太子的人，吴御史把他们弄到一起说，很有剑指太子的意味。

听了这话，崔幼伯也微微皱起眉头，看来，对方的真正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太子呀。

不管此事最终如何收场，太子也免不了一个任人唯亲、识人不清的糊涂名声。

韦季一听，脸色微变，他真是没想到还有人监视自己，照吴御史这么一说，他很明显在渎职呀！

而圣人最厌恶渎职、枉法之人，惩处起来，才不管你是太子的小舅子、还是什么世家子呢。

他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到太子身上，正好看到太子满眼焦急的惊慌模样，这、这件事该怎么做？他主动认罪？还是——

PS：一更，今天去桂林，嗷嗷，可以见到传说当中的大神，某萨真是太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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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崔大的手段（二）

不等韦季站出来认罪，抑或辩驳，就听得崔幼伯一阵大笑：“我竟不知堂堂一朝御史，居然如市井坊间的无知妇人，捕风捉影、凭空猜测……”

这话说得……在场的御史齐齐嘴角抽搐。

同坐在前排的御史大夫扭头去看崔泽，他就知道，崔家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当年这位就直斥御史尸位素餐，眼睛耳朵都被米汤糊住了，还不如个市井闲人耳聪目明。

如今到他儿子，更刻薄了，竟然直接把御史骂做妇人，还是那种蠢笨没见识的民妇。

啧啧，这算不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崔泽感觉到有数道打探自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过，他却没有任何反应，依然腰杆挺得笔直，表情淡然，仿佛在朝堂上与御史吵架的年轻人与他无关一般。

然而，崔泽的心里却并不如他表现得这般无波无痕。

耿子西、孙灵去京兆府状告崔幼伯夫妇的事儿，崔泽早就知道了。今天有御史弹劾，他也提前猜到了。

不过，他非但没有施以援手，更没有把崔幼伯寻来问话、适时的予以提点。

这倒不是说崔泽对过继出去的儿子不关心，而是他在观察。换言之，耿子西这件事，是老相公和崔泽有意在考验崔幼伯。

对于崔幼伯这个幼子，崔泽是喜欢的，但并不十分重视，因为他有更需要重视的嫡长子和长孙，崔彦伯父子才是崔家传承的根本。

但，近两年来，崔幼伯的表现越来越好，虽称不上出色，但已经算是同辈子侄中表现突出的一位。

当然，以崔幼伯的情况。他还不足以让祖、父把他当接班人教导。

不过，他距离接班人的要求越来越近了，为了能更确定他的能力和胆识，崔泽便想借这件事实际考察一下这个儿子。

而老相公恐怕一开始就打着这样的算盘。

否则当初孙灵刚从洛阳来京的时候，老相公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就认下了孙灵。

把一个来路不明、且极有可能是政敌安插进来的眼线放在崔幼伯身边，这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如果崔幼伯能毫发无损，且不损及老夫人、崔家名声的前提下，将这件事圆圆满满的了结，那么便是通过了崔泽的考验，之后。老相公和崔泽都会适当的给崔幼伯多分一些政治资源，以便他能迅速成长，努力繁荣崔氏！

所以。今天的崔泽只是一个看客，静静的观察儿子如何应对御史的问责、如何解决当前的困境！

发展到现在，崔泽对崔幼伯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镇定、淡然、傲气以及沉稳，这既是他心理素质强大的表现，同时也表明他对目前的困境是有预测的。估计也做了充足的准备。

恩恩，那他更要好好坐下来看戏了，崔泽面含微笑，仿佛庙里的泥胎。

另一边，吴御史被崔幼伯一通嘲讽，气得面红耳赤。颤抖着手指着崔幼伯，“你、你——”

你了半天，竟连句整话都吐出去。哪里还有刚才口如悬河的潇洒做派。

不得不说，崔幼伯的口才着实不坏，他心里虽不甚喜欢萧家那位老国公，但对于这位的毒舌功力，还是很钦佩的。闲暇之余。他也曾借了萧家祖先的手札、笔记和随笔来看，其中就有萧禹的一些读书心得。

哦。不对，不能说是心得，更确切的说是‘吐槽’！

萧老国公的毒舌功力，在这些吐槽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只把崔幼伯看得大感畅快。

不知不觉间，他也学了几分。

今日对上吴御史，崔幼伯第一次亮出他的毒舌，目前来看，效果极好，硬是把一个靠嘴皮子吃饭的御史，挤兑得昏头转脑、摇摇欲坠！

不过，人家吴御史也不是废柴，张口结舌的楞了一会儿，立刻回过神来，打消跟崔幼伯斗嘴的心思，继续把重点拉回案子上。

至于崔某按在他头上的诸如长舌蠢妇、有头无脑的痴汉等等之类的辱骂，他先暗暗记在心里，等最后跟崔幼伯算总账。

深深吸了口气，吴御史不再纠结韦季有没有渎职、更没有影射东宫有没有包庇下属，而是直接就案件本身发问。

当然，在开口前，他还是故作鄙夷的轻嗤道：“好个伶牙俐齿的黄口小儿，朝堂之上如此放肆……老夫好性儿，不与你计较，咱们还是说说京兆府的案子吧。”

崔幼伯挑挑眉，表情有些欠扁，仿佛在说‘你丫是不愿计较呀，还是不敢计较’。

在场的不能说都是人精吧，也没几个真傻的，看到崔幼伯的表情，纷纷低头哧哧轻笑。

“……”吴御史又被气了个趔趄，他干脆转开头，不去看崔幼伯那张俊逸却极欠扁的脸，沉声道：“两日前，一耿姓男子去京兆鸣冤……”

没有崔幼伯那张脸在他面前晃荡，吴御史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思路也愈加清晰，将耿子西告状的始末讲了个清清楚楚。

让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吴御史才是那苦主呢。

“……然崔氏势大，耿某不敢贸然上门，更有甚者，连原本的姓氏都不敢示人，最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想祖先一生心血所打拼的产业被恶人所占，这才冒死告状……”

说着，吴御史满脸同情，还煞有介事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结果呢，状子递上去了，京兆却迟迟不肯拿人，那边的郡主娘子，更是肆无忌惮的举办宴集庆贺生辰，广邀宾客……可怜那耿某，明明是荣寿堂的真正传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占着他的产业，挥霍着他祖先创下的基业。”

一听到吴御史提到‘庆生’两字，皇帝的眼皮跳了跳，他不动声色的问向崔幼伯：“你怎么说？”

崔幼伯揖手行礼，答道：“吴御史这话实没道理，耿子西告状。与我娘子的生辰宴有何干系。难道你不知道我娘子提前半个月就给京中亲眷好友送了请帖？”

旋即，崔幼伯似是想到了什么，长长的‘哦’了一声，道：“是了，那日宴集的时候，并未邀请吴御史，所以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

但你也不能因此就心生怨恨，胡乱攀扯我娘子呀。我娘子不过是深闺妇人，恪守规矩、贤良淑德，她的为人品性。满京城的人都交口称赞。即便有人诬告与我，你只管与我说便是，为何要牵扯我娘子？！”

是呀。这年头不管妹纸多么彪悍，但还是男权社会，女子在宗法习俗上是没有独立性的。出嫁前，有父兄，出嫁后。有丈夫……这也就是所谓的‘三从’，这个‘从’不仅是听从、顺从，还有在宗法上的从属关系。

举个例子说罢，女子犯了什么过错，买单的是她的父兄、丈夫。而丈夫、父兄犯了错，她们虽会跟着受连累。却不会被指责，因为当家做主的永远不是女人。

而刚才吴御史很显然就扩大了打击面，不但怒斥崔幼伯。还隐隐的捎带上了人家的老婆，这就有些过了。

是以，哪怕崔幼伯很不客气的抽了回来，众人也不会怪他没气量、没规矩——靠，老婆都被人嘲讽了。他若是还站着装斯文，简直就不是男人呀！

跽坐在宰相席位上的萧禹很满意。抿着胡子连连点头，不错，果有老夫的几分神韵。

吴御史自觉失言，忙欠了欠身，道：“我绝无针对襄城郡主的意思，还请崔郎勿怪！”

这时，皇帝听得有些烦了，这都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呀，一老一小两个六品小官儿当着百官的面斗嘴，如此儿戏、如此胡闹，再这么任他们闹下去，他的朝会岂不变成菜市场了？

用力拍了下面前的几案，皇帝沉声道：“好了，闲话少说。崔幼伯，对于耿某的指控，你可有什么辩解？”

还不等崔幼伯回话，萧禹不干了，他举起手上的笏板，申请发言。

皇帝横了他一眼，心说话，这老汉又想说什么怪话？

他可没忘了这个老亲家是怎样的狂傲，当着他的面儿就敢跟大臣掐架、骂阵，生生把朝会弄成了演百戏的花园子。每每都把皇帝气得够呛，可皇帝又不能把他怎样，除了申斥就是降职。

可问题是，萧禹刚刚从外面回来呀，如果再因为什么降了他的职，啧啧，他家女婿都要有意见了。

无奈的叹了口气，皇帝点了下头，准许了萧禹的申请。

萧禹直起身子，不客气的指出皇帝的错误：“圣人，这里是朝会，不是大理寺、京兆府，圣人亦不是大理寺卿、执京兆，如果事事都要您亲力亲为，还要臣等做什么？”

唔，这话倒也有理，皇帝缓缓点头，很满意萧禹没有说怪话。

萧禹见皇帝点头，气势更足，“执京兆既已接了状子，且已定好审理的日子，那就让先让京兆去审嘛，如果审理得不公，或是有什么问题，御史再弹劾也不迟。现在人还没死呢就先哭上了，吴御史，你是不是也太心急了？！”

皇帝的脸瞬间垮下来，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最不乐意听到的一个词儿便是‘死’，萧禹又不是不知道，竟然还当着他的面提——这老汉，还是一点儿都讨人喜欢！

不讨人喜欢的不止一个，就见崔幼伯躬身行礼，从袖袋里掏出个折子，朗声道：“臣也有一本启奏陛下……”

弹劾这种工作，不光御史能干，皇帝的机要秘书中书舍人也能干！

PS：二更，马上启程了，某萨要去围观大神，亲们祝我围观成功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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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崔大的手段（三）

中书舍人是一个弹性很大的职务，官方的说法是为皇帝草拟诏书，负责中书省的一些文书工作，也可以称之为“打杂”。

但事实，凡举有关皇帝的事情，他们都能搀和一脚。

虽然崔幼伯童鞋是太子为自己准备的储备人才，平日里这厮在中书省也是个布景板似的存在，但这都不能否认他现在的官职——中书舍人，当今圣人的机要秘书。

而像弹劾人这种事儿，由中书舍人来做，也不算是捞过界，因为崔幼伯弹劾的人，正与是某件皇帝关心的事儿——‘大考’有关。

前文咱说过了，所谓大考是朝廷每隔几年对治下百官的考核，更多的是郡守、刺史一级的，如果能顺利通过‘大考’，且入了圣人的眼，恭喜你，你擢升有望。

但如果被发现了什么劣迹，或是人长得不咋地、字也不咋地，那就不好意思了，你有可能被降级，甚至被赶回家吃自己哦，亲！

负责‘大考’的一般是吏部，但中书省也有监察的职责。

比如中书舍人，他就可以代表皇帝去吏部问询‘大考’情况，或者了解某一官员的考绩。

崔幼伯童鞋，这次就非常尽职，也不等圣人派遣，他便积极的去吏部问询，且还很是‘随意’的抽查了几位前来参加‘大考’的官员。

好巧不巧（某萨吐槽：你确定你不是故意的？）的，崔幼伯还真的查出了问题。在他抽查的三位刺史中，有一位姓袁的刺史，吏部给的考绩是‘上下’。

唐时考核官员主要是采用‘二十七最’的法子，既按照不同部门的职责，给旗下的官员评定。比如说吧，吏部主要是负责官员的铨选、任命、考核等事宜。那么针对吏部官员的考核，其考核内容就是该官员铨选的时候是否认真、考核的时候是否公正等方面。

而考核的成绩则分为九档，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

基于人无完人的道理，也基于国人善‘谦虚’的美德。吏部评定等级的时候，极少打出‘上上’的分数，能得个‘上中’已经非常不易。这样的官员。绝对是能臣干吏，且品德素养好得一塌糊涂。

真正优秀的官员，也就能得个‘上下’的考绩，拿不到第一也不要灰心，因为但凡能评得上‘上下’的人，百分百都能升迁，当然其长相必须对得起观众。否则，成绩再好、皇帝看你不够美观，也会把你晾到一边坐冷板凳。

那位袁刺史能得到个‘上下’的考绩，足见他在地方上做得极好，看看吏部给的评语，什么兴修水利啦、什么鼓励生产啦、什么教化百姓啦……总之，绝对能当天下刺史的榜样。

但事实如何呢？

这位袁刺史果如吏部考评的那般出色？

抱着‘好奇’的心态，崔幼伯调来袁刺史的卷宗，又命人去打听了下袁刺史的为人。

幸好袁刺史所牧之州郡距离京城不远，崔幼伯派去的人没几天就发回了消息，结果、结果……

崔幼伯看了那消息，便立刻写了这份弹章，弹劾袁刺史是枉法贪婪的酷吏，另弹劾吏部考核有问题，有徇私舞弊之嫌。

崔幼伯的文笔也是极好的，写出来的奏章也是颇能看的，至少在场的人听了他诵读的弹章后，纷纷有种袁某人确实该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法纪。

就是御座上的皇帝，听了这些也忍不住变了脸色。在他治下的州郡，居然还有这样贪腐的奸臣？！

要知道，圣人生平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一手打造的繁荣盛世，以及提拔了一大批廉洁、能干的官员。

如今乍闻袁某人的种种骇人听闻的劣迹，圣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

在他的治下，放回家的死囚都能按时回来报道，位高如魏征者，更是勤俭得一塌糊涂，家中连个看得过去的正寝室都没有，还是他觉得魏征可敬、可怜，特意从自己修行宫的材料中调拨出一部分给魏征盖了寝室，这才让他得以‘寿终正寝’。

在他的地盘上，怎么会有这样的酷吏蛀虫，最让皇帝不能容忍的，袁刺史所在的州郡并不是什么穷山恶水的荒芜之地，而是距离京城不足千里的富庶之地呀。

该死、真该死！

皇帝并不怀疑崔幼伯弹劾的真实性，因为相较于吴御史的捕风捉影，人家崔幼伯的弹章就详实多了，袁刺史所犯之过错，例如贪污了多少银钱、抢占了多少良田等等等等，另外，苦主的资料也非常完整，像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被抢占了多少亩田等等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观其具体程度，绝对能当大理寺断案的凭证。

崔幼伯表面淡然、心中却暗自得意，你当我在大理寺是白混的？

足足两年的时间，读了那么多的卷宗、研究了那么多的律法旧例，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做什么事都会想一下这个合不合法。

而做文章的时候，也会习惯性的按照大理寺写判词的风格落笔：行文简单，证据详实，不掺杂任何个人感情色彩。

这样的文章可能不够华丽，但绝对有说服力，哪怕没有核实，人们一看便会觉得可靠——数据远比文字更具客观性、科学性。

“嘭！”

不等皇帝爆发，太子也发火了，他用力捶了记凭几，叱道：“好个‘堪为天下楷模’的刺史，圣人，儿建议立刻复查袁继亮，另，参与本次大考的吏部官员亦有渎职之嫌，儿建议重新安排考核人员，先将吏部官员重新考校一番。”

皇帝重重的喘了口气，点头道：“太子所议，甚合朕心……”

接着，皇帝便开始点将了，命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以及五相之一的萧禹组成专案小组，专门稽查吏部官员的渎职问题。另外又遣大理寺少卿亲去袁刺史任职的州郡实地取证。

有了这个大案子，吴御史的那个荒唐弹章便被扫到了角落里，大殿上，众人的注意力也都转移到今年的‘大考’上，唯有事件双方，还惦记着此事。

当然，除了崔幼伯和吴御史，崔泽也分了些心神去关注，今天崔幼伯的表现，崔泽太满意了。

虽然崔幼伯捅出来的这个案子貌似与耿子西一事无关，但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是崔幼伯的反击。

君不见，那边诸王席位首座的魏王，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了嘛。

啊？你问魏王为何生气？

原因太简单了，那位袁刺史是他的人，细究起来，两人还是远房亲戚，魏王妃的妹妹便嫁给了袁氏。

另外，负责考校袁刺史的吏部员外郎姓闫，有个弟弟叫阎三郎，有个姐姐叫闫婉，当然，你也可以称呼闫婉为魏王妃。

崔幼伯特意找出袁刺史的案子来发难，摆明就是冲着魏王来的，你没见太子脸上激愤难平，眼中却漾满笑意嘛。

要知道这货刚才还一脸焦急，唯恐韦季和崔幼伯被皇帝罚处呢，结果，前后不过半柱香，形势逆转，看热闹的被拉上了舞台，而被迫登上舞台的那个则得意洋洋的去贵宾席看戏了。

太子怎能不高兴，他一面板着脸跟皇帝一起愤怒，一面在心里欢呼：肃纯，干得漂亮！

自魏王回京后，太子就一直过得有些压抑，说话行事的时候也分外小心，唯恐被魏王系的人抓了把柄。

反观魏王呢，则步步紧逼，不但在朝政上频频插手，不断推荐自己的僚属入仕。

偏圣人喜欢魏王，爱屋及乌，也很欣赏他荐来的人，很大方的给了官职。

一来二去的，魏王回来还不足一个月，就已经成功安插了三四个亲信入了大理寺、金吾卫等重要衙门。

取得如此成绩，魏王还不满足，他的目标有两个：第一，安插自己的亲信，经营自己的人脉；第二，则是打击太子系人马，最好能干翻几个太子的心腹重臣。

这两个目标是同时进行的，不过，为了谨慎起见，魏王打击太子系人马的时候，并没有直接上御史，而是悄悄的命人搜罗这些人的把柄，合适的时候予以狠击，然后各个击破。

第一个被瞄准的是崔幼伯，没办法，谁让这厮最近如此活跃呢，再加上魏王身边有个超熟悉崔幼伯的李敬做军师，不拿他开刀真是太浪费资源了。

魏王的人虽是悄悄进行，但水过必留痕，太子还是察觉到了，不过，那时他也只是怀疑，直到今日吴御史上了弹章，太子才确定，他的好四弟果然动手了！

靠，还一下子抽中东宫的两名干将，甚至还企图牵上太子，太子心中的小人儿已经跳脚怒骂了。

不过，崔幼伯真心给力，当场把吴御史抽了回去，紧接着反手又是一剑，直刺魏王的妻弟和心腹干将，且刺得稳、准、狠！

在场的百官也都暗自思忖，这个崔家郎君，果然不简单。

然而，崔幼伯接了下来要做的事儿，则让大家深刻明白到，崔家郎君不止不简单，而且极凶残，心狠手辣的绝不留后患！

PS：看到那么多大神，某萨很兴奋，心里更是无比感激支持某萨的亲们，如果没有大家的支持，某萨何德何能可以来参加沙龙？所以，某萨再一次感谢所有支持的亲们，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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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一战成名（一）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今日之事虽没有这么严重，但皇帝是真的生气了，下头的群臣隔着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皇帝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怒意。

大家都很知趣，被亲点的三位‘专案小组’成员自是不必说，如今已经在心中打好腹稿，决定下朝后就开始实施。

而其它官员则努力反省，看看自己以及好基友们可有什么违法乱纪之事，如果有，回去后赶紧抹平，切莫被政敌抓住了把柄——没办法，现在可是大考呀，升官容易、降职也不含糊。

是以，皇帝宣布‘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步行速度极快，与往日那种轻踱方步、遇到熟人还寒暄几句的悠闲状态不同，今天的大家就像春运去赶火车、飞机的乘客，快就一个字呀。

但，也有例外。

比如崔幼伯童鞋，以及与崔幼伯同行的韦季。

“肃纯，今日之事，多亏你了！”

韦季双手抱拳，轻轻做了个揖，满是感慨的说道。心中的小人则两眼小星星的看着崔幼伯，不服不行呀，看看人家肃纯，大殿之上，神态自若，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挤兑就怎么挤兑。

吴御史偶有言语不当，崔幼伯便能死掐着不放，硬是逼得吴御史当场道歉。

随后，更是弄出一个惊天大案，成功夺去了众人对耿子西一案的关注，同时还狠狠的打击了下他们的集体敌人——魏王一党。

崔幼伯笑得和缓温文，他轻声道：“韦京兆太客气了，这事原就是冲着我来的，却险些连累了京兆，我心有愧疚，正想邀京兆去我家吃杯水酒。只是不知京兆可还得闲？”

韦季眼底一亮，连连点头，“早就听闻肃纯家有好酒，今日有幸品尝。某岂有不去的道理？”

说罢，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相偕出了皇城，寻到各自的仆役，接过马鞭。翻身上马，齐齐朝亲仁坊的崔家赶去。

宴席上，韦季连饮了三杯滴露春，酒气上涌。他说话也带了几分醉意，“肃纯，你放心。这件案子我定会办得让你满意！”

不就是个告刁状的市井闲人嘛。以民告官，上来先打他一顿，让他知道厉害，然后再慢慢收拾。

衙门里的道道多了去，即便不要人命，也有的是法子折腾得他欲生欲死。到时候，韦季定要让耿子西乖乖的‘张口’。主动承认是诬告，然后直接结案！

崔幼伯亲手执壶给韦季倒了一杯酒，听到他的话，微微摇头，“韦郎办事，我自是放心。不过，耿某不过一介市井奴，没必要为了他脏了韦郎的手。”

韦季端着酒盏，怔愣的看着崔幼伯，两只眼睛仿佛在说：你确定不要我帮忙？这件事虽是个荒唐官司，可一旦闹起来，却对名声的影响极大。

尤其是崔家那位已逝的老夫人，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她贞烈，为了家族、为了幼弟，终身未嫁，皇帝怜她一生坎坷、敬她巾帼不让须眉，这才准许崔守仁、崔守义兄弟给她请封。

如今却爆出丑闻，说她六十年前曾嫁过人、还生了个女儿，只是她贪恋娘家财权，舍不得离去，气得夫君一怒之下携女远遁。之后崔氏守贞不思悔改，趁着战乱户籍制度崩坏，硬是抹去了嫁人的那一节，堂而皇之的以未嫁长女的身份，待在崔家当她的大家长。

如果这件事‘属实’，那崔老夫人一辈子赚来的美名将悉数尽毁，且还有欺君之嫌，一个弄不好，圣人还会褫夺了她的诰封。

这样一来，整个崔氏家族都会跟着丢脸，就是崔泽估计也要请罪，再严重些还要主动辞去中书侍郎一职。

可以说，耿子西一事看着微不足道，但真要被有心人利用起来，对崔家的打击绝对不小。

崔幼伯当然明白这一点，不过，相较于用衙门隐私手段，他有更好的法子，且这个法子光明正大，绝不会落人口实。

当初，萧南想提前了结了耿子西和孙灵，是崔幼伯拦了下来，他倒不是不想收拾那一对闲人骗子，而是想以此为契机，用实际行动告诉世人，他、崔幼伯以及荣寿堂不好惹。

面对韦季不解的目光，崔幼伯没有解释，只是将斟满的酒递到韦季面前。

韦季见崔幼伯只笑不语，想着他们的关系终究不够亲近，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透，也就没有深劝。

反正他已经表达了足够的善意，且看崔幼伯的反应，对方也已经接受了，看来，之前两家因平安郡主而生的嫌隙如今有了和解的可能，如此一来，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就放心了。

端起酒盏，在面前举了举，权作敬意，一仰脖子，韦季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这边，崔幼伯跟韦季吃酒，那边，萧南与来访的柴玖娘吃茶用水果。

萧南亲手削了一个苹果，仔细的切成小块，插上银签子，摆到柴玖娘面前，嘴里还略带埋怨的说道：“你也是，有什么事只管让人传个话来，我过去与你说。你现在正是要安胎的时候，还这么四处乱跑做什么？”

柴玖娘捏着银签子将苹果块儿丢进嘴里，听到这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三两口咽下苹果，不满的嘀咕道：“你还说呢，要不是为了你，我又何必走这么一遭？”

萧南一根手指反指向自己，疑惑的问道：“我？跟我有关？何事？”

柴玖娘却不肯说话了，直接闷头吃起水果来，足足把一碟子的苹果块儿吃完，拿起湿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当然与你有关。”

萧南眉头微蹙，柴玖娘不顾安胎特特跑来寻她，应不是为了日常琐事，要知道，柴玖娘盼孩子盼了这么久，好容易怀了孕，万般小心都不足以说明她对孩子的重视呀。

不是琐事。那就是大事咯？

可京中有何大事与自己有关？

想了想，萧南问道：“难道你也知道有人去京兆府告状的事儿？”

柴玖娘点点头，目光直直的看着萧南，道：“你也知道我家阿婆与你家老夫人的关系。她老人家听闻此事后，很是生气。说实话，乔木，自我懂事起。我就没见过阿婆如此愤怒的样子……”

崔氏老夫人与平阳长公主既是相知几十年的密友，又对长公主有救命之恩，别看老夫人在时，两人的交往似是很平淡。但她们间的感情之深绝不是外人能想象得到的。

别人不知道，柴玖娘却非常了解自家祖母，为了避嫌、也为了躲清闲。长公主十几年不问政事。对外的交际也非常少。平日里，老人家种种花、练练剑，过得很是悠闲，对外面的八卦也不甚关心。

但当她听闻坊间有人说崔老夫人的‘丑事’时，老人家立刻怒了，用力拍着凭几喊道：“胡说八道！我与守贞相识近四十年，难道我还不知道她的为人？到底是什么黑了心肝的鼠狗奴。竟敢这般污蔑她？连她死了都不得安宁？！”

柴玖娘缓缓将自家老祖母的话一一说给萧南听，最后还有些犹豫的说道：“阿婆还说——”

欲言又止，显然她接下来的话不怎么好听。

萧南当下便猜到了几分，笑着说道：“长公主可是有什么训诫？呵呵，她老人家与我阿婆相识相知数十载，情比姐妹，阿婆的姐妹也就是我与郎君的长辈，再说了，论辈分，我也该唤长公主一声姑祖母的，老人家有什么吩咐，我们也当听着。”

柴玖娘见萧南说得情真意切，她也不再顾虑，轻声道：“阿婆说，如果崔郎不能为老夫人讨还公道，那么就由她这个老友出面，她虽老矣，但帮老友喊个冤、告个状什么的，绝对没有问题！”

平阳长公主这话说得极为谦虚，以她在彼时的影响，她真站出来帮崔老夫人说话，就是皇帝也不敢忽视，更不用说有司衙门了。

然而，有利也有弊，长公主的身份太敏感了，由她出面，官司铁定能赢，但与此同时老夫人也会成为别人的谈资，任由坊间闲人在嘴里过来过去，依然会影响老夫人的名声，有点儿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味。

萧南明白其中利害，长公主这么说，有几分赌气和激将的意思，她微微一笑，道：“这么点小事哪能劳动长公主大驾？你回去转告长公主，这件事我家郎君已经有了主意，定会严惩那诬告的歹人！”何止是严惩呀，按照崔幼伯的法子，简直就是要人的性命！

柴玖娘遵照祖母的意思，又加了个皮埃斯：“严惩恶人的法子很多，切莫伤了老夫人的名声呀！”

萧南用力的点点头，“放心吧，郎君心中有计划。”

没错，崔幼伯确实有计划，他连夜写了一份诉状，准备明天去京兆府的时候投递。

次日清晨，崔幼伯着人去衙门请了假，不多会儿，京兆府的差役便来了，请崔幼伯去衙门回话。

崔幼伯很配合，并没有让管家代去，而是亲自跟着差役来到京兆府衙。

进了大堂，崔幼伯抬眼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李敬，穿着簇新的大理寺评事官服，正儿八经的坐在韦季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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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一战成名（二）

崔幼伯没有看错官服，经过魏王的推荐，李敬入了大理寺，任评事一职，从八品下阶，与他之前的官阶一样。

不过，分量却不同，一个是全国最高法院的法官，可以独立断案，可以参与大案、要案的调查、审理，有时国家有什么律法大讨论，他们还能围观；

而另一个呢，却是偏远小县城的从八品县尉，虽上无县令掣肘（据说地方太偏僻了，已经五年没有县令），但治下贫瘠、山民蛮横，治理起来很是麻烦。

更重要的是，小县距离京城太远了，朝中无人当靠山，升迁无望，他有可能一辈子都呆在那里。

所以，虽是平级调任，对李敬已经是升迁了，而且前途可期。

今日京兆审理案子，原本这种民事纠纷，根本无须大理寺出面。

但，李敬的话也有道理，关系的一方牵扯朝廷命官，且这个命官还是郡马，也算是皇亲国戚，他们大理寺就算不插手，也应当旁听一二。

另外，耿子西是以民告官，而吴御史也曾暗示京兆与被告崔幼伯有私交，为了确保司法公正，大理寺必须有所表示。

由于大理寺卿和少卿都被皇帝派了公差，留在大理寺坐镇的大理寺丞又是魏王那边的人，所以，李敬的提议立刻就被通过了。

大理寺丞知道李敬最近在魏王跟前很得器重，还非常给面子的大笔一挥，让李敬代表大理寺去京兆府旁听。

韦季很不满，但也无可奈何，谁让大理寺的品级比他的京兆府高呢，不管再郁闷，还得堆着满脸的笑，直说欢迎领导莅临检查。心里却吐槽不已：靠，明明自己的官阶比李敬高好几等，结果……唉~

见崔幼伯进来，韦季冲着他点点头，露出无奈的苦笑。表情很明显，似是在说：抱歉，这人我没挡住！

崔幼伯淡淡的扫了一眼，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仿佛李敬出现在这里再合理不过。

他朝着韦季欠身一偮，权作行礼。

韦季忙命人给他抬了把月样杌子。请他入座——自古就是刑不上大夫，崔幼伯又是崔氏子，在皇帝没有下旨处罚前。谁也不能随意折辱。

否则，慢说崔幼伯的郡主老婆会发飙，就是崔家的两位相公也饶不了那个为难他的人！

崔幼伯一撩衣摆，端正的坐了下来，他的位子仅在主位旁侧。算是主席位的侧位，让人一看便知他的身份不简单。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韦季没有介绍李敬，或许，韦季觉得崔幼伯和李敬是老相识，没有介绍的必要。

崔幼伯和李敬也没有看彼此。而是目光前视，端着张一本正经的脸，等着‘好戏’开锣。

韦季见时间差不多了。一拍惊堂木，命人将原告唤来。

耿子西穿着一身半旧的褐色衣袍，恭敬的来到大堂，跪下来行礼：“某耿子西见过京兆尹。”

韦季满脸严肃，沉声道：“你便是耿子西？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白丁竟敢状告朝廷命官，你可知后果如何？”

李敬挑了挑眉。原想插嘴，但想到韦季这话虽有恐吓之意，却也附和常理。

毕竟在彼时，以民告官是不值得提倡的，如果他出言指责韦季，难免有挑衅整个官场的嫌疑。

为了个庶民而得罪全天下当官之人？

开毛玩笑呀，李敬的目标又不是做个流传百世的绝世大清官，他可是要做权臣的，如今他已经得罪了门生故旧满天下的崔氏，若是再惹了其它的朝官，就算有魏王当靠山，在官场他也混不下去。

韦季说完，还颇有架势的用力一拍惊堂木，只把匍匐在地的耿子西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用力吞了吞口水，耿子西才颤巍巍的抬起头，当他看到崔幼伯就在前方不远坐着，他的瞳孔猛地一收，脖子也下意识的缩了缩。

但很快，他又看到了韦季另一侧坐着的李敬，双眼闪过一抹亮光，腰杆也不由自主的挺了挺。

许是看到了靠山，耿子西的胆气也壮了几分，大声回道：“某自是知道，然此事关乎长辈和祖业，容不得某退让。”

韦季脸色一沉，冷冷的问道：“也就是说，你坚持要状告崔中书舍人？要知道，按照朝廷律令，若是你诬告，惩处翻倍——”

还不等韦季把话说完，耿子西直接打断道：“某都知道，但某依然要告崔某，还请韦京兆秉公审理！”

被个庶民抢白，韦季自觉面子上有些下不来，看向耿子西的目光多了几分阴鸷。

李敬在一旁看得分明，他抬起右手拢在唇上，轻轻咳嗽了两记。

韦季的身子一僵，心里第一千零一遍的骂着‘好个多事的獠贼’，但身上的寒气却收敛了不少，他僵硬的咳了一声，道：“你只管放心，本官自会秉公办理。好了，你说吧，你都状告崔舍人什么？”

耿子西常年在市井厮混，最善看人眼色，方才韦季的变化他都看在眼中，心里对那位李郎君更加敬佩。当然，他也稍稍的松了口气。

说实话，事情发展到现在，早已脱离了耿子西所能控制的范围，现在他是进退维谷——

想撤诉，李敬不许，孙灵还在人家手里捏着；

想继续告，他又畏惧崔家之势，在京城呆的越久，他就越发明白权贵们的嚣张和恣意。回想当初他真是想得太简单了，也把崔幼伯夫妇想得太软弱了，结果、结果，当他明白这些人不是他能招惹、想要抽身离去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晚了！

唉，一步错、步步错呀，当日若是听了孙灵的劝，他们拿着孙灵从萧南手里弄来的首饰和银钱离开，好歹也能有个富足平安的日子。

哪像现在？！

不过，李敬方才的表现，倒是给了耿子西几分勇气，让他觉得，这位李郎怂恿他来告状，倒也不是全无把握，至少这人有能力呀，连京兆尹都被他吓住了。

耿子西算了算官阶，京兆是从四品下阶，而崔幼伯的中书舍人是从六品下阶，中间足足差了六级呢。

李敬既能压制韦京兆，想来也不惧怕崔幼伯，或许、或许这场官司真的能打赢？而他则能赢得这辈子都花不尽的财产……

哧溜~

耿子西伸手将口水抹了抹，清了清嗓子，口齿清晰的将状纸上的内容又重新背诵了一遍。

无非是说六十年前，自己的曾外祖父救了崔老夫人，老夫人仰慕曾外祖父的人品，以身相许，后来，老夫人放心不下崔家，不想跟着新婚夫君离开，夫妻两个有了间隙。

发展到最后，男人带着新出生不足百日的女儿便悄然远去，只留下一封休书。

而耿子西便是那女婴的外孙儿，按照血缘，他才是老夫人真正的血亲，理当承继荣寿堂的一切。

听完这些，韦季扭头看向崔幼伯，只见他面沉似水，双手优雅的搭放在膝盖上，眼睛淡淡的看着一旁，似是没有听到耿子西的控诉，更没有因为耿子西言及老夫人的隐私而生气。

“咳咳~”

韦季清咳两声，成功的引来崔幼伯的注意后，这才缓声问道：“崔舍人，方才耿某所言，你可曾听到？对此，你可有何辩驳？”

崔幼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凉凉的吐出几个字：“一派胡言！”

耿子西立刻就跳了起来，他等得就是崔幼伯这句话，其实吧，如果崔幼伯绕开‘耿子西是不是老夫人的后人’这个话题，直接拿律法说事儿，耿子西还真没什么话可说。

前文咱也说了，耿子西的这场官司不管在律法还是宗法上都站不住脚。

他唯一能纠缠的，就是崔幼伯明知自己是老夫人的后人，却不肯分给他财产。耿子西都想好了，如果崔幼伯不承认，他就把孙灵的事儿扯出来，毕竟孙灵在崔家住了这么久，这是事实，任谁都解释不清。

“怎么是胡言？我分明就是老夫人的嫡亲曾外孙，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后人，这你也要否认？”耿子西很激动，仿佛受了莫大的冤屈。

“哼！”

崔幼伯冷哼一声，叱道：“好个大胆的鼠狗奴，竟敢在公堂之上污蔑我家太夫人，你说你是太夫人的后人，可有何证据？”

耿子西忙朝李敬使了个眼色。

李敬会意，微微抬了抬右手，他身后的一个小厮悄悄的退了出去。

耿子西见状，底气更足，扯着嗓子喊，“证据？我当然有证据！”

不多会儿，公堂外有人高呼，说是耿子西的妹妹，特意前来作证。

韦季下意识的去看崔幼伯，他以为事情不好，担心那个所谓的‘证人’到了，会对崔幼伯不利。

不成想，崔幼伯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唯一的表情是愤怒。

耿子西还在下头鼓噪，要求京兆许他妹妹上堂作证。

后头有李敬盯着，崔幼伯又没开口，韦季不好耽搁，只好把人叫了进来。

进了的是孙灵，她跪到耿子西身边，恭敬的行礼：“儿孙氏见过京兆尹！”

不等韦季开口，孙灵又看向崔幼伯，行礼道：“儿、儿请郎君安！”

崔幼伯却理也没理，淡淡的问耿子西：“这就是你所说的证据？”

PS：嘿嘿，补昨天滴，那啥，某萨终于圆润回来了，不过苦逼的是，大姨妈也来了，某萨那个苦逼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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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一战成名（三）

孙灵一出现，崔幼伯倒没什么，韦季反而被吓了一跳。

靠，他说他怎么初次见到耿子西的时候总觉得此人有些面善，好像在哪里见过。

现在一看才明白，哪里是面善呀，分明就是真的见过。

只不过，那时耿子西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个小娘子，且当时的他体型消瘦、脸上也有些菜色（某萨吐槽：刚进京嘛，一路风餐露宿，不免有些‘难民’），与现在的白胖红润相差很远。

韦季记得很清楚，当时，这对男女是来求见平安郡主的，说是有法子可以让她出气。

那时平安郡主刚刚受伤，韦家人也正忙着帮她寻找好大夫和上好外伤药，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上门来‘求推荐’（写实）的寒门士子。于是，韦季随便说了几句，草草的把他们打发了。

随后，接连发生了许多事，平安被太子申斥、被太子妃禁足，韦季又因王家的官司被太子拎进东宫训诫……一连串的事情发展下来，韦季忙得不可开交，哪里还记得耿子西兄妹？！

就是几天前见了耿子西，韦季也只是觉得眼熟，直到此刻，耿子西、孙灵齐齐出现在他面前，才唤醒了他的某段记忆。呃，确切的说，是不怎么和谐的记忆，韦季有些心虚的看了看崔幼伯，当时，他和韦家可是一直针对崔幼伯夫妇来着。

否则，耿子西兄妹也不会找上门来，还大喇喇的说能帮郡主出气。

当时韦季虽没有细问，但看今天的架势，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唉，只希望耿子西不会说出他曾为此事找过自己，否则。崔幼伯那里，他还真解释不清楚了。

就在韦季忐忑不安的时候，就听到耿子西扯着嗓子喊：“怎么？崔郎君，你不认得她了？您这样这可不好吧，最近几个月里，您的那位郡主娘子三不五时的带着她去会客，估计全京城的贵妇有七八成都见过她呢。”

这话……

韦季暗暗吸了口凉气，他知道，耿子西没有说谎，他虽没见到襄城郡主领着孙灵四处会客。但他的娘子却曾经提过几句，说郡主娘子好生奇怪，家里明明有快要成年的侄女儿。却偏偏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啧啧，看来襄城郡主跟婆家的关系不甚亲密呀。

李敬也开口了，他浅浅的笑道：“唔，说到此事。我虽然回京的时日不久，但也曾听说京中的不少趣闻。其中就有一则关于襄城郡主关照亲戚的故事，当时我听了还只夸郡主宽厚大度呢。今日一瞧，竟确有此事。呵呵，肃纯，你果娶得贤妇呀。”

崔幼伯却似不认得李敬一般。双目扫过，微微一顿，随即扭头看向韦季。问道：“韦京兆，这位郎君看着有些面善，是你新聘的僚属？”

李敬想吐血，靠之，崔肃纯。你好样的，居然装着不认识老子？！

韦京兆心里正担忧着。忽听到崔幼伯的话，也顾不得担忧了，险些忍不住喷笑出来。

好一会儿，他才强忍着不去看李敬扭曲的表情，尽可能平静的回道：“好叫崔舍人知道，这位李郎君乃是大理寺的评事，奉了寺丞的钧令特来辅佐本官断案。”

崔幼伯双眉微蹙，似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事。

韦季也算机灵，忙追问道：“舍人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公堂之上，不妨直说？！”

崔幼伯缓缓从杌子上站起来，掏出一个卷好的纸卷，双手捧起，“不瞒京兆，某要告状！”

这次，不只是李敬，连韦季也有些傻眼，心说话：崔舍人哎，您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不过，既然人家说要告状，还把状纸都写好了，他这个京兆也不能不受理。于是，韦季强忍着心头的疑惑，爽快的接了那状子。

崔幼伯直起身子，朗声道：“某一告刁奴狂悖，竟敢诬告主人；二告李评事知法犯法，藏匿崔家逃奴！”

此言一出，李敬和韦季又惊住了，两人张大嘴，直直的看着崔幼伯，仿佛他头上忽然冒出一对角来。

李敬的心理素质还是很强硬了，他先反应过来，冷声道：“崔舍人慎言，你说某藏匿贵府逃奴，可有证据？如果没有证据，某就是把官司打到御前，也要告你个诬陷之罪！”

崔幼伯微微一笑，端得是优雅温文，他慢声细语的说道：“嗳~~~李评事别急呀，某既然来告状，自是拿到了证据！”

韦季也顾不得看状纸了，与李敬一样，双眼紧紧的盯着崔幼伯，看他能拿出什么证据。

不想，崔幼伯却忽然换了个话题，对韦季建议道：“此案既然牵扯到李评事，根据我大唐律规定，李评事当回避。”你丫已经从高高在上的‘钦差’变成了被告，不管罪名成不成立，你李敬第一件要做的不是喊冤，而是避嫌。

话音一顿，崔幼伯又道：“当然，李评事若是觉得京兆审案不公正，亦可请大理寺的司直前来监督审理。但，李评事你本人却不得旁听此案。”

韦季反应过来了，忙附和道：“崔舍人所言甚是，李评事，你熟知大唐律法，又向来公正，想来也不会拒绝，对吧？”总算找到反击的机会了，韦季很开心的拿李敬说过的话回敬李敬。

李敬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青、青了又白，小麦色的面皮就好像变色龙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阴沉的铁青色。

“好，好，崔舍人和韦京兆说的没错，依律某确实该避嫌。”

冷冰冰的话语从牙缝里挤出来，李敬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的暴起。

韦季见李敬认怂了，也没有客气，直接命人去大理寺请人。

他记得清楚，柴家的女婿、崔幼伯的好基友刘晗，目前就任大理寺司直，另外其它的几个司直也都是崔幼伯的旧日同僚。据他所知。崔幼伯同这几位同僚的关系都不错。

所以，不管哪个司直前来，都不会为难崔幼伯。当然，如果寺丞不放心，非要亲自前来，但就另当别论了。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的新钦差来了，不是别人，正是崔幼伯的好基友刘晗童鞋。

刘晗先按照程序跟韦季见了礼，又跟李敬做了交接。这才一撩下摆，坐在李敬让出来的位子上。

而李敬呢，他毕竟是官身。也混了张月样杌子，就在崔幼伯身侧。

几人重新落座，韦季一拍惊堂木，继续审理案子。

在韦季开口前，李敬抢先说道：“刘司直已到。某也已经依律回避，还请崔舍人拿出证据！”

崔幼伯挑了挑右眉，轻笑出声，“李评事不要着急嘛，人就放在那里，跑不掉的！”

说着。崔幼伯挥起右手，朝后勾了勾手指。

他身后的阿大、阿尔走出去，不多会提着个捆成粽子的男子进来。两人也不客气，直接把人掼到地上，摔得那人哀哀嚎叫。

听到声音，李敬脸色一变，这、这不是他的贴身小厮吗？

同有此疑问的还有韦季。那个小厮一直站在李敬身后，韦季想装作没见过都不可能。

这时。那小厮已经挣扎着抬起头，在一群人中找到了自家主人，他脸上满是惊喜，大声喊道：“郎君、郎君~”

李敬冷着一张脸，质问崔幼伯：“崔舍人，为何命人捆绑我的侍从？若是他冒犯了舍人，某先待他道个歉，还请舍人看在某的面子上，放过他这一遭？”

崔幼伯淡淡的回道：“你不是要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李敬大怒，腾地一声站起来，一指戳向崔幼伯，“崔舍人，你这是何意？某的侍从怎么就成了证据？”

崔幼伯根本不惧李敬的怒意，他慢悠悠的整了整衣袖，缓缓道：“李评事稍安勿躁……方才把这小娘子带进来的可是这小厮？”

李敬愣了愣，本能的反应告诉他，崔幼伯这话定有深意，在没有确定是善意还是恶意的情况下，他不敢贸然回答。

阿大已经开口了，他一抱拳，跟堂上的韦季、刘晗行了礼，而后道：“郎君，奴和京兆的差役亲眼看到是这个杀才将孙灵带进来的。”

李敬闻言，知道拖不过去，便反问道：“是又如何？难不成崔舍人所说的逃奴指的就是孙小娘子吧？！”

他这话充满嘲讽，显然是在讽刺崔幼伯胡乱攀扯。

没想到崔幼伯却缓缓点头，“没错，孙耿、孙灵皆是我崔家部曲，有户籍为证。”

说着，崔幼伯从袖袋里掏出几张边缘泛黄的契纸，让人呈给韦季和刘晗。

就在两人看契纸的当儿，崔幼伯继续道：“我崔氏一向仁善为本，对奴婢、部曲亦多厚待，不想这两个黑了心肝的鼠狗奴，受了奸人的挑唆，诬告主人在前，私自逃离在后……”

李敬只觉得头晕眼花，耳朵也嗡嗡的一阵耳鸣，崔幼伯随后又说了什么，他根本就听不到了。他脑海里只重复这一句话：孙耿、孙灵皆是我崔家部曲……逃奴……

而堂上的韦季看完那几张契纸后，心中仿若惊涛骇浪般起伏不定，看向崔幼伯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忌惮——这人太狠了！

从韦季手里接过契纸，刘晗草草的看一遍，嘴角扯出一抹笑意，他就知道，现在的崔肃纯绝不是当年那个有点儿天真、有点儿心软的善良小玉郎了。

刘晗确信，经过这件事，崔幼伯定能一改往日的形象，让所有的人都了解到，他、崔幼伯，真心不好惹！

PS：额，总算补上了，时间有点儿晚，亲们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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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一战成名（四）

为什么说崔幼伯狠呢？

大唐律有云：“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

而方才崔幼伯又拿出了户籍契纸，证明孙耿、孙灵皆是崔家的部曲，如今两兄妹跑到公堂上状告主人，就算崔幼伯真的侵占了他们的祖产（部曲可以有私产），等待他们兄妹的也将是死罪。

如果孙耿兄妹真是崔家部曲，他们当然该死，关键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呀，至少在今天之前，他们还都是自由民的身份。

可那又怎样，人家崔幼伯硬是拿出了明晃晃的证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就算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也说不出什么。

唯一能说的，便是崔幼伯这厮太有先见之明了，居然提前就做足了准备，而且还做得这么完美，几乎天衣无缝。

饶是韦季这个执掌京兆府的官场老手，也寻不出这契纸的任何破绽。

耿子西，哦不，现在应该唤他孙耿，一听崔幼伯的话也傻了：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崔家的部曲了？他不记得曾卖身与崔氏呀？不对不对，部曲不能买卖，只能转让，可关键是，他、以及他祖宗八辈儿都是平民呀，根本就不是什么部曲。

其实吧，孙耿若是部曲还好了呢，在彼时，有主人庇护的部曲，远比无依无靠的平民强多了。他要真是部曲，他也不用费尽心机的跑来敲诈了。

孙灵则整个人都瘫软在地上，她好歹在崔家待了几个月，也见了不少世面、听了不少八卦，她至少知道部曲是什么，更知道背叛主人的部曲将有怎样的下场。

比起孙耿，孙灵对崔家的权势更有体会，当初。她来到崔家没多久，萧南便给她弄了个萧家远亲的身份，那户籍文书她也亲眼看了，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如今，崔家不过是又给他们弄了个新身份，这对于人脉遍布天下的崔氏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还是李敬，到底不是一般人，最先反应过来，他强扯出一抹微笑。故作好奇的问道：“哦？这孙氏小娘子竟是崔舍人府上的客女？”

崔幼伯微微颔首，“不错，有户籍为证。当然。如果李评事不信，大可亲去查看！”

说着，崔幼伯还朝主位上的韦季、刘晗使了个眼色。

刘晗与崔幼伯相交多年，两人之间颇有几分默契，崔幼伯的话音方落。他便扬着手里的契纸，朗声道：“崔舍人所言不假，户籍文书上写得明白，孙氏原为萧氏部曲，后因襄城郡主喜爱，便被萧家转让给了崔家。这里还有萧家家主宋国公的转让文书，以及沂州府衙的印章。”

顿了顿，刘晗也学着崔幼伯的口气。笑道：“当然，如果李评事还有质疑，也可亲自派人去沂州问询，核实此事真伪。”

李敬额角抽搐，他一向聪明。哪里听不出刘晗话里的嘲讽，忍了好久。才道：“刘司直说笑了，您的判断，下官还是信得过的。只是，下官有一事不解——”

崔幼伯好脾气的挑了挑眉梢，道：“何事？李评事但讲无妨！”

李敬扫了眼瘫软在地上的孙灵，故作疑惑的说道：“这孙氏既是崔家客女，之前郡主娘子为何要对外宣称她是萧家远亲？且对她诸多关照？客女虽比奴婢高一等，但终究是下人，郡主娘子这般抬举一个下人，未免有些过于‘仁厚’了吧？！”

李敬这话说得很是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是在暗指崔家背地里用了手段，硬是把一个良家出身的萧氏远亲变成了崔氏部曲。

他说这话，虽没有什么证据，但之前萧南对孙灵出乎寻常的看重，也确实有些违反常规。毕竟，这是个阶级分明的社会，主人家就算再抬举下人，也没有把客女出身的小娘子当亲戚看待的道理。

而且吧，李敬说这话，还在隐隐的职责襄城郡主嚣张、跋扈。

因为，如果孙灵真是部曲的女儿，那么，萧南带着个下人去四处访客，还宣称这是她的远亲，让人家主家把孙灵当宾客对待，未免有欺负、羞辱主家的意味。

这话若是传出去，那些曾经接待过孙灵的人家定会暗暗记恨萧南。

崔幼伯眼中闪过一抹异彩，心说话，这李敬还真是老样子，不管什么时间都喜欢耍弄心机。

不过，今天李敬的心机注定白费了，他崔幼伯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正式发起攻击。

微微一笑，崔幼伯淡淡的说：“李评事竟不知‘养女’？”

李敬怔愣了下，养女？什么意思？

崔幼伯没有让李敬困惑太久，直接给出答案，当然，如果他的语气不是那么的欠扁，那就更好了。

就听他用世家子最擅长的语气（某萨吐槽：也就是故作淡然却又偏带着几分傲慢的语气）说道，“吾家娘子很喜欢孙氏的伶俐乖巧，所以便养在身边亲自调教，出门做客的时候，也喜欢把她带在身边……这在相熟的人家中是极常见的。”

说着，崔幼伯似是想到了什么，伸手拍了记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对了，李评事离京数载，不知京中的新鲜事儿，也属正常！”

言下之意却在暗讽李敬是土鳖，连权贵圈儿里流行的玩意儿都不懂，真上不得台面！

听完崔幼伯的解释，李敬还不相信，他下意识的去看韦季、刘晗的神情。当看到两人一脸深以为然的样子，这才不得不信了，原来，自己离京这几年，京中竟真的流行起‘养女’这样的把戏。

所谓养女，就是指男女主人看中某个小娘子，将她养在身边。养女可以是男主人的小妾，也可以是女主人宠爱的奴婢。

所以，按照这个说法，萧南种种抬举孙灵的做法，非但不是嚣张、失礼。反而是一种‘时尚’。

这时，孙耿也反应过来，他嗷的一声、四肢并用飞快的往前爬了几步，嘶哑着嗓子喊道：“我、我不是部曲，我跟崔氏没有关系，呜呜，还请京兆给我做主呀~~”

韦季一拍惊堂木，叱道：“耿子西，哦不，孙耿。等等，你到底是叫耿子西，还是孙耿？”

耿子西。哼，子西？是子系吧！子系为‘孫’，所谓耿子西不就是孫耿？！

孙耿愣了下，随即双眼乱飞，有些心虚的说道：“我、我叫孙耿！”

“啪~”

韦季又是一记惊堂木。怒斥：“哼，好个大胆的市井奴，前来告状却隐瞒身份，看来你果如崔舍人所言，是崔家的部曲咯？！”

说着，韦季还故意抖了抖手上的契纸。契纸上写得分明，‘孙耿’此人乃萧氏转让给崔氏的部曲。

从表面上看，如果崔幼伯不认得孙耿。他又如何得知孙耿的真实姓名？

毕竟，孙耿入京后便一直化名‘耿子西’，现在告状也是用的这个假名字。

而孙耿如今又忽然承认自己用了假名字，岂不是进一步证明了崔幼伯的说辞？！

孙耿有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厚厚的嘴唇翕张。却连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

韦季见状，冷冷一笑：“怎么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咯？好。你既然承认是崔家的部曲，那事情就好办了，依照大唐律，部曲告主，绞！”

一听这话，孙耿吓得直哆嗦，慌忙摇头否认：“我、我确实叫孙耿，但真不是崔家的部曲……京兆若是不信，大可去沂州调查，我的父、祖皆是农户，并不是什么部曲呀。还有，我也不是崔老夫人的曾外孙子，我的堂妹孙灵才是，我、我只是——”

孙灵也反应过来，往前爬行了几步，连连叩头，“奴也不是崔氏的部曲，奴甚至不是孙灵……”

原来，眼前这个孙灵原名苏大娘，是个无父无母的市井女闲人，因赌钱跟孙耿结识。孙耿见她长得有几分像早逝的堂妹，想起小时候听到的关于堂妹外祖母的闲话，便找苏大娘来冒充孙灵，好去讹诈崔家。

苏大娘做惯了这种设局、讹诈的事儿，正巧她也缺钱，便答应了孙耿的建议，两人在沂州准备了一个月，这才动身去了洛阳。

“接下来的事儿，郎君就知道了……”

苏大娘匍匐在地上，边哭边说，“奴、奴只是孙耿寻来做戏的闲人，并不是孙灵，更不是崔家的部曲，呜呜，还请郎君、京兆明察！”

一番话说下来，在场的人面色各异。

韦季和刘晗是哭笑不得，他们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了崔幼伯。

崔幼伯表情淡然，似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他缓缓问道：“哦？你是说你和孙耿都是市井闲人，特意跑来讹诈崔家？”

苏大娘似是看到了希望，连连点头，“是、是、是，就是这样！”

孙耿也得到了启发，跟着孙灵道：“对，我只是闲人，只想敲诈崔家，跟崔家并无关系！是、是——”

孙耿正要说出‘是有人指使’，忽听得耳边一声冷哼，又吓得住了口，只反复说自己是个小无赖，方才到嘴边的话再次咽了回去。

崔幼伯见实在问不出来，只得作罢。

不过，他可没有饶了两人，直接冷着面孔道：“哼，好一对狡诈的贱奴，事到如今还敢乱言。韦京兆，刘司直，两位都看到、听到了吧，案子如何审理，还请两位定夺！”

韦季和刘晗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了崔幼伯的意思，心中也愈发确定了一件事：崔幼伯确实够狠，确实不好惹！

李敬的脸色却极难看，他知道，这场他彻底输了，且他的失败也成全了崔幼伯。

经此一役，崔幼伯将会彻底打响他的名头，也会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能力和手段！

PS：额，更新晚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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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章宿命（一）

既然原告坚持，证据又充足，京兆很爽快的结案了。

孙耿、孙灵两人以奴告主，还是诬告，没说的，依律被判处绞刑，且不许赎买。

没错，你没看错，彼时刑罚都是可以赎买的，笞、杖、徒、流、死五种刑罚，皆可赎买，且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按照大唐律，判处死刑，即斩、绞刑的，只要交纳一百二十斤铜便可免除死刑。

一百二十斤铜可不是一百二十斤的铜钱，毕竟彼时铸造的铜钱里，除了铜，还有锡等成分。一百二十斤的纯铜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一般人还真付不起。

另外，也不是所有的死刑都能赎买，就像孙耿、孙灵这种情况，背主、逃离还敢诬告原主，便不能赎买。

再说了，他们在户籍上是部曲，没有独立的人权，他们自己都属于主人，所谓的私产也是主人仁厚，赏赐给他们的，他们本身哪里有什么余钱？！

孙耿两人立刻傻眼了，直接瘫软在地上，直至被京兆府的差役拖下去的时候，才挣扎的喊道：“冤枉，我们冤枉呀~~~”

差役将两人拖出大堂，屋里的人还能听到他们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我不是部曲，我是自由民，我冤枉，我不服……李郎君，救命呀~~”

李敬听到这喊声，面皮抽动了下，掩在袖子里的手握得死紧，薄薄的双唇紧抿，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孙耿，必须死！

不过，此刻他还有其它的事要关注，暂时将孙耿的事丢在一边，竖起耳朵听韦季接下来的宣判。

宣布完孙耿两人的处罚，韦季看了看崔幼伯。似是在征询他的意见：这厮可是告了两件事，一是刁奴欺主，二是李敬藏匿逃奴。

如今背主的刁奴已经处理了，还有个藏匿逃奴的李敬未处置呢。

藏匿逃奴是个可大可小的罪名，藏匿本身呢又分知情、不知情两种。知情呢又分恶意和善意两种。

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处罚措施，但不管是什么情况，藏匿逃奴都等同于盗窃他人财物：大唐律规定，部曲、奴婢与牲口一样，都是主人的私人财物，神圣不可侵犯！

而李敬侵犯了崔幼伯的私人财产。不管他属于哪种情况，都要受到律法的制裁。

当然，如果主人不追究的话。这件事也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李敬终究是官场中人，韦季并不想崔幼伯跟他弄得太僵。

毕竟，李敬有钱又有权，根本不缺什么奴婢，就是缺人手。也会正大光明的去买，绝不会行‘偷盗’之事。

崔幼伯虽有证据，可硬要抓着不放，非要说李敬藏匿崔家逃奴，这事传出去了，人家信不信倒在其次。反而会说崔幼伯太过较真，甚至还会联想到是他们背后的主人在借机较劲。

到时候，若是引出了太子和魏王。这事儿就有些麻烦了。

韦季是太子党，他并不想因这点儿小事而连累到太子。

崔幼伯何等聪慧，韦季能想到的，他如何想不到？

另外，今天他本意是想让孙耿供出李敬。然后狠狠的痛打李敬一顿。但没想到李敬不知动了什么手脚，竟吓得孙耿不敢说实话。害得崔幼伯的计划以失败而告终。

而崔幼伯讲究的是要么不打，打就要把人打死，这次既不能把李敬彻底踩在脚下，那么也没必要揪着些小错不放。

即便李敬藏匿逃奴的罪名落实了，也不过是罚点儿钱的事儿，对他并没有实质的打击，更谈不上动摇根基。

崔幼伯真这么做了，可能会出了一口恶气，但毫无用处，反而显得他有些小家子气。

他早已不是个莽撞、冲动的骚年，他要的是彻底打倒对方，而不是一时的爽快。

最后，崔幼伯很大方的表示，李敬之事，他既往不咎，并亲自命人放了那小厮。

原告撤了诉状，法官又有心放水，作为被告自是逃过一劫，但李敬并不高兴。

因为，崔幼伯这么做，别人都会说他宽厚、大度，而自己呢，刚刚回京，首度出场便吃了个大败仗，且名声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人家崔幼伯大度，他自己却要顶着个‘偷盗’嫌疑犯的帽子！

在官场混的，名声最重要，李敬的终极目标是做权臣，而不是奸臣呀。

阴沉着一张脸，李敬不情不愿的跟崔幼伯道谢兼道歉。

崔幼伯却一扫方才的严肃，浅笑着说道：“方才在公堂之上，我不好与李郎相认，李郎没怪我吧？”

崔幼伯的表情诚挚、神态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冷嘲热讽、甚至把对方告上公堂的不是他本人一般。

只看得李敬更加肝儿疼，心说话：你装，你再装，你还能装得更像点儿吗？！

脸上却不能有丝毫不满，反而要笑脸相迎的表示理解：“呵呵，肃纯说笑了，你我相识数载，彼此都是老相识了，就算偶有摩擦，我也不会真心计较。另外，孙氏之事，我确实不知，险些铸成大错，还请肃纯宽恕则个。”

崔幼伯微微一笑，“李郎才是说笑了呢，呵呵，我若真与李郎计较，方才就不会撤回诉状了。好了好了，官司已经了结，我也该回去禀告家中长辈……李郎有所不知，吾家阿婆与平阳长公主是几十年的密友，长公主一听有人恶意中伤吾家阿婆，当场就发火了，直说要亲手砍了那黑心肝的鼠狗辈呢！”

被人当面骂是‘黑心肝的鼠狗辈’，饶是李敬心理素质够强悍，额角也忍不住的直抽抽。

刘晗也凑了过来，笑嘻嘻的附和道：“肃纯说的没错，长公主确实很关注这场官司，所以我才会毛遂自荐，亲来京兆旁听。不过，这下好了，所谓的官司不过是场闹剧。崔老夫人那所谓的后人也不过是几个刁奴的杜撰……长公主总算可以放心了！”

平阳长公主？那位军中的铁娘子？

李敬心中一凛，他发现，继崔氏后，他貌似又得罪了一个极有权势的人家。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

望着李敬急匆匆的背影，刘晗有些不解的问道：“你干嘛吓唬他？！”无端提起长公主，以他对崔幼伯的了解，这小子定有什么鬼主意！

崔幼伯理了理宽大的衣袖，头也不抬。淡淡的说道：“没什么，就是提醒提醒他，想在京城混。只靠一个魏王可不够！”

再说了，李敬在魏王那儿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真得罪了某位权贵，魏王会亲手把他推出来，好平息人家的怒气。

刘晗才不信崔幼伯会这么好心。他挑起右眉，猜度道：“你想让他再寻个更牢靠的后台？”

崔幼伯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不作回答。

刘晗见了，心中吐槽：靠，这小子真的变坏了。竟玩起了‘捧杀’。

正所谓‘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李敬只搭上了魏王。就敢明着坑崔幼伯。如果让他有了更强硬的靠山，他岂不是要闹个天昏地暗？而只有李敬闹了，崔幼伯才有机会出手。

三日后，韦季将案子的审理结果报给刑部，刑部复审后确定无误。便准了韦季的判决：孙耿、孙灵皆绞刑，于今年秋决时执行。

但。刑部的公文刚刚下达，当夜孙耿便在大牢里用竹筷刺穿喉咙‘自杀’了。

接到消息，柴玖娘叹道：“李敬真狠！”

刘晗却在心里感慨，哪里是李敬狠呀，真正狠的是崔幼伯。

“崔幼伯，崔肃纯，你够狠、够毒！”

李敬听到这个消息，也愣住了，待他反应过来后，咬牙切齿的低声咒骂道。

没错，李敬确实想让孙耿死，他也做了准备，但还不等他的人动手，孙耿就先‘自杀’了。

到底是谁动的手？

李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除了崔幼伯，再无他人。因为，孙耿一死，人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李敬。

崔幼伯这一招‘移祸于人’，玩儿得真漂亮！

如今孙耿死了，再也无人指证李敬，可李敬却又有了新的嫌疑——杀人灭口。

不过，孙耿之死，哦不，更确切的说是崔氏老夫人的丑闻，并没有在京城引起太大的关注。

因为朝中群臣在关注袁刺史受贿案以及吏部渎职案，而京中的女眷们则在八卦某位在京城消失许久的贵女。

“南平？她、她出来了？”

萧南斜倚在榻上，听到玉簪的回禀，猛地坐起来，直直的盯着她，再次确认道：“是南平郡主？崔嗣伯的前任娘子？”

她不是在感业寺‘为杨贵妃祈福’吗，怎么忽然被放了出来？皇后还赐了她一套宅院？

这、这到底是这么回事？

玉簪跪坐在萧南身边，一边给她轻轻揉着腿，一边回道：“正是南平郡主，婢子听说，半个月前是先杨贵妃六十六岁的生祭，南平郡主刺破手指用鲜血抄了九九八十一份孝经，请人送到宫里烧给杨贵妃，皇后听闻很是感动，直说南平郡主纯孝，召她进宫参加先杨贵妃的生祭……”

当时，皇后见了南平也吃了一惊，不过几年不见，南平就瘦成了一把骨头，看到她如此可怜的样子，皇后不禁心生怜悯，思及南平是杨贵妃唯一的后人，不忍继续罚她，便许她回京，赐了一处宅院，让她好好过日子。

“我当然会好好过日子，而且还会好好回敬某些人！”

出了皇城，站在朱雀大街上，南平消瘦的面庞上闪过一丝阴鸷……

PS：亲们，中秋快乐，天天快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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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宿命（二）

“这件事，你做的很好！”

荣康堂荣康居的茶室里，一老一小相对而坐，小的那个身侧放着个红泥小炉，小炉上放着个精巧的紫铜小壶，壶中盛着七八分满的山泉水，此刻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老相公斜倚在隐囊上，双目微眯，似是呢喃，又似是梦语，轻轻的说道。

小的那个，也就是崔幼伯，正小心的欲拎起紫铜小壶，听到这话，垫着棉布帕子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阿翁没有失望就好。”

说着，崔幼伯提起小壶，先给老相公的茶盏里添了热水。

哗~~

随着清脆的水流声，嫩绿的茶叶在翻滚的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淡淡的茶香萦绕茶室。

彼时人们饮茶，多是喝茶汤，即把成块的团茶掰开，用特制茶具碾碎，然后煎煮，煎煮的时候，会根据个人口味添加盐、胡椒等不同的佐料。

这样的茶汤，说是茶，其实更像是粥。

但也有些老牌子世家，喜欢喝清茶，也就是直接用沸水泡成片的茶叶。

尤其是崔家，在崔守贞的倡导下，崔守仁、崔守义两兄弟以及崔泽等人也都极喜欢清淡的茶水。

比如现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坐在宽敞幽静的茶室里，一张小几，两幅茵席，祖孙两个守着个红泥小炉，泉水沸腾，袅袅的水汽在空中弥散，茶香四溢，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祥和。

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一股茶叶特有的苦涩袭上舌尖，这时不要急着咽下，细细的品味，入喉时则是浓郁的醇香。这种茶叶的自然味道远比加了调料的茶汤更让人沉醉。

而且，在这样的氛围中，人的心也能彻底安静下来，淡淡的茶香中。浮躁、烦闷等各种负面情绪也都渐渐散去，人也变得更沉静、更纯粹。

“呼……”

老相公呷了一口热茶，长长舒了口气，笑道：“在我跟前你还说这些虚的？呵呵。好就是好，你无需过谦。看到你如此长进，我和你父亲都很欣慰。”

老相公没有说客套话，在孙耿的案子中。崔幼伯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

另外，观他后续的动作，特别是干净利索的弄死了孙耿。这让老相公分外满意。觉得这小子是个混官场的料：聪明，能干，知道自己要什么，且狠得下心来。

在崔家的同辈子侄中，聪明能干的不在少数，比如嫡长孙崔彦伯，论才智是‘伯’字辈中最出色的一个。但他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不够坚持、心也不够狠。

老相公宦海沉浮几十年，最了解其中的门道，在官场混，最忌讳心慈手软，也最忌讳心性不坚。

偏崔彦伯两样都占了，这在当年的别室妇事件中体现的尤为明显。

正是因为如此，老相公和相公至今也没有把手头上的资源全都交给崔彦伯。

而崔彦伯呢，几年奋斗下来，如今也只做到了从四品，并且一直都在京城活动，并未放外任、牧守一方，这与他继承人的身份并不相称。

要知道，崔泽四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外郡做了两年的刺史。

之前咱也说过，自古混官场都讲究资历，而且履历一定要全面，作为一个以做宰相为终极目标的人来说，他不但要在京城为官，还要有治理地方的经验。

否则，崔彦伯混到死也只能做某个衙门的老大，而不能成为总理全国事务的宰相。

为此，老相公和相公都很失望，可也没办法，毕竟性格这种东西不是那么轻易能掰正的。

在崔彦伯未能达到两位当家人的要求前，他都只能在京城呆着。

就在老相公父子为崔氏传承心忧的时候，崔幼伯冒了出来，这小子过去荒唐了些，但看近两年的表现，真心不错。若是调教得当，再有家族的大力支持，十几年后支撑双相崔家的极有可能便是他。

孙耿的案子是老相公对崔幼伯的考验，如今他顺利通过了，轻而易举的解决了麻烦，且不损伤老夫人及崔家的名声，老相公和相公都很满意。

在两位看来，该项考核若是以百分计的话，崔幼伯能得八十分。

小家伙既然表现不错，老相公觉得该予以奖励。

貌似昏黄的老眼看着笑得腼腆的少年，老相公放下茶盏，忽然换了个话题，问道：“听说你弄了个家学？”

崔幼伯提着小壶给老相公添茶，听了这话，稍一怔愣，随即点头道：“是。”知道老相公是个明白人，崔幼伯也就没说那些官样话，回答的时候极尽简单、真实。

老相公缓缓点头，似是在思考什么，好一会儿才又问道：“请了国子监的博士当先生？”

崔幼伯放下紫铜小壶，回道：“是。另外儿还请了几位拳脚师傅，教授孩子们弓马剑术。”

老相公坐直身子，从隐囊下面抽出一个信封递给崔幼伯，“既然要办家学，那就好好办。我年轻的时候，认识了几位奇人雅士，跟他们的交情也不错，如今他们隐居邙山，你拿着我的书信亲去趟洛阳，将他们请来做学院的先生吧。”

“是！”崔幼伯直起身子，双手接过信封，他并没有急着问是什么奇人，而是异常恭敬的听候老相公的吩咐。

不是他不好奇，他这是相信老相公的能力和眼光，话说，能让崔守仁看重的人，绝非凡夫俗子。没准儿，这几位还是当世名士，或是博学大儒呢。

“我听说，王家的孩子也来附学了？”

老相公很满意崔幼伯的态度，身子一歪，重新倚在隐囊上，笑眯眯的说：“呵呵，这件事你也办的不错！”

崔幼伯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老相公向来不轻易夸人，今日一天之内。他竟接连夸了自己两回，看来，他这几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不止得到了敌人的关注。还得到了家中长辈的认可。

“过去儿不懂事，让阿翁和阿耶费心了，”

崔幼伯挺着腰杆儿，以手加额。略带愧疚的说道：“如今儿年岁渐长，回想幼时的种种荒唐，只觉得愧对祖宗、愧对二老……儿亦是为人父亲，儿想着。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长生、长泰几个，儿也当努力上进。如今不过做了一二该做的事儿。当不得阿翁的夸奖。”

嘴里说着不敢。语气却满是欢欣雀跃，很显然，崔幼伯对于老相公的夸奖还是很高兴、很兴奋的。

老相公瞧了，脸上笑开了菊花，“你呀，刚夸你成熟稳重了，这会儿又顽皮。好了。不说玩笑了，咱们说正紧事儿。”

崔幼伯忙又挺了挺腰杆儿，异常恭敬的说道：“阿翁有何事只管吩咐。”

老相公却端起茶盏，轻啜了两口茶，才缓声道：“也没什么，既然王家的孩子都来附学了，自家的孩子更该去上课。咱们这边的自是不必说，你此去洛阳，也可跟你三叔商量一下，在族中选些聪慧、上进的小郎，将他们带回来，与家中的小子们一起学习。”

崔幼伯连连点头，他原就是这么打算的。

老相公还在说：“另外，郑、卢、王、谢、李、袁等几家皆是崔氏的姻亲，如有想入学的，亦可接纳。”

崔幼伯略有迟疑，不过，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老相公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崔幼伯的疑虑，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笑道：“放心吧，你只要把那几位隐士请来，定会有人争相前来附学。”

那几位，随便哪个站出来都是闻名天下的贤人雅士，不知有多少人想投入他们的门下呢。

当年若不是他和阿姊救了那几人的性命，又常年资助他们，崔幼伯就是说出花儿来，人家也不会搭理。

这可是一个极大的奖赏，也是老相公特意分出来送给崔幼伯的‘资源’。

崔幼伯闻言，立刻就明白了，欢快的再三谢了老相公，而后便告辞离去。

回到书房，崔幼伯亟不可待的打开信封，看到里面提到的人名，当场就愣住了，天呀，竟然是这几位。

紧接着，他便是狂喜，立刻意识到老相公这封信的分量，宝贝一样折好，然后快步跑去找萧南。

“什么？去洛阳？”

萧南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后听说是奉了老相公的命令去请先生，她这才放心的点头，随口问道：“郎君准备何时动身？大约去几日？”

崔幼伯急切的说道：“越快越好，最好明日就动身……加上来回的路程，约莫半月就能回来吧。”

萧南没有多问，直接让人给崔幼伯收拾行李，准备出行的车马和侍从。

崔幼伯则交代了些家中的事务，着重提出：“阿槿的心性不好，我已经处理了，娘子不必再为她操心。另外，那几个没有生养的侍妾，娘子也看着安排下吧。她们是想嫁人还是脱籍，只要不过分，娘子都可应许……”

这是崔幼伯第三次提出让萧南处理后院的侍妾了，第一次可能是心血来潮，第二次可能是故意作秀，这第三次可就——

萧南缓缓点头，“我知道了，郎君放心，我会处理妥当的。”

次日，崔幼伯去衙门请了假，中午用过昼食便骑马领着一队人浩浩荡荡的出了城。

他说是半个月，但足足去了二十日，直到八月初九，崔幼伯才赶回京城。

与他一同返京的，除了三位名士，十个六七岁的崔氏族人，还有一个貌似游侠儿的胡人。

一见那胡人，萧南当场就愣住了，脸色变得煞白，“是他？怎么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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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宿命（三）

“娘子勿怪，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怪就怪你太贤惠了！”

原以为早已消失的记忆再次汹涌袭来，萧南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前世自己被一剑穿胸的慢镜头，而那刺客的面孔更是在她的瞳孔里渐渐放大——

萧南只觉得自己的六识从身体里抽离，她明明看到了崔幼伯的嘴一张一合，也明明看到了那人在跟她行礼问安，可她却一个字都听不到。

意识更是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一会儿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静得诡异的大慈恩寺，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在她的国夫人宅邸。而眼前的场景也飞快的转化，白氏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李敬那副恩断义绝的无情模样、众仆妇幸灾乐祸的鄙夷嘲笑……最后全都化成了那刺客冷静嗜血的微笑。

而那刺客的脸恰好与面前这个玄衣男子的面孔重叠！

没错，眼前这人便是前世一剑刺死她的刺客，这个看似平常无奇、实则心狠手辣的人，萧南化成灰也认得。

“毕力术，还不谢过娘子！”

崔幼伯见萧南的情况有些不对劲，当着外人，他也不好询问，还要帮她遮掩。

毕力术跪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板上，闻言，忙起身一拱手，谢道：“某谢过娘子！”虽然不知道为何道谢，但他的脸上依然是沉稳老成，愈发衬得他态度恭谦。

没错，就是他，就是这个叫毕力术的胡人杀了自己。

萧南的眼底充血，双手紧握成拳，柔嫩的掌心掐出四个深深的小月牙儿。

按理说，萧南不该恨毕力术，毕竟真正要她命的并不是他。他只是一个行刑的刽子手。那天没有毕力术行刺，也会有毕力横、毕力上、毕力下，既然李敬或者白氏存心想要她死，刺客是谁并不重要。

但，萧南却不这么想，因为毕力术的主人不是李敬、更不是白氏，而是她萧南。当年从混战之中把毕力术救出来，为他疗伤，给他栖身之处的是她，不是李敬。更不是白氏。

结果呢，毕力术忘恩在前、背主在后，不管李敬或白氏许了他什么好处。背叛就是背叛，杀人就是杀人，萧南对毕力术的恨意甚至超过了那两个贱人。

即使隔了一世，即使萧南已经决定忘掉前世的种种，即使萧南不准备再跟什么人复仇。但此刻，当她再次看到毕力术的时候，她心底压抑的恨意再也控制不住。

她、她要杀了他！

“娘子~”

崔幼伯忽然觉得有股寒风吹来，汗毛齐齐竖了起来，他心里一惊，忙拉了拉萧南的袖子。低声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萧南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没事，郎君说到哪里了？你说是你救了这个毕什么术？”

崔幼伯的眸光闪烁了下。不过，他没有立刻发问，而是顺着萧南的话，说道：“呵呵，刚说到娘子不是为洛阳来的高士准备了住处嘛。正巧多了一个小院，不妨就让毕力术住进去？”

一边说着。崔幼伯一边仔细的看着萧南的表情，见她并没有像刚才一样有巨大的反应，这才笑着说道：“说起来也是缘分。我从洛阳回来的官道上，遇到十几个人正围攻一个年轻人，我觉得那年轻人功夫了得，面对如此险境还能沉着冷静的提醒我们避险，不由得生出爱才之心，便让阿大他们去帮忙，救下了那人。”

崔幼伯一指门口肃立的毕力术，“那年轻人就是他，名唤毕力术，是突厥人……”

萧南顺着崔幼伯的手看过去，她的指间已经捏了数枚铜钱，只需稍稍一甩衣袖，每一枚铜钱便会刺向毕力术的要害，让他命丧当场。

但，萧南还是忍住了，浑身的神经绷得死死的，僵硬的点点头：“嗯，听郎君这么一说，这个毕什么术还确有几分真本事？！”

崔幼伯再次更正：“呵呵，是毕力术。他何止是有几分真本事？简直就是身手超凡呀，是个以一敌百的勇士呢。正巧，他仰慕我天朝神威，想留在东土，我便把他带了回来。”

说着，崔幼伯似是想到了什么，略有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件事我也没跟娘子商量就决定了，娘子，你、你没怪我吧？！”

萧南扯了扯嘴角，有些生硬的说道：“哪里，郎君是一家之主，不过是收留个游侠儿，你做主便是，无需跟我商量的。再说了，这个毕什么术是个男子，就算留下也是住在外院，我与他不会有什么交集。”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可就是听着不太入耳。这下子，连毕力术也感觉到了，堂上端坐的那位郡主娘子，貌似有些讨厌自己呀。

崔幼伯担心萧南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万一把毕力术挤兑走了，他岂不是白忙活了？忙摆摆手，示意毕力术退下。

毕力术虽是胡人，但在大唐生活了近十年，也练出了几分眼力见儿，见状，忙行了一礼，悄悄退下。

毕力术离开后，崔幼伯扭过头，看向萧南：“娘子，你讨厌这人？”

话虽是问话，但语气甚是笃定。

萧南扯了扯嘴角，七分假三分真的说道：“郎君，我、我观此人不简单，绝非他表面上显露得这般忠厚无害。”

上辈子，萧南可是见过此人的真面目的，论心狠手辣、心思歹毒，还真没有几个人是毕力术的对手呢。

偏这厮的外形很不错，身形高高壮壮，五官端端正正，一看便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爽直汉纸。

但事实上呢……萧南可是付出了生命做代价，才真正认清了此人呀！

崔幼伯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旋即压低声音道：“多谢娘子提醒，不过，疑人不用，我既招了他来，便是相信他。娘子，我知道你不喜突厥胡人，但胡人也有好坏之分呀。像阿史那将军一家，他们也是突厥人呀。”而且还是突厥的贵族呢，萧南不一样跟史晼相处得极好？

萧南横了崔幼伯一眼，“阿晼怎么是胡人，她是唐人！”至少是胡汉混血儿。

其实，细究起来，萧南身上也有外族血统，只不过她不愿意去想罢了。

崔幼伯举双手投降：“好好好，娘子说的是，是我说错了。”

这件事，就这么含糊过去了，毕力术入了崔家的户籍，成为崔幼伯的部曲，从此在崔家安营扎寨。

第二天是八月初八，亦是荣国公李荣举行昏礼的日子。

作为姻亲、亦作为好友，崔幼伯夫妇受邀参加昏礼。

用罢朝食，萧南和崔幼伯换了正式的外出服，领着儿子女儿，一家四口带着仆役，浩浩荡荡的去了李家。

马车还没有拐进李家所在的巷子，便被堵在了外头，前面停放了二十多辆马车、牛车，只把整条巷子塞了个严严实实。

“真看不出来，荣堂兄的人缘还不坏呢！”

萧南撩起车帘，看到李家门口那车水马龙的盛况，笑着说道。

崔幼伯听出萧南话里的戏谑，也跟着玩笑道：“正则兄可是‘皇室任侠’呀，人缘自是甚好！”

所谓‘任侠’，就是锄强扶弱、匡扶正义的大侠呢。

李氏是皇族，但在宗族里，也有强弱，弱者也渴望有人为他们撑腰呀，而李荣便扮演了这个角色。

首先，李荣有钱，手指缝里漏一点儿，也够那些不得意的宗亲度日了。

其次，李荣有权，他在圣人和太子跟前颇有几分脸面，哪个宗室若是出了纰漏，他随便在圣人、太子跟前歪歪嘴，那个倒霉孩纸便能度过此劫。

最后，李荣的武力值非常高，遇到不听话的、脑子不清楚的，他就直接开抽，绝对能把对方抽得瑞气千条、外带精神气爽，下次见了他都会绕着走。

靠着这三点，李荣虽不常在京城行走，但他在宗族里的名声极好，大家不管是敬爱还是畏惧，对李荣都非常客气，李家若是有什么事儿，大家也积极的前来捧场、围观。

这不，连刚刚‘刑满释放’的南平郡主也前来贺喜了。

几年不见，萧南险些没认出来，还是南平自己跑来跟她打招呼，她这才勉强记起面前这位瘦竹竿儿是谁。

“呵呵，乔木愈发富态了，听说你生了个四胞胎，啧啧，好福气呀！”

在佛堂‘静修’四五年，南平的戾气收敛了许多，但说话依然不讨喜。

别人说这话，多是客气中带着几分羡慕，但南平的语气，却带着浓浓的嘲讽。

萧南挑了挑眉梢，淡淡的回道：“南平你倒是清减了，不是我说你，就是对长辈尽孝，也不该这么糟蹋身子，你若是有个什么好歹，让仙去的杨贵妃如何安心？！”

你不客气，姑奶奶也不会忍着，嘲讽谁不会？

南平一窒，好吧，她这次能出来，确实是利用了去世的外大母，可、可她也是没办法呀，如今却被萧南这个死丫头当众揭了出来……哼，萧氏，果然生来就是跟她作对的。

她正待反唇相讥，不想一旁有个低沉的男声呼唤：“郡主~~”

在场的两个郡主齐齐转头，又在瞬间变脸——南平笑开了花，萧南却满脸阴云。

怎么是他？他跟南平？

难道，这真是宿命？自己逃不过毕力术的剑？而李敬注定会娶个郡主？

PS：嘿嘿，偷了几天懒，某萨终于满血复活啦，从今天起，咱们恢复正常更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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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风中凌乱

自从进入八月份，京城似是迎来了婚庆高峰，继李荣成亲后，又有不少人家开始嫁女儿、娶媳妇，萧南陆续接到了不少请帖。

其中，有些人家可以不必亲去，有些人家则是必须亲自到场。

比如隔壁荣康堂嫁女儿，萧南这个做堂房婶母的，就必须前往，不但要捧场，而且还要帮忙。

经过千挑万选，王氏和崔彦伯给崔涵选中了老牌世家卢氏子、鸿胪寺卿卢正的儿子卢易之。一个是宰相的孙女，一个是九卿的儿子，两家又都是世家，这桩婚事当真算得上门当户对。

卢易之比崔涵年长三岁，小郎君长得丰神俊朗，学识也好，去年门父荫入了千牛备身，靠着家族的人脉和自身的聪慧，在千牛卫混得很不错。

王氏对这个女婿，真是越看越顺眼，尤其是今日，他头戴冠帽、身着礼衣，抱着一只大雁欢喜而至，只把王氏高兴得合不拢嘴儿。

萧南领着女儿站在崔家女眷的队列中，笑着看众人用尽花样的为难新郎，新郎和他请来的男傧相都很机警，面对崔家女眷的拦阻，个个伶俐的应答，赢得在场宾客的阵阵喝彩。非-凡喵~＞▽＜整理

整个昏礼足足进行了一个多时辰，荣康堂处处充满笑声欢语。

最后，崔家人目送新郎新娘登车而去，或是伤感、或是不舍、或是欣慰，王氏更是拿着帕子掩面拭泪。

“大嫂，你也不必如此伤怀，阿涵嫁得又不远，娘家婆家只隔几条街，到时候，想你了抬腿就能回来。”

韦氏其实挺羡慕王氏的，长子娶了太原王氏女。女儿又嫁入同等世家，且婆家还这么近，和崔家同在一个坊，崔涵回娘家那叫一个方便。都不用担心宵禁。

王氏眼角还带着泪花，听了韦氏的话，不禁失笑：“弟妹说笑了，阿涵嫁了人就是卢家的儿媳妇了。就算卢家娘子宽厚，她也不能时常回娘家呀。”

女儿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她捧在手心娇养十六的女儿就这么嫁了。她如何不心疼？！

韦氏却坚持，“至少阿涵嫁得近呀，每年都能见几次面。不像我的阿澜远嫁西北。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她。”

韦氏的长女崔澜两年前嫁入程家，跟着夫君去西北任上，至今还不曾回京。

韦氏每每想起女儿就忍不住难过，虽然比起卢易之，她的女婿更出色，但、但小夫妻离京几千里，想见回面是千难万难。女婿再好，也抵不过母女分离的苦楚呀。

王氏拉着韦氏的手，安慰道：“你也不必难过，明年程郎三年任满，你让三弟跟亲家商量一下，把他调回来也就是了。”

韦氏点点头，现在她也只能这么想了。

妯娌两个相携往里走，韦氏眼角的余光扫到大夫人，嘴角一抽，低声说道：“今日阿娘倒和善。”竟然没找人的碴儿，也没有找寻萧南的不是。

自从萧南接了荣康堂的中馈后，韦氏听说了不少大夫人和萧南的摩擦，她和王氏一样，每每听到大夫人吃瘪，就忍不住暗自高兴。

韦氏虽然不是宗妇，但有大夫人这个婆婆，她也轻松不到哪里，明明她也是要做祖母的人了，结果大夫人还时常在人前训斥她，半点情面都不留，这让韦氏如何不记恨。

王氏扫了眼四周，也压低声音道：“今天姑母也来了。”而且一直站在萧南身边。

王氏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大夫人不怕被崔江当场顶回去，她大可试着挑衅萧南。

“扑哧~”

韦氏想起萧南那日崔江的表现，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

走在前头的大夫人听到动静，回头扫了一眼，见两个儿媳妇正手挽着手边走边聊天，脸色一沉，冷哼一声又转过头。

哼，这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身后这两个大的，定是凑在一起说自己的坏话呢。

大夫人越想越觉得憋屈，别人家的儿媳妇哪个不是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侍奉婆母？偏她的儿媳妇，没一个省心的。

用力一甩袖子，大夫人加快脚步，心里则盘算着，唔，那件事要加紧了。

王氏和韦氏都看到了婆母的小动作，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彼此明白的眼神。

王氏拍拍韦氏的手背，小声道：“姑母是个妙人呀！”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呀。

韦氏却说：“弟妇也是个妙人呢！”能想起用崔江的无赖抵制大夫人的蛮横，萧南也不是一般人儿呀。

王氏点点头，“是呀。”过去她真是小瞧这位弟媳妇了，没想到，人家的手腕这么厉害，连崔江这样的人，萧氏都能找到利用的价值，而且用得这般巧妙，真是给她上了生动的一课。

韦氏和王氏抱有同样的想法，以前她对崔江这个极品姑母向来是敬而远之，不能说看不起吧，至少也不会亲近。但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如果用好了，竟有如此神奇的效果。

看看大夫人忌惮崔江的模样，韦氏就暗暗决定，以后对崔江也好些，不求她像护着萧南一样对自己，起码在大夫人犯二寻自己麻烦的时候，崔江能说两句‘公道话’。

被两个妯娌谈论的萧南，并不知道她已成为两个嫂嫂的学习目标，此刻，她正盘算着参加下一场昏礼。

京城喜事多，作为一个人缘还不错的贵妇来说，萧南每一天都很忙碌，选礼物、送添妆然后参加昏礼、宴集，天天从早忙到晚，几乎没什么时间想前世的种种。

“……三天后便是王家娶媳妇的日子了，看在姑母的面子上，也要给王家送份大礼才是！”

坐在奚车里，萧南眯着眼睛盘算着。

王梁在崔幼伯的运作下入了弘文馆，当了个八品小吏，品级虽低了些，但好歹也算是加入了东宫的阵营。正是步入了仕途。

王梁入仕了，王家的家主也渐渐开始关注起这个被遗忘许久的嫡长孙来，有时间了，还会把孙子叫来训诫、提点一二。大家长表了态，王家上下都有所行动，如此一来，王梁夫妇在王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另外。王梁的父亲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虽与崔江和离了，但崔家依然是儿子的外家，崔泽等人是儿子的舅舅，崔彦伯等几兄弟更是儿子的嫡亲表兄弟。如果自己再像过去一样忽视、冷待这个儿子，就算崔泽不发话，只崔彦伯、崔幼伯几个小辈闹起来。他王家也撑不住呀。

心里有了忌惮。王父对王梁倒多了几分客气，连带着王梁的继母和异母弟弟也不敢对他太过放肆。

王梁夫妇在王家的地位日益提升，连带着他长子的昏礼也受到了极大的重视。

蒋氏是个饮水思源的人，她知道，自家境遇的改变，全是托了萧南的福，是以。她亲手做了些衣物、鞋袜，命人送去荣寿堂。

其实她也明白，以萧南的身份，她绝不会穿外面人做的衣物，但这是她的一份心意，只要心意到了，萧南会不会用那些东西反倒是其次了。

除此之外，蒋氏也给汝阳的娘家写了信，告知崔幼伯夫妇对王家的照拂，请求父兄帮忙照看崔氏在洛阳的产业和下人。

蒋家人心疼女儿，看了女儿的信自会帮忙，特意开了家庭会议，告诫、叮嘱众兄弟子侄，定要交好崔氏族人，帮郡主娘子照看好她们的生意、产业。

蒋家这么做，一来是帮女儿，二来也是为了自家——崔幼伯这厮看着温文尔雅、一派世家风范，但动起手来确实够狠，对于这样一个人，能结识最好，即使不能交好，也切莫得罪。

前些日子崔幼伯回洛阳的时候，蒋家的家主更是亲自写信邀请崔幼伯来汝阳做客。

另外，崔幼伯去邙山寻找几位隐士的时候，蒋家的人也帮了不少忙。否则，崔幼伯恐怕还要在洛阳多耽搁几日才能返京呢。

对于蒋家的善意，崔幼伯欣然接受，回京后，又跟娘子提了提，表示蒋家可交，王表兄更可交。

得到了蒋氏的帮助，萧南又感觉到了王梁夫妇对自家的感激，便想回报一二。

正巧王梁长子成亲，萧南准备给王家送份大礼。

“明天吧，明天下午去新市的奇珍阁看看，选几样既新奇又名贵的物件儿给王家送去。”

萧南倚在车厢壁上，在心里默默的盘算着。

不多会儿，奚车穿过荣康堂和荣寿堂相连的花园，拐入荣寿堂的正院，最后停在葳蕤院的院门外。

玉簪已经侯在车门外，扶着萧南下了车。

“家中一切可还好？”

萧南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问道。

玉簪回道：“都好，二郎、三郎、四郎和三娘都很乖，没有哭闹，乳娘已经哄着睡了。”

萧南点点头，又问道：“郎君呢？”

玉簪回道：“郎君比娘子早回来一刻钟，说是邙山请来的名士终于到了，郎君亲去迎接。”

萧南顿住脚步：“哦？你是说周猛周先生到了？”

老相公一共推荐了四位名士，崔幼伯请来了三位，其中两位跟着崔幼伯一起返京，唯有这位周名士落在了后头。

玉簪道：“只是听小厮回禀说是邙山名士，至于是哪位，婢子也不知道。”

主仆两个正说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咕噜噜木轮碾压地板的声音，萧南好奇，扭头一看，待她看清来人和他胯下之物时，瞬间风中凌乱了——

PS：谈起崔氏的姻亲，某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博陵崔氏真的很NB，纵观整个唐朝，他们只跟世家结亲，几乎没有‘辄婚非类’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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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名士效应（一）

萧南凌乱了，尼玛，这是个神马情况？

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萧南觉得，如果她身边还站在其它几个侍婢的话，她一定会惊呼一声：天呀，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好吧，萧南承认她有些反应过度了，可、可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个东东也太诡异了吧？

“娘子，你看，此物乃周先生设计制作的，不用畜力、不用人力，可自行操作，简直与孔明的木马流车有异曲同工之妙呀。”

崔幼伯卖力的蹬着脚踏，纯木制作的车轮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随着崔幼伯渐行渐近，萧南终于确定，她真的在大唐看到了手工木质自行车。

没错，亲，你没看错，这个经常在狗血清宫戏中出现的神奇道具，居然出现在了萧南面前。而她的亲亲老公，崔幼伯童鞋，正一身月白细麻广袖长袍，脚上拖着木屐，拼命倒腾着两条腿朝她驶来。

萧南用力眨着眼睛，她觉得，她有种时空混乱的奇异感觉，或者说是有种看山寨古代剧的错觉？！

“嘎~”的一声，木屐摩擦地板，崔幼伯单脚撑地停在了萧南面前。

这厮似是很兴奋，见到萧南就积极的跟她介绍：“你看，这车子只有两个轮子，却可以平稳的行驶，真是太神奇了，关键是，娘子，你看到了吗，这车通身都是木头的，连轴承也是木质的，还有这……”

萧南瞪着一双眼睛，傻呆呆的听着崔幼伯滔滔不绝的讲解。

事后，萧南不止一次的懊恼：那天她一定蠢毙了，好丢人呀，有木有！

好一会儿。萧南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涩涩的问道：“呃，郎君，你说此物乃周先生所制？周先生善、善——”素白的手指一指崔幼伯胯下的自行车。“木工”两个字还是咽了回去。

周猛不是名士吗？哪有名士喜好这些？在彼时，木工可是身份卑贱的匠人做的活计呀。

堂堂名士，据说还是三十年前就名扬天下的高士，竟然是个木匠？！

崔幼伯看到萧南惊愕的表情。不禁莞尔，忙解释道：“呵呵，不是娘子想的那样。周先生学识渊博、善谱系、通古籍，闲暇时喜欢翻阅先秦贤圣们的笔记、手札……当年阿婆帮平阳长公主运军粮的时候。就曾与周先生一起研制出了诸葛武侯的木马流车——”

也正是由于崔守贞在周猛面前露了一手，这才引得那个心高气傲的周名士死心塌地的跟着崔守贞姐弟混，一混就是三十年。当年老夫人去世的时候。周老先生更是痛哭好几日，老夫人的棺椁也是他亲自设计、并监工制造的。

那棺椁看似平常，但机关颇多，周猛设计的时候，心中的小人笑得那叫一个张狂：嘿嘿，日后谁敢盗阿姊的墓，谁敢惊扰阿姊的亡灵。俺老周定要他‘好看’。

提到木马流车，崔幼伯似是想到了什么，双手提着车把用力一转，调转车头，跟萧南招呼道：“对了，娘子，周先生改进了木马流车，这次他从邙山返回京城，便是乘坐那新制的木马流车，很是精巧。你随我去看看。”

萧南对于失传已久的木马流车也是颇为好奇，不过，她看了看崔幼伯胯下的自行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镂金单丝碧罗笼裙，用肢体语言询问对方：我咋去？

总不能崔幼伯骑着，她走着吧，这也太不公平了。

崔幼伯明白了老婆的意思，他扭头看了看，呃，娘子乘坐的奚车已经被粗婢赶回马厩，总不能让娘子穿着精致的锦履步行这么远吧。

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自行车的货架，脑中灵光一闪，伸手拍了拍那货架，也用无声的肢体语言回答：娘子，你坐在这里，我驮着你去！

于是，在众仆妇丫鬟或惊诧、或新奇、或羡慕、或忍笑的目光中，萧南鬼使神差的坐在了自行车的货架上，双手抱住崔幼伯的腰，身下的车轮滚动，夫妻两个共乘一辆木质自行车，摇摇晃晃的朝中庭驶去。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坐在硬邦邦的木架子上，萧南耳边竟回响起这句经典的歌词，很诡异，却又有种别样的温馨、浪漫——

金乌西斜，在橘黄的夕阳中，一个俊逸的白衣郎君与一个华服的绝美少妇，骑着一辆古怪的双轮木车，骨碌骨碌的穿行于花木扶疏的庭院中，两人相依偎的身影，在橘色的光晕中渐渐拉长……

不得不说，老相公荐来的三位名士确实不是一般人。

齐通，字行之，崇尚道学，通古文，善相人。据说，当年齐通见了还是秦王的圣人后，立刻脸色大变，行大礼参拜之。

对此，萧南颇有微词：“他又什么都没说，为何大家都说他厉害？”什么名士？她怎么越听越像神棍？

不就是行了个大礼嘛，怎么就上升到厉害的层面？再说了，那时秦王虽不是皇帝，可却是手握兵权的当世豪雄，齐通一介布衣，向秦王行大礼也属正常嘛。

可为什么大家都说齐通眼光毒辣，硬是看出了秦王有帝王之相，所以才会大礼参拜？

崔幼伯耐心的给妻子解惑，“齐先生有大才，眼光犀利，只凭面相便看出了圣人的不凡，绝非一般人呀。先生出身名门齐氏，见了宰相也只偮手，可他对圣人却是五拜。”

人家虽然什么都没说，可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一切，话说在这个时代，齐通虽是布衣，却出身一地郡望的齐氏，能让一个世家子大礼参拜的，除了皇帝绝无第二个人呀。

后来，秦王果然成了皇帝，齐通的名声大振，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却隐了，面对朝廷的征辟，他拒不出仕，藏在邙山的某个小道观里当隐士去了。

就像昙花一现，随着时间的推移，齐通的盛名渐渐被世人遗忘。

现如今，一提起神人，大家更熟悉的则是袁天罡等大大。

但崔幼伯却说：“齐先生眼光独到、颇有见地，阿翁和阿婆对他都极推崇。由他来积微学院授课，长生等兄弟定会受益匪浅。”

好吧，既然这人还有才学，神棍就神棍吧，以后她多盯着点儿，不让儿子跟着学就成了。

萧南瘪瘪嘴，不再说什么，继续听崔幼伯介绍剩下两位。

三名士之二，魏贤，字博文，善儒学，前朝时开学讲课，门下弟子七八百人。后来遭遇兵祸，魏家的学馆被毁，若不是崔守义路过，令崔家部曲出手，魏家上下都要被乱兵抢光、杀光、烧光了。

之后，魏贤举家迁往洛阳，与崔氏做了邻居。

再后来，新朝建立，魏贤的许多弟子入朝为官，先帝也想起这位前朝名士，想征辟魏贤入朝，但被拒绝了。老头儿被崔家那几万册的古籍勾住了魂儿，别说让他做侍中、御史大夫，就是给他个中书令，他也不干呀。

萧南听完这话，忍不住点点头：嗯，不错，看来这位魏名士是个很纯粹的老学究呀，这样的人做老师，想来也不错。

最后一位便是那个神奇的发明家了。周猛，字孟良，他家不是老牌世家，但也有上百年的历史。

周家是盐商起家，家中的豪富可想而知。

八十多年前，周家用钱砸了个小官，渐渐脱离商户贱籍，正式步入官宦人家。

而周猛呢，作为家中幼子，上头有热衷官场的父兄，下有更善经营的子侄，他不必承担家族重任，可以很专注的读书。

周家又有钱，趁着战乱搜罗了不少古籍、孤本，给周猛储备了海量的精神食粮。

周猛是个极聪明的人，读书读得多了，就开始思考，并尝试着还原古人先贤们的伟大发明。

搞发明嘛，动静都小不了，时间久了，周猛好读书、会思考、崇尚古风的名声渐渐传了开来，连带着家族也跟着沾光——能培养出这样天才的人家，想来也不是什么土豪暴发户。

周家正努力往世家圈儿扎，见小儿子有此本事，欣喜之余，加大了对周猛的各种支持。

钱、物、人，要多少有多少，仿佛流水一样往周猛的小院塞。

周家的努力没白费，周猛造出了木马流车，为新朝开创建立了不小的功劳，从而周氏跟着扬名天下。

几年前订‘氏族志’的时候，周家也被选入，成为末等小世家，彻底完成了周氏家族从盐商到世家的华丽蜕变。

周家成了世家，周猛的父兄子侄也有了新的奋斗目标，但周猛却依然热衷各种发明，拒不出仕。

家族无奈，只得任由周猛跟着崔家的三姐弟在洛阳窝着，整日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虽然周猛没有继续为家族赢得荣耀，但他名士的头号也为周家增了不少光。

好吧，看在名士的头衔上，周家继续投入大笔的银钱、人力让周猛搞发明。

另外，崔家也一直拿出大把的银钱资助几位名士，让他们既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儿，还能保有名士的气节，时间久了，这几位的名声在某个圈子里倒愈发好了，什么不攀附、有傲骨……只把几位隐士誉成有古君子之风的贤人雅士。

崔家把这样的高人请回家当先生，必将引起不小的轰动……

PS：一更，谢谢亲们的支持，O(n_n)O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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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名士效应（二第）

八月二十九日，宜婚嫁，王家有喜。

清晨一大早，王梁和蒋氏就起来了，一个领着儿子，也就是今天的新郎王大郎童鞋去拜见长辈、祭拜祖先；另一个则去分派人手，准备今天喜宴的各项事务。

王梁领着儿子，一路来到王家中轴线的正堂，也就是他的祖父，王家家主的居所。

父子两个行至廊庑下，待婢女通传后，才恭敬的走进正堂。

“儿请阿翁/曾祖安。”

王梁和王大郎齐齐行礼。

“嗯，起来吧！”

主位方向，一个苍老却不显疲态的声音传来。

王梁父子两个纷纷起身，找到各自的位置落座。

“……咦？”

王梁抬起头，习惯性的打量四周，却惊讶的发现，祖父身侧还坐着一个老人，这人、这人竟是他们这一支的老族长。

老族长的年纪和王家主差不多，都已年过七十。在这个平均寿命五十左右的年代，七十岁绝对称得上高寿了。

老族长年纪虽大，但精神却极好，一双利目烁烁有光，王梁也不敢直视，草草扫了一眼，便垂下头，极力表现得正常些，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天呀，不过是他的长子成亲，王家的老族长竟然也亲自来了，据王梁所知，老人家已经近十年没有出席过子侄晚辈的昏礼了。今日，老族长亲至，且极有可能为儿子主持仪式，这是何等的荣耀。

意识到这一点，王梁激动得不能自已。感觉到自己在王家的地位有所提升是一回事儿，但忽然成为全家、乃至全族关注的焦点，则又是一种全新的感受。

不不，不能说是感受。应该说是震撼，王梁觉得，今天是他这辈子最荣耀、最骄傲的一天。

王家主看到孙儿的反应，微微一笑，道：“还不来拜见族长？！”

王梁忙给儿子使了个眼色，父子两人又齐齐起身，跪拜行礼，“儿请伯祖父/曾祖安！”

老族长捻着几乎全白的胡须，笑着说道：“无须多礼。”

摆手让王梁父子起来，老族长习惯性的先给王大郎训了话。无非是让他敬爱新妇、夫妻和睦，努力上进，不要丢了王家子的脸面。更不要让祖先蒙羞之类的话。

王大郎垂手肃立，喏喏称是。

训完话，老族长示意两人坐下。

待王梁重新入座后，老族长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听说。你入了弘文馆？参与编订新的谱系？”

提到这事儿，王梁心中翻腾的骄傲与激动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了几分，他尴尬的挪了挪身子，点头道：“是！”

说起自己的差事，别人不知道。王梁却是心知肚明。为了荐他入仕，崔家表弟着实为难了一番。

因为王梁此人并没有什么出色的才能。说得好听些，叫学识扎实、善谱学；说得难听些。就是死读书、一身世家酸腐习气的书呆子。

除了谱系，王梁真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特长。

崔幼伯想了好久，才猛然想起，自几年前修订氏族志后，市面上貌似还没有发行新的谱系。比如那些因氏族志而荣升世家的人家。他们家的谱牒尚未汇编成册发行天下。

于是，崔幼伯便跟太子提议。该修订新的谱系了，正巧，将作监有了印刷局，只要编订好，立时可以颁行全国。

太子一听，深觉有理，要知道，他们李家可是氏族志中名列第一的鼎甲著姓，作为一个被世家鄙视的胡虏暴发户，太子和圣人一样，极力压制世家的同时，也希望自家成为天下人仰慕的一等世家。

恩恩，没错，重新修订谱系，要让天下所有的世家都要背诵他李家的谱牒和家族史。

用力一拍案几，太子当下便同意了这个提议。

既然决定修订谱系了，那么接下来便是人选问题，崔幼伯很自然的把王家表兄推了出来。

太子对崔幼伯非常信任，也相信他的眼光，于是也没见王梁，直接给他一个八品的官儿，让他入弘文馆编订新谱系。

这些王梁并不知道，王家人也不知道，反正外人只知道一件事，王家这个看似最没用的郎君，经由外家举荐做了官，而且貌似前程很不错的样子。

至少王家的人很高兴，老族长也很欣慰的看着王梁，点头道：“嗯，阿梁不错，如今的官职虽小，但却是东宫属官，以后的前程也错不了。”

王梁讪讪的笑了笑，不做回答。

老族长又问道：“对了，还有一事，我听说崔家的那个崔玉郎在家中开了个学院，你家的小郎也去那里上学了？！”

王梁一怔，他摸不清老族长是高兴还是不喜，不安的看了老人家一眼，结果，他只看到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脸上除了褶子，他什么表情都没看到。

稍稍迟疑了下，王梁点头道：“好叫伯祖父知道，确有此事。儿听闻崔表弟请了国子监的前博士宋昱来做先生，儿素仰慕宋博士的学识、人品，再兼之崔表弟也不是外人，儿、儿便把小郎送了过去。”

老族长轻晒一声，道：“呵呵，崔家的积微学院哪里只有一个宋昱呀，难道你没听说，崔玉郎亲去洛阳邙山，请了三位天下名士回来做先生？”

王梁还真不知道，这些日子他忙着差事，回家又忙着跟老婆商量儿子的婚事，根本没时间八卦。

听了这话，他好奇的问道：“儿真不知道呢，不知是哪三位名士？”

老族长伸出三个手指，一一数道：“齐通齐行之，魏贤魏博文，还有周家的那个周孟良，全都是扬名三十余年的高人雅士。”

老族长每说出一个名字，王梁的神情就呆上一呆，最后，他有些失态的往前倾了倾身子，急急的问道：“什么？魏贤魏老先生也来了？他也是来积微学院当先生的？”

不是吧，这位老先生可是他的偶像呀，曾经有一段时间，王梁也想像魏贤一样开学讲课，做个名扬四海的名师。只可惜，家族不支持，他老婆也不支持（蒋氏不是不支持，而是太了解丈夫了，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老师滴），他正好作罢。

如今听闻偶像来了，还可能成为他儿子的老师，他如何不激动、不兴奋？

如果不是还有官职在身，王梁真想也跑到崔家去附学，父子同堂上课会不会丢人，他真心不在乎呀。

老族长点点头，似是没看到王梁的失态，“没错，今日大郎成婚，想必崔家也会来参加昏礼，阿梁不妨去问问。”

王梁连连点头，不必长辈提醒，他也会找崔幼伯问个清楚，只待昏礼结束后，他要第一时间去崔家围观偶像。

老族长见王梁只顾着欢喜，根本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眉头不由得一皱，随即又想到，现在王家唯一能跟崔家说得上话的也就是王梁了，还真不好得罪他。

无声的叹了口气，老族长直接道明来意：“咱们王家亦有几位适龄小郎，也该启蒙入学……王家虽有家学，但学里的先生终究不如那三位名士……所以，阿梁，你、你能不能跟崔玉郎商量一下，在王家的适龄子侄中挑几个去积微学院上学？！”

王梁愣了愣，他没听错吧，老族长竟然是来求他办事的？哈哈，这不是在做梦吧，他居然还有这么一天？

高兴过后，王梁的理智终于回笼，他用力掐了把大腿，将唇边的笑意隐去，沉声道：“伯祖父有吩咐，儿谨遵命。不过，此事能不能成，还要看肃纯的意思。”

老族长很理解，他表示：“你只要把意思传达到，能成最好，就算不成，家族也会记你一份功劳。”

王梁太欢乐了，不过他还是故作淡然的表示，能为家族效力，他很高兴、深觉荣耀。

……

王梁这边高兴得快抽过去了，崔幼伯那边却很忙碌。

“郎君，今日又接到了四份请帖！”

门房的小厮很尽职的将收到的帖子呈给主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是自豪，特意加重了‘又’字的读音。

崔幼伯接过请帖逐一翻看了一番，唇边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用朝食时，他嘴角都挂着笑，只看得萧南纳罕不已：这厮又想什么好事儿了？这么高兴？

吃完早饭，小夫妻换好外出服，准备去王家赴宴。

“郎君，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萧南看崔幼伯的唇角始终保持上扬的弧度，实在忍不住了，便问了一句。

崔幼伯右手成拳拢在唇上，轻咳一声，道：“呵呵，没什么，晨起收到几封请帖。”

萧南挑眉，几张请帖就高兴成这样？拜托，现在是婚庆旺季呀，崔家姻亲故旧满京城，只喝喜酒，就能从月初喝到下个月月底。收几份请帖怎么了，还用得着这么开心？

崔幼伯看出萧南眼中的‘鄙夷’，忙收住笑容，从袖袋里抽出几张大红洒金的帖子递给萧南，“娘子，你看看！”

萧南接过请帖，挨个儿打开看了看，“咦？这是三戟崔家的？还有虞秘监的？咦，这、这是褚中书令的，天哪~~~”

难怪崔幼伯会这么高兴，这几位都是京城数得上的人物，却都给一个晚辈下请帖，这是何等的荣耀？

PS：不该睡午觉的，某萨再次睡过了头，更新晚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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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名士效应（三）

高兴归高兴，崔幼伯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给他下请帖，绝不是为了他崔肃纯，而是为了住在崔家的三位名士。

饶是如此，崔幼伯还是很自豪，因为那三位名士住在崔家，且未来十年也只会留在崔家，三位名士越受人敬重、推崇，他们崔家能得到的也就越多。

而他的积微学院也将走出崔家，成为京城乃至全天下最有名的私家学府。

直到此刻，崔幼伯才深刻体会到老相公给了他怎样一份厚礼，这种看不到、摸不到，且短期内可能没有太大效果的人脉经营，对他和整个荣寿堂至关重要。他有信心，用不了三五年，这三位名士和积微学院的巨大威力便能发挥出来。

届时，他也好，他的几个孩子也罢，都将受益终身。

不过，崔幼伯还是小瞧了三位名士的影响力，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却说崔家小夫妇带着一双儿女来到王家，刚下了马车，便有伶俐的小厮跑过来迎接。

紧接着，得到消息的蒋氏，叫上继母，婆媳两个亲自迎到中庭——人家萧南的品级放在那里，就是王梁的继母对崔家无好感，也不敢慢待萧南。

王梁也得到消息，领着刚刚祭拜完祖先的王大郎一起来迎接。

王梁对崔幼伯这个表弟很亲近，上来就抓住表弟的双臂，连道‘肃纯费心了’，拉着他便去花厅用茶。

灵犀和长生都还小，所以跟在母亲的身边，两只小的别看年纪小，见过的市面却不小，似王家这样的喜宴，在他们两姐弟看来。还真是小CASE。

两只小的神态从容、举止优雅的跟着母亲身后，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扬着标准的微笑。

说实话，这种过于标准的笑容若是个大人做来定是极优雅的，但放在两只小肉包子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

蒋氏看了稀罕不已，拉着两只的小肉爪爪就不松手了，嘴里直说‘还是弟妇会教孩子’，‘崔家的子女果然出色’等等之类的话。

就是王梁的继母也不得不承认，崔家这对小姐弟确实出色，不愧是鼎甲世家崔氏、萧氏的子孙。

王家娶长孙媳妇。与王家交好的姻亲、故旧全都赶来喝喜酒。

作为王大郎的嫡亲姑姑，王氏和唐谦也带着儿女前来参加昏礼。

对于萧南，王氏是从心底里感激。在某种意义上说，萧南是她们母子的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萧南出手，此时她的宝贝儿子已经落在薛氏的手里，薛氏虽不会把孙子弄死或者弄残，但以她的水平。绝对能把好好的孩子养成个废物。

而那孩子却是王氏最大的希望，她宁肯死也不愿让儿子被薛氏揉搓、更不愿儿子被养成个无用的纨绔。

“弟妇，您也来啦！”

王氏领着儿子躬身一礼，柔声道：“几日不见，弟妇的气色愈发好了。”

萧南微微颔首权作还礼，笑道：“表姐的气色才是真的好了呢。这是表姐的大郎吧。呵呵，好个聪慧伶俐的小玉郎。”

萧南这话不是客套，王氏的儿子唐棣长得真心不坏。五六岁大的小正太，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如画，一双清澈的眸子，一看便是个钟灵毓秀的孩子。

见了唐棣。萧南才明白王氏为何这么在乎这个孩子。说实话，这么个好孩子放在薛氏那等心胸狭窄、见识浅薄的妇人手里。确实是太可惜了。

王氏听了萧南的夸奖，谦虚的笑了笑，但眉眼间却是满满的骄傲，她推了推儿子，提醒道：“这是你表舅母，快叫人呀！”

唐棣被王氏教得很好，小家伙整了整衣袖，躬身行礼，“儿请表舅母安！”

萧南忙笑着说：“好好，阿棣真是个好孩子。来这是你的表姐和表弟，灵犀、长生——”

得到母亲的提醒，两只小的纷纷行礼：“表弟/表兄好！”

唐棣也连忙回礼，“表姐、表弟好！”

萧南身后的玉簪已经取了表礼来，萧南转身接过来递给唐棣：“这是表舅母的一点儿心意，不值什么，你拿去玩儿吧！”

唐棣回头看王氏，见王氏微微颔首，他才乖乖的接了，然后又恭敬的道谢。

这边，王氏也命人准备了表礼，分别送给灵犀和长生。

双方见礼完毕，蒋氏方邀请大家一起去正堂的堂屋吃茶。

王梁的继母王夫人与萧南走在前面，蒋氏退后几步，与小姑跟在后面。

“妹婿也来了？”

蒋氏挽着王氏的胳膊，轻声问道。

其实，蒋氏和王氏的关系一直不错，之前没能帮王氏讨公道，实在是有心无力。

如今见王氏的气色愈发好了，蒋氏知她的日子过得应该不错，也为她高兴。

“嗯，夫君去寻大兄了。”

提起自己的丈夫，王氏还是一脸淡然，似乎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蒋氏看出不对劲，忙压低声音问道：“你和妹婿还没和好？”

在蒋氏看来，夫妻闹成这样，唐谦固然有错，但王氏也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世人劝和不劝离，蒋氏觉得，既然薛氏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王氏也不该拿着唐谦的错不放。这样坚持下去，唐氏小夫妻早晚要成为路人甚至仇敌。

王氏知道蒋氏是在担心自己，她弯了弯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道：“阿嫂，你放心吧，他不敢对我怎样。”

经过这件事，王氏算是彻底认清了唐谦，这人欺软怕硬，是个彻头彻尾的虚伪小人。

蒋氏皱眉，又问道：“怎么？郡主娘子的人还在唐家？”

她可是听说了，萧南借给王氏好几个粗壮能干的婆子，这些婆子一到唐家，就给薛氏来了个下马威，直接抓住薛氏的一个错。拎着薛氏暴打了一顿。

薛氏跑去跟儿子哭诉，唐谦怒极，立时回来问责。

结果，还不等王氏开口，那几个婆子便先你一言我一语的讲开了，只把唐家说成个没规矩的暴发户，唐谦这个年轻俊彦也被骂成个不通礼数、不知好歹、不明事理的混蛋痴汉。

唐谦原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儿，在唐家耀武扬威，出了家门便成了‘谦谦君子’，为了维持所谓的礼仪体面。他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如今遭遇郡主家的婆子，唐谦立刻就哑了。

再加上他口才虽好，却一人难敌数口。只苍白的辩驳两句，便被骂下阵来，当场给王氏认错，直说自己多吃了几杯酒，头脑发昏。这才对娘子无礼，还请娘子勿怪。

道完歉，唐谦便在众婆子嘲讽的目光中仓皇而逃。

想起那天唐谦的狼狈，王氏暗爽的同时又觉得悲哀：这、这就是她的男人，她要相伴一辈子的夫君？！

撇了撇嘴，王氏冷笑道：“弟妇的人早就回去了。不过。公爹的族叔却到京了！”

蒋氏一怔，她不明白唐易的叔叔到京，跟唐谦有什么关系。

王氏勾了勾唇角。道：“跟随唐老瓮进京的还有个二十五六岁的小娘子。”

蒋氏还是一脸迷糊。

王氏直接给出答案：“唐老翁说婆母的孝期快过了，公爹也该续弦了。那位小娘子出身名门，为了抚养幼弟、服侍弱母才耽搁了婚期，人品自是没得挑。所以，唐老翁做主。将她说给公爹做继室。”

蒋氏恍然的‘哦’了一声，她明白了。唐易若是娶了这位出身名门、名声好到爆、性格绝对彪悍的小娘子，婚后再产下嫡子，唐谦那‘半个嫡子’的地位将受到威胁。

偏他为了薛氏已经得罪了唐夫人的娘家，名义上的外家是指望不上了，唐谦唯一能依仗的便是妻族。

正巧，王氏跟襄城郡主搭上了关系，王家也因为王梁入仕，对他们兄妹高看了几眼，王氏的不少族人，在长辈的示意下，颇为王氏说了些好话。

如此一来，唐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妻子，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没有娘家、没有靠山的可怜女子。如今的王氏，能靠的靠山真心不少。

为了保住自己在唐家的地位，唐谦只能拢住王氏，拼命对她好，绝不敢再轻易训斥责骂。

猜到了这些，蒋氏也是长长的叹了口气，低声道：“这样也好……小姑，只要他肯回心转意，你也别太计较了。毕竟，他是阿棣的父亲呀，你就当为了阿棣吧……”

王氏点点头，“阿嫂，这些我都懂。对了，说到阿棣，我还有件事想问问阿嫂的意思。”

蒋氏挑眉，“何事？”

王氏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听说，表弟请了三位名士回来做先生，我、我素仰慕魏先生的贤名，所以、所以想——”她的儿子也该正式上学了，若是能拜名士做老师，儿子这辈子算是有了保证。

名士弟子的名头，在这个做官靠推荐的年代，非常好用，比考科举可实用多了。

王氏是崔家的表亲，所以说话比较直接，还有不少与崔家没什么亲戚关系的人家，却有些为难了。

崔幼伯一在前厅露面，便被一群人包围起来，这些人，有他认识的，还有他不认识的，但不管认识与否，大家都有志一同的露出最亲切、最和善的笑容，拉着崔幼伯套关系。

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崔幼伯感觉自己都要淹没在人海之中了，这一刻，他才深刻体会到，所谓名士的影响力究竟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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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校董

崔幼伯才体味到名士们引发的效应有多大，在场的宾客们却是早就明白了名士意味着什么。

“齐行之善相人，其眼光之毒辣，就是李淳风、袁天罡等人也要佩服。若是能得他相助，从自家子侄中选出能堪大任的孩子，再请他点评一二，那孩子的前程定差不了呀！”

宾客甲、某位世家的家主如是想着。

“周孟良善古籍，他不过是看了几本古籍便研制出了木马流车、龙骨水车等器物，若是能请他去自家的书阁看看，从祖先的笔记手札中找到些什么，肯定能让家族获益匪浅。”

宾客乙，同样某个世家的家主，一边跟崔幼伯套着近乎，一边打着如意算盘。

“魏博文善儒学，他的学识和德行尤为出众。就是当世大儒虞世南站到他面前，也要恭敬的执晚辈礼。家中子侄若是能投得他门下，学业上定能有所进益。另外，魏老先生桃李满天下，朝中不少重臣皆出自他的门下，若是自家子孙能拜魏老先生为师，届时那些重臣便是孩子们的同窗，他日待他们入了仕，有这么多的师兄提携，仕途定会顺遂呀！”

宾客丙，表面笑得温文尔雅、超凡脱俗，心里却像个精明的商人一样噼里啪啦的算着帐。

面对众人毫不掩饰的热情，崔幼伯累并快乐着。

一天下来，他脸上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笑——客套的微笑、谦虚的浅笑、不好意思的赧笑、隐隐自得的粲然而笑……总之，就是各种笑，崔幼伯觉得，他比那个当新郎的王大郎笑得还要多、还要傻。

待婚宴结束后，一家四口回到家中，崔幼伯的白玉俊颜都要笑抽了。整张脸直接瘫掉，没有任何表情。

但，这还不算完，崔幼伯刚回到家，管家便迎了上来，说是东宫的内侍来了，奉太子钧令，传崔幼伯去兴庆宫。

得，崔幼伯满心无奈，却没有任何怨言的伸手搓了搓脸。极力扯出一抹微笑，衣服也没换，就跟着内侍赶往皇城。

一个时辰后。崔幼伯又面无表情的回来了。

“郎君，殿下有何吩咐？”

萧南亲手递上温热的帕子，一边帮崔幼伯解下衣服，一边柔声问道。

崔幼伯用棉布巾子抹了把脸，感觉僵硬的面皮似是松动了些。他叹了口气，道：“还能有何吩咐？还不是为了三位名士？”

萧南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伸手将崔幼伯的外袍递给丫鬟，不解的说：“东宫应该没有适龄的小郎君吧？再说了，东宫的先生亦是天下名士。不必前来拜师吧？！”

在王家待了一天，不止崔幼伯被无数人凑上来套近乎，就是萧南那儿也不得清闲。

各种认识的、不认识的贵妇将她围了起来。不管说什么话题，最后都能引到儿女上来。

每每提及儿女，贵妇们的话题就更多了，有的隐晦抱怨家里的先生不好，有的就夸长生小小年纪却已颇有才识。有的则直奔主题请萧南许自家孩子去崔家附学……

不管大家的借口如何，但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仰慕名士盛名，想让自家孩子拜师’。

萧南对众贵妇的热情倒也能理解，从古至今，家长们为了孩子可以做尽任何事，想想后世那些父母，为了能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不惜耗尽一生的积蓄去买什么学区房。那个年代的教育还算发达，信息也畅通，家长们还这般费心思。

而彼时呢，世人识字率偏低，良师亦是难得，而像齐通等这样闻名天下的名士更是凤毛麟角。

如今，三位名士齐聚崔家的学院，你说大家是心动呢心动呢还是心动呢？！

所以，大家热情一点、积极一点都能理解。萧南想的是，自己这边都这样‘热闹’了，身为一家之主的崔幼伯那里更缺不了求帮助的人。

只是萧南怎么都没想到，这事儿连东宫都要搀和一脚，话说，太子的儿子真心不缺名士老师呀。

崔幼伯长长叹了口气，道：“殿下倒不是为了让小郎君附学，而是、而是——”

他无力的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顿了顿，他才有怏怏的说：“娘子忙碌了一天也累了，你先休息吧，我去寻老相公和相公说说话！”

萧南挑眉，心说话，看来东宫的事儿不小呀，竟然让崔幼伯连夜去隔壁问策。

点点头，萧南很配合的说道：“好，郎君去吧，只一点，你今日也累了，不要只顾公事，早些休息为好。”

崔幼伯见萧南没有继续追问，稍稍松了口气，道：“我晓得。”

说罢，崔幼伯转身去了荣康堂，把东宫之事详细回禀了两位长辈，祖孙三人商量了许久，仍没有结果。

倒不是东宫的事儿难办，实在是，崔家不想把手里的大桃子分人呀。

直到半夜，崔幼伯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为了不吵醒萧南，他也没有回正寝室，直接在书房窝了一宿。

次日，崔幼伯顶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来用朝食。

灵犀和长生见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阿耶，您昨夜没睡好？”

面对女儿关切的目光，崔幼伯心里很受用，不过，这是大人的烦恼，没道理让孩子知道，他微微一笑，揉了揉女儿柔嫩的小鼻尖儿，道：“没有的事，倒是你，我听你阿娘说，你最近在学做菜，阿耶什么时候能吃到你亲手烧的菜？！”

灵犀闻言，瘪了瘪嘴，脸上的关切一扫而空，反而露出沮丧的表情，她讪讪的说：“快了，阿耶放心，儿学会了烧菜，定会第一个请阿耶品尝。”呃，就怕阿耶咽不下去呀。

萧南听了这对父女的谈话，忍不住莞尔。她的灵犀，天生聪明伶俐，做什么都是一点就透，惟独这厨艺，实在是惨不忍睹呀。

崔灵犀初次下厨，就把小厨房烧了大半；第二次下厨，则把上好的紫铜汤鼎给烧破了个大洞；第三次下厨，抡把大刀杀鱼，直接把玉莲等厨娘吓出了厨房……

小萝莉前后下了四次厨房，就没有一次平安度过的。真让萧南开了眼界，也让她深刻明白了一件事：她的宝贝女儿，确实没有做饭的天赋。

与儿女说笑了几句。崔幼伯的心情似是好了不少，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吃了早饭。

今天崔幼伯休沐，用罢朝食，他也没有急着去书房看书或是处理公务，而是窝在堂屋跟萧南吃茶闲聊。

崔幼伯真是闲聊。此时的他仿佛化身长舌男，东拉西扯的说着各家的八卦，只把萧南听得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萧南才吞了吞口水，打断他的话，问道：“郎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两人好歹做了七八年的夫妻，孩子都有了六个，萧南对崔幼伯还是比较了解的。虽然前些日子这厮变得有些诡异，但在很多方面，他还是保有原来的习惯。

比如，一有什么烦心事就心神不宁，瞬间化身‘四叔七公’。絮叨得能逼疯人。

崔幼伯一窒，旋即遮掩似的拿起了茶盏。喝了两口茶，才不自然的笑道：“没、没事。”

萧南却不相信的摇摇头，带着几分控诉的看着崔幼伯：“郎君，之前你不是还说咱们夫妻一体，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该坦诚以待的吗？”

崔幼伯愣了愣，双眼盯着茶盏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是这样……”

原来，此事还与三名士有关。

太子听说崔幼伯去洛阳请来了三位名士，还邀请三名士在崔家的私家学院执教，当下也动了心思。

太子倒不是想把自己的孩子送来，他更直接，而是想当积微学院的‘院长’。

他还跟崔幼伯建议，把积微学院归到弘文馆名下，作为弘文馆的预备班。

另外，他还非常大方的提出，只要积微学院出来的学生，可以直接升入弘文馆甚至是国子监，不必受两个高等学府的身份限制。

这个提议听着很不错，感觉似是积微学院沾了朝廷的光。

因为按照规定，非高干子弟是入不了弘文馆和国子监的，而太子许下这样的诺言，那么许多不够资格入国子监的人，便会以积微学院当跳板，纷纷跑到崔家来附学，到那时，崔家也定能更受大家的重视。

但实际上呢，真正得利的却是太子，想想吧，以三位名士的名头，定能引来不少世家，而一旦这些世家把自家的孩子送到积微学院，太子又做了院长，那么这些孩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则归入到了太子的旗下。

师生关系，可是这个世界上仅次于亲情血缘关系的存在呀。

“郎君，看来大家都不笨呀。”

听完崔幼伯的话，萧南沉默良久才喃喃的说道。

崔家为何要请三位名士出山？不就是为了借助几人的名声开拓人脉嘛。

而太子呢，估计也打着类似的主意。他要做积微学院的院长，并不是真的稀罕这所学校，他要的，也只是三名士的影响力。

可他的这个算盘却极大的伤害了崔家的利益，偏崔家不好直接拒绝，毕竟人家的那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谁听了都会说崔家占了便宜。

只可惜，崔家还真不想占这个便宜，但崔幼伯和老相公商量了许久，也找不出合理的拒绝之词，所以，崔幼伯才会这般纠结、为难。

萧南脑中灵光一闪，她笑道，“其实这也不难，太子想要名，咱们就给他名，不过，他不能做院长，倒是能做个‘校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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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闹大了（一）

“校董？”是神马东东？

崔幼伯根本听不懂这个新鲜名词儿，一脸迷惑的看着萧南。

萧南也没有拿乔，直接把这个词详细的解释了一通。

崔幼伯不是个笨人，只听了一半，就似是明白了什么。待萧南全部说完后，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奥妙。

萧南这个‘校董’实际上是在偷换概念。太子不是想要积微学院的控制权嘛，那就给他，请他来做校董，可以参与学院的管理以及各项重大事项的商讨，算是实际的管理者。

但，校董不是院长，他只是学院的股东之一，并不是全院学生的师长。

太子想像后世黄埔军校的那位蒋校长一样，借‘校长’之名成为全体黄埔生的灵魂导师，却是不行了。

其实吧，如果换做别人搞学院，太子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偏崔幼伯是他的心腹，算是自家人，所以才会这么‘不客气’。

崔幼伯想了想，有些为难的说道：“万一、万一殿下不同意呢？”

太子又不是傻子，他哪里想不出其中的关节？

萧南微微一笑，道：“他不同意也没法子呀，因为院长已经另有人选了。”

崔幼伯睁大眼睛，另有人选？他怎么不知道？

萧南见状，笑得更加得意，仿佛一只刚刚偷了只鸡悄悄吃掉的小狐狸，伸出两根手指，“我想过了，积微学院不设山长，而是设置一个总理日常事务的校长，而这个校长则有郎君担任。除此之外，还要聘请两位名誉院长，人选我也想好了。一位是长孙司空，一位是我家阿翁。另外，郎君也可在五家著姓中请几位家主来担任校董，跟太子一样。”

有本事你就跟你的亲舅舅争一争呀。

萧南心里的小人掐腰狂笑，她可是熟知‘历史’滴，如果她没有记错，按照上辈子的轨迹，在长孙皇后的照拂下，长孙一门富贵延续近百年，而长孙无忌也得以寿终正寝、死后哀荣。

崔幼伯闷头沉思。想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灼灼的光。

萧南的意思。他已经彻底明白了，没错，她这个办法可行。三位名士的名声这么响，让积微学院一下子便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这是好事。但同时也隐藏着危机。

如今老相公已经八十三岁了，在彼时绝对是高寿，再活个两年都要成人瑞了。

且老相公也不认为自己能活过圣人（此圣人非彼圣人，乃是真正意义上的亚圣孟夫子），他近几个月的精神头愈发不好了，还时不时的梦到已逝的父母和阿姊。老人家心里有数，他可能熬不了多久。

老相公一旦过世，崔泽、崔鸿等兄弟便要丁忧。而崔彦伯、崔仲伯、崔叔伯等小辈儿也要丁忧，其中，崔彦伯是嫡长孙，他要和父亲叔叔们一样，丁忧三年。

这样一来。崔家的男丁全部回家守孝，崔泽的宰相之位也要空出来。

就是崔幼伯。虽过继出去了，但还是老相公的侄孙，也要丁忧。

于是，整个崔氏将要远离朝堂，他日孝期满了，崔泽能不能重回宰相之位还说不定，而崔彦伯的年纪轻、资历浅，就算崔泽全力支持，他也无法在短期内升至中书侍郎。

家中无人做相公，也就正式脱离了朝廷中枢，而一旦远离政治中心，家族的影响力必将有所下降。

崔家虽还有个郡主娘子，但京城的权贵何其多，只萧南一个人，有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在，倒不会有人踩低崔氏或者谋取崔家的产业。

但、但积微学院太扎眼了，有名士做先生，又有世家子做学生，真真是个最佳开拓人脉的地方，保不齐就有什么人趁着崔氏守孝而打学院的算盘呢。

萧南的提议就缓解了这个危机，她直接将世家、权臣和勋贵统统绑上了积微学院这架战车上，就算有人眼热，面对如此庞大的势力，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是太子，对上长孙家、萧家和其它五大世家，他也要掂量掂量，虽不说直接认怂吧，但也不会再敢这般随意的打崔家的主意。

见崔幼伯点头，萧南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个‘校董’，勾起了她第一世的许多记忆。

“要办，就要大办！”

萧南扭头吩咐丫鬟端来笔墨纸砚，她捉起一支毛笔蘸足了墨。

这边崔幼伯已经抽出了一张白纸平铺在萧南面前。

萧南也没客气，直接在纸上写着——

第一要考虑的是学院的定位，萧南目标很明确，她要打造的是私立贵族学院，走绝对高端路线。

所以，她的要求也很简单：

“首先，学院必须是寄宿式、封闭式的管理。”

对此，崔幼伯稍稍一想便明白了，没有意见的点头通过。

萧南见状，信心大增，继续罗列要求：“学院要有统一的校训、校歌、校服以及独特的校徽。”

“……”崔幼伯开始有些迷糊了，校徽他可以理解，但这个校歌和校服又是什么东东？

萧南停住笔，开始逐个给崔幼伯讲解。

听完萧南的解释，崔幼伯眼睛更加明亮了，用力一拍大腿：“这个好！”

作为世家子，崔幼伯比普通人更能明白共同文化、共同信仰等诸多整齐划一的外在环境氛围对人们的影响有多大。

比如世家，每一家都有自己家族独特的家族徽标，以及家族文化。

像他们崔家，最受世人推崇的是孝悌，所以，崔家的子弟从小接触的便是孝顺长辈、友爱手足，时间久了，这种独特的家族文化便会融入家族成员的血肉、骨髓中，使得他们一言一行都体现着崔家的特质。

从而形成一种专属于崔氏家族的士族气质，这种气质就像是崔家的名片，让人一看便知道。

另外，在这样共同的家族文化中，家族成员也分外有凝聚力和向心力，进一步繁荣家族。

按照萧南的这些建议，崔幼伯相信，他定能打造一所拥有独特精神的学院，最初，学生们可能是冲着三位名士而来，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教育，他们将认可学院的文化，最终成为积微学院的信徒。

到那时，人家关注积微学院不再是只为了名士，而是因为学院本身，即便名士不在了，学生们对学校的信仰还在。

他崔家的积微学院也能长长久久的办下去，为儿孙们织就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崔幼伯越想越兴奋，他腾地站起来，搓着手围着屋子一圈圈的溜达。

一边走他还一边建议：“娘子说的极是，没错，既然要办，索性就办个最大、最好的。对了，除了招收小郎君，咱们还要招收些小娘子。”

他可是还有三个女儿呢，尤其是他的宝贝阿沅，他可没忘了阿沅听长生说学院里还能种菜后那热切的小模样。如今家里要办正规的学院，总不能旁人家的孩子都能来上学，他的乖乖宁馨儿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吧。

萧南想了想，点头道：“唔，学院可以分作男校和女校两部分。正巧女夫子也是尽有的，即便略有不足，姑祖母那儿还有不少德才兼备、品貌俱佳的世家女呢。”

崔幼伯越说越来劲，他双手比划着，“这样一来，学院原来的房舍就不够了，需要扩建。对了，还有学生的寝室。”娘子不是说了，要寄宿、要封闭管理，没有宿舍，你让人家学生住在哪儿？！

萧南倒没有多想，直接给出解决办法：“房舍倒也不麻烦，积微学院四周的房舍目前都还空着。而且当初设计的时候，这些院落都是可以独立的。现在只需把学院所需的院子划出来，然后加一道墙便是。”

就算再划出几个院子分给积微学院，剩下的房舍也不少，足够日后儿子们结婚时用。

亲仁坊是高档社区，学校建立在这里，也能提高学校的身价，让那些权贵和世家们也放心。

崔幼伯继续转圈，他又想到了个问题：“对了，还有骊山那儿，也应当建个分馆才是。”

自从圣人在骊山修建了汤泉宫，京中权贵们每年夏天便集体去骊山避暑，而他们学院的学生大多是权贵和世家的孩子，必须考虑到避暑的问题。

总不能全京城的贵族们都跑到骊山去了，只有那些上学的孩子们还苦哈哈的在京城呆着吧。

这样，学生很容易产生攀比心理，就是家长那儿也过不去呀。

萧南深觉有理，点头道：“还是郎君想得周到，这样，咱们先派人去骊山附近买个小山头，除了建校舍外，再一起建个演武场、骑马场、稼圃，即使不避暑，平常的时候，也可以组织学生们去京外骑马、亲农什么的。”

崔幼伯也连连点头。

就这样，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充分开动脑筋，力求把学院的筹建工作准备得尽善尽美。

中午，用过昼食，崔幼伯便拿着一沓计划书跑去跟老相公商量。

老相公见了那计划书也忍不住拍案叫好，直说：“可行，此法甚好！”

到了晚上，相公回来了，老相公又把他唤来一起协商。

祖孙三人又商量了一晚上。

次日，崔幼伯再次盯着大大的黑眼圈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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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闹大了（二）

崔幼伯在兴庆宫和太子商量了许久，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傍晚，崔幼伯回来后告诉萧南，“殿下已经同意了咱们的计划。”

但，这个通过的计划与当初崔氏小夫妻商量的略有不同——积微学院的校长不是崔幼伯，而是萧南。

这是崔泽的意思，崔幼伯是要走官场的，如果由他担任学院的实际领导者有许多不便，也容易落人口实。

萧南就不同了，她虽是个女子，但有个书法名家做老爹，本身的书法、丹青也不错，且骑马、歌舞等才艺都极好。按照时下的标准，她可以算得上一个才女。

另外，学院建成后，还需要萧南多方打点。崔泽也预感到了，他的老父亲时日不久，他在伤心难过之余，也不免开始为崔家的将来考虑。

他日老相公仙去了，唯一还能保有品级且有机会单独面见圣人皇后的便是萧南，到那时，学院的一切也都要仰仗萧南。

既然如此，索性让萧南当这个校长，全权负责学院的事务，这样也是向萧家卖好。

对此，萧南也没有意见，她的脑海里还保有许多第一世的记忆，在那个世界里，女人可以做校长、做政客甚至可以做首相、总统，恰巧她目前所处的大唐又是个民风开放、思想奔放、言论自由的朝代。

虽然唯一的女皇帝被长孙皇后蝴蝶掉了，但女人可以出头的时代特质却没有改变。

所以，萧南出任积微学院的校长，绝对不会有什么无聊的‘卫道士’跳出来叫嚣什么‘不成体统’、‘牝鸡司晨’。

而且萧南自己也对开学校颇为心动。

前世她只顾着赚钱做生意，弄得自己的名声一塌糊涂，最终被隔离出了世家贵妇圈儿。

今生她接受教训，决定低调做人。是以她生意照做，却不再自己出头，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襄城郡主豪富，却谁也指摘不出她的半分错处。

可就这么默默无闻的困在内宅，做个传统的贤妻良母，萧南多少有些遗憾。

她虽然已经不再过分迷信‘穿越女’的身份，但好歹穿越一回，萧南很想做点什么。

名垂青史什么的，不止男人希望，女人也渴望呀。

不过。基于历史都是有男人写成的这一点，太过出风头的女人会被他们笔伐，萧南也不敢幻想去做什么女政治家。推动社会改革什么的拉仇恨。

但，做个女教育家，做个开创私立贵族学校的女先锋，貌似也不错哦，且不会引起男人的过度反弹。

毕竟王羲之的书法老师还是卫夫人呢。

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放在她面前。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创建一所学校，充分发挥她第一世的所学，实现她终极梦想的同时，还能惠及子女，何乐而不为？！

萧南听了崔幼伯的话，沉思良久。才笑道：“既然相公和郎君都这么说，那我就来做这个校长吧。”

崔幼伯以为萧南是担心自己做不好，便柔声安抚道：“娘子放心。我也不是放手不管。呵呵，我虽不才，但也能担任一课的老师，唔，文史或是律法我都可以的。”

崔幼伯家学渊源。文史、古籍是极熟的，书法也很能看。谱系什么的更是倒背如流，所以让他当个老师什么的，问题真心不大。

萧南知道他误会了，不过她也没有解释，顺着他的话，道：“郎君就是不说，我也要让你来授课的。对了，三位名士那里，郎君可曾打过招呼？”

名士不是大白菜，齐通等人碍于崔守贞、崔守仁姐弟的情分，肯答应来崔家家学当老师，教授几个崔家小郎君，这原在情理之中。

但现如今崔家要把家学搞成对外招生的专业学院，至少招收上百人的学生，再让几位名士当所有学生的先生，就未免有些不把名士当回事儿了。

别说是齐通三人了，就是名气稍大些的先生，人家也要择人收徒的。

崔幼伯笑了笑，道：“娘子无需担心，老相公已经跟三位名士商量过了，三位名士各教授一门科目，每旬一节课，届时所有的学生都能来上课，若是先生们看中哪几位学生，还可以正式收作弟子。先生们再针对自己的弟子另行授课……”

萧南听完崔幼伯的讲解，眼睛一亮，看来古人也不是死板不知变通的呀，按照这个方法，所有的学生都能有机会见到名士，还能有机会亲自向名士求教。至于能不能投入名士门下，则要看个人的能力鸟。

如此一来，既能照旧打着名士的旗号招生，还不会让名士降低身份。

另外，崔家还给名士们吸纳来如此多的晚生后辈，让他们能任意挑选合心意的亲传弟子。

毕竟对于一个真正有才学的大能来说，自己出名还不算完，他的一身学问也要能传承下去。

只可惜，好先生难寻，好弟子亦难寻呀。

三位名士隐居已久，想在临终之前找到个传承衣钵的闭门弟子，单靠他们自己，也不容易。

而崔家给他们提供了这样一个挑选弟子的平台，对三位名士而言，也是有利的事情。

所以……崔幼伯道：“三位老先生也同意了。当然，咱们家的长生和长泰几个，则可以直接拜入三位名士门下！”

萧南很满意，儿子们有了优先权，她也就放了心，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筹办学校的工作当中。

首先就是师资，三名士每十天才上一节课，而且多是用来解疑答惑，并不是进行系统的教学。

所以，要维持学校正常的运作，须得请来专业的老师。

宋昱算一个，崔幼伯也算一个，萧驸马或者老相公也能来兼一门课，至于其它的老师，萧南还需要去聘请。

这些萧南白操心了。人家崔幼伯都提前做好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打开展示给萧南看：“这是大兄推荐的几位博士，皆是国子监德才兼备的先生……还有虞秘丞，他与魏老先生详谈甚欢，荐了家中的几个子侄随侍魏老先生左右……”

说起虞世南这位大大，萧南不得不赞一句，真是大唐第一寿星老呀，如今已经九十多岁了，居然还能摇摇晃晃的四处溜达。前两天给崔家递了请柬，次日便邀请魏贤去曲江游玩、品评文章。

而虞世南顶着当世书法大家的名头，门下也有不少弟子。虞家的子侄辈中也有不少得到虞秘丞的亲自指点，颇有几分真才实学，至少比虞大大的独生子要强许多。

虞世南把家中较出色的子侄放在魏贤身边，名义上说是来伺候老先生的，实际上也抱着让魏贤考察的心思。万一哪个孩子有造化入了魏名士的眼，能被留在身边教导，那也是虞家子的福气不是？

所以两位虞家郎君便跟着魏贤一起住在了崔家准备的小院里，平日里帮老先生整理书籍、笔记，闲暇之余也能代课。

萧南点点头，“唔。他们就算是魏老先生的助教了。”

助教在古代可是个官职，官阶还不低，是从六品上阶。一般是协助国子监博士教授学生的。

细究起来，魏贤并不是博士，两位虞氏郎君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助教。萧南这里不过是借用罢了。

崔幼伯挑了挑眉梢，他发现，自从提出兴建学院后。他娘子嘴里不时冒出一两个新名词儿，什么校董、什么校服。如今这个‘助教’虽称不上新名词，但人家也弄出了新鲜用法儿。

看着妻子神采飞扬的样子，他忍不住嘀咕：接下来，娘子是不是还有更多的新鲜花样？

萧南没有让崔幼伯失望，第二天便给他弄了个新鲜花样。

话说萧南经营数年的人脉，在筹备学院的事情上发挥了重大的作用。

先是两位荣誉院长，萧禹还好说，那是她亲祖父，只要她捧着几坛子滴露春去萧家撒撒娇、说说好话，老国公也就半推半就的答应了。而那位长孙司空，她名义上的舅姥爷，可就不是她一个小辈能说动的。

不过萧南也不犯愁，她手里能用的牌很多，除了自家亲娘，还有嫁入长孙家的新城公主，以及长孙司空最喜欢的晋阳公主，只两位小公主出马，一通揉搓，就把长孙老汉搞定了。

为了表示郑重，萧南还特意命人用金箔打造了一份超级奢华的聘书，金光灿灿的险些把人眼都闪瞎了。

这天萧南回到公主府，她想求老爹帮她的学院题几个字。

还没办正事儿，先被公主阿娘拎着耳朵揪到了正堂。

“阿娘，您这是怎么了？”

萧南揉着被揪疼的耳朵，有些委屈的问道。心里的小人则在心虚，难道自己没求老娘、转而求姨母的事儿，让老娘知道了，公主娘这是在生气？！

大公主横了萧南一眼，凉凉的说道：“你还问我？哼，这两天你们小两口挺忙的呀……又是东宫、又是长孙家、又是李、郑、王、卢几家著姓，整个京城都要被你们夫妻折腾起来了……”

萧南忙凑到大公主身边，双手搭上母亲的肩膀，一下下的帮她按摩。

结果大公主身子一歪，躲开了萧南的小拳头。

萧南又转而一把抱住大公主的胳膊，用力的摇呀摇，“阿娘，我、我这不是想帮长生找个好师傅嘛，我也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大公主才不信呢，她伸手用力一戳萧南的额头，“你长出息了呀，连阿娘都想瞒？还动静大？我告诉你吧，你外大母都听说了……”

PS：有点儿卡文，努力调整思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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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闹大了（三）

次奥！这下真的闹大了！

萧南听完大公主的话，心中的小人忍不住爆粗口道。

没错，崔家办学院的事儿真有几分愈演愈烈之势。

皇后会知道，萧南并不吃惊，当初她请两位小公主帮忙的时候，就曾想过此事瞒不过皇后。

但、但让她意外的是，这件事不止皇后知道了，太极宫的那位圣人居然也知道了，还琢磨着把齐通宣进宫‘叙旧’。

“圣人也知道了？还想见见三位名士？”

萧南吞了吞口水，干巴巴的问道。

大公主又丢给女儿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可不是，尤其是齐通，当年可是在阿耶面前出了大风头的人，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阿耶现在又很念旧，想见见‘故人’有何奇怪的？！”

萧南松开攀着大公主的手，下意识的揪着帕子，道：“这、这……三位名士个性旷达洒脱，自进京后，极少出门会客，婉拒了不少人家的邀请——”

言下之意很明白，这仨老汉性格古怪，除了看对眼的人，其它人一概不给面子，哪怕对方是位高权重之人。

萧南真担心，圣人下旨宣召，这三位牛脾气一上来，再把皇帝撅回去，皇帝碍于名声，不好为难三位老先生，可她们崔家呢？

大公主看不得女儿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只觉得手痒，忍不住用力拍了萧南的后脑勺一记，“瞧你？这点儿小事就为难上了？哼，真没出息，也不知道像了谁！”肯定不像自己！

萧南身子一歪，险些被自家阿娘一巴掌给拍晕了，她好容易坐直身子，抱怨道：“阿娘。您又打我！”

抱怨完，她还故意的加了一句：“我是阿娘的女儿，当然最像阿娘啦！”

“呸！”大公主毫不客气的啐了一口，拒绝承认女儿的某些不好基因遗传自她，哼，一定是萧家的基因不好，这家人虽然是世家名门、南朝皇族，但胆量什么的并不大。

大公主又抬手给了女儿一巴掌，恨铁不成钢的说道：“阿耶也就是这么一说，他老人家还没真的下诏呢。再说了。就算出了什么事儿，不是还有我吗？你做什么一副受气包的样子？！”

萧南双眼一亮，两只手八爪鱼一样抱住大公主。涎着脸笑道：“我就知道阿娘最疼我了。”

是呀，她和前世不同了，如今她有个彪悍的老娘，比什么都强呢。

大公主伸手拧了拧女儿的脸蛋儿，看着不轻柔。却充满宠溺，她没好气的说道：“既然已经闹大了，那就索性闹得更大些。你也不必怕这怕那的，一切都有我和你阿耶呢。”

朝廷就是她家开的，女儿想开个学堂，这是正经事儿。连她的公爹都说此举可行，她有什么道理不支持？！

至于会不会有人眼热找麻烦，大公主表示毫无鸭梨。

找麻烦？开什么玩笑。她不找别人的麻烦就不错了，还怕别人找自家麻烦？

慢说现在当皇帝的是她亲爹，就是新君登基，那也是她嫡亲的弟弟，顶着个嫡长公主的身份。她绝对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以前她娴静、柔顺，那是为了给父母争脸面。可并不意味着她长乐公主好欺负。

萧南是她唯一的女儿，哪怕是惹了什么祸，只要不是造反，她都能给圆回来，更不用说女儿这是做正事了。

而且驸马也说了，教书育人是功在千秋的善举，孩子既然是做好事，为人父母的当然要全力支持。

偏萧南这个做女儿的不想麻烦父母，反而费心巴力的去求人，让听说了此事的大公主又欣慰又心疼，当下就想把女儿揪来打一顿——这个不省心的小东西，论品级，难道她这个超一品的长乐公主不比什么五姓世家更有分量？放着亲娘不求，偏偏去求姨母，真该打！

萧南不笨，当下就明白了大公主的意思，她试探的问道：“阿娘的意思是说，让儿去求外大母——”

不等萧南说完，大公主直接从身侧取出一个匣子推到萧南跟前，一抬下巴，示意她打开。

萧南疑惑的看了亲娘一眼，只看到大公主一脸的不虞，她不敢耽搁，直接打开那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个卷好的卷轴，看尺寸，像是个横幅。

萧南隐约猜到几分，伸手拿起那纸卷，缓缓展开。

雪白的宣纸上写着‘德音堂’三个大字，字迹娟秀，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

萧南细细一看，又觉得这三字写得极好，清丽中不乏大气，秀雅中不乏洒脱，让人看了这字就忍不住猜测，写这字的人即便是女子，也定是胸中有丘壑的不凡女子。

不过，萧南倒不用猜测，因为她认得这笔迹，这是长孙皇后的字迹。

而‘德音堂’则是萧南亲自为积微学院女校取的名称，‘德音’二字取自《诗经》，取美好的德行之意。如‘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又如‘公孙硕肤，德音不瑕’。

“这……”

萧南抬起头，满眼惊喜的看着大公主。她虽没有直接道明，但眼中的喜悦已经将她此时的心情全都暴露出来。

大公主看到女儿这般开心的样子，再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没错，这确实是你外大母的亲笔手书。你好容易做件大事，做娘的怎么也要送你一份贺礼不是？呵呵，如何，阿娘的这份贺礼还不错吧。”

萧南小心的收起卷轴重新放回盒子里，然后一把抱住大公主的脖子，撒娇道：“何止不错呀，简直就是惊喜。阿娘，您真是太好了！呜呜，女儿好感动！阿娘，您真是我的好阿娘，我爱死您了~~”

跟自己的亲娘卖萌，萧南做起来一点压力都没有。

但大公主却有些受不了，女儿的声音实在太甜了。甜得她都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用力扒下攀在自己身上的萧南，大公主郑重的说道：“既然决定要做了，就一定要做好。不管出了什么事儿，我和你阿耶都会护着你，你就放心大胆的做吧。就算崔家那位仙去了，你还有娘家呢。”

萧南用力的点点头，呜呜，有靠山的感觉真好，这辈子，她果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呀。

皇后给德音堂亲笔题了字。于情于理，萧南都要亲自进宫去谢恩。

于是，萧南便跟大公主商量好。三日后去皇宫。

商量完了这事儿，萧南又去书房寻阿爹，拉着萧驸马的胳膊，求他给男校题了字。

萧驸马故意逗了女儿一会儿，这才认真的提笔写了三个大字——求索堂。取‘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之意。

说实话，萧南觉得这个名字很囧，但基于是崔幼伯取的，她也不好说啥，囧就囧点儿吧。后世不是还有个very频道吗，寓意好就成。

那着两幅字，萧南满载而归。

牛车上。萧南反复咀嚼着大公主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没错，既然闹大了，索性闹得更大，天下皆知才好！

不就是造势吗。谁不会！

有了亲娘的提醒，萧南颇有点儿茅塞顿开的意思。她的思路也瞬间被打开，各种想法涌入大脑。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萧南用力踏了踏牛车底板。

外头赶车的秦振忙朗声问道：“郡主，您有什么吩咐？”

萧南道：“去将作监！”

秦振虽不解，但还是乖乖的拉住缰绳，拨转牛头，转道去了将作监。

三日后，萧南先去公主府与大公主汇合，然后坐着大公主的车架，母女两个直奔太极宫。

见了皇后，萧南非常诚挚的道谢。

皇后摆摆手，笑道：“我也是听你阿娘这么一说，觉得办学堂是件好事，这才给你写了那副字。不过，乔木呀，有句话我可要说在前头，你既然要办女学堂，那就要好好办……”

长孙皇后虽被赞为一代贤后，在史书上也留下美名，但她并不是一个讲究什么三从四德的呆板女性。

而且，她虽直言拒绝议政，但不管是圣人登基前还是登基后，幕前总有长孙氏的身影。无论是玄武门之变时的慰问兵将，还是在后宫委婉的劝皇帝听谏言，都体现了她对皇帝的辅佐身份。

或许，在长孙皇后看来，夫妻间，女子的地位不是从属，而是较为平等的合作关系。‘女主人’三个字中，她更看重的是‘主人’，而不是那个‘女’字。

听着皇后的训诫，萧南脑中不由得冒出这些念头。

忽然间，她似是有些明白了，为何长孙皇后撰写的《女则》没有流传于世，因为唐之后的男人们不能认同她的思想，为了避免‘教坏’女人，那些男人干脆直接把女则抹杀了，反而把《女诫》当成至宝让全天下的女人反复诵读。

这样一想，萧南对她之前的准备愈加有信心了。

皇后的训诫告一段落，萧南恭敬的行礼应诺。

接着，她从身边捧出个木匣子，“儿曾在阿娘那儿看到殿下手书的‘女则’，颇受启发，特意请将作监印刷局的匠人印制出来，想把它作为德音堂的必读书籍之一，还请殿下准许！”

话音方落，皇后和大公主的脸色齐齐一变。

皇后是惊喜，她写女则更多的是自勉，从没想过要颁行天下。可作为一个成功人士，又有谁能拒绝自己的思想为天下人熟知、甚至接受的诱惑？！

而大公主则是欣慰，暗道，这丫头总算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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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拉风的校车

萧南的这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长孙皇后拿到新鲜出炉、还散发着墨香的印刷版《女则》，眉眼都舒展开了，唇角不自禁的勾起一抹浅笑。

皇后缓缓翻看着，书册的内容她再熟悉不过，不过，看自己手书的字体和方方正正的印刷体，感觉很不一样。

而且这本书印制的非常精美，除了文章，还有画艺工整的插图，每幅插图都极贴合旁边的文章，有文有图，看起来愈加正规。

再想想萧南的话，自己的这本《女则》将成为积微学院德音堂的必修教材，皇后心里就升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千百年来，学生们研习、诵读的都是先贤们的著作，而这些先贤几乎全是男子。女子著成的书，也就是班超的那本《女诫》成为了女子的教材。

但说句真心话，皇后并不认可女诫中的某些内容，在她看来，若是照着那本书，天下的女子将会成为男人的附属，永远被拘于小小的内院之中，根本谈不上会有什么作为。

皇后觉得，一个没有见识、没有主见的女子，根本无法承担起一家主母的重任。

对于女子而言，嫁了人，‘相夫教子’便是她的主要工作，可如果这位女子本身就没什么见识，更谈不上什么胸襟，她教出来的孩子又能好到哪里？

要知道，不管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在正式启蒙前，他们的第一任老师大多都是自己的母亲。

所以，皇后才会写《女则》，借总结、点评历代杰出女子来宣扬自己的思想。起初，皇后写女则确有自勉之意，但她也不是没想过将此书颁行天下。甚至流传后世，成为天下女子的行事准则。

只是，皇后的身份很敏感，作为一个游荡人间千年的幽魂，长孙氏更明白那些男人们的底线，故而她不想挑战，更不想为此背上什么骂名。

她可是知道武氏在史书上的千载骂名。

其实，如果武氏不是篡夺的她和夫君创下的江山，单纯站在女人的角度上，长孙氏对武氏还是比较欣赏的。武氏有能力、有野心、有胸襟。是个不可多得的女政治家。

明明武氏在政治上做得极好，可还是逃不脱男人们的口诛笔伐，正史、野史、艳史上她被人冠以各种不堪的名声。骂来骂去，让同是女人的长孙氏也颇为怜悯。

所以，即便皇后很想把自己的思想广播天下，她也不敢轻易尝试。

如今萧南主动帮忙，且用迂回的方式让《女则》在小范围内流传开来。然后慢慢影响世人，皇后深觉不错。

温水煮青蛙、润雨细无声什么的，在彼时最恰当不过。

大公主很了解母亲，她看到皇后唇边的笑容不断，就知道女儿这一招让母亲很高兴。见此情况，大公主也不由得松了口气。看来这丫头还是很会讨人欢心滴。

不过，大公主没想到的是，这只是萧南‘讨好皇后’计划中的第一步。她手里还有其它的牌呢。

皇后翻完一本《女则》，强忍着心底的欢喜，淡淡的说道：“可！”

萧南忙行礼谢恩：“多谢殿下。”

行完礼，萧南不忙着起来，又从身边掏出个匣子。这个匣子比方才那只略小些，但个头也不小。

只看得大公主眼角直抽搐。暗道：这丫头怎么藏了这么多匣子在身上？也没见她衣服鼓起来呀？难道她身上还有什么仙家神器不成？

大公主还真猜对了，萧南就是以袖子为掩饰，将匣子都收在了桃源里。

萧南不知道亲娘的腹诽，她轻轻打开匣子，将匣子里的东西展示给皇后，轻声道：“儿去将作监的时候，还烦请匠人们印了些学堂专用的描红册子，为了让学生们时刻谨记殿下的教诲，儿便将殿下的诗词和警句名言印在了册子的扉页。”

说着，萧南把敞开的匣子往前推了推，略带不安的说道：“儿未曾请示便擅作主张，还请殿下恕罪！”

萧南说话的功夫，已经有宫女把匣子捧到了皇后跟前。

皇后拿起一本用线装订好的空白册子，翻开第一页，果然在页面的一角印着一句话，字体是皇后擅长的飞白，话语的内容摘自《女则》，主要是劝解女子贞静、持重、勤奋好学的句子。

这样的描红册子、笔记册子还有好几本，皇后放下这本又拿起了一本。

这本是专供学生上课时做笔记的册子，册子的扉页也用皇后的字迹印着一句话，这句则是皇后的一句诗，是前几年游春时写下的，诗文清新，字字都散发着一种悠然、祥和，透着一种女子特有的细腻与柔美，就是当世的几个大诗人读了也忍不住赞叹。

皇后接连翻看了好几本，每一种课业册子上的词句都不同，但唯一的相同点便是全都是她亲笔所书的。

大公主和萧南密切的关注着皇后的反应，见她唇边的笑容不断，便知道她此时的心情极好，母女两个心下暗喜，萧南更是信心满满。

好一会儿，皇后才缓缓点头：“嗯，还不错。不过，这册子只许在德音堂使用，不许外传。”也就是默许了萧南的‘自作主张’。

大公主见状，忙佯怒的推了女儿一把，“听到了吗？还不谢过你外大母？真是的，都是当娘的人了，做事还这么莽撞，连我也瞒着……”

萧南会意，忙俯身请罪：“儿多谢殿下，这次是儿莽撞了，下次再不会了！”

皇后放下册子，摆摆手，笑道：“行了，这次就算了，丽质你也不用在阿娘面前假装了，你是什么性子，阿娘还不知道？”知女莫若母，皇后哪里看不出大公主的心思，不过是担心自己对萧南心生不满罢了。

大公主拿着团扇掩口而笑，“呵呵，阿娘，这句话儿前两日刚对乔木说过！”

一句话说得，皇后和萧南都笑了，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温馨。

萧南这边逗得皇后开心不已，那边，崔幼伯也在跟圣人‘求字’。

和萧南的情况不同，崔幼伯并不敢直接请圣人题字，而是委婉的请求圣人准许他把圣人的那句‘以人为镜’的名言镌刻在求索堂的正堂上。

之前圣人就曾听太子讲起过崔家要办所学堂，今日见了崔幼伯，又听了他的请求，也不由得心下一动。

虽然，经过他十几年的拉拢、分化和打压，世家的势力大不如前，但在民间，世家的威望依然很高。

没办法呀，单纯比历史，他们李氏皇朝还不足五十年，而人家鼎甲世家呢，传承少说也有五百年。

说句难听的，或许你的王朝覆灭了，人家世家还照样传承，前朝不就是如此嘛。

所以，孰优孰劣，就是普通的小老百姓，也都心中有数。

更何况，如今他已老迈，说不准今天睡着了，明天就醒不过来了，届时，太子登基，那些老牌子世家能买新君的账吗？

圣人对自家儿子的能力自是信得过的，但世家的底蕴和人脉摆在那里，容不得他不担心呀。

而双相崔家，一向是个识时务、懂变迁的家族，与皇族的关系一直很不错，前有平阳长公主的闺蜜崔老夫人，现在有亲近太子的相公崔泽，眼前这个崔家小玉郎，则是太子的储备人才。

对于这样识时务的世家，圣人还是比较喜欢的。

如今崔家要办学院，先是弄来了三位名士，接着又打出了世家的招牌，且其中还隐隐有当朝权臣和勋贵的影子……可以说，这所学院，融合了世家和权贵两股势力，招生的对象也将面向这两个层面。

圣人忍不住想，或许，他可以借这个学院，继续往世家里掺沙子，提高权臣勋爵以及皇族的地位！

抱着这个打算，对于崔幼伯的请求，圣人倒也没有拒绝，他甚至还很给面子的命人准备纸笔，当场挥毫，用洒脱的飞白将那句名言重新书写了一遍。

傍晚，崔幼伯便捧着圣人的亲笔开开心心的回家了。

回到家中，夫妻两个继续商量学院的筹备工作。

萧南不负崔幼伯所望的又提出了个新鲜花样儿——校车！

她是这么跟崔幼伯说的：“学院虽是寄宿式管理，但每旬都要给学生们放假，他们回家、返校的时候，咱们都可以派专车接送。”一来是确保学生的安全，二来也是为学院做宣传呀。

听了萧南的解释，崔幼伯当下便明白了所谓‘校车’的好处。

他的脑子灵活，立刻想出了更好的点子：“周老先生善机关，这校车不如让他来设计、制作？！”

人家木马流车都造出了，更何况一个小小的校车。

萧南一听，双眼顿时亮了，是呀，她怎么把这位猛人给忘了。

夫妻两个没有耽搁，分头忙活起来。

萧南按照前世的记忆，把校车的要求说了说，为了直观，她甚至还用铅椠画了几副图。

崔幼伯便拿着这些图纸去寻周猛，周猛正一身灰褐色麻衣布裤的在工作间里搞发明，看到崔幼伯拿来的图纸，又听了他的要求，很自信的一挥手，“十日后来取！”

半个月后，朱雀大街上，缓缓驶来一辆极奇异的木车，刚一出现，便引起了大家的侧目、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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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行侠仗义

倒不是长安人民没见过世面，看到辆马车还大惊小怪的围观。

实在是这辆马车太怪异了，饶是帝都百姓见多识广，也被shock到了。

什么？

你说不就是辆马车嘛，怪能怪到哪里？

我呸，你见过两丈（约六米）长的马车吗？

哦，不对，这辆车都不算是马车。

因为马车之所以叫马车，是因为它是马拉的，但、但面前这两超长车厢的木车并不是马拉着的。

也不是牛，更不是人。

围观群众，甚至只看到了一个硕大的木质车厢，以及车厢下头装着的六个车轮，他们连车夫都没看到。

所以、所以，大家才惊讶，才好奇，才一股脑的围观呀。

成功引起百姓们的注意后，那辆‘马车’的行进速度慢了下来，只比步行快些，足以让围观的人看清它拉风的车身。

“呀？这车竟然是这个颜色的，真耀眼。”路人甲手罩在眼眶上，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面前缓缓行驶而过的‘马车’。

没错，这辆怪异的马车，不止外形怪异，连车身的颜色也怪异。它不是惯常的黑色，或是朱红色，而是极其鲜艳夺目的橘黄色，尤其是在阳光的照射下，那鲜亮的颜色愈加显眼。

“可不是，虽然看着怪了些，看久了，倒也挺好看的，至少显眼呀，大老远的就能看到。”

路人乙附和的点点头，随即又说出自己的观感：“还有，你们看到了吗，这马车和咱们常见的不一样，前头居然没有车架，也没有牲口拉。你说，没有牲口拉。这马车是怎么动起来的？”

不用马拉、看不到车夫，大概是该车最大的亮点，至少围观的人上下左右的看了又看，仍是找不到车夫的影子。

“……肯定有车夫，没准儿是在车厢里……咦？车前头是透明的？”

路人丙揉着下巴，颇有几分高人姿态的点评道。但随着他的目光转移，他也惊讶的发现，这架车厢的最前端有一面高约两尺、宽约四五尺的长方形空白。

“什么透明的，那是玻璃好不好？”

路人乙的眼神比较好，或者说他的家境比较好。见过玻璃，尤其是在阳光的照射下，那玻璃产生了耀眼的反光。只刺得他避开了眼睛。

“天呀，这么大块的玻璃，那要多少钱呀！”

路人甲惊讶的继续用手搭着凉棚，一边看，一边啧啧有声。

虽然玻璃流行好几年了。但受工艺的限制，产量并不高，除了权贵，只有少数富裕人家才能装上一两块儿充充门面。而且也是尺寸不大的小块玻璃。

似面前这木车上的大块玻璃，放在东市，少说也要几十上百贯钱呢。

“噫？！玻璃后头有人？难道那就是车夫？”

路人丙被人抢白了一次。深觉没有面子，哪怕冒着被反光刺伤眼睛的危险，他也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不过。还真让他看到了什么。

“什么？有车夫？”

众人一听，纷纷来了精神，齐齐伸手搭在额上，眯着眼睛仔细观察。

“哎呀~真有呢，我看到……唔。一、二、三个人呢。”

“是呀是呀，我也看到了……”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的时候。‘马车’又缓缓的加了速。不过速度仍是不快，至少可以让围观的人很顺利的跟着它前行。

基于国人爱看热闹的天性，这辆马车硬是拐走了朱雀大街上近七八成的行人。

在一群人的拥簇下，‘马车’拐了个弯儿，缓缓驶入了亲仁坊。

大家也没在意，现在又不是宵禁，串个坊什么的很正常呀。

再说了，大家实在是太好奇了——

这个怪家伙到底是什么？

它是谁家的？

它这是要去哪里？

还有，这个庞然大物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

数个问题缠绕着好奇的路人，使得大家在不知不觉间，就跟着马车穿大街过小巷的来到一户人家。

唔，乌头门，门前竖一戟，这是某位高官府邸呀。

马车慢慢停住，随行的众人也顿住了脚步。

而该户人家的门房小厮已经听到了动静，纷纷跑了出来，忽然间自家被一大群人围住了，几个小厮也有点儿傻眼。

就在大家的注视下，马车车头一侧的门被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靛青色翻领胡服的壮硕男子。

站在近侧的人看的仔细，他们发现，那男子的大翻领上似乎还用杏黄色的丝线绣着几个字。有眼神好、且有识字的，看得分明，那几个字是‘积微学院’。

积微学院？

好耳熟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就在那个士子模样的人皱眉苦想的时候，壮硕男子已经走到了门房小厮门前，双手捧着一封极精致的请柬递到小厮面前，朗声道：“这是我家襄城郡主送给贵府郎君的请帖，还请小郎帮忙递交。”

一听是襄城郡主，门房小厮松了口气，看来应该不是来找麻烦的。

不过，几人还是满眼戒备的看着面前围观的众人，大有‘情况不对就立刻跑回去叫人’的架势。

其中一个伶俐的小厮接了请柬，还客套的说道：“放心，某定会将请柬送到郎君手上。不知郡主还有何吩咐？”弄这么大的阵势，应该不是只为送张请柬吧？！

壮硕男子却爽朗一笑，摆手道：“郡主的意思已经在请柬中说得很清楚了，没有其它的吩咐。劳烦小郎了！”

说罢，壮硕男子也没有耽搁，转身便回了马车，重新关上门，马车正慢慢的调转车头，作势要离开。

众人外加那个小厮，都好像倒地——娘的。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还真为了送张请帖呀！

就在众人吐槽不已的时候，马车已经调转了车头，六个车轮稳稳的转动着，不多会儿便出了这巷子。

一路尾随来的众人不死心，仍跟着那马车继续走。

眼睁睁看着它灵活的拐入各个小巷，挨个在亲仁坊的勋贵、权臣的门前停下，简单利索的递上请柬，然后继续下一家。

当然也有人耐不住性子，直接半途走人。但还有更多的人，似是跟这马车较上了劲，硬是一步不落的跟着。

这样一来。京城便出现了这样一幕奇景：宽敞的马路上，一辆外形古怪、颜色耀目的木车缓缓行驶着，而它的两侧和后面，则跟着大队的人群，其中还有骑马的、坐着奚车的……呼啦啦一大堆人。好不热闹。

若不是京城的武侯管理严格，小贩们都要跑来做生意了。

在一派喧闹中，马车所经之处全都出现的堵塞，许多各种规制的马车、牛车被堵在了路边，只能无奈的等这辆拉风的‘马车’通过后，他们才能挪动。

这会儿。‘马车’出了亲仁坊，又来到了朱雀大街上，当然随行的人也跟了来。照例把宽敞的朱雀大街堵了个严严实实。

于是，便又有一批马车、牛车被堵在了一边。

在等候通行的诸多马车里，有一辆县主规制的马车，正静悄悄的停靠在路边。

车厢里，传出一男一女的交谈声。哦不。更确切的说，主要是一个男人的呱噪声——

“啧啧。这才是天家贵女的做派呀，瞧瞧人家襄城郡主，送个请帖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哪像你……”

不拉不拉，男子颇能说，硬是抱怨了足足一盏茶。

与他同座的女子表情淡漠，只冷冷的看着窗外喧闹的人群，对于男子的絮叨，她仿佛没有听到。

说了半天，得不到一句回应，男子有些不高兴了，拉了拉女子的袖子，道：“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

女子回过头，毫无感情的扫了他一眼，冷声道：“我又不是聋子，当然听到了。你不就是嫌我这个新野县主没权势，让你捞不到好处吗？！”

此时，那辆拉风的马车已经过去了，拥塞的交通也顺畅起来。

骑马的人灵活些，他们比马车先行一步。

这辆马车的一侧，已经有人骑马经过了。

不过，当女子说道‘新野县主’的时候，打车窗外经过的一个骑马男子忽然拉住了缰绳，驱使着马退后几步，重新靠近车窗，竖起耳朵听着。

车厢里传出男子恼羞成怒的声音，“你、你还好意思说，同样是巢王的女儿，你为何连你的妹妹都不如？人家的儿子都能去积微学院读书，偏咱们的儿子不能？”

不等他咆哮完，便又传出女子满是嘲讽的话：“郎君记错了吧，咱们什么时候有儿子？我可没记得生过什么孩子呢。”不过是个婢生子，也就姓裴的贱人，居然拿来当宝贝。

男子一窒，旋即又气呼呼的说道：“大郎虽不是你所出，可、可你是他的嫡母，怎能对他不管不顾……哼，真是个妒妇，自己无子，难道还不许我纳妾，你想让我裴家绝后不成……当初就不该娶你，善妒、无子……”

看来男子对女子的怨念很深，还在外头就数落起女子的诸多不是。

而那女子呢，仿佛是听不到一般，竟没有丝毫反应。

反倒是车窗外的骑马男子，越听脸色越难看，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宝剑——

看来，今日他李荣又要出手抽人了！

PS：真是抱歉，更新这么晚，某萨觉得很对不起支持的亲们，还请亲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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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聪明人

京城八卦多。

尤其是近日，京城的八卦格外多。

最受人瞩目的，也是最正经的八卦，是大考引出来的弊案。

想当日崔幼伯一本弹章，直指魏王的姻亲袁继亮，亲手拉开大考弊案的序幕。

崔幼伯点完了火，他就乖乖的退到一边，看着太子、魏王两边的人不停的往里面添油加柴，把大考弊案折腾得越来越大。

这件弊案也俨然成了太子、魏王两党交手的主战场，双方纷纷派出自己阵营的御史，这个参奏某某官员渎职，那个就弹劾某某朝臣不法，各种弹章雪片一样飞入太极宫。

七八天闹腾下来，两边各有斩获，也各有损伤。

细究起来，太子占了上风。

没办法，不是魏王的属下不能干，而是相较于太子，魏王在身份上稍稍差了一点。谁让人家太子占着嫡长，在宗法、在正统上占据绝对的优势呢。

所以，只要太子一亮出自己的身份，便会有人主动相投。

阵营里的干将多，损失上几个，也不会影响大局，更不会动摇根本。

而且，就算是一些中立的朝臣，潜意识里也是想偏向太子。

还是那句话，太子象征着正统，只要是受传统教育长大的人，只要是太子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大家的心不知不觉的就会偏向太子。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太子在李荣等人的提醒下，这两年对属下及家眷、姻亲等约束的极严，哪怕像韦季这样敲了点富商的竹杠，都被太子叫进东宫训话，足见太子对身边人的要求有多严格。

因为太子约束严格，下头的人也多少收敛了许多。再加上贞观朝的官场风气很正，即便有些官员起了歪心思，也不敢闹得太狠。是以，太子这边的人还是很经得住考查滴。

诸多因素相加之下，太子的优势非常明显。

不过，魏王也不是泥捏的，接连损失了几员干将后，他和僚属反复商讨，又掀起了新一轮的弹劾。

魏王的人出招，太子的人便迎头痛击。于是，混战再次升级。

弄到最后，大家已经忘了弊案本身。反而被两方的恶斗看花了眼。

一时间，朝堂之上热闹非凡，也给百官们提供了不少的八卦，两党之外的中立人士、以及围观的酱油党，纷纷端着零食、小菜。一边吃、一边围观、一边开心的八卦。

男人们八卦得欢乐，女人们也有着自己的八卦。

说起来，近期京城第二大八卦也与崔幼伯有关，他先是亲自跑到洛阳请了三位名士回来做先生，引得京中权贵、世家们纷纷侧目，接着又大张旗鼓的宣布要办学院。继续紧抓大家的眼球。

特别是最近两天，朱雀大街上总有一辆怪异的‘马车’招摇过市，每每都引来一群人围观、尾随。

更让人纠结的是。这辆马车出来也是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而是给崔家相熟或者关系尚可的权贵人家送请帖。

收到请帖的人家先是骄傲，这可是身份的象征呀，而且在几乎全京城人的注视下，人家襄城郡主如此郑重的给自家送请帖。这本身就象征着人家对自己的看重。

尤其是三五好友聚会的时候，收到请柬的贵妇故意问一句：“你们收到襄城郡主的请柬了吗？”

当看到众人疑惑、摇头的时候。贵妇就会很得意，却偏又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说：“哎呀，郡主也太客气了，竟这般特意命人用专车来送请柬。

对了，你们看到那辆木车了吗？听说那是周名士按照木马流车的原理造出来的，不用马拉、不用牛拖，只需要几个人踩踩机关，那木车就能自己走呢。”

这种卖弄真的很露脸，贵妇越说越开心，继续显摆道：“还有呀，听说这个木车是郡主专门给积微学院准备的校车。哦，对了，你们知道什么叫校车吗……”

如此的谈话在京中许多人家上演。

诚然，显摆的人自是很欢乐，但被‘科普’的人却有些不是滋味，心里像猫挠一样，一边暗自埋怨平日为何不交好襄城郡主，一边也隐隐的期待，自家男人的品级也不低，依着郡主娘子大度的行事作风，应该不会漏下自家吧？！

于是，那些没收到请柬的贵妇也不急着出门了，整日在家守着，竖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一有丫鬟来通传，她们便会第一时间坐起来询问。

收到的就学着‘前辈’的样子跟妯娌、闺蜜显摆，没收到的则暗自叹气，有心急的甚至偷偷命人去崔家探口风，无声的提醒崔家，是不是也该给自家送张请柬，她家也有要上学的孩子好不好？！

发展到后来，众人关注的已经不是请柬本身，而是能收到请柬这件事象征的意义了。

仿佛谁家没收到襄城郡主的请柬，便是不够品级、不够尊贵了。

而这个效果也恰是萧南要的，否则她也不会每天只送出十份请柬了。

饥饿营销什么的，在古代也非常管用呀。

所以，众贵妇们都被那张请柬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几乎没人关注另一件新鲜事儿。

“什么？荣国公把裴家郎君打了？”

萧南刚刚写完今天的请柬，玉簪便匆匆的过来回禀，她听完后，忍不住错愕的问道：“哪个裴家？李荣为什么打人家？”

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学院的事儿，她已经好久没见过李荣了，乍闻他的消息，还是这种不和谐的消息，她真有些惊讶。

“是、是新野县主的夫君，”

玉簪也觉得这个消息有些惊悚，她磕巴了下，而后才顺畅的说道。

新野县主？

谁呀？

萧南听到这个陌生的封号，先是一怔，努力在大脑记忆库里搜寻，好半天才想到。新野县主不就是李元吉的女儿嘛。

想起这一点，某些不甚熟悉的记忆开始回笼，上辈子偶尔听到的八卦也愈加渐渐清晰起来：新野县主，巢王第六女，嫁入裴氏，裴氏欺她无娘家扶持，又身份尴尬，以无子为借口，大张旗鼓的纳妾，最后县主39岁就去了。说是病故，到底是如何去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玉簪还在说着：“听说那日荣国公偶然在朱雀大街路过。忽然听到新野县主和裴郎君吵架，裴郎君言语间对县主很是不敬，还言及县主的亡父，荣国公当场怒起，直接跳上马车。一脚踢开车门，只手将裴郎君拎起来，将之丢出了马车……”

“李荣、李荣这么神勇？！”

太彪悍了吧，这厮武力值高也不能这么炫耀呀，毕竟裴氏也不是无名小卒，人家好歹也是京兆裴氏。堂堂世家子。

萧南不自觉的瞪大了双眼，直愣愣的看着玉簪。

玉簪也觉得这位荣国公‘厉害’，她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接着说：“荣国公的功夫很是了得，直接将裴郎君打得昏死在地上，最后被裴家的人抬了回去，太医诊了脉、开了药，裴郎君也一直没有清醒。直到现在，似、似乎还没醒呢。”

萧南愣了下。有些担心的说：“那裴家怎么说？有没有去告他？”这家伙貌似闯祸了呀。

新野县主的身份尴尬，虽是宗室女，但并不受宗室和太极宫的待见。

而裴家呢，顶着个世家的名头，在京城颇有几分人脉。

李荣在大庭广众之下暴打裴某人，还是为了给新野县主撑腰，这、这万一捅到圣人那里，圣人未必高兴呀。

崔幼伯听了萧南的担忧，却笑着说道：“娘子，你当正则兄真是个无知莽夫吗？呵呵，他呀，早在打人前就想好了退路。刚刚把人打趴下，他将新野县主送回家后，便直接进宫请罪了。”

萧南忙问道：“那、那圣人怎么说？可有责怪与他？”

崔幼伯端起茶盏，轻啜两口，缓声道：“当然没有。”

说到这里，崔幼伯脸上露出敬佩之色，“正则兄对圣人说，新野县主姓李，出身天下第一尊贵的家族，只有她看不起别人的，断没有旁人轻视李氏女的。而他李荣身为李氏子，碰到有人欺侮同族姊妹，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想为族人出气……”

李荣的意思很明白，李元吉做了错事，自有李家人惩处，他的女儿们不受宗族待见，但却始终姓李，决不能容许外姓旁人侮辱。

而且李荣还隐隐的指出，圣人既给了李令县主的诰封，还关照她的亲事，那就是表示巢王的事已经过去了，圣人没有跟晚辈计较，是个宽厚仁慈的好长辈。而裴氏，竟敢在街上折辱宗室贵女，他这不是打新野县主的脸，而是打整个李氏宗族的脸。

崔幼伯边说边在心里感慨，李荣果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皇帝不喜李元吉，所以故意避开新野县主是李元吉的女儿的事实，而是直接把重点归结到李氏宗族的脸面上。

果然，让他这么一说，圣人对裴氏确实有了意见：正如李荣所说，新野县主如何不好，那也是他们李家人的事儿，他这个大家长还没说话呢，裴家人就先折辱上了，这不是欺负他们李家没人吗。

再说了，玄武门之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圣人为了表示大度，甚至还把杨氏出的十四子过继给李元吉，好让弟弟后继有人。

结果裴家人还敢在朱雀大街上辱骂新野县主，这、这不是跟圣人对着干吗。

是以，次日裴家家主跑进宫跟皇帝哭诉的时候，非但没能帮儿子出气，反而被圣人怒斥了一通，说裴家慢待新野县主，裴某人确实该打，皇帝还激动的表示，如果裴氏再敢对县主不敬，下次他老人家就亲自挽袖子抽人。

而李荣呢，当众行凶，非但没有收到斥责，反而还被圣人赞为‘侠肝义胆’‘厚爱族亲’……

PS：谢谢亲们的小粉红，明天就是假期了，某萨提前祝大家玩得开心，(*^__^*)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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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开学了

八完别人的八卦，崔氏小夫妻喝了杯茶，便继续埋头自己的工作。

学院的筹建工作很顺利，毕竟校舍是现成的，只需新砌一堵墙，再重新开个门就可以了。

老师也是现成的，除了三位名士，宋昱、崔彦伯从国子监挖来的三位博士，以及几位演武师傅，萧驸马、崔幼伯、老相公甚至李荣等也都在学院挂了名，成为客座讲师，师资力量绝对雄厚。

各种教学工具、教材等也都准备齐全。

尤其是教材，萧南和崔幼伯选定好后，就直接丢到了印刷局统一印制。

别看现在印刷局很忙碌，整日里除了忙着印刷四书五经、唐律等必备书籍，还要为朝廷印制邸报、广发天下各郡的公文，根本没有闲暇给权贵做私活。

但崔家不同，活字印刷原就是崔幼伯‘发明’的，那些印刷师傅有的甚至就是崔家的工匠，如今掌管印刷局的又是萧南的二哥，印刷局简直跟崔家的私人作坊一样。

不管印刷局忙成什么样子，崔家的活计绝对没人耽搁。

所以，还不等学院正式开学，求索堂、德音堂两处所需的教材、课业本子等全都印制完毕，妥妥的收在了学院的仓库里。

教材什么的没有难倒萧南，倒是黑板、粉笔什么的教具颇让她费了些心思。

说实话，黑板和粉笔是后世学校最常见的东东，但具体怎么做，萧南还真不知道，黑板还好些，实在不行就让人直接把墙漆黑了，然后再罩上一层玻璃就可以。

但粉笔……萧南摇摇头，她只知道貌似是用石灰粉做的。可详细的制作步骤，她并不清楚。

就在萧南想着要不要去‘启发’一下周猛，让这位当世发明家帮忙把粉笔发明出来的时候，萧卉来串门了。

看到萧卉，萧南眼前一亮，对呀，不是还有这位吗，虽然没有真正核实，但萧南已经有七八分把握，她的这位庶姐。极有可能和小七一样，是什么位面商人。

瞧瞧萧卉倒蹬出来的东西吧，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是后世才有的东东。且制作精良，数量奇多。什么掐丝珐琅把镜，什么护肤品，什么翡翠，什么麻将牌。什么官帽椅，什么沙发……真是应有尽有，让萧南看了，险些闪瞎她的24K氪金眼。

如果单纯只有这些，萧南也不敢确定萧卉是位面商人。

某日，萧南派去调查萧卉的人回来禀告。说萧卉经常命人去大量收购上好的瓷器、金银器、蹙金绣、字画以及精美的漆器等大唐特有的物品时，萧南脑中猛然想起小七那张看似忠厚实则奸诈无比的笑脸。

当下萧南就十分肯定，她的这位庶姐既没有被穿越。也没有被重生，而是接到了天上砸下来的大馅饼——位面系统。

既然萧卉是位面商人，那肯定能弄到这个时空没有的东东呀，比如后世各种好用的教具。

萧南跟萧卉寒暄了几句后，便委婉的问道：“阿姊。你也知道，我要开个学院。但是还缺一些教具。给你供货的那个胡商见多识广，可否让他帮忙找寻一二？”

萧卉今日来是有事求萧南，只是来得心不甘情不愿。虽然回京后的某些事让她看清了现实，但自从她得了那件‘奇宝’后，她的心态就发成了彻底的改变。

明明知道她该做某些事，但，因‘奇宝’而陡然生出的自尊心却每每来作怪，让她即便弯下了腰，心里也总觉得别扭。

尤其是对上嫡母和嫡妹。

而且今日之事，她必须求萧南，姿态更要放低才行，偏、偏她的自尊心又冒了出来。

这会儿听到萧南的话，萧卉松了口气，萧南也有事要‘求’自己，只要她帮了萧南的忙，届时再提出自己的要求，也就不算‘求’，而是一种平等的交易了。

是以，萧卉很爽快的说道：“瞧你还这么客气，呵呵，有什么要让我办的事儿只管说，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全力以赴。”

萧南的双眸闪了闪，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又从萧卉身上看到了‘高高在上’的俯视感觉。

微微勾了勾唇角，萧南将自己的要求说了说，随后道：“目前我只想到了这些，如果那个胡商发现了什么更好的教具，也可以一起带回来……价钱不是问题，主要是东西好。”

萧卉对萧南描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概念，不过她的奇宝里有个神奇的小丫鬟，世间几乎没有什么能难倒她的，待自己回家后，把她叫出来问问也就是了。

若是奇宝里有，她直接拿东西换，然后再悄悄的命人以那个不存在的胡商的名义运进京城……这些并不难，她已经做了无数次。

“好，我回去后就命人给他写信，然后飞鸽把信送过去，”

萧卉故意眯起眼睛，做出一副算时间的样子，有些为难的说：“不过，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可能就——”

萧南心里猜到了萧卉的身份，却不好明着说，也跟着做戏道：“无妨，只要他能找到、且尽快运过来就好。”

说完这事儿，萧南才想起问萧卉的来意，她故作恍然的拍了记额头，道：“瞧我，只顾着说自己的事儿，却忘了阿姊。呵呵，阿姊，你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萧卉已经决定等东西弄到手后再提出请求，所以，她便隐下了今天的来意，故意横了萧南一眼，嗔怒道：“果然是忙晕头了，难道你都忘了我是姐姐，姐姐来看看妹妹，非要有事儿才行？”

萧南微微挑眉，心说话：你丫就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今天忽然跑来，定是有事要办。这会儿倒装起大尾巴狼来了。

算了，人家既然不说，那她也乐得清闲。

讪讪的笑了笑，萧南又将话题引开。问道：“对了，姐夫的差事有着落了吗？”

萧卉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笑道：“嗯，大兄已经帮忙打听了。不过近日京城上下都忙着‘大考’，许多事定不下来，估计还要再等一两个月才有结果吧。”

她说着这话很违心，因为以她夫君的品级，根本牵扯不到‘大考’。就算朝中百官为了大考弊案的事儿忙晕了头，太子、魏王两系交战激烈，那城火也殃及不到谢贤这尾池鱼。

谢贤的差事迟迟定不下来。主要是他们夫妇太过挑剔。

萧博作为兄长已经很尽心了，甚至回祖宅去求祖父帮妹婿写荐书，但萧卉和谢贤这对夫妻都有些眼高手低。

官职品级低又不够清贵的。他们看不上；可样样都如意的，他还不够那个资格。

折腾这么久，连萧博都有些不耐烦了，有次甚至脱口而出：“……肃纯科举入仕，且直接入了大理寺。也不曾嫌司直不够清贵……人家崔氏可是鼎甲世家，肃纯的祖、父皆是相公呢……”

后面的话，萧博没说出口，但意思太明白了：人家堂堂博陵崔氏的郎君都靠自己的努力入仕，入了仕也没有挑三拣四，你谢贤有什么了不起的。竟比崔氏子还要牛B？！

虽然当时只是一句醉话，可听在萧卉耳朵里格外刺耳。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压倒嫡妹，力求过得比萧南好。

过去形势比人强。萧卉也不敢奢求；可现在不同了呀，她有奇宝做靠山，为何还处处不如萧南？

诰封什么的就不说了，不管是夫家、郎君，还是子女。她竟没有一处比萧南好的。

被萧南问及夫君，再次戳了萧卉的痛点。她能有好脸色才怪呢。

本来萧卉还想跟萧南显摆下奇珍阁的生意如何火爆，听了这个话题，她也没了兴致，怏怏的应和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萧卉的心情虽然不好，但她并没有耽搁正事，回去后便进了位面空间，在系统助手的帮助下，找到了提供现代化教具的位面商人。

按照‘程序’，萧卉刻意等了四五日，才又来崔家，告诉萧南有货，而且用不了一个月，那些什么黑板、板擦、粉笔、三角尺等东西便会运到京城。

就这样，在萧卉的帮助下，萧南给学院装上了精致的水磨玻璃黑板，每个教室还有成套的三角尺等教具。

别人瞧了这些尚可，周猛听说萧校长弄来了新式的教具，也跑来看热闹。哦，不对，外行人才看热闹，人家周猛是内行人，一看那放大版的三角尺、圆规、算筹等物，立刻双眼泛光，直接蹲在教室里研究起来。

教材、教具也到位了，接下来只欠东风——招生了。

其实，招生的工作也差不多了，萧南已经做好了前期的宣传，也给京中有名号的人家送了请柬，邀请大家来积微学院参观。

她相信，只要大家看了学院的布局、设施以及那几位顶级先生，定会踊跃的把孩子送来。

当然，在家长们前来参观之前，萧南还要把课程表排好。

所以，萧南一直都很忙碌，直到请柬上约定的参观日，她才将一切准备妥当。

这天清晨，萧南和崔幼伯用罢朝食后，便前往东侧隔壁的积微学院。为了表示郑重，他们夫妇还特意从荣寿堂的大门出去，然后再由学院新建好的大门走进学院。

学院的大门建得很气派，乌头门，门前没有竖戟，却竖了三根旗杆，上面各自挂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分别绣着积微学院、求索堂和德音堂的徽标，正巧今日有风，三面旗子迎风招展，大老远的便能看到那三个明显的徽标。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崔幼伯很满意的看了那旗子一眼，毫无意外，这又是萧南提议的，当时没见到成品，崔幼伯并不理解，只是觉得门口竖个旗杆也不是什么大事，又不犯忌讳，这才没有否决娘子的提议。

今日一看，唔，不得不说，效果真心不错，很有气派，且非常独特。崔幼伯确信，受邀的来宾见了便会印象深刻。

果然，所有收到邀请的宾客来到学院大门前时，都会被这三根旗杆和三面旗子吸引住。

不多会儿，便有穿着靛青色胡服、翻领绣着学院徽标的小厮殷勤的迎上来，核对请柬，然后恭敬的引着来宾进了大门。

来客多是夫妻两个，或是领着个六七岁的孩子的三口之家，他们跟着小厮，一路朝学院里面行进。

大家一边走着。一边在心里感叹：啧啧，不愧是襄城郡主弄出来的名堂，不过是个学堂。竟然建设得如此精致。学院的面积也不小，他们走了都一刻钟了，也只抵达了中庭而已。

前头引路的小厮还在介绍：“中庭后面是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水榭和庭心湖，教室就在庭心湖的一侧……郎君、娘子请看。这里就是花园……”

众人顺着小厮的手看过去，果看到一个占地颇广、且设计巧妙的花园。

当然还有眼尖的，人家不止看到了花园，还看到了花园一侧的空地，当下便指着那空地问道：“那是什么？练武场？”

因为萧南给众人送请柬的时候，还附送了一份积微学院的招生简章。

简章上。萧南详细介绍了积微学院的情况，并且还大概提了提学院的教学内容——君子六艺，即礼、乐、射、御、书、数。

既然有射和御。那么学院开辟个演武场也在情理之中了。

小厮弓着身子，先规矩的行了个礼，而后回道：“好叫郎君知道，那是‘稼圃’，里面种着蔬、果、米、粟等作物。演武场在教学楼后面。”

说着。小厮伸出一手向一侧摆了摆，道：“诸位郎君、娘子、小郎君、小娘子请这边走！”

一听是个菜园子。大家都没了兴趣，继续跟着小厮往教学楼走去。

教学楼说是楼，其实楼层并不多，只有两层。

大家先走进一楼最中间的一间，因为这间是整栋楼里面积最大的。

小厮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大教室，用来上公共课。”

至于什么是公共课，萧南送给大家的简章上也有介绍，是积微学院的特色科目，也就是那些名士、客座讲师上的课。其中包括文、史、书、画以及律法等科目。

众人了然的点点头，纷纷走进教室。

大教室果然够大，足足有三间厢房加起来那么大。

房间的正前方的墙壁上装着一块黑色的玻璃，玻璃前则是一个长几，几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木盒。木盒没有盖子，一眼便能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是一根根紧实排列的粉笔。

这时，萧南迎了上来，她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男男女女。

萧南跟大家相互见礼后，先后几批宾客也集合在一起，她继续给众来宾讲解：“这里一共可以容纳两百六十名学生共同上课……开学后，将有魏老先生上第一课，地点就在这里……”

“郡主，小娘子也能一同听课吗？”

问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她身边跟着个六七岁大的小萝莉，小家伙正眨着水汪汪的大眼好奇的看着四周，显然对这个新环境很好奇。

萧南浅浅一笑，道：“公共课的时候，男女学生一起上课。不过，卢夫人放心，大教室里有专门的屏风，上课前，下人们会准备妥当的。”

卢家是老牌世家，最重礼数，他们肯把女儿送来学院，主要是看在三位名士的面子上。

但，如果学院的准备不全面、有可能出现有违礼数的情况的话，就是学院的名士再多，世家们也不会把女儿送来的。

萧南自己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当然知道他们的忌讳，所以准备得非常充足。

果然，卢夫人听了这话，没有再说什么，不过眉眼间已经多了几分满意。

萧南又引着众人去隔壁几间教室转了转，接着是图书馆、实验室、书画室等等专用教室。

这些教室的面积都不大，只及大教室的三分之一。但布置得同样精致，窗户全都用得玻璃，采光度极好。

教室另一侧是庭心湖，岸边垂柳依依，随着微风轻轻飘拂，送来阵阵清凉。

有些家长站在空旷的教室里，看着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的灿烂阳光。忍不住畅想，在这样的房间里读书，绝对是一种享受。

十几间教室转下来，给大家印象最深的就是图书馆。

这里居然收藏着几万册的书籍，其中不乏绝版的古籍和珍本，别说给孩子们看了，就是那些家长们（尤其是男性家长）也挪不动脚步，恨不得留在这图书馆里畅快阅读。

萧南见状，似是早有预料，笑着说道：“这只是一部分。日后，待印刷局印制出新书后，我们还会不定期的添加。这些书都是免费给学生们借阅的。当然想抄写的也可以——”

大家（主要还是男银们）一听，顿时眉开眼笑，世人都知道世家传承悠久，而世家的传承中，有很重要的一个标志就是藏书。

当年。崔幼伯夫妇在洛阳弄了个藏书阁，拿出几万册的书籍供士子借阅。据说，藏书阁里的书只是崔家藏书的一小部分，崔家还珍藏着大批先秦、两汉时的古籍。

如今崔家有开了积微学院，而且瞧崔氏小夫妻的架势，应该是想把学院做好、做大。那么他们定会源源不断的将崔氏藏书弄到学院来。一是惠及学生，二来也是加重学院的筹码嘛。

崔氏肯把书拿出来，那么自己只需要送一个孩子入学。那么自家便有机会拿到崔氏的藏书。

娘的，这笔买卖太划算了，哪怕不是为了名士，就是为了这些古籍，他们也要把孩子送来呀（反正家里的孩子多。随便送个幼子来就好）。

在场的人听了萧南的话，纷纷在心底盘算着。

介绍完教室。萧南又引着众人去看学生宿舍和食堂。

萧南领着大家来到一排排的小院前，这些小院面积、格局完全一样，全都是小巧的四合院。不过跟普通民宅不同的是，这些小院没有正房，北、东、西三面都是三间房。

房间里的家具、摆设也全都一样，三间房子中，正中那间是会客的客厅，两侧是卧室，放着壶门大炕和衣柜等家具。

萧南逐一介绍道：“所有的宿舍都是一样的……中间是公用的堂屋，每个学生独居一间卧室……院门旁有粗婢，负责小院的安全……”

这个安排虽称不上奢华，但也不寒酸，毕竟京城房贵，许多人家都是几代同堂，小辈们在家里也未必能独自占据一整个院子。

与兄弟、姐妹分居一个院子，再正常不过。

对此，大家都没有异议。

唯一有疑问的是，“这里竟没有下人房？”贴身小厮、丫鬟住哪儿呀。

萧南笑了笑，道：“积微学院的学生不准带侍从入校，一切都要自己动手。”

说到这里，萧南便开始讲学院具体的要求。

不过这次萧南郑重了许多，将所有来宾请到大教室，她站在黑板前，直接抄起一根粉笔，唰唰写着积微学院的校规：什么寄宿、封闭式管理，什么学院的门禁，什么学院的放假制度，什么学院的考试、升级制度，什么家长们的探看时间……

要求很多，且都非常严格。

一条条，萧南用极工整的瘦金体罗列在黑板上。

有些女性家长已经面露犹豫了，自家的情况就算再不好，孩子们也是金尊玉贵、使奴唤婢的长大。如今却让他们像个贱民一样，什么事都要亲自动手，这这未免太委屈孩子了。

萧南见状也不解释，继续说着自己的要求，最后还备注上一点，入学期间，哪个学生（or家长）违反了校规，不用太多，只需三次，那么学院便会劝退该学生。

待萧南写完所有的要求后，已经有家长心生退意了。

萧南也不阻拦，直接言明，入了积微学院，必须遵守校规，如果哪位不能认可，那么现在就可以离席了。

呼啦~~

站起来二分之一。

萧南又道，一旦入了学院，就要认可先生们的教课方式，认可学院的管理模式，不得随意退学。不同意的，现在就可以直接走人。

呼啦~~

又站起来三分之一。

最后，萧南只收了一百二十人，男生九十二人，女生二十八人。

“不错，还以为家长们听了校规后会走掉十之八九呢，没想到还能剩下三分之一……”

对这个结果，萧南很满意，她坐在书房里，拿着本黄历，准备圈定正是开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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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李荣要离京

作为一个曾在现代生活过的人，一提到开学的日子，萧南下意识的便会想到九月一日。

然而，这个日子在大唐并不适用。

首先，在大唐，九月份是京城最繁忙的日子，因为按照朝廷规定，大考、小考等对官员的考核是从九月开始的。

外地官员回京述职也多是在九月。

另外，这段时间也是京城婚嫁扎堆的日子。别人不说，就是萧南，也在繁忙之余抽空参加了N场昏礼。

而积微学院的学生基本上全都是权宦人家的子弟，在人家家里乱哄哄的时节开学，不止家长顾不上，就是学生也不乐意呀。

而且现在已经九月中旬，就算想重温一下前世的感觉，也已经过了正日子。

崔幼伯见萧南差点儿把黄历翻烂了还没有定下来，便笑着说道：“也不用这么麻烦，就定元旦好了。”

元旦，一年的第一天，寓意蛮不错的，且这个年头都习惯用大年初一作为一个周期的520小说。

萧南却摇了摇头，“不好，元旦还是假期呢。”

古代也要放年假滴，大年初一，人家朝廷都不办公，你一个小小的学院却把人都折腾来搞开学典礼，玩儿学生呢吧？

崔幼伯一想也是，他是朝廷公务员，对休假制度自是非常了解。

想了想，崔幼伯又建议道：“那、那就过了元宵节，元月十八日开学？”

因为按照规定，元宵前后三日有灯会，京城连宵禁都取消了，很多人家都是彻夜狂欢，这几天开学也不合适。

萧南闻言，低头一想。还是觉得不合适，现代可是有个‘假期综合症’的词儿呢，刚刚过了元宵，孩子们还在回味的兴头上，让他们直接被关进管理森严的学院，很容易激起孩子们的逆反心理呢。

崔幼伯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娘子太过慎重了，不就是个开学的日子吗，讲究这么多做什么。这年头可没有儿童心理学，大家认同的是严师出高徒、棍棒出孝子的说辞。有些事，大人们定下来了，孩子们乖乖听话就好。

不过。看萧南这般郑重，崔幼伯觉得娘子可能是太看重学院了，想想也是，这可是娘子第一次在人前做这样大的事儿，过去娘子虽也做过一些经营。像什么新市、南市的铺面，还有慈安草堂，但那些都是萧南隐在幕后、吩咐人去做的。

而像参观日那般，让萧南站在几百号人前讲解的事，还真是头一次。

或许、或许娘子是真心把学院当成了自己的事业吧。

看着萧南凝神苦想的样子，崔幼伯忽然觉得有些内疚。娘子嫁给他七八年了，时时刻刻都在为他考量，就是经商也都是隐在人后。唯恐有损崔家的名声。

娘子做了那么多，几乎全都是为了他和孩子们，她自己呢？

崔幼伯很清楚，萧南的才学不亚于自己，而彼时也是一个女子可以扬名的朝代。若是萧南像某些女子一样张扬，或许。她早就成为一代‘才女’了。但萧南没有，她非但没有，反而用自己的才学帮他、帮崔氏扬名。

或许萧南有这样那样的小心思，但崔幼伯对她是感激的，尤其是解县的那件事，他深刻体会到了妻子和美妾的区别。

原本把积微学院交给萧南，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看到她对学校的筹备如此上心，崔幼伯不禁生出‘把学院交给娘子也不错’的想法。

这边，萧南想了又想，终于拍板：“就定在二月初二吧。”

龙抬头嘛，是初春，寓意也好，而且到这一天，该过的节日也都过完了，孩子们玩闹了一个年节，估计都闷了，这时开学，孩子们或许还会很积极、很期待咧。

崔幼伯既然决定把学院彻底交给萧南，对她的决定全无异议，当下点头，“好呀，二月初二开学很好。”

崔幼伯想得比萧南还周到，他甚至想到，萧南是家里的主母，过年是最忙的时节，如果能避开元月，二月开学也不错。

萧南见老公没意见，她便大笔一挥，翻到来年二月初二那一页，直接用笔圈了个圈圈。

接着，她又提笔在自制的备忘录上添了一笔。

决定了开学日期，萧南继续跟崔幼伯商定其它细节。

比如校服的样式——

萧南是这么想的：“一年四套常服，一套运动服，一套骑马装。至于常服的样式嘛，春季是细麻广袖长袍，夏季是单丝罗襕衫，秋季是……”这是男校的校服。

至于女校，也是一年四套常服，不过都是裙装，唯一的区别是布料的材质。

倒是运动服和骑马装男女生都是统一的，那就是胡服，只不过，运动服是改良版的胡服，上衣的衣摆较小，且宽松，乍一看有点儿像后世的改良版汉服。

骑马装很帅，大翻领，腰束大宽腰带，脚上是乌皮靴，一看就很干练。

看到萧南画的草图，崔幼伯也不得不赞一句，“嗯，都很不错。为夫真没想到，吾家娘子这般厉害，连衣服也设计得如此好看。”

萧南听到崔幼伯的夸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那啥，她也是‘借鉴’了后世的某些设计，剽窃什么的，作为一个有底线的穿越女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儿。

不过听到赞美，她还是忍不住小小得意了一下，故作谦虚的笑了笑，道：“呵呵，郎君谬赞了，我这也是在某本书上看到的样子，稍稍做了点儿修改，只要好看就成。”

夫妻两个有商有量的，哦不，确切来说应该是萧南提议，崔幼伯爽快附议。

就这样，两人很快就商定好了诸多细节。

萧南看着记录满满的备忘录，又建议道：“前儿卢夫人说咱们之前送去的学院简章很不错，这次。咱们要不要再印制一些招生简章，将这些具体的安排统统印制上去，提前分发给有意向的人家？”

参观日那天成功招收了一百二十人，但还有一部分家长处在犹豫不决的状态，萧南不愿就此放过，想再争取一下。

毕竟离开学还有三四个月呢，这么一段时间，足够她再折腾出新花样‘勾引’那些下不定决心的权贵们了。

崔幼伯照例点头，“好呀，娘子是校长。一切你说了算。”

萧南更觉满意，提到印制，又勾起她一件心事。她想了想，道：“唔，不过，印刷局毕竟属于将作监，咱们总让他们帮忙也不好。”滥用国家资源呀。

崔幼伯挑眉。试探的问道：“娘子的意思，是让我跟殿下建言，准许民间兴建印刷作坊？”

这年头印刷术还属于国家垄断的‘高科技’，民间有钱有权的人家也不能用，因为木有熟练匠人呀。

咦？这厮的反应越来越敏锐、脑子也越来越好使了，萧南不知道。这、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用力摇了摇脑袋，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点头道：“没错。印刷术只在将作，并不利于推行。再说了，如今又要印制书籍又要印制邸报，只靠区区一个印刷局也不够。若是再有似咱们这样的人家去请人家帮忙，印刷局的匠人们就更忙不开了。”

这是官方的说法。实际上，萧南通过‘简章’一事。猛然想起，开了学院，需要印刷的时候很多，如果次次都劳烦将作，太麻烦了，而且也不方便。

如果自家有个印刷作坊，不但可以满足学院的所需，她还能印制些书籍，开个书店什么的，既文雅又能赚钱，何乐不为？

崔幼伯想了想，缓缓点头：“唔，娘子说得有理，明日我就去跟殿下说。”

活字印刷可是他崔幼伯‘发明’的，此物流传得越广，他的名声也越大。

之于太子也是同理，因为印刷术是太子的心腹研制的，且在太子的关照下印制成功，崔幼伯相信，太子不会拒绝为自己扬名的机会。

商定完了学院的事儿，夫妻两个才开始说起其它的八卦。

“对了，正则兄要出京了。”

崔幼伯端起茶壶，给萧南倒了一杯，很是随意的说道。

萧南一怔，她想起来了，李荣曾说过他成亲后就会去西域，这段时间她太忙了，险些忘了这事儿。唔，这么说来，她的香料生意也可以进行咯？

不过，这件事崔幼伯并不知道，萧南也没想着告诉他，便佯作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荣堂兄不是新婚吗，怎么忽然要离京？”

“唉，说起来还是裴家的事儿闹得，”崔幼伯又给自己添了杯茶，略带同情的说道：“裴重晖一直昏迷不醒，太医去瞧了好几次都说不好，裴家的家主便跑去跟圣人哭诉，说他年迈只得这么一个独子，如今却……”

萧南皱眉，问道：“难道是圣人贬荣堂兄出京？”应该不会吧，李荣这么狡猾，怎么会让自己落入如此境地。

崔幼伯道：“那倒不是，圣人虽同情裴家，却还生着气，并没有罚正则兄的意思。是正则兄听说裴重晖病危，觉得自己出手太重，应当接受律法的制裁，自己跑去太极宫请罪，要求流放三千里，以正朝廷律法。”

萧南抽了抽嘴角，心说话，李荣，你丫是千年老狐狸吧，怎么这么狡诈……

PS：嘿嘿，谢谢☆琳★、悠静的竹林、沉默不说。、杨意柳亲的小粉红，谢谢亲们的订阅，谢谢！！

PPS：某萨在网上看到了几套改良汉服的校服，很稀饭，发上来给大家分享一下，亲们可以想象一下学院的小正太小萝莉穿着这些衣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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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小正太换牙

李荣确实狡诈，明明他把裴某人揍得昏迷不醒，但舆论却都站在他这一边。

最初，大家是赞李荣‘侠义’，不愧是皇室任侠，见到族亲被人欺侮，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把裴重晖抽了个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当真是个为族人做主的大好人。

接着，李荣又主动提出要受罚，还把自己罚得这么惨。流放三千里呀，那是多严重的惩罚呀。而且李荣还指名要流放的方向——西北。

大家一听这话，纷纷暗叹不已，要知道流放也是有操作空间滴。

同样是流放三千里，向东和向西绝对不一样。一边是富庶的沿海之地，一边则是刚刚平复战乱的苦寒之地，两者之间的区别，傻子也分得清呀。

偏李荣自己硬要往西北去，让一干人纳罕不已的同时，也忍不住赞叹：荣国公果然律己甚严呀。

这样一来，裴家人哭得再凄惨，也没人可怜他们了，就是原本那些同情裴家的人也忍不住转过来同情李荣：明明是行侠仗义来着，虽然暴力了些，但出发点是好的呀，结果、结果却落得这般下场。

啧啧，堂堂国公爷，为了不让圣人为难，不让人有机会非议宗室胡为，只得凄凄惨惨的去西北‘赎罪’，人家还是新婚呢。

唉，荣国公，真是太可怜了！

可怜？他可怜个溜溜球！

裴家家主吹着胡子、跳脚怒骂，他儿子才是受害人好伐，他儿子至今生死未卜好伐，为什么大家都说李荣可怜？

什么？你说荣国公自请流放三千里？

呸！裴家家主仍暴跳如雷，嚷嚷道，难道你们不知道这位国公爷最喜欢四处游走？或许，这厮厌烦了京城生活。想去西北那边体验下贫寒、动乱的刺激日子呢。

不得不说，裴家家主真相了，可惜京城的大多数人并不这么想。

当然，不是大家真的忘了李荣喜欢游历的爱好，而是在他们想来，就算李荣喜欢旅游，那也不会选择西北那等地方。

一时间，与李荣交好的人家纷纷赶往李宅，男的去劝说李荣，女眷们则去安慰王氏。

李荣的好人缘再次得到了体现。这几日，跑去李宅的人险些将李家的门槛给踏平了。

尤其是那些宗室子弟咋呼得最起劲，李荣此举。深得他们的心呀。而李令的遭遇，也让许多过得不如意的李氏宗亲心有戚戚焉。

李令虽不得圣人待见，但她好歹还是朝廷认证的县主呀，是有品级的命妇呀，裴家人就敢如此折辱。这让李家人怎么能心平？

李荣做了榜样，后头便又不少李氏宗亲跟着起哄，纷纷去挖裴家的‘不法事’。

还别说，那些宗室子弟平日里看着很纨绔、很没用，但一旦认真起来，还真查出了些有价值的东东。

比如。裴重晖立嫡违法。

大唐律有云：“嫡妻年五十以上无子者，得立嫡以长，不以长者亦如之。”

也就是说。只有在嫡妻五十没用生子的情况下，家里才能把庶长子立为嫡子，传承家业。若是家中有爵位的，则立为世子。

但、但新野县主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呀，裴重晖就把个妾室生的儿子记为嫡子。还大喇喇的录在族谱上，这不是明晃晃的违法嘛。

其实吧。李家那些宗亲还真在乎裴家人是不是违法，但裴重晖娶了县主，却还敢大摇大摆的纳妾，这是在打李家人的脸，这是宗亲们绝对不能容忍滴。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要问了，当年萧南还是县主的时候，崔幼伯童鞋不是也有两三个侍妾嘛，那会儿怎么没人弹劾。

这一点作者需要解释下，崔幼伯和裴重晖的情况并不同：当年崔幼伯虽有阿槿、芙蓉等侍妾，但那只是婢子，并不曾立婚书；而裴重晖的妾，却是立了婚书，入了族谱的妾，是受法律承认的‘贵妾’。

这下大家应该能明白了吧，在一般官宦人家，除非是对儿媳妇非常不满、却又无法休掉，这才会立个‘贵妾’。

而新野县主呢，她可是皇家贵女，裴家就敢弄个妾来‘恶心’她，足见裴家的肆无忌惮。

裴家人既然这么不给李家人面子，那李家的宗室也不打算客气了，继续深挖裴家的隐私。

接着，大家又发现了裴重晖的一件‘不法事’。

这件事恰巧也与裴某人的妾有关（某萨吐槽：你们确定是巧合，而不是故意？），原来，裴重晖的这个妾是他几年前去‘游学’的途中遇到的，男子英俊多金，女子柔媚多情，两人当下便上演了一出大唐狗血爱情剧。

只可惜，裴重晖已经娶了新野县主，在现实和爱情中，他无奈的选择了现实。

而那位美妾呢，实在太爱裴郎君了，毅然决然的跟他私奔鸟。

若是单说美妾私奔的行为，倒也没什么，‘聘者为妻奔则妾’，人家也没奢求当正妻，且非常知趣的做了妾，不是吗。

但问题来了，私奔什么的，不止在道德上被人唾弃，就是法律也不允许的。

而且那美妾家中不但有父母，还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如此一来，裴重晖就涉嫌强夺人妻、诱拐良家女子，那美妾依律同罪。

另外，也不知谁那么‘贴心’，还不远千里的把美妾的父母、未婚夫请来，齐齐对簿公堂……这下子，裴家彻底热闹了。

御史听到风声，也很称职的上了弹章，一下子参掉了裴重晖的从六品荫职。

昏迷的裴重晖不知道，待他醒来后，他不但没了官职，连美妾娇子，估计也没了，而且还要有牢狱之灾。

而裴家家主也没空去喊冤、没空去咒骂李荣了，这会儿。他既要忙着给独子请医问药，还要去京兆打点官司，总不能儿子病危了，唯一的孙子也被人夺了去吧。

这些统统与李荣无关，因为他已经收拾了行囊，跟圣人和太子告辞后，准备西行了。

圣人对这个侄孙儿很无奈，劝又劝不听，偏李荣还一嘴的大道理，把他皇帝伯祖父也饶了进去。只好挥手让他离京。

太子呢，对李荣的印象颇好，而且这一次。李荣抽了裴某人，歪打正着的帮了太子一把，因为裴家一向跟魏王比较亲近，李荣把裴家折腾得七荤八素，虽伤不到魏王。可太子看着高兴呀。

于是，听说李荣执意要去西北，劝说无果后，很大方的送给李荣不少金银之物做盘缠，另外还赐了他一柄上好的横刀做防身利器。

李荣离京那天，萧南夫妇带着孩子也来送行了。

“正则兄。一路顺风。”

崔幼伯代表他们一家子送上了礼物，是一个一尺见方的匣子，匣子上扣着精美的锁扣。锁扣上挂着铜锁，看不到里面的东东。

说实话，崔幼伯也不知道匣子里放了什么，这件礼物是萧南准备的，而他也习惯性的做甩手掌柜。他相信，自家娘子能干。送出去的东西既不会失了家族的体面，也不会让收礼的人不喜。

“多谢！”

李荣单手接过匣子，咦，貌似还挺重的，他挑了挑眉梢，故作随意的扫了萧南一眼。

果然，萧南接触到他的目光后，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李荣了然，这件礼物估计是萧南选的，而且很特别，极有可能给他‘惊喜’。

转手将匣子交给身后的小厮，李荣抱了抱拳头，“时辰不早了，某也要启程了，贤伉俪请回吧。”

说罢，李荣还若有所指的说了一句，“当日请托之事，某自会全力以赴……京中俗事，也请贤伉俪代为照看。”

崔幼伯以为李荣说的是那件事，当下略带感激的偮礼道：“有劳正则兄了……兄家中之事，只管放心，小弟定会用心看护的。”

话说，自从知道李荣要去西北后，崔幼伯也曾去李家劝慰，照例没劝动，他便顺口请李荣帮个忙，让他记录下沿途的风土人情，以及气候、土壤、耕种、人口、税收等情况，何时回来了，再把手札借给崔幼伯研究一二。

李荣答应得很干脆，且还故作神秘的说，没准儿，不用等他回京，他便会把那些笔记送回来。

当时，崔幼伯听得云山雾罩的，只有一旁的萧南听得明白，李荣这是在暗指他会用雪娘子往京城送信呀。

一提到雪娘子，萧南就恨得不行，这可是她豢养了好几年的宠物呀，那么有灵性，却便宜了李荣这个无赖。

不过，这会儿听到李荣的话，萧南心里一动，唔，这么说来，开辟西北新商路的事儿，应该没有问题了，她也该让王佑安携商队启程了。届时，他们也可以在京外与李荣汇合。

两只小的也有模有样的跟李荣告别，算起来，李荣是他们的半个师傅，彼此相处了几个月，也有几分感情，如今眼见着李荣要离京，两小的多少有些不舍。

用力挥着小巴掌，长生和灵犀望着渐渐变小的人影，白嫩的小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伤感的神情。

长生尤甚。

“长生，怎么了？还在为荣表舅离去而难过吗？”

萧南摸了摸儿子的头，看他一张馒头脸硬是拧成了包子，多少有些心疼，柔声安慰道：“放心吧，荣表舅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他可能还会给你带许多西域的新奇玩意儿哦！”

长生皱着一张脸，听了母亲的话，摇摇头，忽然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其中还夹杂着一颗小小的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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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小萝莉搬家

见了这血沫子中的小小门牙，崔幼伯夫妇先是一怔，随即释然。唔，儿子眼瞅着要五岁了，这个年纪正是换牙的时节，长生这般，很符合自然规律嘛。

小正太却是一脸苦相，因为上头有姐姐，他亲眼见过姐姐换牙时的样子，所以看到自己嘴里吐出一大口的血水，倒也没有惊慌。

他、他是郁闷，想当初，阿姊换牙的时候，因为少了门牙，说话漏风，被他着实嘲笑了一段日子。

风水轮流转，如今轮到他了，长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那个小心眼儿的姐姐还不定怎么‘回敬’他呢。

果然，就在长生皱着脸发呆的时候，一旁的灵犀已经咧着小嘴儿哧哧笑了起来。

“嘻嘻，阿弟也要换牙了呢！”

真好，这个死小子，当年自己掉第一颗门牙的时候，他笑得最欢实，那时她就在心里暗暗发誓，等这小子换牙的时候，一定好好的嘲笑他一回。

萧南见到两个孩子的表情，略略一想也明白了，心里觉得好笑，可身为母亲，她又不能表露出来。

低头轻咳两声，强忍着笑意，萧南吩咐丫鬟：“来人，端杯温水来，给大郎漱口。”

一旁的玉簪已经亲自去马车倒水了。

灵犀还不想放过弟弟，拉着亲娘的袖子提醒道：“阿娘，别忘了阿弟的第一颗牙——”

说着，灵犀似是想到了什么，忙又问长生，“阿弟，你这是上头的，还是下头的？”哼，死小孩。这可不是你装傻就能混过去的，我一定要你张嘴说话。

亲身体验过一回，灵犀十分清楚刚刚掉了门牙的人说话是个什么样子。

她决定了，只要弟弟一开口，她就毫不留情的嘲笑回去，以报当年之仇。

结果，灵犀低估了长生的聪明程度，就见长生白嫩嫩的小手捂着嘴，伸出另一只手，竖起食指轻轻往上指了指。

萧南和崔幼伯纷纷低头忍笑。他们这一对儿女怎么就这么可爱。

崔小萝莉瘪了瘪嘴，喵了个咪的，她出师不利呀。

这时。萧南忙上来打圆场，笑道：“既然是上面的牙，那就拿回去放到床下。”

她的话音方落，已经有伶俐的小丫鬟上来，垫着干净的帕子将那枚沾满血沫子的小门牙捡起来包好。

玉簪也端着个白瓷葵瓣花口碗过来。弯腰凑到长生面前，柔声哄着让他漱口。

灵犀貌似很乖巧的站在一边，唯有一双大眼睛骨碌碌的转来转去，一看就在想什么鬼主意。

长生喝了一大口温水，紧闭着小嘴儿，鼓着两腮。咕噜噜的漱口。

过了一小会儿，才将嘴里的水吐了出来。

玉簪忙又将碗递了过来，轻声道：“大郎。再喝一口吧。”

长生吧嗒吧嗒小嘴，唔，貌似嘴里还有点儿血腥味儿，乖巧的点头，又喝了一大口。

咕噜咕噜的接连漱了好几口。长生才确定嘴里没有血渍了。玉簪再递过碗的时候，他抿着沾满水渍的双唇摇头。示意不用了。

玉簪会意，端着碗退到一边。

萧南则拿了方温热的湿帕子，蹲下身子给儿子细细的擦着两腮和唇边的水渍。

就在这时，灵犀忽然说道：“阿耶，周先生做的木单车您带来了吗，我想骑着回家！”

一边说着，小萝莉一边往崔幼伯身上蹭，两只小手用力的晃着崔幼伯的胳膊，卖力的撒着娇。

崔幼伯很吃灵犀这一套，忙弯下腰，伸手抱起女儿，笑呵呵的说，“我家大娘有吩咐，我岂敢不从。”

说着，崔幼伯腾出一只手，轻轻刮了下灵犀的小鼻子，宠溺十足的道：“放心吧，早就放在车架后头了，待会阿耶亲自教你骑哈。”

长生一听这话，也急了，推开萧南的帕子，不顾他的小豁牙，喊道：“吾（我）以（也）要西（学）~~”

“哈哈~”

灵犀终于听到了长生缺了门牙后吐出来的走调音，当场裂开嘴哈哈大笑，只笑得她小身子抽抽，险些从崔幼伯的怀里掉下来。

崔幼伯心惊，忙一把抱紧女儿，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阿沅，你、你……你是阿姊，怎么能笑弟弟呢。”

虽然儿子的漏风嘴确实蛮好笑的，可、可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你没看到小家伙的胖脸已经羞得通红了吗？！

长生就是再笨，也知道刚才自己被姐姐耍了，他用力捂住小嘴儿，恨恨的看了那个还在狂笑的无良姐姐，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无声的控诉着。

灵犀听了父亲的话，小巧秀气的小鼻子一哼，小脑袋一扭，嘀咕道：“前年我掉牙的时候，他也笑我来着。哼，小气鬼！”

萧南抱起儿子来到这对父女跟前，伸出一只手拧了拧女儿的小鼻子，笑骂道：“一件小事你能记上两年，你也不是个大度的。”

长生见阿娘帮自己撑腰，多少有些得意。但得意忘形呀，他又忘了自己缺了个门牙的现状，再次开口道：“西（小）气！”

一边说着，他还习惯性的朝姐姐拌鬼脸，结果、结果就露出了一个缺了小口的粉嫩牙床。

“扑哧~~”

这下子，连崔幼伯两口子都忍不住喷笑了。

两只小胖爪爪迅速捂上小嘴儿，长生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发誓，他、他再也不开口了。

……

十月三十日是灵犀的生日，今年小萝莉七岁了。

崔小萝莉记性很好，她一直没忘了阿娘对她的承诺。

是以，小家伙刚开开心心的过完生辰，收完礼物，又习惯性的TX了弟弟一通（苦逼的长生正式步入换牙期，两颗门牙全部下岗了，漏风情况更加严重），便凑到萧南跟前说话。

东拉西扯的絮叨了好一会儿，连萧南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才伸手一戳女儿的额头，道：“到底有什么事，说罢。”

灵犀咧着小嘴嘿嘿傻笑了两声，然后低下头，对着两根胖手指，期期艾艾的提醒：“阿娘，我、我七岁了哦！”您自己说过的话，应该记得吧？

萧南当然记得，不过，她还是坏心眼的TX女儿，“是呀，这不今天阿耶和阿娘都给你庆生了吗。”

灵犀有些急了，抬起头，一双澄澈的大眼看着萧南，更直白一点儿的提醒道：“阿娘，我已经是大孩子咯！”

萧南点点头，略带感慨的说道：“是呀，想当初你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儿——”

萧南伸手比划了下，表情带着几分回忆，道：“转眼间，你就这么大了，还这么乖巧、聪明，阿娘真是……”幸好当年她重生的时候，尚未酿成大祸，否则、否则眼前这个乖巧可人的女儿就不属于她了。

一想到当年的事，萧南庆幸的同时，也隐隐有些伤感，不自觉的就带出了几分落寞。

灵犀原就是极敏感、极聪慧的孩子，这会儿见了萧南的样子，心里一阵发慌，用力扑进母亲的怀里，双手紧紧的抱着母亲的腰身，早就忘了她刚才的小算盘，这会儿，她只关心一件事：阿娘不会丢下她不管吧。

在萧南的控制下，没人敢在灵犀耳边胡说八道，但她隐约记得，小时候某次睡觉的时候，那个被阿娘送走的奶娘曾在她耳边嘀咕过：“……唉，大娘这么好，夫人怎么就不喜欢呢……想当初，郎君宠爱阿槿，连带着大娘也跟着娘子受委屈呀……”

那时灵犀正是半睡半醒，她也分不清到底是真的听到奶娘的话，还是在做梦。

但有一点，灵犀可以肯定，在她出生的时候，阿耶和阿娘的关系并不像现在这么亲密。因为，她是在外大母家出生的。

虽然彼时有出嫁女回娘家待产的风俗，但、但那些人都有特殊情况。但凡是出嫁女在婆家过得还算融洽，都不会回娘家的。

而她却是在外家出生，就是用脚趾头想，灵犀也明白，那时阿娘的处境一定不好。

一想到阿娘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还把自己平安的产下，还把自己养得这般好（某萨吐槽：这孩子，还真是时刻不忘自夸），她心中就不自禁生出感激之情——呜呜，阿娘真是太不容易、太伟大了！

回忆时间结束，萧南回过神儿来，见女儿这般模样，心知女儿可能误会什么了，唉，她真是差劲，怎么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萧南自责的将女儿抱起来，托着她的小下巴，说道：“哎呀，咱们灵犀这是怎么了？眼圈怎么红了？灵犀今天可是小寿星呢，怎么能哭？”

灵犀掩饰的揉了揉眼，勉强的笑道：“人家才没哭，就是、就是灰尘迷了眼。”呜呜，阿娘，您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您的。

萧南忙转移话题，直接跟女儿说：“对了，之前我还说，等你过了七岁，就给你挪院子。今儿你生辰也过了，明儿就开始准备‘搬家’吧。”

很显然，萧南思维转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崔小萝莉一时没跟上，小家伙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才惊喜的喊道：“阿娘，您、您终于同意让我挪出去住了？！”

不是吧，这么好，她真的可以有属于自己的院子了？！

灵犀用力抱着萧南的脖子，大声的反复确定，“真的可以搬出去了？我真的能有自个儿的院子？院子里随便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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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老相公寿终

崔家大娘年满七岁，要挪出父母的院子了。

这个消息一出，许多人都动了心思，尤其是后街聚居的那些家生奴，更是积极的找起了门路。

特别是家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更是拿出多年的积蓄走关系、托亲戚。

你问他们这么激动做啥？

原因很简单，大娘有了新院子，第一件要办的事儿就是添人手，小丫鬟、打扫粗婢、粗使婆子，样样都要添加。

那些家生奴祖辈都在崔家，对崔家的规定和旧例非常了解，而按照旧例，似大娘这样的小娘子，身边应该有四个一等大丫鬟、四个二等大丫鬟，八个粗使小丫鬟，八个粗使婆子。

而崔灵犀又不同于其它崔家小娘子，她可是有个郡主做亲娘，且是家中的嫡长女，待遇比旁人更要高一等。

这样算下来，大娘身边至少要添三十多号人，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呀。

能在小主人身边服侍，不管是不是心腹，前途都差不了。

尤其是郎君对这个长女也非常疼爱，在大娘院子里当差，油水自是不必说，赏钱什么的肯定比旁处多，而且还增多了在主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啧啧，若是自家女儿机灵些，能一跃成为大娘的心腹，那以后的小日子……

跐溜，那场景想想就让人流口水呀。

事关女儿甚至一家子的前途，就是再抠门的女人也要拿出压箱底的私房钱去打点。

而男人们呢，则抹去嘴边的口水，绞尽脑汁的想去谁家跑关系最合适。

这个最合适可不单单是指谁在主人面前更有体面，要说娘子跟前第一得意人是玉簪，可大家跟她都不熟，这要如何去拉关系？

不过。没关系，国人最善变通，直路走不通，咱们就拐个弯儿呗。

于是乎，玉莲、玉兰甚是在养胎的玉竹都收到了许多礼物，求上门来请托的人更是险些把门槛都踏平了。

要是按照三个玉早些年的性子，这些请托的人她们一个都不会理睬。可现在不同了，她们嫁了人，有了夫君和婆家，也就有了许多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

若是把求上门的亲戚们都撅回去。别说婆婆和夫君不乐意，就是她们自己也要掂量掂量——人都走背字的时候，谁能保证自己这辈子不会有求人的哪一天？

无奈之下。玉莲和玉兰跑到萧南跟前透话，而玉竹则是给玉簪递了张写了几个人名的单子，请玉簪帮忙。

“呵呵，郡主，您还是快些把小丫鬟的人选定下来吧。玉竹那丫头实在顶不住了。”

这天午后，玉簪服侍萧南喝茶，见四下里没什么外人，就玩笑似的说道。

萧南挑眉，“哦？他们连玉竹都没放过？”

她知道女儿要挪院子的消息一传开，肯定有人要活动。但没想到大家反映这么激烈。

其实，萧南也不想想，她光从王氏手里接过来的家生奴就有三四百口子。这些人因是后来的，差事大多不如意。如今好容易有机会翻身，还不卯足了劲儿钻营？

再加上荣寿堂原有的奴婢，足足有几百口子，这些家生奴哪个不想像铁娘子一样成为威风的管家娘子。或是崔管家一样蒙主人赐姓、全家都受重用的管家？

即便成不了铁娘子，好歹也混个有油水的差事呀。采买不敢奢求，但厨房、针线房什么的，好歹也混个管事的吧。

玉簪给萧南添了盏茶，笑着说道：“可不是，玉竹现在正是瞌睡的时候，天天睡十几个时辰都睡不够……偏求上门来的不是姑母家的表嫂，就是姨母家的表弟妹，只一个‘亲戚情分’就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招呼。”

一边说着，玉簪一边学着玉竹的样子，“哎呀，好姐姐，你就帮我这个忙吧，帮我求求郡主，请她赶紧把人定下来吧，就是不选我家的亲戚也成……再这么吵闹下去，我的儿子都要烦了。”

“哈哈，这丫头，都快当娘了，说话还这么没遮拦！”

虽然玉竹嫁人后就搬出了内院，但萧南对她的感情依然很深。尤其是这几天，因为女儿过生日，让她总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儿，其中最让她忘了的便是自己重生那日，玉竹领着一干姐妹，死力对抗崔幼伯的场景。

那时，她们是真的全心全意的维护自己呀。

玉簪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婢子也说她好歹学着稳重些，结果她还得意的说，她能这般保有本性情，那是她的福气，别人想这样恣意还不成呢。”

这话是实话，但其中也不乏玉竹在拍萧南的马屁——她能在夫家这般有底气，靠得就是萧南的宠信。

萧南当然听出话里的意思，她微微一笑，道：“好了，你也甭帮她说话了，她的意思我明白。”

想了想，萧南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吩咐着：“这样吧，你让玉竹、玉兰她们给求到她们门前的人家传句话，让她们带上自家的女儿，后日辰时在议事厅前的院子里候着，到时候，我带着灵犀去挑人。到时候，具体挑哪个，要看灵犀的意思。”

玉簪闻言，忙替姐妹们行礼谢恩，嘴里还说着：“郡主这样，已经给了她们偌大的面子。玉竹她们也都是明白人，就算自家的亲戚没挑上，她们也不会抱怨。在亲戚和婆家那里，她们也好交代。”

萧南点点头，旋即又补了一句，“对了，有求到你跟前的，也可以带着自家孩子来。”

对于给自家大丫鬟做脸这种事儿，萧南还是很乐意的。

玉簪笑了笑，道：“是，婢子代他们谢过郡主了。”

虽然大家都觉得玉簪‘位高权重’、且不好相处，但她的人缘并不坏，求到她跟前的人家虽不是很多，也不是一个没有。

本来玉簪还琢磨着怎么开口呢，这会儿一听萧南这么说。自是欢喜的应下来。

说完正事，萧南打趣道：“对了，这些日子，你们颇收了些礼吧？”

玉簪知道萧南只是玩笑，根本看不上那些东西，为了逗主人开心，她故意做出一脸财迷相，得意的笑道：“可不是，光靠这些，婢子这一年不领份例都够过日子了。呵呵。只可惜求到婢子跟前的人不多，玉竹她们几个就不同了，单收这一季。就够他们一家子富裕好几年了。”

向来稳重的人说这种笑话，颇有‘笑果’，萧南明知道她是故意做戏，还是被她逗得掩嘴只笑。

笑完了，萧南故意提高音量。道：“既是这样，帮大娘甄选小丫鬟的事儿就交给你了，你可要给我好好挑选呀。”

一边说着，萧南还一边冲着玉簪眨眨眼，继续白活：“你看到有合适的，也不用回禀我。直接领来给大娘看，只要她相中了就留下。”

玉簪瞬间明白了萧南的意思，也忍着笑。特意用感激的口吻道：“婢子谢过娘子！”

正房门外的廊庑下，跪坐门口等候差遣的三四个小丫鬟看似依然恭敬的低头，但她们的耳朵都轻轻的抽动了几下。

到了晚上，崔家后街的家生奴们就知道了消息，娘子很宠信她的四个大丫鬟。但凡是她们推荐的人，都能直接领到娘子跟前。

虽然不是立刻定下。但至少有机会呀。

于是乎，众人愈发积极的往四大丫鬟跟前凑，就连‘抱怨’收礼少的玉簪，也着实发了一大笔财。

后日下午，萧南果然领着崔灵犀去挑选丫鬟。院子里，满满当当的站了四五十个八岁至十四岁的小丫头，她们的母亲或者女性亲属则在门外等着。

灵犀头一次挑选自己的丫鬟，很是新鲜，在母亲鼓励的目光下，她按照自己的喜好，一口气选了十几个丫鬟。

最后，又在萧南的帮助下，从十几个人中选出六个人进内院服侍，剩下的则在院子里做粗使活计。

望着一排满脸激动的小丫鬟，灵犀也有些激动的给她们取了名字：“唔，现在是秋天，就以秋字打头……你叫秋葵、你叫秋棠、你叫秋葛……秋菊、秋蕊、秋华。”

被个比自己小的小丫头取名字，六个丫鬟并没有不高兴，相反的，她们很是欣喜，因为主人愿意给取名字，表示她们终于成了主人的近身奴婢，要知道被大娘挑剩下的十来个人，想要大娘赐名，大娘还不给呢。

说得直白些，自此，她们是大娘的人了。

“多谢大娘赐名！”

六个丫鬟齐齐行礼致谢。

这些人以后就是她的丫鬟了，灵犀也很高兴，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选定了人，接下来就是选院子了。

自从新院子落成后，灵犀没事儿就四处溜达，早就相中了一处。这个院子距离葳蕤院很近，而且院中的布局也极好，还有水渠的分支流过，望着主屋后面的一弯池水，灵犀不止一次的想，等到了夏天，她就有地方泅水了。

崔幼伯见女儿欢欢喜喜的搬家，也跟着来凑趣，主动帮女儿的新院子取了名字，还亲自题了字让人去做匾额。

见了那新名字，萧南着实囧了一下，因为那古朴的匾额上用金漆刻着三个字——“天香院”。

不知为毛，一看到天香两字，她就忍不住想起畸笏叟的一句朱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

其实吧，天香两个字本身是好词儿，‘桂子月中落，天香去外飘’，虽然如今宋之问还没有崭露头角，但在彼时，天香却是丹桂的别称。

而灵犀的名字来源于丹桂，她又是深夜月圆之时降生，所以，崔幼伯才会应景的给院子取名‘天香院’。

好吧，天香就天香吧，望着女儿欢喜的样子，萧南也只能默默忍了。

就在崔灵犀高高兴兴搬家、布置新院子的时候，隔壁荣康堂也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日清晨，老相公的奴婢照例来伺候他起身的时候，惊愕的发现，老相公竟然在睡梦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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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身后事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老相公的忽然离世，还是让崔家众人有些措手不及。

得到消息的崔幼伯夫妇，两口子下意识的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彼此明了的眼神，旋即什么都没说，两人默默的换下身上的衣服，穿上素服，又叮嘱乳母们照看好几个孩子，便匆匆忙忙的赶去荣康居。

荣康居里，崔守义、崔泽、崔彦伯等人已经赶到，众人围着崔守仁的床榻，不死心的等候太医的诊脉。

虽然，老相公已经没有了鼻息，但身子还温热，所以崔泽怎么都不相信老父已经仙去，迭声让人去请太医。

而且吧，老相公的样子很沉静，并不像惯常见到的死人模样，除了没有呼吸，他就像个沉睡不醒的人，面容恬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丝丝笑容。

仿佛在做什么好梦，欢喜得他睡梦中都忍不住笑起来。

面对这样悄然睡去的老人，就是被崔家人拽来的太医，刚一打眼也误以为老人家只是睡熟了。

当太医搭上老相公的手腕，细细的把了一会儿脉，接着又从药箱里拿出一根羽毛放在老相公的鼻端，见确定没有任何浮动后，这才沉痛的摇摇头，略带歉意的说道：“好叫相公知道，老相公已经去了。”

说完这话，太医又觉得不忍，补了一句，“还请相公节哀，老相公去得很是安详，不是病痛、不是意外，他、他是在睡梦中安然而去的……”

无病而终呀，真心说，老相公能这样死去是一种幸福，大家看到他的面容，甚至还能猜想到，老相公临去前。定还做着非常美妙的梦，所以，他才会含笑睡去。

阿耶真的去了！

几个大字仿佛重锤砸上崔泽的心头，他的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下，险些扑到在榻上。

身边的崔彦伯见状，忙一把扶住老父，望着崔泽斑白的头发，他不由的叹息：唉，他的父亲年纪也不小了。真担心他老人家承受不了丧父之痛呀。

崔守义坐在榻边，神情木然，只有一双昏黄的老眼中滚出泪水。他哆嗦着嘴唇，喃喃道：“阿姊去了，阿兄也去了，接下来就是我了……阿姊、阿兄，你们慢行一步。我、我随后就到……”

众人见崔守义说的不祥，心下担忧，尤其是崔海、崔宜伯等父子几个，更是直接搀住老人家的胳膊，连声呼唤：“阿耶、阿耶，您醒醒呀！”

一边说着。崔宜伯几兄弟一边把崔守义搀出老相公的寝室，又把那位以为完事儿的太医揪了来诊脉。

崔泽经过最初的伤痛后，渐渐回过神儿来。老眼中噙着两泡泪，鼻音极重的吩咐道：“阿耶去了，照例要上折子回禀圣人……令，崔家出仕的子弟都要丁忧，你们、你们写好请辞的折子……”

老相公虽已致仕。但他是从宰相位上退下来的，品级放在那里。如今他去了，按照惯例崔泽需要跟朝廷报备下，毕竟，老相公的谥号，还需要圣人或者礼部拟定。

而且圣人体恤臣下、颇念旧情，如果他的身体允许，没准儿还会亲来吊唁。

“是，谨遵命！”

一干子侄纷纷带着哭腔应诺。

正事交代完，接下来的便是进行丧礼的程序。

第一步，自然是‘复’。

虽然太医已经确诊老相公去了，但按照古礼，老相公的亲近子侄还要进行‘招魂’。

崔泽伸手摸了把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抱起老相公的一件衣袍，行至榻前，面向博陵方向，举起衣袍大声呼唤父亲的名讳。

接连喊了好几声，崔泽的嗓子已经嘶哑。

这边，崔彦伯拿着一束棉丝放在老相公的鼻端，仔细看着那棉丝是否有飘动。

确定无飘动后，崔家子侄、和门外守着的女眷们才放声痛哭。

第二步，便是‘幠殓’。

崔泽将‘复’用过的衣袍给老相公穿上，崔彦伯则取了一方干净的帕子覆在老相公的脸上。

接着便是‘书铭’，即在堂前西阶树一旗幡，上面写着老相公的姓氏名讳，好叫四周的人知道是谁亡故了。

另一边，崔润领着几个子侄开始给亲戚故旧写讣告，然后安排人手去一一报丧。

老相公去的虽仓促，但崔家是有规矩的人家，在堆成山的家规中，就有关于婚丧嫁娶的详细规定，而崔家的奴婢们也是办老了差事的，尤其是几年前刚办了老夫人的丧事，如今再办起老相公的丧事，大家并不慌乱。

主人们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古礼，奴婢们也井然有序的四下里忙活，崔家上下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哀伤，却不显忙乱。

老相公死后不过两个时辰，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崔家的丧事。

太极宫也知道了，看着崔泽亲手写的奏折，圣人很是感慨，唉，当年的老臣子又少了一个。

手微微有些哆嗦，圣人还是亲笔给崔守仁拟定了谥号：“文忠”，这也是一个极好的美谥，仅次于“文忠”。

由此可以看出，圣人对崔守仁还是比较看重的，崔守仁虽不是他的藩邸旧臣，但却是正直忠贞的能臣，所以他好不吝啬的给出了‘文忠’两字。

本来，圣人还想亲自去崔家看看，毕竟崔守仁、崔泽父子皆是相公，对朝廷忠诚、对皇家亲近，他去吊唁，也是一种姿态。

只可惜，圣人的身子愈发不好了，如今能勉强看奏折已经很不易了，若是再去丧家，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哀痛至极，但身处那样的氛围，对身体也不好。

皇后和太子都不赞同，纷纷苦劝不已。

没办法，圣人只好让太子代他去。

另外，关于崔家子侄丁忧的奏请，圣人也都一一批准，还又赏赐了一大笔银钱权作‘赙赗’。

下午的时候，太子亲至。当堂宣读了圣人给崔守仁的谥号，且很是真诚的安慰崔泽，劝他‘节哀’。

崔泽一听父亲的谥号是个极好的美谥，当下心里一松，老泪纵横的为父谢恩，然后又哽咽的谢了太子。

太子在灵堂上扫了一眼，唔，崔家不愧是京中第一世家呀，双相崔家这一支虽不是嫡支，但崔守仁父子两代为相。门生故吏遍天下，今日不过是‘初终’，却来了这么多吊唁的权贵、世家和朝臣。

最后。太子的目光落在了崔幼伯身上，恰巧与他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太子不着痕迹的眨了眨眼，右手成拳抵在唇下轻咳一声。

崔幼伯会意，微微颔首回应。

太子便起身告辞了。

崔泽作势亲自相送，太子却一脸诚恳的说。“孤是来吊唁的，并不敢惊扰老相公的亡魂，相公请留步。”

崔幼伯凑了上来，冲着崔泽行了一礼，道：“伯父，儿去送殿下吧。”

崔泽眸光闪烁了下。旋即点头，“好，切莫慢待了殿下！”

说罢。崔泽长长一偮，恭送太子。

崔幼伯跟在太子身后半步远，恭敬的送他出门。

太子一边跟前来吊唁的熟人点头示意，一边低声问崔幼伯：“肃纯，尊祖父仙去。依律你要丁忧一年。只是不知，你是留京还是返乡守孝？！”

当年崔老夫人逝去的时候。崔幼伯可是携一家妻小齐刷刷奔赴洛阳，足足守够了三年半的孝呢。若不是太子写信召他回京，他没准儿还要在洛阳的草堂窝上一段时间。

如今太子正是用人的当儿，崔幼伯又表现得极出色，他真心不想让这个干将回洛阳去守什么孝。

崔幼伯一怔，很快便明白了太子的意思，其实知道祖父离世的消息后，他悲恸的同时也在思索以后的事儿该怎么做。

丁忧是肯定的，他虽已过继出去了，但即便按照堂房侄孙儿，他也要为老相公守孝。更不用说老相公对他诸多疼爱，单单为了这份祖孙情谊，他也要尽为人儿孙的本分。

再说了，在古代，孝字大如天，两年前他为老夫人守孝，赚足了好名声，就是他的政敌也要赞他一句‘纯孝’。如今嫡亲祖父去了，他怎能不依礼守孝？他可不想自己好容易赚来的名声有丝毫的瑕疵。

守孝一年是肯定的了，但在哪儿守是个问题。若严格按照古礼，崔幼伯当然该随着大部队回洛阳，在祖坟旁建草庐、静心守孝。

但、但现在他的仕途正好，他已经成功踏入了东宫的核心层，让他这时离京，且一走就是一年多，崔幼伯还真担心这段时间里会有什么变数。

想了想，崔幼伯低声道：“依礼，臣该回洛阳，但京中琐事繁多，积微学院开学在即，臣、臣一时也走不开。臣想着，再与长辈商量一二，如无意外，臣还是想留在京城。”

一听这话，太子松了口气，他满意的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送走了太子，崔幼伯又回到前堂守灵。

在崔家上下的努力下，老相公的丧礼庄重、肃穆，奴婢们迎来送往的也极稳妥。

但，很快便有人打破了这份肃穆、宁静。

“呜呜~~阿耶，阿耶，您怎么忽然就去了，也不等等儿……”

一声凄厉的哭喊由远及近，只听得堂内的崔泽、崔润眉头紧锁。

而跪坐的后面的萧南等女眷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有记性好的已经记起了声音的主人——

“崔清，他、他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想大闹灵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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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又丁忧

崔清对老相公的感情很复杂，敬畏有之、孺慕有之，但更多的则是恨。

没错，崔清非常憎恨他的生身父亲，他恨老相公心狠，当年只因为崔守贞那个老虔婆的一句话，便生生打死了他的生母，还将犹在稚龄的他赶出崔家，让他自生自灭。

好吧，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毕竟老相公并没有真的撒手不管，还是给崔清指了个偏僻州郡的小田庄，派了能干老练的妈妈、奴婢伺候他，另外还写信给当地的郡守，让府君好好看顾崔清。

但，这些在崔清看来都不够，他明明可以在繁华的京城过着豪奢的世家子生活，如今却窝在一个穷乡僻壤里，守着七八十顷大的小破庄子过日子。身边虽有奴婢，可、可他们不是来伺候自己的，更像是监视自己。

这让年幼的崔清很是愤懑，尤其是那两个妈妈，一有时间便在耳边絮叨，什么崔家家规，什么老夫人、老相公也是为你好，什么董姨娘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活该被打死……不拉不拉，只听得崔清心中的恨意更浓。

不过，那时的崔清已经七岁了，他不但能记许多事，而且还学会了隐藏心事，更懂得了隐忍。

是以，当妈妈们絮絮叨叨的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每每都露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有时还会违心的附和两句，直说‘妈妈所言甚是’。

两位妈妈见小主人这么‘懂事’，都松了口气，时间久了，对崔清的看管也就懈怠下来。给京里写信的时候，也会说些‘崔清小郎君很懂事、很听话，跟那个黑心肝的董姨娘不是一路货’之类的话。

京里的管家接到汇报，总结一番后。便详细回禀了老相公。

老相公毕竟不是心狠之人，虎毒不食子呀，更何况他？

董姨娘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意图毒害主母，的确罪该万死。但她的出发点却是为了崔清，而崔清自出生后便养在生母跟前，就算不知道，老夫人和老相公也能猜到，平日里董姨娘给崔清灌输了多少‘不良思想’。

所以，不管崔清有没有怨恨嫡母、嫡兄。两位大BOSS都不允许他留在京城，让他有机会危害崔泽兄弟。

考虑到这些，老相公才将崔清流放到了里京城数千里的偏远州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彻底放弃这个儿子了，那终归是他的骨肉，且也没有犯什么错，总不能因为其母有错，就株连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无辜稚童吧。

所以。当老相公听说崔清并没有心生怨恨，且很乖巧的待在庄子里读书、很安分的过日子后，他也终于放心了，大笔一挥，又拨给崔清两百顷良田，还亲自写信给崔清找了位当地的名师做先生。

但。老相公怎么都没想到，他印象中那个天真懂事的小儿子，竟然、竟然心思如此之深。连两个积老的妈妈都骗了过去。最后，更是拿着崔家给他的田庄和财产，跟三戟崔家搅合到了一起。

那时负责管教崔清的两个妈妈先后病逝，崔清身边再也无人劝阻，他就公然跟嫡支的小郎君玩到了一起。还狂悖的说出老夫人‘名守贞、实不贞’的忤逆言论。

听到风声的老相公很诧异，忙派人去田庄调查。几个月后，调查的人回来报告，说崔清亲近嫡支，且对自家心生怨恨。而且他们还查到，两位妈妈的‘病逝’，崔清居功至伟。

一听这话，老相公真的失望了，他没想到儿子小小年纪就这般心思歹毒，连照顾自己七八年的妈妈都能下得去手，第一个妈妈‘病逝’的时候，崔清才十二岁呀。

老相公失望的同时，忍不住联想自身，想当年他十二岁的时候，面对本家的逼迫、面对嫡支的算计，他还无助的躲在阿姊的身后瑟瑟发抖呢。

结果他的儿子就敢杀人了！

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老相公想了好几天，终究对这个孩子还心存最后一丝幻想，便又派了心腹之人悄悄的再去那个州郡调查。

三个月后，老相公收到了让他彻底绝望的调查结果，心腹的能力比上一波小厮要强得多，他不但查清了两个妈妈的死因，还查到崔清与当地闲人、游侠儿勾结的不法事。

看到这些，老相公终于下定决心，收回所有田庄，将崔清净身出户。

你不是能干吗？想必就算没有崔家的东西，你也能过得很好，对吧？

而且，你不是跟嫡支处的极好吗？如今我断了你跟家族的联系，你直接去投奔嫡支好了！

老相公一边写信给心腹，一边恨恨的想着。

就这样，崔清被老相公彻底放弃，而嫡支那几个跟他玩得很好的小郎君也忽然消失了，直到那一刻，崔清才发觉，他似乎自己把路给堵死了。

不过，崔清也确实能干，身无分文的被赶出田庄，但还是活了下来，虽然手段有些不光彩，却还是靠自己的能力添置了几亩薄田，最后还娶了个农家女做娘子。

有了自己的家庭，还略有薄产，生活却依然艰辛，使得崔清对本家族的恨意达到了顶点，而他的亲生父亲也被他列为最最憎恨的对象之一。

三十多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发生了改变，唯一不变的便是崔清对崔家、对老夫人、老相公的恨意。

如今，他最最憎恨的老夫人、老相公一一离去，崔清心情无比畅快，今日接到老相公的死讯，他更是仰天大笑不止，不自觉间，他甚至笑出了泪水。

老相公去了，那个可恨的人，貌似是他的亲爹呀！

混混沌沌的任由姚氏给他换了素服，崔清精神有些恍惚的一路骑马来到崔家，行至门前，他高坐在马背上，抬头便看到了院中悬挂的旗幡——他死了，那个强势、绝情的男人真的死了！！

崔清眼前一黑，险些从马上跌落下来。

崔家门房的小厮正忙着接来送往，看到崔清这般，赶忙上来搀扶。

三四个小厮好容易才将崔清从马背上抬了下来，其中一个领头还低声呼唤：“四郎君，四郎君，您、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太医？”

许是双脚沾了地，崔清缓缓回过神儿来，他一把推开几个小厮的搀扶，跌跌撞撞的往里跑，一边跑，他一边嘶喊：“阿耶，阿耶，您、您怎么就去了呢……呜呜，儿、儿连您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呀……”

身后几个小厮面面相觑，心说话，大家不是说这位四郎君很不得老相公待见，早早就把他们一家打发出去了吗，而且还听说，四郎君跟老相公、相公的关系也不甚亲密，这会儿他怎么哭得像死了亲爹一样。

额，不对，人家确实是死了亲爹呀！

崔泽和崔润穿着粗麻丧服，听到崔清的呼喊，纷纷皱起了眉头，兄弟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年纪较轻、且武力值颇高的崔润点了点头。

这时，崔清已经连滚带爬的进了院子，进院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脚，几乎是一路滚到了堂前的台阶下。

抬头望着高高台阶上的灵堂，耳边充斥着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的哭号声，崔清脸上爬满泪水。他想站起来，但腿脚似是摔伤了，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

一旁来吊唁的人见了，议论纷纷，主题只有一个，崔家不愧是孝悌传家的世家呀，瞧瞧崔清，明明与家族的关系不睦，最后还落得扫地出门的下场。如今听闻亡父噩耗，却还是这般悲恸，啧啧，孝子呀。

崔泽是个老狐狸，见到此番场景，顿时就明白了崔清这一通哭号的目的，眼中的寒意更浓——真是贱人生的贱种，父亲的灵堂也能成为他表演的舞台，实在太可恶了！

崔润按照兄弟俩商量好的，抬脚来到崔清面前，弯腰伸手探到他腋下，手上下着死力，嘴上却嘶哑着嗓子道：“阿弟，起来吧，我、我带你去见阿耶……几个兄弟里，阿耶最放心不下你，当日阿耶在的时候，你偏要令府别居，阿耶和大兄宠你，没办法这才给你买了宅子让你搬过去住……呜呜，我知道，这些年你流落在外，受了不少委屈，但如今阿耶都去了，你就是有再多的怨气，也该消了吧……”

崔润的声音并不大，且因为哭喊的原因，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他方才的那些话，还是确保让在场围观的每一个人听得清楚。

崔清悲伤的表情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常，哭道：“二哥，我、我没——”他正要辩解不是自己‘使性子’搬出去单过，而是被人赶出去的。

结果人家崔润根本不给他机会，手上再次用力，直接把崔清提了起来，嘴里还安慰：“好了，乖，别哭了，咱们先去看阿耶……”

就像哄个不懂事的孩子，崔润连拖带拽的把崔清拉进了灵堂。

一场闹剧，尚未正式开演，便被人拦腰砍断。

崔清被拽下去后，将面对怎样的境况，外人就不得而知了，唯一能感受到的，便是灵堂再度恢复了肃穆、凝重。

紧跟崔清身后赶来的是崔嗣伯，他身上还穿着官服，来到大门前，换上小厮递上来的丧服，他心底幽幽的叹了口气：“娘的，刚刚有了差事，又要丁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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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过年忙

除去崔清这个不和谐音符，老相公的丧礼办得很顺利。

崔家人严格按照古礼，小殓、大殓、既殡、送葬，然后是崔泽率众儿孙扶灵回洛阳安葬。

整个丧礼肃穆而庄重，前来吊唁的亲戚故交们，既能感受到崔家那厚重的家族底蕴，又能感受到崔家上下从内心透出来的哀伤。

老相公走了，三名士亲至灵堂前放声痛哭，继崔老夫人后，他们又失去了一个挚友。

尤其是周猛，跟崔氏姐弟的感情最好，他甚至不顾老迈，亲自执绋，一路将老相公送回洛阳。

而魏贤和齐通两人则手挽手走在大部队前头，俩老头泪眼迷蒙中，放声高歌，一曲哀婉的挽歌将他们与老相公四五十年的友谊表现得淋漓尽致。

回乡丁忧的人选，崔泽也慎重的进行了甄选：他、崔润、崔鸿三兄弟自是要回洛阳的，他们各自的娘子也要跟随。另外，身为正子嫡孙的崔彦伯和他的长子也要回去，至于崔仲伯等兄弟则要留在京城。

这是荣康堂一支的安排，荣寿堂和荣安堂的人则统统留京。毕竟按照宗法关系，除了崔守义父子，其他人跟老相公的关系终究远了些。

而崔守义的情况也不好，自老相公过世后，他就一直迷迷糊糊的，有时甚至还会有短暂的精神恍惚，比如冲着外貌颇像老相公的崔润唤‘阿兄’。

对于崔守义的情况，太医给了诊断：老人家原就上了岁数，如今又受到长兄离世的刺激。精神难免受挫，需静养。

而从京城回洛阳。路途虽然不是很远，但一路风餐露宿。再怎么仔细也不如在家舒服。如今恰值初冬，正常人尚且受不了，更不用说一个年迈的病人了。

是以，太医提醒崔家，崔将军的身体不太好，切忌劳累，更忌再受刺激。

崔泽、崔海深以为然，两人觉得，万一崔守义回到洛阳后。亲眼看着长兄入葬，再想起埋在隔壁的老夫人，一受刺激，病情加重了，那可就不美了。

倘或再有个万一……唉，崔家、崔家实在承担不起第二件丧事了。

崔泽的这番安排下来，崔幼伯留在京中，反倒不显眼了。

那日太子走后，崔幼伯曾抽空跟崔泽密谈了一会儿。委婉的告诉父亲，太子不愿他离京。

崔泽是个老狐狸，他早就看到了儿子跟太子的小动作，这会儿听了儿子的话。他也在考虑此事的可行性。

想了想，崔泽缓缓点头，唔。这样也不坏。老相公一去，崔家的男丁全都要丁忧。这意味着崔家要远离政治中心，这是个不好的信号。可又没办法规避。

既然已经注定要远离中枢了，那就要尽量减少崔家的损失，而崔幼伯与太子的关系，对于整个崔家都有着积极的作用。

崔泽丁忧前，几乎每日都能看到圣人，说句大不敬的话，圣人的日子也不多了。

一旦圣人崩了，新君即位，崔家有人跟新君关系莫逆，那等他们丁忧完后，便能有人在新君耳边提醒一二，届时起复也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崔幼伯必须留下，崔家已经离开中枢了，决不能离开京城！

就这样，崔幼伯一家都留了下来，老相公的灵柩离京时，他们夫妇领着长子长女，一家四口身着孝服，一路哀泣的将老相公送出了京城。

一家子站在京城的城门外，目送送葬的大部队远远离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官道上，崔幼伯才带着浓浓的鼻音，跟萧南说：“娘子，咱们回去吧！”

萧南哭嚎了十多天，嗓子也哑掉了，现在她一句话都不想说，但还是很给崔幼伯面子的低声嗯了一声，“好！”

……

彻底忙完老相公的丧事后，时间已经进入了十二月。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京城的喜庆气氛越来越浓。

崔家是丧家，过年也没什么人上门，更不能外出赴宴，是以，三个堂口的大院都静悄悄的，仆人们做事的时候，也都小心翼翼的，唯恐弄出什么动静、或是闹出什么噪音，引得主人发火。

尤其是荣安堂，因崔守义的身体一直不好，汤药不断。整个大院都笼罩着一股阴郁的气息，崔海等大小主人更是整天拉长着一张脸，看什么都不顺眼。

而中间的荣康堂呢，主人走了一大半，只剩下崔仲伯、崔叔伯、崔惠伯三家。

女眷们也去了大半，老夫人作为老相公的长媳，哪怕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也要跟着夫君回乡守孝。

而王氏呢，身怀有孕，原本崔泽想让她留在京中，毕竟王氏的年纪不小了，怀孕生产已经够吃力了，若是在回乡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亦或是守孝时过于清苦伤了身子，那可就不好了。

但王氏坚决不同意，她是老牌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最重礼法、规矩，再加上她也需要赢得一个孝妇的美名，所以，硬是挺着尚未凸起的肚子，跟着大部队回洛阳了。

王氏一走，荣康堂的中馈就无人打理了。虽有萧南的照拂，但没个主事的主母终究也不像回事儿。

崔家虽是丧家，但过年时该送的节礼、该回的回礼，以及田庄、铺面的账务等琐事，都需要主母打理。

而萧南呢，她手边也有一大摊子的事儿要处理，如今又加了个积微学院，愈加忙碌，即便有能干的管事娘子帮忙，她也偶有忙不过来的情况。

再加上荣康堂终归不是自己的地盘，萧南也不想牵扯太多，于是在王氏临行前，委婉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偶尔帮忙可以，但要全面负责，她分身乏术。

王氏也明白。她之前让萧南帮忙，并不是真要萧南挽袖子帮她管家。不过是用她来压制大夫人罢了。

如今她和大夫人都要回洛阳，那荣康堂的中馈还真要托付个更稳妥的人才是。要知道，她这一走，可是要走三年。一开始没选好人，后头有让她心烦的呢。

想了想，王氏最后决定把荣康堂交给韦氏。

一来，韦氏与王氏关系不错，且是荣康堂名正言顺的嫡次媳妇；

二来，韦氏人很聪明，且极有自知之明。她清楚自己的崔家的身份，断不会借着管家的时机安插亲信，做些贪污公中财物的事儿；

三来嘛，王氏与崔彦伯一走，府里做主的便是崔叔伯，把内务交给崔叔伯的娘子，也在情理之中。

相通了这些关节，王氏先谢了萧南这段时间的辛苦，重新拿回对牌、账册、钥匙等物。接着她又转去拜托韦氏，不管是真是假的，妯娌两个推让了一番，韦氏半推半就的接下了那些东西。

现在。处理荣康堂庶务的便是崔叔伯两口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夫妻两个忙得不亦乐乎。

“郎君，永安郡公要举行昏礼了。如何随礼，要不要跟隔壁商量一二？”

韦氏算完一天的账目。脖子都有些酸了，不过现在不是歇息的时候，她手头上还有一堆请柬要处理呢。

崔家是丧家，不能赴宴，可是亲朋故旧家里有事儿，他们人可以不去，但随礼必须照旧送去的。

崔叔伯也在外头忙了一天，眼瞅着要过年了，各处庄子上的庄头也开始陆续往京里送一年的盈余和年礼，过去这些事儿都是崔彦伯倚重的大管家负责，现在那管家跟着崔彦伯夫妇一起去洛阳了，接收银钱和年礼的，就只能是崔叔伯这个临时管家了。

他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睛明穴，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口问道：“永安郡公？是哪位？”其实他想知道的是，这位贵人跟崔家有何关系。

韦氏知道夫君是忙坏了，不顾自己的酸痛，忙上前来帮丈夫揉捏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嘀咕：“郎君真是忙晕了，竟忘了永安郡公？他是魏王的嫡长子，两个月前刚被圣人封为永安郡公，且给他赐婚苏氏，这个月初八正式举行昏礼呢。”

崔叔伯一怔，旋即想了起来，可不是，魏王府的大郎定了太子妃的娘家侄女，定亲的时候，老相公尚未离世，他还跟着大兄去魏王府吃过喜酒呢。

只是，父亲临行前曾反复交代，他们崔家只忠于圣人，哪怕太子是下一任圣人，崔家也不会贸然相助，更不用说一个被世人宠坏了的魏王了。

偏魏王长子又定了太子妃的侄女，若是送去的贺礼太薄了，又可能得罪苏家，继而引得太子不快。

崔家可以不掺合皇子之争，但也不能随便得罪皇子呀。

想了想，崔叔伯点头道：“唔，我想起了……至于贺礼，唔，这样吧，我晚上去问问八弟。”小八是太子的心腹，太子有什么计划，小八最清楚。

被崔叔伯两口念叨的小八崔幼伯童鞋，此刻也正在跟萧南忙着年终算账。

过去，崔幼伯不喜欢弄这些庶务，但自从认识到自己过去犯下的错，以及长子渐大后，崔幼伯深刻明白到‘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道理，毕竟收买人、培养心腹眼线什么的都需要钱呀，他可不想连自家具体有多少家底都不知道。

是以，今年他破天荒的提出要帮萧南一起整理账目。

但习惯真心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望着堆成小山的账册，崔幼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脑门上的青筋都要蹦起来了。

饶是如此，他的好娘子还不怀好意的笑道：“郎君，这只是京城的产业，洛阳、解县、东海等处的还没有送过来……”

他心里的小人不由得哀嚎：唉，丁忧不得安静，过年也不得清闲呀。

崔幼伯并不知道，相较于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他家里的这点子账册真心不算什么，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ps：嘿嘿，假期结束了，亲们玩得嗨皮吗？嘻嘻，平日里懒散惯了的某萨也可耻的给自己放了个假，那啥，假期结束了，某萨也该奋起了，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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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麻烦事

“郎君，中堂的三郎君来了。”

就在崔幼伯被一堆堆的账册逼得快要抓狂的时候，小丫鬟的通传解救了他。

他长长舒了口气，急切的对萧南说：“娘子，我、我去看看！”

说罢，也不等萧南回话，他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褶儿，一兜袖子，嗖嗖跑了出去。

望着崔幼伯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萧南好笑的摇摇头：这人也真是的，又没人逼他，是他主动要帮忙，结果下人们刚抬来账册，他就奔逃了，弄得好像是她逼迫一样。

玉簪见萧南的心情不错，也笑着说道：“郎君素不喜这些俗物，今日能陪郡主看账册已是不易了呢。”

“是呀，确实不易，”逼着自己做不喜欢做的事，确实不容易。

对于崔幼伯的变化，萧南感觉最强烈，说心里话，自己的丈夫能变得成熟、稳重，她是高兴的，但、但崔幼伯似乎变得有些过于彻底，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心狠、冷静、点滴算计、步步为营……

现在的崔幼伯，越来越像一个政客，竟与当年那个善良、纯真、耳朵软的崔玉郎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萧南有时很迷茫，是一个善良得没底线的烂好人适合做丈夫，还是一个冷酷得视人命如草芥的黑心政客更适合？

“娘子，铁娘子求见！”

就在萧南走神儿的当儿，门口小丫鬟又尽职的通传着。

萧南回过神儿来，扬声道：“让她进来吧！”

不多会儿。铁娘子匆匆的走了进来，萧南看得分明。她的脸色不太好。

萧南挑挑眉，难道家里又有什么事儿了？

铁娘子屈膝行了一礼。而后跪坐在萧南榻前，低声回禀道：“娘子，阿槿又病了，求您恩准她病愈后再还家。”

萧南手里的账册一顿，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哦？又病了？自从郎君放还了她的户籍，准她回家另嫁，她已经病了七八回了吧？！”

强势的遣散无子侍妾（杨婥除外），这也是崔幼伯最大的变化之一。

尤其是对阿槿，崔幼伯表现得极其冷血。仿佛两人过去十几年相处的情谊化作了云烟，他似是也忘了阿槿曾为他生过一个儿子。

面对阿槿的声声哀泣，崔幼伯眉毛都没动一下，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

阿槿先是回忆当年她刚来服侍崔幼伯的温馨片段，试图唤起崔幼伯的回忆，继而产生共鸣。

努力无果后，阿槿也不气馁，继续哭诉她已故的长子崔令平，直说儿子多么多么的可爱。长得多像崔幼伯……一直回忆到崔令平病故。

阿槿的口才不错，演技也极好，听了她的哭诉，缩在角落里围观的奴婢。哪怕知道阿槿的德行，但还是被说得鼻头发酸啧啧，阿槿也是个可怜人呀。明明是郎君跟前第一得意人，却因为被主人赐姓不能做妾。唯一的儿子还死了，如今年老色衰了。又要被郎君赶出去，可怜呀~

就是萧南，看到接连两辈子算计过自己的宿敌如此狼狈，也禁不住心生一丝怜悯。

但，最该心软、最该动容的那个男人，却还是一脸平静。

待阿槿哭得险些避过气去时，崔幼伯冷冷的说道：“阿槿，你还以为我是那个任由你蒙蔽的痴汉吗？”

阿槿的哭声一窒，愣愣的看着崔幼伯，当接触到他冰冷的视线时，又有些心虚的避开，细若蚊蚋的说道：“郎君说笑了，婢、婢子从不敢欺瞒、蒙蔽郎君！”

“嗤~”崔幼伯嗤笑出声，继续冷声道：“是，你是不敢，但却是做了。过去的事按下不提，我只问你一件事，娘子赏给孙灵的首饰怎么在你手上？别说是孙灵送你的！”

“……”阿槿刚要张开的嘴瞬间闭上了，她低下头，一句也不敢辩驳。

崔幼伯见状，又冷冷一笑，道：“你明明已经知道孙灵、孙耿是市井闲人，来我崔家是为了讹诈，结果你为了丁点儿私利不但不告发，反而帮着隐瞒，最后还企图参与分赃……”

说着，崔幼伯从袖袋里抽出一个纸卷，用力掷到阿槿脚下，“这个你应该认识吧？哼，你的胃口还不小，竟敢要我荣寿堂三分之一的财产？！”

四下里服侍的奴婢一听，也纷纷瞪起了眼睛。彼时阶级分明，主仆观念早已渗入到世人的骨髓里。而对于奴婢来说，最不能宽恕的过错便是‘背主’。

阿槿这个贱婢，竟、竟然跟孙灵那等闲人搅在一起，还妄图谋算主家财产，这样的奴婢，真该拖出去活活打死！

这下子，连方才那些可怜阿槿的人，此刻也都咬牙不已，心中更是把阿槿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郎君，郎君，婢子该死，婢子该死！”

阿槿终于知道怕了，也终有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她的玉郎了，她向前爬行两步，几乎是五体投地的匍匐着哀求：“呜呜，求郎君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阿平的面子上，饶过婢子这一遭吧……婢子、婢子也是一时糊涂，让孙灵那个贱人蒙骗了，这才”

说着说着，阿槿又露出本性，使出浑身解数巧言狡辩，再一次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主位上的萧南看了，忍不住无声的叹了口气，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呀，这阿槿，真是没救了。

习惯性的，阿槿一边告饶，一边悄悄抬起头，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崔幼伯满是讥诮的俊颜时，顿时卡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崔幼伯就这么淡淡的看着她，仿佛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见她张着嘴愣在那里。缓缓说道：“你又当我是痴汉？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

其实吧，如果阿槿‘光棍’的说。她是因为看萧南不顺眼，想给主母找点儿麻烦。或是恨崔家，想让崔家出丑什么的，崔幼伯反而会佩服她，处罚的时候，或许还会网开一面。

但此时，看到她事到临头还在撒谎，崔幼伯只觉得腻歪，更有些自嘲这就是你眼中的好人？这就是你宠信了十几年的侍婢？为了这个女人，你甚至跟娘子吵翻。还险些伤了娘子腹中的胎儿？！

“嘭~”

崔幼伯将手里的茶盏砸了出去。

阿槿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的往后躲了一下，堪堪避开那只砸向自己额头的茶盏。

精致的白瓷在阿槿的身前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汤洒了一地，有些流到了阿槿的身上，显得她愈加狼狈。

见此情况，崔幼伯心中的反感更盛，他真是一眼都不想看到面前这个女子了，每每看到阿槿。都会无声的提醒他，自己过去是怎样的愚蠢、如何的荒唐。

用力闭了闭眼睛，崔幼伯极力平缓的说道：“按照你的过错，我立时杖毙了你都使得”

此言一出。阿槿的心瞬间跌入低谷，双股发软，身子抖似筛糠。嘴唇哆哆嗦嗦的想求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萧南却等着崔幼伯的‘但是’。

果然。稍稍顿了顿，崔幼伯道：“但。你终究为崔家生养过一个孩子。看在阿平的面子上，我饶你一死！”

阿槿一听，已经吓得半死的心又活泛了过来，叩头不知，嘴里还反复说着：“多谢郎君，多些郎君！”她就知道，自己在郎君心中是不同的。

只是还不等她高兴完，崔幼伯冷冰冰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给你脱籍，你回家另嫁吧。这些年赏赐你的衣服首饰等物，你也可以带走，权当是我和娘子给你的嫁妆了！”

什么？郎君要、要赶我走？！

阿槿嗓子里像被堵住了什么，噎得她生疼，眼中禁不住的流下泪来。呜呜，她、她不想离开崔家呀，她在这里生活了近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豪奢的生活，让她出去过‘平民’的日子，还不如让她去死！

这次，崔幼伯却不给她求饶的机会，直接给侍立两侧的掌刑妈妈使了个眼色。

两个体型健硕、满脸横肉的妈妈会意，直接上前，一个拧胳膊，一个塞嘴，麻利的将阿槿拖了出去。

接着，崔幼伯又依样处罚了跟阿槿搅合的绯衣，直接将绯衣交给了她的兄嫂，至于她的兄嫂如何对她，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而碧丝、芙蓉几个无子的侍妾，因为还算规矩，伺候娘子也很精心，所以崔幼伯大方的赏了她们一大笔嫁妆，将她们嫁给了崔家京郊田庄的小管事。

对此，萧南都没有吭声，哪怕碧丝是她的人，她也很配合的任由崔幼伯发落。

这样一来，崔幼伯身边只剩下金枝、玉叶和杨婥三个侍妾。

其中，金枝、玉叶早就绝了争宠的心，一门心思的照看儿女。

而杨婥呢，她倒是想要表兄的宠爱，只可惜表兄很忙，她的身子又孱弱，两个人一个月也见不了几回面。

花团锦簇的后院，如今只剩萧南一家独大，面对这样的情况，萧南也说不出是喜是悲。

不过，麻烦并没有就此彻底了解，那位阿槿女士，还是发扬了‘小强’精神，硬是借生病为由，死死的赖在小院里不肯走。

萧南也不愿沾这件事，权当不知道的任由她折腾了几回。

“回娘子，这是第九次了，您看”

铁娘子有些为难的说着，她也猜到了阿槿的意思，现在已是十二月，她这一病极有可能会拖到年底，可那时全家忙着过年，顾不上她，她又能继续赖在崔家。时间久了，那件事淡了，没准儿她又能留在崔家了呢。

这件事不处理好，很有可能又变成个麻烦事，毕竟郎君是男人，总不能老让他来处理后宅之事吧？！

ps：嘿嘿，这是补昨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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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尴尬人

萧南当然知道阿槿是个麻烦事儿，不过，她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不相干的人。

“对了，杨姨娘最近怎么样？”

萧南斜倚在隐囊上，半眯着眼睛，似是沉思，悠悠的说道：“近几日天气骤变，不知她的身体可还康否？”

铁娘子一怔，旋即回答道：“回娘子，杨姨娘上个月刚请了一回太医，太医开的药，如今她还吃着。这些日子身体倒还好，并不曾有什么不适。”

萧南挑挑眉，重新转回方才的话题，道：“唔，阿槿既然病了，那就给她请个大夫瞧瞧。顺便问问大夫，她这病要不要紧，会不会传染？毕竟住在她附近的，不但有身体病弱的杨姨娘，还有阿嫮、长顺几个孩子呢，千万别被她过了病气。”

铁娘子不愧是个机灵人，闻弦歌便知雅意，心说话，就算阿槿的‘病’不传染，自己也要引导大夫说出传染的话，然后、然后

她抬起头，等着萧南的最后决断。

萧南看到铁娘子眼中的了然和问询，浅浅一笑，手指轻轻抚摸着隐囊上的绣纹，道：“阿槿的病若是传染，就只能把她挪出去了。对了，长寿坊田庄的宅子还空着吧？让她去那里静心养病吧。”

让你走你不走，很好，现在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阿槿女士，你就在长寿坊看一辈子的老虎吧（亲们没忘吧，长寿坊荒芜，常年有老虎出没）。

铁娘子忙点头应道：“是。奴明白了！”

萧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郎君去书房见客了，待会若是遇到郎君。顺便告诉郎君一声。”

铁娘子眸光一闪，‘顺便’，呵呵，好个‘顺便’，她立时领悟主人的吩咐，躬身应道：“是！”

书房里，崔幼伯和崔叔伯对面盘腿而坐，两人中间放着个小几，几上摆着个小巧的紫铜博山炉和两只茶盏。香炉和茶盏里都徐徐冒着热气。

崔叔伯把魏王府送来的请柬递给崔幼伯，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小八，这件事兄该如何处理？”

崔幼伯接过请柬，展开，快速的浏览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小几上，轻声道：“这件亲事是太子做冰人，圣人、皇后双双赞同的。想必昏礼一定异常热闹。咱们是丧家，不能亲去观礼，为表歉意，也该厚厚的备一份大礼才是。”

崔叔伯挑眉。他听出了弟弟的话中深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小八。你的意思是比旧例丰厚些？可、可这样魏王会不会”

儿子的亲事自己不能做主，女家又是他看不中的人家。魏王还不定怎么气恼呢，若是崔家送了比规制还有贵重的礼。会不会费力不讨好？

崔幼伯微微一笑，道：“三哥说笑了，永安郡公昏礼，咱们送上重礼，是给魏王、郡公做脸，他们怎么会不高兴？”

就算真的不高兴，面子上也不敢显露，魏王若真这么干了，那些中立的老臣，谁敢再亲近他。

崔叔伯明白了，坐直身子，有些遮掩的笑道：“永安郡公这桩婚事……啧啧，确实让人为难呀！”

可不是，尺寸拿捏的不够，便会得罪太子或是魏王，如果再衰点儿，有可能两边都得罪。

崔幼伯却说了看似不相干的话，“原本，钦天监给定的日子是明岁三月十六日，起初圣人和皇后也都同意了。但十日前又改了日子。”

崔叔伯迎向崔幼伯的目光，兄弟两个定定的对视了好一会儿，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崔叔伯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小八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暗示，圣人时日不多，所以才提前给最宠爱的孙子办婚事。

崔叔伯微微皱起眉头，下巴微扬，似是在询问。

崔幼伯浅浅一笑，冲着兄长缓缓点头，仿佛在说：哥，没错，就是你猜的那样。

崔叔伯读懂了弟弟的暗示，直起的身子瞬间松垮了下来：圣人真的不行了，可能连新年都熬不过了？！

惊愕完了，崔叔伯又直起身子，双手撑着小几，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阿耶、阿耶知道了吗？”

崔幼伯笑了笑，端起茶盏，掩在唇前，低声道：“我每个三五日都会给阿耶写信。”

那就是说父亲已经知道了，而且还有可能做出了安排。

崔叔伯松了口气，旋即，他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目光复杂的看着崔幼伯。

曾几何时，那个与自己长子同岁的幼弟，那个会用软软糯糯的童音唤他‘三兄’的小肉团子，如今也变得这般能干，而且瞧祖父、父亲对小八的态度，大有把小八当继承人培养的架势。

而且，真心说，小八这两年的表现着实不坏，甚至比自己还有能干那么一咪咪。

唉，这种被幼弟赶超的感觉，并不美妙，崔叔伯再有兄弟情，也不想做那个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呀。

……

送走了崔叔伯，崔幼伯继续回来跟那些账册死磕。

不得不说，今年荣寿堂的收益很不错，只京城这一处的铺面、田庄送来的钱，就比去年多出两成。

若是再加上洛阳、解县等处的，足足能有一百多万贯的现钱呢。

对于这些钱，萧南和崔幼伯商量了一番，决定继续添置产业，他们可是有好几个儿子呢，而且女儿的嫁妆也要继续添加，两口子努力攒家底的任务依然艰巨呀。

拿着一沓飞钱，萧南道：“这些钱用来开印刷作坊以及书肆。”

崔幼伯已经撺掇成功，太子准许明岁开始，民间可以开设私有印刷作坊。只要跟当地官府报备一下，然后交纳一笔印刷术使用费就可以。

所以。萧南决定先提前准备好，只待朝廷发了明令。她的作坊就能立刻开工，抢在京城所有权贵的最前头。

“好！”崔幼伯原就对庶务没有兴趣，他勉强自己来听，不过是想更加详细的了解自家的财产。

萧南又抽出一沓飞钱，继续说着：“这一笔收购乌家邸店的股份。我已经命人跟乌奚奇谈过了，他明年要在洛阳、晋阳等处各开设一百家邸店，共计四百家，需用钱五百万贯，咱也不多占。只占一股就好。”

花个五十万贯，买一成稳赚不赔的生意股份，怎么看都划算。

而且萧南对京城邸店的收益也有了解，乌家在京城一共开了一百家邸店，每年都能获利三四百万贯左右。

若是增开四百家，即便外地的经济不如京城发达，这么多店铺，加起来至少也能有个四五百万贯的利润吧。

自己这些钱，一年便能收回成本。以后就都是干赚的呀。

崔幼伯点点头，“嗯，乌家邸店的生意确实火爆！”就算他不懂做生意，也看得出。这笔买卖做得值。

萧南指着最后一摞飞钱，道：“咱们新扩建的院子分出一部分做了学院，这样一来。剩下的房舍就有些少了，正巧东侧有一户要离京。有意卖房，我想把他的宅院买下来。也不用急着并进来，可以先出租出去，待长生成亲的时候，再收拾不迟。”

崔幼伯继续点头，“这样很好，还是娘子想得周到。”买房置地，是最保险的投资呀。

两口子这边商量得有模有样，却不知，那边已经有人在算计他们了。

不过很快，萧南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萧南刚整理完洛阳的账务，歪在隐囊上想歇息一会儿，铁娘子便匆匆来回禀：“娘子，不好了，胡家的事可能有反复。”

胡家就是荣寿堂最东侧那户要卖房的人家。

萧南一听是这事，忙坐起身子，问道：“出什么事了？难道有人也相中了那套院子？”

京里的房子、尤其是高档社区的房子价格很高，却依然不好买。像亲仁坊这样的，坊内住得都是权贵、高官、勋爵，一般人有钱都未必能住进来。

如今空出一套院子，自是有不少人关注，有人争抢也属正常。

铁娘子跪坐下来，回道：“是，奴按照娘子的吩咐，一直命人关注胡家的动静。恰在刚才，下头人来回禀，说胡家来了位贵人要买房，而且给出的价格是咱们的两倍还多。”

萧南一怔，她给开的价格已经高于市价三成了，绝对称得上厚道。

若是比自己这个价格还要高一倍多，那、那就有点儿过了，因为这房子再值钱，也不能卖出天冀。

“什么贵人？”竟这般大手笔？萧南很想知道。

铁娘子犹豫了下，“是、是南平郡主。”

啥？南平？

如果是旁人买胡家的房子是看重了房子，那么南平买这套宅院，绝对是另有目的。

就是不知道她是冲着崔嗣伯一家，还是冲着萧南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有如此想法的不止萧南，还有更为尴尬的崔嗣伯。

因为，胡家宅院的大门正好与崔清新分到的院子大门对着。

一想到若是南平买了这院子，自己出门进门都有可能看到南平，崔嗣伯别提多腻烦了。

尤其是听说南平要再婚了，而且新婚后想住在新买的院子里，崔嗣伯更觉尴尬了。

姚氏虽懂得不多，但听了这话，也觉得脸上难堪，直接冲崔清吼道：“你、你跟大郎（指崔泽）写信……当初是家里力逼着嗣伯和离的，如今南平闹到了咱们门前，他们不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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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还是宿命？

“管？你要他们怎么管？”

崔清的心情很不好，老爹死了，虽然他对这个亲爹的恨大于爱，但终归是自己的亲爹呀，而且就算是为了装样子，这几年他也要憋在家里守孝。

如今又摊上这么个烂事儿，前任儿媳意图在自家门前恶心他们一家子，他们却丝毫办法都没有。

结果自己的傻婆娘还在这里叽叽喳喳，聒噪个没完，真是烦死人了！

姚氏被崔清这一嗓子吓了一跳，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张着个嘴，傻愣愣的呆住了。

姚氏上了岁数，这几年在崔家养尊处优的也长了些肉，愈发往横向发展了。

说实话，一个肥胖的老女人，再做出一个呆愣的样子，看起来要多蠢有多蠢。别说崔清看了厌烦，就是亲儿子崔嗣伯也有些不喜。

但再怎么看不上眼，那也是自己的亲妈，崔嗣伯伸手摸了把脸，无声的叹了口气，道：“阿娘，您先坐下，这件事没这么严重。”

姚氏被儿子一提醒，总算回过神儿来，意识到方才自己失态了，讪讪的坐回原处，嘀咕道：“什么不严重？人家都要打上门来了，咱们再这么忍下去，京城人都要笑掉大牙了。”

崔嗣伯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前妻可能成为面对面的邻居，他已经够尴尬、够难堪了，结果自己的亲娘还总不忘提醒着，唉~~

崔清越听越心烦，又横了老妻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笑掉大牙？哼，你算老几？京里又有几个人认得你？”

他这个老婆子，被人三言两语的一哄，便晕了头，还真以为他们像‘那边’一样有头有脸呀？！

姚氏被丈夫训得愈发觉得没脸。胖出三个下巴的脸上臊得通红，强辩道：“夫君为何这般看不起自家？咱们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可、可大郎是太子的姻亲，如今也官至从六品，跟‘那边’的崔幼伯也不差多少……跟咱们家交往的也都是京城数得上的人家，您、您怎么就这般妄自菲薄？”

姚氏跟贵妇们混得久了，不免学会了几个成语，这会儿急了脱口而出，竟也用得还算恰当。

意识到这一点，姚氏很是自得：哼。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她也是出口成章的人了。

崔清父子瞧了，不知该笑还是该气。两人相对无声的叹了口气。

崔嗣伯又伸手摸了摸脸，努力调整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低声对姚氏说：“阿娘说的没错，对了，苏氏头前还说想给您做件衣服。只是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料子，这会儿正在库房里找，不如您过去帮她选一选？”

姚氏一听有新衣服做，很想立刻杀到库房里选料子。不过，她又惦记着南平的事儿，很是为难的说：“那、那南平——”

崔嗣伯笑着说道：“阿娘放心。这件事还有阿耶呢，阿耶的本事，您还不知道？”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崔嗣伯眼中，他的父亲是个能干的人，当年能从一穷二白混到今日，都是他老人家一手谋划出来的。

一般人，真做不到呢。

姚氏当然知道自家夫君是个有本事的人。兼之刚才她觉得自己好像说了让夫君生气的话，为了缓和气氛。她也顺着儿子的话，道：“是是是，郎君当然有本事，否则咱们如今还在乡下种地呢……”

不得不说，姚氏真不会说话，要知道对于崔清而言，最不堪的回忆就是在乡下吃苦受穷的日子，结果她还时不时的拎出来说一说。

看着老父越加阴沉的脸，崔嗣伯忙对姚氏说：“这些事就交给阿耶和我了，阿娘，您还是去库房帮帮苏氏吧。”

姚氏很满意儿子说话的语气，唔，没错，她去库房不是要料子，而是‘教导’儿媳妇哦。

于是，姚氏非常欢乐的起身，腿脚麻利的赶往库房。

望着她一摇一摆的肥硕身姿，崔清倒胃口的轻啐一声，低低的骂了句：“无知蠢妇！”

这个年代，男人可以骂自己的老婆，但儿子就不能非议自己的亲娘了，虽然他也是这么想的。

崔嗣伯揉了揉鼻子，装着没听到亲爹的话，转移话题道：“阿耶，儿方才说的，也不是全都为了安抚阿娘。南平的事儿，确实没那么严重，您也不必太过担心。”

崔清知道儿子聪明，听他说得认真，也不由得收起脸上的讥诮，沉声问道：“怎么说？吾儿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崔嗣伯伸手指了指西侧，低声道：“儿上午路过‘那边’的时候，看到崔肃纯带了个管事模样的人去了胡家，若我所料不错，那位郡主也看上了胡家的宅子。呵呵，南平想跟襄城抢院子，未必能抢得过呢。”

崔清一听这话，双眼顿时亮了，兴奋的说道：“你没看错？崔八果然去了胡家？”

崔嗣伯用力点头，“儿没看错，那人确实是崔肃纯。”

“呵呵，好、好、好~”

这下崔清高兴了，啪啪拍着大腿连声叫好，心里更是恨不得两个郡主能掐得你死我活才好，当然，若是能两败俱伤，那就更美妙了。

被崔清父子讨论的两郡主之一的萧南，也正跟崔幼伯商量着。

“郎君，胡家怎么说？”

萧南猜不准南平的心思，但可以肯定的是，她此举绝对没安好心，而且目标直指崔家。

好吧，就算南平想恶心前夫，但崔嗣伯终究是崔家的人，他被人打脸了，整个崔家的颜面也不好看。

尤其在当下这个时节，老相公先去，相公丁忧，整个崔家的男丁全部蛰伏，除了姻亲，朝中竟无半分关系。若是有平日里看崔家不顺眼的，想寻机踩一脚，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这次让南平成功了。不管她是不是有心针对崔家，但让别人看到了，只会觉得崔家确实要走下坡路了。

自古都是雪中送炭少、落井下石多，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崔家的情况才是真不好了呢。

崔幼伯的表情也很凝重，萧南有她的消息来源，崔幼伯也有自己的眼线暗探，他已经知道了南平和李敬勾搭在了一起。

眼下南平欲买胡家的宅院，到底是南平要恶心前夫，还是李敬要针对崔家。还真说不准。

他并不知道萧南跟李敬的前世宿怨，但因白氏一事，他也在心中暗暗的记了李敬一笔。头前两人已经PK过一回，很显然，李某人败北。

但崔幼伯知道，以李敬的为人和秉性，他断不会就此放弃。

再说了。李敬也是个有本事的，虽没能继续得到魏王的器重，连刚到手的大理寺评事，也貌似有些不稳当。但人家并不担心，转头便搭上了南平郡主，一下子就坐稳了官职。甚至还借着南平的身份，跟京中不少权贵有了来往。

魏王见状，觉得李敬果是个‘人才’。不但有才、有野心，还能屈能伸，能将身上的所有优点都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用以谋取利益。这样的人即使不引为心腹，也要予以重任呀。

在官场混。唯有脸皮厚、黑心肝、不择手段的人才能混得开，走得更远呀。

是以。魏王也适当的表达了一些善意，还大方的表示，若是李敬与南平郡主正式举行昏礼了，他便把自己名下的芙蓉园借给他做礼堂。

如此一来，李敬又重新风光起来，某日在朱雀大街偶遇崔幼伯时，还得意洋洋的挤兑了崔幼伯一番。

于是，心眼儿不太大的崔幼伯又给李敬记了一笔。

胡家之事，不管实际中有没有李敬的份儿，崔幼伯心里暗暗生了警觉，他和萧南的想法一致：那就是绝对不能让南平得逞。

现在已经不单单是一套房子的问题了，而是上升到了脸面问题。

崔幼伯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冷然一笑：“胡家？他如何想并不重要，而是那套宅院咱们要定了！”

萧南听得一阵心惊，有些不安的说道：“郎君，你、你不要乱来……”以权欺人什么的，多少有些缺德，而且就算从自身安全出发，最好也不要做。

崔幼伯唇边的弧度加大，笑得更加森然，“娘子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呵呵，你家郎君可是做过大理寺司直的，怎么会知法犯法？！”

胡家不是平民百姓，但也不是什么大官，再说了，在京城生活了那么久，相信胡某人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打死都不能得罪。

俗话说，背后不能议论人，这不，崔幼伯两口子正说着南平郡主呢，外头就有小丫鬟回禀，说南平郡主派人送请柬来了。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崔幼伯扬声道：“拿进来吧。”

话音方落，小丫鬟恭敬的捧着一个大红洒金的帖子走了进来，双手捧给玉簪。

玉簪忙接过，又转身交给崔幼伯。

崔幼伯打开请柬，草草的浏览了一遍，便转手递到了萧南手里，“娘子看看吧，南平郡主要嫁给李敬了，于本月二十六日举行昏礼！”

萧南低头一看，起初还好，当她看到某个词时，脸色不由得一变：芙蓉园？又是芙蓉园？难道这真是宿命？

上辈子，李敬在芙蓉园迎娶了白氏，自己却惨死慈恩寺。

这辈子呢，她虽没有跟李敬有什么交集，可他还是娶了个和离的郡主，然后风风光光的在芙蓉园举办昏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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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金童玉女

崔幼伯的动作很快，次日便去了趟京兆府，与韦季密谈了好一会儿。

下午，京兆府的两个官差便押着一个身形消瘦、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出了官衙，一路往城门口走去。

街上的行人很多，有认识两个官差的路人甲便打招呼：“邱大郎，要出远差呀？”

那个姓邱的官差脸色不甚好的回道：“是呀。”

又有相熟的路人乙凑到两人跟前，压低声音说：“这是怎么了？都要过年了，还要出京？难不成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

竟连个年都不好好让人家过，大伙儿不敢非议朝廷的办事方式，只能猜度那囚犯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呸！”

邱大郎啐了一口，没好气的说道：“什么罪大恶极呀，我看就是犯贱。你还记得几个月前有人讹诈崔家郎君的事儿吗？”

路人甲也是个热爱八卦事业的人，一听这话，稍作回忆后，便一派额头，笑道：“我想起了，是娶了郡主娘子的那位崔家郎君吧。”

说着，路人甲还啧啧有声的围着那中年囚徒转了一圈，然后对着邱大郎道：“真看不出来呀，这人长得老实，竟有胆子做这种事儿，讹诈贵人？啧啧，好气魄！”

那中年男子听到有人当面嘲讽他，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一张蜡黄得不似活人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就那么木木的。

其实吧，先是被抄家还债。接着又被锁入大牢，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呆了几个月。就是心性坚强的人他也撑不住呀，更不用说这人原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

家里若没有钱。祖上若没人做过官，他们家也不会在亲仁坊这种高档社区买房产。

只可惜，他想巴结韦家、讨好贵人，好弄个一官半职、恢复父祖的荣光，这才壮着胆子去诬告崔家。没想到，事儿没办成，贵人又中途撒手不管，弄得他家破人亡，如今还要大腊月的被拉去流放。

他真心想哭。可几个月了，泪水早就哭干了，现在的他，只剩下了木然。

“屁个气魄！”

邱大郎心里正窝火呢，大冬天的上路，而且一来一回的要两个月，他连个年都不能在家过，虽然府君格外伤了个大大的红包，但、但这差事也着实辛苦了。

他有气不敢跟府君发。只好冲着带着枷锁的中年男子啐道：“真是个黑心肝的鼠狗辈，放着家里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跟贵人过不去，襄城郡主家是那么好招惹的？别人躲还躲不及。你倒好，巴巴的凑上去……”

邱大郎人高马大的，嗓门也大。他这么一吆喝，四周的人都听到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个牵着马的年轻男子，听到这话。又看了看被邱大郎啐了一口在脸上，却还是没有半点儿反应的中年囚徒，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那中年男子，他、他认得，是跟他住同一街区的邻居，每日里出门进门的，两人时常打照面，有时得闲了，还会在路边寒暄几句。

没想到往日也曾鲜衣怒马的邻居，如今却成为阶下囚，而且还要被流放两千五百里，这寒冬腊月的，他能不能熬到流放地还不一定呢。

紧接着，那中年男子如何获罪、如何被判刑的整个过程又浮现在年轻男子的脑海中：宅院！

联想到自家，年轻男子也顾不得看热闹了，牵着马溜出人群，翻身上马，一路朝家门狂奔而去。

次日，崔幼伯便顺利拿到了胡家的地契，在听胡家家主说他们卖房后要回汝阳老家，他还很大方的给汝阳蒋氏的家主写了封信，然后把信交给胡郎君，随口说了一句：“在汝阳，若是有什么为难之事，可寻蒋氏帮忙！”

胡郎君的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他要的就是这个。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汝阳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蒋氏在汝阳的权势。

说句不好听的，在汝阳遭了什么事儿，找官府都未必比找蒋氏管用。

胡郎君也隐约听说过，据说崔氏和蒋氏是姻亲，蒋家的女儿与襄城郡主关系极好，那么手上这份信的重量就颇重了。

至此，胡郎君才长长舒了口气，看来，把房子卖给崔家，他果然没有做错。

就这样，南平第一次想寻衅萧南的计划，就这么流产了。

这场pk进行的很是诡异，交手双方连面都没见，却各出手段。

只是南平终究是个没权势的郡主，娘家在权贵多如牛毛的京城也不甚显赫，而李敬呢，小小一个评事，哪一方面都比不上萧南。

所以，被两人拿来充作交手的‘工具’胡家，很干脆的做出了选择。

当然，崔幼伯狠戾的那一招，也促成了胡家人下决心的速度。

因是隔空pk，所以，没有当面撕破脸，到了南平举行昏礼的那一天，崔幼伯、萧南因是丧家不能出席，但还是派人送了一份大礼。

南平虽没有成功拿到胡家的宅院，可是恶心崔家人的想法却始终如一。

举行昏礼这天，她硬是让迎亲的队伍拐进亲仁坊，围着崔家的宅院转了三圈，鼓乐齐鸣，迎亲的人们欢声笑语，只把整个街区吵得不得安静。

而崔家人都异常沉静的坐在自家的堂屋里，默默的听着外头的喧闹声。

倒是姚氏，实在气不过，跳脚在自家院子里骂了小半天。

崔清、崔嗣伯父子则面沉似水的坐在书房里，两人相对而坐，却谁也不愿说话。

已经怀孕三四个月的苏氏看着诡异的一家人，心里也有些腻烦，她是京城人士。当年南平郡主闹出来的风流韵事，她也曾羞红着脸听家里的仆妇说起过。

如今。她嫁给了崔嗣伯，跟姚氏相处了几个月后。也忍不住暗自嘀咕：有这么个不靠谱的婆婆，也难怪南平想向外发展。

但此刻，听到外头的笑闹声，再看看家里诸人的怪异表现，她又觉得南平太过分了，恶心前夫、给前婆家添堵什么的，根本就是损人不利己。

还有，南平有没有把自己和苏家放在眼里？

苏氏抚了抚凸起的小腹，脸上的表情变化莫名。现在她已经有了孩子，而且这个孩子姓崔，为了孩子，她也不能任由旁人羞辱崔家。

好，南平，这一笔我给你记下来，等我阿姊做了皇后，看我怎么回敬你！

……

仿佛约好了一般，京城的好几家权贵都赶在年前办喜事。弄得整个京城处处都有欢快的鼓乐声。

倒是便宜了不少爱好八卦事业的小市民，他们也不畏严寒，每每街边有迎亲的队伍走过，他们都抄着手。吸着鼻子，乐呵呵的围观。

当然，也有一些有见识的士子。看到京中这般景象，也忍不住深思一二。想到某种可能时，他们都忍不住面朝太极宫的方向。露出忧虑、哀伤的表情京中权贵抢着办喜事，圣人的身体状况堪忧呀！

不过，圣人毕竟是圣人，在众人担心的目光下，他还是熬过了新年，元宵佳节的时候，他还亲自登上城门楼看花灯，美其名曰‘与民共乐’。

因为守孝，崔家的人都很安静，连大年初一的朝贺，崔家的女眷也都没有出席。

萧南近日的情绪并不好，元旦长生过生日，她笑得也有些勉强，这让崔幼伯父子几个都很担心。

一个大人加上两只小包子，费尽心机的想逗萧南开心。

这日，针线房送来了新制好的衣服，其中便有两套给积微学院做的校服，灵犀瞧了，大眼珠转了转便有了主意，直接将那两套校服没收，拖着弟弟下去咬耳朵了。

萧南没精打采的坐在南窗下，手肘依着个熏笼，温热的炭火烤得她全身都暖烘烘的，弄得她越发瞌睡。

其实，萧南也知道，这段时间自己的情绪不太对，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弄得全家人都不开心。

可、可她就是忍不住呀，一想到李敬，一想到芙蓉园，一想到前世的惨死，她就忍不住的恐惧，担心眼下的生活都只是昙花，最终她还会落得前世一样的下场。

有时，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梦中？等睁开眼，她又回到了那个幽闭的大慈恩寺厢房？

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涌入脑海，萧南就是再想强颜欢笑，她也挤不出笑容呀。

幸好今年他们要守孝，她这个做主母的表情凝重了点儿，外人看了也不会说什么闲话，没准儿还会夸她孝顺呢。

……呃，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娘子，大郎和大娘来了！”

萧南懒洋洋的坐起身子，扬声道：“进来吧！”

“是~~”

这次回答的不是小丫鬟，而是灵犀。

紧接着，两个雪白的身影滚了进来，毛茸茸的，不细看还以为是两只可爱的小猫咪。

萧南愣了愣，她没记得自己给两只做白色的冬装呀，而且按照规制，两只的孝期已满，不必再穿素服。毕竟现在刚过完年，小孩子家家的穿一身的白衣也不吉利。

待她定睛仔细一看，不由得愣了下，咦，这不是她给学院设计的冬装吗，因为考虑保暖问题，也为了美观、提高档次，她特意在领口、袖口还有衣摆的下围都加了一圈皮毛，所以远远看着才会觉得‘毛茸茸’。

不过，之前的设计只是她的空想，如今见一双儿女穿在身上，别说，真有几分惊艳呢。

啧啧，雪白的棉衣、雪白的狐狸皮毛滚边，衬上两只白里透红、红里透粉、粉里透着水嫩的小脸，好一对儿精致的金童玉女呀……

ps：一更，谢谢小居师亲的又一张小粉红，谢谢杜狗狗亲的小粉红，谢谢亲们的订阅，谢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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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风波起

紧接着，萧南又发现不对了：为毛这‘金童’比‘玉女’还高？

要知道她家小萝莉比小长生足足高出多半个头呢，两岁的差距对于年龄尚在个位数的孩子还是蛮大的。

萧南也不顾什么胡思乱想了，睁大眼睛仔细看着，果然，她看到‘玉女’脸上虽扬着笑，但那笑容里还夹杂了些许无奈和别扭。

萧南终于发现问题了，她不禁莞尔，原来，面前两只还是她的灵犀和长生，只不过两只的装扮却掉了个儿：女儿男扮女装，儿子男扮女装。

啧啧，虽然两只的年龄都还小，属于雌雄难辨的年纪，但日常看惯了儿子一身小号襕衫、女儿一身华美衣裙的样子，如今却看到他们同时‘变装’，还刻意同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着实有几分‘笑果’。

“呵呵~好、好一对粉雕玉琢的金童玉女呀！”

萧南撑不住了，拿着帕子笑倒在熏笼上。

长生终于撑不住了，小小男子汉也是有尊严滴。

要知道在大唐，骂人的词汇并不如后世那般丰富，骂来骂去也就那么几句。比如什么市井奴、田舍奴、痴汉，骂奴婢也不过一句贱人或是贱婢，粗俗些的小百姓就骂个黑心肝的鼠狗辈，文雅些的就丢一句獠贼。

这年头不流行问候女性的生殖器，像什么十三之类的词儿，绝对没人提及。

而骂男人的话呢，最恶毒的就是说他是个女人。

长生虽刚过了五周岁的生日，但却是老相公亲自启蒙、三名士一起教导的，小家伙受着严格的封建士大夫教育，在他还不甚健全的认知里，也明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让他着女装是最大的羞辱。

否则当年孔明兄也不会送司马童鞋一套女人衣服来嘲笑、咒骂他了。

今天，长生是被大姐掐着脖子，力逼着换上女式校服的，当然灵犀的话也很冠冕堂皇，“古有老莱子彩衣娱亲，咱们换上新制的校服让阿娘高兴高兴有什么？早上阿耶出门前，还叮嘱咱们要想办法逗阿娘开心呢，如今不过是让你换个校服，你就推三阻四的……这些日子阿娘不高兴，难道你都不心疼？不孝子！”

长生顿时急了。不孝子这个帽子可不好戴，再说了，姐姐说得轻松。既然是试穿校服，为毛不让他穿那套男装，偏偏让他穿女子的衣物，这、这若是传出去，他还怎么见人呀！

小家伙早慧。且是家中长子的缘故，小小年纪就对自己的要求很高，处处做到最好，力求成为弟弟们的楷模。

如今却……

偏姐姐的话他又无法辩驳，毕竟她说的很有道理呀，人家老莱子七十岁了还能彩衣娱亲。自己才五岁，貌似也不存在什么丢脸的问题。

再说了，这一切还有个‘孝’字做招牌呢。就算是传出去，大家也只会说崔家的小郎君纯孝，小小年纪就知道孝顺母亲。

当然，亲眼看到阿娘一直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样子，长生也很心疼。也想让阿娘早日恢复往昔快乐的样子。

于是，在灵犀的一通忽悠下。扭扭捏捏的穿上了那套女式校服。

进门前，小正太一直在心里反复劝慰自己：彩衣娱亲，我这是彩衣娱亲……呜呜，可是穿女装真的很丢脸，而且还很别扭呀！

结果，萧南这一笑，小正太好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一下子坍塌了，粉嘟嘟、胖乎乎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脚无措，恨不得找个洞洞钻进去。

灵犀却很开心，拉着弟弟的小胖手，飞奔到萧南身边，欢快的说道：“太好了，阿娘，您终于笑了。”

萧南一怔，目光在一双女儿身上转来转去，很快就明白了，瞬间，她觉得又烫贴又愧疚。

烫贴的是，她的孩子们虽小，却都如此的懂事、乖巧，小小年纪就知道彩衣娱亲了；

愧疚的是，她这个母亲真是太失败了，竟然任由自己陷入奇怪的想法里，整日为了些还没发生的事儿害怕个没完，如今更是让还在稚龄的孩子们安慰她、绞尽脑汁的逗她开心。

她、她真是太不应该了！

有胡思乱想的时间，她还不如好好照看她的孩子们，再不济，也可以忙一忙学院的事儿呀。

萧南忍着眼底的酸意，一把将一双儿女搂进怀里，她什么都没有说，就那么紧紧的搂着。

两只窝在母亲馨香的怀里，虽然没有得到阿娘的回应，但他们似是感觉到了母亲心情的转变——这是不是意味着，阿娘终于不再每日里皱着眉头了？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想到这一点，两只都很兴奋，就连长生，心中的小别扭也彻底消散，将小小的身子彻底埋入母亲的怀抱。

灵犀更不用说了，她最擅长在长辈跟前撒娇卖萌，这会儿窝在母亲的怀里，乖巧的就像只可爱的小猫咪，就差求抚摸、求顺毛了。

感觉到儿女全身心的依赖，萧南的心更是柔软成一片，此时，她脑海里只有儿女，什么李敬、什么芙蓉园、什么毕力术，统统丢到了脑后。

宿命又怎样？是梦境又如何？

只要她过好眼下的每一天，让自己快乐，让儿女幸福，那就足够了。就算真逃不开命运的安排，她也要力求无憾。

相通了这些，萧南的心结也似打开了，近一个月来笼罩在她身上的低气压统统消失，她又恢复了那个干练、乐观的模样。

傍晚，崔幼伯从外头回来，还没进葳蕤院，就感觉到家中的气氛有了变化。四下里走动的奴婢也不再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有的说话间还带了笑容，跟早上他出门时，奴婢们踮着脚尖走路、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截然不同。

崔幼伯眼睛一亮，难道娘子终于恢复正常了？不再一副病恹恹的不安模样？

想到这里，崔幼伯精神一震，脚步也轻盈了几分，快速的往葳蕤院走去。

倒不是说崔幼伯有多‘惧内’，老婆心情不好他就怕得什么似的。

而是最近一个月来，崔幼伯终于深刻的体会到萧南对于这个家庭的重要性——

她不开心了，几个孩子也都跟着不开心，就连最没心没肺的长寿小盆友，也乖巧了几分。

下人们更是小心谨慎得过分，让崔幼伯看了都觉得难受。

另外，崔幼伯不得不承认，见到萧南整日皱着个眉头，或是阴沉着张脸，他也觉得不安。他已经习惯了萧南强势的样子，忽然看到她疲惫、郁结甚至恐惧，他很不适应的同时，也隐隐有些心疼。

如今雨过天晴，崔幼伯的心也瞬间变得阳光灿烂。

连门口服侍的小丫鬟，他也觉得格外顺眼，甚至还大方的赏了对方一个微笑，惊得小丫鬟险些失态，通传的时候，声音都有些走调，显得格外尖利。

对此，崔幼伯也没有生气，抬腿便进了门。

果然，他一进门便看到了娘子朝他走来，嘴边挂着他熟悉的笑容。呼~太好了，娘子开心了，一切又重新恢复正常，生活真是太美妙了！

既然一切恢复正常，那么晚饭后的‘八点八卦’节目也继续开播。

崔幼伯和萧南又像一个月前的每个夜晚一样，夫妻相对而坐，各自守着一杯茶汤，开始商量家中庶务，以及八一八京城的新鲜事儿。

“……听说蜀王有意离京就藩，蜀王妃已经准备清点在京的产业了。”

崔幼伯轻啜了一口茶汤，低声说道。

“什么？他想离京？”

萧南一怔，她这个便宜舅舅不是死活不肯离京嘛，之前为了拖延就藩的时间，他找了各种借口，而且有的还挺可笑的，弄得圣人都不愿再提及此事。

崔幼伯点点头，又丢了一句：“听说，宫里的杨妃‘病’了，皇后殿下慈厚，特意许她‘闭门’静养。”

萧南听得分明，崔幼伯特意加重了‘病’‘闭门’两个词的读音，她不禁偷偷琢磨，难道杨妃做了什么事，惹得皇后大怒，竟以‘养病’为由软禁了杨妃。

再联想到蜀王的古怪请求，萧南觉得杨妃惹得祸应该不小，否则向来不靠谱的蜀王也不会吓得要躲出京去。

崔薇也舍弃了经营几年的产业，要知道这两年崔薇着实做了不少生意，尤其是风靡京城的马球联赛和马球彩票，更是让她赚得盆满锅满。

如今马球场的生意正火爆着，蜀王夫妇却毅然舍弃，显然是遭遇了更大的危机。

可、可杨妃到底做了什么？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女子，又能做什么？

崔幼伯又暗示性的说道：“去年殿下在骊山遇刺，当时殿下捉了个活口，经过大半年的审讯，那刺客终于‘开口’了……”

“啊？还有这事儿？”

去年的事儿，萧南早就从李荣嘴里听说了，但崔幼伯不知道呀，所以，现在萧南还要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紧接着，她向前探了探身子，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难道那事与、与那位有关？”

崔幼伯没有回答，而是继续低头喝茶。其实他这也是一种回答：默认！

“嘶~~~”

萧南倒吸了一口凉气，屋子里明明烘得火热，她还是觉得有些冷，轻声喃呢着：“京里又要有大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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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山陵崩

崔幼伯似是没听到老婆的低语，将口中的茶汤吞咽下去后，便又状似随意的说了一句：“……听说，去年魏王进京时遇到的刺客，也留了个活口。殿下那边的人刚招供，魏王这边的也开口了——”

不是吧？也是杨妃干的？

萧南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看着崔幼伯，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如果这两件事都是杨妃做的，那、那想想太子和魏王之间越来越深的仇怨，萧南不得不赞一句：好计谋！

分别派出两组人去刺杀一对原就心存芥蒂的兄弟，而且时间把握的刚刚好，一前一后的，别说是外人听了觉得可能是：魏王意图刺杀太子、而太子猜到是他干的又反手报复，或者整件事都是两兄弟中某个人的手笔，先演一出苦肉计，再行刺什么的……

就是对他们知之甚深的皇后，当时不也曾怀疑过太子嘛。

现在真相大白，竟然是久居深宫的宫妃所为，这份心机、这份算计，真不简单。

崔幼伯看到萧南惊愕的样子，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萧南见了，心里咯噔一下，双眉微挑，难道，她猜错了，这件事不是杨妃做的？

等等……

萧南将崔幼伯的话重新梳理了一边，紧接着，她发现了其中了问题：太子抓到了刺客活口，应该立时审讯的，那活口为何当时没有招供，而是过了几个月才开口？萧南不信是太子的人太笨、太仁慈，开始不会用刑，直到几天前才学会‘严刑逼供’。

还有，太子这边的活口刚招供了。魏王那边的也开了口，且目标齐齐指向杨妃，这、这未免太巧合了吧？！

萧南生活了三辈子，当然知道世上根本没有没有真正的‘巧合’，有些‘巧事’，原就是人为的。

这么一想，萧南的思路更加清晰了，她甚至大胆的揣测，这件事，是不是皇后的手笔？！

借所谓的‘刺客’。直接拿下跟自己不怎么对盘的杨妃？

不可能呀……萧南摇摇头，皇后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小女人，绝不会因为圣人宠信杨妃。她就心存妒忌，继而想要人性命。

再联想到如今圣人的身体，萧南也忍不住阴谋论了。

萧南闷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总结：这件事肯定有皇后的影子，但杨妃也绝不像白莲花一样纯洁、无辜。

看到萧南疑惑、惊愕、以及恍然的神情。崔幼伯知道她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现在就是这样，有些话，就是最亲密的夫妻夜不能说得太透，隔墙有耳呀！

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杯茶，崔幼伯笑着说道：“好了，不说那些了。对了。眼瞅着就要二月了，咱们的学院是不是也该正式开学了？”

经过几个月的筹备，学院的各项工作全部准备妥当。

从校舍到教室。从教材到描红册子，小到学院的花花草草，大到学院的门房侍卫，全都准备好了，如今只差东风鸟。

被宫斗什么的险些耗光了她的脑细胞。萧南也想换个话题，道：“嗯。不过我还想再给那些有意向和已经报名的家长再送一次学院简章。”

说着，萧南从一旁拿出两张刚刚画好的画儿递给崔幼伯，“你瞧瞧，这是新制的学院校服。这只是冬装，针线房还做了春装、夏装和秋装，我准备让灵犀和长生都逐一试穿一下，然后让家里的画师把他们画下来，然后加到新的简章里，也好让家长们看看，咱们收那么多的置装费绝对是物超所值。”

崔幼伯也很好奇娘子捣鼓出来的‘校服’，他接过来仔细一看，不由得暗暗点头，还别说，这样式虽然怪了些，但还是隐隐有深衣的影子，只不过衣摆比深衣小些，袖子也是窄袖，衣领、袖口和衣摆上都滚着雪白的毛，下裳是玄色的裤子，脚上则是乌皮小短靴。

再加上他家儿子、女儿原就长得精致好看，配上这新式的校服，愈发衬得乖巧可人儿。

想想学院招收的学生年级，基本上也都是六岁至十三岁的孩子，他们穿上也一定帅气、好看。

用力点点头，崔幼伯赞许道：“果然不错，娘子的办法也极好，虽然已经招收了一百二十人，但咱们的校舍够大，先生也足够，能多招收些就多招收些。”这样也能提高学院的影响力。

而萧南则是想得是，反正是一起开学，能多招收些学生，学院的收入也多。

积微学院可是顶级贵族学院，萧南制定的学费不是一般的高，当然，这个所谓的‘高’也具有相对性。

一学年十万贯，放在普通百姓人家，那绝对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就是一般的小官小吏也承担不起，但放在权贵眼中，真是九牛一毛。家中随便哪一处节省一二也就出来了。

再说了，人家的学费贵，也有贵得道理呀。

校舍什么硬件设施就不说了，全都是上好的，单是三位名士，那就不是有钱能请到的人物。

虽然学院的学生未必能成为名士的亲传弟子，但好歹也算给了面试的机会呀。

而且人家萧校长许诺过了，三位名士每旬（也就是每十天）就会给所有学生上一堂公开课，学生们有什么疑惑，可在堂上提问，也可在课后询问。

十万贯钱，单是听名士的几节课就值回票价了。

更不用说积微学院里的学生都是权贵子弟，自家孩子去了也能开拓人脉不是？

另外，太子、大公主、晋王、晋阳公主等人都是学院的校董，虽然大家不知道校董是个什么东东，但大家都明白一点，那就是这个学院是皇家罩着的。

除了皇家做校董，学院还聘请了长孙司空和萧老相公做名誉院长，这两位，一个是当世权臣之首。一个是老牌世家、南朝皇族的代表，真真是权和贵的结合呀。

据说，两位名誉院长每隔一旬也会来学院转转，若是时间允许，还会给学生们讲讲课。

这两位都是什么人？宦海沉浮一辈子，都是位极人臣，做过首相（直译，五相之首）的人，他们上课能讲什么？反正不会像普通先生那般讲什么四书五经，随便说句话都有可能是他们为官数十载的经验呀。

如果说听名士讲课是机会难得。那么听当朝权臣说故事就是千载难遇了。

另外家中有女儿的人家也听说了，学院女校德音堂的教材是皇后殿下亲自著作的，连德音堂的匾额都是殿下亲自题写的。还有小道消息，说德音堂用的课业本子全都是学院统一印制的，上面还有皇后殿下的语录呢。

当世最成功的女人是谁？不管男人女人都会众口一词的给出答案：长孙皇后！

这么一位连男人都要赞一句的女子编订出来的书，能是普通的闺学读物吗？

就算家里没打算把女儿送进宫，也希望女儿能像长孙氏一样成功呀——儿女双全。子孙繁茂，夫君敬爱，妃嫔敬重，在前朝也是赞誉一片。

做女人做到长孙氏这样，这辈子也算得上圆满了！

偏《女则》一书尚未流传开来，大家想学习长孙氏的成功经验。也只能去积微学院的德音堂。

好吧，就冲着这一点，也有不少人家心动不已。

但。大家还是有些顾虑，毕竟学院的院规太严苛了，不让带侍从，还要住校，住了校还不能轻易出来。家里人想去探望还有次数规定。

有些溺爱孩子的女性长辈听了忍不住嘀咕：这哪里是上学呀，分明就是坐牢！

去吧？心疼孩子受委屈！

不去吧？又觉得可惜。

就在某些家长犹豫不决的时候。襄城郡主又给大家送了新的简章。

简章很厚，足足十七八页，书页上全都是方正的印刷体，看着就觉得正规。

当然，除了方块字儿外，还附有十张精美的手工绘画，画上画着两个可爱的小孩子，虽看不清具体的相貌，但从头饰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

两个小童穿着新奇、又不乏贵气的新式一副，春夏秋冬各八套，还有一套骑马装和胡服。

十张图就是十套衣服，图上有说明，说这是学院的统一校服，学生入学后量体定做。

这样新奇的衣服，别说孩子看得眼热，就是大人们也觉得有意思。

新简章上除了添加了校服图画，还列出了上学后的课程表，课程表里清清楚楚的表明了孩子每一天、每一个时间段要上的科目，唔，有文有武、有算有数，很是齐全。

另外还有大家最关注的三名士的科目，课程表中也详细的列了出来。

如此一来，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家终于下定了决心，决定二月初二学院正式开学前，把孩子也送过去。

就这样，二月初二积微学院开学的时候，足足又一百五十二人参加开学典礼。

一排排的小郎君和小娘子，身着学院统一的礼服，齐刷刷的跟高居主位的三名士和几位先生行拜师礼。

仪式弄得很大，前来观礼的家长们看到自家孩子有模有样的肃、跪、拜，很是欣慰，孩子终于能上学啦！

积微学院的开学仪式办得非常成功，小孩子们身着统一服饰营造出来的震撼力也颇大，至少家长们瞧了，都觉得送孩子来学院是个正确选择。

典礼结束后，便是正式的上课了，因是第一天，家长们也被允许留在学院围观孩子们上课的场景，中午还跟着孩子一起在学院食堂用饭。看着学院规制的菜品，绝大多数的家长还是比较满意的。

直到黄昏时分，众家长心满意得又有些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学院。

望着紧闭的大门，家长们的心情很复杂，下次见到孩子，只能是九天后了，唉，刚分开就已经想念了，肿么办？！

凉拌！

再想念孩子，为着他们的前程也要忍着，唔，就当孩子们早早出去游学了吧。

就这样，学院的教学进入了正规，九天后，学院那辆怪异的校车将学生们一一送回家。

这天傍晚，许多家庭都是一家人围着个小孩子，七嘴八舌的问着。

这个问先生教得好不好？

那个就问同院住着的同窗好不好相处？

这个问学院的宿舍住得惯不惯？

那个就问自己穿衣、洗漱没出什么问题吧？

围在中间的小家伙也很兴奋，就像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小孩儿，极欲跟亲近的人显摆。

“先生很好，宋先生讲的东西很有趣，我过去在家里听先生讲课的时候，总是觉得瞌睡、听不下去，结果宋先生讲什么、我都能明白呢。”

“刘郎，哦，就是跟我同院的刘家小郎，很有意思，我们两个天天一起上课一起用饭一起背书，有时他还拉着他的堂哥、表哥跟我们一起。对了，他的表哥，就是阿耶上峰徐侍郎家的三郎，也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呢！”

“宿舍很好呀，一应东西都是极好的，有些物件儿比咱们家里的还精致呢……”

“穿衣、洗漱都没问题，就是、就是束发有些麻烦……”

家人听了小家伙的汇报，各有心思。

女人们关注的是自家孩子有没有受委屈、吃住可还舒心。

而男人们则关注的是自家儿子长大了，如今也有了自己的交际圈子，唔，很好，徐侍郎虽不是世家子，可也是诗礼传家的人家，如今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儿子跟他家的儿子交好，也是件好事呢。

可以说，经过这一夜，许多人家都很满意，深觉那十万贯交得太值了。

明日傍晚，校车来自家门前接孩子的时候，再宠溺孩子的长辈也没有阻拦，眼巴巴的目送儿子坐在校车里跟一干小伙伴叽叽喳喳说笑着离去。

学院的一切都很顺利，崔幼伯也放了心，彻底将学院交给了娘子，他则时不时的外出，每次都到宵禁才回来。

萧南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不过见他不说，自己也没问，反正该说的时候，他早晚都会说的。

这日傍晚，崔幼伯又一脸凝重的走了回来。

长生和灵犀也去积微学院住校了，所以一起用暮食的只有他们夫妇。

两口子默默吃完了饭，又默默地对坐，好一会儿，崔幼伯才低声道：“……情况不太好！”

他没有特指谁，但萧南心里明白，他说的是圣人。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沉重的钟声。

两人慌忙起身，来到窗前，循着声音望去，是、是太极宫的方向，这是丧钟！

圣人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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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新皇帝

崔幼伯和萧南没有耽搁，夫妻两个忙换了素服，萧南还命丫鬟给她除去簪环首饰，又叫来冯尚宫，请她照看好家里的孩子。

一通忙活后，两口子齐齐上了萧南的牛车，一路朝皇城赶去。

圣人崩了，他们要第一时间赶去哭灵。

虽然崔幼伯正在丁忧，没有官职，但萧南却是正二品的郡主娘子，正儿八经的宗室贵女。再说，单从血缘关系上说，圣人是她嫡亲的外祖父，就算在民间，老人家去了，她这个做外孙女儿的也要去奔丧、哭灵呀。

牛车里，夫妻两个相对而坐，谁也没说话，满脸肃穆，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萧南坐在窗边，眼角的余光看到车窗外闪着点点火把，原本安静的朱雀大街上满是骨碌骨碌木轮碾压地面的声音，但没有人声。

很显然，大家都是来奔丧的。

而街上也多了两队身着甲胄、手持长戟的护卫，看甲胄的样式，萧南认定这是金吾卫。小巷里则是京兆府的差役和坊内的武侯在巡视。

气氛虽凝重了些，但并没有慌乱，更没有肃杀之气。

唔，圣人去了，京城只出动了京兆府和金吾卫，并没有出现大量的卫军，看来，宫里一切正常呀。

萧南稍稍松了口气，她基本上可以确定，皇后和太子已经牢牢控制住了局势，断无出现有人借圣人崩逝而趁机作怪的可能，逼宫什么之类的桥段更不可能上演。

胡思乱想间，牛车进了皇城，守城的门卫看到牛车上的郡主配备就大约猜到了是谁，但还是按照规矩验了萧南、崔幼伯的身份。

进了皇城，夫妻两个下了牛车，一路朝太极宫疾行而去。

刚行至两仪殿。便听到了一阵震天响的哭号声，萧南和崔幼伯不由得顿住脚步，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希望的彻底幻灭——圣人真的崩逝了！

圣人是在他惯常居住的立政殿永远的闭上了眼睛，此刻，皇后、太子以及在京的诸皇子、公主已经全部赶到，围在圣人的榻前哀哀哭泣。

许是母女连心吧，萧南在一片嘈杂的哭嚎声中，竟然隐约听到了自家亲娘的哭声，她紧了紧手里的帕子。抬步往两仪殿东侧的立政殿而去。

崔幼伯也跟进其后，今日进宫，他的主要任务是陪伴太子。顺便在恰当的时候‘提醒’一二。

进了门，萧南一眼便看到众人围绕的中心地带，而皇后在跪坐在人群最前列，与众后妃那种哭天抢地、垂首顿足的痛哭不同，皇后面无表情。仿佛整个人都呆住了，专注的看着已经没有呼吸的那个男人。

前一世，自己先走，灵魂却诡异的没有离开，她亲眼看到这个男人为了她的死如何的痛哭、如何的哀伤。也正是亲眼看到他对她的情谊，今生。她才毫不犹豫的继续选择嫁给他。

这一世，他先走了，自己的诸多计划也全部成功。眼瞅着高明要做新君，儿女们全都健健康康的活着，长孙家也一定能富贵长久，但她心中却无半分高兴，她的心。仿佛被人挖空了。

直到此刻，皇后才明白。死去挚爱之人、自己成为未亡人的感觉，一点儿都不好受。

从今以后，她就是皇太后了，尊贵无比。

可……皇后心里一阵阵的抽疼，皇太后确实尊贵，但再尊贵她也是寡妇呀，二郎走了，他把她一个人丢下就走了——

眼泪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无声的滑过脸颊，一滴滴的落在她的手背上。

不得不说，这种无声的哭泣远比震天价响的嚎哭更让人心酸，萧南看了，忍不住鼻头一酸，眼眶一热，眼泪刷刷的流了出来。

在泪眼朦胧中，萧南又扫了眼榻上的圣人，唔，是那样的消瘦、那样的病弱，与往昔那个神武的帝王截然不同。此刻，萧南终于明白，天子也是人，也有生老病死，就算是神明英武的千古一帝，如今也只是个身染重疾、不治而亡的可怜老者。

说实话，萧南对这位皇帝外公并不算太熟悉，但此时此刻，她脑海里竟浮现出两人那少得可怜却又无比温馨的见面场景。在那些画面里，圣人并不是什么皇帝，而是个关心晚辈的慈祥老者。

而且说句良心话，圣人对萧南也确实不坏，毕竟不是每一个公主之女都能封郡主的。

更不用说每年的新年赏赐中，圣人赏给萧南的，是他众外孙、外孙女中最丰厚的。

当然，这其中大公主起着重要的作用，但萧南却记住了圣人对她的好。

越想越觉得心酸、难过，眼泪更像是不要钱一样哗哗往下流，她习惯性的拿帕子擦泪，结果，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子，眼泪更加肆无忌惮的流了出来。

原本她还担心，自己跟圣人不熟，来到这里可能会哭不出来，还特意命人给帕子加了点料，这下……

一边哭着，萧南一边走到大公主身边。

相较于萧南复杂的感觉，大公主是真的伤心欲绝，面前死的是她亲爹呀，是那个几乎无条件宠溺她的父亲呀，如今老人家去了，世上再也没有哪个男人会像阿耶一样的疼爱自己，这让她如何不悲恸？！

“……阿耶，呜呜，您怎么就不等等丽质……”大公主来得晚，得到皇后递出的消息后，她便飞马赶来，但还是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这也成为她抱憾终生的事儿。

萧南只默默的跪在大公主身侧，陪着阿娘一起哭泣，她没有出言劝慰。

劝什么？

节哀顺变？

保重身体，令亡者心安？

劝慰的话不管说得再好听，那也是空话，只有真正有过挚亲亡故感受的人才能明白，失去了挚亲后的悲恸感受，这样的伤痛，绝不是一两句空话就能抚平的。

所以。萧南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阿娘一起默默哭泣。

另一边的太子也有些呆傻，愣愣的看着不再鲜活的父亲，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阿耶走了？

那个严厉又不失慈爱的父亲走了？

怎么可能？

一个月前阿耶还亲手写了《帝范》十二篇赐予他，耐心的一一讲解，最后还语重心长、满眼期待的对他说‘要做个好皇帝，将李氏江山千秋万代的传承下去’。

那时候阿耶的身体虽不甚好，可、可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走’呀。

他做了二十年的太子，不是没想过某一天自己位登大宝、君临天下，但他从来没想过阿耶死呀（天真的孩纸。你老爹不死，你怎么做皇帝？）。

好吧，他也知道自己这么想有些虚伪。可他发誓，他真心没咒过阿耶。

阿耶虽然更喜欢青雀，可对自己也不差，或许严厉了些，但他知道。他是长子、是李氏江山的继承人，父母对他严苛些也属正常。所以，他对父亲虽小有埋怨，但绝对没有憎恨，更多的是崇敬、孺慕……

太子愣在了灵堂上，陆续赶来的众朝臣有些傻眼。很显然。这不符合剧情呀，太子应该痛哭失声、捶胸顿足才对呀，不管他内心如何喜悦。但面子工程都要做的呀。

可没人敢提醒太子，唯恐这位即将上岗的新君他日回过味儿来，恼羞之下，再找寻自己的不是，那就太冤枉了。

崔幼伯见状。悄悄的凑到太子近旁，伸手扶住太子的身子。连声道：“殿下、殿下节哀呀~~”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偷偷的捏了太子的胳膊一下。

“嘶~~”好疼！

太子立刻回过神儿来，发现自己刚才竟在阿耶的灵前失态了。

崔幼伯忙又道：“殿下，老圣人崩逝，您哀极失魂……”

太子马上就领会了，当下惨呼一声：“阿耶~~”

眼泪齐齐而下，他一把推开崔幼伯，连滚带爬的扑到榻前，嘶声哭嚎着。

呼~~

众朝臣纷纷舒了口气，也跟着伏地哭号。

哭完了灵，便开始商量正事了。

首先，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作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又有圣人的传位遗诏，便在众老臣的拥簇下，灵前即位。

接着，宣布老圣人的遗书，注意，不是遗诏，而是老人家对身后事的一些处置。比如他的私库如何分配，比如他的马呀、鹞子呀等宠物，比如他的书画珍藏等物件儿……统统做了分割。

圣人在遗书里说得分明，他的私库分作四部分：一部分留给皇后；一部分又分成五小份，除了太子外，其它嫡出儿女各一份；第三份分作若干，悉数分给其它的儿女；最后一部分则分给跟随他几十年的贞观老臣。

宣读遗书的小内侍的话音一落，众老臣更加感动了，虽不敢出声，但眼泪哗哗的流——呜呜，圣人临终都记得咱，咱们的一生追随，值了！

小内侍继续宣读，圣人想得很周到，连萧南这个外孙女都分到了一箱珍玩字画。

最后，老圣人在遗书里再一次交代：他去以后，天下皆归太子，还望诸君竭力辅佐新君。又叮嘱皇后，他与她鹣鲽情深，他去后，皇后切莫过于哀伤，又吩咐众儿女，好生照顾皇后……

贞观二十六年，二月十四日，太子李承乾登基成为大唐第三任皇帝，史称‘武宗’，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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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新麻烦

新君登基，各项指令纷纷出笼。

首先，新皇帝尊自己的生母长孙氏为皇太后，册太子妃苏氏为皇后。

第二，议定先帝的谥、庙号等。

第三，安排诸公主、驸马、宗室等进宫哭灵。

当然，新君在给母亲、妻子升级的同时，也给众姑母、兄弟姐妹齐齐升级。

长乐公主升为长乐长公主，增食邑一千户，加上她原有的食邑，长公主的食邑为众同父兄弟姐妹中最多的一个。

魏王已是亲王，不能再升了，皇帝便封其长子李欣为郡王，李欣这个永安郡公只做了不到半年，就升级为永安郡王。

晋王也是亲王，可他没有嫡子，皇帝便封他的庶长子李忠为长平郡公。

可以说，这是一场皇室集体大升级，连受兄长连累被亲爹削成郡王的蜀王也重新封为亲王。

一轮恩封下来，大家都说新君仁厚。

与恩赏同时进行的是议定老圣人的谥号和庙号。

李二陛下文治武功自不必说，可以说除了玄武门这个唯一的污点外，几乎没什么被世人非议的。

所以他的谥号，毫无疑问的是美谥，但问题来了，李二陛下是个文武全能呀，还是秦王的时候就为大唐开创立下汗马功劳，武功什么的绝对堪称一等。

可人家干掉长兄成功上位后，选贤任能、纳善如流、政治清明、视民如子、海纳百川，开创了贞观盛世，文治也不含糊。

所以，到底是定‘文’，还是定‘武’呢。

朝臣们争论了好几天，最终决定还是选定‘文’，先帝谥号‘文’。史称文皇帝。虽然新君想给父亲拟一个文武兼有的谥号，但这年头，谥号大多只有一个字，若是想加字，那就只能让后辈加谥。

望着朝臣坚持的样子，刚刚上任没两天的皇帝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叮嘱自己的儿孙，让他们务必给英明神武的先帝加谥。

接着便是定庙号。

这个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异议，李二陛下是大唐第二任皇帝，且又做得非常出色。所以定一个仅次于开国皇帝高祖、太祖的太宗为庙号，再合适不过。

定好了庙号，也就开始着手安葬事宜了。

不过天子之丧可不是几天就能完事儿的。在这段期间，朝臣、宗室和后妃都严格按照新君的安排去灵前哭灵。

其中哭得最严重的便是魏王，世上最疼爱他的君父去了，他伤心也难免。

另外，他也是在哭自己。

太子已经登基。如果自己再想要那个位子，就只能造反了，呜呜……造反好麻烦的，而且还要背负千古骂名呀。

可不造反，新君能饶得过他吗？就算能饶过他，那些辅佐他的僚属、追随他的朝臣们又该如何？

他才不信他的皇帝哥真如表现的‘仁厚’！

望着永远睡去的父亲。魏王哭得肝肠寸断，呜呜，阿耶、阿耶、阿耶。您再撑两年，哦不，哪怕只有一年也好呀。您怎么能这么早就去了？！

看到魏王哭得嗓子嘶哑、精神恍惚，众朝臣也都能理解，看向魏王一家的目光不自觉的就带了些怜悯。

李欣已经成亲。算是大人了，而且他在宫里长大。自幼得帝后亲自教导，聪慧自不在话下，他感觉到众人怜悯的目光，心里一阵酸楚。

就算升了郡王，他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他的身上永远打着魏王府的烙印。

而魏王府~

真心没有未来呀！

用力咬了咬唇，看了看阿耶有些恍惚的神情，李欣终于下定了决心。

下定决心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便是新晋皇太后长孙氏。

与在灵堂上的哀伤欲绝不同，此刻的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某个偏殿里，皇太后身着一身素服，静静的站在南窗下，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角落里，跪坐着一个中年美妇，那美妇形容有些憔悴，眉眼间带着哀伤，但当目光转向皇太后的时候，她的眼中又充满了恨意。

“圣人已经封六郎为亲王，他的嫡长子也得封郡公。”

皇太后没有回头，缓缓的说道。

那中年美妇，也就是曾宠冠后宫的杨妃，哦，如今该尊称太妃了。

杨太妃闻言，轻挑眉梢，唇边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道：“哦？那我妾身是不是要去跪谢君恩？呵呵，圣人，是了，二郎已经去了，你的儿子做了圣人，如今我们母子也要看你们母子的眼色过日子了。”

皇太后听到这满是嘲讽意味儿的话语，并没有生气，依然淡然的说道：“过去你也要看我的眼色过日子！”

杨太妃一窒，没错，人家过去是皇后，又得圣人敬爱，在后宫绝对称得上第一人。

而自己所谓的受宠，则是因为人家不屑搭理自己。

一想到这些，杨太妃愈加愤懑，没错，作为大妇、作为皇后，长孙氏绝对称得上大度，至少比前朝那个独孤氏强太多了。可她就是看不惯长孙氏那副故作大度、故作贤惠的样子。

明明自己出身比她高贵，长得比她美丽，却、却只能成为二郎的侧室，永远居于长孙氏之下。

如今，她聪明出色的儿子死了，仅剩的亲子又蠢笨至极，而长孙氏呢，已经做到了女子最尊贵的位子上，两人的成败立显高下。

败了，她还是败了呀！

杨太妃像被抽去全身的力气，软软的瘫倒在地上，喃喃的说：“没错，你说的没错，我、我从来就没有赢过你！”

皇太后闻言，缓缓转过身，看到杨太妃仿佛忽然年老十多岁一样，不免有些怜悯，道：“不管你信不信，三郎的事与我无关……先帝去了，我们也都老了。再计较那些，还有意义吗？”

顿了顿，皇太后道：“罢了，刺客的事儿，我不再追究了，你、你出宫吧。六郎是亲王，你在蜀王府也是正经太妃……含饴弄孙也不失一种幸福……”

仿佛慢镜头似的，杨太妃慢慢抬起头，迎向皇太后的目光，见她的目光澄澈如水。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杨太妃扯了扯嘴角，道：“臣妾、臣妾谢过皇太后了！”

皇太后微微一笑。道：“你我相识数十载，无需客气！”

说罢，皇太后便回了自己的寝殿，门口，早就守候多时的李欣迎了上来。“儿请祖母安！”

皇太后见他白净的小脸满是憔悴很是心疼，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她对这个孙儿很是喜爱，伸手扶起李欣，柔声道：“阿欣，我知道你为了先帝伤心。但也不可过于哀伤，哀毁骨立要不得！”

李欣乖乖应了，然后搀着皇太后的手往里走。

行到殿中。李欣状似无意的扫了眼四周。

皇太后是什么人呀，当下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一扬手，殿里的宫女纷纷退下。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祖孙两个，皇太后招招手。道：“说罢，什么事儿呀？！”

李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呜咽的哀求道：“求祖母怜惜，让、让阿耶出京就藩吧，孙儿留在京中服侍祖母，可好？！”

皇太后眉头微蹙，她当然明白李欣的意思，不过是求她把青雀弄出京，远离是非窝，而李欣一家则留在京城，说是伺候长辈，其实也是充作‘人质’的意思。

万一青雀的地方上胡乱折腾，他的家眷便全部受连累。

“这是你的意思？”肯定不是青雀，知子莫若母，青雀是她生的，这个儿子的性情如何，皇太后最清楚。

李欣抿了抿唇，没有立时回答，但已经默认了。

紧接着，李欣再次叩头行礼：“求祖母怜惜！”

作为儿子，他无权非议父亲，但，身为人子，他又不想亲眼看着父亲走向末途，辗转反思好几天，这是他想出来的能保住一家人的唯一办法。

想了想，皇太后缓缓点头：“好吧，我会跟圣人说的。”

说罢，皇太后又似想到了什么，叮嘱了一句：“此事不可再告诉第二个人，尤其是你阿耶！”万一被青雀知道了，这对父子肯定会变成仇人。

李欣知道这是皇太后对他的爱护，眼中已经注满了泪水，他哽咽道：“多、多谢祖母！”

次日，皇帝照例去先帝灵前哭灵，其它朝臣、后宫嫔妃和宗室们也跟着哀声哭泣。

哭完了，皇帝抹着眼泪去给皇太后请安。

皇太后见了他，照例是一通劝慰，让他不可过于哀戚，还有朝政要处理，让他注意身体。

皇帝连声应是，还叮嘱母亲也不要过于悲恸。

母子两个寒暄了几句，皇太后道：“青雀回京原是为了抚慰你阿耶，如今他去了，青雀也该去就藩了。我想了想，让他去庭州吧。”

皇帝一怔，旋即明白了皇太后的意思，阿娘这是要保全青雀呀，而且还特意选了个最偏远、极清苦的州郡，是想让他看在青雀可怜的份儿上原谅他。

皇太后又道：“庭州地处偏远，不利于女眷和孩子们，所以，阿婉和阿欣娘儿几个就留在京里。”

皇帝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不满瞬间化作乌有——阿娘还是心疼自己呀，为了防止青雀在地方勾搭都护、发展势力，直接将他的家眷统统留在了京城做人质。

相信有些这人在，就算魏王在西北有所收获，也不敢轻举妄动。

“阿娘~~”皇帝满眼感动的看着皇太后。

皇太后柔柔一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儿，伤了谁，我都会心痛欲死。所以，高明，为了阿娘，让青雀出京吧……”

对于一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孩纸，如今面对母亲的亲情攻势，皇帝只有举白旗的份儿。

于是，母子两个决定，待先帝入葬后，便让青雀出京。

他们并不知道，此刻，在遥远的西突厥，正有一个人蠢蠢欲动，而他的目标便是西州、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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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毕力术

西突厥将带给新皇帝的巨大麻烦，此刻的皇太后母子并不知道。但后宫里，却有人给他们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杨太妃在自己的寝殿自缢了，留下遗书，说舍不得老圣人，要随她的二郎一起走，还请皇太后、皇帝成全。

望着杨太妃已经死透了遗体，皇太后眉心直跳：这人，昨天不是和她说得好好的，让她出宫去蜀王府做她的尊贵太妃，她、她怎么就不领情。

还有她的这份遗书，什么意思？

什么叫舍不得二郎？

你一个妾侍跟着夫君去了，那我这个嫡妻又成了什么？

是不是也要我跟着死，才能表达我与二郎的深情厚谊。我不死，就是贪恋富贵、贪恋生之美好？

还有，她要与二郎同生共死，生同衾、死同穴？

她把自己这个皇后放在了哪里？

难道她不知道，与皇帝合葬的只能是她这个皇后？

就算她做出一副与二郎情深意切的样子，就算她自缢追随先帝而去，将来在昭陵里与皇帝合葬的也不是她？

呼~~

皇太后双手成拳，用力掐着掌心，丝丝疼痛唤醒她的理智，她长长舒了口气，没有感情的说道：“圣人，杨氏之事，按照朝廷规制办理吧。”

皇帝也觉得腻烦，他亲爹刚死，你一个小妾跟着捣什么乱呀，好好去当你的太妃不好，非要给咱们母子添堵？

好吧，既然阿娘开了口，那咱们就严格按照朝廷规制办理。

既然按照朝廷规制，那么杨氏就不可能葬在先帝身边，当然，她依然陪葬昭陵。但也仅只是作为普通妃子陪葬而已。

为了报复杨氏，皇帝甚至暗示下头办事的人给杨妃选了个距离皇帝陵寝最远的一处安葬。

对此，无人有异议，就是杨妃仅剩的亲子蜀王，也只是在母亲的灵前痛哭，抱怨的话半句也没有说。

相反的，对于他皇帝哥的大度（升他做亲王呀）很是感激，每每去先帝灵前哭灵的时候，都要絮叨两句：阿耶，您选的皇帝真好呀。对兄弟好，对族人好，对朝臣也好。真是个难得的大好人。

同来哭灵的众后妃看到蜀王的样子，忽然明白了，难怪杨氏会自杀，有这么蠢笨且没骨气的儿子，活着也会被气死呀。还不如自己死了干净。

临死还能恶心恶心宿敌，也算是出了口气。

毕竟，杨氏自杀是割舍不下圣人，是真性情的体现，就是皇太后再窝火、皇帝再恶心，他们也要好好将她安葬。

而杨氏的儿子呢。也因蠢笨碍不着皇帝的眼，皇帝为了安抚其它兄弟姐妹、为了做面子工程，也不会为难蜀王。

所以。杨氏这么做，还真没什么严重的后果，反而会落得一个对先帝感情至纯的美名。

且不说后宫的繁杂琐事，单说前廷，老圣人崩了。众朝臣拟定完谥号、庙号，安排完安葬事宜。接下来便是将先帝崩逝、新君即位的消息昭告天下。

另外，也开始给在外地就藩的诸王爷报丧，许他们回京奔丧。

这是国内的安排，除此之外，鸿胪寺还给四周的邻居们打了招呼：俺们家的老圣人仙去，新圣人登基了，你们是不是该遣使来吊唁，并恭贺、拜见新君？！

时下正值大唐盛世，四海宾服，周围的邻国尊先帝为‘天可汗’。

不管是被先帝的铁拳打怕了的，还是被李二陛下的王八之气所折服的，周遭的大小邻国首领都毫不掩饰对‘天可汗’的尊敬。

如今这位天纵英才的‘天可汗’去做神仙了，作为粉丝，大家也确实该遣使来表达一下自己悲恸的心情，当然，顺便与大唐新君勾搭勾搭，多给自己的部落、国家弄些好处，那就更好了。

毕竟，天朝的盐巴、铁器以及粮食，是周边邻国最需要的重要物资啊。

一时间，京城热闹起来，每日城门口都会涌来大队的人马。

纪王作为先帝的儿子也接到了他皇帝哥的诏令，带着妻子儿女及王府亲卫急忙返京。

是以，离京数载的崔蘅也跟着夫君回到了故乡，望着熟悉的城门，已经做了母亲的崔蘅感慨莫名。

就在她回忆往昔、怀念娘家的时候，一个年轻娘子凑了上来，低声跟崔蘅的车夫问话：“敢问小郎，这可是纪王妃的车架？”

崔蘅觉得耳熟，不等车夫回答，她直接掀开车帘，一看那来人是娘家嫂子萧氏的管事娘子，忙笑着问：“外头说话的可是铁娘子？！”

铁娘子忙抬起头，见正是他们崔家的小娘子，屈膝行礼道：“奴铁氏恭请王妃安！”

崔蘅摆摆手，笑道：“无须多礼？大嫂（指萧南）遣你来的？多年不见，大兄、大嫂安好？”

铁娘子又福了一礼，恭敬的回道：“好叫王妃知道，郎君、娘子都好，就是几年不见王妃很是想念。不过现在家里正守着孝，不便出行，娘子接到王妃的新后，非常挂念，特意命奴来迎接王妃。”

崔蘅虽在外地，但也知道了祖父去世的消息，而且她也严格按照礼法，为老相公守孝。

如今听人再提起祖父，她不禁敛住笑容，略带伤感的说道：“我都知道，唉，我真是不孝，祖父去的时候，我、我竟不能亲来奔丧……”

铁娘子忙打断道：“这怎么能怪王妃您呢？当时您刚生产完，身子正虚弱，别说我家娘子不赞同你回来奔丧，就是相公和三郎君（指崔鸿，崔蘅的亲爹）也是不许的。老相公去的安详，他老人家也留下话，丧事从简，不准儿孙们哀伤过度……所以，王妃您千万不要耿耿于怀。”

崔蘅幽幽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我、我没能亲送祖父一程。终究是件憾事呀！”

铁娘子又跟崔蘅寒暄了几句，然后见时间不早，便向崔蘅说道：“时辰不早了，王妃还有正事儿，奴就不耽搁了——”

崔蘅夫妇是回来奔丧的，当然不能耽搁时间，刚才马车停住城门外的官道上，主要是因为前头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这会儿，前头的车队已经进了城。该轮到纪王府的车队了。

崔蘅抬眼扫了眼不远处的城门，点点头，道：“嗯。你先回去吧，待我从宫里出来后，便去拜会大嫂。”

铁娘子退后几步，给马车让出路来，躬身行礼。“奴恭送王妃！”

崔蘅轻声嗯了一记，放下车帘，踏踏车底板，车夫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

铁娘子目送纪王府的车队缓缓驶过，当最后一辆马车也进城后。她才直起身子，准备回自己的小马车。

车夫扶着铁娘子的手，送她上了车。铁娘子坐在车座上，头倚着车厢壁，正想着手头上还剩下的几项差事，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她忙唤住车夫，命他追着那人影而去。

小巧的马车快速的行驶在官道上。一路朝京郊而去。

追了好一会儿，行至一处树林。那人影一闪进了林子。

铁娘子谨慎的让车夫调转马头，装着出京郊游的样子，慢慢悠悠的围着林子溜达。

这边马车缓缓的兜圈子，里边的铁娘子则皱眉苦思，这、这人到底是谁，恁的这般眼熟？

刚才距离有点儿远，她只是隐约看到那人的身形和长相，唔，个头很高，比自家男人还要高出一头，长得有些老实，一点儿都不像胡人。

等等，没错，那人长得虽不像大多数的胡人，但让人一看，就觉得他不是中原人士。

胡人？还面熟？

铁娘子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这是郎君从洛阳带回来的一个游侠儿，叫什么毕、毕，对，叫毕力术。

当时她记得很清楚，娘子看到这个毕力术的时候脸色并不好，还叮嘱外院的管事，看好这个人，切莫让他乱了家里的规矩。

虽然不知道娘子为何看毕力术不顺眼，但铁娘子知道一点，那就是她既在郊外看到了毕力术，那就要盯死他，至少要知道他悄悄出城为了什么。

就在铁娘子闷头思索的当儿，毕力术从林子里出来了，他谨慎的四下里看了看，见没什么可疑之人后，这才甩开脚丫子朝京城跑去。

铁娘子的小马车躲在一处山石后面，见毕力术走了，她也没有急着让马车跟上去，而是静静的等着。

果然，足足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树林中有马蹄响动，一个身着玄色胡服的胡人策马飞驰出来，也一路朝京城奔去。

铁娘子猜度此人定与毕力术有关，没准儿，毕力术偷偷摸出京城就是为了见他。于是，她用力一跺底板，低声吩咐道：“跟上那骑马的胡人。”

车夫是崔家的家生奴，家里几辈子都是车夫，所以赶车的技能是祖传的，非常厉害，他一扬马鞭，小马车飞快的驶上官道，不远不近的跟着那胡人。

那玄衣胡人虽然是骑马，可临近城门口，出人的行人非常多，所以他的速度并不快。

进了城，上了朱雀大街，铁娘子的马车依然紧紧的追在他的身后。

那胡人似是也担心有人盯梢，硬是从朱雀大街拐到西市，围着整个西市溜达了一圈，又冲向东市，再顺着东市逛了一圈，才又折回朱雀大街。

足足饶了好几圈，那胡人确定无人尾随后，这才大摇大摆的进了鸿胪寺下设的招待外使的礼宾院。

望着礼宾院的大门，铁娘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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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大杀器（一）

听了铁娘子的回禀后，萧南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多日来因哭灵，她的嗓子已经嘶哑，但她还是艰难的吐出几个字：“真的？你真的看到他进了礼宾院？”

作为崔家的管事娘子，铁娘子颇有几分见识，平日里八卦也比较高级，所以她知道此刻礼宾院住着许多外藩的使者，其中就有西突厥。

而那个玄衣男子很显然就是个突厥人。

这样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数千里之外的西突厥诸部。

所以，铁娘子很明白此事的重要性，一回来便回禀了萧南。

萧南坐直身子，食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桌面，脑子在飞快的运转着。事情牵扯到了西突厥，就有些微妙了。

虽然西突厥一直很乖，这个乖是相较于一直跟唐过不去、结果被李二陛下直接灭了的东突厥而言。这些年来，西突厥跟大唐的关系还不错，数次请婚，与唐交好之心非常明显。

李二陛下也很给西突厥面子。

远的不说，单说最近几年来，西突厥那位阿史那贺鲁，就颇受李二陛下的宠信。

阿史那贺鲁，突厥汉国创始人土门可汗弟弟室点密的五世孙，先是被李二陛下封为叶护（突厥的官名，仅次于可汗，一般由可汗之子或者宗室担任，唐为了表示恩典，也会封一些归降的突厥贵族为叶护），接着被任命为瑶池都督府都督。

贺鲁进京时，李二陛下还设宴款待他，赏赐了不少东西。

而贺鲁呢，表现得很老实，也很忠诚。

但，事情不能看表面，想当年。安禄山童鞋在唐明皇面前也是无比的老实、万分的忠诚，但没用多久，他就起兵反了他的大皇帝，险些断送了大唐的江山。

而此刻，远在瑶池的贺鲁童鞋，也在做着一件并不和谐的事情——吞并、串联分裂的西突厥诸部。

至于他统一西突厥后会干什么……呵呵，你猜！

好吧，书归正传，萧南上辈子死的时候，西突厥还没有跟唐开战。所以萧南并不知道贺鲁为何人。

但这并不妨碍她心中惊醒的对突厥人的戒心，尤其是这事儿还与毕力术有关，更容不得她掉以轻心。

铁娘子用力的点头。非常确定的说道：“奴绝对没有看错，虽然那人故意在城中转了好几圈，但牛老汉的赶车技术颇好，既没有跟丢，也没有让他发现……奴亲眼看着那人进了礼宾院。还跟那里负责接待的郎君说话聊天。只可惜隔得太远，奴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萧南想了想，一时没有主意，最后她命人唤来崔幼伯。

这些日子，崔幼伯也在宫里哭灵，嗓子也有些不适。不过比萧南的情况好些。

萧南见他来了，还是亲手递给他一盏温热的茶汤，用嘶哑的声音说：“去火的。郎君多用些。”

崔幼伯忙接过来，轻啜两口，点点头，略带感激的说道：“有劳娘子了。”

萧南冲着铁娘子使了个眼色，努力挤压声带。艰难的说道：“再把你看到的事儿仔仔细细的告诉郎君。”

“是！”

铁娘子应了一声，而后又跟崔幼伯行了一礼。恭敬的将她去城外给纪王妃请安、回城时偶然看到毕力术，觉得奇怪，便悄悄跟了过去，直到她目送与毕力术接头的胡人进了礼宾院……整个过程详细的复述了一遍。

说完，铁娘子便低头跪坐在一旁，不再说话。

崔幼伯一怔，看了眼垂首的铁娘子，又看了看萧南，眼中的精光闪烁，不知他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崔幼伯才出声：“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铁娘子抬头看向萧南，见她微微颔首，这才行礼退下。

崔幼伯见屋子里除了他们夫妇，再无外人，便压低声音道：“娘子，这件事确实蹊跷。不过事关外邦使臣，就绝非我一门一家之事……娘子，必须谨慎呀。”

萧南点点头，她就是觉得问题有点儿大，这才找崔幼伯商量，“郎君说的是，那毕力术——”

崔幼伯竖起食指在萧南面前晃了晃，继续低声道：“娘子，人是我带回来的，自该由我处置。这件事~~~就交给为夫吧。”

萧南迎上他的双眸，夫妻两个对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点头，用极嘶哑的声音回了一个字：“好！”

崔幼伯满意的笑了笑，心里的小人已经举起了双手，呃，当然不是投降，而是欢呼——哇哦，娘子终于相信他的能力了，肯与他‘商量’大事了。

萧南有自己的心腹班底，亦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这些崔幼伯都知道，虽然现在萧南并没有把她的班底与他共享，但她肯把自己得来的重要消息告诉他，并征询他的意见，这对他们夫妻间的关系而言，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要知道，过去，萧南对崔幼伯或许很‘尊敬’，但那只是面子上的事儿，每每遇到大事，她都是想好了、有了决定，才会象征性的通知崔幼伯一声。

而像今日这般，她主动跑来相商，最终还听取了他的意见，绝对是两人成亲后的第一回。

哈哈，这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的能力得到了对方的认可？

萧南不再把自己当成了傀儡？或是没用的样子货？

自己在妻子心目中的地位有了实质性的提升，崔幼伯如何不高兴。

是以，跟萧南商量了些学院的事务后，他便欢欢喜喜的出门去了。

不多会儿，玉簪惊喜的抱着雪娘子走了进来。

“郡主，您快看，是雪娘子，雪娘子它回来了！”

萧南一怔，雪娘子？它不是被李荣带去西域了嘛，已经去了好几个月，怎么忽然回来了？

它这是一路从西域飞回来？还是——

“快给我。”

萧南伸出手。接过雪娘子，仔细的给它检查着。

唔，很好，小家伙虽然有些疲惫，但身上并没有什么伤。

萧南大大的松了口气，要知道从西域到京城，遥遥数千里，一路上途经多少部落、遭遇多少山林，倘或遇到个箭法好的，一箭射来。她的雪娘子再伶俐，恐怕也要受伤呢。

呼~~没受伤就好，没受伤就好！

“你快去厨房。让她们准备些新鲜的蛇肉或是兔子肉，雪娘子飞了一路早就饿了呢。”

萧南检查完，便迭声吩咐玉簪。

“是、是，婢子这就去！”

玉簪知道自家主人对雪娘子的感情，别看这小家伙只是个小畜生。但极通人性，且是郡主豢养了好几年的宠物。一人一鹞子相处了这么多日子，这还是雪娘子第一次离开主人呢。

久别重逢，雪娘子又是飞行几千里的跑回来，郡主还不定怎么心疼呢。

玉簪麻利的出去办事了。

萧南见屋子里没人，伸手进桃源掏出一颗硕大的桃子放在小几上。另一只手爱怜的抚摸着雪娘子的羽毛：“快吃吧，这是桃源里的仙果哦，你好久都没吃过了吧？！”

鹞子是肉食性动物。但雪娘子特殊，它在桃源里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用动物天生的直觉发现，桃源里的水果充满灵力，所以。雪娘子硬是改变了它的口味，时不时的从果树上啄下一颗果子来解馋。

当然。雪娘子的主食还是肉，尤其是桃源山林里的蛇、鼠等活物，简直就是它的‘盘中物’，曾经一段时间，它险些将山林里的蛇鼠吃个精光。

不过，它许久没吃过桃源里的东西了，这会儿见了浑身散发着灵气的桃子很是亲切，尖利的嘴巴一歪，将薄薄的果皮撕开，露出鲜美的果肉和汁水，它一下一下的啄着，没多会儿就把一个两个成人拳头大小的桃子吃得只剩下个果核。

萧南见它吃得满是汁水，便抽出一条湿帕子给它细细的擦拭尖嘴、羽毛。

当她擦到小家伙的爪子时，这才发觉，它的爪子上系着一个小巧的圆筒。

“咦？这是什么？看着还蛮眼熟的呢。”

萧南伸手解下那圆筒，仔细的打量着，只见那圆筒六寸高，直径约一寸半，开口处还挂着个小巧的锁头，铜锁是锁着的，萧南用力掰了掰，嘶~~好硬，掰不动。

她又拿着这圆筒在小几上磕了磕，发出‘咚咚’的响声，小几边角的漆都被划花了，可圆筒却没有任何损伤。

看来这圆筒貌似用木头雕琢的，但材质绝非普通的木头，坚硬无比呀。

萧南为难了，她已经猜到这是李荣发给她的‘信’了，可她打不开呀，心里不由得暗暗抱怨：这个无赖也真是的，不就是封信嘛，有必要这么神神秘秘的？还有，你丫的不给我钥匙，我怎么看‘信’？

等等，钥匙？！

萧南脑中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

这时，玉簪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一条条切成细条的鲜肉。

雪娘子见来了主食，很是兴奋，不等玉簪把托盘放下，它就扑棱着翅膀飞到近旁，直接落在玉簪的肩膀上，一下一下的啄着托盘里的鲜肉条儿。

萧南对玉簪道：“我去岁生辰的时候，荣国公不是送了个匣子嘛，你收到哪里了？给我拿来！”

玉簪闻言，忙把托盘放在地上，然后小心的将雪娘子移到托盘旁，做完这些，她回道：“和其它的贺礼一起收到丙字库里了，婢子这就取来。”

……

半个月后，远在西北某州的李荣终于等到了雪娘子，结下它爪子上的回信，展开一看，只见小纸条上写着三个明显的大字：“大杀器！”

喵了个咪的，大杀器是什么东东呀？！

李荣心里的小人儿在捶桌，此刻他好像把萧南拖到跟前，掐着她的脖子逼问答案：你妹的，你送我的那个古怪东西到底是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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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大杀器（二）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四月。

老圣人的丧事已经进入尾声，新君登基快俩月了，一切倒也顺利。

其实这种情况也正常，老圣人缠绵病榻三四年，绝大多数的时候都不能处理朝政，而代他上朝、听政、议政的是当时还是太子的新君。

除了一些重大的军国要务，一般的政务，当今圣人都非常熟悉，处理起来也是信手拈来，并不费多少力气。

而且自古有惯例，新君登基，为了稳定朝局、为了表示对先帝的尊敬，只要先帝不是那种暴虐的昏君，他的许多政令，新君都要照常推行的。

更不用说堪为千古一帝的老圣人了，他之前制定的政令全都被新圣人完整的保留了下来，并积极的推行。

这让许多贞观老臣都非常欣慰。

好吧，现在所用的年号虽然还是贞观，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换了圣人，很多东西都会慢慢改变。

如今新君能这般敬重先帝，并没有做出一副‘老子终于混出头来了，终于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的小人得志模样，这让众朝臣都很高兴。

朝中局势一片大好，京城因先帝崩逝而引起的隐隐不安也慢慢散去，百姓们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

崔家的生活也在照旧。

四月初七，是崔幼伯二十八周岁的生辰。因不是什么整生日，而且崔家还没有出孝，所以也只是一家人关上门好好的吃顿饭。

而这个‘好好’的，也是相对而言，酒肯定是不能用的，荤菜也没有，只是比平时的清水煮菘菜、清水煮萝卜多了几样时新蔬菜罢了。就算多了几样菜色，烹饪的手法依然是水煮。

灵犀、长生等几个孩子还小，又都在长身体的时候，所以破例给他们加了些牛乳和乳酪，其它的跟大人一样。

崔幼伯早就说了，他们家虽然没有回洛阳守孝，但守孝该遵循的规矩丁点儿不能错，他们崔氏以孝悌闻名，切莫因些许口腹之欲而辍了先祖的清名。

对此，萧南没有意见。没办法。他们生活在彼时，就要按照彼时的社会规则行事，在大唐生活了两辈子。她太明白‘名声’对于一个人、一个家族的重要性了。

灵犀、长生、阿嫮等几只小包子站在堂前，恭敬的跟跽坐正位的崔幼伯行礼：“儿恭祝父亲大人生辰快乐，谨愿父亲大人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崔幼伯毕竟年轻，说些‘松鹤延年’‘福寿延绵’的话有些不恰当。

所以，小家伙们这通听着直白的祝贺词。倒也算应时应景。

看着堂前的几个乖巧懂事的儿女，崔幼伯满意的点点头，一种为人父的骄傲油然而生，他微微抬手，沉声道：“好，都起来吧！”

几个小家伙闻言。麻利的起身，看了眼另一主位上的母亲，见她轻轻颔首。这才嗷的一声，飞扑到主位的榻前，围着今天的寿星公，叽叽咕咕的说话，并拿出自己准备的生辰礼物显摆。

“阿耶。这是阿沅亲手绣的哦，是阿沅生平做的第一个荷包。送给阿耶！”

灵犀是长女，且最得崔幼伯宠爱，所以，她第一个展示自己送给父亲的生辰礼物。呃，一个做工还不错，绣工却有待加强的紫色打底儿、绣翠色竹子的荷包。

真心说，灵犀的这个荷包别说跟崔家的针线房的绣娘相比了，就是连不善绣工的萧南都比不上，虽没到惨不忍睹的地步，但比一般还差着些距离。

但崔幼伯很高兴，当下便接过荷包，拿在手里反复欣赏，嘴里还不停的称赞：“啧啧，绣的真好，颜色配的也好，阿耶的宁馨儿真厉害，这么小就学会做荷包了，还做得这么好！”

一边说着，崔幼伯一边接下腰间的精美荷包，换上女儿送的荷包。

灵犀见状愈加开心，一双大眼笑成了小月牙，很是可爱。

一旁坐着的萧南挑挑眉，心说话：去年她生日的时候，这个小家伙也送了个荷包，当时她也口口声声的说是生平做的第一个荷包，如今又来了个‘生平做的第一个’，这个小滑头，她到底有几个‘生平做的第一个’荷包呀？！

灵犀正得意着，所以没看到阿娘的表情。

第二个拿出礼物的是长生，他白胖的小手上捧着一个白纸卷儿，恭敬的来到父亲面前，道：“阿耶，这是儿写的一副字，希望阿耶喜欢！”

崔幼伯敛住笑容，表情变得有些严肃，接过白纸卷儿，轻轻展开——

唔，上面用颜体写着四个大字‘松柏长青’，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贞观二十六年四月初七，儿令朔谨贺’。

说实话，这几个字写得顶多算是工整，谈不上什么笔意、更说不上什么风骨，但想想写这些字的是个五岁大的小豆丁……人们不得不赞一句，很好，小小年纪就能写的这般好，真不愧是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呀！

不过，那是普通人，且还是外人，而崔幼伯是长生的父亲，又对这个长子寄予众望，所以，他只是淡淡的点头：“还不错，不过仍需努力。知道吗？！”

说道最后，语调已经有些严厉，只听得一侧的萧南眉头拧成了麻花，心里吐槽：你个崔大，摆什么严父的谱儿，我家儿子才五岁，五岁呀，搁在后世，一个幼儿园大班的小盆友，能会写毛笔字就能被称作‘神童’了，好不好？！

心里吐着槽，萧南一脸关切的看着儿子，唯恐儿子被这个‘严父’打击了，小小的心里受到了创伤。她决定了，只要儿子露出一点不高兴，她就冲上去把儿子抱起来，然后告诉他‘儿子，别听你阿耶的，你写得很好哦’。

没想到，长生童鞋白嫩的小脸上却是一派虚心的样子，还非常诚恳的点头，一副‘自己写得确实不够好，多谢阿耶教诲，自己以后定会好好努力’的模样。

见状，萧南无力的吐了口气，好吧，儿子太懂事了，也是一种负担呀。

最后一个送上贺礼的是阿嫮小盆友。她早就从丫鬟那里打听到阿姊要送荷包，所以她就没有做荷包，以免被人误会想跟姐姐别苗头、一争高低什么的。可大件儿的东西她又做不来，所以干脆做了一双袜子。

小女孩儿捧着一双白绢制成的袜子，恭敬的行礼：“阿耶，这是儿做的……惟愿父亲身体康健！”

崔幼伯对这个庶女也算疼爱，对阿嫮虽不及对灵犀那般宠爱，但对她还是比较关心的，见她送上了贺礼，还是自己亲手做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接过袜子，仔细的看了看，赞道：“恩恩，很不错，阿嫮也学会做针线了，很好！”

说着，崔幼伯变跽坐为胡坐，伸直一腿，褪下脚上的素色细棉袜子，换上阿嫮做的，他还特意的转了转脚，表示很合适。

见此情况，饶是阿嫮平时被亲娘教导的稳重，此刻也禁不住露出欢快的笑容。但很快，她又似想到了什么，悄悄去看嫡母和阿姊的表情，见她们没有露出任何不满，这才放心的舒了口气。

阿娘说过，做什么都不许越过阿姊，就是在父亲跟前，也不能表现得比阿姊出色。

崔幼伯对三个儿女都很满意，收了她们的贺礼后，大手一挥，又回赠了不少东西。

这个生日，崔家虽没有摆宴、但一家人倒也和乐融融，崔幼伯看着满堂儿女，愈发有一种大家长的责任感——他要竭尽全力给儿女创造一个更好的生活，让他们以他这个父亲为荣！

次日，崔幼伯便出去忙正经儿事了。

他先去了中书，寻到往日的同僚，烦请他帮忙收罗了一些自武德元年到现在的邸报和有关东、西突厥的公文；

接着，他又去了户部，找到三哥介绍的旧日同事，请他帮忙找了一些对突厥作战时的粮草、马匹等战备物资的供给情况，另外又询问了贺鲁部归唐后，朝廷给他们的安置物资等资料；

再然后，他又去了军器监……

一圈下来，崔幼伯搜罗了不少针对突厥汗国的作战资料。

幸好崔泽在朝中的影响依然存在，另外，崔幼伯那日在灵堂的表现也都落在了朝臣的眼中，大家都知道他是新皇帝的心腹，这才很配合的给他搜集资料，还破例许他借阅。

抱着一大摞的资料，崔幼伯心中底气很足，他想：正则兄已经到了西北了吧，希望他早日将当地的风土人情、地理情况摸清楚，这样自己对西北，尤其是西突厥的了解也会更加深入。

毕力术既然跟西突厥的使臣有所勾结，那么西突厥定然有所动静，他虽猜测不到贺鲁目前在做的事情，但总有一种预感：大唐与西突厥终有一战！

再有半年他的孝期就满了，到时候起复，若是西北真有了战事，他早早的做了准备，到那时不管补什么职位，也都能在新君面前有所表现呀。

只是，崔幼伯万万没有想到，因为他的这个请求，给李荣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确切的说，是险些要了他的命。

这不，数千里之外的西北某镇，李荣刚刚调查完当地的屯田和赋税情况，便有十几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壮硕男子盯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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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大杀器（三）

“什么人？出来吧！”

李荣骑马行至一处荒芜的土山，此地已经没有了行人，四周只有一些满是砂砾、泥土的荒山、荒野。他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挂着的牛皮袋里抽出横刀，立在土山前，望着毫无生气的周遭，大声喊道。

有人盯梢，且不止一个！

早在镇上的县衙时，他就感觉到了，只不过他不想引人注意，这才装着什么都没发觉，办完了所有要办的正事儿，这才牵着马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连他李正则的主意都敢打。

不过，很快李荣就发觉他这次大意了。

话音方落，嗖嗖嗖从土丘后面跃出三十几个身着各色异族服饰的男子，他们个个长得极剽悍，手中拎着锋利的弯刀，满脸嗜血。

李荣立刻就知道情况有些不妙，这些人都是杀过人、手上沾过血的，而且手上的人命绝对不是一条两条。如果他也是穿越来的，没准儿还会说出‘职业杀手’或是‘职业军人’。

以李荣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而言，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人要么是瑶池都护府的突厥卫兵，要么就是惯常杀人越货的悍匪。

但，李荣不是商人，他并没有跟王佑安的商队在一起，他穿的很普通，身上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所以可以排除这些人是见财起意的悍匪。

那么剩下的就是突厥卫兵了。

李荣不是朝中某些不知草原事的天真官员，也不是第一次来西北，他游历天下多年，知道突厥人对大唐并不似他们表面上的和顺。

对于这些游牧民族而言，谁的拳头硬谁就有话语权，别人就信服他。

西突厥之所以一直没有与大唐有什么正面的摩擦，不是两边的关系真心好。李荣总结了一下，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他们内部分裂，且内斗不止，一旦他们统一起来，有一个强悍、有野心的可汗统领，那么他们转身就会去抢掠大唐的边境，才不会管他们与大唐订下的狗屁盟约呢；

二来也是敬畏先帝、畏惧大唐强大的国力和彪悍的武力，毕竟东突厥的牙帐直接被先帝打飞了，东突厥的历史也就此终结，面对一个如此强大的对手。西突厥各部只有议和的份儿。

想到老圣人，李荣的脸色不由得暗了下来，前几日接到京中线报。说圣人崩了，他难过得当场痛哭失声。

从血缘关系上说，老圣人是他的伯祖父，作为晚辈，他当然要为长辈的崩逝伤心难过。

从君臣关系上讲。老圣人是君，他是臣，身为臣子，他是真心尊敬、崇拜这位君王的，乍闻先帝的丧讯，他脑中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李荣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他知道，就算此刻立时快马回京。他也来不及去送老圣人一程。

既然注定见不到了，那就不要白费功夫，他抹抹眼泪，决定继续的行程。

本来，崔幼伯托付的事儿。李荣只是顺带，他的主要工作是‘游历’。

但。此刻，老圣人走了，没了这位英明神武、武功彪炳的‘天可汗’，西突厥定会有所动作。

所以，李荣决定，他要好好的把西北各州郡的情况调查清楚，若是能探听到贺鲁部的动向，或是还在草原游牧的西突厥其它各部的情报，然后火速将消息传回京城，即便西北有变，朝廷也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他也算是无愧于老圣人的英灵了。

为此，李荣收起了游玩的心思，并与王佑安的商队分开，自己继续往草原行进，而商队则顺着他提前探好的路前行。

当时李荣还恶趣味的想，倘或萧南知道他并没有按照当初的约定、亲自带领商队，还不定怎么生气呢。

但眼下，李荣却无比庆幸，幸好他与商队分开了，否则，面对劫杀的便不止他一个人了。

“你们是贺鲁部的人？”

李荣的目光滑过打头几人的衣饰和发型，用肯定的语气问道。

最前头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汉子，身形很高，深眼窝、高鼻梁，五官立体，再配上他的发型，一看便是个地地道道的突厥人。

他听到李荣的话，扯了扯嘴角，用有些生硬的汉话说道：“不愧是京里来的贵人呀，一眼就认出了咱们。没错，我们正是沙钵罗可汗的亲卫……”

李荣一怔，沙钵罗可汗是谁？阿史那贺鲁？更不对了呀，贺鲁明明是朝廷钦封的叶护，怎么一眨眼又成了可汗？

京里的心腹给他写信的时候，说新君接见了贺鲁的使臣，为了示恩，特意封贺鲁为左骁卫大将军，并没有封他做可汗呀？

难道……

李荣的脸色变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原因，更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如果贺鲁是自封可汗，那么也就有了不臣之心，而眼前这些人毫不遮掩的告诉他，显然是已经把自己当‘死人’了。

看来，今日是一场恶战了，这些人是打定主意要杀死他了！

李荣什么都没说，直接亮出横刀，手腕一转，刀锋亮光闪过，整个人就冲了过去。

领头的那个突厥汉子见状，有些惊讶，咦，可汗不是说唐人最虚伪、最喜欢耍嘴皮子了吗，怎么眼前这位，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动上手了？

不过，这突厥汉子毕竟是个职业军人，愣神只有一瞬的功夫，几乎是立刻就回过神儿来，举起弯刀，大声吆喝了一声，三十几个人直接将李荣团团围住。

……

京城，积微学院。

随着老圣人的入土为安，京中权贵们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萧南重新回到学院，现在她虽然没有亲自任课，但学院的日常工作还是需要督管的。

而且她的两只小包子都在学院里读书，也都是住宿，所以，为了能天天见到孩子，她就是没事儿也要来学院转转呀。

经过两个月的磨合、适应，学院的各项工作都步入了正规，尤其是学生们，渐渐适应了这种寄宿式的管理，不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样，天天有人吵着要回家了。

如今，孩子们都有了自己交好的同窗，不管是学习还是游戏都十分投入。

毕竟还是同龄人之间更有共同语言呀。

萧南跟老师们寒暄了几句，便开始巡视学院。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喝彩声，觉得好奇，便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走近一看，萧南才知道这里是练武场，十来个八九岁大的男孩子正满头大汗的拍着巴掌，他们跟前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正手握弓箭的演示箭术。而距离他一百多步远的位置上悬挂着几面靶子，正中一个靶子的红色圆心上已经插满了箭。

时下尚武之风很盛，男孩子们原也喜欢舞枪弄棒的，如今见到了传说当中的神箭手，个个兴奋不已，有的已经小脸通红。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热的。

热？

萧南站在院门外，手搭凉棚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唔，现在已经是四月初夏了，天气渐热，这些孩子们的身子又娇弱，在室外练武很容易中暑呀。

看来，她要调整下课程表了。

不过，就算把‘体育课’改到早晨或是黄昏，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孩子们还是会有可能中暑。当然还可以把课程改到室内，室内有冰嘛，但骑马呢，那玩意儿室内可转不开。

萧南眉头微蹙，缓步踱出演武场，路过教学楼后面的小湖时，她眼前一亮，对呀，还有泅水嘛，夏天可以教孩子们游泳，既强身健体，还能多一项生存技能呢。

这时，玉簪急匆匆的赶来：“郡主，宫里来了个小内侍，说、说皇后发动了，她觉得不安心，特意宣你进宫陪她！”

……

西北，荒芜的土山间，一匹骏马飞快的奔驰着，马背上驼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子，那男子似是受了很重的伤，连勒住缰绳的力气都没有，两只手有气无力的垂着。

他身后，紧紧的跟着七八骑快马，马背上的骑手也都个个挂彩，但伤势比他轻很多，至少，人家还能举着弯刀，怪叫着策马追赶。

“难道我真要死在这里？”

李荣满心悲凉，死他倒不怕，刚才他杀了近三十个人，早就赚回本儿来了。关键是，好歹让他把消息传回京城呀。

刚才若不是雪娘子临空冲下，拖延了片刻时间，让他爬上马背，这会儿他已经变成身后那几个人的刀下鬼了。

想到雪娘子，李荣忽然想起萧南说的那个‘大杀器’，那个样式古怪的东西，真有这么厉害？

“快、快追上去，那个唐人不行了，只要一刀就能了结了他……”

“嗷嗷嗷~杀呀，杀死那个唐人！”

身后的鼓噪声越来越近，李荣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他抬起胳膊，手伸进马背的褡裢里，掏出一支木把紫铜管的火铳（其实是仿造版的连珠铳），转过头，按照萧南在纸条背面教给他的流程，将火铳搭在另一边的胳膊上，瞄准其中一个骑手，一扣扳机，弹药滑入枪筒，再扣扳机，燧石撞出火花……

“轰~~~”

PS：有点儿晚的二更，某萨能说今天睡午觉又睡过头了吗？(*^__^*)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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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大杀器（四）

老天爷呀，这是打雷了吗？！

紧追在李荣身后的几个突厥人和他们座下的马都惊愕万分，几个人直接傻掉了，只觉得一道炸雷响在自己身侧，震得两耳轰隆，甚至身子都不住的摇晃。

而他们座下的马，虽然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但被这炸雷一样的巨响惊到了，直接显出动物的本能，几匹骏马纷纷立起前蹄，惊恐的嘶鸣着，有动作的快的，已经调转马头，准备往后跑。

它们这么一动，直接将呆愣住的主人们甩到了地上。

“噗通~”

“骨碌碌~”

“哎哟~”

几人狼狈的在地上翻滚着，激起层层黄沙，不过这么一摔，倒让他们恢复了理智，但……他们宁肯不恢复。

老天爷呀，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同伴竟然被不知什么东西打爆了头，血肉洒了一地，同伴胯下那匹被吓傻的马正驮着半拉血淋淋的身子往一侧狂奔。

微风一吹，血雾弥漫，整个山坡都散发着一股催人呕的血腥之气。

几个人或趴着、或躺着，刚刚恢复的神智再次凌乱了——谁能告诉他们，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怪物？这个京城来的唐人，据说还是个什么国公，是大唐皇帝的侄子，明明很尊贵的人，为什么像个煞神？只凭着一把横刀，就杀掉了他们二十多个兄弟。

还有，他手上拿的是什么古怪东西，他们看得分明，是那个铜管里发出的一道像闪电一样的火光，才引来响雷把同伴劈死的。

这难道是唐人新制的武器？

天呀，不会吧，如果唐人真的有了这样的武器。那、那他们可汗的霸业又该如何？

就在几人被惊得胡思乱想的当儿，另一边的李荣也回过神儿来。

没错，他也被自己那一枪吓到了，而且他比那几个突厥人还要苦逼，因为他距离枪杆非常近，又没有什么心理准备，更谈不上什么防护，枪声一响，他的耳朵就瞬间失聪了，整个也被巨大的后座力弄得身形不稳。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这让他的伤势更重了，不过，比起受到的惊吓。他身上的伤反而不那么重了。

呆呆的望着被自己一下轰掉小半个身子的残破尸体，再看看手上还冒着热气的‘大杀器’，他真不知是该先感叹一下‘大杀器’的威力果然非同一般，还是该先咒骂一下萧南那个始作俑者。

该死的，这个臭丫头。‘大杀器’如何使用她写得清清楚楚，其威力也表述得明明白白，惟独没告诉他这东西的动静竟这么大，早知道，他使用前把耳朵捂一捂也好呀。

李荣一边暗自骂着，一边费力的举起火铳。开始瞄准剩下的几个人。至于暂时失去听力的耳朵，他也顾不上了，就算要去找大夫。他也必须把那些人都干掉。

“轰~”

“轰~~”

不得不说，萧南从萧卉那里淘换来的这支连珠铳果然给力，李荣的领悟力也不低，第一次上手，就用得有模有样。

连续几声巨响后。荒坡上只剩下六七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李荣尤不放心。谨慎的拎着火铳挨个看了看，确定人都死透了，这才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呼~呼~~”

李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目光又落在那柄铜管还在发热的‘大杀器’上，心里第N+1遍的骂道：“好个萧氏阿南，看我回去怎么跟你算账！”

“阿嚏~阿嚏~~”

萧南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只把前头引路的小内侍看得眉头紧皱，心说话，襄城郡主不会是伤风了吧？这可不成呀，那头皇后殿下正生产，郡主若是身子不舒服，万一过了病气，岂不是——

只是，郡主是皇后点名叫进宫的，他要不要跟里头的管事宫女说一声？！

萧南当然没错过小内侍质疑的目光，不过，她也淡然，拿帕子沾了沾鼻下，故作气恼的嗔道：“这又是谁呀，背后总念叨我？”

声音很清脆，一点儿都没有生病的样子。

听到这句轻轻的低喃，小内侍松了口气，哦，原来是这样呀。

头前听宫女姐姐们背诗经，还曾笑谈过一句‘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有个姐姐还说，难怪有句俗话说‘一想二骂三惦记’，看来被人念叨会打喷嚏果有其事呢，这不，古人都这么说嘛。

咦，对了，刚才郡主娘子打了几个喷嚏来着，是两个？还是三个？

应该是三个吧，毕竟产室里还有个皇后，正心心念念的盼着郡主去呢，可不就是有人惦记了？！

小内侍的思维果然够发散，幸好萧南没有读心术，若是被她知道了，还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不多会儿，萧南便来到了皇后所居的承庆殿。

当初皇后初册封的时候，萧南曾来过一次，但这次不比上次，所有的宫女、内侍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而且苏皇后的亲娘、皇帝新册封的安国夫人也到了，正在产室门口焦急的转着。

一看萧南来了，安国夫人冲了上来，顾不得行礼，一把抓住萧南的胳膊，哀声道：“郡主，您终于来了，快、快进去吧，殿下等着您呢！”

之前萧南见过安国夫人几次，知道她是个温柔守礼的贵妇，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对方如此失态的样子。

难道皇后真的不好？

不应该呀，皇后现在生产绝对是到了正日子，而且以皇后的身体状态，她应该很顺利才是，怎么会——

萧南暗暗打起十二分的注意，柔声劝了句：“安国夫人切莫担忧，殿下是福泽深厚的人，定能平安产下小郎君。”

安国夫人慌忙点头，她的女儿当然是有福的人，可问题是，再有福气的人。生孩子那也是要挣命的呀。

面前这人可是女儿的救命法宝呀，想当年，长乐长公主生双胞胎的时候，也出现了险情，就是因为有襄城郡主在，这才化险为夷。

所以，安国夫人觉得，只要萧南进了产室，她家大娘就不会有事。

心里这么想，安国夫人脚下也没有耽搁。拉着萧南的手，催她进去。

这位国夫人显然忘了，当年萧南生长生的时候是寤生。若不是太医和医女救治得当，母子两个都有危险。

萧南几乎是被安国夫人推搡着弄进了产室，幸而她脚下稳，才没有踉跄。

进了产室，萧南便听到了皇后压抑的痛呼声。以及稳婆、宫女的各种喊声：用力，殿下，用力啊……

皇后的贴身宫女正忙着给皇后擦汗，抬眼看到了萧南，仿佛看到了救星，忙喊道：“郡主。快来，殿下正等着您呢！”

说着，宫女便退后两步。让出位置，暗示请萧南替补。

得，萧南无奈的扯扯嘴角，走到产床一侧，代替那宫女。伸手握住皇后的一只手，低声道：“殿下。我来了，您放心，您是有福之人，定会没事儿的。”

皇后已经痛得处于半昏迷状态了，这会儿听了萧南的话，仿佛忽然有了力气，死死的抓住她的手，看向萧南，无声的蠕动双唇：“一切就拜托你了！”

拜托我？

我还想拜托你呢，我又不是稳婆，更不是医女，哪里会接生呀。

而且看稳婆和医女的样子，皇后的情况也不是很紧急呀，并不像难产的样子，皇后和安国夫人怎么就怕成这样了？！

哦，不对，也不是怕，萧南觉得，这对母女很显然是对自己过分迷信了。好像她不来，皇后就不能正常生孩子一样。

其实，她还真猜对了，皇后和安国夫人对萧南有着一种近乎迷信的信任。

因为她们母女比任何人都知道皇后的身体，而且也曾偷偷的瞧过不少名医，得到的结果都一致：几乎无法再生育了。

可偏偏是萧南又让皇后怀了孕，这、这很难不让皇后母女惊喜的同时，对她衍生出一种迷信——襄城郡主是受神佛庇佑的人，有她在，没问题！

“殿下，产道开了三指了，您要用力呀……小郎君的头露出来了……”

一旁的稳婆又开始扯着嗓门吆喝，医女和宫女们仿佛拉拉队，很配合的一起跟着鼓劲儿。

萧南觉得自己就这么干站着似乎不好，她不会接生，但终究是生产过的人，回想着自己生产时的过程，便附到皇后耳边，用沉稳的声音说道：“殿下，您听到了吗，小郎君的头已经出来了，这表明生产很顺利。接下来您跟着我说的做，我保证您没事儿，来，吸气~~呼~~吸气~~”

皇后已经疼得连痛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过出于对萧南的‘迷信’，她还是艰难的跟着她做。

还别说，调整了一会儿，皇后觉得自己似乎又有了力气，心里不由得再一次肯定自己的选择：让萧南来陪她，这步棋果然没走错。

萧南一边帮皇后调整呼吸，一边看着稳婆那边的动静，听说孩子的头顺利出来了，她便猛不丁的喊了句，“殿下，吸气~用力！”

皇后很配合，长长的吸了口气，然后拼尽全身的力气往下身运力，孩子出来了！

稳婆利索的剪断脐带，拎起小胖肉球的双脚，啪啪打了两巴掌，孩子瞬间发出嘹亮的哭声。

外头，问询赶到的皇太后和皇帝刚前后脚的赶到，便听到了婴儿的啼哭。

“生了？”

“是男是女？”

这时，稳婆走了出来，行了一礼，用无比亢奋的声音喊道：“恭喜皇太后，恭喜圣人，皇后殿下产下小郎君，母子均安！”

嫡子？他有嫡子了！

皇帝内心的高兴不言而喻，站在角落里，看着狂喜的圣人一家子，萧南才猛然发觉，这个刚出生的小肉球才是真正的‘大杀器’呀……

PS：对于女人来说，大姨妈也是大杀器呀。那啥，今天先一更了，明天继续。抱歉了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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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升官’

皇后顺利产下嫡子，大唐帝国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确实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饶现在是国丧，后宫、前朝因老圣人崩逝而低迷的气氛也不禁为之改变，就连皇太后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国丧期不能大肆庆贺，但小范围的一起吃顿膳食，围观一下新任皇太子的百日宴，那也是允许的嘛。毕竟，这是老圣人亡故后，天朝第一件有着极大影响的喜事嘛。

作为主角之一的皇后，今日分外的精神，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透着欢愉。虽不是很夸张的大笑、或是很张扬的狂喜（老圣人的孝期未过，哪个儿媳妇敢狂喜，也不怕被皇太后拍？），但在场的宾客都能感受到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喜悦。

其实吧，大家也能理解，这几个月来，人家皇后的喜事也确实不少。

第一，她的老公成了皇帝，她也跟着晋位；

第二，她的父亲被封为国公，母亲为国夫人，兄弟也各有封赐；

第三，也是最最重要的一点，她终于生了儿子。

有了嫡子，她的皇后位子算是彻底稳当了，只要皇帝不犯二，只要皇后不做什么天怒人怨的缺德事儿，她便能顺顺当当的熬到自己儿子做皇帝，自己也能像现在的皇太后一样尊荣。

什么，你说圣人还没有正式册封皇太子，皇后的儿子就一定能做下一任圣人？

听到这个问题后，皇后笑了，她与圣人成亲二十多年，她算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圣人的人之一。

对于圣人而言，他心目中一直有个榜样，那就是他亲爹老圣人，且他跟在亲爹身边这么多年。潜移默化的，他的言谈、思想都受到了亲爹的影响。

老圣人喜欢节俭，他即位后就极力推行节俭、压制京中日益盛行的奢靡之风。

老圣人重感情，他就放下身段跟朝臣、宗室和兄弟们拉近关系。

老圣人……

不经意间，圣人一点点的模仿着他的父亲，唯恐有哪里做得不好，被人指责‘不肖其父’‘难堪大任’之类的话。

而在老圣人的诸多习惯中，还有一个皇后非常喜欢的习惯，那就是老圣人重视宗法、推崇嫡长。

过去的嫡长是太子，所以。如今他是新圣人了。

现如今的嫡是她的儿子，虽然这个小家伙才刚刚百日，可他的血统注定了他的地位——将来的太子。下一任的圣人！

另外，皇后心里明白，圣人也是非常渴望有嫡子的，因为他的死对头四郎有嫡子，且这个嫡子还是个加分项。虽然圣人已经坐稳了龙椅，可心里始终有根刺，总觉得在儿子这一项上输给了四郎。

皇后还记得清楚，那日她生产完毕，累极昏睡前，半梦半醒间。她似是听到了圣人狂喜的喊叫：“……阿耶，阿耶，您看到了吗。儿、儿也有嫡子了……我的儿子，当朝太子呀……”

没错，皇帝没有正式册封皇太子（小肉球还太小呀，这年头孩童的夭折率这么高，万一——）。但因着他的这句话，宫里的人已经很狗腿的称呼三郎为‘小太子’了。

皇帝曾当面听到过一回。并没有出言训斥，反而很高兴的继续逗着儿子玩儿，是以，宫里的内侍、宫女便明白了，圣人已经默许了，也就是当面认可了‘太子’的身份呢。

于是，大家仿佛得到了鼓励，愈加起劲儿的唤着‘小太子’，这个称呼，很快就从后宫传到了前朝，大臣们虽没有说什么，但也都认可了小肉球的身份。

没说的呀，皇后生的儿子，皇帝的唯一嫡子，不是太子是什么？！

萧南听了却有些担心，趁着弥月进宫贺喜的当儿，偷偷提醒了皇后：“现在圣人在兴头上，所以没有说什么……然名不正则言不顺，他日倘或有人借此生事，攻讦殿下和小皇子，那、那——”

皇后也不是个没有政治头脑的人，当下便听懂了萧南的意思。

是呀，过去圣人还是太子的时候，她与他是夫妇，两个人心意相通、利益相同，在更大的矛盾（诸皇子之争）面前，家里的小摩擦也就被无视了。

但现在不同了呀，圣人已经是天下万民之主，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夫君，那个最大的问题已经顺利解决，那么他们之间，或者说是家庭内部之间的种种问题也将显现出来。

而且皇后心里很清楚，圣人对她只是礼法上的敬重，没有情爱。偏偏皇宫是最不讲究礼法的地方，万一哪天皇帝被某个美人儿迷住了，一时头脑发胀，再来个废嫡立庶，那么如今宫人唤三郎‘小太子’之事，便是现成的把柄。

还是那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

皇后心里一惊，她真是太大意了，当了皇后、有了嫡子便以为大局已定，她险些忘了后宫争斗的残酷，别说旁人了，韦淑妃和她的儿子们就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母子呢。

萧南能这般推心置腹的跟她谈，皇后很是感激，不过面上不显，淡淡的点头，表示知道了。

萧南挑起眉梢，立时便明白了皇后的意思，微微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话题，说起了积微学院里的趣事儿。

皇后见萧南这般知趣、懂分寸，愈加满意，心里暗道，萧氏果然伶俐，倒可拢到身边做个臂膀。

另外，那日生产的时候，萧氏也是有功的，有功就该酬谢，看来，她要适时的表示一二了。

与萧南谈完的当日，皇后便斥责了承庆殿的宫女和内侍，勒令他们不许乱喊，称呼小皇子的时候，只需叫‘小皇子’或是‘三郎君’，‘小太子’几个字决不许出现。

当夜，皇后就换了朝服，行大礼向圣人告罪。

圣人见皇后这般郑重。吓了一跳，迭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待听完皇后的话后，他哈哈笑着伸手扶起皇后，直说‘小太子’是他亲口说的，与皇后并无干系。

再说了，他的嫡子是太子，乃天经地义的，宫人唤三郎一声小太子又怎么了，皇后不必如此小心。

皇后却坚持，还特意点出。老圣人和皇太后都是重规矩的人，不能为了小皇子，就乱了宫里的规矩。

圣人听皇后这么一说。也犹豫了，想了想，道：“皇后说得有理，这样吧，待咱们三郎过了周岁。我再与朝臣商议正式册封太子。在这之前，呃，就按照皇后的意思，唤三郎为‘小皇子’吧！”

皇后忙行礼，直说圣人英明。

圣人见状，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年他母亲身着大礼服向父亲进谏的事情来。再看看一身礼服、神情肃穆的皇后，他觉得，皇后虽不及母亲。却也有几分国母的胸襟和气度了。

不错，真不错！

于是，刚刚因皇后固执而升起的一丝不满瞬间化作乌有，夫妻两个开开心心的去看儿子了。

而不知不觉间，帝后的感情也因为这个小肉球加深了些许。至少，圣人看向皇后的时候。不再是那种公式化的笑容了，那笑容渐渐的开始向眼底延伸。

帝后和睦，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皇太后和苏家诸人。

忧愁的则是后宫诸嫔妃，比如今日也来围观三皇子百日的韦淑妃，脸上扬着笑，掩在袖子里的手却已经将帕子拧成了麻花，看向那个白胖滚圆的小肉球时，目光更是带着丝丝寒意。

如果眼刀可以杀人，相信此刻小肉球已经变成尸体了。

不过，韦淑妃的表情转化速度极快，还不等人察觉，她又恢复了一派温柔和善的模样。

坐在一旁的长乐长公主并没有忽略掉韦淑妃的表情，她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心说话，看来，新一轮的皇子之争开始了，回去后她要好好想想。

长公主没有想到的是，她以为结束的‘太子与魏王’之争，并没有真正的结束。

这不，三皇子的百日宴刚刚过完，从皇宫到京城还处在一片祥和气氛中，某日朝会，皇帝便当着重朝臣宣布了一个不怎么祥和的决定。

“封魏王李泰为陇右道采访处置使，监察治下州、县的官员……”

其实，这个决定已经比皇太后的提议厚道多了，而且圣人为了表示他这是看重弟弟，并不是打击报复，专门为李泰童鞋量身打造了一个‘按察处置使’。

这个所谓的‘按察处置使’，根据皇帝的解释，就是一道的最高督查人员。按察使不直接负责州县的具体政务，只负责督查各级官吏。

皇帝为了进一步表明他是真心对弟弟好，还给按察使赋予极高的权限——可以直接罢免刺史，除变革旧制须提前向上禀报外，其它事务皆可自行处理。

换句话说，在一道之内，按察使就是老大，他的话在治下就是‘圣旨’。

表面上，皇帝确实很慷慨，竟然将一道之地分给了魏王。要知道，整个大唐的疆域才不过分作了十道，他一下子就给出了一道，不可谓不厚道了。

但事实上呢，皇帝分给魏王的是陇右道，治下十八个州，全都在西部，荒漠、草原、高坡，不能说是荒蛮之地吧，但绝对不能与关内相比。

另外，陇右道治下的百姓胡汉杂居，且胡人居多，还有归唐的突厥人……异族统治异族，绝对不是件轻松的事儿。

所以这么个地方，就是去做皇帝，也做得不安稳呀。

而且陇右是大唐的西部边境，如果有敌人入侵，第一个遭受攻击的就是那里。

可以说，皇帝的这个安排绝对称得上表面光鲜无比、实则腐烂到底。

别说魏王了，就是李欣听了，也有些皱眉头，他只是想让父亲远离京城这个是非窝，并不是让他去西边吃沙子呀。

这时李荣的密报还没有发出来，所以，大家都不知道陇右可能有战事。

若是知道了，李欣肯定会后悔的想一刀劈死自己！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接着，他又丢出了一记重磅炸弹。“……皇太后年迈，永安郡王、平原郡公等留在京中侍奉皇太后，代魏王尽孝……”

说罢，皇帝还假惺惺的问了魏王一句，“四郎素来孝顺，想必你离京后，最放不下的就是皇太后吧。”

魏王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皇帝已经把他逼到这步田地，偏他还不能说出拒绝的话——

不去陇右？

那怎么行，朝廷有明令。亲王成年后必须就藩。而所谓‘就藩’，不是去藩地做老大，而是去领个刺史的头衔做清闲王爷去。

如今他的好皇帝哥。为了‘照顾’他，不让他做一州的刺史，而是做十八个刺史的头儿，十足的‘厚道’，他就是气得要吐血。也不能不去呀。

不留下唯二的嫡子？

那怎么行，孝字大如天，他敢当着百官的面，说他不让儿子留下来代父尽孝？

可若是答应了，那、那他也太窝囊了，而且再无翻身的可能。未来也将会一直留着西边放羊、喂马、吃沙子。

而他的亲信、心腹，也将一一被皇帝剪除。

到那时，他就是生不如死了！

那样的场景。他想都不愿想，魏王的身子微微摇晃着，脸色变得煞白，此时，他真是左右为难。恨不得一头栽倒在地上，就此昏死过去。

高居上位的皇帝见状。心里暗爽不已，却还做出一副亲切的样子，用‘哥俩好’的亲昵口吻说道：“如何？四郎可有什么为难之处？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不违反大唐律、不违背道德规矩，朕都会准许！”

魏王闻言，有些混沌的大脑闪过一道亮光，他终于有了办法，道：“圣人既这般说了，臣弟还真有个要求，希望圣人应允。”

皇帝怔了下，刚才他那么说，不过是想‘火上浇油’，并不是真心的，这会儿听魏王还真有要求，他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问道：“哦？何事？但说无妨！”

魏王呲牙一笑，凉凉的说道：“方才圣人说的那个什么按察处置使，臣弟只记住了一条……陇右治下十八个州的刺史，我说了算？”

皇帝被魏王笑得心里有些发毛，不过他还是缓缓点头。

魏王笑得愈发灿烂了，直接给出答案：“那好，陇右那边的官我也不熟，不熟悉的人呢用着不顺手，这样吧，我直接从京里选个刺史，跟我一起去赴任吧？”

朝堂上的某些官员，尤其是够品级做刺史的官员，尤其是前太子心腹、现皇帝亲信的够品级做刺史的官员，脸色齐齐一变。

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不要呀，虽然很想做刺史，很想做封疆大吏、执掌地方，可、可陇右那地方，真心不是什么好地方呀！

心里想着，目光已经悄悄的瞄上皇帝，满是乞求。

皇帝也反应过来了，心里暗自懊悔：该死的，又让四郎算计了，这个臭小子，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恶心自己。

魏王的目光划过那十几个脸色惨白的‘新贵’，轻蔑一笑，暗道：你们怕什么？没用的草包，似你们这要的人，本王还懒得搭理呢。

良久，魏王几乎要把那些人看得昏死过去了，才开口道：“中书舍人崔幼伯很是能干，且还是自家亲戚，我就带他吧。”

皇帝的眼睛瞪得溜圆，什么，这小子竟然看中了肃纯，这怎么行？

肃纯可是他的心腹之臣，这几个月虽在丁忧，却没少给他出主意。还有，肃纯再有两个月就要出孝了，自己已经给他预留了一个极好的位置，怎么能让他去陇右？

可刚才他已经把话说死了，这会儿忽然……

等等，皇帝想起一事，紧绷的神经一松，略带训斥的说道：“……文忠公（指崔守仁）先去尚不足一年，崔舍人还在守孝，怎么能跟你去陇右？这样吧，你再选一个。”

魏王撇撇嘴，道：“臣弟就信得过崔家小子……他的孝期还有两个月，臣弟便等等他呗，反正陇右那边也不是没人！”

拖过一天是一天，魏王觉得，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想出反击的法子了。

靠，原来这小子打得是这个主意。皇帝心里的小人又开始跳脚了，想借故拖延，门儿都没有！

皇帝板住面孔，有些不悦的说道：“此乃朝政大事，岂可玩笑？李泰，朕命你十日内启程赶往鄯州，不得有误。”

说罢，皇帝又觉得语气有些生硬，刻意和缓的劝着：“四郎，我是信任你，才让你去陇右做按察处置使，你不要让为兄失望才是呀。当然，你若是觉得陇右那边的官吏不熟悉，不利于政务，我许你带二三得力的‘助手’过去。”

我已经准许你自己的心腹了，你不要得寸进尺哦！皇帝心里暗暗嘀咕着。

结果，没想到，魏王还真就死磕上了，非要崔幼伯去跟他做刺史。当然，为了不让皇帝哥‘为难’，他大方的表示，自己可以先去陇右，崔幼伯孝期满了就立即启程跟过去。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这对兄弟终于协商一致。魏王去陇右道做大唐第一任按察处置使，而崔幼伯童鞋，两个月后，孝期一满立刻升官做刺史。

得到消息的崔幼伯夫妇，相视无语，心中苦笑连连：这官儿升得也太儿戏、太离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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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后续

崔幼伯夫妇没想到的是，这个看似儿戏、很是离奇的‘升官’事件还没完，后头还有续集呢。

事情这样的——

那日圣人下了朝，阴沉着脸回到后宫。

因为心里藏着事儿，他没心情跟美人儿‘谈人生’顺便做点儿‘生人’的事情，而是习惯性的去承庆殿跟老婆商量。

皇后正看着乳母侍弄她家的三皇子，小肉球三个月大了，愈发白胖可爱，一边挥舞着莲藕般的小胳膊，一边吐着泡泡，只逗得皇后呵呵直乐。

“阿娘，阿弟真可爱！”

一旁的皎皎也跟着凑趣，伸着嫩生生的手指戳着弟弟肥嘟嘟的脸蛋儿。

小家伙的脾气好，被姐姐这般骚扰，也没有生气，继续‘阿噗’‘阿噗’的吐着泡泡，每每听到母亲的笑声，他还很配合的咧开嘴儿‘无齿’的傻乐。再次把围观的人们逗得咯咯只笑。

“可不是，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乖巧、聪慧的孩子呢。咱们三皇子的脾气好，连睡觉都带着笑模样呢！”

小皇子的乳母忙配合的说道，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擦去小家伙嘴角的口水。

“嗯，旦儿的脾气确实不错，就连皇太后都说，似他这般爱笑、不哭闹的孩子少见呢。”

作为母亲，皇后当然喜欢听人夸奖儿子，她脸上虽还一派淡然，但眼中的笑意已经表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而且，出于一种直觉，皇后感到皇太后很喜欢自己的儿子。

事实也证明了她的直觉，这不，儿子刚过了弥月，皇太后就亲自给他取了名字——李旦。

旦，旭日东升之时。乃一天的开始，后延伸为一年的开始。

皇太后为嫡孙取名为‘旦’，官方的说法是，希望这小子能承继祖、父之志，开启大唐帝国更加辉煌的篇章。

而实际的原因，恐怕只有皇太后知道了——在皇太后看来，前世李氏江山被武氏篡夺，起到承继、中兴李唐社稷作用的是李旦父子。

而且，皇太后心中也有惴惴：前世，太子妃至死都没有诞下嫡子。如今她所熟知的历史已经被改的面目全非，事情越来越超出她的掌控，这让她既欣喜。又觉得彷徨。

为了避免前世的祸事再度发生，她做了诸多安排，甚至，为了寻求心理的安慰，她连给孙儿取名字。都是想了又想，才取了这么个有特殊意义的名字。

皇太后的这番心思，皇帝皇后自是不知道，他们只是单纯的高兴，因为皇太后给儿子取名字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另外‘旦’字也很不错。寓意好，帝后夫妇都很喜欢。

尤其是皇后，愈看‘旦’的字形。愈觉得唯有这个字才能体现她儿子未来国君的地位，所以，她当下便改了称呼，整日里‘旦儿’‘旦儿’的唤着儿子。

“可不是……”

众宫女见皇后和公主高兴，纷纷附和。

一时间。承庆殿里欢笑不断。

皇帝一脚踏进来的时候，便看到了满室的和乐。

皇后见皇帝来了。起身相迎。

皎皎也忙见礼，“儿见过阿耶！”

许是见到妻子儿女，皇帝的表情已经比刚才好许多，他微微抬手，示意妻女无需多礼。

皇后与皇帝夫妻多年，对他了解至深，一看他紧绷着的五官，便知道他此时心情不好。

皇后不着痕迹的看了角落里的沙漏一眼，唔，按照时间，皇帝这是刚刚从朝堂回来，那么是朝中有什么烦心事儿？

皎皎也是个机灵的孩子，她虽没有从皇帝淡然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却从母亲的小动作里瞧出了问题，很是乖巧的告退了。

皇后的贴身宫女看到了皇后的暗示，忙冲着乳母和其它宫女使眼色，大家会意，纷纷告退。

不过眨眼的功夫，大殿里就只剩下了帝后夫妇。

皇后让皇帝先入座，大脑还在飞快的运转着：既然是前朝有事儿，那又是什么呢？据她所知，最近也没什么要务。等等，前几天，圣人不是还说给四郎寻了个好去处，难道是四郎——

就在皇后不停的猜测时，皇帝已经开口了：“这个四郎，天生就是跟我作对的！”

皇后微微挑眉，得，她还真猜对了，果然跟四郎有关。

她亲手递给皇帝一盏茶，柔声问道：“圣人，先喝口茶，有什么事儿，咱们慢慢说！”

他们夫妻相处多年，私下里说话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绕什么弯子。

皇帝接过茶盏，喝了一大口，感觉胸中的火气似是消散了些，他长长吐了口气，将朝堂上的事儿（主要是魏王的事儿）详细的告诉了皇后。

原本应该是他占尽优势的，可为毛，弄到最后，郁闷的却是自己？

皇帝实在憋屈，一边诉说经过，一边时不时的骂一句‘四郎可恶’，最后总结道：“……我被他缠得没办法了，只好答应让肃纯和他一起去陇右，唉~~”

皇后听完后，眸光闪烁，她故作惊讶的反问一句：“什么？四郎竟要崔郡马随行？”

其实，皇后的心里已经活泛起来，这段时间她一直琢磨着如何劝服皇帝给萧南个大大的恩赏，可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当日萧南进了产室帮她，事后皇帝听说了，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说萧南果然懂事，是个好孩子云云。

皇后听了很郁闷，她告诉皇帝那些，并不是想听皇帝的口头表扬，而是想帮萧南讨个实惠些的封赏。

结果，不管她怎么暗示，怎么说‘若是没有乔木，妾身还不知会怎样’之类的话，皇帝就是不松口。这让皇后有些气闷，隐约也猜到了其中原因，哼，定是韦淑妃母女在圣人耳边说了什么。圣人这才——

原本皇后帮萧南讨封赏只是为了答谢萧南，顺便向崔家、萧家示好，事情发展到后来，皇后知道韦淑妃掺和了进来，便愈发想达成此事——别以为得皇帝宠爱就能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本宫要用事实告诉你，这后宫到底是谁说了算！

如今，皇帝亲自把借口送了来，她若是不抓住，那就是个呆子了！

皇帝听了皇后不置信的惊呼。无奈的点点头：“可不是，唉，我真不知该如何跟肃纯说呢。”

之前他可是跟崔幼伯拍过胸脯的。说只要他孝期一过，定会给他个好前程。

结果事情弄成了这样，害得他这个做皇帝的都没脸见臣子了。都是四郎，真是个祸害！

皇帝再一次在心中臭骂了弟弟一句。

皇后也跟着叹气，还刻意把话题引到萧南身上。“崔郡马确实是个能干的人，又是自家亲戚，有他在京中辅佐殿下，臣妾也放心……陇右，也确实苦寒了些……”

皇帝点点头，可不是吗。让崔幼伯去做刺史，绝对是升官，可这个官儿升得……别说崔幼伯本人不高兴了。就是旁人听了也会觉得崔幼伯苦逼。

皇后越说思路越清晰，她继续道：“之前臣妾生旦儿的时候，襄城郡主帮了大忙，臣妾还说要好好答谢她……”

皇帝一听，表情有些尴尬。这话皇后对他说过好几次了，其实他也想顺着皇后的意。给萧南升升品级。

可、可淑妃时常跟他哭诉，总说平安因额上的伤疤被夫君冷落，饶是平安已经是公主了，可她终究是个女人，不得夫君喜爱，确实可怜。

每每提及平安，提及她额上的疤痕，韦淑妃就会顺捎上萧南，她虽没有明说是萧南的错，可皇帝又不傻，哪里听不出她的意思。

听得次数久了，皇帝也觉得萧南霸道，既是姐妹间玩耍，也该注意分寸呀。虽然平安是意外受伤，可终究与萧南脱不了干系。

而且当时为了安抚大公主，为了安老圣人的心，皇帝非但没有处罚萧南，还赏了她东西，这、这多少有些对不住韦淑妃和平安母女。

眼下皇帝虽然没有对萧南心生厌恶，可面对韦淑妃的泪眼婆娑，他还真无法再恩赏萧氏。

所以，皇后每每言及此事，皇帝都支吾过去了。

如今又听皇后说起这事儿，皇帝只觉得不好意思：人家萧氏帮了皇后，他非但没能及时奖赏，现在还要把人家的夫君一脚踢到大西边儿吃苦，这确实有些不厚道呀。

“这、这确实——”有些对不住萧南呀，皇帝揉了揉鼻子，干巴巴的说道。

皇后似是才发现皇帝的尴尬，忙住了口，故作娇嗔的横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带着几分埋怨。

皇帝更觉不好意思了，可要弥补吧，又觉得有些迟了。

“扑哧~”

皇后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故意轻笑出声，道：“陛下，乔木小夫妻也不是不通情理的孩子，他们知道了您的难处，定会全心为您解忧。不过，咱们也不能寒了孩子们的心——”

皇帝忙接过话头，点头道：“对对，皇后说得没错，肃纯和乔木都是好孩子，咱们确实不能亏待了他们。”

于是，第二天，太极宫的内侍便前往崔家传旨。

“哈？一品齐国夫人？”

萧南捧着圣旨，神情有些呆滞。

这是个什么状况，为毛皇帝平白无故的给了她一个一品国夫人的诰封？

且最诡异的，这个诰封还跟她前世受封的封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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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消息

萧南早就想通了，不再为前世的种种而纠结。但此刻，手捧着新鲜出炉的圣旨，她还是有些无语，心中更是有一万头神兽呼啸而过。

“靠，老天爷，不带这么玩儿人的吧？”

萧南心中的小人比了个中指，暗道，若不是早早想通了，这会儿她肯定被‘齐国夫人’这个封号吓个半死。

比完了中指，她还想问问老天爷，一品国夫人的封号那么多，随便哪个都好呀，为毛偏偏‘齐国夫人’，你这是吓我呢吓我呢还是吓我呢？！

“娘子，娘子~”

崔幼伯见萧南的脸色不太好，还以为她也猜到了圣人此举的用意，还在为他即将远赴陇右而纠结，忙笑着说道：“这是喜事呀，恭喜娘子！”

一副很为娘子高兴、颇以娘子为荣的样子，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品级没娘子高而感到沮丧、落寞甚至气恼。

萧南回过神儿来，迎上崔幼伯欢喜的神情，不禁愣了下。

崔幼伯看到萧南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忙冲着她眨眨眼，示意传旨的内侍还在，切莫失态，进而引起圣人的不满——封你做‘国夫人’是好事儿，你不说谢恩，却摆出一副别人欠你八百贯钱的样子，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你对上头心存怨念呀。

若是传旨的小内侍把萧南的反应如实回禀了圣人，圣人原本对崔家、对崔幼伯夫妇的那点儿愧疚也会烟消云散。

既然某些事已经决定了，再无更改的可能，那他们就该好好的面对。跟领导闹情绪，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再说了，崔幼伯也不觉得去陇右有什么不好。

是，那边的条件确实不如京城，且还有可能发生战事。但也极容易出政绩呀。

还有一点，崔幼伯是在中书舍人的位子上丁忧的，就算他是太子得用的人，出孝后能原品级起复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鄯州刺史却是从四品上阶，比他原有的从五品足足高了三阶。别看只有三阶，若是放在平时，晋级一阶都很困难，更不用说连升三阶了。

另外，崔幼伯的年纪也摆在这里，他今年尚不足三十。且一直在京中做官，从未有过主政一方的经验。

若是按照官场正常的晋升途经，似他这样的情况。往往会选个好一个点儿的‘上县’，让他从县令开始做起。

别小瞧了县令这个官职，在大唐，县也分作好几等，京、畿、晋阳等处的县令都是从五品的官阶呢。崔幼伯若是能去这些地方，也只能算是平级调用呢。

即便不做县令，也可去‘下州’、或是‘中州’规模的州郡做个长史或是别驾，先从二把手开始做起。

直接做一州之地的一把手，还是个一道治所所在州郡的一把手，绝对是大大的升迁呀。

说实话。如果不是魏王这么一折腾，崔幼伯还真碰不到这样的机会呢。

别人做官可能为了求财，但崔幼伯不同。以崔家的情况，他根本不缺钱，所以去富庶之地、还是去苦寒之地，差别真心不大。

相反的，崔幼伯要的是官声。要的是政绩和从政经验，而西北诸州反而是最能成全他的地方。

而且。此次‘升官’，是圣人与魏王较量下的产物，崔幼伯若是‘通情达理’的去了，圣人还会心生愧疚……啧啧，这可是面子、里子都兼顾的好事儿呀。

这不，崔幼伯还没正式接到任命呢，圣人的‘补偿’就到了。

所以，崔幼伯绝对不想把这件事弄砸了。

看到他的暗示，萧南又愣了下，旋即就明白他误会了。

顺着他的目光，萧南又看到了还没走的小内侍，瞬间明白了崔幼伯的担心。

萧南的反应很快，故作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当然是喜事，只是、只是我有些惶恐……”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但她的表情非常到位，小内侍瞧了，也只会觉得襄城郡主，哦不，是齐国夫人这是纳闷呢，不知自己缘何‘升级’。

当然是补偿啦！

不过，这话可不是他一个小太监能说的，只能当做没听到，顺着崔幼伯的话，拱手道：“崔郎君说的极是，奴婢恭喜齐国夫人！”

萧南笑着颔首，然后示意玉簪递红包。

小内侍得了个大大的荷包，动作熟稔的收起来，不再耽搁，欢欢喜喜的回宫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七月十九日，宜出行。

这日上午，魏王辞别了皇太后和皇帝，辞别了妻子、儿女，带上他的属官和亲王侍卫，浩浩荡荡的出了京城，赶往鄯州去了。

送走了魏王，京中又恢复了平静。

崔家，却有些不平静，这个不平静，并不是主人们引起的，而是某些别有心思的‘部曲’在悄悄活动。

某日傍晚，正是宵禁十分，京城一百多个坊的坊门全部关闭，街上也只剩下巡逻的武侯。

忽然，一个身影从某处深宅大院跃了出来，几个起伏，人便消失在了空旷的巷子里。

紧接着，那个身影刚刚消失，那大院里又跃出三四个利索的身影，紧紧的追了过去。

“哦？他去了军器监的仓库？”

萧南听了玉簪的回禀，眉头微皱，她知道毕力术可能是奸细，却也一时猜不透他的意图。

如果毕力术只是夜探军器监，萧南也不会觉得奇怪，他是突厥来的奸细，打探大唐的军器情况也正常。

可问题是，毕力术不止去了军器监，前几日他还去了将作监、库部司等地方，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几乎把五监、六部转了个遍，居然连国子监也没放过。

而更让萧南想不通的是，毕力术还曾打着崔幼伯的旗号，妄图混进积微学院。幸好学院的门禁森严，再加上毕力术不想引起‘主人’的注意，一次不成也就没再坚持。

听闻了学院侍卫的汇报，萧南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厮，到底想做什么？！

好吧，他是奸细，去朝廷的官方机构很正常，可去一个私人学院，又是为了什么呢？

萧南这边纳闷，毕力术那边也郁闷着呢，他已经把有可能去的地方都转遍了，可还是没找到可汗说的东西。

“是不是弄错了？大唐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秘的武器呀？”

毕力术窝在崔家后街的单身宿舍里，嘴里叼着根树叶梗儿，眯着眼睛苦思冥想：“该去的地方，我也都去了，就连大家说的那个发明什么牛车的周名士的住处我也探过了，可还是没找到什么新奇的东西……”

“唔，不会是那些人胡说吧，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把人撕成碎片？又不是猛兽？”

毕力术一边挠头，一边努力想象可汗在信中描述的场景：七八个残缺的尸体，血肉洒了一地，还有烧焦的痕迹……

“嘭嘭嘭！”

街上忽然传来一阵竹节爆裂的声音，吓了毕力术一跳，他吐掉嘴里的树叶渣子，纵身跳出屋子，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咦？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毕力术拉着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指着地上几根烧焦的竹子，惊喜的问道。

男童也住在崔家后街，虽没见过毕力术，但见他身上穿着绣有崔家徽标的衣服，心知是崔家的部曲，算是自己人，也就没有认生的回道：“哦，这是周老先生新制的爆竹。”

爆竹？毕力术在大唐生活了好几年，当然知道是什么东东。不过他好奇的是，这几个小童玩耍的‘爆竹’显然与他见过的传统爆竹不同。

毕力术指了指那碎成渣渣的竹节，问出心中的疑惑，“这爆竹竟与往日的不同？难道不是用火烧的？”

男童得意一笑，道：“当然不同啦。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周老先生新制的爆竹，里面添了火药，所以响声更大！”

火药？对了，火药！

毕力术一拍脑门，他怎么把这个东西给忘了！

没错，火药，可汗说的那些人，定是被火药炸死的。他在中原游历的时候，曾经见过某个炼丹的道士被丹炉炸死的样子，就是浑身焦黑，手臂还弄得血肉模糊。

当天下午，一只鹞子便从崔家后街飞了出来，直直朝城外飞去。

几千里外的西部边陲小镇，某处简陋的民宅里，李荣摸了摸终于养好伤的雪娘子，把纸条卷好塞进圆筒里，然后小心的拴在它的爪子上。

“记住，一定要把信送回京城，交给你家郡主。”

李荣与雪娘子相处了近一年，知道它极有灵性，自己说的话，它基本上都能听懂。

果然，李荣的话音方落，雪娘子便点了点小脑袋。

李荣笑了笑，费力的用一只脚跳到门边，用力一挥手臂，“好了，去吧，路上小心，千万别受伤！”

扑棱棱扬起翅膀，雪娘子凌空飞起，在这简陋的小院上空盘旋了两圈，这才朝东边飞去。

“哎呀，这位郎君，你怎么起来了，你的伤势才刚好，还不能乱动呀！”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端着个碗进来，见李荣‘金鸡独立’的站在门边，忙关切的说道。

李荣却似没听到一般，仍愣愣的看着天际。

其实，他也是真没听到，因为，他的耳朵还没有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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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选择

京城发生的事儿，远在洛阳的崔泽第一时间便听说了。

和崔幼伯一样，崔泽也觉得去鄯州是个极好的机会，他听闻消息后，担心小儿子过惯锦衣玉食的舒适生活、不愿去西北苦寒之地受苦而白白浪费了机会，正欲给儿子写信呢，崔幼伯的信先到了。

在信中，崔幼伯详细的将事情讲述了一遍，并向父亲表明他愿意去鄯州，只是担心家中妻子儿女，所以希望父亲和兄长能多多照拂。

另外，他此去鄯州，想带几个得用的僚属和帮手过去，但他年轻，认识的人有限，所以想请父亲帮忙找寻、推荐几位。

崔幼伯还特意指出，所需僚属的人选，崔氏族人可优先选取。

看了儿子的信，崔泽大大舒了口气，心说话：这个最不成器的幼子终于历练出来了，心胸开阔、心思敏捷，且有家族观念，甚好甚好！

直至此刻，崔泽才确信了姑母和父亲的选择，看来，双相崔家第三代的子侄中，崔幼伯将会成为领军人物，崔家的未来，也将由他书写！

许是看到了家族继续兴盛的美好前景，崔泽的心情大好。对于儿子请托的事儿，也都全力帮忙。

首先，崔泽在崔氏族人中找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崔李氏，请她来‘陪伴’‘指点’大夫人卢氏。

崔李氏今年六十有五，别看年纪和卢氏差不多，但她的辈分极高，与崔守贞同辈。并且她的公婆是当年为数极少的对崔氏三姐弟有善意的族人，那两位已逝多年的老人还曾经偷偷帮助过崔守贞姐弟，算是双相崔家的恩人。

所以，就算崔李氏年纪相仿，且身无诰封。卢氏也不敢怠慢，像尊敬自家长辈一样‘供’着崔李氏这位族伯母。

接着，崔泽和族长崔润商量，从崔氏伯字辈的族人中选出六位年轻、能干的小郎，接到崔家，由崔泽和他的心腹幕僚亲自教导，只等崔幼伯的任命下来了，便将他们送到京城，陪崔幼伯一起去鄯州。

其中，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在六位崔氏小郎中，有个叫崔明伯的年轻人，他是崔李氏的长孙。

崔泽不愧是宦海沉浮的老狐狸。他这般安排，目的非常明确：相信为了长孙的前程，崔李氏会非常尽心的‘提点’卢氏。就算出了孝，一家人回到京城，有崔李氏在。卢氏也没时间去打扰萧南母子几个。

无人掣肘，崔泽相信，以萧南的手段，定能帮崔幼伯看好家，照顾好孩子们。

收到崔泽的回信，崔幼伯在书房里静默良久。心中暗暗感叹：还是父亲厉害呀，也不伤及母亲的脸面，便‘制住’了母亲。

OK。家中的事情有了妥善的安排，崔幼伯也能放心的准备出行的事务了。

没错，此次崔幼伯去鄯州，并不准备带着家眷一起去。虽然在外地做官，夫人外交什么的很重要。但鄯州情况特殊，崔幼伯就没想着让娘子孩子们去。

一来是西北苦寒。崔幼伯舍不得她们跟着去吃苦受累；

二来京中的事务繁杂，尤其是积微学院，决不能少了萧南这个校长；

三来灵犀、长生已经上学了，四胞胎年纪还小，还是留在京城更稳妥；

最后一点，崔幼伯预感到西边儿可能有战事，那等危险之地，有他一个人涉险就足够了，没必要搭上妻小。

崔幼伯不带妻女，并不意味着他一个人独身前往，除了让崔泽帮忙推荐的僚属，还有随行的护卫、小厮和粗婢。

护卫好说，崔家有部曲，从中挑选一两百个身强体壮的彪悍汉子还是没问题的。

小厮、粗婢什么的也好选，崔家旁的没有，家生奴婢一抓一大把。

在贵人们眼中，去西北不是什么好差事，但对于一些希望上位的家生奴来说，跟着郎君去鄯州却是个极好的机会。

什么，你说那边可能有战事？

哈，有战事才好呢，越是到了危急关头，才越能体现‘忠仆’的作用。

富贵险中求呀，崔忠为毛能当崔家的大管家，因为他的祖父曾经跟着崔老夫人上过战场，给平阳大长公主的娘子军运过军粮，立下了战功，所以一家子才能跟着主人一起富贵。

崔家后街聚居的家生奴几百号人，若是不拼一拼，别说自己这辈子默默无闻，就是儿孙也没什么出息。

所以，一听说郎君可能要去鄯州做刺史，需要伺候的人，许多人就开始活泛起来，纷纷寻门路、走关系，想跟着郎君一起去。

同样住在后街的毕力术也听到了风声，此刻，他很是犹豫：到底是跟着崔幼伯去鄯州，还是留在京城继续为可汗打探消息？！

毕力术在犹豫，那边的崔幼伯夫妇也在为他的去留问题讨论着。

“郎君，这个人太危险了，竟然数次夜探军器监，把他留在京城绝对是个祸害！”

萧南一提到毕力术，胸口就忍不住发寒，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森寒的一剑。

这样的祸害，根本就是个移动的定时炸弹，萧南真想直接弄死算了，一来是报仇，二来也是提前消除危险。

可崔幼伯不同意，他说，此人来历可疑，行迹诡异，背后定有人指使，若是能顺藤摸瓜，抓到指使之人，探寻到他们的阴谋，或许能解决大问题呢。

听了这话，萧南颇为意动，因为她也想知道，上辈子毕力术刺杀自己，到底是李敬、白氏指使，还是另有阴谋。

所以，毕力术依然好好的活着崔家后街，整日里忙着刺探消息、探查大唐的秘密。

“唔，我也有些犹豫，”

崔幼伯端起茶盏，轻啜两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恼：“若为了安全计，自是把他带去鄯州更好。可、可他的来历。咱们还不知道呢，只知道他是西突厥的奸细。但西突厥如今分裂为十部，他到底是来自于哪个部落，咱们还没有确定。”

说到这里，崔幼伯想起一事，他放下茶盏，问道：“对了，上次有人看到崔家后街有鹞子飞过，并不是娘子的雪娘子，我觉得。有可能是毕力术用来传递消息特意弄来的……”

萧南表情瞬间变得很古怪。

那什么，自从新市开市后，她就命侯二郎在新市弄了个极大的铺面。专门贩售调教好的鹞子、猞猁等动物。

侯二郎也确实是个人才，他和方三娘子夫唱妇随，一个训鹞子、一个训拂林犬，将这些小动物训得伶俐非常，再加上萧南时不时的用玉露加料。新市萧氏犬坊、猞猁坊等店铺在京中非常有名。

京中权贵们，不管是不是爱好打猎，都会去萧氏旗下的鹞子坊、猞猁坊选上一只，打猎的时候当帮手，不打猎的用来装装门面，都是倍有面子的事儿。

另外。随着老圣人用鹞子和儿子传信的爱好流传开来后，权贵们有样学样，也喜欢用鹞子当信使。跟远方的亲友联系。

而在诸多鹞子坊中，萧氏驯服的鹞子最机灵，即使相隔几千里，也能机警的躲过猎人的弓箭，以及其它猛禽的袭击。顺利将信件送达。且鹞子飞行的速度快，用它来传信。简直比朝廷的八百里加急还要快捷、安全！

再后来，萧氏鹞子的盛名还被传到了洛阳，萧南在洛阳守孝期间，便又命人在洛阳的东市、西市开设了鹞子坊和猞猁坊。

鹞子、猞猁等动物的生意越来越好，萧南则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对此，她一直都很得意来着。

但，萧南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她用以做生意、赚取暴利的鹞子，居然被敌人善加利用，用来传递情报，这、这算个什么说法？！

崔幼伯没有发觉妻子的异样，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继续道：“娘子，毕力术既然能跟他背后的主人时常联系，那么将他留在京城反而更好。”

三十六计里，有一计名曰‘反间计’，自以为聪明的蒋干，不是只有三国才有的特产。

唔，或许，他可以让毕力术来COSPLAY一次蒋干，让他给他背后的主子多传递些‘情报’。

崔幼伯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附在萧南的耳边嘀咕了好一会儿，最后，退开身子，低声道：“娘子，你觉得呢？”

萧南消化完崔幼伯的话，心中五味陈杂：唉，这厮，真是越来越狡猾、越来越腹黑了。

但，萧南又必须承认，“此计可行！”

毕力术的安排就此商量妥当，夫妻两个继续商量其它的事务。

他们两口子都没想到，紧接着，他们又要面对更艰难的选择——

这日午后，萧南和四胞胎一起睡了个午觉，刚起来准备看会儿书，玉簪便快步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抱着雪娘子。

“娘子，雪娘子回来了！”

玉簪把雪娘子递到萧南手上，低声道：“另外，红花发现，雪娘子飞入葳蕤院的时候，后街有人放冷箭，企图射杀雪娘子！”

什么？

毕力术这个该死的奸细，竟然敢打她的雪娘子的主意？

萧南气得够呛，一时忘了正事，暗中咒骂了好几句，才想起检查雪娘子脚上的‘信筒’……

PS：额，补昨天滴！

PS：PPS：附李二陛下和李治小盆友的信，肉麻得要人命呀：“两度得大内书，不见奴表，耶耶忌欲恒死，少时间忽得奴手书，报娘子患，忧惶一时顿解，欲死而更生……（两次接到宫里送来的文书，都不见稚奴你的信，老爸我担心得要死，刚才忽然得到你的亲笔书信，说娘子病了，我的担心害怕顿时消失，仿佛死了又复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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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纠结

用李荣送她的钥匙打开‘信筒’，萧南抽出纸条，展开细细看了起来。

还不等她把整张纸条看完，她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

李荣竟然遇到了三十多个刺客，还、还受了重伤？

虽然李荣在信里写得轻描淡写，只用一两句话草草带过，但萧南还是能想象得到那时的惊险。

三十多个呀，这又不是在横店拍*国动作片，一个人拿着烧火棍都能横扫一大片，这可是冷兵器时代的大唐呀，饶是李荣武功再高，他也经不起对方的人海战术呀。

等等，冷兵器？对了，她还送了李荣一支连珠铳，有这个‘神器’在，他应该不会受太重的伤吧？！

萧南急切的往下读着，她和李荣算不上什么好朋友，但也不是仇人呀，她真心不想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其实，萧南是有些关心则乱了，她也不想想，如果李荣‘挂’了，这封信又是谁写的？

要知道，就算有人拿到了李荣的专用信筒，他也不能直接往京里送信，因为雪娘子可不是好糊弄的，除了她和她亲近的人，以及被勉强授权的李荣，其他人，雪娘子根本不买账。

“呼~~”

终于看完了，确定某人除了伤了一条腿，行动有些不便，其它都是小伤，并无性命之忧后，萧南长长的舒了口气。

旋即她又为自己刚才的担心而觉得好笑，真是的，俗话说‘祸害活千年’，似李荣这样的人，绝不会轻而易举就会挂掉的。

不过，很快她又想起一事，呃。当初给李荣写信介绍连珠铳的用法时，她貌似忘了提醒这厮，连珠铳的响动很大，用之前注意保持距离、保护耳朵。

呃，那什么，他应该没被吓到，或是把耳朵震出什么毛病来吧？

萧南有些心虚的想着，好吧，那时她确实是故意想捉弄李荣一下，谁让这人这么‘无赖’。可她绝没有坏心眼。想要暗害李荣什么的。

如果她真想算计李荣，她也不会特意从萧卉那儿淘换一支火铳送给李荣防身了。

……萧南越想越觉得不放心，虽然李荣在信中并没有提及。但从他的信里可以看出，那日他使用火铳时，是在万分紧急的状态，如此危机状况，就算他知道连珠铳的威力。他也未必能想到防护，更不用说他根本就不知道了。

他的耳朵没事吧？

就算耳朵没事，他的伤势好像还蛮重的。

据说，若不是遇到了一个好心的汉族老汉，他可能就死在野外了。

饶是如此，李荣也在那老汉家里养了三个月的伤才能动弹。否则消息早就传回来了。

萧南轻咬下唇，头一次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小气，并暗自决定。用玉露调制些养身的丸药，待雪娘子休息两天后，就让它带过去给李荣。

有伤治伤，伤好了就养身体吧。

毕竟，人家受了这么重的伤势。还记得崔幼伯委托他的事，西边儿一有什么异常。就第一时间写信告诉他们。

对了，消息！

萧南那飘散的思路终于归到正题，她又展开那纸条，仔细的读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才问玉簪：“郎君呢？还在书房？”

玉簪见萧南的脸色不太好，正想开口询问，忽听到询问，忙回道：“是，郎君还在看陇右的舆图和治下十八州的地方志。”

萧南点点头，又看了看雪娘子，道：“它一路飞回来定是累极了，你带它下去吃些新鲜的肉，再让它好好歇歇吧。这几日还需要它回去呢。”

西边有变，为了得到更多、更新的消息，就更需要雪娘子了。

“是，婢子亲自照看雪娘子！”

玉簪看到萧南一脸的郑重，心知定有什么要事，她也不禁紧张起来，无比认真的回道。

萧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儿不是还有一瓶玉露吗，掺到泉水里喂给雪娘子，它之前也受了伤呢，唉，可怜的小家伙！”

伸手摸了摸雪娘子的脑袋，萧南有些心疼的说道。

“是！”

玉簪答应一声，见萧南没有其它的吩咐，便抱着雪娘子退下了。

傍晚，崔幼伯从书房回来，夫妻两个用过暮食，又坐在一起商量事情。

萧南没有说别的，而是直接拿出了李荣的信。因为这封信名义上是写给崔幼伯的，萧南只是个‘邮递员’而已。

“什么？正则兄遇刺？”

崔幼伯早就知道萧南把雪娘子借给了李荣，不过他也没有多想，还以为萧南这么做是为了他。毕竟他请李荣帮忙的事儿，萧南都知道，她把雪娘子借给李荣，估计是想让他尽快把西边的资料发回来吧。

如今见了李荣的信，崔幼伯愈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不过，他此时的注意力全在李荣告诉他的两件事上：

第一，李荣调查西边诸州的具体情况时，被当地突厥人盯上，还遭遇刺杀；

第二，刺杀他的刺客是阿史那贺鲁的人，而且刺客们还非常嚣张的表明身份，还狂妄的称呼贺鲁为沙钵罗可汗。

崔幼伯不傻不迟钝，他从李荣这短短几句中得到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推测：贺鲁有了不臣之心，私下吞并、串联了西突厥十部，自立为可汗，且可能抢掠大唐边境。

虽然李荣没有明说贺鲁要趁着先帝崩逝、新君威望不足的时机犯唐，但他信中的几句话太明显了，只要稍有政治头脑的人都能猜得出来。

可问题是，有些事你明明心知肚明，却又无法摆到明面上，比如手头上的这件事！

因为事关西突厥，属于外交问题，事关两族，只要一方没有正式出兵，这件事处理起来就要十分谨慎。切莫漏了口风。让人，尤其是让贺鲁的人抓住把柄。

毕竟，贺鲁遣来的使臣还在礼宾院住着呢。

这件事，要不要上报给圣人呢？

崔幼伯虽是皇帝的心腹，可事关重大，他还真不敢轻易决定。

照实回禀？

皇帝未必相信呀，贺鲁一直表现得都很忠诚、很老实，对皇帝、对天朝都异常尊敬，并无什么不好的传闻传进京城。

隐瞒不报？

那更不行了，如果贺鲁真的有了犯唐的心思。朝廷早一天知道，也能早一天做好准备，这样边境的百姓也能少受、甚至避免西突厥的杀戮劫掠呀。

李荣的手刚能写字就急着往回送消息。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吧。

到底该如何选择，真是艰难呀，崔幼伯捏着纸卷的手不停的收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决断。

而摆在他面前的难题不止这一个，萧南此刻就在忧心。

见崔幼伯沉默不语。萧南忍不住了，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问道：“郎君，荣表兄不是个夸大其词的人，看来西边儿真要有大事了，那、那你还要不要去鄯州？”

现在圣人只是做了这个决定，并没有正式任命。所以，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南对崔幼伯没什么深刻的感情，但他们终究是夫妻。两人孩子都生了六个，她并不想让他去西北送死。

崔幼伯愣了下，定定的看着萧南，好一会儿才似听懂了她的话，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笑：“娘子不想我去？”

萧南丢给他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西边有战事。你又不是武将，跑去做什么？哼，我可不想做寡妇！”

崔幼伯听到萧南‘咒’自己死，并没有生气，反而咧着嘴傻笑起来，“娘子果然舍不得我，呵呵，娘子只管放心，我也没想让你做寡妇！”

萧南装着没听到崔幼伯的TX，她双眼一亮，道：“这么说，你决定不去鄯州？”唔，这个可以有。

虽然可能会让圣人不高兴，但依着自家与帝后的关系，倒也不会受责罚。

崔幼伯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含糊道：“我再斟酌斟酌！”

两件事都很难抉择，他需要好好想想，权衡利弊之后，再做决断！

萧南见他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纠结’二字，便建议道：“不如郎君再写信问问相公？！”

崔幼伯不置可否，继续含糊其辞：“嗯，这件事我会好好处理，娘子无需担心！”

萧南挑眉，暗道，听这口气，这厮似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只不过，人家不肯说，她也不能逼问。

算了，眼前这个男人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耳根软、好哄骗的小玉郎了，他心狠手辣又越来越腹黑，想来应该能冷静思考、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决定。

萧南猜得没错，崔幼伯嘴上说着‘斟酌’，他心中已经有了主意。

次日清晨，崔幼伯便悄悄出了门，拿着李荣的信直奔太极宫。

“……圣人明鉴，此事事关重大，臣不敢隐瞒……荣国公一向稳妥，且对陛下、对朝廷忠诚，想来不会信口胡说……而阿史那将军看着也不似奸佞小人，当年先帝在时，对他多加恩宠，就是陛下您，对他也是非常器重……”

崔幼伯跪坐在皇帝下首，委婉的将事情描述了一番，说话的态度极近客观，仿佛一个旁观者，把自己看到、听到的事儿逐一回禀，惟独没有表明自己的想法。

这就是崔幼伯的主意，把所有的‘事实’摆到皇帝面前，让皇帝自己去思考。他相信以皇帝的政治敏感度，定能看出其中的问题，并作出选择。

这下子，换皇帝纠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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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将行

皇帝比崔幼伯想得还要多，他听到这些消息的第一个反应是，四郎已经去鄯州了，要不要把他召回来？！

正如崔幼伯推测的那样，皇帝不是傻子，他将这些零散的消息汇总起来，便得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贺鲁不安分，西北有战事！

紧接着，皇帝便想到了已经在赶往鄯州路上的魏王，唔，西北有乱，鄯州距离边境不远，若贺鲁犯唐，那么身处鄯州治所的魏王便有危险了。

好吧，虽然皇帝一直想让四郎这个弟弟‘消失’，但这事儿却不能放在明面上，毕竟‘残害手足’并不是什么好名声。

联想一下他那位英明神武的父亲，堂堂一代千古明君，唯一的污点不就是杀兄害弟吗。

皇帝很清楚，不管是文治武功还是威望，他都比不上先帝，这样一来，他就更不想背负这样的骂名了。

偏偏把魏王一脚开到鄯州的是皇帝，之前他不知道西边不安稳，做出这样的决定，倒也没什么。可如今既然知道了西边可能有战事，他却还任由魏王去送死，就、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有些话，好说不好听呀。

而且，就算皇帝不在乎臣子怎么议论，皇太后的感受，他却不能不顾及。

上次皇帝他们母子谈心的时候，皇太后说得很明白：皇帝，魏王都是她的儿子，她希望的是兄弟和睦，而不是手足相残。

所以，皇帝很纠结，一边纠结着，他一边分析整件事情，当他将崔幼伯回禀的诸多信息重新捋了一遍后，他又现了一个问题——

“贺鲁小儿，欺人太甚！”

贺鲁之前在先帝面前乖得不像话，结果咧。先帝刚走，贺鲁就开始活动了，这、这不是赤果果的告诉皇帝：过去咱乖，那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上，如今你爹挂了，由你这个小家伙当家了，那啥，咱不怕你了！所以。接下来咱就要欺负欺负你个毛头小子！

靠，被蔑视了，皇帝能开心才怪！

好吧，不管是基于孝道。还是基于诚实，皇帝曾数次说自己不及先帝，当然这也是事实。但、有些话，皇帝自己说可以（因为这样也可以说是谦逊），别人却不能说。尤其不能以如此打脸的方式表达出来。

虽然贺鲁的巴掌还没有打到皇帝的脸上，但人家已经举起了手，皇帝若是还能坦然视之，他才是真正的‘圣人’咧。

越想越生气，皇帝的手都要微微颤抖了。如果不是还记得跟前有外臣在，他早就一脚踢翻面前的小几，大骂一声‘獠贼’，并向西边挥着拳头让某某人‘好看’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皇帝总算压制住胸口翻滚的怒意，他语气有些不善的问道：“肃纯，这件事你怎么看？”

许是受了刺激。皇帝的大脑运转得格外快，他立刻现了崔幼伯在耍小心眼：哼，把调查来的信息全都摊在自己面前，他却丁点儿意见不表，怎么，怕说错话、办错事？！

若是放在平时，皇帝顶多故意点破，告诉崔幼伯。你的小心思朕都知道，不过，朕大度不跟你计较罢了。

但今天，皇帝实在被气狠了，将从贺鲁那儿收到的怨气统统泄到了崔幼伯身上。好呀，你不是想什么都不沾嘛。朕偏不如你的意，一定要让你表一下看法。

崔幼伯感觉到皇帝压制的怒意，他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自己跑来报这个信绝对讨不到什么好儿。

幸而他昨夜就想好了如何应对，只见他直起身子，微微抖了抖衣袖，行礼道：“陛下，月底臣就要出孝了，若陛下信得过，臣想去庭州！”

皇帝一怔，话题怎么忽然扯到这里了？

还有，庭州是边境，比治所所在地鄯州还要偏远，还要危险呢。

崔幼伯主动请缨去庭州，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他不信贺鲁会犯唐？

应该不会呀，如果崔幼伯相信贺鲁，他便不会特意跑来通风报信了。

还有，消息是李荣回来的，别人说贺鲁部的人刺杀大唐勋贵，皇帝可能还要落实一二，但李荣……皇帝暗暗点头，对于这位族侄，他是再相信不过了。

而且李荣的能力极强，他现的问题，十之八九是真的。

如此一来，西边的战事是迟早的，位于边境线的庭州、西州等处将会是贺鲁部进攻的重点。偏崔幼伯主动去那儿，皇帝可不信崔幼伯不知道那里危险。

崔家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质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崔幼伯，皇帝无声的询问着。

崔幼伯扯了扯嘴角，苦涩一笑，很是诚恳的说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没有确凿的证据，朝廷就不能大张旗鼓的做安排。可又不得不防，臣不才，也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但、但却不想让突厥人——”

说到这里，崔幼伯刻意顿了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反正他的意思很明白了，那就是相信李荣的判断，认为贺鲁部早晚有行动。

偏现在没有确切的消息，朝廷不能直接动兵，所以便要陇右十八州、尤其是地处边境的刺史做好准备，而且这种准备不能下诏书，只能悄悄进行。

崔幼伯作为知道突厥‘意图’的人，便是刺史的最佳人选，可以在不惊动突厥人的情况下，悄悄的备战，即使不能击退敌人的突袭，好歹也能让边境的军民少受些损失。

皇帝瞬间明白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感动。

崔幼伯见铺垫的差不多了，直起身子又行了个礼，郑重的请命：“还请陛下恩准，许臣去庭州赴任。”

说到后面，语气竟有些决绝，大有‘人在城在，城破人亡’的气势！

皇帝见了，愈感动，呜呜，多么忠诚的臣子呀。为了报效朝廷、为了答谢君恩，竟不惜只身涉险，这才是他的纯臣啊。

皇帝这一感动，心中的怒气也消散了许多，他的理智也统统回笼，思路越来越清晰，道：“不妥，你不能去庭州。另外。正如你所言，此事干系重大，出了这里，这些话就不要再对第二个人说了。知道吗？”

崔幼伯忙行礼，“陛下放心，臣明白！”

皇帝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道：“好了，事情朕都知道了，该如何决断，朕心中有数，你先回去等候朕的旨意吧。”

崔幼伯知道。皇帝已经有了处理的法子，而且很有可能召见朝廷重臣商议。

自己如今还丁忧着，确实不好明着出现在议事堂。

还有，说句不好听的，以他的品级，就算他不丁忧，也没资格参加这样的议政小朝会。那可是四位宰相和几位老国公才有资格出席的呀。

恭敬的行了一礼，崔幼伯便退下了。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出皇城，而是去中书溜达了一圈，表面上是找往日同僚帮忙找些资料，实际上也是暗中观察。

果然，崔幼伯现，自己刚从立政殿出来。没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有小内侍前来请几位宰相和值班的中书舍人，另外，在隔壁房间坐着喝茶聊天的几位老将也被请了过去。

望着众人三三两两的背影，崔幼伯长长舒了口气，看来。皇帝已经信了那消息，并且会做出相应的准备。这样，自己去陇右，危险系数也能降到最低。

崔幼伯虽年轻，却不是热血沸腾得失去理智的莽撞少年。

对朝廷尽忠，这个没问题，但却有个大前提，那就是自己不能折进去，说句厚脸皮的话，他还要留着这有用之躯继续报效国家呢。

回到家中，崔幼伯在书房里坐了半日，又将自己的计划从头捋了一遍，把每一个步骤全都仔细推敲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后，这才起身回葳蕤院用昼食。

夫妻两个吃了午饭，萧南见崔幼伯满脸心事的样子，她便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婴儿房陪四胞胎睡午觉，而是拉着崔幼伯回正寝室说话。

“郎君，你可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萧南也没有绕弯子，直觉告诉她，崔幼伯似是决定了什么要紧的大事。

崔幼伯定定的看着萧南，嘴唇蠕动几下，表情很是挣扎，最后方道：“今晨，我、我去求见陛下了……”

萧南挑起右眉，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崔幼伯扯了扯嘴角，继续道：“我主动向陛下请命，待月底孝期满了，便去庭州任刺史！”

萧南最近也在看陇右十八州的舆图，当然知道庭州在什么位置。

饶是她做了心理建设，乍闻此言，还是怔愣了一下，呆呆的望着崔幼伯，问了句：“庭州？你说，你要去庭州？”

这厮，真的活腻烦了，还是觉得他比李荣还牛叉，竟然自己往边境跑？！

崔幼伯听出萧南话里的控诉，避开她的目光，点点头，“是的。”

说罢，又觉得自己的计划最完美，却终究让家人牵肠挂肚，很是抱歉，崔幼伯忙补充了一句：“不过，娘子放心，我都准备好了，断不会出什么事——”

萧南表情有些木然，直接打断道：“陛下答应了？！”

崔幼伯一窒，旋即道：“嗯，不过，陛下说此事还需商议，让我等旨意。不过，结果应该相差不远。”

唉，希望娘子能明白他的苦心，不要太过伤心，更不要阻挠他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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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少年

随后的事实证明，崔幼伯多虑了，人家萧南并没有劝阻，也没有跟他闹情绪，而是异常配合的帮他准备远行所用的物件。

萧南这般配合、这般通情达理，反倒把崔幼伯看得有些心情复杂。

好吧，从理智上来说，老婆这么‘贤惠’，他应该高兴才是。

可从感情来说，看到老婆对自己的‘送死’行为不拦不劝，甚至连一丝不高兴、不舍得都没有表露，这、这让崔幼伯很是郁闷——他们夫妻的感情似是有所缓和，但老婆依然没把他放在心上呀。

忍了好几天，崔幼伯实在忍不住了，拉住给他准备冬衣的萧南，问了句：“娘子，你、你真的同意？”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不过萧南还是听明白了，她有些奇怪的看向崔幼伯，反问一句：“我若是不同意，郎君就不去了吗？”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太傻了吧？！

崔幼伯被噎了一下，表情有些讪讪。是呀，他已经决定的事，就算娘子劝他、不让他去，他仍会劝服娘子，然后坚定不移的奔赴陇右。

可、可是，有些话明知没用，也需要说的呀，至少这是家人对他不舍的表现呀。

萧南这么‘冷静’，让崔幼伯有种感觉，他在这个家里一点儿都不重要，对妻子而言，更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呵呵，当然……呃，娘子说的是，是我想多了！”

崔幼伯尴尬的揉了揉鼻子，语气中带着非常明显的失落与失望。

萧南见了，心下了然，她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为了孩子，为了家庭的和睦。她还是放柔语调，对崔幼伯说：“郎君，我和孩子自是舍不得你去，若是可能，我也不想你去涉险。但、但看你的样子，似是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一边说着，萧南一边把崔幼伯推到主位上，自己则坐在他对面。夫妻两个四目相对，萧南继续道：“郎君有大志向，在公事上，我帮不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你的后腿，照顾好孩子，把家里的事儿处理妥当，让你无后顾之忧的去做大事……”

崔幼伯要的就是萧南的一个‘态度’，听了她这番真假参半的话，他明知其中有水分，但还是心里熨帖。

接着，萧南又说出一个让他更加‘熨帖’的话。“对了，郎君此去，我和孩子们不能随行，可郎君也不能无人侍奉呀。家中还有三个侍妾，不如，让金枝或者玉叶跟郎君去西北——”

萧南住了口，因为崔幼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或是被人迎头敲了一记。

崔幼伯很不高兴，他已经他做的够明显了，可娘子怎么就不能体会呢？！

你瞧，他不是把其它几个侍妾全都打出去了嘛，就是家中的三个侍妾，也都有着不能走的理由——

金枝、玉叶已经育有崔家子嗣，把她们打出去。让人家母子、母女分离，未免有违天和，不符合崔家仁厚的家风；

而阿婥父母家人统统死光了，身体又娇弱，前脚出了崔家的大门，后脚就可能迈进棺材。

再说了。崔幼伯夫妇早就答应了杨大娘，要好好照顾杨婥。

如今，崔幼伯已经决定要做个好夫君、好父亲，他便渐渐将那些男女之情统统收了起来，就是杨婥，他对她也只剩下兄妹之情。基于这份情谊，他能做的便是让杨婥一生一世无忧，不被人欺侮而已。

再多的情爱，崔幼伯却是给不了了。

他要所有的感情投入到他的妻子、儿女身上，以营造一个温馨、和美的家庭。

其实，他也已经这么做了。

可、可为什么，娘子就是抓着过去不放，总以为他崔幼伯还是当年那个只知道风花雪月、浪漫风雅的无知少年？！

深深吸了一口气，崔幼伯僵硬的说道：“娘子，我有小厮服侍就可以了，不需要什么侍妾。”

萧南挑挑眉，咦，这家伙真要‘从良’了？竟然不沾女色了？

要知道，崔幼伯此去西北，并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儿，至少也要待个一任、至少三年哪。

遥想当年，崔幼伯去解县的时候，不过区区几个月，便换了三波侍妾轮番去伺候呢。

啧啧，只是不知道，他这一次能坚持多久。

萧南忽然来了兴致，她要看看，这次崔幼伯的‘改变’到底能变成个什么样子！

微微一笑，萧南点头：“好，我知道了！”

崔幼伯看出萧南根本不信他，心里郁闷的要死，但不管他如何郁闷，该做的事儿还是要做的。

除了准备远行事宜，崔幼伯还要继续去学院客串老师。

没错，崔幼伯是积微学院的客座讲师，每隔一旬，便去给学生们讲讲律法，谈谈案例，有时还会跟学生们一起讨论下最新的疏议。

隔了一旬，今日又是崔幼伯的授课时间了，于是他准时前往公共课的大教室，给一百五十多号学生讲解律法。

崔幼伯不愧是在大理寺混了好几年的专业人才，说起大唐律，简直是倒背如流。而且，在大理寺的日子里，他整日埋在案宗里，什么大案、要案，什么引律法大讨论的经典案例，他都信手拈来。

加之这厮的外形着实不坏，讲得内容又生动有趣，一群或小、或大年龄不等的学生们都听得津津有味。

半个时辰过去了，到了下课的时间，还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们意犹未尽，下课的钟声一响，他们便冲到讲台，将崔幼伯团团围住。

崔幼伯做了几个月的老师，也颇喜欢这种教书育人、给后辈们解疑答惑的感觉，所以看到这么多勤奋好学的孩子，他很高兴。

但这里并不是讲解的好地方，他看了看四周，唔，这几个都是十四五岁的高年级学生，他一挥手。“跟我来，咱们去外头说！”

一边说着，崔幼伯一边收起教案，领着七八个小少年往教室外走去。

当初学院共招收了一百五十八个学生，其中有男有女、有大有小，萧南便按照后世分班的方法，将学院分作初级班、中级班和高级班。

初级班算是启蒙班，因为学生大多是五岁至七岁的小豆丁。有些虽然已经开始启蒙，但大多数的孩子都维持在一个刚刚背完《太公家教》、刚刚学会写几个字的水平。

中级班的学生则是八岁至十二岁的半大少年，他们基本上已经启蒙完毕，正需要更专业的夫子进行系统化的教育。

高级班的学生则在十三至十六岁。这个年龄段的学生，该学的基本上都学得差不多了，他们需要的是更高级的教育，或是一个进身之阶——当初，圣人还是太子的时候，曾许诺，只要是积微学院的学生，只要通过了考核，便能直接入学国子监。

而国子监呢。则能直接入仕！

所以，高级班的学生大多都打着这个主意，想通过积微学院入国子监，进而入仕。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学生，是冲着那几位名士来的，若是能成为名士的亲传弟子，哪怕不入国子监。他们照样有个坦荡的仕途！

这次尾随崔幼伯出来的，便是几个高级班的学生，且都是身高体壮的彪悍少年。

崔幼伯领着他们来到湖边的水榭坐下，一一解答他们提出的问题。

最后，崔幼伯还颇有名师风范的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几个学生跟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相互交换了眼神，一个年龄最长的孩子问道：“崔先生，听说您月底就要去陇右了。学生、学生能随您一起去吗？”

崔幼伯要去鄯州任刺史，在京城的上流社会并不是什么秘密。

朝廷虽没有明令，但今年大考的时候，吏部已经把鄯州、兰州、渭州三州的刺史留了下来，而兰州、渭州两地的新刺史人选已经定了下，惟独剩下一个鄯州。

再联系一个月前朝堂上生的一幕。大家经过一番脑补，‘真相’就新鲜出炉了。

学院的学生也都是权贵家的子弟，休假回家的时候，听父兄说了一句，便记在了心上。

他们大多是家中的次子、幼子，或是较出色的庶子，家中爵位或是大半家产是不用想了，想过得好，就必须自己争前途。

所以，听闻自家夫子要去做刺史，这些大孩子们便动了心思：刺史可是要有一大堆的幕僚、属官滴，品级高的他们不敢奢求，但求夫子给个八九品的小吏，总该没问题吧。

再说了，西北不平静，很容易出政绩，只要有了政绩，他们还愁前途吗？

崔幼伯听完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要求，有些惊讶，问了句：“你们知道那边的情况吗？”那里可能是战场呀？！

那个年纪最大的学生却一脸坚定的说道：“知道。”不就是打仗嘛，咱们唐人怕过谁？

崔幼伯挑眉，无声的问道：那你们还去？

其中一个身材魁伟的少年，用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回道：“富贵险中求~嗷~~”

不用怀疑，他这是被人抽了。

抽他的少年，是他的室友，一边悄悄收回行凶的手，一边心里暗骂：这个武大郎，真是四肢达，头脑简单，怎么能把‘实话’告诉夫子？！

崔幼伯却笑了，精致的五官愈鲜活，险些闪瞎几个骚年的眼，他道：“明日旬休，你们先去跟自家长辈商量一番，长辈同意，写了荐书，我再选几个随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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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神奇的学生（一）

傍晚，崔幼伯回到家中，便跟萧南说了这件事。

萧南有些意外，问道：“你要带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过去？这、这合适吗？”

就目前而言，那里真心不是什么乐土呀。

这又不是去踏春，或是去郊外打猎，而是去西北边境呐。

哪怕是高年级的学生，在萧南看来，他们也都只是些孩子，搁在前世，还是些中学都没毕业的小p孩儿，让一群半大的孩子去冒险，甚至有可能直面战争，这绝对过了萧南的心理承受底线。

而且，这些孩子是学院的学生，她身为学院的校长，必须为孩子们的安全负责，所以，萧南并不同意崔幼伯的计划。

“没错，他们想去，我没有拒绝！”

崔幼伯跟萧南做了**年的夫妻，当然知道她的秉性，他知道妻子心软，对孙灵、孙耿那样的市井混混都下不去手，更不用说学院的那些孩子们了。

他微微一笑，捉起萧南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轻轻摩挲着柔滑的手背，他柔声道：“娘子，你无需担心，去鄯州有可能遇到的危险，我清楚，他们心里也清楚。”

大家都是在上流社会混的，可以说，在这个圈子里，并没有什么秘密。

而且那些学生在朱门高户里长大，心智和秉性决不能用普通人的标准来衡量，别看他们只有十四五岁，但他们都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崔幼伯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自是明白，在官场升迁，最快、回报最丰厚的是拼战功。

而这些高年级的学生们有些便是勋贵之后，他们的祖辈便是以战功起家，从一介寒门跃身权贵。有的还搭上《氏族志》的顺风车，跻身世家之列。

这些荣耀和富贵，便是祖辈们在战场上打拼来的呀。

而这些孩子们，从小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心中对战功更有着深切的渴望。

偏大唐开国快四十年了，天下承平已久，最近的战事还是四五年前的辽东之战，而那场战争，也成就了几位名将。

像薛礼，更是一战成名。从一个半大不大的小将，顺利成为受先帝、当今信任的大将，封妻荫子。富贵荣华享受不尽。

‘偶像’就在身边，京中的小郎们亲眼看着、亲耳听着，早就在心中暗下决定，倘或再有战事，他们定要积极前往。

对于与这些小郎有着相同生活经历的崔幼伯而言。很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所以，他没有拒绝他们的请求。

另外，崔幼伯决定带他们去，也是存有私心的。

一来是想培养亲信——除了血缘，世上还有什么关系比师生更亲近、更牢靠？

当初开设学院的时候。崔幼伯就打着在学生中培养心腹的主意。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他要赴外任了。身边必须有几个得用之人。

当然，家族也给他选了僚属，但那些人在内心深处更偏重的是家族，而不是他崔幼伯。

而这些学生，虽也有家族的牵绊。但他们因为是幼子、庶子，对家族的归属感并没有长子那么强。

若是崔幼伯这个老师。能给比他们父亲、兄弟更多的关爱和提携，那么这个学生将会成为他最亲密、最得利的助手！

除此之外，崔幼伯带学生们去西边儿，也存着把这些孩子的家族绑上自家战车的心思。

有了共同的利益，彼此才能结为同盟。

试想下，如果他在西边有了什么事儿，被人弹劾，或是被人诬陷什么的，除了自家的亲戚跳出来帮忙，还有学生们的家长、以及他们的姻亲帮他崔幼伯说话。

到那时，即使他远在千里之外，朝中也无人敢在朝堂上算计他。

萧南听了崔幼伯的分析，不得不说，他说的有道理，可、可她实在过不了心理那一关。

想了半天，她才又问：“你是说，只要学生的家长同意，写了保证书，你就带他们去？”

崔幼伯扯了扯嘴角，笑道：“也不是，我还需要筛选一二。”

似是为了安抚萧南，他又补了一句，“比如年纪不能太小，骑射弓马必须娴熟……”至少保证，他们去了西北不能成为旁人的负担，要有自保能力。

这个必须有！萧南用力点头，又加了个几个ps：“还有，性格要豁达（万一亲历了战争，孩子再有什么ptsd呢？），身体必须强健（西北有高原，再有什么高原反应就不好了），还有……”

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几项，若是严格按照萧南的要求，估计没几个能达标。

崔幼伯却没有出言打断，而是笑眯眯的听着，一边听，还一边用力点头，表示自己很赞同。

最后，萧南又提了要求：“郎君确定人选的时候，我也必须在场！”

崔幼伯挑了挑眉梢，迎上萧南坚定的目光，最后只得点头：“好！”

虽然崔幼伯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萧南的心情仍不轻松，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给崔幼伯多准备些东西了。

第一是武器，原本萧南以为给崔幼伯配备了能干的护卫，就不用另外给他准备武器了。但现在看来，崔幼伯不但自己去，还弄了些更需要保护的学生，那么，萧南的计划就要做一下调整了。

唔，明天就去找萧卉，让她再‘淘换’几支连珠铳，另外再配备些子弹。

萧南默默记了下来，接着，第二个需要准备的是药品。

西北荒凉，且多民族聚集，医疗条件差，一旦起了战事，还有可能出现疫病。所以医药是必须的。

幸好，萧南有慈安草堂。

这几年，经过萧南的努力经营，慈安草堂的规模越来越大，名气也传到了京畿周围。

当初，萧南用崔氏珍藏的医药典籍吸引京城的大夫去草堂免费坐诊。

后来，草堂的规模扩大。免费坐诊的大夫的流动性太大，不能支撑草堂的日常运营，所以，萧南便高薪聘请了几位大夫，让他们在草堂专职看病。

再后来，萧南想借草堂收养一些孤儿或是弃婴，便特意成立了一个育儿堂，不但收养弃婴、孤儿，还请大夫们教一些年纪大的孤儿医术。

展到后来，京城附近的一些贫苦百姓看到草堂有学徒。便把自己家的孩子也送了来，希望能跟着大夫们学习医术。

那时，草堂的规模还在扩大。俨然成了京城及周遭诸县最大的医馆和药铺，急需稳妥、可靠的人手。萧南便同意了百姓们的请求，招收了十几个年纪在十二三岁至十七八岁不等的学徒。

经过这两年的学习，那些小学徒们也都能独当一面了，简单的热、风寒都难不倒。

萧南想了想。决定从草堂里抽调两个大夫和几个学徒，带上大批的药材，让他们跟崔幼伯一起去西边儿。

除了医生和药材，萧南又想到了第三个必备的物品：粮食。

现在已经是十月末，崔幼伯到达鄯州也要十一月份了，再等他交接完事务。彻底安顿下来，估计要年底了。

能腾出手正式办公，最快也要一月份。那时也该准备春耕示意了。

唔，有什么作物适合在西边儿种植？这种作物还要高产？还要扛干旱？

抗干旱的作物很多，但高产又抗干旱的……有了，土豆！

萧南眼前一亮，她记得当初与小七交易的时候。就得了一大堆土豆的块茎，只是当时她没工夫弄。就丢到了桃源的仓库里。

找了个没人的时间，萧南便进了桃源，从库房里找出保存良好的土豆块茎。

为了能让土豆正大光明的拿到人前，她把土豆交给肖义。然后又找来乌离，让他帮忙找寻些高产、抗旱的作物。

绕了个大圈子，过了足足半个月，萧南才名正言顺的拿到了来自东海的神奇作物土豆。

为了让人了解土豆的产量和特性，萧南还特意在学院的稼圃辟出一小块地，带领几个中年级的学生，亲自将了芽的土豆块茎种下去。

另外，萧南还给每个参加种地的学生了本册子，让他们每天记录土豆的生长情况。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土豆的生长周期约三个月，从现在开始算起，到明年春天，正好成熟！

到那时，有了确凿的数据和果实，萧南觉得，比任何话语都有说服力。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她的土豆培植计划，让她现了一个神奇的学生。

哦，不对，不是一个，而是数个，直到那一刻，萧南才确定，古代真不缺天才，只要稍稍给一点儿提示，他们便能有让人惊讶的奇思妙想。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某日清晨，萧南照例去学院巡视，凑在公共课教室的窗外听了一会儿课，又去演武场看了看学生练习骑射，临近中午的时候，萧南踱到教学楼后面的暖房，准备再看看移植到里面的土豆生长情况。

结果，还不等她走到暖房，便被三四个十一二岁的学生拦住了。

“校长好！”

几个学生非常恭敬的行礼问好。

萧南微微颔，笑着说道：“同学们好，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个年级最大的孩子，又躬身行了一礼，略带紧张的说道，“校长，我、我有个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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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神奇的学生（二）

“哦？什么建议？”

萧南一边说着，一边引着学生们往暖房走去。

时下已近隆冬，室外的气温颇低，学生们已经穿上了厚厚的冬季校服：一水儿深蓝色的夹棉长袍，袖口、领口和长袍下围都滚着雪白的毛皮，下身是加厚的黑色长裤，脚下蹬着加绒的乌皮小短靴，裤腿儿都塞进靴筒里。

这样的装饰，若是个成人穿着，定是帅气洒脱。而换成半大的小少年们穿，则透着可爱。

尤其是面前这几个小正太，个个长得唇红齿白，愈显得赏心悦目。

如此可爱的小家伙，可不能让他们在室外冻坏了呀。

学生们乖乖的跟着萧南进了暖房，一进门，一股热浪便迎面扑来。

这暖房是特制的，朝阳那面墙是玻璃窗构成的，地下通着暖道，墙壁是中空的，亦有暖道通过。

这里的温度，比烧着炭盆、熏笼的教室还要高。

也正是温度高，暖房里才一片春意盎然，架子上、吊篮里盛开着各色鲜花，地上还分块的开垦出迷你菜地，种着学院分的新鲜蔬菜的菜苗。每一块菜地边儿上，还竖着牌子，牌子上注明是哪个寝室的责任田。

此时正是午休时刻，学院的学生大多都去食堂用餐，所以，暖房里并没有其它人。

萧南带着几个孩子找了几把胡床坐下，而后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刚才答话的少年，又问了句：“说吧！”

小少年先看了看同伴，见他们用力点头，自己才深吸一口气，道：“是这样，学生听说咱们学院有专门的印刷作坊……朝廷有邸报，咱们、咱们学院是不是也可以创建一份‘院报’？”

靠，不是吧，这些孩子。竟然想要办报纸？！

萧南瞪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小少年，只把小家伙看得有些面红耳赤，外加紧张万分。

“怎么……这个建议不可行？”

小少年被盯得有些心里毛，嗫嚅的说道，表情有些担忧，又有些委屈——呜呜，明明是个好建议的说。为毛校长不同意？

萧南自觉失态，忙笑着补救，“不是，这个建议很好。只不过。你们是怎么想到的？”

这不科学呀，有她这个穿越加重生女在，怎么提出创建报纸的是个‘土著’，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土著？

哦~~原来校长刚才是惊喜了，而不是不赞同，小少年长长松了口气，旋即用紧张中带着些许羞涩的语气说：“是这样……”

原来，几个小少年昨日旬休回家，校车驶进坊门。

彼时的坊门都装有门扉。由专职门吏掌管，负责按时开关，晨钟开启，暮鼓关闭，然后全城宵禁。

坊门两侧的墙壁或是门扉之上，可以张贴官府布的各种文告，以及私人的布告。这有点儿像后世社区的公告栏。

官方的文告，像朝廷最近有什么新命令啦，京兆府签的通缉令啦，以及各种官府需要让百姓知道的消息；

而私人的布告就五花八门了，比如东家走丢了某个奴婢，家主张榜寻找，再比如坊内某家小食肆有了新鲜菜品，借此打广告宣传。等等等等各种关乎坊内居民生活的繁杂琐事，应有尽有。

平时路过的时候，少年们也没留意，不过，今日偶尔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一则书肆的广告。说是有了崔氏书局印制的新书，希望广大士子和读书人前来惠顾。

少年们都是读书人，见到有新书可看，而且还是自家校长印制的图书，更有几分亲切，便商量好了一起去书肆。

既然全车的学生一致要求，那么操纵校车的司机也只好听从，乖乖的调转车头，把学生们先送到了书肆。

一群小少年每人买了一套新书，又回到校车，然后再让校车把他们一一送回家。

在车里，小少年们一边翻阅着还散着墨香的新书，一边热切的讨论。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说到朝廷的最新时政。

他们都是权宦人家的子弟，在家里没少看朝廷的邸报，学院里更有专门的时政讨论课，所以，谈论起朝政来，更是头头是道。

时下最流行的话题便是今秋大考和西突厥，尤其是后者，还隐约跟自家夫子相关，于是小少年们说得津津有味。

到了自己家门的时候，他们还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总觉得自己的观点还没有彻底表达出来，很有几分失落。

回到家中，跟父母亲长请过安，回到自己的小院，小少年无意识的翻看着手里的新书，又想着肚子里还有一大堆的话没说，便想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想法。

思绪乱飞，不知哪根神经触到了节点，‘叮咚’一声脆响，小少年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主意：朝廷有邸报，学院便可以有‘院报’呀。就像坊门门扉上的布告栏，将自己的观点张贴出来。

等等，不止自己的观点，还有学院的动态、时政新闻等等消息……

学院有印刷工坊，他们可以效仿邸报，办一份在学院流传的院报……

越想越兴奋，小少年激动地坐不住了，跑出去跟父母报备了一声，带上自己的小厮和护卫，奔赴交好的同学家。

就这样，几个小少年凑在一起，纷纷开动脑筋，集思广益，将‘院报’计划进行了完善，甚至还想出了出售广告位集资，所得银钱用以支付印刷等费用的主意。

最后，小家伙们亲自动手，绘制了一张院报的草图。

拿着学生递过来的‘院报’，萧南心中百味陈杂，她再一次的叹息：啧啧，真是不能小瞧古人呀，土著开动起脑筋来，也能做出让穿越者汗颜的事儿来。

“校长，您看‘院报’可行吗？”

小少年满眼期待的看着萧南，目光无比热切。

萧南抿着嘴，掩住心底的复杂。缓缓点头，“你们的想法很好。这样，我与几位校董商量一番，若是都同意了，咱们学院就创建一份专属的院报。”

“哇~~太好了！”

几个小少年激动的挥起巴掌，啪啪啪，跟身边的伙伴击了击掌。

萧南见状，也忍不住翘起嘴角。他们是自己的学生呀，他们越聪明、越妖孽，自己和学院也能越好嘛。

心情忽然大好，萧南又丢出一句让小少年更加激动的话语：“而你们。便是院报的第一批‘记者’。”

小少年愣住了，记者？什么东东？

萧南便解释了一下记者的意思。

小少年们又激动了，哇哈哈，这么说来，他们能正大光明、名正言顺的‘八卦’咯？！

随后，萧南将后世办报纸的一些办法告诉小少年们，师生通力合作，终于定下了积微学院的院报样式和运营方法。

就这样，大唐第一份印刷报纸诞生了。

这还只是个开始。

紧接着。又有第二个神奇的学生找上了萧南。

“校长，学生有件事想求您帮忙？”

这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身形有些单薄，长相普通，一脸的忠厚老实。此刻，小家伙面带羞涩，紧张的看着萧南。

萧南挑眉。问道：“什么事？”不会是又有什么新想法吧？

她现在真不敢小瞧古人了，更不敢小瞧这些有着神奇大脑的学生们。

少年蠕动了下嘴唇，却没有吐出一个字，很显然，这是个内向的孩子，明明有话却说不出来。

萧南见状，笑得愈和蔼，柔声说：“别急。慢慢说！”

少年涨红了脸，还是没能说出来，最后，他有些羞愧的请求校长跟他去自己的寝室。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萧南跟着他来到某个小院。

行至院中，少年在一块大青石前停了下来。指着上面的一个外形像茶壶的铁铸容器说道，“校长，这、这是我请学院的匠人制的……”

积微学院有个喜好各种明的周名士，为了照顾名士，也为了启学生们的动脑、动手能力，所以萧南特意命人建了个学院工坊，高薪聘请了数位工匠，其中有木匠、泥瓦匠、铁匠等各个工种的匠人。

工坊对学院的老师和学生免费开放，不管谁，想做什么东西，只要提供材料和图纸，匠人们便可以免费加工。

眼前这位少年，手边没有现成的铁，便掏了材料费，请铁匠给他打制了这个东东。

萧南弯腰仔细打量一番，觉得这个东西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是什么，便问了句：“呃，这是什么？”

许是提到自己擅长的东西，少年的口齿忽然灵活起来，他兴奋的跟萧南讲解：“校长，这是我命人打的一口井，这个——”

一指那外形古怪的铁器，少年介绍道：“这是取水的铁器，只需往里面加一些水，再按住这个手把，就能把井里的水取出来。”

一边说着，少年一边演示，命校舍的粗使仆役取来一碗温热的水倒进铁器里，然后按动一旁的手柄，用力按压几下，果然，从铁器的‘壶嘴’里，淅淅沥沥的流出了清澈的井水。

这、这……萧南看得目瞪口呆，她终于想起了，这不是后世曾出现过的压水井嘛。当年她去农村郊游的时候，曾经在某位农户家中见过，还亲手试了试。

可，可据她所知，这个东东，最早是宋代才出现的呀，怎么她的学生现在就捣鼓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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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神奇的学生（三）

“呃，这个很不错！”

吞了吞口水，萧南艰难的问道：“你、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大脑中残留不多的马哲理论告诉她，一切生产力的改进都是在生产过程中产生的，通俗来说，就是绝大多数的科学技术都是在日常生产、劳动过程中现的。

而面前这个少年，长相虽然很大众，但却是个实打实的权贵子弟。

要知道，积微学院原就是个贵族学院，一般富豪都进不来的地方。

而似他这样一个出身高贵的豪门小郎君，恐怕唯一动手干的活计就是自己穿衣、吃饭以及写字。

就是在倡导自己动手的积微学院，像打水这样的粗活，也有专门的粗使仆役去做，学生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将仆役们打到缸里的水，动手舀到自己的盆里。

萧南就想不通了，这孩子自己都没打过水，他如何去明压水井？！

少年越说越兴奋，听到萧南的话，略带腼腆的说道：“上次听了周先生关于龙骨水车的讲解，学生也想亲自试一试，便请匠人做了个小型的水车……”

过程很简单，少年得到迷你型的龙骨水车后，便在宿舍的院子里实验。

周猛改良的龙骨水车，是在原有运水竹筒的基础上，加了一个单向牛皮阀，当竹筒没入水中时，在水的压力下，牛皮阀被迫打开，然后水涌了进去，待竹筒装满水时，牛皮阀又很自然的被水挤压关闭。

这样一来，改良版的龙骨水车，可以比原版的运更多的水，而且在运水过程中，竹筒里的水不会洒出来，很适合将低处的水运到高处。

唯一的缺点便是需要有人将竹筒上的牛皮阀捅开，好让水流出来。

少年亲自实验的时候。便现了这个牛皮阀的问题，他思索了好几天，把龙骨水车的竹筒拆了装、装了又拆的做实验。

偶然有一次，少年把牛皮阀装反了，让他无意间现，若是用蒙上牛皮的竹筒压水，便能将水吸出来一点儿。

于是，少年充分开动脑筋。不停的实验，经过n次反复实验后，他便弄出了这个原始版的压水井。

萧南听了少年的话，已经麻木了。好吧，她的学生真是太聪明了，太爱思考了，这、这是好事儿！

“恩恩，做得好，真是个善于思考的好孩子！”

萧南毫不吝啬的予以表扬。

少年得到校长的夸奖，更加羞赧了，伸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校长谬赞了。我、我还做得不够好……”

萧南打断他的话，继续夸奖，“在我看来，已经很好了，这可是个惠及天下百姓的好东西呀！”

少年忙摇头，再次提出他的请求：“这个还有些不足……牛皮太硬了，而且弹力不够好。密封性也不好，不能汲取太多的水……学生想请校长帮忙，烦请周名士帮学生看看，若是能指点一二，就是学生的福气了！”

在世人眼中，周猛是名士，但在萧南眼中，这位老先生就是个技术宅。每旬能给学生讲一堂课。已经是莫大的情分了，平日里，他根本就不出门，整日窝在小院里，和一干助手忙着做各种明。

所以，有心求教的学生。一旦下了课，就再难见到他本人。

少年也是没办法了，才求到萧南跟前，希望校长帮他说说话，好让周老先生指点指点他。

萧南闻言，微微蹙眉，帮他引见周猛倒也不是不行。关键是，据她所知，压水井所用的活塞，最好是用橡胶做的。

而彼时，天朝并没有橡胶，就算是周猛出马，也顶多帮忙找个橡胶的替代品，并不能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少年见萧南皱眉，还以为此事让校长为难，当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学生鲁莽了……校长若是为难，这、这件事就算了吧！”

说道最后，语气难掩沮丧。

萧南回过神儿来，笑着说道：“呵呵，此事并不为难，下午我便去寻周先生！”

替代品就替代品吧，就算她现在让萧卉去淘换橡胶树，待长成了，也要一段时间呢。

就先让周先生开动下脑筋，顺便也转移一下这位老夫子的注意力，别整天跟火药计较了。

这些日子，学院的教师宿舍天天有让人心惊肉跳的爆破声，武侯和京兆府的差役都好几次找上门来抗议了。

少年一听，激动不已，一揖到地，连声道：“谢谢、谢谢校长！”

萧南微微摆手，打了这内向少年，她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喝了杯热热的茶汤，又用了些昼食，看了看沙漏，这才起身去寻周猛。

刚出门，萧南又遇到了一个学生。

这次，萧南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挑眉梢，笑问道：“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拦住萧南的是个身材魁伟的少年，面庞很稚嫩，约莫十三四岁，别看年纪小，已经颇有气势，再配上他魁梧的身材，往街上一戳，很能糊弄人。

少年恭敬一礼，朗声道：“学生想求校长引见周老先生。”

萧南上下打量了魁伟少年一眼，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的少年骨子里透着几分嗜血和狰狞。虽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小郎，却已经有了几分军人的气势。

不过，再彪悍的孩子那也是她的学生，所以萧南依然温柔的问道：“哦？何事？”

怎么大家都想找周猛呀？

难道面前这少年也有什么新明想让周猛指点？

唔，看外形真心不像呀，说句不好听的，眼前这少年，说他是个打架斗殴的狠人，反倒更可信一点儿。

明家？

萧南心中的小人默默摇头。

那少年不知道萧校长此刻的想法，他挺着胸脯，从伸手拿出一根粗竹竿，哦，不对，确切的说是一个粗竹筒做成的器物，两头是竹节，中间是个椭圆形的圆筒，三节组合起来，很是怪异。

萧南问道：“这是何物？”

少年很骄傲的把东西送到萧南面前，详细的讲解：“这是火药筒。前些日子，学生偶然得到了一根周老先生新制的爆竹，觉得新奇，便自己也配了火药做实验……”

原来这少年见到加了火药的炮竹威力很大，便突奇想，是不是可以改良这个‘爆竹’，让它的威力更大些，直接作用于战场？

萧南没有看错，这少年是个天生的好战分子，从小喜欢打架，五六岁的时候就把比他高一头的堂兄打得满院子乱跑。

长大了，家里经不住他的磋磨，给他请了演武师傅，学会了武功后，他的暴力倾向更严重了。

而且少年的曾祖父亦是草根出身、跟随高祖打天下的武将，少年颇敬仰他的曾祖，立誓做曾祖那样的人，在战场上一展神威。

只可惜，他生不逢时，朝廷有战事的时候，他才几岁，只能在后院欺负欺负堂兄弟们。待他长大了，天下太平，他只能学着李荣，去城里乱转做个行侠仗义的任侠。

这是经过修饰的说法，说得直白些，这小子就是四处寻人打架。

打架嘛，难免有失手的时候，这小子不是今天打断谁谁家小郎的胳膊，就是明天踢断谁谁家女婿的腿，整日里惹是生非，只把家里的大人愁个半死。

最后，少年的父亲都想把他打到庄子去关禁闭了。幸好那时积微学院开始招生，还提出寄宿式、全封闭管理。

少年的家人一商量，大家一致决定把这小子送去学院上学。

当然，家人们不敢说是‘祸水东引’，而是骗少年说学院里请了好几位功夫了得的演武师傅，另外还有不少练武的护卫。

少年一听有人陪他打架，很是开心，于是便欢欢喜喜的拎着小包袱来上学了。

上学的第一天，少年便寻到了演武场，以‘切磋’为名，跟演武师傅打了一架。不得不说，李荣介绍来的演武师傅还是很靠谱的，几乎全都是混迹江湖多年的武林高手，对付个半大的小屁孩儿，简直跟玩儿一样。

于是，少年被狠狠的‘虐’了一把。若是换成别的孩子，被人像沙包一样打个半死，早就举双手投降了。

偏少年是个天生的狠人，结结实实的挨了一顿揍，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嗜血因子，越赖上了几位演武师傅，每天按时来被几人轮番‘虐’。

虐着虐着，少年的功夫精进了，渐渐能跟师傅们打个平手了。

而且照他的疯狂劲儿，相信用不了三两年，便能把那些师傅打倒了。

对此，少年和师傅们都心中有数，尤其是师傅们，再次跟少年交手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怯意——他娘的，这都是什么孩子呀，怎么这么暴力？这么嗜血？

就在师傅们想要辞职避开少年的时候，周猛的‘爆竹’来救场了。

有了新玩具，少年便不再去寻那些师傅‘切磋’，而是一头扎进火药堆里，接连把自己的寝室炸了三四次，又把自己的眉毛、头烧了好几回后，少年终于掌握了配置火药的最佳比例。

接着便是加大威力。

少年在火药里添了石子、砂砾、甚至是铁珠，只把他所住小院的墙壁打满了麻子，又把小院里的假山轰掉了一半，他这才弄出了一杆能直接拿上战场的火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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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神奇的学生（四）

萧南彻底无语了，目瞪口呆的看着少年的嘴一张一合。

她还能说什么？有这么天才的学生，她真是不知道是惊还是喜呀！

好吧，萧南对军事武器什么的并不了解，可是托九年义务教育的福，她脑海中所剩无几的历史常识告诉她，天朝的第一件火铳是南宋时出现的。而将之完善并广泛运用，则是在元朝。

可为毛、为毛她的学生这么神奇，竟然提前几百年明了火铳。

这绝对是自主明，不像她和崔薇，打着‘明’的旗号，行‘剽窃’之实。

套用一句快要用烂了话，她萧南会成功，是因为她站在了历史巨人的肩膀上，有着越古人一千五百年的知识做支撑呢。

而面前的少年呢，却是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反复实验，才获得了成功。

如此天才、如此妖孽的学生，萧南真是不佩服都不行呀。

少年讲完，胸脯拔得高高的，稍显稚嫩的脸上满是骄傲，若是仔细观察的话，还会现，他自得、骄傲的神情中还隐隐带着几分雀跃和忐忑。

唔，就算少年对自己的研究很自信，对自己的能力很骄傲，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正需要别人的认可，也需要别人的称赞。

尤其面前站着的是他的师长，他不免惴惴。

因为这位师长对他非常温柔，哪怕他多次烧了自己的寝室，炸了小院里的山石，萧校长既没有跟家里人告状，也没有像他的父母那般，一边骂他‘顽劣’，一边拎着他的耳朵让他去跪祠堂，而是先问他是不是受了伤，确定没有问题后。才默默的让人重新修缮房屋，对此，少年对萧校长是感激加尊敬的。

少年不知道的是，萧南没有跟他计较，是因为他的家长支付了大笔的赔偿银子，还半是强迫、半是劝说的让他家父母签下保证书：第一，少年再在学院闹出类似的事儿，若是受了伤。与学院无关；第二，不要再因此事责怪于他。

而少年的家长呢，也担心萧校长一怒之下把他赶出学院，家里好容易过了几个月安静的日子。兄弟姐妹也一派祥和，少年家中上至主人、下至妹妹养的拂林犬，都不想这个危险分子再回去祸乱全家，是以，对于萧校长的要求，家长们捏着鼻子认下了。

他们的主旨只有一个，只要自家孩子祸害的不是自家，任凭他是烧宿舍还是炸池塘呢，不就是赔点儿钱嘛。这点儿银钱，他们还赔得起。

而且，少年的母亲还算了笔账，自从孩子进了积微学院后，他们家不必再四处给孩子擦屁股，到处赔钱赔礼，剩下来的钱加起来。支付少年在学院的学费还有富余。

这些余钱，就是赔了学校，依然有富余。

所以，就是单从经济上算，少年的父母也不想孩子被学院赶出来。

至于自家孩子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有危险，他的父母很淡定的表示，不必担心。

什么叫‘祸害活千年’，他家孩子就是！

是以。对于萧校长提出来的条件，两位家长都异常配合。少年旬休回家的时候，父母面对他烧掉的眉毛和头，也只是象征性的问了问，确定自家孩子依然健康的可以继续为祸人间，两位家长便不再说什么了。

没有想象中的暴风骤雨。也没有预料中的跪祠堂、男子单打，少年着实纳闷，就拉着亲娘的胳膊问原因。

母亲被缠得不行，直接挑着萧校长没有强令保密的话告诉儿子。

俗话说，淘气淘出花儿来的孩子，大多是极聪明的。少年便是这样的人，笨蛋也想不出那么多整得堂兄弟鬼哭狼嚎、自己却毫无伤的坏点子。

没错，少年很顽劣，也很聪明，仅凭母亲的只言片语便脑补出了‘真相’——自己没挨骂，是萧校长极力劝说的。

头一次被‘受害者’帮忙说情，少年的心情很复杂，当然他也没有因为这一次就成为萧校长的脑残粉，因为少年又不是单蠢的孩纸，只一次‘温暖’还不足以融化他坚强的心。

但从此，他渐渐生出了对师长（特指萧校长）的尊敬之情，面的萧南的时候，也愿意心甘情愿的行礼问好。

面对自己尊敬的师长，少年也不免露出少年人的特性，略带紧张的看着萧南，等待她的评价。

萧南抿了抿唇，迎上少年眸光闪烁的双眼，毫不吝啬的赞许道：“陈武，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件器物很不错，若是再加以完善，定能在战场上大神威！”

听了这话，小小少年的胸脯挺得更高了，健壮的身型拔得挺直，脸上带着兴奋与骄傲，他急声道：“校长也觉得好？”

萧南点点头，将火铳还给少年，招手道：“走，跟我一起去寻周老先生，看看他有没有改良的好法子！”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史上真正的火铳应该是铜制的，而陈武童鞋制出来的竹筒火铳，并不实用，且还有炸膛的危险，所以，还需要更专业的人士进行指点。

“是！”

陈武拔高声音，麻利的跟着萧南一起往周猛的小院走去。

学院的学生们继续学习着，萧南也继续被神奇的学生们震惊着，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月底。

崔幼伯正式出孝了，皇帝的诏令也下来了，任命崔幼伯为鄯州刺史，即日启程！

赴任的时间很赶，崔家倒也没有慌乱，因为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了，该交代的话也交代了好几遍，几乎没有什么遗漏。

不过，崔幼伯还是有些遗憾，他到底没有等到李荣。

话说上次李荣回信的时候，曾提及，他的身子已经彻底康复了（萧南的玉露绝对神效），正准备返京。当时，萧南和崔幼伯推算了下时间，觉得李荣若是行程顺利的话，月底应该能到京。

崔幼伯还想着。待李荣回京后，他要好好跟李荣谈谈，毕竟李荣在西部诸州转了一圈，还跟贺鲁部的人动过手，从他那儿得到的信息，远比书本上记录的更加真实。

只可惜，李荣因要收集西突厥十部的情报，耽搁了一些时间。待他风尘仆仆的赶回京城的时候，崔幼伯已经带着一大队人浩浩荡荡的奔赴了鄯州。

那日，萧南带着几个孩子送行，一直送到城门外的官道上。

许是父亲要远行了。家中没了大家长，长生瞬间成长起来——他是家中的长男，父亲出远门了，他就要承担起支撑门户的责任。上要照顾母亲，下要教导弟妹。

抱着这种心思，长生跟崔幼伯告别的时候，就显得分外老成、懂事，硬是把四头身的小身子拔得笔直，故意用沉稳的低声说话：“是。父亲的话，儿谨记……父亲放心，儿定会照顾好母亲、阿姊和弟弟妹妹们……父亲远行在外，也需照顾好自己……”

听着个五岁半的小豆丁故作老成的说话，萧南的嘴角直抽搐，心说话，儿子哎。就你个小包子，你能做啥？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还要照顾家人？

好吧，虽然萧南如此吐槽，但她听到儿子说这话，心头还是暖暖的，呜呜，她的儿子好懂事！

不想那边崔幼伯却郑重的点头。一本正经的交代：“甚好……记住，你是家中的嫡长子，要担起支撑门户的重任……”

这语气，还真把儿子当个大人对待了。

只把萧南听得大翻白眼，结果那边的父子还在继续。

就见长生抱着两只肉呼呼的小拳头，有模有样的行礼。“儿谨遵命！”

net！饶了我吧！

萧南心里小人捂脸哀嚎着，萧南面上不显，挂着一丝得体的浅笑，牵着儿女的手，让他们跟父亲告别。

先是灵犀，她照样撒娇卖萌的说了些舍不得的话，然后叮嘱父亲一路小心。

接着是阿嫮，比起姐姐，她羞涩了许多，怯怯的说了告别之词，接着就闪到姐姐身边。

最后是四胞胎。

四胞胎已经一岁多了，四只被包得厚厚的，厚实的棉衣里只露出个粉嫩嫩的小脸，四只小包子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的性格也愈明显起来：老二（大排行）沉稳，老三活泼，老三（指崔潇，按姐妹间的排行）娇憨，老四面瘫。

四只小家伙也都学会了说话，走路也摇摇晃晃的，如今被拎到父亲面前，挨个说着告别的话。

老二长泰：“祝父亲一路顺风！”

老三长宁：“阿耶，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老三阿潇：“耶耶，不要走嘛，人家会想你的~~~”尾音一波三折，只听得在场的大人汗毛直竖，萧南忍不住扶额，这小家伙，越来越会撒娇了。

老四长寿言简意赅：“再会！”

靠，这个混小子，你这是跟谁说话呢，连个阿耶都不肯叫。

这次换崔幼伯吐槽了，对于这个儿子，他真是越来越无语了，因为这小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像他的曾外祖父，那个让先帝头疼的萧家老汉！

呜呜，不要呀，他不要他的儿子成为那样令人头疼的怪人呀。

长寿一开嗓子，送别特有的淡淡哀愁竟然瞬间被打破，崔幼伯夫妇齐齐抽了抽嘴角。

最后，萧南为了避免儿子被抓狂的父亲‘家暴’，忙把他抱到一旁，自己做总结陈词，“郎君，家中有我，你无需牵挂。倒是郎君，去了鄯州，一切小心……”

崔幼伯拱手行了一礼，“一切有劳娘子了！”

ps：肿么办，肿么办，某萨好紧张、好激动，亲们，晚上一定要来捧场哦，19:3o，咱们不见不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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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默契

崔幼伯走了，崔家的生活还在继续。

萧南直接把家务交给了冯尚宫和铁娘子诸人，自己除了每日还跟孩子们玩闹一会儿，大多数的时间全都耗在了学院里。

往日，她只是每隔两日去学院转转，躲在教室外听听课，去长生、灵犀上课的教室看看孩子，然后再去演武场、学生宿舍和食堂转转，待这一系列的流程走下来，她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如今呢，萧南每日都要去学院报道，不是过去那种走马观花的溜达，而是每一地每一处的仔细观察，转完了校园，她也不急着回家，而是在学院的办公室办一会儿公。

若是看到哪位夫子有闲暇，她还会去跟夫子们聊聊天，询问下教学情况，以及夫子们家中可有什么困难。

至于那三位名士，萧南更是每天都去探望，看看名士们的生活状况可还满意，询问下名士们可看上什么学生，亦或是名士们还有什么要求。

可以说，萧南现在是真正进入了‘校长’这个角色，每天的时间都安排的很紧凑，她也过得很充实。

为什么说过得很充实呢？

萧南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她逃避就消失——崔幼伯走了，她竟然感到不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每天晚上，和孩子们一起用过暮食，萧南习惯性的坐在主位上，命人准备茶汤、水果和糕点，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一侧空空的座位时，她这才猛然想起，那个人，已经走了，再也没人和她八卦，商量家事了！

每每想起这些。萧南就忍不住苦笑：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习惯了崔幼伯？！

没错，就是习惯。

萧南坚持认为，她心中的失落、不舍、彷徨，并不是因为对崔幼伯感情至深，而是因为习惯。

她与他做了九年的夫妻，除了最初的两年，随后的几年间。虽有磕磕碰碰，但两人相处的基本上还算和谐。

呃，尤其是夫妻性事上，两人配合得几近完美。

对此。萧南也有自己的解释：她不是个肯委屈自己的人，为了孩子、也为了世家女的名声，她不能向外展，所以就只能充分利用她名义上的男人。

而崔幼伯呢，对于在性事上能放得开的娘子也很是喜欢，之后他很少跟侍妾厮混，估计也有被萧南养刁了嘴的嫌疑——杨婥就不用说了，丫就是一个骄傲、矜持的娇娇女，上床必吹灯；就是受过‘专业’调教的金枝等人。也只是曲意讨好，并不是萧南那种热情又不显主动、放得开却不是放荡。

每每与娘子同房，崔幼伯就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那种心灵和肉体的交融，美妙得让他欲生欲死，其快意无法用言语表达。

崔幼伯畅快了，萧南也舒服。所以，在床上，他们夫妻的‘感情’最浓烈的。

名义上的夫妻，六个孩子的父母，合作愉快的床伴……萧南固执的认为，他们夫妻的关系也仅止于此了。

但，这次崔幼伯的远行，却让萧南有了别样的感觉。她不得不承认，她对崔幼伯并不是真的不在乎。

靠之，这、这算怎么回事儿？她竟然开始想念那个男人了？

萧南坐在办公室里，用力敲了一记额头，心里暗骂不已。最后，她甩甩头。决定再去找点儿事情忙，她不能闲着，人一闲着就会胡思乱想。

没错，她就是太闲了，精神才会出现片刻的错乱。

嘭~

萧南又捶了记桌子。

靠，那个男人，那个花心滥情的男人，那个自诩风流却有些下流的男人，她决不能把他放在心上。

上辈子她受够了男人的苦，这辈子，也被渣男欺侮过，她不能再相信男人，更不能爱上某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

萧南唰的站起身，准备再去学院新开的火器实验室转转。在她看来，去瞧瞧小暴力分子陈武的爆破试验，都比去想某个男人好！

说起陈武，哦，也就是那个明火铳的小子，经专业人士周猛老先生的指点后，似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愈狂热的迷上了各种爆炸试验。

为了学院其它学生的安全，为了不让附近的邻居有机会抗议，也为了能让陈武能专心试验，更为了不让人窥探到火器的秘密，萧南干脆在城郊买了个小荒山，圈起来充作爆破基地。

陈武，以及与他志同道合的几个小暴力分子统统移居到基地，每日里，除了实验就是实验，竟是痴迷的连课都不上了。

对此，萧南也有要求，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进行实验，一个月到期后，不管他们成不成功，都要回学校上课，然后参加学院的年末大考试。

当初萧南招生的时候，也曾提到过，积微学院的学制是五年，每一年都有两次考试，如果连续三次不及格的，她要劝退。而每一年年末的大考核尤为重要，如果考试不及格，就不能升级。

留级生什么的，积微学院的学生和家长虽然不甚明白，但却知道，这是一件很打脸的事儿。

所以，哪怕是为了面子，家长和学生们也会努力学习，决不能成为学院第一个惨遭留级的学生。

陈武等几个坏小子亦如此，他们或许不喜欢读书，但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所以，听了萧南的话，也都纷纷表示，他们一定会在期限内把火器研制出来，绝不耽搁年终大考。

萧南绝倒，老娘不是这个意思好不好，老娘只是想提醒你们，不要过度沉迷于实验中，你们是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好不好？！

结果，这几个坏小子根本不在意，做完保证，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开开心心的坐着校车奔赴爆破基地。

许是有了周名士的指点，陈武的新实验进展的还算顺利。

萧南坐马车来到荒山山脚下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嘭’的一声巨响，紧接着，附近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火药爆炸后的焦灼味道。

萧南倒还淡定，抽了抽鼻子，点头：“不错，比上次要好些！”

下了马车，通过守卫森严的大门，萧南步行来到山坡的空地上。几个小家伙正穿着半旧不新的冬季校服（好衣服也经不住天天磋磨呀），头上戴着毡帽，两只耳朵也被塞得严实，每人端着一杆铜制的火铳。轮番进行射击实验。

百步开外的对面，则是一排几个靶子，靶子老远的地方，匍匐着几个身着甲胄，手持盾牌的护卫。待这边射完毕，护卫们麻利的爬起来，去查看靶子，呃，或者靶子附近的山石。

若是弹药正中了靶心。他们便挥舞手中的红色旗子，若是没中，他们则挥舞手中的盾牌。

待四个小家伙轮番实验完，他们纷纷摘下护在耳朵上的耳护，根据各自的成果，凑在一起继续讨论。

萧南就是在这个时间走过来的。

陈武眼尖，看到校长。忙起身行礼：“校长好！”

其它三个小子也纷纷起身，手里还拎着枪膛热的火铳，恭敬的行礼：“校长好！”

萧南点点头，笑着说道：“同学们好。对了，今天的实验如何？”

陈武有些兴奋的指着不远处的靶子，滔滔不绝的讲解道：“好叫校长知道，我们今天一共进行了两轮实验，第一轮距离百步。第二轮距离是一百二十步，第二轮只比第一轮少命中了一枪……”

萧南挑眉，咦，不错哦，射程又远了二十步，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几个小家伙定能造出适合战场使用的火铳。

既然有了进步，萧南毫不客气的给予了赞扬，并装作随意的提点了几句。比如可以不可以把火铳的口径做得大一些，再比如是否可以弄个底座，让人在高处射击，便于守城时使用等等。

陈武一听这话，瞬间眼睛一亮，当下丢下他尊敬的萧校长，跟三个小伙伴凑到一起，叽叽喳喳的讨论起来。

对此，萧南已经习以为常了。而且前世的时候，她就知道，对于那些纯粹搞技术钻研的人来说，他们只关注手头上的实验，智商高、情商低神马的，再正常不过了。

转了一圈，感觉心情好了许多，萧南便离开了。

“娘子，您为何对这个火铳如此看重？”

马车上，玉簪有些不解的问道。

积微学院的实验很多，像什么压水井，什么反季蔬菜，什么增产土豆，几个颇有才能的学生搞得有声有色，可萧南却惟独对火铳的研制更加关注，玉簪已经好奇许久了。

萧南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着郎君那儿不太平，若是能有什么得用的武器，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呢。”

其实，她想的是，若是陈武等人研制出了火器，她送给李荣的那支连珠铳估计就不会那么显眼了。

过去没战事，自然不会有人关注新式武器，李荣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去报告。

可西突厥一旦有异动，李荣手中的连珠铳便会受到满京城、甚至全天下的关注。

若是再被问及来历……萧南摇摇头，萧卉的那套说辞骗骗普通人还成，朝中的那些老狐狸才不会轻易相信呢。

她大力支持陈武的实验，还经常时不时的故作无意的‘启’一二，为得就是让他们尽快弄出火器来，好转移大家伙儿的注意力。

就是李荣那儿，她相信，只要她弄出了可以取代连珠铳的武器，他也不会多事的向皇帝汇报某些事儿。

而随后的事实证明，她和李荣果然是有默契滴……

ps：嘿嘿，昨天多谢大家捧场，某萨因为眼睛上火，看屏幕都是重影，也不知道有没有打错字，汗~总之，谢谢亲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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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来使

李荣是崔幼伯离京五天后抵达京城的。

一路走来，李荣单人独骑，他又急着回京，所以并没有一直走官道，而是抄着小路往回赶。

而崔幼伯呢，他带着一大队人，又有大批的行李和物资，只能走官道。

是以，两方人马哪怕是一个来、一个走，且从彼此相反的方向往前行进，也未能相逢。

李荣抵京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不是回京述职的官员，不必受朝廷规定的限制。至于他那个所谓的‘流放’，几乎是个笑话，就是受害人裴家，也没当回事儿。

所以，李荣并没有急着给太极宫打入宫面圣的申请，也没有顾忌规定的待在城外驿站不敢进城，而是策马飞驰入了城，一溜烟的回到了家。

甩蹬下马，李家门房的小厮已经迎了上来，虽然李荣这几个月在外面颇受了些苦，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破烂不堪。不过他相貌没变，所以小厮们只稍稍楞了下，立刻便认出了自家郎君，纷纷上前行礼，然后接马鞭的接马鞭，牵马的牵马，还有伶俐的，已经飞奔跑向内院去通禀管家，以及娘子王氏。

不多会儿，李家的大管家李方小跑着赶了出来，匆匆行了个礼，偷眼打量了自家郎君一番，见郎君身体康健，伤势也已经好了，并没有信中说得那般严重。

不过，李方还是双手扶住李荣的胳膊，很是关切的问道：“郎君，您可回来了，上回你让雪娘子送了信回来，娘子看了信别提多着急了。又怕阿郎那边知道了担心，还要瞒着……就是老奴，也是担心的不行……郎君，您身体都好了？”

李方嘴里的‘阿郎’是指李荣的父亲汉阳郡王，李方是汉阳郡王的老仆。因能干、忠心，祖上又跟随老王爷出征，所以被老王爷赐姓李，一家子颇受汉阳郡王的宠信。

当年李荣被封为国公，辟府别居的时候，汉阳郡王不放心儿子，便特意将他送到李荣这儿。

而李荣呢，最不耐烦这些俗物。那时他还没成亲，家中也没有理事的主母，李方又是父亲送来的信得过的人，便让李方做了总揽事务的大管家。

李方也着实能干。他和他娘子，一个主外、一个理内，硬是将荣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见此情况，李荣更加放心的出去‘游历’了。

李方的年纪与汉阳郡王差不多，他几乎是看着李荣长大的，说句托大的话，他是把郎君当做子侄看待的。

再加上李荣也没把他当仆从，还是幼年的时候，就亲切的称呼他一声‘阿叔’。

如今成了直属的主人后。更是很信任的将整个国公府交给他们夫妇，是以，李方对李荣除了下人对主人的尊敬外，还有很深的感情。

李荣未成亲的时候，李方是除了汉阳郡王夫妇外，最着急的人，他还曾悄悄去求郡王。请郡王多劝劝郎君，在李方看来，他家郎君这么有本事的人，怎么能打一辈子的光棍？！

后来，李荣娶妻王氏，李方非常高兴，新主母一过门，他就力逼着娘子把内务统统移交出来。没有半分倚老卖老、奴大欺主。

王氏见李方夫妇知趣，又深知李方一家在汉阳郡王府的地位，再兼之她是新妇，哪怕不与公婆同住，也不敢过于自专。

李方是郡王派来的，在某种意义上说。是长辈的代表，王氏更不敢慢待。

所以，王氏跟李荣商量了一番，继续让李方做李家的大管家，他的娘子也依然是管事娘子，只不过，王氏适当的把自己的陪嫁安插到几处要紧的部门。

王氏此举还是比较厚道的，李方夫妇的权利虽然遭到了分割，但主母对他们夫妇还算信任，这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始了。

李方很明白，他虽是郡王派来的，但真正的主人却是李荣夫妇，尤其是王氏。李荣是个洒脱的性子，一年有七八个月不在京城是常事，所以，更多时候，李家还是王氏做主。

唯有跟主母的关系融洽，他们一家子才能在荣国公府站住脚跟。

所以，李方对王氏愈加恭敬，对王氏的陪嫁也非常友善。

两方人马经过几个月的磨合，如今相处得倒也越来越好了。

不过，李方心中还是更看重李荣的，如今见郎君回来了，他的关心与高兴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

李荣是什么人呀，虽不能一眼看穿人的心思，但别人对他是不是真诚，他还是感觉得到的。看到老管家激动的样子，他风尘仆仆的脸上扯出一抹浅笑，道：“阿叔无需担心，我一切都好，你看，我的身子好着呢——”

说着，李荣还故意攥紧右拳，微微向上举了举，做出一个展示肌肉的标准pose，以显示自己的身体确实壮硕。

李方忙抓住李荣的胳膊，略带鼻音的说道：“郎君康复了就好……呜呜，郎君不知道，一听说您受了重伤，娘子担心得彻夜难眠……老奴的心也似被人捏住了，整日都透不过气来，唯恐郎君……”

李方似是察觉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忙‘呸呸’两声，话音硬生生的一转，道：“不过，老奴知道，郎君是个有福气的人，有神佛庇佑，自会遇难成祥、化险为夷。”

李荣一个人在鄯州养了好几个月的伤，饶是他心性坚强，也不免有偶尔脆弱的时候。

比如，他身负重伤不能动弹的时候，就会想起京中的老父老母；再比如，大夫说他的耳朵有可能永久失聪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会浮现出三两知己好友……

他脆弱的时候，甚至还想起了一直对他很关心的老仆李方。如今见到李方絮絮叨叨的样子，他心里一片柔软。

至于李方说的话，李荣则是一笑而过。

李方会关心他、担心他、为他焦虑不安，他信！

但王氏……李荣摇摇头，他很有自知之明，他与王氏，在名义上是夫妻，但两人只比陌生人好一些。

而且。两人为何会选择对方，彼此都心知肚明：

李荣只是要一个娘子，好安慰父母；

而王氏则是想要个出身显贵的郎君，以便于更能施展自己的能力。

前文咱也提到了，彼时是男权社会，女子很难拥有独立的地位。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而王氏的娘家。真心说，已经显现颓势了，祖父还是九卿，父亲就只是个五品京官。到了她兄长，竟只能靠父荫门个八品小吏。若是依仗父兄，王氏能施展的空间就非常小。

另外，女子未出阁的时候，受社会大环境的影响，很难彻底展现自己的才华。

嫁了人，女人的舞台才会变得更大，世人看待她们的目光也将生变化。

比如同样是做生意，闺阁女子就要受到世人的侧目。甚至是非议；而一家主母呢，只要表面上做得好看些，旁人就会说她能干、善经营。

前者如崔薇，为了当年酒肆之事，至今还被人嘲笑。

后者如萧南，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新市等生意是她的手笔，大家却只能暗赞襄城郡主。哦不，是齐国夫人眼光毒、善经营！

形势比人强，王氏再自持聪明、比某些男人还能干，到了婚配年龄，她也必须选个男人嫁了。

王氏思索再三，才跌落一地下巴的选中了李荣。旁人只当她是被李荣的‘美色’所吸引，其实只有王氏和李荣明白，王氏不过是想要个可以依仗的夫君。以及国夫人的身份罢了。

至于李荣喜欢‘流浪’，王氏嫁过来后可能会守活寡，她淡定的表示，自己毫无鸭梨！

所以，这样的一对夫妻，说他们会彼此想念。真是鬼都不信的笑话。

就是李荣，他在养病的时候，甚至都数次‘想’起了萧南（当然这厮是在咒骂，怪萧氏戏弄他），他都极少想起王氏。

不过，这些事，李荣夫妇心里明白，却不好对外人提及，更不能对李方表露。李荣毫不怀疑，他这边刚表露出一丝对王氏不在乎，用不了半日，郡王府的父母便会知道，然后火把他召回王府一通‘教训’。

李荣微微一笑，略带不好意思的说：“这次是我大意了，害娘子、阿叔都为我担心！”

正说着，王氏已经接到信儿，亲自迎了出来。

王氏是世家女，最会做面子工程，哪怕心里不在乎李荣这个夫君，在人前，她都会像一个最规范的妻子，对丈夫嘘寒问暖、恭敬有加。

“郎君，您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身体可好？妾身已经命人去请太医了，也准备了热水，郎君先去沐浴？”

柔柔的嗓音，配合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让不明真相的人看了，都会以为王氏和李荣是一对恩爱夫妻。

李方便被蒙蔽过去了，见到郎君、娘子相敬如宾的样子，很是欣慰，默默的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王氏给李荣做脸，李荣也不会拂了王氏的面子，他客气的点头：“有劳娘子了！”

说罢，李荣在丫鬟们的拥簇下去净房梳洗了，他不知道，他前脚刚刚进京，西突厥等番邦属国纷纷上书，表示新年将至，今年是新君登基的第一年，大家都想围观元月朔日的大朝会，顺便给新老板拜个年。

鸿胪寺已经将诸方的上书呈到了御前，而皇帝也欣然同意了。

于是，诸方使臣要进京了……

ps：厚厚，眼睛终于好了，某萨再也不用红着眼睛、眼含热泪、看不清屏幕的码字鸟，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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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嚣张的女人

待李荣洗完澡，换上家常的夹棉广袖长袍，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来到正堂的时候，他能干的娘子已经命人准备好了滚热的茶汤和可口的饭食。

李家的主院也通了地龙，再加上角落里的三五个炭盆，整个正堂温暖如春。

饶是如此，王氏还是不放心，很体贴的命人抬来了熏笼放在李荣身边，一边命小丫鬟用干净的棉布巾子给他绞头，一边让下人准备好食案。

成婚快两年了，对于王氏的‘体贴’和能干，李荣还是比较习惯的，他也习惯性的回以浅笑，柔声道：“有劳娘子了！”

王氏坐在李荣身侧，帮他放好了食案，听到他的感谢，也只是柔柔一笑，旋即便摆出一副进食的样子，不再言语。

李荣摸摸鼻子，好吧，食不言嘛，若说他对王氏的过于‘规矩’有什么不满的话，也就在用餐的时候，王氏的要求太过刻板。

李荣常年在外漂泊，与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其中有商贾、有农户，还有同他一样不拘小节的游侠儿，跟这样的一群人呆在一起，几乎没人会提醒李荣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

偏李荣觉得，用餐的时候，他的心情是最舒展、最轻松的，此时再说一些轻松的话，更能促进肠胃的消化，刺激他的食欲。

只可惜，他的这套说辞，并不能说动王氏。在王氏看来，‘食不言寝不语’是传承几百年上千年的古礼，一个规定，若是能传承这么多年依然被时下的人认可，那么肯定有其存在的道理。

而这个道理，绝对比李荣那套似是而非的诡辩强多了。

当然，基于王氏受到的世家传统教育，她不会直接反驳郎君的话，而是默默的‘纠正’——你说话。我不应答总该行了吧！？

行，当然行！因为没人愿意被赤果果的无视，尤其是似李荣这样的大男人！

于是，在王氏的坚持下，李家的饭桌文化开始有了向世家靠拢的迹象。李氏小夫妻，用餐的时候，也都是专心致志的吃饭，闲聊、品评菜品之类的言语交流。更是想都不要想！

两口子默默的吃过了暮食，下人撤去碗盏，又端来茶汤。

呼~~太好了，终于能说话了！

李荣呷了一口热热的茶汤。长舒一口气，开始询问家中以及京城的事情。

王氏没有急着喝茶汤，而是先一板一眼的给李荣汇报家中的事务：

郡王还似过去一样爱好风雅，据说两个月前刚纳了个教坊才女，老夫少妻的一起风雅着；

王妃身体依然康健，领着世子妃处理家务，帮男人们擦屁股；

世子，也就是李荣他大哥仍旧热爱游猎事业，最近又从萧氏鹞坊买了一只据说凌厉凶猛、价格也凶猛的鹞子……

起初听闻父母的事情时。李荣还有几分耐心，越听到后头，越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他就有些不耐烦了，摆手打断道：“也就说家中一切都好？！”

忽然被人打断，王氏稍有不快，不过也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淡淡的挑了挑眉，点头道：“是，一切都好！”

这个世间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你就停止运转，所以，你李荣也没什么可牛气的！

李荣没注意妻子的神情，而是继续问道：“那京里呢？可有什么大事？”

王氏端起茶盏，轻啜两口茶汤，似是润喉。实则是平缓胸中的不爽，好一会儿，才缓声道：“二月十四日，老圣人崩了……四月初六，皇后诞下三皇子，皇太后赐名旦……七月十九日。魏王离京……”

王氏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儿，异常简单的把过去一年，京中生的大事要事说了一遍。

李荣的心思全在听到的那些信息上，依然没有觉王氏的语气有什么不妥。只见他单手托着腮，思索良久，才沉声问道：“你是说，五日前，崔肃纯去了鄯州？”

这家伙，明明知道那里不安定，怎么还一头扎进去。难道对他来说，功名利禄就这么重要，重要得可以把命搭进去？

王氏点点头，她知道自家夫君与崔氏夫妇交好，她本人与齐国夫人的关系也不错，她甚至还劝说自己的兄嫂，把家中的小侄子送到了积微学院，一来是相信萧南的能力，二来也是为萧南捧场。

李荣又问道：“萧家表妹的学院开学了？皇太后和圣人都给学院题了字？”

王氏继续点头，不过这个话题她比较感兴趣，就多说了几句：“没错，齐国夫人的学院办得很好，起初大家还抱着观望的态度，随后，觉积微学院的规矩虽然怪了些、严了些，但自家孩子却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懂事，而且也变得越来越爱读书……总之，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打听学院明年招生的情况，好第一时间把孩子送过去！”起初大家还是冲着三名士的名头去的，后来则是被学院本身所吸引。

李荣挑眉，没想到萧氏还真有点儿手段，办学校也能办得有声有色，不过，他还是有些不信：“果然这么好？”

王氏听到李荣质疑自己的话，也不气恼，直接甩出证据：“郎君可还记得陈家的小五郎？”

李荣愣了下，旋即回道：“陈武那小子？”

别说，他还真记得，陈家的这个小家伙，年纪虽小，可志气却不小，某日竟有模有样的寻到他跟前，用尤带稚嫩的语气放话，要与他切磋武功。

李荣并没有跟陈武动手，而是拎着他的衣领，一路把他拎到陈家，丢给他父母管教。

一想到那小家伙年幼的脸上满是嗜血的兴奋，李荣就忍不住露出笑容，补了一句：“这小子太不安分了，怎么，他也入了积微学院？”

王氏听过不少陈家的八卦，一听夫君这么说，她也不免莞尔，道：“可不是，听说陈五郎去了学院也不安分。不是炸了宿舍，就是烧了自家的头。不过，倒是没再欺负兄弟、同学，他的父母很是欣慰……而且妾身还听说，齐国夫人很器重他，为了让他专心研制火器，还特意给他弄了个什么基地——”

“等等，你说火器？”李荣再次打断王氏的话。向前探了探身子，急切的问道：“什么火器？”

难道是他用的大杀器？是萧南命人打造出来的？

说实话，自从那日亲眼见证了大杀器的威力后，李荣就不止一次的想。萧南是从哪里弄来的？

什么从西域胡商那里偶然得到的之类的借口，李荣根本不相信。

这话骗骗没去过西域的人还成，似他，在西域诸国溜达的一圈，慢说大杀器了，就是他们的铸剑水平都不如中原，连火药都不知道，去哪里造什么火器？

自从几年前在岛上瞥见了某个熟悉的背影，李荣就一直怀疑萧南身上藏着大秘密。虽然他不知道这个秘密到底有多神奇。但那里一定有许多大唐没有的神奇东西。

就像传奇段子里讲的灵异桥段，或许，他是说或许，萧南有了奇遇，被仙人带去了某个地方，得到了仙家的神器，所以才弄出了小南山、海岛。还能培育出像雪娘子这般伶俐的猛禽？！

而大杀器的出现，让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所以，这段时间李荣很是矛盾——

一方面，他想去逼问萧南，他还想把大杀器的存在告诉皇帝，毕竟这种武器太厉害了，若是他们大唐的兵士全都有了大杀器，在战场上绝对能所向披靡；

另一方面。他又不敢把话挑明，万一把萧南逼急了，她把那些东西全都销毁了，就如之前的小南山，如今没了萧南，也只变成了一座普通的山林罢了。事情真若展到这一步。那损失就太大了！

王氏皱了皱眉头，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她真心不喜欢，不过还是恭顺的回答：“哦，据说是在竹节里添置火药，然后像爆竹一样……”

王氏也不懂火器，所以讲解起来就有些凌乱。

李荣却是听懂了，萧南这是为大杀器的存在找掩饰呢。而且据王氏那东一句西一句的解释，李荣猜测，萧南的‘火器’研制已经有了进展，只是不知道进展到了哪一步。

不过，按照这个展，待贺鲁闹起来的时候，萧南应该能拿出可以运用于战场的火器。

这么说来，他不必再纠结了，直接将大杀器的事隐下来就好？！

李荣虽没有与萧南见面，但难得的，两人竟有了如此默契。

另一边，被李荣夫妻讨论的萧南，此刻正头疼的看着暴走的来客。

揉了揉额角，萧南无奈的问道：“阿晼，到底怎么了？难道是你郎君又惹你生气了？”

史晼猛地站住脚步，直勾勾的盯着萧南，只把萧南看得心里毛，忙改口，“呃，口误口误，你家郎君早就被你收拾得妥妥的，让往东不敢往西，让打狗不敢杀鸡。”

往常，只要萧南说出这句话，不管史晼怎么不开心，也会被逗得哈哈只笑。

但这次，史晼却还是一脸阴郁。

萧南见状，心知情况不好，起身拉住史晼的胳膊，关切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哼！”史晼终于出声了，仿佛被打开开关的话匣子，她滔滔不绝的骂道：“还不是那个嚣张的女人？真是太嚣张、太跋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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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霸气的小子（一）

“嚣张的女人？谁呀？”

萧南很惊讶，要知道，史晼本身就不是什么温婉柔顺的女子。

想她未出阁时，父兄怜她自幼丧母，对她很是宠溺，养成了她恣意张扬的性子；出嫁后，遇到了个犯二的郎君，她也没有犹豫，直接祭出鞭子，把夫君抽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让他干啥就干啥，绝不敢反抗。

偏她又最会做戏，在公婆面前表现得非常守礼、得体，再兼之她又产下嫡子，公婆对她甚至满意。

可以说，在婆家，史晼依然过得要风得风、恣意非常。

似史晼这样bh的女人，如果连她都要吐槽的对象，其嚣张程度绝对令人咋舌。

萧南很好奇，还有谁敢在史晼面前表现得太过嚣张？

要知道，史晼的父兄皆是手握兵权的大将，新君登基后，又加封阿史那忠为薛国公，再迁为右骁卫大将军，史氏父子颇受新君器重。

而她本身是县主娘子，即便是在权贵烂大街的京城，也是绝对能横着走的主儿呢。

“阿、史、那、嫣。”

史晼几乎是一字一顿的把这个名字吐出来。

萧南皱眉：“阿史那嫣是谁？”拜托，麻烦能解释得更详细些吗？

萧南暗自吐槽，好吧，单听这名字，那个彪悍的女人应该是突厥人，而且极有可能是阿晼的族人。

史晼一屁股坐在萧南身边，气呼呼的说：“阿史那贺鲁的妹妹，与我们家同姓，却不是同族。”一个是东突厥的贵族，一个是西突厥的贵族，如果真要攀上关系，估计要往前数个好几代、一百好几十年呢。

而那样的关系，即便攀上了，也很远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贺鲁的妹妹？

这又是怎么回事？贺鲁在陇右呀，他的妹妹怎么会在京城？哦不，更确切的说，是她做了什么，竟惹得阿晼这般气恼？！

等等，昨日进宫的时候，曾经听皇后提到过，说是西突厥及周遭藩国想参加新年朔日的大朝会。圣人已经应允了，这些地方将会遣来使进京。

而贺鲁虽早已归唐，两代皇帝也封了他官职，但还统领着西突厥的一部分部族。他并不能算是彻底的天朝官员，论理，他也有遣使的资格。

难道那个什么阿史那嫣也在使臣之列。

不对，再等等，圣人今日才刚刚应允，即便是八百里加急，此时远在西边的贺鲁也收不到上谕，更谈不上遣使前来了。

萧南越想越迷惑，再次看向史晼。有些无奈的问道：“她现在人在京城？又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

史晼却关注错了重点，用力一弹手指，赞道：“没错，就是人神共愤。乔木，你这个词儿用得太好了。我告诉你，阿史那嫣就是个目中无人的嚣张女人，做的事儿别说是人了。就是我家的拂林犬（古代类似哈巴狗的狗狗）也要唾弃——”

说着，史晼话音一顿，因为她又想起了阿史那嫣看到她养的拂林犬时说的话，“阿史那晼，你变得高雅了，就像京城所有的贵妇一样高雅！”

好吧，如果这话换做是别人说的，阿晼都会觉得是赞扬。因为她的父祖是东突厥人，她体内也流着一半突厥人的血，但她从骨子里都认为自己是唐人。旁人若是赞她是个高雅的大唐贵妇，她会很高兴。

偏说这话的是阿史那嫣，是与她算是同民族的族人，再配上她当时说话时的表情和语调。阿晼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对方这是在讽刺她，说她变得不像突厥人，再难听些，就是骂她忘本！

接着，阿史那嫣又从头到脚品评了阿晼一番，从她的衣着，到她的饰，再到她的谈吐，阿史那嫣极尽刻薄之能事的批判了一通。

用阿史那嫣的话来说，阿史那晼原应该是草原上自由的白狼，如今却成了被豢养的拂林犬，原该是恣意张扬的贵女，如今却满身的家长里短、庸俗不堪。

最后的结论是，阿史那晼被唐人同化了，不再是威武、勇敢的突厥汗国的子民。

虽然阿晼一直笃信自己是唐人，但被同族的指着鼻子骂是‘忘本’，这种感觉真心不舒服。

尤其对方又表现得非常彪悍，态度嚣张得让她极其不爽。

前脚刚跟阿史那嫣分别，后脚她就跑来找萧南泄。

如今听到闺蜜给出这么一个贴切的形容词，阿晼仿佛寻找了知音，絮絮叨叨的把阿史那嫣如何嚣张、如何过分的话又说了一遍。

“……”萧南扶额，她好想打断阿晼，然后抓着她的胳膊对她咆哮：“你丫的给姐听好重点，好不好？！”

不过看史晼骂完之后，情绪比刚才好了许多，她这才强忍着心中的吐槽，继续耐着性子扮演合格的闺蜜，陪着阿晼一起数落阿史那嫣，“哦？她真这么说？太过分了……”

阿晼听到萧南附和，情绪更好，用力点着头：“可不是，她还说……”

阿晼泄的好爽快，直说得口沫横飞，而苦逼的萧南呢，不但扮演心情垃圾桶的角色，还有cos能干的小丫鬟，适时的给阿晼添茶。

最后，萧南现，除了这两项任务，阿晼居然还给她安排了个任务。

抱怨完了，阿晼总算将满腹的怒气泄了出来，最后，她略带祈求的跟萧南商量：“乔木，你会帮我的，对吧？”

萧南吞了吞口水，不确定的重复了下阿晼的要求：“你的意思是说，你为了向阿史那嫣表示你不是个软弱好欺负的人，所以提议与她打一场马球比赛？”

阿晼点头。

萧南又道：“而我、程二、柴九还有长孙大娘，则是你的队友，与来自西突厥的贵女们打一场比赛？”

阿晼继续点头，她还体贴的补充道：“另外，阿史那嫣还说，她听闻京城有家积微学院，学院里的学生都非常出色，正巧跟她一起进京来‘留学’的还有十几个西突厥的权贵子弟。他们想跟学院的学生们切磋下球技。”

萧南又吞了记口水，道：“而这个球技，则是指蹴鞠？也就是说，西突厥来京城入国子监读书的学生，要与我的学生比赛蹴鞠。若是哪边输了，就任由赢的哪一方提一个要求，该要求只要不违反大唐律，输家就不得拒绝？！”

阿晼自己说的时候还没察觉。这会儿听了萧南的复述，她也现不对劲了——呃，她竟然拿萧南的学生去打赌，而且赌注还如此的不靠谱。万一赢的是西突厥一方，且他们提出了很侮辱人的要求，这事儿又该如何收场？！

“那、那什么……”

阿晼有些不好意思的傻笑两声，旋即露出祈求的神情，凑到萧南身边，谄媚的说道：“那啥，乔木，我、我知道这次我做得不对。可是你没看到阿史那嫣嚣张的样子……”

说着，阿晼故意抬起头。用眼角斜睨着萧南，学着阿史那嫣的语气，道：“若是比试读书，咱们可能不如你们这些整日摇头晃脑的酸腐文人，但若比试蹴鞠，啧啧，不是我说。你们唐人还真是，啧啧啧~~”

不得不说，这话说得确实很嚣张，连萧南瞧了也有几分火气。

但这也不是阿晼用她的学生来打赌的理由。

萧南还是不为所动，很认真的表示：“阿晼，咱们是好姐妹，我陪你一起去打马球，这没问题。但。让我的学生去蹴鞠，却是不行，我要为孩子们的安全负责。”

阿晼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低着头想了想，才小小声的说：“或许，或许你的学生也愿意跟那些突厥学生比一比呢？乔木。这些天你整日待在学院里，你根本就不知道，那些西突厥小子有多嚣张。”

萧南皱眉，显然，她把阿晼的话听了进去。

阿晼见有门，忙又劝道：“这样，不如你把学院高年级的学生召集起来，问问他们的意见。没准儿，他们也想教训一下那些狂妄的小子呢！”

身为天朝子民，尤其是帝都的百姓，骨子里都有种蔑视天下的傲气，这种傲气是与生俱来的，尤其面对天朝的属国的时候，这种傲气得到了扩大、升级。

而如今，京城的权贵子弟面对异域贵族的挑衅，以他们的傲气，若是能忍下来才怪。

阿晼敢打赌，萧南的学生们，倘或听闻了这个消息，绝对比萧南想象的还要积极。因为，此事已经不是单纯的蹴鞠比赛，而是关乎天朝的荣誉和他们自身的骄傲、尊严。

果然，事后第二天，萧南将高年级的三十多个学生召集到公共课大教室，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的时候，一群十四五岁的小家伙，顿时就炸毛了，纷纷站起来，挥着拳头、捶着书案、大声呼喝。

群情激奋呀！

萧南楞了一下，旋即举起手，向下按了按，众少年才渐渐安静下来，不过眼睛还是瞪得溜圆，直勾勾的盯着校长，听候校长的吩咐。

萧南吸了口气，直奔主题：“这场比赛，咱们应下？！”

“当然！”

少年们异口同声，其中还夹杂着某些人的唾骂：“定要好好教训这群狂妄的小子，好让他们知道咱们学院学生的厉害！”

得，到底是谁狂妄呀？！

萧南无语的望着一群激动非常的小子，心中默默的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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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霸气的小子（二）

决议全票通过，接下来就是挑选参加比赛的人选了。

这个很容易。

前文咱也说过了，大唐尚武，举国上下、男女老幼全都热爱各种体育运动。

尤其是打马球和蹴鞠，堪称全民运动。

其中，蹴鞠比打马球更有平民市场，毕竟打马球的门槛要高一些，打马球必须有马，而有许多普通的百姓人家根本养不起马。

蹴鞠就平民化多了，只需要一个皮球，一群人就能玩得很开心。

蹴鞠到底有多平民化呢，说个趣闻佐证一下：

话说，某日几个少年在街头蹴鞠，一不留神把球给踢飞了。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绣娘，单看这小娘子的服饰，大家就能断定，她的生活条件并不好。

但她面对飞来的皮球，不惊不慌，迎头而上，拎起裙摆，动作娴熟的将球接住，并且还玩了几个高难度的颠球动作，最后才将球准确的传回少年。

一个忙于生计的贫苦绣娘，都能玩得一脚好蹴鞠，更不用说积微学院的学生们了。

要知道，学院给他们请了专业的蹴鞠选手做老师，每日都有固定的运动时间练习。

兼之，高年级组的学生们，入学前就玩了多年的蹴鞠，有些少年的球技简直比专业选手还要精湛。

几乎是毫不费力的，萧南选了八个公认的球技最好的少年，这其中包括参加比赛的正式球员和替补。

出于习惯，萧南还是照例请了八位学生的家长前来，将与西突厥留学生蹴鞠比赛的消息告诉家长们，并许诺，比赛的时候，她定会现场指挥、监督，绝不会让孩子们受伤或是出现什么意外。

结果，让萧南大跌眼镜的是。那些家长根本不在乎比赛时孩子们会不会受伤，而是比学生们还要激愤的吆喝：比！一定要比赛！一定要让那干胡人小子们好看！

看到家长们激动的样子，萧南忽然明白了，自家学生为毛会如此反应，原来是遗传、或是家长纵容呀。

其实萧南还是想错了，她不是土生土长的唐人，所以她不知道唐人骨子里的那种天朝上国子民的骄傲。

当然人家也有骄傲的资本，毕竟。彼时的天朝上国并不像满清时的那种夜郎自大的自封，大唐是真的强盛，周遭的邻国也是真心倾慕大唐的锦绣盛世和璀璨文化。

这个‘天朝上国’是公认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大唐的子民，表面山虽然表现的温文谦和，但那种由内而外留露出来的骄傲，却是骗不了人的。

想想‘天可汗’，再想想‘遣唐使’，大家或许能明白唐人的那种高高在上、俯视邻邦的心态了。

而眼下呢，堂堂天朝子民尤其是身处金字塔塔尖的权贵们，被个归降部落挑衅了，他们不激愤才怪呢！

好吧。不管大家的情绪如何，至少萧南明白了一点：从家长到学生，大家都不反对两边的孩子们来一场蹴鞠比赛！

萧南摸摸鼻子，继续按照习惯进宫跟帝后汇报一声。

名义上，新圣人和皇后是学院的校董，学院有什么重大举措，她这个校长必须知会校董一声。

另一方面。两方学生进行蹴鞠比赛，事涉外邦，哪怕是民间的活动，萧南也必须谨慎，所以她要跟大boss报备一二，倘或鸿胪寺能掺一脚，从礼法上规范一下，那她和学院就更省事了。

就像之前她给陈武弄了个火器实验基地。她也是提前跟宫里打好了招呼，得到应许，才开始着手准备的。并且，为了打消皇帝的戒心，她还拉皎皎入伙，商定待火器研制出来后。两人一起经营个火器的生意。

当然这项生意，她们只能跟朝廷做，但把皎皎拉进来，也是她的一种态度——她，齐国夫人，只求名利，绝没有什么私造武器、图谋大业的野心。

对于萧南的这种姿态，皇帝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知趣、知道轻重的臣民，若是魏王也能像萧南等宗室一样知趣，那就是真的天下太平了。

而且，皇帝对萧南描述的神奇火器很好奇，为了表示支持，他还从私库里调拨了一百金给萧南，让她和学生们专心研制火器，他还等着验收成果呢。

马车滚滚，萧南坐在车厢里，组织着措辞。

忽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那马临近马车时，又停了下来，再然后，还不等赶车的秦振出声训斥，萧南便听到一把熟悉的嗓音：“里面可是萧家表妹，某李荣，可否近前与表妹说几句话？”

萧南一怔，李荣回京了，她早就知道了，倒不是说她有多么关注李荣的动向，而是雪娘子回来了。

她惊讶的是，李荣竟然会在街上把她拦住，难道他有什么急事，连正式拜访的时间都没有，如此着急的在路上拦截？

心里诧异，萧南还是掀开帘子，含笑的眸子对上李荣的双眼，道：“原来是荣表兄，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李荣看了看四周路过的行人，又看了看坊内巷子里的一个小茶肆，其意不言而喻。

萧南挑眉，也没有拒绝，在玉簪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缓步朝茶肆走去。

两人在茶肆里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对面而坐，双方的下人们则负责清场和警戒。

小小的茶肆里只有他们两个，当然，还有十多个奴婢立在角落里，随时听候差遣。

待茶博士上了茶汤，两人还是没有开口，各自端起茶盏，悠闲的轻啜两口，好一会儿，萧南才笑着说道：“荣表兄何时回京的？你的伤势都好了？可喜可贺！”

李荣嘴角一抽，他放下茶盏，直接从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啪的一声拍在小几上。

萧南撩起眼皮看了看，唔，没有意外，那东西正是她送给李荣的连珠铳。

李荣还是没说话，只是揉了揉耳朵，旋即用控诉的目光盯着萧南。

只把萧南看的有些心虚，低下头，掩饰性的喝了两口茶汤。

见萧南不说话，李荣裂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冷冷的说道：“对此，表妹可有什么话说？”

说实话，初听到李荣受伤的时候，萧南是心有愧疚的，但此刻，对上这厮欠抽的嘴脸，萧南心底那一丝抱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缓缓抬起头，萧南笑得很是灿烂，道：“呵呵，表兄无需多礼，咱们是亲戚，相互帮忙也是应当的。听说，正是此物让表兄化险为夷？！”

哼，好吧，虽然我没有告诉你使用连珠铳时的‘某些’注意事项，可让你脱险、救下你的性命的终究是我送的武器呀，两两相抵，咱们谁也不欠谁！

李荣险些被气歪了鼻子，见过无耻的，他没见过萧氏这般无耻的，这个女人，真是、真是，李荣一时想不出用什么词语形容，他冷着一张脸，凉凉的说：“是呀，它确实让我化险为夷，只不过，我也差点儿成了聋子！”

耳朵听不到的感觉，真心很恐怖，尤其对于一个习武之人，他宁肯失明也不想失聪呀！

萧南继续微笑，道：“唔，看来小妹让雪娘子送去的药，荣表兄收到了！”

否则你丫依然是个聋子呢。

李荣语塞，好吧，他的伤势能恢复得这么快，确实是因为萧南送去的药有神效，当然，那种神奇的药丸，也成为‘萧南有奇遇’的证据之一。

深深吸了口气，李荣默默的把连珠铳收起来，然后起身，准备离去。

萧南讶然，出声问道：“荣表兄，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李荣顿住身形，低声说道：“本来是有话说的，但见了萧表妹后，某却是不想说了。罢了，某还要进宫面圣，在西边遇到了那么多事儿，某也要向圣人一一回禀呢！”

萧南愣了下，旋即明白了李荣的‘威胁’，她咬了咬牙，道：“好吧，我、道、歉，确实是我思虑不周，没有事前提醒表兄，让你受了无妄之灾！”

李荣满意的点点头，但他还是没有转身坐下，依然保持随时抬腿走人的架势。

萧南无奈，继续说道：“说罢，你有什么条件？”你丫到底想要什么，才能让你不去跟圣人‘告密’？

李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药丸、大杀器的火药弹丸！”

萧南用力咬着后槽牙，好久才挤出一句话，“成交！”

这厮果然是个无赖，当初她就不该善心的送他连珠铳，这下好了，弄到最后，把自己给坑了。

“很好，多谢萧表妹了！”

李荣眉眼都是笑，让萧南看了更加气闷。

长长吐了一口气，萧南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她想了想，道：“不过，小妹也有个条件。”

李荣挑眉，他什么都没说，但肢体语言已经很明白：你看不清形势吗，现在是你出于劣势，你居然还好意思提条件？

萧南却笑了，笑得如春花灿烂，凉凉的说道：“药丸和火药弹丸，小妹有，只是不太多哦~”

一个也是给，一百个也是给，单看你的表现了哦，亲，我看好你哦！

小小的茶肆里响起吱嘎吱嘎的磨牙声。

良久，李荣才哑着嗓子问道：“什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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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246章霸气的小子（三）

萧南要求很简单，学院学生要跟西突厥留学生比赛蹴鞠，为了防止对方乱用暴力，萧南想让李荣李大侠指点参赛学生们几招。&qt;

当然，萧南这么说并不是不相信自家学生球技，而是担心对方是存心找茬，万一球场上不守规矩，用流氓打法对付自家学生，就算对方球员罚下场，自家学生也会受伤。

所以，防患于未然嘛，后世看过现代足球某穿越女表示，球场如战场，她必须把各种可能都要预料到，并且做好相应准备。

萧南目只有一个，既要学生们赢得比赛，还要确保他们安全、不受伤！

李荣听了这话，沉默片刻，忽然说了句不搭边儿话：“他们此举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

萧南愣了下，然后陷入深思，足足想了一炷香，小几上茶汤都凉了，她才缓声道：“你是说，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我学院来？”

李荣盘膝坐坐榻上，双手抱胸，抬头看着顶梁，沉声道：“京中有奸细，他们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你学生研制火器，所以贺鲁才会派出一队年轻小郎来京城，名义上说是求学，实是寻机窥探虚实。”

想想吧，西突厥学生若是赢了蹴鞠比赛，那么按照事先规定，他们可以名正言顺提出去学院参观，或者干脆入学院求学。

若是输了，他们也有借口，别不说，就说被学院学生打得心服口服，从而心生倾慕，想入学跟这些强者一起学习。

等他们进了学院，想打听多少消息还不是随他们心意？！

偏偏天朝讲究‘礼仪’，推崇天朝上国气度和风范，再加上唐人骄傲、自信性子。学院定不能拒绝。

再说了，这也是教化胡人嘛，也是朝廷一直以来推行政策。

就是皇帝，听了这番话，也只有高兴份儿，绝不会说出拒绝话来。&qt;

李荣却不会这么天真。

他与贺鲁部人交过手，也曾使用过火器，他虽然没有留活口。但当时他身负重伤，根本不能善后，所以，贺鲁部人很可能看到了自己人惨状。

他们当然不知道大杀器具体是什么东东。可也隐约猜到了大唐有了威力极大神秘武器。所以，他们定会派奸细入京，而奸细则会无孔不入调查。

偏陈武折腾出来动静不小，连王氏这样内宅女子都听说了，不用说那些别有用心奸细了。

若是别人听了李荣这番话，尤其是关于奸细说法，定会半信半疑。

但萧南不同，她家里就住着个西突厥钉子，而且根据红花等人监视报告。萧南知道，自从她建了火器实验基地后，毕力术几次三番出城探路，有一次还顺着山壁爬了上去，险些摸到基地内部。

幸而萧南派去护卫也不是吃素，很发现有人闯入，立刻发出信号。集体警戒，全体出动，搜山、寻人，围着基地进行地毯式搜寻，吓得毕力术仓皇逃离。

若不是他腿脚，又有红花等人暗示，他早就被搜寻护卫抓个正着了。

饶是如此，毕力术也没有放弃。这两天又围着荒山乱转，企图寻找其它混入基地法子。

有毕力术，还有萧氏出品送信鹞子，贺鲁部能很知道京中动向，萧南一点儿都不奇怪！

她点点头，有些不确定问道：“那依你之见。这场比赛我们应不应战？”既然是个圈套，那么她就不能平常视之。

李荣揉着下巴，沉吟片刻，道：“当然要应战，不但要应战，还要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咱们堂堂大唐子民，岂能被些许突厥小儿吓住？！”东突厥被他们唐人打没了，西突厥也被打残了，他们还怕几个归降人？

得，萧南忘了，这位也是个土生土长、极有傲气大唐权贵，其傲气程度只高不低。&qt;

揉了揉眉心，萧南道：“那、那他们若是真提出要入学院，我、我又该如何应答？”

原本，萧南和李荣也没这么亲密，只是身边没有商量人，而李荣又恰巧知情，两人交情也不坏，不由自主，萧南就问出了心底犹豫。

事关西突厥，李荣也没有小家子气与萧南置气，他凝神想了一会儿，道：“不怕，他们想入学就入学，你们学院不是也有许多严苛规定嘛，就拿那些规矩说事儿。”

李荣越想思路越顺，继续说：“这是京城，又是你学院，想让他们看什么、不想让他们知道什么，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这话说得极为霸气，用后世常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我地盘，我做主！

萧南闻言，茅塞顿开，是呀，这里是她主场，她怕个毛呀。而且崔幼伯离开前之所以没带走毕力术，不就打着让他当一回蒋干主意嘛。

如今又来了几个‘蒋干’，她就把想让贺鲁知道消息，通过这些小屁孩儿传回去，岂不是比毕力术方便？

想通了这一节，萧南心情缓和了不少，也有心思把重点转移到刚才话题上，她笑得一脸狡黠：“这么说来，表兄同意指点我学生们了？”

她敢打赌，只要李荣知道了这件事，就算她不请求，这位也会上赶着帮忙，原因无他，事关天朝脸面嘛！

李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严肃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便秘郁闷模样，无奈点头：“没错，我同意了！”

萧南很满意看到李荣纠结样子，得寸进尺继续要求，“那么，想必荣表兄也不介意给我学生们上几节课，讲一讲西域诸国以及陇右十八州风土人情咯？！”

李荣咬牙，一字一顿说：“不、介、意！”

……

正如萧南预料那般，皇帝听了萧南汇报，也颇有兴致。自从听了李荣消息，说贺鲁部不安分后。皇帝一提起西突厥，就有种咬牙切齿感觉。

如今听说，西突厥学生要与积微学院学生比赛蹴鞠，他就很期待。某种意义上说，积微学院代表着京城权贵一代，若是他们赢了，也是整个权贵圈胜利呢。

正巧，此时鸿胪寺少卿也把阿史那嫣上书送了来。皇帝见阿史那嫣所请之事与萧南说事一样。当下大笔一挥，同意了这两场比赛：

第一场蹴鞠，西突厥留学生vs积微学院学生；

第二场打马球，西突厥贵女vs京城贵妇。

第一场比赛时间也都商定好了。定本月十六日，也就是十天后。而第二场比赛则定第一场次日，也就是十七日。

此期间，萧南很忙碌，首先她把李荣拎到了学院里，让他给学生们讲述突厥人特长以及性格优缺点，还着重指点八个参赛学生球技和腿脚功夫。

李荣不是拘泥小节人，他讲究是只要结果、不问手段，所以他教给学生招数也不怎么光明正大。他甚至还针对突厥人身体特征。临时创了几招损招，好让学生们上了球场后可以轻松克制突厥学生偷袭或是暴力袭击。

球技方面，李荣也教了学生不少上不得台面损招：比如抢球时候，怎样才能既抢到球还能顺手教训对方一下；再比如传球时候，怎样利用对方球员身体给自己传球……

招数之损，只看得萧南目瞪口呆，偏那些小暴力分子们兴奋得嗷嗷叫。个个分外用功练习，力求到了战场，哦不，是球场上，他们能像李荣这样酣畅淋漓运用出来。

好吧，只要他们练得开心、招数有用就好，萧南摸摸鼻子闪人，继续忙她去。

因为除了学生们要蹴鞠。萧南和一干闺蜜们还要打马球。

可萧南近一段时间只顾着忙学院事儿，骑马、打猎什么游艺活动进行得少，如今要比赛了，而且据阿晼描述，阿史那嫣不是个省油灯，上了马球场绝对不比平安好对付。所以。萧南自己也要练习。

每天去骑马，练习挥杆、击球，以及和队友配合，萧南与闺蜜们忙得不亦乐乎。而且受到李荣启发，萧南也和队友们创了一些‘抢球’‘运球’招数，虽然不能肯定抽晕那群突厥贵女，但绝对能压住她们嚣张气势。

萧南她们忙碌着，京城百姓们也有了八卦素材。

正如前文说到那样，京城百姓很牛气也很傲气，一听自己这边学生要对抗突厥学生，普通小老百姓也被燃起了热血，出门八卦时候，开口必说赛事，动不动就挥拳头呼喝一声‘定让某某好看’，有些人甚至还开了赌局。

作为职业马球联赛创始人，蜀王妃崔薇也大方表示，她愿意让出自家马球场以供比赛使用，她以及马球场全体工作人员，热烈欢迎比赛双方前来。

当然，崔薇也紧抓商机，适时发行了蹴鞠比赛彩票，并设置大奖一百万贯，剧烈刺激着京城百姓原就狂跳小心脏。

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

就这喧闹又充满激情氛围中，比赛时间终于到了，积微学院参赛学生们身着统一球服，流氓教头，哦不，是皇室任侠李荣带领下，雄赳赳气昂昂步入城郊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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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很强很暴力

蹴鞠比赛的赛场定在了蜀王的马球场，原因无他，因为整个京城，只有蜀王的马球场有新式的蹴鞠赛场。

说到这里，咱们必须说一说蜀王妃崔薇对大唐蹴鞠的贡献。

彼时，蹴鞠用的皮球已经升级为空心皮球，球的外壳是用经过火烤、水揉的八片皮缝制而成的，内中有胞，充气后拳打脚踢也不会漏气。这样不会漏气、且弹力十足的皮球，让蹴鞠有了许多种新式玩法。

但诸多玩法中，并没有后世那种对抗式的竞技比赛玩法。

彼时蹴鞠，并不是一种比赛，更多的是一种健身或是表演的项目。

比如‘一人场’，就是一个人玩蹴鞠，用身体的各个部位（除了手）去颠球，用许多高难度的动作，玩出许多花样。

再比如‘二人场’，就是两个颠球然后互传，在其过程中玩出许多晃花人眼的花样儿。

还有三人轮踢的‘三人场’，也被时下的取了个极雅致的名字，曰‘转花枝’。

‘四人场’则是四人轮踢，又曰‘流星赶月’。

如果说上述玩法更注重健身的话，那么以下的玩法则更注重表演。

比如七人玩儿的‘落花流水’，是指七个人站成一排，然后隔一个人传球。

再比如九人玩的‘踢花心’，则是一人站在中间，其它八人站成圆圈，轮番朝中间的人传球。

可以说，人越多，玩儿的花样也越多，也更具观赏性。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两人对踢的‘白打’，就是两个人或是多人（偶数）对战，然后交替着相互把球传给对方。

但不管是哪种玩法，都没有似打马球那般激烈的对抗式球赛。

是崔薇发明了职业蹴鞠联赛，还规定。参赛双方，每队五人合作，用身体的任何部位（除了手）传球，最后将球送进对方的球门洞。

当然，球门洞并不是崔薇的首创，彼时蹴鞠的时候，为了增加趣味性，已经有人改进了球门。由最早的六个坑洞升级为两个门洞。

而崔薇不过是将之进行了改良。

不过还别说，让她这么一改进，街头多了许多三五好友组队蹴鞠的少年。

而今日的比赛，也是采用了崔薇制定的蹴鞠比赛制度。比如双方参赛人数为五人，再比如比赛进行中的哪些动作是犯规，再再比如同一队员在同一场比赛中接连犯规三次将红牌罚下等等等等。

对此，萧南也比较认同，毕竟作为后世穿来的一枚伪球迷，她还是更习惯现代足球的比赛规则。

而突厥学生呢，对此并无异议，在他们看来，不就是把皮球踢进对方的球门洞嘛。这对于他们而言是很简单的事儿。

是以，当双方队员一起入场的时候，都是斗志昂扬。

李荣作为积微学院的特约教练，也跟着学生们一起入场。

首先是选定正式上场的队员，对此，萧南和李荣也仔细商量了一通，人员的选定破费了一番心思。

最后选出来的五名队员。分别是卢国公幼子程处政的次子程延寿，屈突家的屈突叔成，巴陵公主的次子柴思尔，英国公家的李敬佑，护国公家的秦敏之。

五人皆是权爵家的子弟，且祖辈都是武将，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们的祖父都曾经参与过攻打突厥的战争。

可以说。在高年级的三十多个学生中，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小暴力分子，其不安分程度与陈武不相上下。

许是家风如此吧，五个人的身体强壮，上马能弯弓猎虎，下马能挥刀砍人。小小骚年对上市井游侠儿也绝对不含糊。

这次崔幼伯去陇右，这几人原本也要吆喝着去，可最终因为家里或是其它的原因，未能成行。

眼睁睁看着不如自己（至少他们这么认为）的同窗跟着崔先生去鄯州建功立业了，他们却只能在学院里死读书，几个人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呢，如今终于有机会跟突厥人对战，哪怕只是小小的蹴鞠，都能让他们热血沸腾，几个坏小子早就摩拳擦掌的要教训狂妄的突厥小子！

而对面的突厥学生也不示弱，他们的父祖虽是归唐的将领，但骨子里仍有着游牧民族的彪悍，面对他们眼中的酸腐软弱的汉人时，不免有种与生俱来的蔑视。

或许在他们看来，男人就该纵马驰骋，而不是像这些唐人似的抚琴赏花，活似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两边人马心里都有自己的骄傲，看向对方的时候，也是各不服气，没有当面出言讽刺就是他们教养好了。

看台上也聚集了成百上千的观众，除了京城权贵，还有不少爱看热闹的百姓买票入场围观（萧南感叹：崔薇真会抓商机）。

萧南以及诸位家长则坐在最前面的贵宾席，而坐在她们对面看台贵宾席里的是阿史那嫣一干突厥贵女。

两个看台里都有望远镜，萧南她们对此并不陌生，有的贵妇已经拿起了望远镜，开始打量四周的人群。

而阿史那嫣几人却从没见过这种新鲜玩意儿，她们进京没有多少日子，且一进京先去鸿胪寺报道，刚在礼宾院安顿下来，几个人就去找史晼掐架，并没有闲暇去关注京城的新鲜事儿。

再加上阿史那嫣觉得她是来办正经事的，不是来玩的，所以对京城百姓交口称赞的马球场和什么马票并不热衷，更没有亲来观赛，于是也就没有见过‘千里眼’这种神器了。

“咦，阿嫣，你看，这、这东西好奇怪，竟然能看到场地上的人！”

其中一个贵女，自进了包厢就开始四下打量，当她看到放在小几上的望远镜时，忍不住拿起来把玩，无意间将此物放在眼前时，惊异的发现，这、这东西竟然非常神奇，居然可以让她看到几十步开外的赛场。

“哦？拿来我看看！”

阿史那嫣来之前，她的兄长就曾经告诫过她。让她在京城低调些，唐人有许多稀奇的玩意儿，有的还很神奇，让她多看多听，但是切莫多言。

阿史那嫣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兄长委以重任，很有几分自得与兴奋，所以也遵照兄长的要求。很是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性子，并没有太嚣张（阿晼怒：靠，你这样还算不嚣张，你要是正常发挥。还不得嚣张成什么样子），而且像个小密探，时刻不忘打探唐人的动向。

这会儿听到同伴的话，阿史那嫣伸手接过那望远镜，学着同伴的样子，眯起一眼，将之放在另一只眼前，立时惊呼一声：“呀？真、真能看到呢……我还看到了对面的座位。咦？这不是阿史那晼那丫头吗？坐在她身边的是谁？看着有些眼熟呢！”

这时，贵宾包厢专属的奴婢过来添茶、添炭。听到阿史那嫣的话，笑着回道：“好叫小娘子知道，此物名‘千里眼’，是咱们王妃发明的，最远可以看到一百五十余步……定襄县主身边坐着的定是齐国夫人，京城的人都知道，她们两人是极好的朋友。还曾一起组队打马球呢。”

齐国夫人？哦，就是那个什么学院的校长？

阿史那嫣眨了眨眼，放下望远镜，准备套话：“你是说阿史那晼和齐国夫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打马球？”

明天她们就要跟史晼等京城贵妇打马球比赛了，能多打探些消息也是好的。

只可惜，能在贵宾包厢混的小丫鬟也不是傻子，她们早就听说突厥贵女与大唐贵妇之间的比赛了。刚才那句话就已经有些泄密了，她哪敢再多说，忙含糊两句，匆匆行礼退下。

“好个没规矩的贱婢！”

阿史那嫣自觉被个奴婢戏弄了，一时火大，一挥手就把小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上。

其它贵女纷纷闪躲。好险才避开飞溅的热汤。

她们心中暗骂，阿嫣也太霸道了，虽然她的品级比在场的人高些，可大家的父兄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家又不是她的奴隶，她凭什么对她们颐指气使？

偏来之前，家里有交代，让她们看着阿史那嫣，当她无端发火、惹事的时候，她们要劝着，以免误了大事。

深深吸了口气，刚才说话的那个小贵女，拿着望远镜，故作惊讶的喊道：“哎呀，阿嫣快看，胡洛好威猛，他一脚把对手踢倒了~”

阿史那嫣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忙抢过望远镜，放在眼前，嘴里还咋呼着：“在哪儿呢？我看到了，哈哈，胡洛好样的，真不愧是咱们草原上的小野狼！”

镜头那一端，蹴鞠比赛已经正式开始，一上来，双方少年们的拼抢就非常凶猛。

其中一个身高马大的突厥少年，用力飞起一脚，状似抢球，实则奔着对方持球少年的腿踢去。

四周看台上的人隔得远，并没有听到响声，但看着持球少年一脸痛苦的抱着腿在地上翻滚，就知道小家伙受伤了。

萧南腾地站起来，冲着赛场上的李荣挥手，示意让他去看看。

结果李荣却一脸凝重，看都不看萧南，朝着受伤少年的方向喊道：“程延寿，你行不行，不行我换人！”

他的话音一落，受伤的少年忽然停住了呻吟，咬着牙坐起来，用力揉了揉被踢中的小腿，片刻后，他在同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冲着赛场边上的李荣比了个手势。

李荣很满意，又缓缓的坐了下来。

程延寿跟同伴们使了个眼色，目光中杀气腾腾：兄弟们，突厥小子使诈，咱们也别客气了！

众少年默默点头。

于是，一场很强很暴力的蹴鞠比赛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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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铁腕

突厥少年胡洛一记飞tǐ，如同吹响了号角，一场蹴鞠大战正式爆发。

参赛双方都是十五六岁少年，原就血气方刚，再加上方才暴力行为，愈发刺jī了他们体内隐藏暴力因子。

而程延寿小盆友呢，深受其祖父影响，长得很是憨厚，但人粗心不粗，且讲究有仇必报。

只见他被小伙伴们搀扶着，悬空着那只被踹伤脚，缓缓转动了几下脚踝，似是缓和那股钻心疼痛，也似是检查tǐ骨有没有断裂。

还好，tǐ骨关节转动正常，程延寿根据多年打架受伤经验确定，他只是受了点儿皮肉伤，小tǐ处此刻应该是红肿，骨头没事儿。

骨头没事儿就好！

程延寿咬着net，缓缓放下那只脚，慢慢走了几下，伤tǐ起初还一瘸一拐，但很他就适应了过来，围着场地小跑了两步，确定无碍后，这才给场外裁判比了个手势。

裁判会意，拿起银笛，‘嘟~~’一声，再次吹响了哨音，宣告比赛正常进行。

大唐队是满心报复，所以少年们下脚抢球时候，再也没有顾忌，也不管球了，直接往对方小tǐ踹去。

突厥队学生也不是吃素，他们整日舞刀弄枪，身体素质不错，且反应能力也极好，对方脚踹了过来，他们便顺势躲过去。

一时间，赛场上火药味十足，持球少年一边踢球，一边还要预防抢球者突袭，抢球孩子则想方法，力求抢球、踹人两不误。

就见围着一个小小皮球，几个少年花样百出，两只穿着乌皮靴脚皮球上空绕来绕去，你踢我挡、你踹我缠，球技之精湛、下脚之凶狠，只看得看台上观众们嗷嗷叫。

“好，好样！”

“对对，踹死他，对，就这么踹下去！”

“哎呀，就差一点儿就成功了，加油呀！”

“胡洛，图巴，冲上去，干翻他们！”

两方看台观众化身拉拉队，每当自己队员获得优势时，就忍不住站起来大声呼喝。

不过，受人数限制，西突厥这边气势明显不如大唐看台观众们。

眼见着自己喊声被淹没对方声浪中，气得阿史那嫣嗷嗷叫，小几上茶具都换了第三次了，依然没有逃过被摔碎命运。

“卑鄙唐人，仗着人多欺负咱们，不行，我不能让她们这么嚣张！”

阿史那嫣急得团团转，一想到刚才拿着‘千里眼’与对面阿史那晼对视时候，镜头里对方那欠扁炫耀笑容，她就忍不住要抓狂。

同包厢贵女们连叹气力气都没有了，她们默默对视一眼，督促对方赶紧想办法，点儿让阿史那嫣平复下来。

许是人紧张时候潜力大爆发吧，其中一个贵女无意间扫到看台一侧大喇叭，她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那个大喇叭后面坐着两个人，正通过大喇叭向四周看台观众播报战况。

咦？那个大喇叭是不是可以扩大声音？

这个贵女脑中灵光一闪，忙拉住阿史那嫣手，提醒道：“阿嫣，你看，那个东西似乎能帮咱们壮大声势呢！”

阿史那嫣顺着同伴手看过去，目光落大喇叭身上，起初，她有些许怀疑，不过就此时，场上程延寿抢到了球，这边看台播音员就jī动大喊：“大唐队控球，哦，让我看看，是程家小郎君，他不愧是卢国公孙子，果然有乃祖风范……现他不是一个人战斗，不是一个人……”

兴奋嘶吼声音透过大喇叭向四周扩散，音量也远比本人声音大许多。

阿史那嫣满意点点头，很好，就是它了！

于是，她从shì女手中接过皮鞭，风一样卷了过去，来到播音员座前，手里鞭梢一指大喇叭，“这个，借我用用！”

播音员刚刚喊完，嗓子干涩得难受，正端起一盏茶汤准备润喉，听到阿史那嫣要求，险些一口茶汤喷出来。

好容易咽下嘴里茶汤，他艰难说道：“小娘子，这、这……球场有规定，此物乃公器，不得、不得——呃，您随意~~”

不能怪他不够坚持，实是，任谁脖子上缠了一截粗糙皮鞭，且那皮鞭还有收紧趋势，他也不得不妥协。

“这才对嘛！”

阿史那嫣一抬手，将长鞭收了回来，熟练缠绕手腕上，然后一扬下巴，示意shì女们将大喇叭抬走。

播音员伸手着脖子上擦痕，万分苦逼看着劫匪们扬长而去。

一群突厥小贵女们打劫成功，仿佛得胜归来将军，志得意满坐回包厢里。

只不过，当阿史那嫣拿起千里眼，继续观察球赛时候，她脸sè却变了，对准大喇叭喊道：“犯规，大唐五号队员犯规……该死，你长没长眼呀，你是踢球呢，还是踢人？！”

原来，球场上，抢到球是突厥少年胡洛，他脚法娴熟带着球，一路朝大唐对球门洞冲去。路上遇到拦截，他也没有客气，直接身子一斜，用力一撞，企图用自己壮硕身躯将对方碾压。

而且他也成功撞开了两个逼抢少年，仿佛出栏疯牛，飞逼近球门洞。

但就胡洛飞起一脚，准备将皮球踢进球门洞时候，斜刺里忽然扬起一脚，用力踹向胡洛小tǐ。

“啊~~”

胡洛tǐ上剧痛难忍，他也顾不得皮球了，直接抱着小tǐ倒地哀嚎。

得手是程延寿，小家伙满京城权贵面前，风光上演了一出‘程家小郎复仇记’，赢得看台上阵阵掌声。

尤其是前来观战程家亲眷，那位无赖之名天下皆知程家老汉，别看年纪一大把了，居然还扯着嗓子嗷嗷叫——

“干得好，小子，早就该这么干了！”

大唐这边拉拉队一片欢声笑声，对面突厥看台，却传来阿史那嫣一声暴吼。

隔着千里眼，史晼看到阿史那嫣正对着个大喇叭怒吼，她也没有客气，直接命人把这边看台大喇叭抬了来，自己对着喇叭大声吼道：“阿嫣，教你一句俗语，这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若是听不懂，就去找个博学夫子给你讲一讲！”

史晼话音方落，四周看台一片附和声，且鄙夷朝对面看台发出嘘声：嘁，你丫也太霸道了吧，只需你队员踹人，却不需咱们报复？！

阿史那嫣被史晼当众奚落了一通，还得到许多附赠嘘声，当下脸面有些下不来，她正yù继续大吼，身边一个贵女忙拉住她，低声提醒道：“阿嫣，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呀！”

阿史那嫣一口气梗xing口不上不下，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对着大喇叭喊道：“胡洛、图巴，你们给我上呀！”

赛场上，成功踹到人、并抢到球程延寿，脚下没有耽搁，一路狂奔杀到对方球门洞前，凌空一脚，准确把皮球踢过门洞。

球门洞旁边裁举起小旗子，示意球进了。

而赛场一侧正中间比分牌旁，一个小厮立刻翻动牌子，比分变成了2:1，大唐队领先一分。

“哦~~”

四周看台又是一阵海浪般喝彩声。

萧南紧握着千里眼手也松了下来，她将千里眼交由左手，将右手掌心朝下身侧隐囊上抹了抹，擦去上面冷汗。

胡洛伤势也不重，他休息片刻后，翻身站起来，他没有冲着裁判示意，而是冲着一脸得意程延寿挥了挥拳头，其意不言而喻。

程延寿才不怕他呢，他举起双手，用力握成拳头，相互交叠砸了砸，表示：有胆你就来，小爷我照打不误！

胡洛眼睛都要红了，用力咬着后槽牙，转身面向伙伴们，他别有用意用手握着另一只手手腕，轻轻摩挲着。

伙伴们会意，回以一个明白眼神。

他们这番小动作，没能逃过李荣眼睛，他垂下眼皮稍稍一想，便猜到了某种可能。他扭头看了看沙漏，唔，时间还来得及。伸手召过自己小厮，附他耳边低语几句。

小厮连连点头，待主人吩咐完毕，他便悄悄闪身出了赛场。

李荣这番动作很随意，大家注意力都赛场上，是以也没人发现。

“嘟~~”

裁判用力吹了一声银笛，比赛继续！

这次换突厥队上演复仇记了，五个少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异常亢奋，冲撞起来也愈发狂野，仿佛自己肉身是铜墙铁壁一样，面对大唐队拼抢，他们甚至主动将胳膊抵身前去对抗。

起初，大唐少年们不解其意，穿着一号队服屈突叔成年纪长，且身材魁伟，他充当了先锋，用自己胳膊撞上了对方胳膊。

“呀~~”

屈突叔成表情忽然变得很痛苦，身子踉跄倒退两步，后一屁股坐了草坪上。

距离他不远柴思尔见状，忙跑过来询问，“大郎，怎么了？”

屈突叔成皱着眉头，低声说道：“他们腕子上有古怪，似是带了什么硬物！”

而那个把屈突叔成撞倒少年，顺利带着球冲到球门洞前，飞起一脚，噗通一身，皮球应声穿过门洞。

比分变成了2:2。

得分突厥少年，围着赛场小跑一圈，后与队友们抱一起。隔着人群，他还冲着屈突叔成晃了晃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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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惊闻

“什么古怪？难不成他们腕子上捆着铁棍不成？”

程延寿性子急，一看到己方失球、对方得分，火气顿时涌了上来，呼哧呼哧跑过来，刚走到近前就听到屈突叔成这句话，他便没好气问道。

屈突叔成被人撞到，手腕还撞出了一片青紫，原就有些不忿，这会儿听了程延寿有些质问话，火气也噌噌往上涨，横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不信我？哼，不信我可自己去试试？铁棍？铁棍不至于，但肯定不是单丝罗！”

柴思尔见两个小伙伴就要吵起来，忙出言劝和道，“好了好了，都别吵了，你们忘了荣国公是怎么说了？咱们是兄弟，目前要紧是合伙打败那群狂妄突厥小子，而不是跟自己人赌气、搞内讧。”

程延寿不喜欢有人说教自己，一听柴思尔一副老大口气，刚要张嘴反驳，忽听他提及李荣，顿时哑了嗓子。

就像所有习武之人，程延寿世界很简单，他只佩服有能力、比他强人，而李荣恰巧便是他崇拜偶像之一，所以，哪怕是看荣国公面子上，他也要乖乖撑到比赛结束。

不过，胸中火气发泄不出来，他还是很不舒服，于是一卷袖子，准备冲前头。

他还就不信了，都是年纪差不多小郎，突厥人看着壮一些，但也不应该壮到如此程度。

裁判再次吹响银笛，比赛继续。

十个少年围着场地中间，等候开球。

球开了出来，数只乌皮短靴冲向皮球，经过一番拼抢，程延寿抢先一步将球揽到脚下。

他没有耽搁，大脚一开，皮球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目标直指突厥队球门洞。而他也没有停顿，飞追了过去。

其它人也纷纷加速度，追着那皮球而去。

李敬佑顺利拿到了球，只见他娴熟交替晃动两只脚，闪过对手逼抢，顺利将球带到了突厥队球门洞前。

这时，程延寿已经跑到了前方，他冲着李敬佑挥手。

李敬佑会意。飞起一脚，用力将球朝程延寿踢去。

程延寿一边目测着球降落位置，一边侧着身子向前跑，待球下落那一瞬。他挺起小胸脯，稳稳将球停住，接着，他又把球落到脚上。

小家伙球技很不错，他双脚不停交替颠球，一次又一次躲过突厥队暴力铲球。

颠球当儿，他调整好角度，准备抽身射门。

不想，老对手胡洛又冲了上来。这次他没有伸脚去踹人，而是将胳膊抵身前，用力去冲撞程延寿。

“唔~~”

程延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那硬呼呼东西撞生疼，身子一个踉跄，错眼功夫，球又被抢走了。

胡洛抢球成功后。并没有急着炫耀，而是麻利转身，抡起一只脚，将皮球踢向大唐队球门洞方向。

“这、这些人腕子上绝对有古怪！”

这次，不知程延寿发现了问题，就连坐看台上观众们也瞧出了端倪。

尤其是贵宾席观众，她们通过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如果屈突叔成那一次是意外。那么程延寿也如此就是有猫腻了。

史晼原就不是个好性儿人，尤其对上嚣张阿史那嫣，她就不会客气了，就见她冲着大喇叭喊道：“犯规，突厥队三号球员犯规，他手腕上有暗器！”

四周看台观众也跟着鼓噪。有人还故意敲着球场配备大鼓和喇叭，咚咚咚、呜呜呜表示抗议。

裁判见状，为了平息众怒，他吹了下银笛，然后举手表示比赛暂停，并把两队选手召集过来，表示要检查胡洛手腕。

胡洛不知该不该让人检查，问询目光落场外领队身上。

还不等领队发话，贵宾席里阿史那嫣对着大喇叭喊道：“胡洛，让他们看……也让他们见识下咱们突厥汉子厉害！”

听到这位姑奶奶声音，领队无奈耸耸肩，大小姐发话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冲着胡洛点头。

胡洛不再迟疑，解开袖口绷带，露出一个半尺长沙袋，为了不让人误会他这是故意戴着伤人，他还特意跟裁判解释：“为了练武，我们常年戴着~~”

阿史那嫣距离远，听不清胡洛说什么，不过她大抵能猜得出来。

为了让多人知道，也为了挤兑、嘲弄史晼，她故意大声喊道：“看到了吗，这可不是什么暗器，而是咱们突厥男儿强身健体沙袋，里面放都是铁砂……咱们可不是蹴鞠时候才故意戴上，而是平常时候就戴着……当然，咱们也能解下这东西，毕竟没了这些沉重负担，咱们球员还能跑得些呢……”

一边说着，阿史那嫣还一边啧啧有声，听她那意思，仿佛突厥少年戴着铁砂填充沙袋，是为了‘照顾’大唐队一般。

史晼被噎了个正着，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反驳话，因为若没有阿史那嫣那句‘跑得些’，她还可以让突厥队少年解下沙袋，毕竟那玩意儿对突厥球员是个负担，可对大唐队孩子们也是个‘凶器’。

结果人家提前放了那么一句话，史晼反而不能说了，她若是说了，岂不是承认自己这边孩子体能不如对方？！

场上裁判也无奈，见贵宾席贵人们没有什么意见后，便示意让胡洛缠好绷带，然后继续比赛。

这时场上比分已经变成了2:3，突厥队反超一分。

大唐队少年们个个气愤难平，凑一起嘀咕了两句，大意是不管对方是戴着铁砂袋还是绑着铁护腕，他们都要硬抗到底，否则，输了事小，丢脸事大呀。

就这时，中场休息时间到了。裁判吹响银笛，宣布大家休息，一刻钟后继续下半场比赛。

双反队员退场时候，突厥队少年趾高气扬，遇到大唐队时候，还齐刷刷举起手腕，然后又比了个手势。

虽然大唐队少年不明白那个手势意思，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应该不是什么赞美。

见此情况，五个小少年火气旺了，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几个人险些冲上去揪住对手一通暴打。

萧南坐包厢里。看着自己学生垂头丧气样子很是着急，她倒不是太意输赢，而是担心孩子们状况，唉，也不知道程延寿和屈突叔成有没有受伤。

想到这里，萧南坐不住了，她跟同包厢贵妇们说了一句，便匆匆赶去了球员休息室。

刚走到休息室门口，萧南便听到几个少年火气十足鼓噪声。

有人怒骂突厥人狡诈。附和人不少，只可惜这种抱怨没什么用；

有人则叫嚣着‘咱们也戴铁砂袋’，这个貌似有用，但中场休息只有一刻钟，临时缝沙袋也来不及呀。

吵着吵着，几个少年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后统统消声。

萧南站门外。挑起双眉，唔，应该是李荣要发话了吧。

果然，就她思忖当儿，李荣声音响起：“瞧瞧你们样子，让不知道人见了，还以为是谁家小娘子斗嘴？比赛还没有结束，说这些有用吗？与其这里像个女人似唧唧歪歪。还不如想些有用法子！”

前头咱说过了，古代，男人被人骂做女人是极具侮辱性咒骂，眼前这群小少年虽然距离‘男人’还有一定距离，但小小男子汉也是有自尊滴。

是以，大家下意识瞪大了眼睛怒视着李荣。

屈突叔成还有些不服气嘀咕：“那先生有什么好法子？”

李荣挑了挑眉。没有说什么，只是冲着自己小厮扬了扬下巴。

小厮会意，两人抬着一个箱子走了过来。

咚~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金属磕碰声音。

众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着兴奋光。

程延寿崇敬李荣，与他关系也亲密些，直接问道：“先生，您也弄来了装了铁砂沙袋？”

他们前脚刚下了赛场，先生后脚就弄来沙袋，这说明什么？

说明赛场上，先生就看出了问题，且第一时间做好了准备呀！

啧啧，真不愧是他崇拜偶像，皇室任侠李荣，果然厉害！

李荣扯了扯嘴角，轻蔑一笑，“铁砂算什么，我给你们弄了些铁制护腕，只不过东西有些重，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撑得住！”

“当然能~”

小少年们异口同声喊着。

关于脸面大事上，别说是铁制护腕了，就是让他们扛着盾牌去踢球，他们也乐意。

“得，看来没我什么事儿了！”

萧南站门外，微笑摇摇头，转身离去。

回到看台，萧南正欲跟史晼、柴玖娘等几人聊聊天，不想这时忽然进来一个丫鬟，匆匆行了一礼，焦急对柴玖娘说道：“九娘，不、不好了，家里出事了！”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看向那丫鬟。

柴玖娘是变了脸色，疾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她认得这个丫鬟，并不是刘家婢子，而是柴家家生奴。

难道……

小丫鬟已经带着哭腔了，“是、是大长公主，她、她老人家想见您！”

呃，不会是后一面吧？

这下子，连萧南也呆住了，难不成是平阳大长公主病危？！

这可不是小事呀，想想她老人家军中声望，以及柴家西北影响，就算萧南是个政治白痴，她也知道，万一老人家撑不过这一劫，军中、西北诸部定会有所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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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接二连三

座贵fù都是常年京城混，且一路风光到帝登基，还没有因帝与魏王之争而受牵连，足见这些女人就没有一个是傻蛋。

萧南想到事，她们都想到了，画着精致妆容粉面上故意lù出惊讶、焦急神情，心中却已经开始盘算上了，倘或平阳大长公主真去了，对自家有什么影响。

相较于其他人，柴玖娘就简单多了，她只是担心和心疼，毕竟她是大长公主养大，她心中，祖母比远西北父母还要亲近些。

“祖母要见我？”

柴玖娘腾一声站起来，作势就要往外冲。

不过脚抬起那一刹，她一丝理智提醒她，自己是来做客，如今有急事提前退场，她至少要跟主人报备一声。

扭过头，柴玖娘看向萧南：“乔木，我、我——”

萧南也没有耽搁，跟着起身，说道：“锵锵，你也好几天没回公主府了，想必是大长公主想你了。这样，你先去，我、我把这里事情处理之下，也去给大长公主请个安！”

虽然大家都猜到大长公主极有可能是弥留之际了，但却不能明说出来，而且当着人家家属还要表现得平常些，以免人家误会你多盼着大长公主死。

所以，萧南说得很是委婉。

萧南话提醒了柴玖娘，是呀，她家祖母还没死呢，她这般找急忙慌做什么？

祖母一项身体极好，虽然早年打仗时候受了些伤，但经过这三十几年调养，身子早就没事了，且祖母诚心礼佛、待人宽厚，就是老天爷也不忍心将她带走吧？！

对，祖母一定只是想她了，不是什么要紧事儿，她不能慌，不能慌！

柴玖娘长长吐了一口气，勉强扯了扯嘴角，道：“乔木说得没错，祖母喜欢我家阿团，这几日不见，定是想他了，我、我这就让人抱上他，一起回家看祖母……”

阿团是柴玖娘儿子，才刚满百日，生得白白胖胖，也不认生，见了谁都会咧着小嘴咯咯笑，很招人喜爱。

再兼之他是柴玖娘婚后几年好容易才有宝贝，大长公主看孙女面子上，也分外喜欢这个小肉团。阿团这个rǔ名，还是大长公主亲自给取，平日里也时常让柴玖娘抱着孩子给她看。

是以，柴玖娘才会如此自欺欺人安慰自己。

萧南却一脸笃信，用力点头：“是呀，大长公主喜欢阿团，带上他，也让老人家高兴高兴！锵锵，你且先走一步，我这就来——”

柴玖娘却竖起手掌，打断了萧南话。

方才一番自我安慰，让她慌乱心渐渐平缓下来，理智也悉数回笼——她不能让萧南跟着去。

看看现是个什么情况，萧南学生正与西突厥少年蹴鞠，倘或萧南这个校长中途离席，定会引起大家侧目，进而让大家议论纷纷。

再严重些，蹴鞠比赛还有可能中断。

这是柴玖娘不想看到——

第一，祖母情况未明，她让一干贵fù浩浩dàngdàng去‘探病’，未免有诅咒祖母嫌疑。

第二，祖母身份敏感，不知道老人家心思情况下，她不想将此事闹大，不想弄得满城风雨。

所以，柴玖娘略带感jī笑了笑，道：“乔木，学院学生还比赛，你这个校长可不能随意退场。再说了，祖母只是想我了，我回去看看就好。又不是什么大事……若是因此搅了大家兴致，祖母知道了，定会怪我不懂事呢！”

萧南听出柴玖娘话里意思，缓缓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道：“路上小心，有什么事只管派人跟我说！”

柴玖娘用力点点头，她们夫妻与崔氏夫fù交好，而她又与萧南有着一层不能对外人提及关系，有些事，她和萧南已经有了心照不宣默契。

众贵fù也纷纷起身，一边故作轻松说着些缓和气氛话，一边送柴玖娘出去。

送走了柴玖娘，大家又坐回包厢里，谁也没有第一个开口，一时间，包厢里竟出现了短暂沉寂。

幸好赛场上传出一声清脆笛声，宣告中场休息要结束了，下半场比赛即将开始。

这记笛声转移了大家注意力，众贵fù也纷纷将目光投向赛场。

只见裁判走前列，领着双方球员入场。

四周看台上观众，敲鼓敲鼓，吹喇叭吹喇叭，喝彩喝彩，方才还安静赛场瞬间变得异常热闹。

按照习惯，裁判单手托着皮球，另一只手里拿着银笛，正yù鸣笛开球。

不想场外李荣却举了举手。

裁判也是京城人士，自是认得这位有名皇室任侠，知道这位任侠乃堂堂宗室、一品国公爷，见他似是有话要说，不敢耽搁，忙小跑到场地边，低声问道：“荣国公，可是有话要说？”

李荣点点头，他气沉丹田，也不用大喇叭，用洪亮声音喊道：“场诸位，比赛前，某有话要说。

上半场时，西突厥队少年比赛还不忘强身，此举让某很是佩服。其实，咱们积微学院学生平常练功时候也是戴着器具，是某担心比赛时可能会误伤旁人，这才强令他们摘了下来。”

李荣故意扫了眼阿史那嫣所包厢，继续用全场人都能听到声音喊着：“基于公平、公正原则，既然西突厥队友负重上了赛场，咱们学生也不能躲懒，是以，下半场比赛，积微学院代表大唐少年蹴鞠队将身负重十二斤铁护腕、铁脚腕上场——”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大唐队拉拉队们一片叫好声，那几个参赛队员家长是兴奋嗷嗷叫，某程姓老汉是把小几捶得山响，大声鼓噪：“好，好，李家小子，果然有一套！”

而阿史那嫣统领西突厥亲友团则变了脸sè：什么？十二斤铁质护腕？这是什么概念？

没错，大唐队少年身负这么重铁器，奔跑时候定会受影响，可、可终受害却是突厥少年们呀。

想一想，铁砂对上铁器，到底哪个有杀伤力？！

大唐队此举，绝对是报复，赤果果报复！

阿史那嫣习惯xìng站起来，凑到大喇叭跟前，大声喊了一句：“你、你们——”

还不等她喊出那句‘无耻’，李荣又开口了，“阿史那小娘子，你也不必劝了，咱们大唐人讲究公平，上半场咱们学生沾了你们便宜，是以下半场咱们就会加倍弥补，所以，你只管放心。接下来，咱们定会全力以赴，打好这场比赛！”

说罢，李荣又扭头看向场地边上五个少年，大喝一声，“是不是，小郎们？！”

五个小小少年立刻tǐng起小xing脯，举起右手，lù出乌突突黑铁护腕，大声回道：“是！”

“嗷~”

“过瘾，太他娘过瘾了~”

“好样，小郎君们！”

场观众也似是被这种jī情感染了，嘶吼得分外起劲，一时间，赛场成了欢呼海洋，吼叫、喝彩汇成声浪一b高似一b。

面对如此声势，西突厥方面有些怯然，别说场上几个少年变了脸sè，就是场外领队和隐暗中十几个护卫，也纷纷变了脸，心里不住暗骂：唐人太狡诈，太无耻了。明明是欺负人，却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纠结是，这坑是自己挖，后却坑了自己人，眼瞅着就要掉坑底了，大家还不能直言抗议。

靠，李荣，李正则，你、你真是无耻得可以！

对此，萧南却很淡定，她早就知道李荣无赖属xìng，所以今日看到他如此言行，她丝毫都不觉得奇怪。不过，唯一不同时，过去每每遭遇李荣无赖，气得跳脚是她，今日被气得险些晕倒却是她对手。

唔，不得不说，看到李荣去坑她对手，这种感觉真是爽爆了！

就全场人欢呼声中，下半场比赛开始了。

程延寿等五人，许是太jī动、太兴奋了，暂时忽略掉了手上、脚上沉重负担，一个个全都像刚刚下山猛虎，气势十足朝对手碾压过去。

而西突厥少年们呢，被李荣提前‘提醒’了一番，心中先有了怯意，对上活力十足大唐少年，还没有真正交上手，心里已经认输了。

于是，几乎没有悬念，大唐队赢得了这场蹴鞠赛。

待比赛结束时，比分是6:3，大唐小郎们用压倒xìng比分战胜了西突厥少年们。

比赛结束了，观众兴奋得迟迟不肯退场，两边贵宾席包厢里女人们也凑到了一起。

“说罢，你们有什么要求？”

阿史那嫣一脸便秘走到萧南跟前，没好气问道。既然输了，那就要乖乖认输，她阿史那嫣是说话算话人，绝不抵赖！

萧南微微一笑，道：“也没什么要求，我听说瑶池有好马，若是可以话，请小娘子送给我们学院几匹上好骏马。”

阿史那嫣一怔，她还以为萧南会提什么过分要求，没想到几匹马就能打发掉，于是很爽点头，“没问题，我来时候就多带了十几匹马过来，匀出十匹给你们吧。”

萧南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这场比赛算是正式画上了句号。

临行前，阿史那嫣实受不了史晼那副得意洋洋笑脸，咬着牙说道：“阿晼，明日咱们大球场不见不散！”哼，抽死你丫！

阿晼也不惧，笑着回道：“好呀！”

只是大家都没有想到，明天那场马球赛到底没能举行，因为宫里传来了消息，皇太后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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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心病难医

没错，皇太后病了，且病得很重，连皇帝都要辍朝shì疾，其它长公主、亲王是随shì留宿宫中，不敢轻易离开。唯恐自己前脚一走，他们母亲就会闭上眼睛。

见不到母亲后一面，那绝对是大悲哀。

不是众长公主、王爷诅咒自己母亲，实是皇太后病来势汹汹，如今连太医院医正都不敢下药了，而且看他哆哆嗦嗦又有些惋惜神情，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

皇太后病危，她几个亲生儿女又是担忧又是心疼又是难过，尤其长乐长公主，自从得到宫里消息，她第一时间杀进了宫，一看到母亲昏í不醒样子，她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对于长乐长公主而言，今年绝对是她灰暗一年，年初疼爱她父皇驾崩了，接着，她唯一女婿因为帝与魏王较量而身赴险境，还不等长公主缓过劲儿来，她敬爱母亲又病重……

连番打击下来，只宫里待了一天一夜，长公主就憔悴了许多，她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平日里保养得好，又有女儿时不时‘孝敬’，长公主看起来顶多像三十多岁样子。

而如今，不眠不休守母亲榻前，担心、疑虑以及愤怒等种种情绪包围着她，让她一夜便似老了十岁。

鬓边竟也长出了几根银丝，这让赶来换班皇后很是心惊。

“阿姊，您、您……”

皇后一把扶住长公主手，很是心疼说道：“您也是有春秋人了，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待会儿阿娘醒了，见您如此形容，还不定怎么心疼呢。”

说着，皇后半是搀扶半是强拉要拽长公主起来，“您去偏殿榻上歇一歇，阿娘这儿有我呢！”

长公主却难得强势一把推开皇后手，一双凌厉双眸死死盯着皇后，冷声道：“发生了什么事？阿娘怎么会突然病倒？”

“……”皇后头一次看到长公主如此骇人样子。

她认识长公主也有小三十年了，说实话，她印象中，长乐长公主一直是个优雅、贤惠、温柔又有些体弱女子，就是不高兴了，也只是抿着net不说话。从来没有这般犀利。

此刻长公主绝对是气场全开，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森寒气息，那黑幽幽双眸，仿佛饥饿困兽，瞧她模样，皇后毫不怀疑，若是她说错了什么话，长公主绝对敢下手抽她！

别看皇后已经是这个国家女主人，除了病榻上皇太后，她是整个大唐帝国尊贵女人。但当她对上长乐长公主时候，却不敢这么想。

长公主身份特殊，先帝去世时候，担心儿女们受委屈，临终前还特意拉着当今手，一遍又一遍叮嘱他，要厚待手足同胞，不令姐妹兄弟受人折辱。

当今圣人呢，为了安先帝心，也为了安抚皇室宗亲，当着先帝面儿发誓，定会善待手足。

先帝崩逝后，圣人给众亲戚升级时候，还特意擢升了几个姐妹品级，其中长乐长公主是圣人嫡亲长姐，被封为超一品长公主。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只要不是正式大朝会，长乐长公主见了皇帝都不必行礼，不用说是皇后了！

其尊贵程度不言而喻。

所以，哪怕苏氏已经成了皇后，且皇太后眼瞅着也要不行了，她长公主跟前也不敢托大。皇后不管出于什么目，对长公主是亲近中透着尊敬，这让皇帝和宗室们看了都非常满意。

而皇后呢，她做出尊敬长公主样子，也不全是演戏，实是多年养成习惯下，她很难长公主面前摆皇后架子。

这会儿看到长公主如此模样，皇后心突突直跳，良久，她才压下心底惴惴，强笑道：“阿、阿姊，并没有什么事呀。阿娘身子一向康健，您前日不是还进宫陪阿娘聊天……一切都好好，阿娘忽然病倒，圣人和我也、也都——”

皇后这话说得有些心虚，皇太后为何病倒，她虽不知道真正原因，但y因她却有所听闻。

不过，事关自己夫君，且事情还没有弄清楚，她不敢随便乱说。

长公主见苏氏结结巴巴样子，心知也问不出什么，只得压下心底疑h，不再说什么。

虽然有句话叫‘病来如山倒’，但真正生病人，病倒前都会有预兆。

可事实正如皇后所言，皇太后身体一直很好，平日里连个咳嗽都没有，四周人服shì得也心，所以，皇太后这一病，实太意外了。

如果不是相信自己阿娘能力，长公主都要怀疑到有人暗中下毒或是后宫yīnsī之事上了。

闷声坐榻前，长公主静静守着皇太后，大脑却飞转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使得向来强势阿娘瞬间病倒？！

其实不止长乐长公主纳闷，京中听闻消息权贵们也都心生疑h：以他们品级，他们是能经常见到皇太后，根据平日观察，皇太后实不像个体弱多病人呀，好端端一个老人家，怎么说病危就病危了呢。

说到这里，不得不赞一声皇太后好人缘，自她病危消息传出后，听闻消息人，几乎绝大多数都感到难过和惋惜，期望她些康复人是数不胜数。

萧南作为皇太后外孙女，自是希望老人家病愈人。为此，她还想办法把玉lù混到皇太后汤药里。

但，一向无往不利玉lù，这次并没有发挥神效，皇太后依然昏睡不醒。

坐偏殿矮榻上，萧南守着累倒长公主，很是担心说：“阿娘，外大母这、这病——”太奇怪了，竟然连玉lù都不起效果？

长公主憔悴不堪，眼下是浓浓黑眼圈，她抬眼看了看四周，见都是皇太后亲信后，这才压低声音说道：“阿娘这病是心病！”

萧南挑眉，心病？难道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长公主表情有些怪异，哑着嗓子说道：“西边传来消息，说、说四郎骑马时候不小心跌下马来，不但摔断了一tǐ，还磕到了头。随后又不知为何，耽搁了救治时间，后经随行太医精心护理，xìng命无忧，但tǐ却落下残疾。”

萧南睁大了眼睛，魏王成了跛子？！

这、这也太诡异了吧？

历史上，跌断tǐ是李承乾，也正是因为tǐ上残疾，小李童鞋才会分外没有安全感，再加上李二陛下偏爱魏王，他愈发不安，这才不惜铤而走险，后被废。

如今，断tǐ成残疾却是魏王，这到底是宿命轮回，还是老天爷玩儿人？

再然后，萧南心下一松，魏王成了跛子，也就注定与大位无缘了，就算他心里还想跟圣人较量，追随他朝臣们也要退缩了。

毕竟古代，讲究仪表，长得丑人连官都木得做，不用说残疾了。选官如此，做皇帝是如此。

这样一来，朝局也就能安定下来，崔幼伯也能些回京城了吧。

等等，崔幼伯——

萧南猛地瞪大了眼睛，急切问道，“四舅舅受伤，那、那我郎君呢？”

这事应该与崔幼伯无关吧。

或者说，这件事不会牵连崔幼伯吧？

看到女儿如此着急样子，长公主微微扯了扯嘴角，“那时崔家小子还赶赴鄯州路上。”

“……呼”

萧南长长舒了一口气，悬起心瞬间放了下来。

事不关己，萧南也有心思八卦一二了。

她凑到长公主耳边，小声问道：“阿娘，四舅怎么会从马上摔下来？”

魏王虽然是个胖子，但还是能骑得动马，而且他身边有那么多随从和亲王护卫，就算他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至少有十几个人会抢他落地前扑上去给他做肉垫。

长公主垂下头，不让人看到她嘴net蠕动，用细若蚊蚋声音说道：“听说瑶池那边情况很不好，贺鲁蠢蠢yù动，战事一触即发，四郎、四郎不想呆那里……”

萧南明白了，原来落马事件是魏王自己导演，只不过中间貌似出了点儿问题，他是典型偷鸡不成蚀把米，虽然能如愿回京，但也彻底断绝了他荣登大宝机会！

接着，长公主又似想到了什么，安慰女儿道：“女婿事儿，你也无需担心，待你外大母身体好些了，我就跟圣人说一说，让他把女婿调回来。”

魏王都要回京了，留着崔幼伯鄯州也没什么用，不如索xìng把他弄回来好。

萧南心下感jī，拉着长公主手，喃呢着：“谢谢阿娘，还是您心疼我！”

长公主伸手了萧南脸颊，低声道：“傻孩子，又说傻话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长公主心里很清楚，皇太后病恐怕好不了了。

还是那句话，心病难医，作为女儿，长公主很清楚皇太后心中大牵挂，如今魏王残疾，无法再与君对抗，而且看他tǐ伤份儿上，君也不会把魏王整得太惨，如此一来，两个儿子都保住了，且朝廷也能安定下来。

这应该算是圆满结局了，心里没了牵挂，皇太后又放不下先帝，早些年因为过早生育而落下病根、以及她先天体弱，种种隐患仿佛冲破堤坝洪水喷涌而出，一下子便冲垮了皇太后身体……

Ps：呃，故事渐进尾声，某萨思路也有些混乱，唉，上个月不给力，很对不住亲们支持呀，这个月某萨定要好好努力，争取顺利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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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意外

长公主猜没错，皇太后这是心病。

想当年她意外重生，惊诧、狂喜等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上辈子她遗憾事儿太多了，今生总算有了修正机会。

而皇太后大遗憾便是自己早逝。

如果她能活得久一些，或许她女儿们就不会早亡、儿子们也不会阋墙，长孙家即使不能代代富贵，也不至落得几乎被族诛下场。

至于她与夫君共同缔造帝国，不会被武氏篡夺，而她子孙也不会惨遭清洗。

所以，皇太后重生后，第一要务就是保养身体。

上辈子她游hún世间飘dàng千余年，自是知道许多保养法子。而经过几年保养，她身体也确实强健了不少。

有了**本钱，皇太后愈发努力去改变儿女们命运。

为了让孩子们避免早亡或是郁郁而终宿命，她甚至不惜冒险过早怀孕，生产过程中，她还伤了身子。

但随后事实告诉她，她做那些还是值得：丽质命运随着她生辰八字也发生了改变，她活了下来，且有儿有女，幸福美满。

可是有些事，比如高明和青雀争斗，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即便她全力调节、打压，兄弟两个还是走上了对立面。

再然后，二郎去了，她重生几十年，对于今生想过种种结局，但并没有一种是夫君先亡，而自己做寡fù。

为了能让夫君避免早亡命运，她甚至反对修缮翠微宫，极力鼓励夫君去汤泉宫避暑，心里直接将翠微宫列为禁地。

不知道是不是她努力有了结果，二郎比前世多活了几年，但后还是离她而去。

医正宣布‘圣人驾崩’那一刻，皇太后听到了自己心碎声音，若不是她还担心着几个孩子，她真想和夫君一起走。

如今，四郎跛了，再也无法与帝对着干，她两个孩子终于能保全了，而其它孩子也都成家立业、有儿有女甚至有了孙子，一切都圆满了，所以，一直支撑着皇太后忘我奋斗那根弦也断了。

说直白些，皇太后没了让她牵挂事儿，她生命力渐渐流逝。

这是心病。

既然是心病，那就不能用正常医理对待。

就大家都觉得皇太后不行了时候，她老人家又醒了过来。

“阿娘，您终于醒了~~”

皇帝伏榻前，双手握着皇太后手，呜呜哭出声来，那声音中有着委屈、担心以及惊喜，此时他不再是天下万民之主，反而像个外头受了委屈终于见到亲人孩子。

皇太后醒是醒了，但情况并不是很好，她艰难伸手拍了拍儿子手背，然后目光缓缓滑过榻前围着人：丽质，苏氏，阎氏，稚奴……除了魏王，她亲生女儿、儿子儿媳都。

长乐长公主发觉皇太后目光阎氏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隐约猜到了母亲心事，忙劝慰道：“阿娘放心，大郎已经下诏召回四郎，四郎不日将抵京！”

皇太后欣慰轻轻颔首，双net一张一翕，吐出微弱几个字：“好，高明要看顾好姐姐和弟妹们~~”

阿娘醒了，皇帝喜极而泣，此时他也忘了仪容，直接用手背抹去脸上泪水，用力点头：“阿娘放心，儿、儿定会好好照顾阿姊和弟弟妹妹们！”

皇太后满意扯开一抹笑，然后又昏睡了过去。

这下子，大家都明白了，皇太后这是撑着后一口气等魏王回京呢。

为了不让母亲带着遗憾走，皇帝心里再不情愿，他还是非常积极督促魏王些返京。

长公主也适时提出，四郎受了伤，行动不便，是不是让人护送他回来。

说到‘护送’两个字时，长公主加重了语气，皇帝也不笨，立刻便想到了长公主女婿崔幼伯童鞋。

想到崔幼伯，皇帝有些愧疚，为了他与四郎较量，把好好一个能臣踢到了鄯州那等危险之地，实是委屈崔幼伯了。

如今四郎回京了，一切都结束了，就是看崔幼伯能力上，他也该把人召回来。不用说长公主开了口，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折了阿姊面子。

所以，皇帝很大方点头应允了，表示待会儿就下旨，命崔幼伯亲自护送魏王返京。

长公主彻底放心了，虽然她依然不喜欢崔家小子，但这小子是她六个外孙父亲，她不能让外孙们没了亲爹，让女儿成为寡fù。

下午萧南照例来探望皇太后时候，长公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

萧南闻言，自又是一番感谢。

长公主伸手戳了戳女儿额头，佯怒道：“坏丫头，就你嘴甜。”

萧南依偎长公主怀里，低声喃呢，“阿娘，您可要保重身体呀，儿给你带来葡萄酒，别忘了每天晚上按时饮用。”

长公主点点头，轻轻摩挲着女儿脸颊。

母女两个静静坐着，好一会儿，长公主才似想到了什么，伸手捏住萧南下巴，母女两个对视着，她低声问：“葫芦里东西对阿娘病无效？”

被人问及她极力隐藏秘密，萧南也没有惊慌，而是郑重点头，也小小声回答：“那日儿进宫时候，就试了试……正如阿娘所说，外大母是心病，神仙仙丹恐怕也无效呀！”

“唉~~”长公主松开手，长长叹了口气，道：“自从阿耶去后，阿娘hún儿都丢了一半……”

作为长女，长公主比任何人都了解父母感情。

对于先帝和皇太后而言，他们彼此之间并不只是单纯夫妻，还是志同道合事业伙伴，是相互扶持挚亲密友……几十年相濡以沫，这对夫fù已经融为了一体。

两人中不管谁先去了，对另一个而言都是致命打击。

皇太后能撑到今日，已是不容易了！

长公主又叹了口气，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她不愿再谈论，便扯了扯嘴角，强笑道：“不过，女婿能回来，也是件好事。对了，家里和学院事儿都还好？那群突厥人有没有再去纠缠你？”

说起这件事，萧南表情却有些复杂，摇摇头，道：“家里和学院都没事儿，阿史那嫣也没再来找我。”

这事儿透着古怪，按照她和李荣推测，阿史那嫣等人应该会提出去学院参观，或是提出与学院有关要求，结果，让他们意外是，阿史那嫣以及随后赶到西突厥来使，竟似忘了与积微学院冲突，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萧南。

仿佛几天前蹴鞠赛没有发生过，一切都陷入了一种诡异平静。

想了想，萧南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阿娘，前日我去探望平阳大长公主，但、但据儿观察，大长公主情况并不如传闻中严重……”

不是萧南见不得人家好，实是这件事也有些古怪。

那日柴家下人找急忙慌跑来寻柴九，不止萧南，场贵fù都感觉是大长公主时日不多、想临终前见亲自养大孙女后一面，大家还以为，待自己看完蹴鞠比赛回到家中就有可能接到柴家讣告。

迟则有可能是次日。

结果咧，七八天过去了，京城权贵还是没听到平阳公主丧讯。

而且，前日萧南去探望大长公主，她还亲眼看到大长公主满脸红光坐榻上，拿着个布老虎逗弄柴九家阿团。

呃，这是个什么状况？

萧南不是学医，但起码常识还是知道，看到大长公主样子，她实看不出这位老人家有‘病危’迹象。

偏萧南得到消息却是说大长公主病危，柴家已经给远西北柴氏兄弟去了信，让他们回来shì疾，听说柴氏兄弟也已经上了折子，如今正往京城赶。

可大长公主现无恙呀，如果是那日她情况真不太好，如今老人家康复了，也该给柴氏兄弟去个信儿，让他们不必回来。

但现情况，着实有些诡异！

萧南与柴九聊天时候，她甚至感觉到柴九说话语气及脸上表情也怪怪。

“柴家？”

长公主冷笑一声，道：“自柴驸马过世后，整个柴家就只有姑母一个明白人了，那对兄弟……哼，不说也罢。”

萧南惊愕，凑到长公主身边，低声问道：“阿娘意思是说？”

柴家西北经营数十年，当地极有势力。如今大长公主将两兄弟‘骗’回京，这、这其间很值得人玩味呀。

长公主摇摇头，沉声道：“他们家事儿你不要搀和，幸而柴九是个出嫁女，你和她亲密些也无碍，其它……你明白就好！”

萧南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只默默点头：“儿明白了！”

近意外实太多了，她都有些麻木了，然而还有个大意外等着她——

崔幼伯居然不愿意返京，他给圣人上了折子，言明自己已经开始准备春耕，他也已经渐渐熟悉了鄯州事务，一时半会无法离开。

靠，这家伙，到底想怎样？

萧南拿着崔幼伯家书，他信上明明白白告诉萧南：贺鲁已经开始动手了，他已经接连吞并了西突厥分裂十部，顺利整合了西突厥，下一步，贺鲁该朝大唐边境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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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豪门那些事儿

真是个要官不要命家伙！

萧南忍不住心底咒骂了一句，但紧接着，当她看完后半段信后，又默然了。

信中，崔幼伯说完了官方解释后，又推心置腹跟萧南说了他真正想法：

当初，他为何去鄯州，满京城权贵乃至全天下官员都知道，无非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罢了。用崔幼伯话来说，圣人命他去鄯州，与其说是看重了他才能，不如说是跟魏王较量后妥协。

说得难听些，崔幼伯去鄯州，从头到尾都像一场荒唐闹剧。

偏君命难违，就算是笑话，就算有人背地里指指点点，崔幼伯也要正儿八经赶去赴任。

当然，这并不是说崔幼伯心里没有想法，去鄯州确实是个机会，但如果可以话，他真不想那样情况下去赴任。

为此，崔幼伯信中对萧南如是说：“眼下魏王返京，我若是跟着一起回去，便坐实了这个‘笑话’。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让人如此看待我崔氏……”

他崔氏一门是何等高贵，何等骄傲，遵从君命、为国忠是应之义，但却不是像现这样，被人非议、被人嘲笑。

所以，崔幼伯表示：“我必须留鄯州……我是为圣人牧守一方刺史，绝不是贵人角逐棋子……哪怕西边真有了战事，哪怕我命丧鄯州，我也不能退……我不能让崔氏蒙羞，不能让世人小觑我崔幼伯，不能让人有机会嘲讽我儿女……”

不知为何，看到这里，萧南眼眶发酸，眼中竟泛起了水雾。

崔幼伯。这个曾经劣迹斑斑男人，居然也有如此果决、坚韧时刻。说得‘文艺’些，崔幼伯萧南心目中形象瞬间高大起来。

尤其是看到后一句，萧南心中是感动莫名，是呀，为了孩子！

过去几年间，她做了那么多委屈自己事儿，何尝又不是为了孩子？！

罢了，崔幼伯好容易‘男人’一回，作为妻子。她也该好好配合一二。

抽出帕子擦去眼角泪花，萧南把信丢进了身侧熏笼里，看着写满字迹白纸被火苗吞噬。她微微合上眼睛，慢慢组织着措辞。

公主阿娘为了让崔幼伯回来，不惜舍去面子去求圣人。

如今事儿成了，崔幼伯却不领情，偏他这个说法还不好公开跟大家说。所以，她须得想一个让人能接受说法，既堵了世人嘴，又能让阿娘息怒。

就萧南凝神苦想时候，她不知道，她公主阿娘已经知道了崔幼伯回复。

崔幼伯不止给萧南写了信。还给圣人写了一封密折。

当然，相较于跟妻子掏心掏肺，写给圣人奏章就非常官样化了。

奏章里。崔幼伯先是感谢圣人对他关切，感情真挚、辞藻华丽，照着圣人龙臀一通猛拍，只把皇帝看得心情愉悦。

接着，崔幼伯详细说明了陇右十八州情况。还着重讲了讲贺鲁部状况，用崔幼伯话说。陇右情况很不乐观，贺鲁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随后，崔幼伯又简单说了说他抵达鄯州后工作，他虽没有着重描述自己做了什么，不过言辞间还是表露出了他已经鄯州展开了工作，且各项事务都已经准备妥当，如果此时离开，那么之前努力也就白费了。

后，崔幼伯言辞恳切表明，他不怕战事，愿意为圣人守住鄯州！

不得不说，崔幼伯文笔确实够好，不过万余字奏章，看得皇帝先是通体舒泰，后是感动不已，大叹崔幼伯是忠臣、纯臣。

当然，皇帝终究是皇帝，不会像萧南一样，为了几句话就感动找不着北，他并没有忘了自己答应了长公主，可崔幼伯话又说得没错，一切正如崔幼伯所言，贺鲁有异动，西边必须有人能撑起来。

而纵观陇右十八州，皇帝心腹不过十之二三，而似崔幼伯这般有胆识、有能为人少之又少，若从公事上来说，皇帝还真有点儿舍不得让崔幼伯回来。

可不让他回来，阿姊那儿岂不是不好交代？

毕竟前两天皇太后醒来时候，还特意拉着他手让他照看好兄弟姐妹们。如今长公主不过提了这么个小要求，他都不能满足，实有些不像话。

别说是阿娘跟前不好交代了，就是他自己也觉得为难。

苏氏见皇帝一脸犹豫，便柔声问道：“圣人，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唉~”

皇帝叹了口气，道：“此事确实有些为难！”

皇帝崇敬先帝，处处都想模仿老圣人，再加上他与苏氏是结发夫妻，夫妻二十年荣辱与共，他也愿意跟妻子商量一些事儿。

且崔幼伯此事，与长公主有关，也勉强算是家事，所以跟皇后说说倒也无妨。

“呵呵，此事也不难，”

听完皇帝话，皇后稍一沉思，便笑道：“圣人不想失信与阿姊，已经下令召崔刺史回京……可问题是，崔刺史想有一番作为，并不想此时返京，却与圣人无干。阿姊不是不通情理人，她也一心盼着女婿能有出息，定不会误会圣人！”

皇后这番话，皇帝又何尝不明白，只是，他不好意思跟阿姊说呀。

皇后看出皇帝心思，也没有多想，直接说道：“若是圣人信得过臣妾，不如让臣妾去跟长公主说。您放心，臣妾悄悄说与她，若是长公主仍想让崔刺史回来，圣人再下旨也不迟。”

有皇后做个缓冲，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皇帝点点头，便将此事交给了皇后。

下午，皇后照常来探望皇太后，看到守榻前几位长公主，她先小声问了皇太后情况，听闻老人家还是老样子后。这才幽幽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惋惜又难过样子，然后恭敬守榻前。

不多会儿，偏殿休息长乐长公主过来了，她倒没有像皇后一样开口询问什么，而是直接默默坐榻前守着皇太后。

皇后坐另一侧，她特意看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觉察到了，抬头迎上皇后目光，稍稍一顿，便又起身往偏殿而去。

皇后见长公主如此灵透。心下一叹，脚下也没有耽搁，跟着走了出去。

“何事？”

长公主也不绕弯子。直奔主题。

“这事儿……唉，我也不知该如何跟阿姊说。”

皇后欲言又止，做足了样子，才缓声道：“今日圣人接到崔郡马飞书……”

皇后也没有多加修饰，直接把崔幼伯欲留鄯州事儿告诉了长公主。

后才面带愧色说道。“圣人见了崔郡马奏章后很是为难，若是允了他，就失信于阿姊，可若是强令他回来，又恐他心生不满……毕竟，崔郎也是一心求上进——”

长公主举起右手打断皇后话。她定定看着皇后眼睛，见她毫不闪躲，良久才缓声道：“我知道了。之前我是为着四郎安全。才想请圣人多派几个人护送。至于肃纯，自是国事重要！”

她才不会落人口实，说自己仗着长公主之尊而干涉朝廷官员任命呢。

皇后眼皮一跳，她早就料到长公主不会轻易说动，忙笑道：“是是是。阿姊关心弟妹们，想当年。我刚进门，多亏了有阿姊指点，这才没行差踏错呢……”

长公主眉梢一挑，静静听着皇后回忆过去一些琐事，听着听着，她表情也缓和了下来，唔，她与苏氏相处也近二十年了，这个女人或许有些小心计，但本心并不坏。

而且，萧南与苏氏关系，长公主知道得一清二楚，女儿能跟国母相处融洽，倒也不失一桩坏事。

不过面对苏氏示好，长公主却不想轻易表态。驸马也跟她说过，自皇后生了三皇子，朝堂上气氛就有些微妙。君与魏王争斗落下帷幕，一轮夺嫡大战却已经悄悄打响。

长公主很清楚自己宗室中影响力。

算是善有善报吧，这些年来，长公主夫妇对弟弟妹妹们、对李氏宗亲都非常照顾，先帝时她颇为受宠，手上又有钱，人也和气，着实帮了不少人，二十几年经营下来，长公主宗室中，隐隐有领军人物架势。

毫不夸张说，若是长公主表示支持苏氏母子，那么四分之三宗室都会站三皇子一边。

反之，若是长公主转而去支持韦淑妃母子，那皇后和三皇子境遇就有些不妙了。

虽然表面上平安公主与萧南有仇，长公主为了这个唯一女儿，根本不可能与韦氏结盟。

没有永远敌人，只有永恒利益！皇后虽然不知道这句话，但她很清楚，长公主除了萧南，还有两个亲生儿子呢。

如果韦氏许了那两个孩子前程，长公主绝对有可能掉过头来支持韦氏。

不能怪皇后胡思乱想，过去她没有儿子，想争都没底气。现她有了三皇子，自是要拼全力帮他铺好路。所以，她必须将所有有可能发生事儿都要想到，然后提前做好准备。

拉拢长公主，是皇后第一步棋。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过去事儿，皇后见长公主眼中有了暖意，这才话头一转，道：“就是圣人也记着阿姊好呢。贞观十六年时候，满朝都说四郎好，唯有阿姊，待我们夫妇一直如初。”

贞观十六年？

长公主双眼微眯了下，旋即想了起来，是了，那年四郎负责编订《括地志》终于成书，满朝上下皆是赞誉有加。

而那时还是太子帝处境很不好，有些依附四郎人甚至还放出流言，说太子种种不堪，什么重武轻文，什么鲁莽狂躁，什么……总之一句话，不类其父！

再直白些。就是太子失徳无能，难堪大任。

这边太子名声越传越烂，那边又有才能出众魏王，两相一对比，还真有一些不明实情人站到了魏王这一边。

宗室里也有不少人看好魏王，转而说太子坏话。

另外，吴王等也趁机兴风作浪，只把太子说成了个无道昏聩好色暴虐狂徒。

自那一年起，诸皇子与太子争斗正式被摆到了明面上，太子一家子处境非常艰难。

那时。长公主是少数没有搀和夺嫡争斗人之一，对待太子始终如一，这让太子一家子很是感激。

听皇后提及此事。长公主唇边也有了笑意，略带怀念说道：“也没什么，高明是我弟弟，从小阿耶阿娘就对我说，我是长姊。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不管怎么说，圣人与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阿姊，”

这句话皇后说得真切了许多，接着她又道：“前两天听说阿姊家阿真、阿直两兄弟也入学了，圣人很是高兴，还说待阿娘身体好些了。让两个小郎进宫呢……”

长公主挑了挑眉梢，淡淡一笑，道：“我也是这么想。待四郎回来了，阿娘身子好了，我便待两个小魔星来给阿娘和圣人请安！”

皇后忙笑着点头，“那就好！”她已经跟圣人说好了，待萧家双胞胎进宫了。再给他们升个官儿。

皇后此举意思很明白，她要告诉长公主。韦氏能许前程，她也能给，而且给比韦氏许诺多得多！

傍晚，长公主从宫里出来，坐马车里，她有些疲惫靠隐囊上，闭目想了一会儿，扬声道：“去荣寿堂！”

“是！”外头赶车车夫忙答应一声，麻利一甩鞭子，赶着马车朝亲仁坊赶去。

葳蕤院，正堂。

萧南正坐堂屋里，一边看着四胞胎玩闹，一边听着玉簪回禀。

“今儿又收到三份请柬，郡主请看！”

说着，玉簪把收到请柬送到萧南面前小几上。

萧南倚隐囊上，伸出一手随意拨了拨三份请柬，道：“哦，这几天接连收到请柬，还都是家中有七八岁孩童？”

玉簪跪坐下首，点头道：“可不是，起初婢子还没留意，后来偶尔听人说起一事，才发现了其中蹊跷。”

萧南微微一笑，她就知道，经过那日蹴鞠比赛，她积微学院将会被多人关注，名声也会越来越响。

接着，她又问道：“哦？你说听说一事？何事？可与学院有关系？”

玉簪点点头，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但凡京城权贵都听说了。她家郡主这几日太忙，才没空理会。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问道：“郡主可知道渔阳县子？”

萧南怔了怔，旋即道：“哦，可是安邑坊余家？”

玉簪点头，“呵呵，郡主记性真好，婢子当初听说时候，根本就想不起渔阳县子是谁。”

这话虽有恭维意思，但玉簪也确实真心佩服。京城权贵何其多呀，小小一个开国县子，他一不是当朝显贵，二不是姻亲故交，小透明一样存，一般人还真心不注意。

而且这个余家也不是世家，只不过当年高祖起兵时候，余家家主眼光毒辣，极有魄力拿出三分之二家产资助李氏。

高祖坐了江山，分赏功臣，给余家封了个五品开国县子，食邑五百户。

要不说不管哪个朝代，未开国时候比较容易混个爵位呢。

想那余家，当初不过是拿出两三百万贯铜钱，也没有刀口舔血，便轻轻松松换了个五品爵位，从一介土地主，一跃成为权爵人家。

你换做现试试？

慢说两三百万贯了，就是两三千万贯，你能换个小官做做就不错了。

爵位？

想都不想。

要知道，别看县子爵位很低，且只有五百户封邑，但这个爵位是可以传袭呀，虽然依着规定要降级袭爵，可县子降一级是县男，照样有三百户食封呢。

如今，余家那位老家主老迈。膝下两子皆早亡。身边只有两个孙子。

问题来了，按照宗法，爵位神马都是传给嫡长子，长子挂了传次子，次子也挂了话，传嫡孙，若是嫡孙也挂了话就传给庶子。

余家俩儿子倒都是嫡出，两个孙子也是嫡孙，偏嫡长孙是次子所出，而嫡长子独子是次孙。

若是按律法。渔阳县子爵位该传给嫡次孙，可嫡长孙不服呀，且他比堂弟足足大了十多岁。如今已经成家立业，儿子都三岁了。而堂弟呢，如今才七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小屁孩儿。

把县男爵位让给个小屁孩儿，嫡长孙说什么都不乐意。

幸而余县子老而不昏聩。坚持把爵位传给小孙子。

余家大郎却不干了，表面上，他不敢反抗祖父决定，暗地里却费心机暗害堂弟。

什么膳食里‘加料’啦，什么勾结市井闲人‘掠人’啦……反正，余小郎整日都生活中堂兄算计中。

后发展到余小郎连学都不能上地步了。只要他一走出祖父院子，都有可能遇到各种‘意外’。

就余县子愁得不行时候，萧南积微学院开始招生了。

余家勉强算是勋贵。也住高档社区，萧南虽然没有直接给余家下帖子，但却大张旗鼓给余家邻居送了招生简章。

余县子听到动静，忙让人去打听，一听说是襄城郡主办学院招生了。还要求学生住宿。

别家长是不喜所谓‘寄宿式全封闭’管理，余县子听说了却异常激动。寄宿式好呀，封闭式好呀，这样他小孙孙就能平安上学了。

为了儿孙，余县子可谓是煞费苦心，他明知道小孙孙所有‘意外’都是大孙子一手造成，可让他处置大孙子，他又舍不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割舍了哪一个，老人家也心疼。

而且，余县子坚持把爵位传给小孙子，对大孙子多少有些愧疚。

所以，他唯一能做就是把小孙子送到别处，至少让他袭爵前平安长大。

而襄城郡主学院便是好去处，余县子很了解大孙子，这小子欺软怕硬，相信他绝不敢跟郡主对着干。

打定了主意，余县子便开始托关系、寻门路，好容易才把孙子塞进了学院里。

果然，余小郎进了积微学院后，余大郎着实安分了一段时间，为了防止余大郎再有机会去暗害堂弟，余小郎每逢学院休沐日时候也不回家，老人家若是想孙子了，就每隔十日来学院探望他。

如此一来，余家总算安静下来，余小郎学院里也很适应，小家伙年纪虽小，但堂兄种种‘磨砺’下，颇为早熟。

他知道他眼下学院平安生活来之不易，便分外珍惜。学习时候很努力，各门课程都非常认真学习，几个月下来，小家伙身体壮了不少，学业也精进了许多。

让余县子见了很是高兴。

这边祖孙高兴了，那边余大郎却要抓狂了。眼瞅着堂弟一天天长大，爵位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偏积微学院管理森严，他根本就混不进去。

抓耳挠腮想了几个月，余大郎总算有了主意。

这日是学院休沐日，按照惯例，余县子都会来探望余小郎，结果，余大郎独子病了，病得极严重，余县子放心不下，这终究是他重孙呀，哪能弃之不管。

所以他便命自己贴身小厮去学院告诉余小郎一声。

老人家没想到是，他小厮早就被余大郎拿捏住了，小厮一溜烟跑到积微学院，对余小郎说‘县子病了’，余小郎关心则乱，一时忘了分辩真伪，便急匆匆跟着小厮回家了。

因是休沐日，来又是登记册余家小厮，门卫也就没有多加拦阻。

余小郎上了马车，起初他一味担心祖父身体也没注意，后来才发现不对劲，这马车根本不是朝自家方向走，而且越走越偏僻。

余小郎很聪明，又有之前数次‘意外’经验，当下便明白了，根本不是祖父重病，而是他好堂兄又出阴招了，只是不知这次是什么下三滥招数。

奇异，余小郎并没有惊慌大喊大叫，也没有呼救，反而有种隐隐兴奋，仿佛很期待接下来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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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鹞子引发的血案（一）

“嘿嘿，先生教了我这么多，这次我可要好好实践一番！”

余小郎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许是跟一干小暴力分子混久了，原本那个被堂兄欺压的有些怯懦的乖宝宝，如今遭遇险境，却不再恐惧，反而满心的雀跃与激动。

小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余小郎默默的在心里誓：“……定要那黑心肝的无耻堂兄好看！”

若是萧南在场，定会伸手揪起余小郎cos一回咆哮帝：你丫个熊孩子，你有木有脑子呀！碰到这等险事不想着呼救、脱险，却想着跟人家较量，你丫这是寿星公吊颈子嫌命长呀！

只可惜萧南此刻并不知此事，也就无法提点学生，不过，余小郎却是个好学生，时刻谨记萧校长的训导。

“唔，萧校长说了，不打无准备之仗、好汉难敌四拳，我要先做点儿准备才是！”

余小郎一边思忖着，一边掏出一方帕子，小心的展放在膝头。又从袖袋里掏出一支小巧的毛笔，毛笔上蘸着墨，不过这会儿已经干了，他摘了笔帽，伸舌头舔了舔笔尖，然后在帕子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他将手帕照着卷纸卷的样子卷成个长条。

接着，他伸出两只放在唇上，吸了一口气，鼓起两腮，用力一吹，出一声清脆的哨音。

前头赶车的小厮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小郎君现了什么，企图呼救，小厮心慌不已，不过他却不敢停下马车询问，这里还在城区，若是一个不小心，惊动了街区巡逻的武侯，坏了大郎君的大事，慢说一堆堆的赏银保不住。就是他的小命也保不住。

“驾~驾~~”

小厮飞快的挥舞着鞭子，驱赶着马加快度，唔，拐过这个巷子，再过两条街，就是大郎说好的地方了，那里有接应的人，到时候不怕小郎君一个孩子哭闹。

余小郎感觉到屁股下的马车在加。他愈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测，粉嫩的小脸上满是冷笑。

不多会儿，一只个头不大却极机灵的鹞子飞了过来。

余小郎听到自家冠军侯的叫声，忙撩开车窗帘子。伸出一只手冲着鹞子挥舞。

要说这只鹞子确实机灵，看到主人后，硬是准确无误的飞入了疾驰的马车车窗里。

余小郎抱住鹞子，亲昵的用脸蛋碰了碰它的小脑袋，然后将叠好的手帕仔细的系在鹞子的一只脚上，而后低声吩咐道：“冠军侯，把这封信送给杨九郎，要快！”

名曰冠军侯的鹞子，歪了歪小脑袋。似是在消化主人的话，片刻后，它点了点头。

余小郎知道冠军侯的厉害，这可是他花光了手头所有的钱，又跟祖父预知了明年一年的零花钱，足足用了八万贯从萧氏鹞坊买来的极品鹞子呢。他双手捧着冠军侯，送到车窗边。用力往上一托，冠军侯挥动翅膀、凌空而起。

只片刻间的功夫，便在空中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儿，最终消失不见。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这边绑架余小郎的马车还没有抵达目的地，那边冠军侯已经飞抵杨九郎的家。

杨九郎是余小郎的舍友，两人关系极好，在学院的时候。两人同吃同睡同学习，休沐日杨九郎回家休假，两人也会用各自的鹞子相互传信。

是以，冠军侯认得杨家，而杨家的护卫也认得这只鹞子，所以。冠军侯一路无阻的飞进了杨九郎的小院。

看了信，杨九郎兴奋的嗷嗷叫，当下也写了几封信，分别让冠军侯和他的飞将军分头送出。

完消息，杨九郎立刻换上外出的胡服，抄上他刚买的横刀，连父母都没顾得上回禀，一个护卫也不带，独自跳上马，就一路疾驰而去。

杨家飞出了两只鹞子，不多会儿，京城好几家权贵的后院里接连飞出了鹞子。

自从萧氏鹞坊的鹞子出名后，京城上空经常飞着各种花色羽毛的鹞子，不是没有市井闲人、游侠儿以及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想射杀这些鹞子，偏萧氏驯养出来的鹞子异常机灵，且凶猛无比。

若是有人射杀，它们会在第一时间躲过去，并且有仇当场就报的从空中俯冲而下，即便不把射手的眼睛啄瞎，也要啄下对方的两块肉来。

据坊间小道消息说，最凶残的记录是程家豢养的一只鹞子，给亲家送信的时候，苦逼的亲家险些被吓到，因为那只鹞子的嘴上竟然衔着半粒眼球，鲜血还没有干透，很是骇人。

程国公听了却异常高兴，直说他的‘斧头’有主人风范，特意赏了它几斤最鲜嫩的肉条儿。

坊间类似的消息满天飞，既娱乐了京城的百姓，又给萧氏鹞坊扬了名，一时间，萧氏鹞坊的鹞子被炒到了一只十几万、几十万、乃至几百万贯还有人抢着买。

如此巨大的需求，直接导致萧氏鹞坊的鹞子数次断货。毕竟野生的鹞子就这么多，就算侯二郎雇佣的闲人、猎人们把京畿附近的鹞子都抓来，也不够他敞开了卖的。

没办法，在萧南的示意下，侯二郎只得限售，每天只卖三只，且同一户人家的郎君们只能购买一只，出的价再高也没用。

不过，侯二郎夫妇也确实是人才，还不等萧南‘提点’，他们竟想出了人工孵化鹞子的法子。

听到侯二郎的回禀后，萧南很是诧异，进而感叹：真真不能小看古人呀！

感叹完了，萧南便不着痕迹的将后世驯养禽鸟的法子告诉侯二郎，只把侯二郎激动的拍着大腿叫好。

最后，萧南决定，将她在安善坊的山林围起来，划到鹞坊名下，专门用来孵化、驯养鹞子。

为了保证萧氏鹞子的高品质，萧南还时不时的命人去山林转转，将配好的桃源泉水倒进鹞子的食盆里。

有了人工孵化，又有了萧南的作弊，萧氏鹞坊的鹞子不止数量上来了。质量也是越来越高，尤其是人工孵化的新一代鹞子，别看是人工驯养的，论凶猛程度，比它那野生的父母还要厉害。

程家那只凶残至极的鹞子，便是第一批人工孵化的。

鹞子的货源有了保证，鹞坊里却依然施行限售，作为一个见证过苹果热销的穿越女。萧南自是知道何为‘饥饿营销’，所以，限售是必须的，且多出来的鹞子。萧南也没有浪费，而是给每个学生宿舍社区配备了一只。

说到这里，咱们有必要解释下何为学生宿舍社区。

萧南给学生们准备的宿舍，皆是独门独院的四合小院，小院的三面都是三间厢房，每三间厢房住着两个学生，这样一个小院里便有六名学生，这算是一个小范围的宿舍社区，他们之间都可以互称为舍友。

而宿舍的建设又遵循彼时的建筑规则。即四个小院构成一个大的四合院，大四合院里有院门、门卫，亦有公用的阅览室，这便是标准的宿舍社区。

萧南便是以这样的宿舍社区为单位，每个社区里配备了一只公用的鹞子，社区里的学生都能用它来给家里送信，或是遇到了麻烦向学院的护卫们求救。

学生们见了这公用的鹞子很是喜欢。也觉得用鹞子送信什么的非常便捷，大家都不是穷人，便又各自买了一只单独用。

对此，萧南也有优惠政策，但凡是学院的学生购买，不必遵循鹞坊的限购政策，也就是说，即使学生的家长或是兄长们买了鹞子。他们还可以再购买一只。

价格也很优惠，是市价的五折。

当然了，为了避免有人借学生的名义买鹞子，扰乱鹞坊的正常生意，萧南还是指定了限制规定，每个学生只能购买一只。且学生和鹞子的资料都要详细的登记在册。

起初，萧南觉得一百五十多个学生，能有一半的孩子购买就不错了。

没想到展到后来，积微学院的学生几乎人手一只萧氏出品的鹞子，就连德音堂的小娘子们也纷纷出手。

一时间，积微学院的上空，经常盘旋着或大或小的鹞子。

孩子们甚至还用鹞子跟邻居、好友们聊天，你来我往的好不热闹。

后来学院有了校报后，更有那聪明的学生，遇到什么话题后，直接写下来用鹞子传递给自己那个小圈子里的密友们，大家各自表观点，最后都汇总到起讨论的人手里，由他誊抄下来，参与的朋友人手一份，方便大家碰面的时候继续讨论。

看到这原始的‘手机短信’和‘鹞子群’，萧南真是无语望天：哦，天好蓝哦，鹞子好多哦，她的学生好聪明哦~~

萧南虽暗自吐槽，但还是很高兴看到自己带给学生们的便利。

但那时的她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她的鹞子还能救人。

咱们把镜头重新转到余小郎身上，他将信送出去后，心情更加放松，头枕在车厢壁上，两眼微眯，双手抱胸，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仿佛很是期待接下来的戏码。

马车飞驰了一刻钟，终于放慢了度，最后停在一处极僻静的荒院子里。

为何余小郎没睁眼就知道僻静呢，因为四周除了自家马车车轮碾压的声音，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片刻后，唰的一声被人推开了车门，小厮皮笑肉不笑的说：“小郎君，到了，咱们下车吧！”

余小郎冷冷一笑，倒也没拒绝，一巴掌拍开小厮伸过来的手，麻利的跳下马车，扫了眼荒芜的院子，轻嗤道：“哈？我余家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样子了？！余大郎呢？他在哪儿？小爷我都来了，他还装什么娇羞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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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鹞子引发的血案（二）

“哟，阿弟上了一年学，学问没什么精进，礼仪反而倒退了不少呢！”

余大郎表情阴郁的从院子里走了出来，阴阳怪气的说道。不能怪他生气，任凭哪个男人被人骂做小娘子，还是个小娇羞，他也受不了呀。

另外，余大郎生气还有一个原因，过去他的小堂弟见了他仿佛老鼠见了猫，如今这小子非但不怕他，反而还敢冷嘲热讽，真是翻了天了。

就冲这小子的不尊敬，今天他也不会放过余小郎。

“嘿嘿，大兄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的礼仪可是当世大儒魏老先生亲自教授的，学院的夫子都夸过呢，”

余小郎斜睨了堂兄一眼，凉凉的说道：“大兄却这般说，怎么，你竟比海内名士还要厉害？”

余大郎被噎了一下，好吧，他最不擅长的就是读书，慢说什么四书五经了，就是启蒙用的《太公家教》，他也只能磕磕巴巴的读下来。

如今被堂弟毫不客气的点出来，不由得他老脸一红，恼羞成怒的嚷道：“方才我说错了，阿弟在那个什么学院也不是一无所学，别的不说，单这口齿就比过去强多了呢！”

余小郎闲闲的挑了挑眉梢，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道：“大兄，你、你竟然如此污蔑我们积微学院？难道你竟不怕得罪我们萧校长？”

当然怕！

其实刚才那话，余大郎已经很克制了，若是换成别人开的学院，没准儿他都直接骂上了。

又被弟弟噎了一下，余大郎呼吸就有些紊乱了，他喘着粗气，恨声道：“你休得胡乱攀扯！我如何污蔑齐国夫人的积微学院了？我想说的是，学院是好学院，就是你这根朽木不争气——”

说到这里。余大郎忽然反应过来，咦，不对呀，他把弟弟骗来，可不是跟他斗嘴皮子的，而是要彻底‘了结’了这小子呀。

“哼哼~”难得聪明一回的余大郎阴测测的笑了两声，带着几分得意道：“你想拖延时间？还是想等咱们的好阿翁来救你？

告诉你，你死心吧。阿翁正在陪着我的儿子，而你，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了。

这里是京城最偏僻的长寿坊，后面就是长虫出没的山林。你就算是死了，别人也只当你顽皮，误闯了险地被山中猛兽吞食……”

“啪啪~”

余小郎伸出双手，夸张的拍了几声，赞道：“啧啧，看不出来呀，数月不见，大兄竟变得伶俐了，竟也知道找借口遮掩了。”

要知道。过去这厮都是横冲直闯的对他下杀手，那时他年幼，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觉得这样的堂兄就像传奇话本里的妖怪，厉害而又吓人。

如今，他在积微学院上了快一年的学，上有夫子、校长的教诲。下有同窗挚友的提点，着实长了不少见识。现在再回想过去，真心觉得堂兄蠢笨至极。

而他竟被这样没脑子的纸老虎威吓了这么多年，唉，真是又可笑又可悲呀。

剥去堂兄的纸皮，余小郎幼年的阴影一扫而空，再次对上余大郎的时候，他心中没有畏惧。只剩下了憎恶。

这次他一定要好好回敬亲爱的堂兄，并趁机彻底了结两人的恩怨。

余氏兄弟都想‘了结’了对方，很好，但问题是——

“他才七岁呀！”

说话的是萧南，听了玉簪的回禀，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作为校长。且不是后世那种学生动辄几百上千的学校，那样学校的校长估计只会认得几个特殊的学生。积微学院一共才一百五十多个学生，一年的时间相处下来，萧南还偶尔带几节书法课，这些学生，她虽谈不上非常了解，但见了每个人都能叫上名字，并清楚的说出他的基本资料。

并且，当初招生的时候，这些学生也是萧南一个个招进来的，他们的出身背景、家庭情况、个人资料，她大概都知道。

这也是方才玉簪问及‘渔阳县子’的时候，她能立刻说出‘安邑坊余家’来的原因。如果余小郎不是她的学生，萧南还真未必能知道谁是渔阳县子呢。

萧南知道余小郎，那是个比自己的儿子只大一岁的小豆丁，生得白白净净，刚来学校的时候，小家伙很文静，哦不，应该是有些怯懦，都不敢跟陌生人说话。

为此，萧南特意给他安排了个年长两岁、且性格开朗又老实的杨九郎做室友，希望能通过潜移默化的影响让他变得开朗些、勇敢些。

而随后的事实证明，她的这个安排是很有效果的，如今的余小郎再也不是刚入学时的模样，皮肤晒黑了，身体也强壮了，性格也开朗了许多，上课的时候，也敢举起手问了……

但，萧南怎么都没想到，余小郎的变化会这么大，竟然敢独自面对企图要他命的成年堂兄和三四个市井闲人。

玉簪知道了结局，所以并不怎么惊讶，而是继续讲述听来的故事。

不过，为了照顾主人的感受，她还是故作同意的点点头，“是呀，婢子刚听说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这余家小郎君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这是个好问题，不止萧南主仆两个奇怪，就是自觉占据了优势、已经掌控了全局的余大郎也有些纳闷：“阿弟，你、你笑什么？是不是吓傻了？”

面对四个持刀凶徒以及一个心怀不轨的堂兄，他竟然毫不畏惧，还笑得没心没肺。

这不科学呀！

有一瞬间，余大郎都要怀疑面前这个不是他堂弟，还是被人掉了包的陌生人。

当然这个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负责接人的小厮早就被他收买了，他可以十分肯定的保证小厮不敢耍花招。

且积微学院管理森严，不但每个学生都画影图形的登记造册，就是前来探望的家长也都有详细的资料做备份，想在学院里冒名顶替或是掉包，根本就不可能！

余小郎笑得天真无邪，两只手垂在身侧，脆生生的说：“我笑你蠢呀，居然敢在天子脚下勾结市井匪人，企图谋害嫡亲堂弟。”

谋害的还是积微学院的学生，真是人蠢没药医，难道余大郎不知道，他们学院有武功群的任侠做护卫吗？

算着时间，他的冠军侯应该已经给杨九郎送了信，现在该去给学院的护卫送信了吧。

以学院护卫的度，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尾随冠军侯赶来。

而眼前这些人，包括他的好堂兄，一个都跳不掉。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拖延一会儿时间。

萧校长说了，不管什么时候，都必须确保自己的安全。虽然此刻他很想一刀劈向余大郎，可还是忍了下来。

“你……”

余大郎被气得够呛，指着余小郎的手都有些抖了。

余小郎还在说，“啧啧，堂兄，你知不知道以你现在犯下的过错，若是依照大唐律该如何处罚？”

当初崔夫子讲刑律的时候，余小郎听得非常认真，他尤其关注了下大唐律的‘户婚’篇、‘贼盗’篇和‘斗讼’篇。期间，他还有针对的请教了崔夫子一些法律问题。为他日堂兄再为难自己打好法律基础。

今日一看这阵势，余小郎觉得过去他太天真了，他家堂兄为了爵位已经疯魔了，连起码的理智都没有了。如今更是明晃晃的跟市井无赖搅合在一起，啧，这可是无法狡辩的铁证呀！

有了今日之事，余小郎知道，他与堂兄之间彻底撕破了脸，从现在起，不是他死就是自己忘！

一边若无其事的嘲讽着，一边暗自算着时间，一边悄悄的捻动手指将困在手腕上的东西解下来，余小郎表面淡定，实则紧张得小心脏都要跳出腔子了。

“什么大唐律？”

余大郎好容易平复了怒气，得意的嘿嘿一笑，“这里人烟罕至，你就是有了意外，估计也要三五天才有人知道。再说了，你是误入山林，被山中野兽所伤，与我何干？大唐律里哪一条规定了，堂弟顽皮出了意外，堂兄要受罚的？！”

“咦？余大郎，你的口齿也伶俐了不少哦~”

“呸，你个眼里没尊长的混小子……”

这对兄弟又没营养的斗起了嘴，余小郎是有意拖延时间，余大郎是自觉成功在望、一时忘了形。

旁边的闲人们却呆不住了，一个四十出头，满脸横肉，大冬天还挽起袖子露出满胳膊纹身的壮汉，瓮声瓮气的吼道：“余郎君，说恁多废话做什么？还是尽快了结了他，俺们几个还有其它的‘活计’要忙呢！”

这般斗嘴，耽误时间是小，万一引来邻居的注意，或是碰到武侯巡检，那麻烦可就大了。

不得不说这位壮汉很‘乌鸦’，他刚想着别引来旁人，外头便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声音很杂，且由远及近，第一感觉就是冲着这里来的。

果然，听到这声音，余小郎脸上的笑纹加深了：太好了，援兵来了，就是不知道来的是杨九郎他们，还是学院的护卫。

此时的余小郎还不知道，他请来的这群援兵，不但利索的帮他收拾了歹人，还扯出了一件极大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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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鹞子引发的血案（三）

“有人来了，动手！”

那个一脸横肉壮汉爆喝一声，提起手中横刀就冲了过来。

只是，还不等他杀到余小郎近前，场人便听到了‘啊~’一声惨叫。

“咦？老大刀法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隔这么老远就能砍到人？”这是两三个小弟心声。

早壮汉催促‘’时候，余大郎就躲到了四个闲人身后，很没出息用双掌捂住眼睛，他心里虽然恨不得余小郎立刻消失，但他是个外强中干纸老虎，平日里家里耍耍威风还成，真正亡命之徒跟前，还真是不够看。

至少，他长这么大，并没有亲眼看到杀人场景，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

随后他听到了那声惨叫，心一哆嗦，恐惧和狂喜两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但很，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这叫声貌似不是余小郎呀，相较于余小郎童声，这声惨叫未免‘成熟’了些。

挪动手指，露出一条缝，余大郎从人后闪出半个脑袋，凝目一看，顿时吓得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余小郎亲自动手，用藏袖子里小飞刀割断了那小厮颈脉？”

萧南顿时惊呆了，饶是她知道自己学生很神奇，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也被弄得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她才喃喃道：“他、他才七岁呀。”竟然就敢杀人，而且还挑准了致命地方？

如果不是自己是学院校长，萧南都想问一句：这孩子都学院里学了什么呀？她这是贵族学院，可不是杀手培训班呀。

有此疑问还有亲眼目睹余小郎杀人四个闲人和余大郎，当然包括那个正举着刀，准备砍杀余小郎壮汉。

“这、这还是个七岁孩子？！”

望着小厮捂着鲜血直流颈子倒地，壮汉举着刀缓缓落下了。身为一个刀口舔血混生活市井混混。他见过杀人，自己也砍过人。

但，似眼前这样稚童杀人，杀完人还如此镇静情况，他是第一次遇到。

其实就是他自己，第一次砍人时候，也是心慌得不行，手忍不住发颤，半夜睡觉时候，一闭眼都是那人鲜血淋漓模样。足足有三四天吃不下饭去呢。

而眼前这稚童，杀了人，不但不害怕。还一脸兴奋与激动，这、这还是个孩子吗？

哦不，确切问，这还是个正常孩子吗？

余小郎一招得手，兴奋得不行。他伸平手掌裤子上蹭了蹭，抹去掌心冷汗。

接着，他又利索从绑手腕上刀套里取出一枚小飞刀。

这时大家才看到，原来余小郎左手腕上绑着个牛皮缝制刀套，刀套做成护腕样式，足足半尺长。余小郎人小胳膊短，刀套正好占据了他整个小臂。

因为圆周短，刀套里放着飞刀也不多。一圈共插着四柄飞刀。

除去刺杀小厮用了一柄，余小郎手上一柄，刀套里还有两柄小飞刀。

因刀套做得很精巧，余小郎又穿着厚厚冬装，也没人想着这么个小屁孩儿身上有兵器而去提前搜身。是以大家都没发觉。

再看那飞刀，做得亦非常精巧。约莫四寸长，刀锋尖利，阳光下泛着森森寒光，刀柄上有圆环，圆环上系着红绳，便于取用。

余小郎右手两指捏着飞刀刀神，戒备看着场五人，冷声道：“小爷飞刀可不长眼，谁不怕死就来试试！”

马蹄声越来越近，余小郎却不敢放松警惕，萧校长说了，越是后关头越不能放松，否则就会功亏一篑。

壮汉舔了舔有些干裂唇瓣，嘶哑嗓子喊道：“兄弟们，他还剩下三枚飞刀，咱们有四个人呢。再说了，刚才他能得手，不过是侥幸。如今咱们都有了戒备，只需小心闪避，断不会被他伤到。可若是耽搁下去，等救他人闯进门来，咱们慢说拿赏钱了，就是咱们命也保不住了！”

余小郎捏着飞刀手渗出汗来，壮汉说没错，方才他能一刀命中那小厮，确实有几分侥幸：

一来他们都觉得胜券握，失了警惕；

二来那小厮许是想看守自己，离着他近，这才没失了准头；

三来，自己年幼，谁也没想到他手上有足以致命暗器，大家都没有防备。

这会儿，大家都有了戒备，他再想得手，恐怕很难。

靠，他年纪太小了，力气也小，且身高上也不占优势，即便是瞄准容易致命颈脉，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偏他手里飞刀原就比场人少。

似乎，他有麻烦了，余小郎额上渗出了点点汗珠。

壮汉似是被自己话劝动了，他用力一挥手上大刀，喝道：“兄弟们，上呀，弄死这个小东西，就有五十万贯钱到手。到时候，富贵荣华，一辈子都吃喝不呢！”

“什么五十万贯？之前明明说好——”十万贯呀。

余大郎天生爱财，刚才还被小厮骤然惨死吓得魂飞魄散，一听到‘钱’这个字儿，他瞬间活过来，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脑袋抗议。

但，壮汉吃人目光中又瑟缩了，后半句话硬生生噎住了。

好吧，五十万贯就五十万贯吧，待这个臭小子一死，余家家产都是他，相较于渔阳县男爵位和食邑，五十万贯只是九、牛、一、毛……才怪，呜呜，好多钱呀！

忍着心疼，余大郎点点头，“没错，是、是五十万贯，只要你们帮某办成此事，某一文钱都不会少你们！”

“嗷~~”

“冲上去，砍死他，不就是个小娃娃嘛。有什么可怕！”

“对对，弄死他就有五十万贯，五十万贯呀~~”

人为财死，这话一点儿都不错，一听有巨额酬金可拿，其它三个小混混强压着心底怯意，嗷嗷叫挥舞着手里横刀往前冲。

余小郎紧张直咽吐沫，不过他还是没忘了夫子们教导：唔，演武师傅说了，越是关键时候越要镇静。唔，夫子说了，擒贼先擒王。

他眯起眼睛瞄准那壮汉。抬起胳膊准备行动。

就此时，‘嗖’一声脆响破空而至，一支利箭死死钉了壮汉胸口。

他那句‘杀呀’还没有喊出来，就保持着一手持刀姿势倒了下去。

“哈哈，援兵到了！”

余小郎那个兴奋呀。他也不害怕了，标准剩下三个闲人，一甩手，一枚飞刀掷了出去。

呃~偏了，飞刀擦着闲人甲颈间黑发飞了过去，空中飘散着几根断发。

余小郎瘪瘪嘴。好吧，看来接下来他还需要多加练习移动靶射击呀。

他没有射中，并不代表别人没有得手。

耳边只听得‘嗖’‘嗖’几声脆响。羽箭纷飞，齐齐朝三个闲人而去。

“六弟，你没事儿吧！”

门外马蹄声停住了，四五个**岁少年狂奔而至。

说话是杨九郎，只见他手持一柄崭横刀。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幸好你们及时赶到，我没事儿！”

余小郎如同看到了亲人。三两步跟兄弟们汇合，语带感激说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其它兄弟纷纷上来安慰。

杨九郎却急着‘试刀’，提醒众人：“这里还有四个人没解决呢，咱们先忙正事儿，等事儿完了，咱们再好好跟老四说说。”

说罢，杨九郎又恐这话没有说服力，加了一句：“来之前我已经给学院护卫送了信，估计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

言下之意很明白：等他们来了，咱们再想找人‘实战’可就没机会了！

众人会意，纷纷亮出兵刃，别看小家伙们年纪不大，大才十岁，手里兵器不但种类多，且制作精良。

赶来五个人，有拿刀，有拿箭，有拿鞭子，有拿剑，凶残一位，竟然端着把研制火铳。

几个人仿佛狼遇到了羊，眼中泛着绿光，直接朝剩下四个人扑去。

余小郎忽然想起一事，忙大声喊道：“哥哥们，穿青色棉袍是我堂哥，先别杀他！”他们六个是同一小院舍友，平日里交情极好，混得时间久了，大家便按照年龄排了个序。

余小郎年纪小，排行老幺。

他们虽不是义结金兰那种拜把子，但也比普通室友关系亲密许多，学院里大家也喜欢按照这个排行称呼彼此。

“……知道了！”真扫兴，又少了一个靶子。

三个闲人都傻了，刚刚被老大煽动起来勇气，目睹老大中箭倒地后瞬间消失了。面对如入羊群五只小狼崽儿，三个干惯打家劫舍混混，竟像个被调戏黄花大闺女，四下里奔逃。

呃，这是个什么状况？这次，余大郎是彻底呆住了。他严重怀疑自己做梦，若不是做梦，那就是这个世界变得太诡异：这些孩子都怎么了？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暴力？这么血腥？

“呕~”

余大郎终于忍不住了，扶着残破墙壁吐了起来。

而飞赶来学院护卫们，看到院子里场景也吓了一跳，带队侍卫长心说话：不是说有学生被绑架吗？怎么现却是一地鲜血和尸体？！

Ps：有点儿晚二，某萨没有失言哦，厚厚，终于可以安心睡觉去了，亲们晚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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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狂怒

“……”

萧南麻木了，现在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开的到底是贵族学院还是杀手培训班了。

如果说余小郎的出手，是形势所迫，属于合法范围的自卫杀人；那么其它赶来的学生呢？

见义勇为？

呃，貌似见义勇为杀人的话，也属于违法，要被判刑的哦。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萧南问得有些恼羞成怒，她身为学院的校长，学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学生杀了人，都出动校警了，她居然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不对不对，这也不是重点，萧南问完这话就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她不等玉簪回答，又问道：“余小郎他们几个现在在哪里？还有，此事京兆知道了吗？将会如何处置？”

很显然，萧南已经被她的学生们弄得有些思路混乱了，大脑也出现了暂时的短路。

她这边问得乱七八糟，玉簪那里却还是思路清晰的一条条的回答：“回郡主，这是昨天的事儿，事情刚发生后，学院的侍卫长便来寻您回话，只是当时您在宫里探望皇太后，回来的时候您又忙着照看四位小主人，所以，婢子就——”

萧南摆摆手，这会儿她的脑子清楚了不少，已经能开始正常的思考，相较于追究昨天的事儿，她更想知道事情的发展。

玉簪原想着跪下来告罪，看到萧南的表情，她直起身子继续回禀道：“事发后，侍卫长已经率领护卫们将六位小郎君护送回家，同时又派人去京兆府报案，时至当下，韦京兆已经将相关案犯关押。并着手准备调查另一件大案。”

萧南越听越迷惑，难道她刚才遗漏了什么，待玉簪的话音方落，她便急急的问道：“等等，这件案子还有活口？”

不是都被她那几个‘神勇’的学生干掉了吗？京兆关押的什么案犯？还有那个大案又是什么？

玉簪抽了抽嘴角，其实吧，当初她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跟自家主人一样，先是惊得目瞪口呆，接着是不敢置信。于是就反反复复的询问，偏每一次都能漏下关键的几句话。

主人还是好的呢，这么快就回神了。想她自己足足问了侍卫长四五遍才把所有的信息都听全了。

“好叫郡主知道，此案还有活口……”

事情是这样滴，咱们再把时间调回昨天。

几个小郎入饿狼扑进狼群，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两个围攻一人。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把年龄是自己两三倍的成年男丁干掉了。

结果很振奋人心，就是过程过于血腥了。

几个小家伙的年纪小，饶是他们整日锻炼，也不可能违背自然规律的拥有与成人一样的力气。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想李元霸一样神勇，这些学生的心中虽然都有个英雄梦。私底下也曾不止一次的脑补：若是自己遇到了歹人，行侠仗义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威武。

但现实容不得YY，几个小家伙真正对上敌手的时候才发现。砍人并不轻松。虽然他们面对的闲人已经吓破了胆子，但就是一只鸡，当它面对生死关头的时候还有扑棱几下翅膀呢，更不用说一个活生生的成年男子了。

着实费了一番力，又把人砍得面目全非。几人才喘着粗气住了手。

而此时，原本早该被一箭射死的壮汉老大。却禁不住颤抖起来。没办法呀，小家伙们把三个闲人砍得七零八落，主要是因为力气小且手生，但外人看了却不会这么想，只会觉得这几个孩子是魔鬼，竟然如此残忍的杀人。

面对如此血腥的场景，余大郎已经吓得昏厥过去，而壮老大也不敢再装死了，哆哆嗦嗦的喊道：“我、我招，我什么都招，求你们别杀我，呜呜~~”

做了这么多年的混混，壮老大头一次被几个孩子吓得肝胆俱裂，只见他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胸脯上还插着一支箭。

只是箭手的力道有些小，羽箭只是刺破了皮肉，并没有射进胸腔。

壮老大中箭的时候也只是疼晕了，待他清醒过来的时候，耳边充斥着兄弟们的惨叫，鼻端萦绕着浓浓的血腥之气，他一时害怕就又闭上眼睛装死了。

但，好巧不巧的，他的某个兄弟倒在了他身边，壮老大不由自主的眯起眼睛偷瞄，却看到那些孩子居然还一脸兴奋的举着横刀、宝剑的砍人。呜呜，人都死了好不好，他们居然连死人都不放过。

为了避免被‘戳尸’，把自己真弄死了，又为了不让小郎们因自己装死而发怒，他仿若竹筒倒豆子，将自己做过的、正在做的以及还没有做的坏事统统说了出来。

众小郎见到壮老大‘死而复活’的时候，起初还很郁闷，尤其是射箭的那位（这可是赤果果的打脸呀），结果听了壮老大的招供，大家都面面相觑——

“什么？！他们竟是专门诱拐好人家的孩子的拐子？”

萧南气得用力捶了下面前的小几，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乱响。

自从她做了母亲，心就变得分外柔软，尤其是面对孩子的时候，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而作为母亲，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伤害无辜的幼童。

彼时，虽是盛世，处处繁花似锦，但依然有太阳照不到的阴暗角落。

比如拐子，这是个不管古代还是现代都杜绝不了的一种职业，从事这种职业的人，从古至今都保持着同样的特质：黑心黑肝、泯灭人性。

为什么这么说呢？

好端端的孩子，被他们拐了去，远离亲人不说，好一点儿的被卖做奴婢，命苦的则被故意弄残去当乞丐，这得多没有心肝的人才能做得出来的缺德事呀。

彼时还有更没人性的拐子，特意拐那些两三岁的幼童，剥去孩子身上的一块皮，然后覆上一层动物的皮毛，诸如狼皮、豹皮或是虎皮，时间久了，孩子的血肉与那皮毛长在一起，拐子们便宣称这是‘狼孩儿’、‘豹孩儿’或是‘虎娃儿’用以招揽看客牟取利益。

而壮老大那些拐子，也拐骗、绑架甚是劫掠了不少幼童，远远的送出京城卖做奴婢。

一想到自己的学生可能会被壮老大绑架出京然后卖掉，或是干脆杀掉，萧南胸中的怒火就忍不住的往上冒。

玉簪见萧南如此生气，不禁有些犹豫：接下来的事儿还要不要说？

不过，为了让主人惊醒，她还是一咬牙说了出来，道：“那闲人还招供，说、说有人高价请他去诱拐两个孩子，他们已经观察许久，准备两个月后元宵节灯会的时候，趁着人多下手……”

萧南挑眉，玉簪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此事还与自家有关？

等等，两个孩子？元宵节灯会？难道、难道——

玉簪还在说：“据那闲人说，他要绑的是齐国夫人的儿子和女儿——”

“嘭！”

玉簪的话还没说完，萧南腾地站起来，一脚踢翻面前的小几，像个被激怒的母狮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玉簪。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萧南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挤出这两句话。

在萧南凶狠的目光下，玉簪吓得心怦怦乱跳，不由自主的倒退两步，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吞了吞口水，玉簪怯怯的说道：“那闲人说，他要绑的是齐国夫人——”

又没等玉簪的话说完，萧南转身去了内书房，伸手摘下书房墙壁上挂着的一把古剑。她抓着剑柄，噌的一声抽开宝剑，一道寒光闪过，萧南满意的点点头，嗯，剑锋很犀利！

呛啷一声，萧南把剑放回剑鞘，攥在掌中，抬步就要往外走。

玉簪紧跟其后，急声道：“郡主，郡主，您要去做什么？”

萧南头也没回，大踏步的走出书房，边走边说：“去京兆府！”娘的，她要亲手砍了那个拐子。

居然敢打她儿女的主意，虽然还没有动手，但他们起了这个心思，就该死！

“郡主，您等一等，婢子还没回禀完呢！”

玉簪感觉到萧南浑身的杀气，一想到下午才收到的消息，担心郡主一怒之下坏了大事，忙快走几步追上萧南，“……跟小郎君和小娘子有关，背后主使之人，郡主您也认得！”

这句话一出，萧南停住了脚步，扭过头，问道：“是谁？是谁指使的？”哪个王八蛋敢伤害她的孩子，她要亲手了结了他！

玉簪看了看左右，她们已经走到了庭院中，四周不时有奴婢路过。

萧南见状，只得忍着性子又折回正堂，她也不坐下，直接抱着宝剑站在堂中，一扬下巴，示意玉簪快说。

玉簪压低声音，道：“这是婢子下午才得到的消息，那拐子开始只是说有人指使，但韦京兆一听事关咱们崔家，便想调查清楚。于是就动了大刑……那拐子说，是、是一伙突厥人指使的，领头的是个女人……另外，那个女人还说，一旦把孩子弄到手，就、就，小郎打断腿脚丢去街头乞讨，小娘子卖到——”

“嘭！”

萧南抽出宝剑，一剑砍断了屏风的木架，她的脸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咬牙切齿的低吼道：“阿史那嫣，阿史那嫣，我若不亲手杀了你，我就不姓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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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母女

“这是怎么了？大白天的在家舞刀弄剑？”

恰在此时，长公主从外面走了进来，抬眼便看到萧南怒砍屏风的样子，狐疑的问道。

萧南双手紧紧的攥着剑柄，心中的狂怒烧得她双眼赤红，直接把面前的屏风当成了阿史那嫣，一剑猛似一剑的砍着。

忽听到阿娘的声音，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愣愣的转过头，见果然是她的公主阿娘，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一松，‘呛啷’一声，名贵的古剑掉落在地上。

站在一旁的玉簪见了，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主人之前，就曾经预想过主人可能会非常气愤，但还是没想到主人会如此暴怒，简直就像个被激怒的母狮，狂性大发，玉簪敢打赌，若是阿史那嫣站在这里，她的下场绝对不会比那一堆碎成渣渣的屏风好。

幸好长公主来了，否则，玉簪真不知道此事该如何收场。

她一边庆幸着，一边恭敬的给长公主见礼。礼毕，又极有眼色的指挥一干小丫鬟将破损的屏风撤下去，然后命厨房送来茶点等物什。

“阿、阿娘，您来了？！”

萧南强压着胸口翻滚的怒意，硬扯出一抹笑，语调不自然的说道。

长公主好看的双眉微微一皱，不过看四周还有奴婢服侍，她也就没说什么，径直往里走。

因是在自己女儿家，她的身份又尊贵，是以长公主也没有客气，很是熟稔的径直来到主位前，一屁股坐在单榻上。

萧南也整了整衣服，紧随长公主行至主位前，盘腿坐在长公主下首的坐榻上。

这边。奴婢们已经手脚麻利的将一室的木屑纸屑等碎渣渣收拾干净，并送上了热气腾腾的茶汤和花样繁多的糕点。

有了长公主的到来做缓冲，萧南有些失控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发现长公主的眉眼间也带着几分不悦，忙冲着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领着一干侍女躬身退下，大公主带来的宫女和女官们也一起退了出去。

不多会儿，堂屋里只剩下长公主和萧南母女两个。

长公主拉着萧南的手，仔细看了看，她刚才可是看到女儿拿着剑乱砍来着。刀剑无眼。话说她的乔木自做了母亲后又鲜少碰这些东西，万一割伤了自己就不好了。

萧南的手保养得益，白若初雪、细若凝脂、嫩若春葱。白嫩嫩的一双柔荑上并不见半分伤口或是淤痕。

长公主细细摩挲了一遍，确定女儿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问道：“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生这么大的气？还是那屏风招你了？”

说到这里，长公主似是想到了什么。长长的哦了一声，猜测道：“可是崔家小子让你生气了？哼，真是个不知好歹的混小子，为了个狗屁仕途，连性命也不要了。别说你不高兴了，就是我听了都生气。”

萧南一怔。询问的话脱口而出：“阿娘，您都知道了？”

长公主横了她一眼，冷声道：“废话！崔肃纯不愿回京。当然要跟圣人回禀一声，我整日在宫里，怎会不知道？”

方才，听闻自己的一双儿女被人算计，萧南早就乱了心神。这会儿见了长公主，这才想起。她之前还在琢磨着如何跟长公主解释呢。

啧，不等她想出更好的措辞，公主阿娘就来了。

稍稍顿了顿，萧南略带不好意思的说道：“郎君的事儿，让阿娘费心了。郎君也给女儿写了信，说、说——”

萧南的大脑飞快的运转着，好容易想到了一个能让长公主比较满意的说辞，“郎君说，他要亲手给女儿挣个诰命，而鄯州是他的一个机会，所以——”

这倒不是萧南说谎，崔幼伯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妻子的品级比他高，崔幼伯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还是非常在意的。

尤其四胞胎落地后，崔幼伯有了这么多孩子，自觉肩上的担子加重了几分，暗地里更是立誓要做出一番事业，至少能门荫儿女子孙，让孩子们一生荣华无忧、富贵顺遂。

而崔幼伯坚持留在鄯州，也未尝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果然，长公主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和缓了许多，犹带着几分微嘲的笑道：“哼，真是没看出来，这小子还有这份儿志气！”

别人的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顺眼，但长公主一直记着女儿出嫁后受到的薄待和轻慢，对崔家、对崔幼伯都有着极大的不满。

若不是当年老夫人会做事，硬是把崔幼伯夫妇过继到自己名下，让萧南从名分上彻底与郑氏切割，并将崔氏三分之一的家产留给了萧南；若不是萧南接连生了六个儿女，几个外孙外孙女乖巧又伶俐；若不是崔幼伯有悔改之意，且观其近几年的言行还算靠谱……若不是这种种的原因，长公主早就为女儿做主，让她和离了。

但饶是如此，长公主还是非常不喜欢崔幼伯，如今能心平气和的面对他，而不是直接祭出鞭子，已经是给女儿面子了。

所以，想让长公主出言夸奖他，崔童鞋估计还要再努力个十几二十年呢。

长公主不喜崔幼伯，萧南自是心知肚明，现如今听她用嘲讽的语气提及夫君，也不觉得意外。她微微一笑，道：“阿娘，郎君已经改了许多，对儿和孩子们也极好的。”

“哼，他都多大了？古人说三十而立，他都二十**岁了，若是还像个无知幼童般的没长进，我和你阿耶早就把你和孩子们接回公主府了。”

长公主冷冷一笑，没好气的说道。

萧南忙亲手端起茶盏送到长公主唇边，柔声道：“阿娘，请用茶！”

“瞧你个没出息的样子？我不过是说他几句，你就心疼了，”

长公主嘴里说着抱怨女儿的话，手上却没有耽搁，接过了茶盏。

“阿娘，他是您女婿，您慢说骂他几句了，就是打他几下，也是使得的，女儿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萧南自己也端起茶盏，轻啜两口，道：“我不过是看着几个孩子的面子上，他不管怎样，终究是长生几个的父亲。”就算是为了孩子，她也要象征性的尊重崔幼伯一二呀。

再说了，最近一两年间，崔幼伯的变化非常大，萧南曾不止一次的想着，没准儿，再过个二三十年（尤其是长公主和萧驸马过世后），她还真要靠这个男人过日子呢。

所以，就算是提前投资，她也要表现得对他好一些不是？！

长公主当然明白女儿的心思，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呷了几口茶汤，继续问道：“既然不是崔家小子惹火了你，你又为甚这般？”

据她所知，女儿不拿刀剑已经好几年了，回想方才乔木脸上的愤恨、狂怒，长公主放下茶盏，沉声问道：“难不成有谁欺负你了？！”

自皇太后病重后，皇室、后宫颇有几个捧高踩低的小人，她们上蹿下跳的很是活跃，每每针对一些先帝、皇太后宠爱的人。比如长公主，许多人都觉得，她之所以在京城这么有体面，无非是先帝和皇太后恩宠。

如今先帝去了，皇太后又病危，长公主的靠山一一坍塌。

那些小人瞧了，便觉得她们的机会来了，跃跃欲试的想去踩一踩长公主或是与她亲近的人——立威什么的，总是需要一个有代表性的靶子呀。

长公主双眸中寒光一闪，心说话：哼，想要立威可以，但若是找寻到本宫头上，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长公主自己很清楚，她能依靠的可不止父母，她的身份本身就是个极大的靠山。

萧南想了想，余小郎他们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只要稍一打听就能得知一二。再说长公主是她亲娘，自己穿来**年了，几年相处下来，她早就把长公主看做除几个儿女外，最亲近的人，所以，对着长公主，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什么？这个贱婢竟然敢打我的灵犀和长生的主意？”

长公主一听也怒了，她原是悠闲的倚在隐囊上，听了这话，立时坐起身子，动作之大，险些将面前的小几弄翻，一双好看的眉毛立起，端庄秀美的面容上满是逼人的寒霜，她沉声道：“此事当真？证据确凿吗？”

萧南点点头，“虽没有十分的把握，但儿又七八分确定是阿史那嫣指使的。证据嘛，那闲人便是人证。”

怪不得那日蹴鞠赛结束后，阿史那嫣会没有任何动静呢，原来她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至于阿史那嫣为何要指使市井闲人去绑架灵犀和长生，萧南也能猜到原因，不过是想着用她的一双儿女相要挟，让她交出火器。毕竟相较于去学院探听消息，远没有直接跟萧南索要更方便。

只是，阿史那嫣太过阴狠，萧南琢磨着，在她的计划里，压根儿就没打算把灵犀和长生还给萧南，即使她按要求给了火器的制作方子，她的一双儿女仍然会惨遭阿史那嫣的毒手！

长公主却没有这么乐观，她沉思片刻，缓缓道：“乔木，此事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京兆府不会再查下去了……”

PS：补昨天滴，卡文神马的，最讨厌了，某萨顶着锅盖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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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孩子长大了

“阿娘，此话怎讲？”

萧南一怔，什么叫‘到此为止’，她还没有把阿史那嫣那个贱女人亲手了结了，这件事怎么能算完？

还有，为什么京兆府不会再查下去了？他们已经有了线索，且还有人证——

等等，人证？

萧南终于慢半拍的想明白了，她抬头看向长公主，满脸苦笑。

长公主见状，心知女儿已经想通了其中关节：此事有可能牵扯到阿史那嫣，而如今西突厥与大唐的关系又有些微妙，即便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阿史那嫣意图绑架齐国夫人的儿女，此事也不好直接处理。

其一，事情还没有生，更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基于唐人宽厚、仁义的本性，此事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二，贺鲁虽有反心，但终究没有行动，若是此时大唐朝廷说他的妹妹意图犯法，并予以处罚，该事件有可能成为贺鲁部犯唐的借口。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人证，此人乃混迹市井的坊间无赖，哪怕他说的都是实情，也很难服众。相反的，可能还会让贺鲁有了更加足够的借口：弄个市井闲人来诬陷他的妹妹，唐人欺人太甚！

“该死的，那贱婢定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只噎得萧南郁闷不已，她用力捶了下小几，恨恨的说道。

“瞧你，又沉不住气了！”

长公主见萧南一副困兽的样子很是心疼，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训诫，“此事明着不好处理，你就不会学着那贱婢的样子，暗地里动点儿手脚？”

萧南直直的看向长公主，双眼眸光闪烁。

长公主又重新斜倚回隐囊，不看女儿，低头打量着指甲。凉凉的说道：“想要一个人的性命，方法有千百种。别告诉我，你养的那些暗卫都是废物！”

萧南眼底闪过一道亮光，又细细的想了想，最后缓缓点头：“儿明白了。”没错，想无声无息的杀掉阿史那嫣，她有一千零一个法子，甚至都不用她亲自动手。就能要了那个贱人的命。

更不用说，萧南还有桃源这个神器，就算阿史那嫣离开了京城，她也能杀人于千里之外。

萧南心里默默的算着。唔，这段时间有几个生化人的反复耕种，桃源的积分以几何数字的度增长，眼瞅着就能升级。

只要升了级，她便能再增设一个坐标点，之前她还在犹豫新的坐标点设在哪里。

如今，有了阿史那嫣这件事，到让她下定了决心：新的坐标点就设在鄯州，一来方便她报仇。二来也便于她在崔幼伯危难的时候救他一命！

“还有一事，你与皇后的关系很亲密？”

长公主见女儿终于恢复了往日的镇静与沉稳，这才放了心，直接转移话题道。

“还算亲厚，”

萧南也没有隐瞒，向前探了探身子，凑到长公主耳边低声道：“想必阿娘也听说了。前两年儿送了皇后一些葡萄酒和果酒，之后皇后便有了身孕。”

长公主坐直了身子，定定的看着女儿，“也就是说，她对你颇有几分感念了？！”

有些事，长公主和萧南都心知肚明，只是她们母女从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如果说当年怀双胞胎的时候，长公主还以为是老天眷顾。但随后生的一些事儿，让长公主愈加肯定，她能中年产子、能身体一直康健，绝对与萧南送给她的葫芦和果蔬有关系。

萧南点点头，“儿这次能得封一品齐国夫人，一来是托了郎君的福。二来也是因为皇后！”

长公主皱紧双眉，冷声道：“我早就说过，不要搀和宫里的事儿，你为何还要帮着苏氏？”

萧南并没有被亲娘的冷面孔吓到，而是实话实话，“阿娘，儿已经与韦氏结怨，韦氏是什么人，阿娘比我还清楚。所以——”

长公主没有说什么，只是凝神沉思。

良久，她的唇角缓缓上扬，很是欣慰的笑道：“乔木，你终于长大了，阿娘很高兴。”作为一个在后宫混迹多年的长公主，她哪里不明白女儿的心思。

不过这样也好，皇后和三皇子占着嫡，在宗法上就有先天的优势，若是能扶持她们母子上位，萧家、崔家在未来几十年里还能保持富贵。

如此一来，即便日后长公主和萧驸马去了，萧南也不会受太大的影响，而且靠着她与皇后、储君的关系，还能照拂弟弟和萧家呢。

这次，长公主是真的放心了，当年那个莽撞、直率的女儿终于成熟起来，也懂得不着痕迹的寻靠山、经营人脉了。

甚好甚好，女儿如此努力，她这个做母亲的也要帮帮忙才是。

不过，这些事不能操之过急，毕竟皇帝刚刚登基，三皇子也才几个月大，待他平安的长大，长公主才会适时的出手。

而在此期间，她还是扮演不偏不倚的公正长公主就好。

母女两个一番密谈，两人心中的疙瘩都解开了。见天色不早了，长公主还惦记家里的两个儿子，便起身离去。

萧南亲自将母亲送到中庭，又扶着她上了马车，目送马车缓缓离去，直至不见，萧南这才转身回到堂屋。

次日一早，萧南起来后与四胞胎一起用了朝食，又陪着他们玩闹了一会儿，这才起身去了学院。

到了学院里，萧南先唤来那日负责救援的侍卫长，详细询问了当时的情况，以及京兆府最新的消息。

唔，当时的情况基本上与玉簪回禀的差不多，而最新的消息也与长公主推测的一般无二——京兆府没有再深挖闲人揭的某些事儿，而是直接就本案进行了裁决。

唯一活着的壮老大因拐卖幼童、杀人未遂等罪名被判处绞刑，待刑部核实，秋后执行。

而被吓晕过去的余大郎则直接关进了京兆府的大牢，经过审讯，京兆府判定余大郎与歹人勾结，意图谋害堂弟，依法判处流放三千里，役三年，这个刑罚不可谓不重，基本上是仅次于死刑的判决。

其实，严格按照律法，原不应该判得这么重，韦季这么宣判，也是在顾虑齐国夫人的感受：阿史那嫣的案子不能再深查了，那就只能在别的地方补偿齐国夫人以及崔家。

余小郎是齐国夫人的学生，又是在校门口被骗走的，学院的名誉多少受到了影响，所以，韦季干脆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余大郎身上——谁让你丫的图财害命，谁让你丫的勾结闲人……如果你乖乖的做你的纨绔，哪里会扯出这么多的麻烦。

所以，不判处余大郎死刑，已经很厚道的。

韦季很生气，在自己的辖区弄出这么大的案子，不但影响自己的政绩，还给他弄了极大的麻烦，为了平复心中的郁结，韦季还加了一条：不许赎买。

听到这个消息，余小郎暗自解气，余县子却直接病倒了。

萧南听罢，沉吟片刻，打了侍卫长，起身去看了看儿子女儿。

灵犀和长生都在学院里寄宿，两只小的很适应这里的生活，在各自的小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

当然，这不是说两只小的不想念亲娘。是以，见萧南来了，热情的飞扑上去，阿娘阿娘的唤个不停。

萧南紧紧的抱着一双儿女，一想到有人想害他们，她的心就不住的抽疼，精神更是高度紧张，不自觉的手上的力道就有些重。

“阿娘~”

灵犀费力的从怀里探出个头来，故意拖长声调的抗议着。

萧南猛地回过神儿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松开双臂，把一双儿女推到身前，挨个从头到脚的摩挲着。

“阿娘，您这是怎么了？咱们不是昨儿才见嘛，您怎么这般——”

长生已经快七岁了，自认为是个男子汉了，如今被母亲如此揉搓，只觉得不好意思，可他又不敢挣扎，因为以往的教训告诉他，若是他敢挣扎了，接下来将会有更加猛烈的‘揉搓’。

挺着个小胸脯，长生稚嫩的脸上写满无奈，嘟着小嘴儿抱怨道。

萧南却不以为意，这小子从小就一副小学究的模样，而崔幼伯离京后，他更是以崔家长男的身份自居，行事愈加老成、言行愈加稳重，在学院里除了好好学习就是盯着姐姐，休沐回家的时候就一派小家长的样子照看弟妹，有时还会很夸张的唤来管家询问家中庶务。

萧南曾经亲眼目睹过一回，只见四头身大的小豆丁笔直的跪坐在廊庑下，而已经年逾四旬的大管家则垂弓腰的站在庭院里。小豆丁有模有样的询问着家中琐事，大管家则顶着一张严肃脸恭敬回答。

萧南耳朵好使，隔着老远还能隐约听到长生用稚嫩的嗓音吩咐：“……家中事务，就有劳崔翁（小家伙对服侍过曾祖母的大管家的尊称），阿娘既要看顾学院，又要操劳家事，甚是辛苦，还请崔翁多帮扶一二，待阿耶回来，定会好好奖赏崔翁……”

那场景，怎么看怎么有‘笑’果，最后萧南都笑出了眼泪——呜呜，她的儿子终于长大了，开始知道关心家里事儿、懂得心疼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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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被‘科普’

“是呀，阿娘，我知道您想我们，可也不用这么夸张呀？！”

灵犀刚过完八周岁的生日，小萝莉发育很好，身条开始抽高，原本肥嘟嘟的小下巴渐渐尖了起来，逐渐从一个圆滚滚的可爱团子成长为亭亭小少女。

小家伙年纪长大了，身材也变得苗条了，可是一张甜甜的小嘴儿却是不改本色。虽不是故意撒娇，但说出来的话糖分很高，只听得萧南心里软软的。

萧南不管两只的抗议，继续揉搓着，只把一儿一女的发髻揉毛了，两只小包子险些暴走，这才恋恋不舍的住了手。

母子三人亲热完毕，萧南一手拉着一个坐在榻上，细细的询问着两只的学习、生活情况。

其实吧，正如长生小盆友所言，昨天是休沐，两个孩子刚回家见过母亲的，他们是个什么情况，萧南一清二楚。

对此，萧南也明白，可她见了儿女还是忍不住要问。

灵犀和长生无奈，只得又把自己上了什么课、课上夫子讲了什么，自己有什么不明白的，以及与同窗相处的情况，全都仔细的说了一遍。

听闻两个孩子都在认真学习，努力和同学们打好关系，萧南也就放心了。

稍稍停顿片刻，萧南犹豫了一下，才含糊的问道：“你、你们可听说了余小郎的事？”

如果不是发现阿史那嫣意图绑架她的孩子，而她必须提醒孩子们注意，萧南并不想跟孩子们谈及此事，让他们过早的接触到社会的阴暗面。

不过，萧南却忘了，若是放在过去，没有她的鹞子，或许学生们还未必能这么快就知道昨天发生的事。

偏偏有萧南贡献的鹞子，学生们组建了最原始的‘鹞子群’。京中有什么新鲜事儿，他们能第一时间得知。

是以，余小郎那边刚被侍卫长和京兆府的差役护送回家，休沐回家的学生们便知道了这件事。饶是有事耽搁了接收信息，今日上了学，课余闲暇十分大家凑在一起闲聊，不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而灵犀和长生在彼此的小圈子里混得极好，两人出身名门。待人却谦和有礼，在学校里颇有几分人缘。再加上他们的亲娘乃学院的校长，又是三名士的亲传弟子，其它学生更会高看一眼。

所以。两只小的昨天就收到了同学的鹞子传书，知道了同窗的传奇经历，更因为没有亲自参与而扼腕不已。

这会儿听到阿娘提及此事，灵犀先略带遗憾的说道：“知道了，唉，余小郎也真是，有这等好事居然也不叫我，幸亏我上马球课的时候，还曾经给他递过球呢。”

纳尼？好事儿？余小郎被堂哥算计、险些被歹人害了是好事？

萧南吓了一跳。差点儿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但紧接着儿子的话让她确定，她确实没有听错。

就听长生小盆友也一脸抱憾的说道：“可不是，我年纪虽小些，但也同是初年级的同窗呀，我跟余小郎还是前后座呢，他去打架，竟然也不通知我。”

难道他不知道。大家跟着几位演武师傅学了那么久，早就想寻个机会实践一番呐。

偏阿娘说不许生事，演武师傅也说不许仗着自己会几手拳脚功夫就去跟人打架，他们这群学生们空有一身武功却无处施展。

唉，好容易有个打坏人的机会，余小郎居然不叫上自己，真是太不够朋友了！

其实，不止灵犀姐弟如此抱怨。许多认识余小郎的同学们都说过类似的话。

事情有些不对劲呀！

萧南终于发现问题了，她艰难的张了张嘴，问道：“你觉得余小郎、杨九郎他们做的事儿是好事儿？灵犀，你也这么想？”

灵犀并没有看出母亲有什么异样，非常理所当然的回道：“是呀，阿娘。不止我，其它的同学也这么想呢。哼，这个余小郎，等他回来后，看大家怎么收拾他。”有好事居然不叫上大家，真是讨打！

长生接话道：“呵呵，阿姊放心，我们那边的同学已经说好了，等余小郎回来，大家轮番跟他‘切磋’武艺。”看不把他大成猪头才怪。

灵犀闻言，双眼亮晶晶的说：“咦，这个法子好。你们什么时候切磋，我们德音堂的小娘子也要去！”语气里充满跃跃欲试。

萧南扶额，这、这到底是怎么了？还是她老了，开始弄不懂孩子们了？

这一个两个的，别人家的孩子她不知道底细还好说，怎么她家的一双儿女也这般、呃、这般暴力？！

心里吐着槽，萧南低声说道：“余小郎他们可是杀了人呀！”不管为了什么，杀人这种行为都不值得提倡。

灵犀、长生却异口同声的回答：“阿娘，他们杀的可是坏人呀！”说是坏人都夸奖他们了，唔，应该叫人间败类才是。

而似这样的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萧南哑然，是呀，壮老大他们确实是坏人，也确实该死。

可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有坏人你们可以叫警察，哦不，是叫差役或是叫校警呀，而不是挽袖子自己上呀。

萧南固执的认为，杀人总是不对的呀。

其实，从这一点上看，萧南的大脑里还充斥着许多后世的观念。在现代，哪怕是有人杀了自己的父母亲人，你也不能亲自动手杀了对方，因为法律不允许。

但在民风彪悍的大唐，却是可以的。

崔幼伯在大理寺的时候就曾经断过一个案子，说是有个恶人害了一个小地主，小地主的儿子收集了证据，确定是恶人动的手，也没有告知官府，直接抄上家里的菜刀冲进恶人家，亲手斩杀了那恶人。

杀完人，小地主的儿子拎着仇人的人头和证据，直接跑去京兆府报案。

因是杀人的恶性事件，京兆府不敢迟疑，一边派差役去核实，一边向大理寺汇报。

大理寺这边也不敢耽搁，毕竟在贞观朝，政治清明，杀人这样的事件少之又少，最少的时候，全国一年也仅有几例。

如今在京畿附近出了杀人案，大理寺也需重视，于是便派当时还是大理寺司直的崔幼伯、王子谦一起去辅助京兆府审查，确保案件审判的公正性。

崔幼伯和王子谦便去了案发地，与执京兆汇合后，共同审理案子。

经审查，那恶人确实杀了小地主，而小地主的儿子为父报仇手刃恶人，虽于法不合，但其情可悯——孝顺呀！

于是，经过一番商讨，大理寺和京兆府一致裁判小地主的儿子无罪，这位猛人亲手杀了人，不但没有任何惩罚，还得了‘孝子’的美名。这种事儿若是放在后世，想都不要想。

但在大唐，却是世人都认可的行为。

以上事实说明，杀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何而杀人，如果那人确实是该杀之人，那么审理案件的官员便会酌情处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杨九郎几人赶来帮忙的时候，顺手杀了三个闲人，并不触犯法律。

而余小郎杀了自家的小厮，更是没人提及。虽然大唐律规定，主杀奴婢，须得报告当地府衙。但事实上，即便主人杀奴婢的时候没有汇报府衙，事后被发现了也顶多是象征性的罚点钱而已。

还是句话，在大唐，奴婢与牛马等同，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人’，是主人的财物，主人如何处理自己的财物，是主人的事儿，只要不是太过分，朝廷都不会过问。

萧南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不过应该很呆，因为她的儿女们开始掉过头来开解她。

灵犀说：“阿娘，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放心，您和演武师傅的教诲，我和同学们都记得，我们不会仗着武力无端跟人打架，更不会伤及无辜的性命。”我们只是很彪悍，并不是嗜血狂徒啦。

长生道：“是呀，阿娘，就拿余小郎这件事来说，是那些人劫掠良人在前，余小郎才会奋起反抗，至于杨九郎几人，则是一心为好友同窗的义士……您没听说吗，就是韦京兆，听闻了杨九郎几人的故事后，还不住的夸奖呢，直说好男儿就该如此！”

这只是你们一群小暴力分子才会这么想吧？

萧南吞了吞口水，无力的点头，“嗯，只要你们谨记阿娘和夫子们的训诫就好！”

亲子时间就此结束，因为萧南苦逼的发现，她竟然被一双儿女给‘科普’了，不管是科普的内容，还是科普行为本身，都让萧南有点儿承受不了。

表情呆滞的走出学院，萧南决定去几个学生家里看看。说实话，她还是有些不信儿女们的那番论断，什么叫‘杀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何而杀人’，这着实有些颠覆她的认知。

萧南本身是母亲，以己度人，她总觉得那几个学生的家生，估计也会为儿子过于‘暴力’而感到心忧。

然而，让萧南意外的是，当她的仆役给杨家送上拜帖的时候，杨九郎的父母竟亲自迎了出来，见到萧南更是异常热情。

“……难道灵犀和长生说的都是真的？”在大唐，确实可以这样？

萧南再次被shock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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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意外收获

其实，萧南想太多了。

杨氏夫妇之所以这般客气，一来是出于对老师的尊重。

在古代，‘尊师重道’绝对不是说说而已，而是一种从上而下都认可并坚决执行的行为准则。

开毛玩笑，天地君亲师呀，老师可是次于亲长的存在，萧南虽不是专业的夫子，却是夫子的总头头，如今萧校长亲至，学生家长自要热情相迎。

二来则是出于对萧南的感谢，自家儿子是个什么情况，杨氏夫妇很清楚，看着憨直、大方，实则是个被宠坏了的小纨绔。且看杨九郎的排行就知道，他前头还有八个兄弟以及堂兄弟。但不管哥哥们是不是亲的，他却是家族同辈中最小的男丁。

因为年幼，在家中备受祖父母和父母的宠爱，养成了他有些恣意的性格。京中纨绔们惯有的毛病他更是一样都不缺。

这样的孩子，京里的权贵家中不在少数，若是嫡长子还好，有爵位或是可以门父荫弄个小官做做，一生的富贵不必担心，即便再纨绔，只要不太出格，未来的日子也能过得很顺遂。

可若是次子或是幼子就惨了，袭爵没他的份儿，分家产也不可能分得太多，如果本人再没用些、再纨绔些，一旦父母离世、家族分家，他们就擎等着受苦吧。

而杨九郎便处于这样的境地。

为此，杨氏夫妇很是忧心。

当初积微学院招生的时候，他们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两口子想着，儿子去了学院，即便不能学习什么本事，好歹也能多结交些同窗，他日也能多几分助力。

让他们夫妇惊喜的是，儿子去了学院不过堪堪几个月，竟变得越来越有出息。原本的杨九郎只喜欢舞刀弄枪、并不喜欢读书，但也不知道人家学院的夫子是怎么教的，杨九郎依然不喜欢读书，却能安下心来乖乖的背诵先贤著作。

没进学院前，杨九郎只能磕磕绊绊的背个《太公家教》，如今，他已经能流利的背诵《论语》、《孟子》了。

上个月杨老翁考校儿孙功课的时候，问了不少问题。杨九郎居然全都能答得上来，让祖父颇为惊讶了一把，杨老翁连口称赞‘不愧是海内儒学大师魏老夫子呀’。

杨老翁为了孙子的面子，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不过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无非是说魏贤厉害，连朽木也能调教。

见此情况，几个没上积微学院的杨氏郎君也起了心思，纷纷回去跟自己的父母要求——朽木般的九弟在积微学院待了尚不足一年，便有如此进益，若是换成聪明伶俐的自己，还不定怎样出息呢。

几个妯娌更是凑在一起讨论，要不要把自己家的小儿子也送去积微学院？

杨九郎的母亲苏氏很是得意。当初她为了不让妯娌们说闲话，儿子去学院的学费是她自掏的私房。

当时，几个妯娌还背地里嘲笑过，她虽不知道妯娌们具体说了什么，但大概的意思还能猜得出，不过是笑话她为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居然肯掏出十万贯。这些钱肯定会打水漂云云。

而且积微学院刚刚建立，没名气也没什么底蕴，除了崔家的招牌和三名士的名气，它就是个普通的新学院。

再加上积微学院的许多规矩和当时的学堂不同，很多人都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在看那些把孩子送去读书的人家。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风水轮流转，原本笑话别人的人，看到别人家孩子的变化。也渐渐收起玩笑的心思，开始考虑，要不要把自家的孩子也送去？

尤其是昨日余小郎的事件传开后，大家更是被震住了：啧啧，那几个孩子，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岁，就这么六个人，居然敢和一群亡命之徒硬拼。最让人惊讶的是，这几个孩子居然还打赢了，没有玩什么花招，全拼自己的能力。

这、这也太让人意外了吧？

大家都在一个圈子里混的，谁还不认识谁呀，有许多人都一厢情愿的认为，余小郎几个都不如自家孩子，可人家却能以己之力脱险、并亲手斩杀敌手，而自家的孩子呢……

众家长虽然不想承认，可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单从这一点上说，自家的孩子确实不如人家。

当然，也有家长略带酸意的指出：这几个孩子下手也太狠了，制服了那些闲人就好，何必要人性命。尤其是赶去救援的杨九郎几人，更是被人指责，小小年纪就敢动手杀人，长大后还了得云云。

苏氏听了这话，顿时火气，毫不客气的反击回去：难道那些人不该死？难道听说同窗有难不去相帮？不杀了那歹人，难道还要等他们反扑？

不管别人怎么说，杨氏夫妇很欣慰儿子的成长，之前他们就担心，倘或有一天他们夫妇去了，小儿子该依仗哪个。

现在看来，他们两口子不再担心，儿子如此果敢、勇猛，长大后定会有所出息，即便不能拜将封侯，也不会被人欺侮了去。

再说了，儿子有这么多厉害的同窗，以后也不会过得太差。

昨日儿子可是救了余小郎的命，而余小郎将来是渔阳县男，他日袭了爵，品级不高却也能推荐人才。到那时，余小郎就是报答杨九郎的救命之恩也该有所表示。

一想到这些，杨氏夫妇悬了几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而带来这一切的，就是面前的齐国夫人，你说，杨氏夫妇对她如何不敬重、不感激？！

若不是被儿女们提前‘科普’了一番，萧南这会儿看到杨氏夫妇如此热情，还不定怎么心虚呢。

宾主寒暄了几句，杨家郎君便借口告辞出去，大唐民风再开放，也没有男主人招待女宾客的道理。

见郎君出去了，苏氏便打开了话匣子，没口子的称赞萧南治校有方、学院的夫子会调教学生，最后更是毫不隐晦的表达自己对萧校长的感谢。

“……我家小九真是多亏了夫人和几位夫子的悉心管教，这才变得如此出息……”

萧南听得仔细。且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自见了苏氏，类似的话她就听了不下五遍。

幸好儿女们提前告诉了她，萧南这才没有失态，笑着说道：“那也是九郎肯学习。若是学生不努力，再好的夫子也教不出好学生哪。”

为人父母的就没有不愿意有人夸赞自己的儿女，苏氏也不例外，听了这话。谦虚的连连摆手，但脸上的笑意却掩都掩不住。

萧南又适时的问了问杨九郎的情况。

苏氏连声说‘无恙’，还说：“九郎早就惦记着回学院呢，他说下个月就是学院的年终大考。他还想着早些回去多复习功课，以免大考的时候给校长和夫子丢脸呢。”

儿子变得如此爱学习，苏氏既欣慰又骄傲，这样的话，她跟每个妯娌都炫耀了一番。

想到妯娌，苏氏记起她们的请托，话头一转，略带不好意思的说道：“说到学院，妾身有一事想与夫人说。只是不知恰不恰当？！”

与学院有关？萧南挑眉，放下手里的茶盏，柔声道：“哦？何事？娘子但讲无妨！”

苏氏勾了勾唇角，语气中难掩得意，“是这样，我家小九还有几个堂弟和侄子，如今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家里人见小九在学院学得颇好，便想也去积微学院，只是不知明年学院还招不招学生？！”

招，当然招！她开的是学院，自是希望学生多多益善。

不过，看苏氏如此谨慎的样子，萧南心中一动，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道：“唔，学院的学制是初年级七年、中年级五年、高年级三年，按理说应该是每三年招收一次。”

“哦~这样呀……”

苏氏难掩失望，虽然她和几个妯娌时常比来比去的，但彼此的关系还算不错，她是真心想帮妯娌们的忙。再说了。作为杨家主母，苏氏也希望家中的儿郎们有出息。

“不过~~~”萧南见摆足了架子，故意来了个转折，她‘犹豫’的说道：“若是真有一心向学的孩子，学院倒也可以酌情补招。”

苏氏一听，双眼陡地一亮，连连点头，道：“夫人放心，我家的几个孩子都是极好的，您若是不放心，大可叫来考校一二。”

萧南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片刻后，道：“这样吧，待学院的年终大考结束后，我便举行一场补录考试，到时候，想要入学的孩子可来参加考试，只要通过了，来年春天开学的时候，他们便能一起入学。”

“那、那考试会不会——”很难，万一孩子们答不上来，岂不是很丢脸？苏氏有些为难的问道。

萧南微微一笑，道：“考试的内容由夫子确定……不过，似咱们这样的人家，孩子们三四岁上便开始启蒙了——”

后头的话萧南没点出，但苏氏已经明白了，考试不会很难，只是走个过场。

当然，这话苏氏不会跟妯娌们说，她会告诉她们，萧校长原不欲补招，是她费尽唇舌、说尽好话，人家才答应的。

离开杨家，萧南又去了剩下的几个学生家里，除了余小郎家，其它几家的家长也提出类似的请求。

萧南也没有客气，直接说出对苏氏的说辞，她表面上‘为难’，心里却美着，没想到，余小郎事件竟然进一步给学院打响了名号，帮她引来这么多的学生。

她更没想到的是，还有一个更大的意外收获等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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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有客来

今天，萧南的收获着实丰厚。先是被儿女们‘科普’了一通，让她知道了一些当世的约定俗成的行为准则。

接着去几个学生家慰问的时候，原以为会被家长们责难（联想下后世的学校和家长的关系），没想到却得到了非常热情的招待，顺便还为学院扩招了近三十个学生，而且是那种家长们拼命的提前把学费交到萧南的手里，还隐晦的表明，来年学院扩招时，自家孩子若是没能通过学院的考试，这些钱就算是自家对学院的支持了，以后学院再扩招的时候，还望萧校长能看在这笔钱的面子上，优先考虑自家的孩子。

家长们对萧南非常客气，哦，不对，更确切的说，家长们对她的态度近乎恭维、讨好。

这让萧南新奇之余，颇为受用。

要知道，她重生也有**年了，再加上上辈子的经历，她在大唐足足待了两辈子，这么多年里，身边的人对她‘恭敬’‘畏惧’，大多是因为她的身份或是她身后依仗的父母，而不是她萧南本人。

而现在呢，萧南从几个家长的眼中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敬重，且这种敬重不是因为她是襄城郡主或齐国夫人，而是因为她自身的能力。

真心说，这种自己的能力被人肯定，进而使得自己受到大家尊敬的感觉，着实不坏。

萧南总结了下，这一天的所有收获中，这种内心的满足对她最最重要。

不过，待她回到家中时，却发现，她这个总结有点下早了。

话说萧南从余家回来后，心情很是愉悦，看到玉簪迎了上来。便顺手将今日提前收到的几千万贯的‘学费’交给了她，并吩咐：“待会儿你亲自送到学院的账房，顺便再开具收据，然后命人将收据逐一送到学生家里。哦。对了，具体是哪家送来的，飞钱上都有标记！”

玉簪忙躬身接了，小心的将一卷飞钱放进袖袋里。然后恭敬的跟在萧南身后半步远，低声回禀道：“郡主，方才韦京兆的娘子命人送了请柬来，说是家中的红梅开了。想请您明日去韦家赏梅。”

萧南脚步一顿，她和韦家素没有什么亲密往来，即便有。也只是年节里两家互送些节礼。以表示彼此还算认识。若是再亲密些的举动，比如赏花、吃酒什么的就极少有。

就算有，也是崔幼伯尚未离京的时候，但凡有那样的宴集，也是由崔幼伯自己前往，萧南自己和韦娘子并没有什么过密的交往。

如今，韦娘子却派人请她去赏梅。唔，此事她还真需要好好想一想。

当然，这其中不乏韦京兆想通过娘子向萧南表达歉意的原因，按理说韦季该亲自上门，只是崔家的男主人不在，韦季要避嫌。

但萧南心里清楚，韦京兆在此事上并没有做对不起自家的事儿。

一切都如长公主所言，事情牵扯到阿史那嫣，就是韦京兆也不敢轻易去碰。

所以，韦京兆在此事上的表现，全都在合理的范围内，就是崔幼伯自己来审这个案子，哪怕他心里恨阿史那嫣恨得要死，他也会似韦季一样处理。

萧南轻咬下唇，沉吟着，唔，韦季要表示歉意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恐怕是其它原因。

但具体是什么原因，萧南一时还猜不出来，不是她直觉差、脑子笨什么的，实在是她和韦家的关系很微妙，如今已经升为公主的平安，可还记着当年的仇呢。

玉簪见萧南面露为难，便低声说：“郡主，要不要婢子去回拒了韦家？！”

萧南想了想，最后摇头道：“算了，不就是赏个梅嘛，又不是什么鸿门宴，去看看又有何妨。”

玉簪的嘴唇动了动，犹豫再三还是小声的提醒着：“韦家的人来送请柬的时候，婢子多嘴问了一句，听说、听说平安公主也在受邀之列。”

萧南挑眉，有意思，韦家这是要做什么？帮忙说和，还是帮着平安对付自己？！

但不管为了什么，萧南都不会退缩，正如长公主猜测的那般，现在皇太后病危，什么魑魅魍魉、什么牛鬼蛇神都跳了出来，如果这时萧南熊了、退缩了，那真等皇太后薨了，她更要被人踩到脚底下了。

“那正好，我也许久不见平安了，到时候，我们表姐妹好好叙叙。”

萧南心里戒备，但表面上仍是很随意。

玉簪正欲再劝，忽见铁娘子匆匆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婢子见过夫人！”

铁娘子躬身行礼，而后回道：“夫人，东巷的大娘子和苏娘子求见。”

萧南一怔，东巷的大娘子？崔嗣伯续娶的娘子苏氏？

她来做什么？

还有那个苏娘子又是谁？

联想到她与苏氏一起前来，萧南忍不住推测，难道这个苏娘子也是苏皇后的族人？

不过，不管苏娘子是谁，有苏氏相陪，萧南就不好推辞不见。

虽然崔清父子被崔泽踢出了崔家大宅，但名义上终究是至亲的兄弟，而且，老相公去后，崔家正式分家，崔清便分到了一栋距离崔家不远的宅院，同在崔曲，因在荣寿堂的东侧，所以老宅这边的人便称呼崔清一家为‘东巷那边’。

既是亲人，又是邻居，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苏氏又轻易不上门，萧南还真不好把人拒之门外。

“请她们进来吧。”

萧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唔，虽沾了些许尘土，但并不影响用来待客。

不多会儿，铁娘子引着两个年轻的妇人走了进来。

萧南跽坐在葳蕤院的堂屋里，看到人进来了，起身相迎，笑着说道：“堂嫂亲至，我未能亲迎，真是失礼了！”

苏氏只见过萧南几面，这会儿见她笑脸相迎，她也回以笑语盈盈，轻声道：“瞧弟妹说的，咱们都是真心骨肉，哪里有这么多的虚礼。早就想来看看你，只是前些日子琐事太多，竟腾不出时间。对了，几个孩子可还好？四胞胎呢，若是醒着，不如抱出来给咱们开开眼！”

一番话说得很是亲切，如果是不知情的外人瞧了，定会觉得这是两个感情亲厚的妯娌在寒暄，谁能想到，这对‘妯娌’统共见了几面，两人单独说的话不足十句？！

过去，萧南还曾腹诽过‘崔嗣伯没有老婆福’，但现在看来，她要收回前言了。虽然崔嗣伯的前任老婆南平有些不靠谱，但面前这位苏氏却是极靠谱的，甚至可以用能干来形容。

尤其是听了苏氏与苏娘子的关系后，萧南更加确认了这一点——苏氏非常能干，且善于交际。

因为，苏氏和苏娘子的夫君除了同姓外，丁点儿关系都没有，但硬是凭‘既是同姓，没准儿八百年前是一家’的说辞，苏氏跟苏娘子搭上了关系，又在她的精心经营下，两人好得跟亲姐妹一样。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就要问了，苏娘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号称皇后族妹的苏氏要这般巴结她？

原因很简单，因为苏娘子的夫君有个好爹，苏大郎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当世名将苏定方，备受先帝和当今的宠信。

要知道，大唐人才济济、名将如云，但苏定方却还能在一干开国老将中脱颖而出，足见其能力。

还有一点，现如今正处新旧交替的时代，那些老将们也渐渐老去、陨落，如今还能跨上战马、驰骋疆场的名将少之又少，而苏定方便是其中一人。

是以，苏家在权贵多如狗的京城，依然有一席之地，而苏娘子作为苏家的宗妇，不管是哪家贵妇举行宴集，她都能拿到一张请柬。

在以往的几次宴会上，萧南曾见过苏娘子，不过关系一般，顶多算是点头之交。

如今，苏娘子却跟着苏氏来崔家，这让萧南着实有些纳闷。

许是常年在将门生活，苏娘子也养成了爽利的性格，宾主寒暄完毕，纷纷落座后，她便又起身郑重的跟萧南行了个礼，道：“妾身谢过齐国夫人，若不是您的学生和护卫相救，妾身的四郎便——”

说着，苏娘子眼圈有些发红，最后竟哽咽难言。

如此一来，萧南更纳闷了，话说她的学生和护卫做了什么？竟让苏娘子这般感念？

忽然，萧南脑中灵光一闪，她脱口而出道：“难道昨日被抓的那些拐子——”

苏娘子连连点头，带着鼻音道：“也是我家四郎顽皮，听说西市来了个演百戏的，非要去看热闹，因他个头小，边让家里的仆役驮着，没想到……”

因那演百戏的技艺确实高超，不止苏家小四郎看住了，就连驮着他的仆役也入了迷，一个没留神，拐子趁虚而入，直接将人顺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偏小四郎看得入神，胯下的人换了也没注意，待百戏演完了，人群散了，仆役才发现脖子上的小主人不见了。

当时得了消息，苏娘子直接昏了过去，小四郎是她的幼子，今年才五岁呀，就这样被拐子拐了去，依着对拐子的了解，苏娘子自知，就算自家派出所有的部曲去寻找，恐怕也很难把孩子找回来了。

而被拐子拐去的孩子有怎样的下场，苏娘子更是亲眼见过，一下子，她觉得她的心都要被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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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动了

原以为今生再难看到自己的孩子，原以为她的小四郎要被黑心肝的拐子弄残、弄伤去做乞丐，原以为……

苏娘子虚弱的倒在榻上，满脑子都是可爱的小儿子被人伤害的惨景，不想，就在她绝望得几近疯癫的当儿，外头传来消息，说是那拐子不长眼，竟然又去绑积微学院的学生，结果被人家拿下不说，还被积微学院的护卫杀进老巢，一举端了那个隐藏在京中的贼窝子，并解救了十几个来不及送出京的男女幼童。[]

其中，便有苏家的小四郎。

抱着惊魂未定的儿子，苏娘子哭得肝肠寸断，相较于几天前的绝望，这次的痛哭却是喜极而泣。

一家人围着小四郎问长问短，足足忙活了一天。

直到今日下午，兴奋了一天一夜的苏家人才想起，依礼他们该去谢谢恩人。

虽然萧南没有亲自参与，但是整件事，若是没有余小郎以及学院学生的搅合，那些拐子也就顺利的把孩子们弄出京城了。而且，破门而入、积极救人的不是京兆府的差役，而是人家学院的护卫。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说，齐国夫人确实是苏家的恩人。

偏苏家与崔家一武一文基本上没什么交集，苏娘子与萧南也只是见了面打个招呼的关系，所以实不好贸贸然就跑上门。

这时，苏娘子便想起了苏氏，于是她忙带上给萧南准备的礼物去崔嗣伯家，跟苏氏把情况一说，苏氏很积极的表示愿意帮忙。苏氏的目标也很明确，一来是卖苏家一个好，二来也是借机与荣寿堂拉近关系。

崔清与崔家的恩怨，苏氏虽不知道详情，但她聪明伶俐，根据自己未嫁前听到的京城八卦，以及嫁入崔家后打听到的信息。她大概也猜出了七八分。

好吧，虽然崔清于崔家来说是个‘叛徒’、‘不肖子’，但他终归是崔家的儿孙，且那些事的相关当事人除了崔清，基本上都故去了，再深的怨恨也会随着时间而慢慢淡去。

而崔嗣伯和他的儿孙们的身上却始终流着双相崔家的血，血脉却是不会因时间而割断。

所以，苏氏相信。只要他们做足姿态，让老宅三堂知道他们的心意，两边的恩怨终有化解的一日。

今日苏氏便是来表示善意来着，而且就目前的状况来看。萧南对她很和气，并没有因为两家的恩怨而冷漠以待。

唔，这是个好的开端，向来懂得抓住机会的苏氏但那个人不会放过。

她见苏娘子哽咽难言，赶紧帮忙插嘴道：“弟妹，你是不知道呀，当初苏娘子知道宝贝儿子被那该死的拐子拐走后，心疼得几欲死过去，幸好你们学院的护卫找到那贼窝子。救下苏家小四郎……”

原来如此！

萧南一脸恍然，之前她听玉簪回禀的时候，只顾着惊讶了，却忽视了一些具体的细节。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玉簪好像说过，学院的护卫抄了拐子的老巢，且救出了十几个被拐走的幼童。

萧南没想到。苏家的孩子竟然也在其中。

苏氏一边说着，苏娘子一边用力点头，最后终于控制住情绪，又福了一礼，道：“妾身多谢夫人的救命之恩，呜呜，您的学生和护卫救了四郎，更是救了妾身的性命呀。”

见苏娘子如此虔诚的致谢。萧南忙起身搀扶，扶着她的胳膊，笑道：“苏娘子太客气了，救人的是学院的学生和护卫们，我可不能冒领功劳。再说了，护卫们能找到贼窝子。那也是运气，更是你家小郎君的福运厚泽。要不然，那拐子拐了那么多人，怎么就遇到苏小郎君的时候就被抓住了呢？”

一番话说得，苏娘子破涕为笑，忙说‘夫人玩笑了’。

萧南却继续道：“可不是玩笑呢，我听下头的人说，本来这些拐子前一日就该把拐来的孩子们送走，可不知为何，偏偏耽搁了……由此可见，就是老天爷也在庇护着贵府小郎君呢。”

虽然明知萧南说的是客套话，可没有哪个母亲不喜欢人说自家孩子有福气。

而且细想一下，萧南的这些话也确实有几分道理呢。

苏娘子看向萧南的时候，也就愈发觉得和善、愈发想亲近。

其实萧南也确实想亲近苏娘子，进而与苏家拉近关系，她可没忽略了苏定方的名将身份。如今贺鲁蠢蠢欲动，大唐与西突厥之间迟早要有一战。

萧南掰着手指数了数，大唐若是想平定西突厥，能领兵打仗的也就那么几人，苏定方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崔幼伯在鄯州，虽距离边境线远了些，但那边一旦起了战事，他那里可定要受冲击，若是能与领兵的将帅打好关系，对崔幼伯也便利许多。

于是乎，萧南和苏娘子两边都有意交好，中间又有苏氏插科打诨的调节气氛，一场谈话进行的异常顺利。

待苏娘子告辞的时候，她与萧南已经很熟稔的互称对方小字了。

“乔木，明天你也要参加韦家的赏梅宴？”

苏娘子挽着萧南的胳膊，低声说道：“我可是听说，平安公主也要去的。”当年襄城郡主与平安郡主的马球赛可是满京城皆知的重量级八卦呀。

萧南微微一笑，道：“京城就这么大，我们早晚会在同一场宴会上遇到。再说了，我和平安终究是表姐妹，总这么冷着也不好。”

苏娘子挑挑眉，顺着萧南的话说道：“你这话也有道理……明日咱们在韦家见！”

她的言下之意很明白，是让萧南放心，明天她也去，万一平安要为难萧南，她会帮忙缓和一二的。

萧南闻言，唇边的笑纹加深，用力点头道：“好呀，明天咱们再见！”

送走了苏氏和苏娘子，萧南回到堂屋，先静静的坐了一会儿。

玉簪走了进来，低声回道：“夫人，已经把飞钱送去学院了。对了，苏娘子带来的谢礼怎么安置？”

萧南斜倚在隐囊上，伸手揉了揉眉心，无所谓的说道：“命人收拾了，登记下来，然后直接收到大库房里就好。”

玉簪见萧南满脸疲惫，忙走上前来，跪坐在她身侧，轻轻帮她揉捏着肩颈。

玉簪的手艺很好，力道也拿捏的刚刚好，萧南舒服的眯上了眼睛。

此时，铁娘子又走了进来，见萧南闭着眼睛，不知她是不是睡着了，不敢惊动，只去看玉簪，用夸张的嘴型问道：“夫人睡了？”

玉簪还没回话，萧南已经扬声问道：“可是铁娘子？有什么事儿？”

铁娘子忙躬身行了一礼，“夫人，外头又有人递拜帖，自称是平康坊曲家，说是学院的护卫救了他们家的孩子，曲家娘子向来亲自跟夫人道谢！”

萧南睁开眼睛，平康坊曲家？又是谁？她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扭头去看玉簪，玉簪思忖片刻，忙摇了摇头。

萧南明白，若是玉簪也不知道，这表明曲家与崔家没有半分往来，因为在玉簪手里，拿着一份崔家往四处送礼的名册。话说连韦家都册上有名，足以证明，册子上没有记录的是与崔家没有半点儿交集的人。

而且，萧南从没有听说过什么曲家，这又表明，曲家极有可能不是混官场的，即便为官，也是那种品级很低或者干脆不入流的，而且还极有可能是商贾之家。

在不确定访客是谁的情况下，萧南不好出面，否则一个弄不好就会闹笑话。

她想了想，扭头对玉簪说，“这样吧，我确实倦怠得厉害，你代我去瞧瞧吧。”

玉簪会意，忙应声道：“是，婢子明白！”

说着，玉簪起身和铁娘子一起离去。

一盏茶后，玉簪又匆匆回来，回道：“夫人，曲家乃以技艺入仕的九品小吏之家，婢子已经代您打发了她。”

萧南点点头，表示玉簪处理得极好。不是她瞧不起人、势利眼儿什么的，实在是社会大环境如此。而且在官场上，以技艺入仕的人属于不入流，是非主流，很是被正经入仕途的人看不起。

若是萧南很苏的把请进正堂，用不了半日，满京城的人就会笑崔家的门槛低，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

玉簪好歹是她的贴身侍女，由她去打发来客，倒也不算失礼。

萧南去净房梳洗换装，就在她沐浴的当儿，又有两家人送上拜帖。

萧南实在有些累了，见不是什么相熟的人家，便统统交给玉簪去打发。

直到傍晚才算消停下来。

萧南和四胞胎一起用过暮食，便在堂屋里跟孩子们玩耍。

忽而，萧南听到一阵熟悉的鸣叫，她微蹙双眉，扬声吩咐道：“出去看看，可是雪娘子回来了？”

玉簪答应一声，忙起身走到廊庑下，冲着半空盘旋的身影招招手。

雪娘子一个俯冲，迅速的落在玉簪的双掌上。

“夫人，果然是雪娘子！”

玉簪抱着雪娘子走了进来。

萧南见到雪娘子，心里莫名的发慌，她命乳母们将呀呀怪叫的四胞胎抱下去，伸手接过雪娘子，先是爱怜的抚了抚它的羽毛，然后才从它的爪子上接下信筒。

打开一看，是崔幼伯写来的，且字迹有些潦草。待仔细看去，萧南变了脸色：贺鲁，终于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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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成了

贞观二十六年十二月初四，原瑶池都督、左骁卫将军阿史那贺鲁，统一西突厥十部，建牙帐于千泉，自称沙钵罗可汗。<

同日，贺鲁率部众掠取西州、庭州，劫掠大唐百姓、牛马、粮草无数，正式宣告与大唐决裂。

幸而大唐早有准备，西州、庭州两处的官员抵死守城，虽损失惨重，城池也烧毁大半，但两地总算没有被贺鲁夺了去。

两州的战火兴起，距离不远的鄯州便得到了消息，还是多亏了萧南提供的鹞子，使得崔幼伯可以在第一时间得到战报，并第一时间往京里送信。

但问题来了，目前官方认可的通讯方式，仍是快马驿站，偏快马的速度再快它也快不过鹞子呀。要知道就算是送军报的八百里加急，最快也不过一日千里，而鹞子呢，一个时辰就能飞越千余里。

崔幼伯同时用这两种方式放出了消息，萧南这边已经收到了，而官方的八百里加急还在一千多里外的驿站换马呢。

萧南拿着消息，心急如焚，她这知道，这种军国大事，越早汇报给太极宫越好，这样朝廷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救援和出兵的策略。

贺鲁虽带着部众返回千泉，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继续骚扰大唐的边境线呀。尤其对于游牧民族而言，冬日万物沉寂，他们要想吃饭，只能抢掠大唐。

战场瞬息万变，朝廷哪怕早出兵一日，也能争得最大的主动权。

可问题是，彼时不管妹纸如何彪悍，还是个男权社会，而且依着时下约定俗成的惯例，女子当远离军国要务。就是皇太后。那样受先帝的敬爱，她也不敢明着打听、甚至干预朝政。

所以，这个消息，最好不要由萧南送出去，可她不送，又有谁合适呢？

而且现在已经宵禁，宫里也已经下了钥，想进宫就只能叩阍。

萧南拿着消息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就在她几欲下定决心，换上一品夫人的朝服赶去太极宫叩阍的时候。外头又有人回禀——

“夫人，荣国公家派人来送节礼了。”

“哦。”

萧南点点头，自从进入了十二月。各家各户也都开始忙碌着送礼、收礼。虽然今年先帝驾崩，新帝和整个皇室都在孝期，且如今皇太后还病着，京中百姓不宜太过欢庆喜乐，但终究是新年将至。大家该有的礼节还有不能或缺。

是以，崔家每天都能收到亲朋好友、门下商贾送来的年礼。

崔家和李家是姻亲，且崔幼伯与李荣的关系也算不错，萧南和王氏也颇能谈得来，所以这几年两家之间的交往比较频繁。

互送节礼什么的，更在情理之中。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萧南只是习惯性的让玉簪去点收、入库，顺便准备给李家送回礼。

但紧接着，她脑中灵光一闪。竟想到了一个解决当前困境的法子。

她将崔幼伯写的信原样不动的折好，又唤来雪娘子，把信筒绑到它的脚上，然后吩咐道：“阿雪，把这信交给李荣！”

雪娘子曾经跟李荣相处过一段日子。也曾在李家住过，所以执行起这个任务来。丝毫没有困难。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当儿，雪娘子便从李家回来了，它脚上又挂了个信筒。

萧南一看，是李荣专用的带锁扣的信筒，她忙从梳妆镜匣的某个抽屉里取出钥匙，打开信筒，拿出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几个潦草的字：“汝意已知，某即刻进宫，此事勿再提。”

这番话根本不像李荣平日的作风，且词句模糊，看样子，李荣是在非常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不过，奇异的，萧南竟读懂了他的意思：他这是整件事揽到自己身上，不让萧南再搀和进来，且叮嘱萧南，最好再给崔幼伯去封信，两边串一下供词，免得日后被人问起，两下里说错了。

萧南见李荣在关键时刻还能想得如此周到，心里很是熨帖，暗道，唔，这个李荣，倒也不是那么无赖嘛。至少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比较靠谱的。

而且，此事由李荣扛下最合适——崔幼伯和李荣交好，两人互通信件的事，皇帝也知道。

如今崔幼伯发现了紧急军情，想提前告知京城，会把信直接送到李荣手上，皇帝也能理解。毕竟鹞子不是官方通讯工具，即便崔幼伯想用鹞子给兵部或是太极宫送信，那里也没人接收不是？！

传信人的角色由李荣接下，淡化萧南在其中的作用，不但对萧南好，对崔幼伯也好，至少这样一来，在皇帝心目中，不会觉得崔幼伯是个只知道跟老婆商量的无用男子。

甚好，单冲这一点，萧南决定原谅过去李荣的无赖行径了。

只可惜，萧南放松得太早了，又过了一个半时辰，就在萧南准备就寝的时候，雪娘子居然又飞了进来。

萧南有些疑惑，但还是伸手把雪娘子召到近前，接下它爪子上的信筒，打开，果然又是一张全新的纸条。看完上面的字，萧南气得险些吐血。

“靠，这个混蛋，还真不知道客气，一张嘴就要二十对儿极品鹞子，他知不知道一只鹞子在市面上能卖到多少钱？二十对、四十只又值多少钱？”

萧南气得用力捶着身下的床榻，恨恨的咒骂着。

原来，方才李荣火速进了宫，跟皇帝汇报了最新的战况。皇帝听闻贺鲁终于动手了，倒也没有太过意外，仿佛是第二只靴子终于掉了下来，他还长长的舒了口气。

接着，皇帝便命小内侍去传几位宰相、国公和大将军进宫，商谈军务。

在等待的当儿，皇帝拉着李荣问了问详情，听闻是崔幼伯分别用了两种方式往京中传递消息，而鹞子却先千里马一日抵达，很是好奇。这段时间，他也听闻了萧氏鹞坊出品的鹞子的盛名，不过，在这之前，皇帝也只当是比平常的鹞子伶俐些，他并不知道鹞子的最新功能。

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臣子敢用鹞子跟皇帝聊天。

如今乍闻鹞子还能传递消息，皇帝着实惊讶了一把，旋即他便意识到此物在军事上能发挥的作用，比如建个君臣聊天群？！

一想到自己和外派的将军们能随时取得联系。皇帝就激动不已。

李荣多机灵的人呀，当场便看出了皇帝的心动，忙建议皇帝也从萧氏鹞坊进一批鹞子充作军用。并拍着胸脯保证。齐国夫人和崔刺史向来忠君爱国，知道自家鹞子对朝廷有用，定会免费提供，且供上来的都是顶级品质的。

皇帝一听此言，很是开心。因为他也听说了，萧南的鹞子好是好，但价格奇高，一只鹞子动辄几十上百万贯，若弄上十几二十只，光花费的铜钱就能堆成山。

免费的东西。不止百姓喜欢，就是天子也喜欢呀。

而李荣呢，异常大方（某南咬牙切齿：他当然大方了。慷他人之慨，又不花他的一个子儿，他乐得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呢）的表示，以齐国夫人的慷慨，定会提供足以满足作战所需的鹞子。唔，最少也能提供个三四十只吧。

这下子。皇帝更开心了，他还想着，若萧南真贡上这么多，他就留一只最好的给自己。唔，正则忙里忙外的也很辛苦，索性也赏给他一只好了。

次日，萧南咬着牙从鹞坊里调出四十只鹞子，心疼得几欲昏过去的泣血上书，表示自己培育出一批品质不错的鹞子，得知朝廷有需要，便拿了出来，还请皇帝赏脸收下。

跟几位重臣商量了半宿，皇帝对于贺鲁部的反叛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心情愈加放松，收到萧南的上书更觉满意，还以皇后的名义赏了萧南一些缭綾。

呜呜，几千万贯的银钱换来几匹缭綾，真是亏死她了，有木有？！

都是李荣这个土匪，这次居然敢借皇帝的手敲自己的竹杠，真是个混蛋！

心里满是愤懑，萧南对崔幼伯的忧虑反倒少了几分，她甚至还有心思去韦家参加赏梅宴。

结果呢，平安这死丫头还来挤兑她——

“表姐，好久不见呀，听说表姐夫那边要动兵了，唉，也不知道表姐夫可安好？！”

一番话说得亲切，却让人听不出半分和善。

萧南心里冷笑，表面上却依然温和，柔声道：“表妹说得是呢，咱们确实好久不见了，对了，听说表妹要做母亲了，真是可喜可贺！”只可惜孩子是庶出，平安一个堂堂公主，居然当了便宜母亲。

“你~~”这是平安心中最大的痛，偏她阿娘说什么现在正值立太子的关键时刻，他们母子几个还要倚重夫家，不许她此时闹出来，一口气梗在胸中不上不下，这会儿被萧南当众点破，她气得几欲冲上去痛扁萧南一通。

韦娘子远远的见萧南和平安碰到了一块儿，心里着急，正欲赶上前去打圆场。

不想，却有人帮了她的忙，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凑到萧南身边，低声说了两句，萧南唇角上翘，直接撇下平安，几步来到韦娘子身边，说了句：“……失礼了，学院临时有事，我先走一步，他日再请娘子去家里吃茶。”

说罢，也不等韦娘子回话，便匆匆离去。

不能怪萧南焦急，实在是刚听到的消息太重要了：陈武的火器终于研制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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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牛人

萧南出了韦家，坐上马车，便一路朝城外的火器基地赶去。

马车行进的速度很快，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萧南一行人便来到了山脚下。

不过，有人比她们还要快一步。

萧南刚下了马车，李荣已经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低声问道：“陈武那小子弄成了？！”

萧南正欲点头，眼角的余光忽瞥到李荣肩膀上停着的一只神骏的鹞子，她瞬间想起了这位仁兄办的‘好事’，冷哼一声，道：“成不成的，都与表兄无关！”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李荣也不气恼，因为他就察觉到了萧南视线的流转——唔，昨儿的事确实做得有些不厚道，不过，这是他的‘回礼’，谁让某人不守诚信，硬是将雪娘子要了回去？

好吧，虽然当初说好是‘借用’，可王佑安的商队还没有回京，那么李荣完全可以认为，他和萧南的交易尚未结束。

既然两人还是合作的伙伴，那么当初借用雪娘子的约定就没有到期。

结果萧南却不知耍了什么手段扣住了雪娘子（作者望天：桃源的诱惑呀~），使得正顺手的通讯神器就这么被‘抢’走了，李荣能甘心才怪。

依着他睚眦必报的性格，萧南夺走了他一个雪娘子，他就抢走她几十倍的鹞子。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常损人不利己的人，这不，他刚帮皇帝敲诈了萧南四十只上好的鹞子，皇帝就赏给他一只，那可是萧氏鹞坊顶级的鹞子呀，市面上都能炒到上千万贯一只，还是限购，往往有钱都买不到。

而他呢。一文钱都没花。

正所谓，穿别人的鞋，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心疼去吧！

萧南是不知道李荣的小心思，若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绝不是丢他两只白眼那么简单。

用力一甩袖子，萧南理也不理李荣，径自往基地走去。

李荣摸了摸鼻子，也不以为意，笑呵呵的跟了上去。边走还边说：“瞧表妹说的，怎么会跟我没有关系？要知道，陈武的火器能制成。其中可还有我的一份功劳呢。”

萧南脚步一顿，扭过头，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这么说来，我的学生研制成了火器。我还要感谢荣表兄咯？！”

都怪自己一时手贱，竟送了个连珠铳给李荣，结果、结果……却要费尽心思的绕一大圈子来掩饰。

李荣很不客气的点点头，“表妹无需客气，咱们都是亲戚，谢来谢去显得外道。”

还好。这厮还知道要脸。

萧南满意的点点头，正欲转过身子继续前行，不想李荣又痞痞的说道：“虚礼就算了。表妹若诚心致谢，不如再送我几匣子大杀器的火药丸如何？！”每天练习枪法可是非常耗费子弹滴。

一边说着，李荣还一边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打手枪的手势。

“……”萧南脚下微微踉跄，她又没好气的瞪了李荣一眼：呸！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

李荣却似没看到萧南眼中灼灼的怒火，反而笑得一脸得意。对于萧南的怒视。他也不急，反而双手抱胸，一副‘不答应那就试试’的欠扁模样。

李荣很有信心，最后举白旗的肯定不是自己，而且西边战事已起，崔幼伯在鄯州，萧南有的是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心里默念一千遍‘不跟无赖一般见识’，萧南僵硬的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子，继续往里走。

走了大约七八步，萧南又停住，只是这次她没有回头，而是冷冷的说道：“子弹可以给你，不过，你需要帮我做一件事！”

果然如此！

李荣挑了挑眉毛，也没问什么事，很大方的应允了：“没问题！”

两人不是头一回打交道，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底线，所以，李荣确信萧南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当然，也不排除她会耍点儿小手段，捉弄下自己。

这种事儿，李荣并不担心，因为他也做过。

两人似是又达成了一项新的交易，都没有说话，默默的朝基地中心走去。

待两人以及身后一大堆的随行人员一起走进基地后，基地的大门缓缓关闭。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小山坡后探出几个人影，他们穿着胡服、带着毡帽，深陷的双眼中精光四射，密切的盯着那扇关闭的大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门里面的萧南和李荣在大门关闭的那一刹，纷纷转过身，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身后的大铁门，而后两人互看一眼，旋即，相视而笑。

贺鲁动了，京中的奸细也在忙碌，而他们的计划也该实施了。

“荣表兄，这次你要亲自去？”

萧南侧着身子、半低着头，几乎看不出嘴唇蠕动的低声问道。

李荣点点头，敛去脸上的痞笑，喉头滚动几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道：“嗯，昨日我已回禀了圣人，陛下已经应允了。过几日，我便启程赶往鄯州。只是没想到陈武这小子还挺能干的，这么快就有了结果。他既研制成功了，那我这出戏便能演得更加逼真。”

萧南微微颔首，表情缓和了许多，她虽然不齿李荣的无赖行径，但对于他的本事还是颇为信服的。

正事谈完了，萧南又想起一件困扰她好几个月的私事，一边抬步往里走，一边低声说：“还有一事，王佑安的商队至今没有消息，他们不会是被贺鲁部劫掠了吧？”

“嗤~~你也太小瞧我了，我探好的商路即便不是最安全的，那也不会轻易被人劫掠了去。”

李荣轻嗤出声，语气很是狂傲，但眼中闪烁的自信却让他显得气势十足。

萧南才不管这些，她要的是结果，“那他们为何数月没有音讯？”

西边都打起来了，丝绸之路定然受阻。

虽然李荣趟出来的路是新商路。且那里不是唯一通往西域的道路，可王佑安他们一大队人又带着价值不菲的货物，怎么看怎么都像肥羊呀，就算突厥人不动手，路上也有眼红的人呀。

表面上，王佑安是投到自己门下的商贾，而事实上，萧南一直把他当做合作伙伴看待。且经过几年的相处，萧南愈发觉得王佑安这人不错，她也渐渐把他当做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又是自己最能干的钱袋子，萧南不管是从感情上，还是从利益出发。都要不想他有什么意外。

李荣也纳闷，算着日子，商队也该回京了，他与商队是在鄯州分开的，自己这边又是养伤、又是调查的。都回京快一个月了，王佑安他们没道理至今还没有消息呀。

缓缓摇了摇头，李荣老实的说：“我也不知道，许是他们见西域诸国的香料、宝石等货物成色好，想多贩运些回来吧。”商人逐利，他说这话不是看不起商人。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萧南想了想，这话倒也有理。其实就是没理，她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不多会儿便到了基地的核心，见了陈武等几个少年，亲眼看着他们激动的演示。

“嘭~~”

小荒山的坡地上，爆破声连连，其中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射击声。

不过爆炸的声音太大了。外头的人根本听不到中间还有枪声。

匍匐在对面山坡后的几个突厥汉子听了这震天响的动静，又是惊异又是狂喜：惊的是唐人竟真有这种似天雷一样轰鸣的神器；喜的是。这些东西就在眼前，只要他们稍加努力，就能拿到手。

可汗已经统一了西突厥，麾下勇士如云，若是再有这神器相助，可汗定能重现突厥汗国的辉煌。

萧南和李荣并没有停留多久，半个时辰后，两人便一前一后的离去了。

两人走后，基地再度恢复森严的警备，但饶是如此，当天深夜，还是有几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摸上了山，若不是基地的护卫警惕性高，再次提前发现了刺客的踪影，那几个人险些混了进去。

“他娘的，这些人简直比草原上的野狼还要机警！”

荒山下的某块山石后，几个狼狈的身影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边连声咒骂道。

“你们懂什么，他们越是如此小心，越表明里面的东西很贵重！”

其中一个，用比同伴更流利的汉话反驳道，心里则愈发肯定自己没找错方向。

“呸，好你个毕力术，不就是在中土呆了几年嘛，有什么了不起，整日里对咱们呼来喝去的，真把自己当老大了呀？！”

其它几个人不敢辩驳，脸上却满是愤愤。

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夜，京城里的萧南便得到了消息。

“呵呵，这些人还真配合！”

萧南随意的把纸条放在身前的炭盆里，望着荒山的方向，冷冷而笑。

次日，李荣又给萧南送了封信来，信上说，已经有了王佑安及商队的消息，说是王佑安跟从天竺归来的王玄策一起回来的，并带回大批天竺特有的珠宝和香料。

王玄策？

萧南觉得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说过，可偏又一时想不起。左右无人问询，无奈之下，只得又给李荣去了封信。

办个时辰后，李荣的回信便到了，简单的说了说王玄策的出身、官职和家庭情况。

最后总结道：“……是个厉害的！”

看完这信，萧南愈发有兴致了，能让李荣都称赞‘厉害’的人，绝对是个牛人呀！

PS：额，什么也不说了，还是补昨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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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奇人

尤其是次日，听完皎皎小公主的第一手资料后，萧南更觉得这个王玄策不得了，即便是在牛人满天下的大唐，也绝对称得上大牛人。

这位大牛人到底做了什么牛逼事儿呢？

用一句话来总结，那就是这位王玄策以一人之力弄残了一个国家，而这个国家呢也不是什么弹丸之地，而是大家都听说过的天竺。

不过那时的天竺还不是一个绝对统一的国家，而是分作东西南北中五大区。王玄策的传奇经历就发生在中天竺。

这绝非夸张，也绝不是臆造，而是真实故事。

这事儿还要从先帝开始说起。

话说十多年前，御弟哥哥去天竺求取真经，见到中天竺的国王施罗逸多，施罗逸多从御弟哥哥嘴里知道了许多大唐的故事，不禁对这个钟灵毓秀、繁荣鼎盛的国家产生了兴趣，继而派出使臣去中土。

当时的圣人李二陛下眼见开阔、兼容四海，对中天竺的来使也算热情。

一来一往的，中天竺和大唐也建立了外交关系，成为友好领邦。

而去年呢，李二陛下的病情加重，愈发念旧，不禁想起了远在西方的故友，于是便派遣右卫长史王玄策和副将蒋师仁携使团前往中天竺。

李二陛下并不知道，那时他的国王朋友已经故去，中天竺的臣子阿罗那顺自立为王。

王玄策一行人也不知道自己将面对怎样的险境，不过，当他们踏上中天竺的国土后，便遭到了一群官兵的围杀。一番拼杀后，王玄策使团的人死伤大半，仅剩王玄策几人被新国王俘虏。

随后，王玄策历尽艰辛带着仅剩的几个护卫逃了出来。

按照常理来说。以王玄策等人的处境而言，最好也是最符合规矩的办法，应该是大家快马加鞭的赶回长安，将中天竺的变故禀告圣人，然后再由天朝出兵教训乱臣贼子。

但王玄策却没有这么做。

要不怎么连李荣这样的狂人也赞他一句厉害呢，这厮非但没有跑回京去诉苦兼告状，而是转道去了吐蕃，找上了李二陛下的‘女婿’松赞干布。

不过，松赞干布小盆友虽然非常仰慕大唐，甚至求娶了大唐的公主。但他并不想得罪中天竺。

可让他拒绝王玄策，他也不敢，毕竟大唐王朝的盛名不是吹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打出来的。

权衡了一番，松赞干布童鞋给了个折中的法子——借兵无上妖君最新章节。

借兵和出兵只有一字之差，但意义却不同：

借兵只是出于亲戚情谊，借了些兵马给岳父家的臣子，至于人家拿这些兵马是去平叛还是剿匪。和吐蕃以及松赞干布无关，倘或兵马有了损失，岳父家还要赔偿滴；

出兵就不一样了，出兵就表示吐蕃正是与中天竺宣战，这是松赞干布所不愿意见到的。

而且就算是借兵，也没借多少。只是敷衍似的给了一千兵马。

王玄策也没嫌少，领着一千兵马又去了与中天竺有宿怨的泥婆罗国，在那里。王玄策又是巧言劝说、又是暗含威慑的一通胡侃，从泥婆罗国借了七千兵马。

两方加起来也有八千，王玄策觉得有谱了，便直接开赴中天竺‘平叛’去了。

在与中天竺交战的过程中，王玄策也充分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以‘火牛阵’冲垮了中天竺的杀手锏‘象军’，一鼓作气的灭了中天竺。将新国王阿罗那顺擒获。

“……这位王长史确实厉害！”

皎皎挽着萧南的胳膊，亲昵的跟她说，“乔木你也知道，最近阿耶忧心阿婆，近两个月都不曾开怀，昨日接了王长史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章，高兴的连连击案呢。”

“是呀，感觉就跟听传奇似的！”

萧南也连连称赞，可不是跟听故事似的吗，一个人凭着以己之力就能灭掉一个国家，而且这人没有异能、没有金手指，全凭个人的能力，啧啧，还真跟话本里的神奇桥段一样呢。

“可不是，我阿娘也说王长史做得好，虽远隔千里，但仍没有堕了咱们天朝的威名！”

皎皎用力点头，似是忽然想起一事，笑着道：“说到‘奇’，王长史还带回来一个奇人呢。”

萧南今日是来拜见皇后并谢恩的，之前皇帝借皇后的名义赐给萧南一些缭綾，不管这些缭綾真正代表着什么，但在表面上，萧南依礼仍要进宫谢恩。

而皎皎听闻萧南要进宫，早早的便侯在了两仪门处等着，她早就听闻积微学院的种种故事，正想寻萧南问个清楚，这会儿终于逮到人了，她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着。

只是，皎皎没想到，两人刚见了面，寒暄了两句后，萧南便率先八卦起来，问得还是自己最清楚的一件事，皎皎很是自得，终于，她也能在萧南面前显摆一回了。

于是，皎皎便详细的把从父母闲谈中听到的最新消息统统告诉了萧南，还附赠小道消息若干。

比如她接下来要谈到的这位，如今还在路上，京中的人大多不知道他的存在，可她颇得皇帝宠爱，是以提前得知了。

萧南挑眉，笑问道：“哦？还有人竟比王长史还要神奇？”这位已经是个大牛人了，居然还有比他更牛的存在？

皎皎点点头，故作神秘的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说王长史从中天竺遇到一位奇人，这位奇人明明是番僧，却笃信咱们的道法，如今已经二百多岁了，还鹤发童颜，仿若终南山上的老神仙呢。”

萧南一怔，总觉得脑中似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一下，可她一时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便随口问道：“还有这样的奇人？竟比京城的几位真人还要厉害？”

靠，还特么二百岁，你这谎未免说得太大了吧，你咋不说你跟彭祖是兄弟捏？！

萧南心里吐着槽，她虽然有两世奇遇，又有桃源神器，可她始终无法相信世间有神仙神圣传说之重生无量。至于她的桃源，她更觉得像是一个后世偷菜游戏的变体，而不是神话故事里的仙境。

她这么想也是有根据的，话说哪家神仙的仙境有积分、能升级还能联网？！

“是呀，听说在当地也极有盛名呢，”

说道名字，皎皎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道：“对了，他的名字也好怪，叫、叫什么逻迩婆娑寐。”

逻迩婆娑寐？

萧南眉头微蹙，这个名字，她依稀在哪里听说过，可问题是，据说这位两百多岁的老神仙是第一次来大唐呀，如今人还没到呢，萧南不认为她的消息网络已经如此灵通，连这个也打探到了。

既不是有人告知，那她为何还对这个名字觉得似曾相识？

萧南心中忽而升起一股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皎皎没发觉萧南的异样，拉着她的胳膊追问学院的事儿。

萧南敛住心神，耐着性子一一讲述着，说到最后，她见皎皎仍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便笑着说：“你既然这么喜欢，不如索性去学院上上两节课好了。”反正她的学院是贵族学院，王公贵族家的孩子不知有多少呢，皎皎虽是公主，她们学院也不是招待不起。

皎皎一听，双眼陡的一亮，合掌道：“哎呀，这个法子好，我、我早就想去学院瞧瞧，就是怕阿姊不同意呢。”听说学院的规矩极严，皎皎以为自己不能住宿，只想偶尔去转转，生怕表姐不同意，这才迟迟不敢提出来。

萧南笑了笑，道：“有什么不同意的，能有你这么个聪慧的小娘子去上学，就是夫子也高兴呢。”

皎皎越说越开心，忙拉着萧南的手，加快脚步，“走，阿姊，我要马上把这事儿回禀阿耶和阿娘……对了，为了表示谢意，过几日那个什么‘婆娑妹妹’进京，阿耶会在宫中赐宴，我提前邀请阿姊来参加宴集哦~~”

其实似这种高级宴集，以萧南的身份绝对有资格列席，皎皎这么说，不过是玩笑罢了。

萧南见她说得眉飞色舞的，也不点破，反而顺着她的话，道：“那我就谢谢皎皎啦！”

进了皇后的承庆殿，萧南恭敬的行礼问安。

皇后一脸和气慈爱，笑问道：“你们姐妹两个说什么呢，大老远就听到你们的说笑声！”

皎皎忙扑到母亲榻前，拉着她的手撒娇道：“阿娘，我想去阿姊的学院听名士讲课……阿姊已经同意我不必住宿，可随时去听课呢。”

皇后闻言，故意瞟了萧南一眼，见她一脸微笑，心中微定，一指戳在皎皎光洁的额头上，笑骂道：“你个小魔星，在宫里胡闹还不算完，这会儿还要去祸害你阿姊的学院？你都多大了，还好意思提上学？”

“哪有~阿娘又冤枉我~~”

皎皎声音甜得腻死人，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般挂在皇后的胳膊上，不住的撒娇。

而萧南则郑重的表示，她热烈欢迎公主小表妹去学院上学，安全问题，也请皇后无需担心。

皇后听她们表姊妹说得热闹，也不禁莞尔，道：“安全本宫自是放心的（皇后默默吐槽：能不放心吗，能把只小白兔教成野狼的地方，还用担心孩子的安危嘛？！），只是不知乔木想不想再多教一个孩子？”

说着，皇后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一旁乳母带着的三皇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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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拍马屁

皇后的话音方落，一旁的皎皎双眼闪烁着亮光，连忙附和道：“对呀对呀，三弟虽然还不满周岁，但小孩子长得快，转眼就该启蒙了。

阿姊的学院里有三位海内名士，名士们平日里繁忙，不耐烦这些俗物，咱们不妨提前预定了，待三弟年满三周岁了，就是排队也该轮到三弟了。到时候，便直接送到学院里，如何？”

皎皎说‘如何’二字的时候，先是看看自家阿娘，接着又歪头看看萧南，似是在征询双方的意见。

如果说皇后方才的话是一种暗示，那么皎皎这番看似玩笑的补充就是赤果果的明示了。

若说这对母女没有商量过，那是在侮辱萧南的智商。

至于皇后和皎皎打的什么主意，萧南也能猜到一二：

其一，自然是她们说出来的那个原因，奔着三位名士而来，毕竟这个年头，君权并不似明清时那般变态，哪怕是皇帝对上名士，也会以礼相待。

就像积微学院的三位名士，过去数十年间，前朝和彼时、高祖及先帝，都曾经下诏征辟，但人家就是不出山，皇帝也不能强压着。

除此之外，皇族中也不是没人想投入三位名士门下，可人家挑学生只看资质，根本不看你的门第、出身，哪怕你是皇帝的二大爷、三侄子，不符合人家要求的，人家照样拍回来。

皇子也一样！

诚然，皇子、尤其是皇后所出的嫡子，皇帝自会给他安排最好的老师，可纵观整个京城，不管是名望、学识和人品，有谁能比得过三位名士？！

皇后这么做，不过是想帮儿子求个好师傅。

第二个原因，则是积微学院刚成立一年，便赢得了极大的声名。且经过一年的相处、磨合，有许多学生及家长都感觉到了学院的庞大人脉，以及这种人脉带给自家孩子的好处。

别看皇后整日在后宫，但她对外面的事并不陌生，苏家人时常进宫来探望她，着实给她带来不少最新的八卦。

另外，皇后本身也是学院的‘校董’，虽然她从来没亲自到过学院。但萧南却每隔一段时间就给她汇报一些学院的事。

每每听了学院的发展，以及学生们取得的神奇成果，皇后就愈发觉得积微学院是个不错的地方，若是能拢在自己或者儿子麾下。定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第三个原因，萧南只是猜测，皇后把唯一的儿子交给自己，估计也想着让她亦或是她背后隐藏的‘仙人’保护三皇子平安长大。

在皇后看来，萧南既然能‘帮’她调理身子、助她怀孕，想来也能保护一个婴孩的健康。

这戏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萧南脑中一闪而过，她脸上不动声色，依然浅浅而笑，道：“皎皎又说笑了。皇子自有老师，且都是天下最博学、最有德行的大儒，三皇子启蒙之时，他们定会竭尽全力的教授！”

皇后却渐渐敛住笑容，郑重的看向萧南，认真的说：“可是，本宫却最信你！”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萧南若是再极力推脱，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萧南想了想，缓缓点头，道：“殿下既这般器重臣妾，妾身自当倾力回报。”

得到了萧南的保证，皇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萧南猜得没错，皇后之所以提出把儿子送到学院读书，主要是希望萧南能多多看护三皇子。

皇后虽不知道萧南到底有什么奇遇。但她深信，萧南定是个有福气、受神佛眷顾的人，有她在身边护着，三皇子定能平安、顺利长大。

尤其是近日听闻王玄策从天竺请回一个二百多岁的老神仙，皇后对这些长寿长生的神仙之说愈加信服，而且她也隐约打听到。韦淑妃嘴角很活跃，频频召她的娘家人入宫密探。

随后，皇后便属意苏家人去调查，发觉韦淑妃暗中吩咐韦家人用各种方式拉拢朝中重臣，韦家人也听话，纷纷以各种名义举行宴集，什么赏梅、赏雪，什么品茶、赛诗，上蹿下跳的很是活跃。

而且，更让皇后不满意的是，韦家和王玄策有着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而这几日，韦家就不停的以亲戚名义跟王娘子走得非常亲密。

如今王玄策带着战利品回京，圣人异常开心，细究起来，这可是皇帝登基数月间，最大的一件喜事了。尤其是在皇太后病危、西突厥犯唐的节骨眼儿上，王玄策的这个捷报很能宽慰人心。

圣人初闻消息时，欣喜若狂，跟臣工谈及此事时，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感觉。王玄策人还没回京呢，圣人已经准备好如何封赏了。

原本，王玄策如何，跟皇后没有多大的关系，可王家与韦家的亲密关系，却让她很是不舒服。

偏圣人正在兴头上，皇后非但不能说败兴的话，反而还要违心的称赞几句。

这不，皇后刚与萧南敲定了这件事，圣人一脚踏了进来，见是萧南，笑着问了问家中情况，便又一次主动提起了王玄策的‘故事’。

“你们说什么呢？难不成皎皎又跟乔木谈论王爱卿的传奇经历？”

皇帝坐在皇后身侧，摆了摆手，示意萧南等人免礼，刚坐下，便笑呵呵的问道。

皎皎忙笑着说：“阿耶圣明，难怪人家都称呼您为‘圣人’呢……儿刚才还跟阿姊说，待王长史回京，阿耶赐宴的时候，邀请阿姊一起来瞧瞧呢！”

皇帝现在最想听的就是有关王玄策的事儿，一听女儿积极附和，他脸上的笑纹加深，扭头看向萧南，似是在无声的询问。

萧南忙直起身子，回道：“可不是，皎皎还说王长史请回一个奇人，臣妾正想来凑个热闹，就是不知陛下——”

故意做出一副很想来的期盼模样，惹得皇帝哈哈大笑，道：“恩恩，皎皎说的没错。王爱卿确实请回一位老神仙，叫逻迩婆娑寐，是位得道的高人。唔，乔木若是想来——”

皇帝拖长语调，故意吊着萧南的胃口，果然见到她急切又期待的表情，皇帝龙心大悦，爽快的一挥手。“那就来吧！”

萧南躬身行礼，“儿谢过陛下！”

一语毕，在场的几人全都笑了起来。

萧南心细，她发现皇后的笑容并没有延伸至眼底。表情也标准得近乎死板，很显然，皇后对王玄策并没有什么好感。

想了想，萧南道：“说起王长史在西域的言行，确实称得上有勇有谋。”

萧南一边说，一边留心皇后的表情，见她听到这话的时候，一双好看的眉毛果然微微的皱了皱，萧南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圣人闻言。却连连点头，正欲听萧南有什么新鲜的称赞言辞呢，不想她话锋一转，来了个‘但是’——

“但是，妾身却觉得，王长史能促成此事，却也不全是他一人之功。”

皇帝蹙眉。唇边的笑容微微凝滞，沉声道：“此话怎讲？”

萧南见皇帝似是不悦，也不担忧，而是继续侃侃而谈，“陛下，臣妾见识浅薄，却也知道一个道理，正所谓‘弱国无外交’。如果王玄策身后站着的不是咱们大唐帝国，吐蕃也好、泥婆罗也罢，他们若不是被陛下的圣明所折服、被大唐的神威所镇服，他们怎会把王长史放在眼中？！”

“好，好个‘弱国无外交’！”好一个大唐帝国，听着就让人舒服！

不得不说。萧南的这个马屁拍得极好，只听得皇帝眉眼舒展，笑容掩都掩不住。

是呀，如果王玄策不是大唐的使臣，而是西域某个不起眼的弹丸小国的来使，吐蕃、泥婆罗又岂会看重他，还敢借兵给他？！

而且，更让皇帝感到骄傲的是，王玄策去两处借兵的时候，先帝已经驾崩，虽然消息可能还没有传到西域（当然，皇帝尽量不去想这个可能），但在位的却是他李承乾。

两国如此捧场，还不是因为忌惮大唐、敬服他这个新皇帝？！

萧南最后总结，“王长史之功，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咱们大唐强盛，圣人您英明神武！”

“……哈哈，乔木，你还说你见识浅薄呢，我看你的见识比朝中的某些大臣还有高呢~~”

皇帝是真开心了，连连抚掌大笑，看萧南的时候也分外顺眼，早就忘了方才韦淑妃跟他哭诉的‘齐国夫人跋扈，生生气哭了平安’的话语。

一旁的皇后和皎皎见了，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萧南，心中暗暗佩服：好一个萧乔木，还是真是有一套，竟能硬把王玄策的功劳，归到皇帝的身上。

其实，她们误会了，在一个整天嚷嚷‘抗议’、被人打脸后却不敢有任何实际行动的国度穿来，萧南听说了王玄策的故事后，第一个反应是此人很牛，静下来后，才品过味儿来：不是臣子牛逼，而是他背靠的国家牛。

就算吐蕃两国不是忌惮大唐之威势，那也是极相信大唐的实力，所以才会借兵。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王玄策在吐蕃两国面前，就像是一张无限额的黑钻信用卡，有大唐帝国做信用担保，两国的国王才会如此慷慨的借兵。

萧南说那番话，有一部分是拍马屁，但更多的却是心里话。不过她并不知道，她的这通马屁拍得皇帝那叫一个身心愉悦，直接帮她消除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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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故人？

承嘉殿，韦淑妃的居所。

就在皇帝被萧南的一通马屁拍得极舒畅的时候，韦淑妃和平安母女也在闲谈。

“阿娘，我实在受不了那个贱人了，我要和离！”

平安坐在韦淑妃下首，身侧靠着个隐囊，很是随意的说道。

“什么贱人？那是你夫君！”

韦淑妃看到女儿如此游戏婚姻的样子很是气恼，轻斥一声，训诫道：“就算是公主，也没有如此称呼驸马的。”

女婿是贱人了，女儿又是什么？贱人的贱内？！

“哼，他就是个贱人，下流无耻的贱男人，只要是个长得平整些的女人，他就敢往屋子里拉，香臭不忌的，我见了就觉得恶心！”

平安用力捶了下隐囊，一提起自家男人，她就一百个不满意，左看右看都不顺眼。是以，她出嫁后，只最初的几天，小夫妻还过得像新婚夫妇，随后，两口子弄得水火不容，天天吵架、干架，只把驸马虐得身心俱伤。

没办法呀，公主是皇帝的女儿，身边有标配的持剑甲卫，她跟夫君打起架来，自有不少帮手，且还是专业干架的护卫。

驸马一介文弱小书生，哪里是这些如狼似虎的护卫的对手。

被打了一次，驸马就学乖了，直接收拾起行李，包袱款款的弄了个外室，躲到外面抱柔顺的美人去了——爷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结果，驸马这么一弄，平安又不乐意了。这个男人她确实看不上，那也不能让他如此打自己的脸呀。其实平安最郁闷的是，老娘还没养十个八个的小白脸呢，你个贱人居然先弄了个小狐狸精。

哼。你丫个许孟伯，好大的狗胆，竟不把本公主放在眼中。

平安一怒之下，直接抄起鞭子杀上许驸马的小金屋。

但让平安想不到的是，许家知道了那个别室妇有了身孕后，竟然悄悄的把人藏了起来，平安带着一群侍卫冲进来的时候，毫无意外的扑了个空。

而更令平安几欲狂怒的是，许家那个贱婢出身的主母，还装模作样的跟她说什么妇道。还似有所指的故意列举了几位长公主的贤惠做派。

像什么长乐长公主，万千宠爱集一身的先帝爱女，嫁人后无所出。就大方的给萧驸马纳妾……

许夫人总结，这才是真正的有气度、有教养的皇家公主呢。

然后，许夫人又宽慰道，公主是许家的嫡孙媳妇儿，是大郎的正妻。就算那别室妇产下庶子，也是公主的儿子呀。

平安向来跋扈，没能如愿的抓到贱人夫君和小狐狸精，她就已经够火大了。

这会儿又听到她向来看不起的祖婆婆说这些，尤其还提到了萧南的母亲长公主，她胸中的怒火更炽。

见那老妇还要再说。平安直接一口啐到她脸上，连声骂道：“你个贱婢扶正的老虔婆，平日我看在你上了年纪的份儿上。不愿与你计较，倒惯得你不知尊卑贵贱……”

一通夹杂着嘲讽、嗤笑的怒骂砸下来，只把许夫人骂得又羞又气，直接昏死过去。

平安才不管这些，冷哼一声。也不许人搀扶，就让许夫人大冬天的躺在庭院里。自己则继续杀进许家，准备揪出那个狐狸精，直接打死了事。

平安不下令，许家的人也不敢动，毕竟这位是公主，是‘君’，就算是许家家主许敬宗来了，他也不敢违背平安的意思。

庭院里寒风刺骨，只吹得许夫人牙齿打架，她再也装不下去了，只得摇摇晃晃的自己起来。

又是羞愤、又是受寒，许夫人回到自己的小院就病了。

而那边平安将整个许家闹了个底儿朝天，仍是没能找到许孟伯和那别室妇，无奈之下，自得鸣金收兵，怏怏的返回公主府。

许敬宗回来后，听闻了这件事，很是气恼，他原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气量也不大，暗暗将今日之事记下，某日与皇帝讲史的时候，‘不小心’透了一句。

皇帝如今正是力求为稳的时刻，一听平安又闯祸了，不但鞭打驸马、大闹婆家，还把夫君的祖母给骂病了，简直比市井泼妇还要粗鄙，别说跟什么贤妇相比了，就是跟皇帝的姐妹们也无法相比呀。

皇帝见须发花白的老臣哭得涕泪纵横，很是愧疚，对于许敬宗的才能，他还是比较欣赏的。先帝也说了，许氏虽德行有瑕疵，但极有才能，尤其善文史，用得好了，也是个能臣。

皇帝把平安嫁给许家的嫡长孙，也是看中许敬宗，只是没想到自家女儿如此不争气，这亲事结的，两家人不像亲戚，倒有向仇家发展的趋势了。

皇帝好言安抚了许敬宗一通，又当着他的面，传令皇后，让她宣平安进宫，好生训诫一番。

平安被骂了，许敬宗还不解气，一番运作之下，许家的别室妇正式被迎进了门，还特意写了婚书，成为名正言顺的贵妾。

这记耳光打得极狠，皇帝和韦淑妃却都没有说什么，因为人家许家说得清楚，如果平安只是跟许孟伯闹别扭，那么也不算什么，小夫妻嘛，吵吵架、动动手也属正常，可她不该辱骂、虐待祖婆婆。

这个行为完全可以上升到‘不孝’的层面，到时候，许家若是非要和离，皇帝都不好强行压制。

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皇家的脸面也就别要了。

与皇室的体面相比，平安的小委屈就算不得什么了。而且皇帝也觉得女儿过于跋扈，鞭打驸马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辱骂祖婆婆，这放在普通人家，早不知道被休了多少回了。

所以，皇帝对于许家纳妾的行为，并没有说什么，只让韦淑妃好生管教女儿。

一口恶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平安原就憋屈得不行。结果那日还被萧南当众点破，让她更觉气闷，等不及韦家的宴会结束，她就气冲冲的杀进皇宫，跟母亲哭诉。

韦淑妃也正生长公主和萧家的气，这些日子，她在长公主跟前伏低做小、曲意讨好，试图化解与萧家、崔家的不和，结果呢，长公主却一劲儿的装傻。根本不接她的话茬儿。

韦淑妃夸长公主孝顺和善，长公主就微笑颔首，照单全收。

韦淑妃赞萧家不愧是南朝皇族之后、数百年世家之首。她就谦虚的笑道‘过奖过奖’。

韦淑妃夸萧真、萧直聪明可爱，他日必有所成，长公主就淡淡的回一句‘谬赞’。

反正，不管韦淑妃如何示好，长公主都一派淡然平和。没有丝毫的表示，这让韦淑妃很是郁闷。

心里更是忍不住暗骂：皇太后都要不行了，你居然还敢摆长公主的谱儿，哼，我倒要看看，等皇太后一死。你还能得意多久？！

尤其是亲眼看到萧南与皇后那边走得很近，韦淑妃更觉得萧家不识抬举，她正准备好好给萧家一个教训。给长公主、萧家、崔家敲个警钟什么的，平安就找上门了。

韦淑妃一听，觉得借这件事发难倒也不错。因为她很了解皇帝，圣人对许家的事儿虽没有表态，但他心里仍是不高兴的。又有她在耳边吹枕头风，圣人也觉得平安可怜。

今日。她准备再加上一把火，即便不能彻底为女儿出气，也要给萧南找点儿麻烦。

好容易劝走了平安，韦淑妃一个人坐在偏殿里，思索着如何再给萧南上点儿眼药，皇帝就走了进去。

韦淑妃一听皇帝来了，也不再多想，下意识的掏出帕子按着眼角。

皇帝见了，有些纳闷，柔声问道：“怎么了？难道谁又给你委屈受了？”

韦淑妃似是才发现皇帝，慌忙起身行礼，而后强颜欢笑，道：“陛下说笑了，臣妾哪里受什么委屈了……只是，唉……罢了，不说了！”

她越是如此作态，皇帝愈发好奇，拉着她的胳膊，“到底怎么了？”

韦淑妃也不说萧南如何过分，只是啜泣女儿可怜，在婆家受了如此欺侮，如今在外面还要被人嘲笑。

言辞间，韦淑妃还隐隐提及，平安这般委屈，哪里是一朝公主，简直比个乡间村妇还不如。

以韦淑妃对皇帝的了解，听了她这番话，皇帝即便不会明着惩罚萧南，心里也会对这个外甥女不喜。

正所谓积毁销骨，这种‘不喜’积攒的多了，达到一个临界点时，萧氏在御前便会失宠，到那时，她想怎么收拾萧南就怎么收拾！

只是，韦淑妃没有想到的是，皇帝听了她这番话，却面露不虞，道：“乔木是个好孩子，断不会无缘无故的针对平安……你，若是无事可做的话，不妨多劝导劝导平安~”

说罢，皇帝麻利的起身，甩袖便走。

只留下韦淑妃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背影。

这些萧南并不知道，现在她手头上还有许多事要做，忙得她险些忘了王玄策入京的日子。

不过，皎皎却记得，提前一日便命人来提醒萧南。

到了皇帝赐宴的正日子，萧南身着一品夫人的礼服进宫赴宴。

宴席上，皎皎坐在萧南的身侧，挽着她的胳膊，伏在她的肩头，低声介绍着前头的宾客。

当她介绍道那位奇人时，萧南愣住了——这、这不是那个毁了她玉镯桃源的妖道？他、他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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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灵气

逻迩婆娑寐？老神仙？

老神仙？逻迩婆娑寐？！

没错！

就是这个逻迩婆娑寐！！

咔嚓一声，仿若一道惊雷劈了下来，萧南脑海中某段被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曾经已经淡忘的名字跟眼前这个让她永生难忘的面孔对应起来。

萧南终于想起来了，前世就是此人，跟李敬说什么她是妖女、隐藏的桃源是妖法，要想家宅安宁、一家平安，要么把她这个妖女斩杀，要么就毁掉桃源。

而李敬呢，不相信与他结缡数载的发妻，反而信了那妖道，跟萧南一通花言巧语将玉镯骗了来，让那‘什么妹妹’给弄碎了。

所谓的‘妖法’破了，萧南这个妖女还在，也不知那妖道怎么忽悠的，李敬又以‘静养’为名，把萧南送到了大慈恩寺。

静养？静养你妹呀！

萧南恨不得问候李敬和逻迩婆娑寐的十八辈祖宗，她明明健康得要命，哪里需要静养？

那时的萧南，以为李敬这么做，一来是忌惮萧南‘妖女’的身份，二来也是给白氏腾地方。唉，谁让萧南对李敬渐渐没了作用，而白氏却越来越受李敬的宠爱呢。

结果，萧南一夜之间从一品齐国夫人成为弃妇，再然后，她直接横死慈恩寺……

“唔~~”

思及前生，萧南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已经遗忘许久的痛苦回忆再次席卷心头，那种蚀骨的疼痛似千万只蛊虫不停的噬咬着她的心，只疼得她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听说这逻迩婆娑寐最善炼丹，他炼制的丹药可以延年益寿，咦，阿姊。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皎皎正滔滔不绝的讲着这位老神仙的神奇本事，忽见萧南变了颜色，忙探出小手摸向萧南的额头，关切的问道。

“啊？”

萧南猛地回过神儿来，抬眼便看到皎皎满是关切的目光，她长长吐了口气，有些虚弱的摇头，“无事，许是这些天忙着学院的事儿，有些累了！”

“嗯。确实不热。”

皎皎收回嫩白的小手，点点头，“阿姊。表姐夫不在家，你也不能过于操劳了，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就吩咐下头的人去做。再不行，您就跟我说说。呵呵，我虽然年纪小，却是很能干的哦！”

萧南见小表妹如此贴心的样子，忍不住莞尔，伸手拉住皎皎的手，笑道：“好呀。我先提前谢过皎皎啦！”

有皎皎这么一打岔，萧南暂时忘了前世的种种痛苦回忆，不过。此刻她也没做好心理建设，并不敢去直视逻迩婆娑寐。

没错，萧南也不知道自己是心虚，还是前世的教训太过深刻，她此刻竟有些害怕这个来自天竺的老神棍。

唯恐、唯恐再被她看出什么。继而说出她是妖女的混账话来。

如果没见到逻迩婆娑寐之前，萧南还会以为来的这个定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老神棍。他所谓的长寿、养生都不过是些江湖上的骗人把式；但现在，她联想到前生，却不敢如此断言了。

萧南想，逻迩婆娑寐应该是有些本事的，否则前世他也不会只见她一面，就说她身藏异宝，要知道，那时她虽然把桃源的秘密告诉了李敬，但李敬却没有告诉这个妖道呀。

恰是因为这句话，李敬才会分外相信逻迩婆娑寐的话。

既然逻迩婆娑寐不简单，萧南也不敢掉以轻心，她决定了，今日宴会结束后，她就回家窝着去，尽可能不与这个老神棍见面。

萧南却不知道，就在她愣神的当儿，逻迩婆娑寐已经起了疑心，正四下里寻找呢。

萧南猜得没错，逻迩婆娑寐确实有两把刷子，当然，不是说他真的有多么神奇，而是他也有奇遇。

话说几十年前，中原战乱，许多珍宝、古籍流落四处，恰好那时逻迩婆娑寐四处游历，在一处荒芜的道观发现了一件奇宝——只尺许高的药鼎，鼎内还有一卷竹简，记录了十几个极好的养生丹方。

也正是得了这件奇宝，逻迩婆娑寐才从僧转为道，开始用心研习道法、练习炼丹之术。

那药鼎确实神奇，逻迩婆娑寐靠着用它炼制出来的丹药，不但自己得以长寿，还救了不少人，也创出了名号。

丹药吃多了，逻迩婆娑寐的身上也带着一股灵气，使他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当然，除了外貌上的体现之外，逻迩婆娑寐的六觉也分外灵敏，他甚至可以感觉到一些普通人感觉不到的气味，比如灵气。

而此刻，他就敏锐的发觉，在宴集现场，有一股极大的灵气，而且他还发觉，这股灵气比他的药鼎的灵力还要浓郁。

奇宝啊，肯定是奇宝。

逻迩婆娑寐一边用流利的汉语跟皇帝聊天，一边仔细的巡视四周，试图寻找到灵气的来源。

他决定了，不管这奇宝在谁身上，他就是骗、就是抢也要弄过来！

“……老神仙的丹药果然如此厉害？皇太后身体有些不适，太医也束手无策，不知这丹药可能救治皇太后？”

皇帝跟逻迩婆娑寐聊了一会儿，越聊越觉得此人不寻常。

因为他有许多连皇太后都不知道的秘密，竟被这老神仙一语道破，像那个他藏在行宫的美婢绯儿，像他曾与阿耶的才人有过肌肤之亲，逻迩婆娑寐竟全都隐晦的点了出来。

神人呀，真乃神人，其相面、卜卦的本事绝对不在袁天罡等人之下。

是以，皇帝又听闻逻迩婆娑寐最厉害的不是卜卦，而是丹药的时候，愈发有兴致，想到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皇太后，皇帝下意识的询问道。

逻迩婆娑寐一心二用，搜寻灵气的同时，还留着一只耳朵听皇帝的话。忙回道：“贫道的丹药自是极好的，不过，贫道仍需要先看看皇太后的病情。”

皇帝点点头，如果他大包大揽的说包治百病什么的，皇帝反而不信，如今见他这般谨慎，皇帝倒愈发觉得此人沉稳、可信。

“好，待宴集结束后，朕便待你去看看皇太后！”

皇帝端起酒盏，轻啜两口。沉声道。

逻迩婆娑寐连忙应下，不过，他的注意力仍在参加宴集的宾客身上。极力寻找那抹灵气的主人。

只可惜，今日来的宾客实在太多了，且距离主席也有些远，逻迩婆娑寐的六觉只比普通人敏锐，还没有达到变态的程度。尤其是还有一部分女眷在另一边的偏殿。他更无法感应。

但，逻迩婆娑寐并不气馁，当初他跟着王玄策来大唐，原就打定主意要在长安停留一段时间，然后再去中原的各大名川道观转转，深入学习一番。

毕竟这里是道教的发源地。炼丹术什么的也比较发达，另外，炼制丹药所需要的材料也更加丰富。

如今有了充满灵气的奇宝。逻迩婆娑寐更要多停留些日子了。

思及此，他对皇帝、皇后和诸位宫妃、公主愈加恭敬，也没有保留的露了几手。

比如此刻——

他坐在皇后的下首，仔细端详了皇后一番，又询问了她的生辰八字。两只手开始不停的掐着字诀。

他半闭着眼睛嘀咕了好一会儿，只把皇后和皎皎等得心焦。足足一刻钟过去了，逻迩婆娑寐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沉声道：“根据殿下的面相和生辰八字，您命中本无子的，且极有可能不得善终，但您先后遇到了两位贵人，前一个贵人帮您保住了尊贵的身份，后一个贵人助您怀了身孕。”

此言一出，皇后瞬间变了脸色。倒不是说她被逻迩婆娑寐的一句‘不得善终’吓到了，而是被这位老神仙的本事惊到了。

准，算得太准了！

皇后默默的在心里算着，她可不就是遇到了两位足以改变她命运的贵人嘛。

前一位自是她的婆母皇太后，当初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看重了一个擅长唱歌的宫婢，一个叫什么绯儿的贱人，那时，皇帝险些被绯儿迷住了心窍，连她这个太子妃都不放在眼里。

那时，若不是皇太后压着，太子都有可能会奏请先帝废掉她这个太子妃。

后来，在皇太后的强制命令下，太子把绯儿送出了京城，不知安顿在了什么地方，且自此以后，绯儿再也没有出现在太子妃的面前。但绯儿造成的严重后果，苏氏却铭记于心。

后一位贵人应该是指萧南，没有她，苏氏不可能再次有孕。

“……老神仙果然厉害，只是不知，本宫有了这两位贵人相助后，命格是不是发生了变化？”其实她更想问她能不能当上皇太后。

皇后向前倾了倾身子，急切的问道。

逻迩婆娑寐却又闭上了眼睛，有模有样的掐着手指算了一会儿，才幽幽的说：“此事，不好说！”

皇后心下大急，忙追问道：“老神仙，此话怎讲？是不是需要什么仪式才能算得出来？还是需要本宫做什么？”

逻迩婆娑寐见铺垫的差不了，这才似是下定决心的说道：“这样吧，殿下的第一位贵人如今已经命在垂危，不好惊动。殿下不妨将您的第二位贵人请来，贫道看看那位的运势到底如何，毕竟您的命格是因为她才改变的，具体改变到什么情况，还需看这位贵人本身的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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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弄巧

再说萧南，那日从皇宫出来后，心情无比沉重。

前世的种种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原以为自己今生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可、可逻迩婆娑寐的出现，再次打破了萧南的美好愿望。

相较于直接刺杀自己的毕力术，萧南更畏惧逻迩婆娑寐。

因为这个人太诡异了，时至今日，萧南都猜不透，他到底是怎么发现自己怀有桃源神器的呢？

还有，前世的时候，他到底又是用什么妖法破了她的玉镯？

要知道，萧南的玉镯自开启了桃源后，就变得坚硬无比，有时她不小心磕到什么硬物，镯子也是丝毫未损，即便是不慎跌落在地上，那镯子连道擦痕都没有。

如此坚硬的玉镯，逻迩婆娑寐到底是怎么弄碎的？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萧南，过去她没见到此人，也就没再留意。

如今，逻迩婆娑寐像前世一样，再次来到她的面前，而且、而且极有可能与她会面，萧南非常担心，逻迩婆娑寐会像前世一样再一次发觉她身上藏有异宝，她更担心今生她能不能保住桃源、继而无法改变她惨死的命运。

一想到那森寒的剑锋，萧南胸口就一阵刺骨的疼痛，此刻，她心乱如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说实话，之前在宴集上的那个‘尽量不与逻迩婆娑寐碰面’的想法根本就不现实，除非她想与京城社交圈彻底隔离。

她可没忘了上辈子，逻迩婆娑寐是怎样的风光，自从他治愈了皇太后，他便成为太极宫以及诸多权贵家中的座上客，尤其是那些勋爵之家，以能请到老神仙为荣。

在如此的情况下。萧南想要避开逻迩婆娑寐，除非她不访客、不进宫甚至是不出门。

“……这根本就不现实呀！”

萧南无奈的摇摇头，撇开她是长公主之女、一品齐国夫人的身份不提，单是积微学院的校长这一身份，就注定她不能龟缩在家里当宅女。

躲，是躲不过去的！

车窗外传来啪嗒啪嗒的马蹄声，萧南头倚在车厢壁上，手里抱着个白瓷暖熏炉，淡淡的清香随着袅袅的热气挥散开来。

忽然，萧南猛地坐直身子。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然，既然躲不过，那就拼一把吧！

“停。去新市！”

萧南用力跺了跺车厢底板，扬声吩咐道。

“是，夫人！”

秦振吁了一声拉住缰绳，旋即又调转车头，赶往新市。

新市坐落在永昌坊。这里距离皇城不远，朝廷开辟新市，是为了缓解东西两市的压力，也是为了方便附近坊区的居民，因为附近几个坊住着的要么是公主皇亲，要么是混得好的宦官。

比如永昌隔壁的翊善坊和来庭坊便是阉人集中的坊区。

当年收购坊区的时候。萧南属意王佑安在永昌坊和翊善坊各买了几条街。

因这两个坊都是小坊，萧南买的那几条街就足足沾了一个坊的四分之一，且都是在极好的地段。所以。新市开市后，仅这些地皮就让萧南大大的赚了一笔。

且新市和南市不同，南市是一个牛马牲口市场，档次略低，而新市则是与东市差不多的奢饰品集中区。

是以。萧卉的珍宝阁便开在了新市。

萧南此行便是来珍宝阁寻萧卉，她知道她这个庶姐。平日若没什么事儿就喜欢在珍宝阁呆着。或许这里更能体现她的价值，或是彰显她的功勋吧。

不多会儿，马车边来到了珍宝阁门前，秦振勒住缰绳，恭敬的回禀：“夫人，到了！”

萧南嗯了一声，车厢里服侍的红花、雨水已经跳下马车，探出一手扶着萧南下来。

萧南一下来，才发觉不对，她身上还穿着一品诰命的礼衣，就这么进来，仿佛有些故意显摆。

尤其是对上萧卉……唉，希望萧卉不要以为她是特意来炫耀的。

萧南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脑子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缓缓摇了摇头，甩去脑中莫名的想法，萧南抬步进了珍宝阁。

果然，珍宝阁里的伙计和几个顾客，见萧南一身庄重礼衣的走了进来，都吓了一跳，有识货的已经认出萧南的品级，纷纷过来见礼。

萧南微微摆手，笑道：“诸位不必多礼。”唉，早知道她就在车厢里换了家常的衣服再出来了。

她扭过头，问一个小伙计：“你家娘子呢？”

小伙计见过萧南，伶俐的走到近前，恭敬的行了礼，才脆生生的说：“好叫夫人知道，我们娘子在楼上呢，小的这就去请她下来？！”

说着，小伙计已经做出了往楼梯跑的架势。

萧南抬起右手，阻止道：“不必，我直接上去找她！”

说罢，萧南又跟几个女客微微颔首，旋即便朝楼梯走去。

她的裙摆刚刚消失在楼梯口，那几个女顾客就开始窃窃私语。

“啧啧，这就是一品诰命的礼衣呀！”

“对了，这位贵人是谁？”京中的一品夫人也就那么几个，这位是苏家的、长孙家的还是窦家的？

“呀，我想起来了，珍宝阁的东家是萧家的女儿，而长公主所出的崔夫人便是钦封的一品齐国夫人呢。”

“哦，那么说来，这位就是齐国夫人咯？”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讨论了一番，旋即想起一事：呃，据传闻，这珍宝阁也有齐国夫人的股份呢。

思及此，几人相互看了一眼，纷纷揪住一个小伙计，开始疯狂采购。

原本只是来看看新鲜的人，也忍着心疼，掏钱买了一柄心仪已久的把镜。而原本就是来买东西的就更不用说了，打算买一件的，如今直接就买三、五件。

一时间，几个小伙计忙得不可开交，收钱、取货、包装、送客，大冬天的都忙出了一额头的汗。

热情的恭送最后一位贵客离去，小伙计们个个笑开了花，心里暗道：啧啧，若是夫人每天都来转一圈，那就更好了，这得多赚多少钱呀。

小伙计们满心敬慕萧南这个‘财神’，店门外却有人暗暗的发狠——

哼，萧氏，且让你得意两日，待本公主的计划成功后，看你还怎么嚣张。

平安穿着一身华美的衣裙，肩上披着滚着白狐毛的绯色罩衣，她坐在马车里，撩起车帘，冷冷的看着珍宝阁的大门，咬牙切齿的想着。

“公主，天色不早了，您、您还要出城吗？”

车厢里的两个宫女，小心翼翼的看着平安阴沉的脸色，说实话，她们对这位脾气暴虐的公主很是畏惧，可现在她们若是不提醒，耽误了公主的事儿，最后挨罚的还是她们。

话音方落，平安一记眼刀扫过来，冷声道：“催什么催？”天色晚又怎么了，她是堂堂公主，就算是宵禁了，她也能在朱雀大街上放马驰骋。

不过，想想她的计划，她又舒了口气，用力甩下手里的车窗帘子，没好气的说：“走吧。立刻出城！”

外头赶车的车夫闻言，也是心里一个哆嗦，语音发颤的回道：“是、是！”

平安听了，愈发不高兴，她又不是母大虫，也从未亲手打过身边的这些人，他们怎么就怕成这样了呢？

转念又一想，奴婢们怕她也好，心里有了畏惧，办起事儿来才会格外尽心，就算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儿，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办！

平安微微闭上眼睛，手里捧着暖烘烘的手炉，随着马车轻轻的摇晃，她渐渐有了睡意。

就在她半睡半醒间，耳边传来宫女怯生生的声音：“禀、禀公主，弘福寺到了！”

平安这边是被宫女唤醒了，太极宫里，昏迷好几日的皇太后却是被逻迩婆娑寐的一丸丹药‘唤’醒了。

“阿娘、阿娘，您终于醒了，呜呜，阿娘~~”

看到皇太后颤巍巍的睁开了眼睛，皇帝和长公主等一干皇太后的儿女纷纷伏在榻前痛哭。

皇太后昏迷好几日，虽天天都有人给她灌食参汤、汤药，但她的身体却很虚弱，艰难的抬起手，皇太后轻轻抚摸着皇帝的发际，虚弱的说道：“高、高明，好孩子，不、不哭！”

皇帝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母亲，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皇帝的仪态了，捉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道：“恩恩，儿、儿不哭，阿娘醒了，儿、儿高兴还来不及呢！”

皇太后的目光缓缓滑过在场的人，她还是没能看到那个期盼已久的人，眼中的光彩暗了暗，旋即她又翘起嘴角，对长公主道：“丽质，你、你是大姐，要好好照顾、宽慰几个弟妹——”

生老病死乃是常情，除了尚在归途的四郎，皇太后几乎没什么可牵挂的了，所以，当她再次醒来时，心态极为平和，甚至还有精力去劝慰几个喜极而泣的儿女。

最后，皇帝见皇太后虽还虚弱，但精神还好，心中愈发佩服那位老神仙，不自觉的就把他的功劳说了出来：“阿娘，您有所不知，王玄策从天竺请回一个得道的高人……就是这位老神仙炼制的丹药，把您救醒的呢~~”

不想，皇帝的话还没有说完，皇太后便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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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成拙

天竺来的老神仙？不就是那个什么逻迩婆娑寐？

皇太后对这个人可是记忆深刻，因为在她的前世里，她的皇帝夫君就是吃了逻迩婆娑寐的丹药才崩逝的。

那时的李二陛下，虽然因为儿子们的事让他心神俱疲，身体也大不如以前，但、但绝不会那么早就离开。

皇太后的游魂在皇宫飘荡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个逻迩婆娑寐，顶着个‘老神仙’的名头，却行那‘老神棍’的鬼祟伎俩，生生害死了她的夫君。

今生，先帝先去，皇太后再次看到这个非僧似道的老家伙，早已淡忘的一股恨意涌上心头。

她用力闭上眼睛，逻迩婆娑寐，好、很好，本宫还没去找你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旁的长公主见皇太后闭上了眼睛，忙拉了拉皇帝的胳膊，低声道：“阿娘似是累了，大郎，咱们还是先出去吧，阿娘毕竟刚醒过来，身体还虚弱，不如让太医再诊治一番？！”

皇帝刚才只顾着夸奖他的老神仙了，一时没留神，这会儿低头一看，果然看到皇太后虚弱的样子，心下很是惭愧，忙点头道：“阿姊说的是。”

说着，皇帝起身，轻轻给皇太后拉上被子，又转身对所有的弟妹摆摆手，示意大家一起出去。

晋王等也不是没眼色的人，见长姐、大兄都发话了，他们也都纷纷跟着退了出去。

一行人来到殿外，皇帝唤来医正，命他去给皇太后诊脉。

接着，皇帝又与众姐妹兄弟说：“阿娘既然已经醒了，大家也就不要再整天守在阿娘跟前了，已经熬了十几日。你们也都累了。尤其是阿姊，您也是有春秋的人了，家里还有阿真和阿直要看顾，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话说自皇太后晕厥后。她的几个亲生儿女几乎就住在了皇宫里，除了偶有事情去处理一下，基本上寸步不理皇太后的病榻。

如今老人家终于有了康复的可能，大家也都能松一口气。回家好好休息一番了。

听了皇帝的话，一干姐妹兄弟纷纷点头。特别是长公主，因皇帝特意点了她的名，即便是出于礼节。她也要表示一二：“大郎说的是，你们几个家里也都是一大摊子的事儿，如今阿娘的情况渐好。咱们也都回去吧。”

说罢。长公主又扭过头，对皇帝道：“大郎，你也是，这些日子又要忧心阿娘的病，又要操心军国要务，人都累瘦了。待咱们走了，你也好生休息吧。”

许是受先帝、皇太后的影响。皇帝很喜欢这种温情脉脉的氛围，听了长姊关怀的话语，他很是享受，“嗯，阿姊放心，朕知道了。”

晋王几人纷纷向皇帝告辞。

不多会儿，偌大的宫殿里就只剩下皇帝和他近身的小内侍。

“陛下，老神仙来了！”

医正那边还没有诊治完，外头进来个小内侍，低声回禀道。

皇帝闻言，双眼闪过一抹亮光，挥手道：“有请！”

小内侍一听这个‘有请’，眉心跳了跳，心说话：啧，这个天竺来的道士很得圣人器重呀。

一边暗自嘀咕着，小内侍一边恭敬的退到外头去传旨。

不多时，一个身着道袍、鹤发童颜、步履矫健的老头子走了进来，见了皇帝，竖起手掌行了个礼，嘴里说着：“贫道见过圣人！”

皇帝忙伸手向上虚托了托，笑道：“老神仙无需多礼。”

逻迩婆娑寐见状，便知道他的丹药起了作用。

说实话，之前拿出这丸丹药的时候，他非常犹豫。

原因很简单，他舍不得呀！

这可是他几十年来炼制的最成功的一炉丹药，当时一共成了六粒，他自己吃了三粒，给两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各吃了一粒，进献给皇太后的这一粒却是最后一粒。

这一粒，逻迩婆娑寐原想着留给自己的，人就是这样，心心念念想长命百岁，然而活到一百岁的时候又想长生不老。

而逻迩婆娑寐长生的希望就寄托在他的丹药上，偏最近十年来，他再也炼制不出什么上好的丹药。

所以，那颗丹药是他手上最好的。

自己吃以求长生？还是进献给大唐的皇太后以求得到大唐上下的敬重？

这，是个问题。

但那日，逻迩婆娑寐感应到了一股远超自己药鼎的灵气，让他有了新的想法……为了能得到那奇宝，他这才下定了决心。

唔，他想过了，只要他救醒了皇太后，皇帝及长安的权贵定会对他尊崇有加，到那时，他想寻找身怀奇宝的人、乃至将那宝贝夺来，也是极容易的事儿。

逻迩婆娑寐的想法很好，计划也貌似要成功了，只是，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他遇到了两位重生人士，且这两位对他都有极大的怨恨。

依着两人对他的恨意，注定了逻迩婆娑寐的失败。

所以，逻迩婆娑寐这次绝对是弄巧成拙了。

如此结果的不止他一个，此刻，远在京郊弘福寺的平安公主，貌似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佛堂里，平安公主随意的跪坐在一侧，有些痴迷的看着五官俊朗、一身才气的年轻和尚。

“公主，这是小僧从天竺带回来的佛香，燃此香可凝神、静心，”

年轻和尚从身侧抽出一个精致的黑漆螺钿匣子，双手推到平安公主面前，浅笑道：“小僧乃出家之人，无需这些外物。若是公主不嫌弃，可以拿回去试试。”

说罢，和尚抬眼觑了下平安公主那极明显的黑眼圈，又补了一句，“睡前燃一支，亦可安眠！”

平安公主只顾着看和尚的面容，根本没留心他说了什么。

和尚见公主没有动作，也不气恼，又用柔和的语调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平安猛地回过神儿来，用力点点头，笑道：“好好，本宫这几日夜里睡得不安稳，正需要这样的佛香，多谢辩机师傅。”

和尚双掌合十，缓声道：“阿弥陀佛，公主客气了！”

平安伸手将那匣子揽到自己身边，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继续问道：“对了，听闻辩机师傅和王玄策一起去了天竺，还破了他们的那个什么象阵。外头的人说得含糊，本宫听得也迷糊。倒是辩机师傅，您亲眼见过，不如您再详细给本宫讲讲？！”

没错，面前这位和尚就是大名鼎鼎的御弟哥哥的弟子，前两年跟着王玄策一起出使中天竺，结果一起被俘、逃跑继而去吐蕃、泥婆罗借兵，最后和王玄策一起上演了一出‘唐使复仇记’。

与小说中的八戒童鞋不同，辩机和尚却是个才貌俱佳的人，且他自幼出家，常年与佛相伴，又得名师点化，使得他浑身都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周身也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尤其是近日，他方从天竺归来，近两年在外域的漂泊，他非但没有沧桑，反而有种历经繁华、久经磨砺后的成熟稳重，与时下流行的世家美男子很不一样。

这不，方与他谈了一个时辰，平安公主就彻底沦陷了，全然忘了她此行的目的。

佛堂外的廊庑下，几个公主跪坐在门边，听到平安的话，几人面面相觑，心里嘀咕：拜托，公主，这话您一晚上都问了好几遍了。

也幸亏人家辩机师傅修养好，没生气，还这般好脾气的一再重复。

更有两个心腹宫女，见自家公主如此失态，心中暗想：娘咧，公主你咋忘了正事了呢。你不是说，要请辩机师傅去对付萧氏吗？怎么人家齐国夫人还没有迷上辩机师傅，你自己倒先着迷了呢？！

没错，这就是平安新想出来的‘损招’——找个才貌出众的男人去勾引萧南。

平安会这么想，倒也不是她NC或是脑子进了水，而是那年宴集的时候，她虽然没有当场抓住萧南红杏出墙，但她确信萧南确实与某个陌生男人在私会。

平安觉得，那时萧氏的夫君还在京城呢，萧南就敢如此放肆。

如今崔幼伯远在鄯州，平安以己度人，她认为萧南在枕边寂寥的情况下，依着她不甘寂寞的性子，只要有个出色的男人勾搭，她定会中招。

到那时，她平安要让萧南在满京城、乃至全天下的人面前出丑。

而且平安相信，出了那样的丑事，萧南那和美的生活也定将不复存在。

哼，真到了那一刻，我看你还怎么嚣张？

平安自从知道阿耶不会帮她出头后，她一番苦思，终于想出了这么个好办法。

呃，只是，这个计划在执行的过程中，貌似出了点儿问题——萧南还没有‘偶遇’这位俊美的和尚小郎，平安却一头扎进了辩机师傅温柔的双眸、不可自拔。

另一边，崔家后街的某间仆役单身宿舍里，毕力术正与几个身着胡服的壮硕男子密谈。

门外的廊下，两个精壮的汉子戒备的守着，以防有人闯进来。

他们哪里知道，负责监视的根本不是他们认为的人，而是一只碧色的鹦鹉，这只鹦鹉，正悠闲的蹲在屋内的房梁上，将室内几人的嘀嘀咕咕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呵~~好无聊~~”

碧色鹦鹉歪着脑袋，很人性化的打了个哈欠，继续听着。唉，若不是主人以‘桃源’为要挟，它才不会傻呵呵的守在这里盯着一个傻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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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疯狂升级

直至深夜，毕力术才跟几个小伙伴商量完，他亲自将几人送到门外，遇到左右邻居，他还故意主动解释道：“这是某以前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路过京城，特意来看看~~”

毕力术的邻居们都是崔家的奴婢，他们都不是好事之人，且这些人都是崔家几辈子的世仆出身，能力强不强是一回事儿，但眼力见儿却是极好的。

这些奴婢发觉，似乎夫人并不喜欢这个突厥小子。而把毕力术带回来的男主人又去了陇右，如今的毕力术绝对处于‘无政府状态’，也没人指派他什么差事。

偏这个高壮小子也傻缺，主人不给差事，他不说走走关系、打点打点管事们，哪怕是在外院当个护院的，总好过他无所事事的四处乱逛呀。

啧啧，真是白白浪费了他的一身好武艺！

许多身无特长的崔家家生奴，无不羡慕、又有些幸灾乐祸的腹诽着，并暗自决定，似毕力术这般不受主人待见，本人又没有什么‘上进心’的痴汉，还是远着些。

是以，毕力术在崔家后街并不受人重视，饶是近日他的小宿舍里经常有些来历不明的突厥人进进出出，邻居们见了，也只是好奇的瞥一眼，并不会深究。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嘲笑毕力术，毕力术还暗暗嘲笑他们呢：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他可是草原上有名的智勇双全的勇士，屈身来崔家为奴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又不是天生的奴婢，为毛要上赶着去巴结、伺候人？！

毕力术觉得，他目前的状况最好，很方便他四处打探消息。他早就想过了，只要崔家不把他赶出去。他就继续这么呆着。

反正可汗的大业眼看着就要成功了，他只需再忍耐个一两年就可以全身而退。

当然，在离开前，他还可以帮可汗多做几件事。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当前他的任务有二：第一，护送阿史那嫣等一干小郎、小娘子回草原；第二，尽快弄到大唐的新式武器。

第一个任务很好解决。

虽然可汗已经正式与大唐决裂，还毫不客气的劫掠了西州、庭州，把两地祸害的不行。但突厥人比较了解这些酸腐的汉人。凡是遇到这样的情况，这些汉人们会先唧唧歪歪一通，一群大臣们会就‘是战’、‘是和’的问题讨论个没完。

其实突厥人很不明白。这又什么好讨论的，有人打到了自己家门口，直接抡拳头打回去就成，为毛还要煞有介事的讨论一番？

而且这种讨论耗时很久，估计他这边已经把阿史那嫣那群人一路护送到千泉了。京城的那群书呆子们还没有讨论出个结果。

所以，对于这个任务，毕力术并不担心。

让他感到棘手的是第二个任务。

唉，积微学院的看守太严密了，不管是城郊的火器基地，还是城内的学院仓库。都有机警的护卫把守。虽不至于达到针扎不进、水泼不入的程度，但只要他和小伙伴们悄悄的摸进去，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就会被人发现。

若不是他们腿脚快、身手敏捷，他们都不知被抓多少回了。

毕力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自己这边实力太弱，还是对手们实力太强？接连试了十几回，竟没有一次成功。

毕力术坐在屋里喃喃自语的挠头。而蹲在房梁上的碧色鹦鹉却一脸得色：有它小青郎君负责盯梢，哪怕这些胡人闹上天去。它也能寻到踪迹，然后示警！

“呼~~”

毕力术双手抱膝，头抵在墙壁上，长长的吐了口气，暗暗说道：“看来，只能在路上动手了，只是不知他们何时出兵呀？！”

此刻，毕力术倒是比陇右的百姓还渴望大唐尽快出兵了，因为只有这边有了出兵的决议，那些新式的军器才会从学院的仓库运送到各个卫军的军械库里。

这样一来，才会便于他们或偷、或抢！

……直至毕力术躺在榻上沉沉睡去，那只碧色鹦鹉才扑棱着翅膀飞回葳蕤院。

“夫人，夫人，小青郎君回来啦！”

小青一进了主院就开始扯开嘴巴叽里呱啦的叫嚷。

门外廊庑下负责推门、打帘子的丫鬟见是主人的宠物回来了，忙掀起厚厚的夹棉门帘。

小青没有停顿，熟门熟路的从半开的门帘下飞了进来。

不想，它刚飞进温暖的房间，还不等它去搜寻主人时，便被一双小小的、胖胖的肉爪子抱住了。

“胖鸟，胖鸟！”

穿着一身粉色小棉袄、小棉裤的阿潇，乐呵呵的抱着小青只揉搓，粉嫩的小嘴嘟着，叽叽咕咕的说着童稚的话语。

四胞胎已经一岁多了，因为家里人照顾得好、营养又充足，兼之又有萧南时不时的加料，是以四胞胎长得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壮硕。

就是当初最虚弱的长寿童鞋，也已经赶超了普通婴儿，小胖脸白里透红、红里透粉、粉里透着可爱。

小个头长得也高，小胳膊小腿儿的都肉嘟嘟、圆滚滚的，萧南每每看了都忍不住高兴与骄傲——当初那个太医诊断可能长不大的小家伙，如今也变得肥壮可爱，世上还有什么事比把自己的孩子养得如此好而更让人高兴的吗？！

至于原就健康的其它三个孩子，更是一只只滚圆可爱的小肥仔，虽长相不甚相同，但把四只放在一排，还是颇能赚人眼球的。

所以，萧南闲暇时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给四胞胎换上统一的衣服，让他们一溜儿盘腿坐着，看着小家伙们或是装大人的沉思、或是挥舞胳膊哦哦叫、或是滴答着口水的傻乐、亦或是板着小脸装面瘫，都能让她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巴掌挨个逗弄孩子。

可以说，每天傍晚，暮食后的亲子时间，是萧南最欢乐、最幸福的时刻。

只是。今天有些例外，外头的天色已经漆黑，四胞胎也如常的被乳母们抱到正堂，四只肉丸子早早的盘腿坐好，等着被亲娘‘调戏’。

但，被调戏的人已经准备好了，调戏的‘坏阿娘’却不见人影。

其它三只还好，各自玩着自己面前的一堆玩具，唯有三娘阿潇，她玩腻了那些镂金圆球、七巧板、小木马拖车等玩具。正盘着小胖腿，扭着小脑袋四处踅摸。

也是小青倒霉，它想着已经到了家。警戒心也放松了，甚至它都没仔细看就准备着陆，结果，不小心的下场便是一头扎到了无聊得快要长毛的阿潇小盆友的身上。

“咯咯~~”

阿潇眯着眼睛笑得口水滴答，透明的液体直接流到了小青的身上。她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嘀咕：“胖鸟，肉肉，吃！”

守在一旁的两个乳母闻言，嘴角齐齐抽搐，她们家三娘才多大呀，就已经有了吃货的潜质？

每每见到一件新奇物件。阿潇小盆友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该物件的‘可食性’，而被阿潇紧紧箍住的鹦鹉，因这几年吃得好、又不大活动。长得也比普通的鹦鹉肥了点儿、大了点儿，摸上去，还颇有肉感。

自打阿潇第一次摸到小青，她就心心念念一件事：把这只肥嘟嘟的吃掉，或烤、或炸、或清蒸……哧溜。香嫩的肉羹也好吃！

小青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动物都有种天生的直觉。更不用说似小青这种常年待在桃源里的‘妖孽’了，它虽没有听懂小包子的童语，但小家伙眼中冒出来的渴望眼神，它、它还是明白其中涵义滴。

呜呜，它是聪明绝世的小青郎君，它是主人的亲亲爱宠，它不是那群只知道长肉的傻菜鸟，不要吃它啦。

小青的黑豆小眼里甚是冒出水光，偏又担心伤到小主人不敢用力挣扎，它只好咧开大嘴呼救：“主人，救命呀~~~”

名义上在卧室休息、实则在桃源忙碌的萧南，听到外头的声音，不禁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侧着耳朵听着，随后听到自己女儿调戏小青的时候，她忍不住失笑出声。

心里暗骂：该！谁让你这个懒骨头不听话，老娘好歹也养了你七八年，结果指使你干点儿事，你丫的就推三阻四，这会儿遭报应了吧？！

最后，听到小青有些走调的呼救声，萧南这才一个闪念走出桃源，来到堂屋，大发善心的把小青从女儿手里解救出来。

“呜呜，主人，您告诉小主人，小青的肉不好吃，”

小青显然是被小吃货阿潇吓到了，窝在萧南的怀里装鹌鹑，语无伦次的哀求：“……小青还能做许多事，能帮主人许多忙，主人，您千万别把小青煮了给小主人吃呀~~”

萧南忍着笑，借机训诫了小青一通，只把小青训得小脑袋耷拉着，浑身上下都充满一种叫做‘悔悟’的气息。

当然，萧南还惯常大棒加胡萝卜的策略，见小青吃够了教训，稍晚些的时候，又把它带进了桃源里。

一进桃源，小青并没有似往常一样丢开主人自己往里飞，而是有些诧异的看着四周繁忙的景象——呃，这是怎么了，那些吃油的大家伙怎么又动起来了？

小青没有看错，萧南又把那些耕种机械弄了出来，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计划，那就是在最短时间内让桃源升到最高级，只要到了顶级，桃源便会脱离载体（即玉镯），到那时，就是那逻迩婆娑寐再诡异，她也不怕了。

所以，现在她要让桃源升级、升级、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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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另有妙用

“主人，您怎么又把这些铁家伙弄出来了？”

小青扑棱着翅膀，绕着比昨日出去时足足扩张了近一倍的田地飞了一圈，而后回到萧南身边，落在她的肩膀上，问道：“您不是说，呃，它们没有吃的了吗？”

小青的心智约莫有十来岁的孩子般大小，它的记忆很好，主人将这些铁家伙收起来的时候，曾经用满是遗憾的语气说道：“唉，终于没有油了。”

它在崔家混迹了好几年，也曾经在厨房等地方呆过，知道所谓‘油’是用来烹煮食物的。唔，插一句，那个满脸油光、肥肥胖胖的厨娘用‘油’做的菜很好吃哦，就连它也迷上了，经常摸进厨房偷嘴。

因为吃过用‘油’烹煮的美食，小青知道了油是什么。然后又听说那些铁家伙也吃油，所以就自动的把那几个笨重的大家伙归为自己的同类。

嗯，一定是这些铁家伙不乖，所以才被主人禁食。

那啥，它也曾经被主人罚过哦，不过不是禁食，而是让它用嘴巴去种田。后来这些铁家伙来了，它才被主人大度的‘宽恕’了。

上次主人将这些铁家伙收起来的时候，小青还曾经担心过，怕主人再想起让它种田，所以那段时间它格外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不，连听壁脚的活儿它也乖乖去做。

如今看到铁家伙们又重新工作起来，小青别提多高兴了。

萧南的心情也不错，她没想到真能从萧卉那儿弄来柴油！

那日她去新市找萧卉帮忙，不过是被逻迩婆娑寐的猛然出现吓得一时没了主意，情急之下才想出来的法子——不想再次被逻迩婆娑寐算计，那就只能自己变强；若想自己变强，那就只能让桃源升级；若想让桃源升级，只能疯狂的耕种、养殖以赚取积分；而想要疯狂的耕种，只能借助现代化耕种机器；而想要那些机器运作起来。她只能去寻找能源，汽油or柴油。

萧南和萧卉有过好几次交易，经过几次的接触，两姊妹都有了默契。

萧南猜测萧卉可能是位面商人，而萧卉则猜测萧南遇到了高人，有了高人指点，所以才会问她要了许多彼时没有、只有奇宝系统里才有的稀罕物。

两姊妹相互猜疑，但也相互忌惮。所以，两人都没有点破。

这次，萧南还是以学院的学生实验为借口，提出想请萧卉口中那位神奇的胡商寻找一种可以让铁家伙自动运转的材料。

而萧卉呢。纳闷的同时，仍旧说了句‘试试看’，然后待没人的时候就去位面空间寻找。

又刻意过了两日，萧卉才命人请来萧南，满脸自得的拎出一小桶柴油，问萧南要找的是不是这种材料。

萧南打开塞子，闻到熟悉的柴油味儿，心下狂喜不已，不过。她还是强忍着激动的心情，不确定的说：“是学生们实验要用的，具体是不是，我也不清楚。这样，阿姊，我先命人带去学院让周老夫子看看，若是得用。再请阿姊帮我多弄些来。”

然后，萧南也装模作样的去了趟学院，过了小半日，才命人去通知萧卉：此物可用，烦请阿姊再多买些来。价格不是问题，数量嘛，多多益善！

收到回信，萧卉一脸‘我早就猜到是这样’的表情。心里更是无比确信，什么学院的学生用呀，分明就是萧南或是她身后的高人用。

就像之前萧南从她手里换走的连珠铳，奇宝小厮告诉她，那是几百年后才会出现的一种武器，很先进。以大唐目前的情况，别说自己制造了，根本就无人会用。

可萧南不但找到了会用的人，还大张旗鼓的带着学生一起研制如何制造。

别看她只是个女子，但常年在新市呆着，各种新奇的八卦没少听。至少，积微学院的学生正在研制新式武器的消息，她还是听说了。

而且听市井间的传言、描述，萧卉可以肯定，萧南的学院研制的武器，十之**就是源自于自己提供的连珠铳。

说心里话，当时萧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愤怒又有些得意。

愤怒的是，她觉得自己专有的东西被人堂而皇之的盗用并仿制了；

而得意的是，这些稀罕物，就算萧南识得又如何，她还是要求助自己？！

不过在京城呆的久了，自家与娘家、崔家的联系渐渐密切起来后，她才深切感受到‘权势’两字的真正涵义。

在大唐，她有奇宝又如何？她能赚钱又如何？最最重要的是她手里有没有权利！

偏偏这是她最欠缺的。

撇开她的异宝，时下女子能依仗的无非是三个男人：父（或兄弟），夫和子。

她的父兄，也是萧南的父兄，而且她的父亲明显更疼爱萧南；

她夫君的官职虽不是萧南帮忙弄来的，但以后的升迁估计要求到萧南的夫君头上；

而她的儿子，如今还在萧南的学院里上学，前程什么的更要靠着萧家或是萧南。

形势比人强呀，饶是萧卉还有一丝想跟萧南比一比的心思，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也只能偃旗息鼓。

现在的她，只想全力、积极的配合萧南，好让姐妹间的感情更亲厚，以便自己和家人能在京城多几个靠山。

所以，不管她心里如何猜测，对于萧南的要求，但凡是她力所能及就绝不推诿，至于探询萧南的秘密，然后抓她的把柄什么的，萧卉更是想都不敢想。

听了小厮转达的话，萧卉暗暗叹了口气，爽快的点头：“嗯，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乔木，她的事儿我会亲自盯着，让那边尽快把货物运进京。”

萧南这边呢，拿着萧卉给她的几桶样品进了桃源，直接交给几个留在桃源里的生化人，命他们尽快开垦荒地、耕种。

这些生化人都是高智慧型的机器人，机器人操纵耕种机械。两者都不知道疲累，只要有可供燃烧的柴油，它们便能不停歇的耕种。

而桃源随着等级的提升，作物成熟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是这边的荒地刚刚开垦完毕，那边熟地上耕种的作物就已经成熟了。

待收割完熟地上的作物时，新开垦的荒地上的作物又到了可以收割的时间……

如此反复循环，只短短一日的功夫。桃源的耕地就有一百余亩迅速增长为近两百亩。

另外，萧南也没有忘了山林中的药材和动物。

不过人手有限，萧南干脆自己挽袖子上阵，跟外头的玉簪吩咐了一声。自己便一头扎进了山林里，扛着个小药锄不停的采药，并同时洒下种子。

许是人在巨大的危机面前能激发出最大的潜能吧。

萧南重生这几年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连穿衣吃饭都有人服侍。就是在桃源里，她也只在最初的几个月间亲自耕种过。随后便有了耕牛，再随后，更是有了不知疲惫的生化人，那段时间，萧南进桃源只是巡视、享受。

曾经。萧南以为自己过惯了舒适的日子，她很难再下地做农活，即便做了，估计做的也不好。

但现在，头上悬着一柄名曰‘逻迩婆娑寐’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萧南做起体力活竟丝毫都不觉得累。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升级、升级、升级……

“主人。这么多粮食呀，哇哇，还有这么多好吃的果子？！”

小青很是新奇的围着堆成小山的作物转圈圈，最后落在一堆刚刚采摘的苹果堆上，挑了个最大最红的果子，也不客气的直接下嘴，笃笃开啄。

萧南将刚刚挖的药材堆放在作物旁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肩膀。方才闷头干活的时候没觉得，这会儿停下来了，反倒觉得累。

听了小青的话，她也开始将目光从眼前的一座座小山掠过，呃，这应该算是升级的附赠吧。一下子多出几十上百吨的粮食和果蔬，这、这确实有些多。

就是京城人民消费能力高，也不能一下子消化掉这么多东西吧。

而且田里的耕种机还在轰隆隆的运转着，用不了几个时辰，又有一大批粮食收割完毕。

唔，药材什么的倒还好说，正巧前些日子崔幼伯去西北的时候，将慈安草堂库存的药材几乎扫荡一空，她今日挖出来的这些，可以直接交给草堂的大夫炮制，然后入库备用。

等等，西北？

萧南用力一拍额头，她怎么把那边给忘了？

西州、庭州两地被劫掠一空，朝廷正准备往那边运粮呢。

另外，听公主阿娘说，圣人已经准备出兵了，一旦出兵，就需要大批的粮草。虽然这几年官仓储存了不少，但粮食这种东西，绝对没有嫌少的。

对，萧南用力一拳击掌，就这么决定了，没准儿，这些粮食和果蔬还能让她再大赚一笔呢。

萧南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拼命在桃源里耕种的时候，皇帝给公主府下了一道诏书，任命萧驸马为平西副总管，专门负责筹集、运送军需粮草。

接了旨意，长公主和萧驸马夫妻相视良久：得，看来是上回平辽东时，萧驸马的‘军需官’干得太好了，这次新君让他重操旧业，继续负责督运粮草。

别人不知道内情，这对夫妇却是心知肚明，上次萧驸马能顺利完成任务，更多的是靠着女儿介绍来的什么胡商，而这次呢，还有这样好的运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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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千里击凶

“平西？看来这次圣人是真的下决心彻底解决西突厥的问题了！”

萧驸马将诏书收起来，牵着长公主的手，夫妻两个来到一旁的茶室，一人一个蒲团，隔几盘膝对坐。

萧驸马亲自烹茶，一边看着小红泥火炉上的小紫铜壶，一边低低的说道：“我猜这次圣人会出兵，但还是没想到竟会这么快？！”

按照那群官员的秉性，不管什么事儿，决定前都要斗斗嘴，更不用说出兵平叛这种军国大事了，原本做决定的时候就需要慎重，遇到这种事儿，那些靠嘴皮子吃饭的文官，还不可劲儿的争执？！

什么天朝上国当有大国风范，什么以德服人，什么先礼后兵，什么……全都是狗屁，向来优雅的世家子萧驸马萧老帅哥，一想起上次大朝会时某些文官的言论，他就忍不住爆个粗口！

他可不是那种‘指马为虎’的废柴士族子弟，而是似谢安、谢玄那般上马能持剑制敌、下马能抚琴烹茶的真正世家子。

萧驸马虽然一直都没有担任什么实缺，除了平辽东时做了个‘督粮官’，二十几年间也没有什么耀眼的政绩。但他的能力，连先帝都是赞不绝口的，否则当初也不会把最心爱的长女嫁给他。

且萧驸马没有具体的官职，但他是驸马都尉，可以上朝，可以议政，甚至还能翻阅一些机密文书。再加上他的政治嗅觉极为敏锐，所以总能做出一些有预见性的决定。

长公主与萧驸马夫妻三十年，自是知道自家夫君的能力，听了他的话，不由笑道：“王玄策一介文臣都能如此有血性、有胆气，大郎（指皇帝）乃堂堂天下之主，岂能容忍一个小小的贺鲁作乱？！”

言下之意。也是认可了夫君的推测。当然，长公主这般笃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很了解自己的弟弟。

皇帝初为君王。前头有英明神武的先帝，下头有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中间还有一群唧唧歪歪的文武百官，皇帝当然想做出一番成绩让全天下的人瞧瞧——他李承乾即使无法超越先帝。但也不会比先帝差太多。

尤其是贺鲁这厮欺人太甚，先帝驾崩不足一年，他就敢劫掠大唐的州郡，摆明就是欺负新君初登基、没威望。

这一点。连长公主都瞧出了，且也忍不住气恼，更不用说当事人皇帝陛下了。

最近又有了王玄策的传奇故事。更让皇帝热血沸腾。是以，在争论不休的群臣面前，皇帝破天荒的异常强硬，并迅速做出决断——出兵、平叛！

那些正吵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并不是一根筋的书呆子，他们见皇帝真生气了，纷纷住了口，且很知趣的默默赞同了皇帝的决议。

不过。还是有一部分另有小心思的官员，比如驸马都尉柴令武，他虽是武将，但还是拿着文臣的说辞向皇帝建言：

‘那啥，皇帝呀，咱们大唐可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贺鲁小儿确实可恶，可咱们却不能似他那般小人呀。’

‘那啥，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先礼后兵，咱们出兵没问题，但是在出兵前还是应该派个使臣去见贺鲁，晓以大义，打仗终究不是好事，劳民伤财呀，若是贺鲁小儿能知错、且肯悔改，咱们便大度的宽恕他。若是贺鲁死不悔改，再正式开战不迟呀！’

皇帝听了柴令武的话，一开始还有些不高兴，后来也觉得有理。对，贺鲁是个卑鄙小人，而他大唐皇帝却是个坦荡君子，岂可同他一般见识？

于是，皇帝同意了柴令武的建议，在大军动身前，准备先选个使臣前往千泉。

在皇帝琢磨人选的时候，柴令武又提了一句，说是贺鲁的幼妹阿史那嫣以及几个小郎、小娘子还在京中，他们大唐既是坦荡君子，就不该拿人家的家小做要挟，所以，柴令武建议使臣出发的时候，可以将这几个突厥小贵族们带上。

柴令武担心皇帝多想，又补了一句，“有阿史那嫣等几人随行，也能表明陛下和朝廷的意思……另外，即便贺鲁死不认错，看在使臣一路护送阿史那嫣等人的份儿上，也不会乱来！”至少能保证使臣的安全呀。

虽然自古讲究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贺鲁是个奸诈之人，他若是知礼守规矩，也就不会作乱了！

皇帝一想，觉得也有道理，本来他就没打算拿阿史那嫣一干人怎样，如果按照柴令武的建议去做，还更能彰显他的大度和心胸呢。

只是，还不等皇帝选好出使西突厥的人选呢，礼宾院传来消息，说是阿史那嫣等几人、以及他们的随从全都失踪了。据派去寻找的人回来回禀，那一群突厥小勋贵们似是被人悄悄救走了！

这下子，皇帝又怒了——阿史那嫣一行人上上下下至少三四十人，可这么多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京城有西突厥的探子，且人数不少，而且在京城潜伏了不止一年两年了！

否则，他们不可能无声无息的把人弄出京，还不留下丝毫的痕迹。

嘭！

皇帝一拳捶在小几上，贺鲁身怀不臣之心久矣！

偏朝中还有那么多人抱有幻想，觉得能说服他投降？当然，皇帝潜意识里选择性的遗忘掉了自己也曾有过一瞬间类似的想法。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火速出兵，尽快把贺鲁捉到京城问罪！

这次皇帝不止生气，而是直接怒了，跟几位老国公商量了一番，迅速定下平西总管大将军和副总管的人选，并定好出征的日期。

如今已经腊月，并不是出征的好日子，但皇帝气很了，兼之陇右那边急需增援，所以哪怕再有一个月就过年了，大唐也要出兵。没办法呀，大唐人民要过春节，可人家突厥人不讲究什么过年不过年呀。在贺鲁看来，狠狠的抢唐人一笔，那就是过年了！

而且崔幼伯又来信了，信上他详细跟皇帝阐述了一下他的看法：贺鲁似是喜欢上了‘游击战’，并不与陇右十八州的正规驻军正面接触，而是时不时的过来骚扰一下。驻军刚接到消息准备妥当疾行赶来，贺鲁部的人已经先撤走了，可城池已经被他们毁得差不多了，守城的戍卫也伤亡惨重！

若驻军单单守着一个城池，也不现实，毕竟谁也不能精确的预料到贺鲁下一个偷袭的是哪里。大唐西侧的边境线很长，根本就防不胜防！

如此反复几回，驻军被耍得团团转，延边的十几个城池却被祸害得不行，崔幼伯等几个刺史表示，朝廷若再不派大军来支援，贺鲁再来袭扰的话，就只能让州府的差役上城门迎敌了。

所以，皇帝一挥袖子，麻利的表示：马上出兵，粮草、军械立刻准备妥当！

至于遣使什么的，再也无人提起。

朝廷上下似是都把消失的阿史那嫣等人给‘忘’了，但有个人却没有忘了她。

“小青，你没听错？

萧南坐在桃源的田埂上，面沉似水的听着小青的回禀，沾了些泥土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手背上数条青筋暴起。

小青感受到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虽然它知道主人不是生它的气，但它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下身子，乖乖的回道：“是，主人，我没听错，那个鼻孔朝天的女人就是这么说的。”

为了表明自己没有听错，小青又学着那个女人的腔调，说了一遍：“……下个月是唐人的什么元宵节，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出来赏灯游乐，那个女人也会带着她的孩子出来玩儿，到时候，你寻几个伶俐些的闲人把她的儿女劫了来……就算她不出门，过年的时候，小孩子总要出门玩乐吧……还有，除了那个女人的孩子，你再把史晼那个贱人的孩子弄来……哼，她们两个让我出丑，我就拿她们的宝贝心肝儿出气。还是那句话，男的打断四肢丢去做乞丐，女的卖到青楼妓馆——”

“住口，贱人，你敢算计我的孩儿，我要你的命！”

萧南再也无法压抑胸中的怒意，腾地一声站起来，满脸杀气的冲出桃源。

小青被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连忙逃到一边。

不得不说它的口技越来越厉害，模仿阿史那嫣的声音简直与原声一模一样。

如果过去萧南还只是怀疑，那么此刻听了小青的转述，她百分百确定了，而她心中对阿史那嫣的恨意更是达到了顶点。

人人都有逆鳞，萧南的逆鳞便是她的儿女们，为了孩子，她可以忍受所有的委屈，如今有人如此恶毒的算计她的孩子，她岂能不怒？

而且，阿史那嫣不是头一回了，这次更过分，她连逃亡都不忘安排留在京里的探子谋害萧南的孩子。幸而萧南命小青去监视毕力术，否则她还不知道呢。

虽然萧南没准备放过阿史那嫣，但现在，她恨不得立时杀了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冲出桃源，萧南一路杀进书房，从一处暗格里掏出一柄连珠铳，推上子弹，行至西窗前，望着远处的天际，萧南暗暗发狠：阿史那嫣，你以为逃出京城就万事大吉了，告诉你，没门！

慢说你逃出了几十里，就是逃出了一千里、一万里，我也要找到你，然后亲手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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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兵临城下（一）

其实，毕力术把阿史那嫣等人弄出京城并不容易，至少并不似朝廷或是萧南想象的那般简单。

大唐终究是大唐，京城的城门也不是无人看守，戍卫城门的卫兵更不是瞎子或是纸扎的假人。

慢说是三四十个突厥人一起出城了，就是三五个同行，卫兵都要拦下来查问一番，顺便检查检查他们的路引。

阿史那嫣等人能安全、且没有引起官兵注意的情况下离开长安，毕力术居功至伟，除了他的聪明才智，还赔上了他在大唐十多年的人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的。

在京郊某个偏远小县城里，毕力术长长的舒了口气，太不容易了，总算把这些小祖宗平安带出京城了，等到了傍晚，接应的人应该就到了，到时候，把人一交接，他就算完成任务了。

说实话，毕力术是真不想再看到阿史那嫣了，这、这个熊娘们儿是在太讨人厌了。

他们折损了那么兄弟，才好容易把她救出来，她不说声谢谢也就罢了，她一路上颐指气使把他们当最下等的奴隶使唤也就算了，可、可她总提一些难题为难大家，就有些过分了。

毕力术很崇敬他们的可汗，但，对于可汗的这位妹妹，他实在生不出半分好感。说句不恭敬的话，这位小姑奶奶真不像阿史那家的人，别说跟可汗相比了，就是连京城那位已经改姓‘史’的史晼也比不上。

至少，人家史晼不会给父兄惹麻烦呀！

您再瞧瞧这位，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提出这种要求——

劫掠齐国夫人的儿女？

诱拐史晼的儿子？

难道这个熊娘们儿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在跑路吗？！

为了平安将她们护送出京，他们在大唐多年的经营险些毁于一旦呀！而她、而她不想着赶紧回千泉，却还在这里想着报复两个与她没有深仇大恨的人。

……毕力术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能拼命的在心里祈祷。接应的那些人赶紧来吧，尽快把这些小祖宗弄走。

估计老天爷太忙了，根本就没空搭理毕力术的祈祷，原本晚上该来接应的人。硬是拖到了第二日傍晚，只把毕力术急得不行。

偏阿史那嫣时刻不忘她的‘大事’，临行前，再次叮嘱毕力术：“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儿。最迟不能超过明年正月十五，否则、否则我定会让哥哥重重的罚你！”

“……”毕力术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郁闷，用力点头。“属下明白！”

就这样，阿史那嫣一行人被潜入中原的突厥密探接走了，当地的官府并未察觉。

望着远去的人马。毕力术捉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娘的。终于走了！

暂且不说打马回京的毕力术，单说阿史那嫣一行人，乔装打扮的一路蒙混过去，不过二十几日的功夫，便赶到了距离鄯州不远的小县城。

到了西边，虽还没有抵达西突厥的大本营，但贺鲁在陇右经营十几年。这里基本上可以算是阿史那家的地盘。

再加上，最近贺鲁部时常袭扰大唐延边几十个城池，弄得唐军疲惫不堪却寻不到贺鲁的主力，很是狼狈。而贺鲁部数次得手，从可汗到部众都非常得意，隐隐生出一种‘大唐也不过如此’的念头。

这使得重新整合的西突厥部很是张狂，觉得陇右十八州虽还在大唐治下，但跟自己的后花园没什么两样。

阿史那嫣一群人也是这般想法，是以，刚刚抵达县城，阿史那嫣等人便重新换上了自己的民族服饰，并骑着骏马大摇大摆的在县城里溜达。

时值正午，阿史那嫣等人寻到县城最大的食肆，准备用些饭食，顺便休息休息。

县城里胡汉杂居，但如今贺鲁部与大唐决裂，县城里的胡人或是出城避难、或是闭门不出，即便出门的也都是躲躲闪闪，似阿史那嫣这般招摇过市的，还真是头一份儿。

是以，当阿史那嫣来到食肆门前，甩蹬下马的时候，着实引来不少人的侧目。

食肆二楼的某扇窗户后面，一个头戴羃离的绯衣女子，正透过直栅窗冷冷的看着楼下那个嚣张的身影。

“你们动作快点儿，我都饿——”

阿史那嫣忽然觉得脖颈一阵发寒，她咽下嘴里的抱怨，凭着直觉抬头望向二楼，“谁？谁在哪里？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说罢，阿史那嫣冲着身侧的一个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会意，立刻丢下手里的缰绳，拔起身子，朝食肆冲去。

二楼上，那绯衣女子见状，不由得‘咦’了一声，心道：这阿史那嫣的言行神情竟与在京城时不一样了呢，楼下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像个没脑子的蛮横小贵女，反倒像个满眼算计的心机女，难道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眯着眼睛想了想，绯衣女子才缓缓的点头：是了，若阿史那嫣真是个蠢笨鲁莽的娇蛮女，贺鲁也不会派她去京城。而且，至今大家也不知道阿史那嫣去京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只为了游玩？开眼界？

绯衣女子摇摇头，就算是游玩、开眼界，为何不前两年来，偏偏在其兄欲反唐的前一刻来京城？

难道她们就不怕朝廷一怒之下扣押、甚至斩杀了阿史那嫣一群人？

绯衣女子越想越觉得奇怪，缓缓将手上的武器掩在袖子里。原本她想一枪了结了阿史那嫣，但此刻，她改变主意了，她准备悄悄跟着他们，等到了无人之地，再伺机行事。

没错，这绯衣女子不是旁人，而是借由空间来到此处的萧南。这半个多月来，萧南似是疯了一样在空间里耕种，经过十多天的努力，许久没有升级的空间终于升了一级，萧南顾不得高兴，立刻设置了新的坐标点，就是距离鄯州不足百里的一个小县城。

今日，萧南原本只是想过来看看，顺便打听下鄯州以及阿史那嫣的消息，没想到竟直接遇到了阿史那嫣，没说的，既然遇到了，那就直接收拾了她。

门外传来那护卫呼喝巡查的声音，萧南并不担心，她有桃源利器，就是被堵在门口也能瞬间回到京城。

不过，这里终究是大唐的国土，还不等那护卫搜寻到萧南的房间，坊间的武侯便赶来了。阿史那嫣见惊动了地方，也不敢闹的太过分，命人塞了些银钱给那武侯，胡乱搪塞过去。

一行人用过午饭，又在食肆里休息了半个时辰，这才启程。

而萧南也悄悄的跟了过去。

“胡洛，我怎么总觉得有人跟着咱们呢？”

阿史那嫣坐在马上，眉头紧皱，她时不时的扭头往后看一看，但四周除了荒土坡就是漫天黄沙，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影。可她的直觉却又时时提醒她有人尾随。

胡洛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人呀，阿嫣，你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呀？”

阿史那嫣双眉竖起，立着眼睛骂道：“你是说我脑子不清楚吗？哼，告诉你，我昨夜睡得很好，脑子也清楚的紧。分明就是有人跟踪——”

不能怪她过于紧张，实在是她身上带着重要的东西，那可是她此行最大的收获呀，大兄那边正等着呢，决不能出任何纰漏！

忽然，耳边传来‘嗖’的一声微响，阿史那嫣脖颈的汗毛统统竖了起来，不好，危险！

阿史那嫣忙抽出挂在马背上的胡刀，但还是晚了一步，她只觉得后心一疼，似是有什么东西刺进了她的身体，再然后，嘭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背绽开一大朵血花。

“啊~~”

“有刺客！”

“来人呀，阿嫣受伤了！”

阿史那嫣闭眼前，清晰的听到四周同伴们的尖叫声，以及马受惊后狂奔的马蹄声，再然后，她眼前一黑，一头栽到了马下。

十几个护卫见状，忙抽刀聚拢过来，刀口向外，一边小心的移向阿史那嫣，一边寻找刺客。

就在这时，嘭、嘭、嘭几声闷响，又有几人胸口中枪倒地身亡。

这下子，阿史那嫣的小伙伴们都吓到了，下意识的策马逃离，再加上方才被惊马带走的一批人，一阵黄沙卷过，现场只剩下阿史那嫣等十余人的尸首。

萧南闪身从桃源里出来，飞快的跑到阿史那嫣的尸体跟前，踢了踢，没动静，看来是死透了。

她蹲下身子，仔细的翻拣着阿史那嫣身上的东西，在裘衣的衣襟处翻出一个裹得严实的布袋，萧南抽开布袋的抽绳，发现里面放着一封厚厚的书信和一只望远镜。

“咦？这不是马球场的专用望远镜吗？”

萧南发现望远镜的筒壁上刻着蜀王的印迹，她不由得暗暗吃惊：看来还真是小瞧阿史那嫣了，她只去了一趟马球场就把望远镜弄到了手，还真有几分手段！

至于那信，萧南倒不急着看，直接丢进桃源里，继续搜检着。只可惜，她将阿史那嫣上上下下仔细翻了一个遍，再也没有找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算了，能杀了她就已经算是收获了，人不能太贪心呀！”

萧南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后，又闪身进了桃源，直接逃离现场。她不知道，她的这个举动，险些给鄯州的百姓及崔幼伯带来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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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兵临城下（二）

回到桃源，萧南半刻也没有耽搁，飞快的摘下特制手套、羃离，脱下身上那件绯色的胡服、靴子，身上只剩下一套素白里衣。

她将脱下来的一堆东西包裹好，然后堆到桃源的角落里，挖了个坑，将东西一股脑的丢到坑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烧完衣物，她又顺手将土填回去，用铁锨夯实。

待做完这些，萧南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她单手抚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平复紊乱的心跳。

缓步行至温泉池边，她也没有褪去里衣，头发也不解，便一头扎进了温泉里。

小青蹲在树梢上，默默的看着主人有些怪异的行为，心里暗叹：啧啧，主人就是主人，泡温泉都这么有个性。

萧南从温泉水里探出头来，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然后游到池子的边缘处，扶着两侧的池壁缓缓坐下。

她、她杀人了！

萧南呆呆的望着摊平的双手，这时她才发觉，她的手其实一直都在颤抖。

三世为人，前生她也曾不得已时伤害过某些人，但亲手杀人，且一杀就是好几个，今天还是头一遭。

不过……萧南吐出胸中的浊气，表情异常坚定，她不后悔，尽管此刻她手上沾满了鲜血，她也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遍，她依然会选择亲手干掉阿史那嫣。

因为她断不容许有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儿，孩子的父亲都不行，更不用说一个心思歹毒的陌生人了。

萧南才不管阿史那嫣的本来面目是什么样子，但她可以确定的是，阿史那嫣是打定主意要她儿女的性命。

如果说指使闲人那次可能是阿史那嫣一时气急，冲动下做出的决定，那么这一次呢。她都要逃出京城了，临行前还心心念念的要伤害她萧南的两个孩儿，足见她对自己的怨恨已经达到了顶点。

留这样一个危险人物存活于世，不啻于埋了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爆炸了。

还是那句话，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萧南绝不会准许有人有机会伤害她的孩子！

所以，阿史那嫣必须死！自己哪怕为此背上人命因果，哪怕为此付出代价。萧南都无怨无悔。

温热的泉水缓缓涌动，萧南纷乱的心绪也渐渐平稳下来，她再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开始回想刚才之事可有什么漏洞。

想了想，确定无人看到自己，且没有留下任何泄露自己身份的东西后，萧南这才放下心来。

紧接着，萧南又想到。她还不能彻底放松，阿史那嫣一死，贺鲁定会有所行动，所以，她必须马上联系乌离，让他再‘弄’一批粮食给阿耶。

另外。她还要再去军器监看看，让他们尽快把最新制作的火器运往西边……

萧南解开头发，歪着头。一边清洗、揉搓着，一边整理着接下来要做的事儿。

萧南预想到贺鲁会有所动静，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贺鲁会如此暴怒，他竟越过边境线上的几个州郡。命手下副将率大军直扑鄯州——阿史那嫣死在距离鄯州几十里外的荒坡，怎么看都像是鄯州城里的戍卫干的。

贺鲁要报仇。他更要找到妹妹应该带回来的几件重要东西，尤其是京中某位权贵给他写的心，决不能落在大唐官员的手里。

否则，没能得到陇右十八州详细的情报是小，若是因此而连累了他好不容易拉拢的权贵就坏大了！

而京里的某处豪宅上空，这日飞来一只鹞子，紧接着，男主人的书房里传出一声低低的咒骂：“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女人……崔肃纯？鄯州？该死、都该死……不行，决不能让你们有机会把消息传回京城！”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清楚，他根本就拦不下那消息，因为自家就用着萧氏鹞坊的鹞子传信，而崔肃纯是萧氏的夫君，他手里岂会没有上好的传信鹞子？！

男子似困兽般在书房里转来转去，最后，他停在书案前，目光落在一整套御制的《括地志》、以及几份最新邸报上，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有了主意。

“来人，备马！”

男子嘴里吆喝着，脚下也不停顿，大步流星的往外赶去，唔，他要先去平西总管程知节的府上，然后再去副总管萧驸马和苏定方家里转转，最后再去太极宫请命。

若是不能拦下消息，那他就索性弄死崔幼伯一干人，到时候，没了人证，只有几张城防布局图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越想越觉得可行，男子的速度更快了，几乎是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家门。

望着男子狂奔而去的背影，门房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厮皱了皱眉头，悄悄的往内院溜去。

这一些，萧南都不知道，她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坐在桃源的竹屋里，拿起从阿史那嫣身上搜来的布袋，正欲仔细查看，忽听到外头有响动，她忙闪身出了桃源。

“谁在说话？何事？”

萧南一边用棉布巾子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扬声问道。

“郡主，郡主，皇后殿下有旨意，宣您即刻进宫。”

玉簪站在门外，低声的回禀着。

萧南闻言，不知为何，她的心突突跳得厉害，极力压下胸中的慌乱，她忙道：“玉簪，你亲去招待天使，劳烦他们且等一等，另外，让雨水几个抬个熏笼进来，待我梳洗换装，再进宫！”

“是，婢子明白，婢子这就去！”

萧南经常接到宫里的宣召，是以玉簪和那些宣旨的小内侍也比较熟悉，闻听此言，便赶忙出去安抚天使，并命小丫鬟进去服侍主人。

萧南虽不知道皇后为何宣她入宫，但心中那股抹不去的担忧让她有些心神不宁，为了以防万一，萧南又闪身进了桃源，联系到远在太仓岛的肖义，命他即可返回桃源。

眨眼间，肖义从海岛瞬间转移回桃源，他躬身行礼：“主人，急着召唤属下，有何吩咐？”

萧南也不知该如何表达，她自己还没弄清楚呢，又如何说得清楚？

沉吟片刻，她斟酌着词句，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事情要发生，这样，你守着竹屋里看着笔记本上的桃源系统，一旦有什么异常，立即联系我！”

随着桃源的不断升级，萧南对桃源的掌控力也越来越强，而肖义他们是属于她的生化人，在任何地方都要受她的控制，更不用说在桃源里了。

萧南甚至不必进入桃源，单凭意念就可以跟桃源里的生化人沟通，并下达指令。

“是，属下明白！”

肖义面容依然刻板僵硬，用力点头。

萧南仍不放心，又把小青揪了来，耳提面命的交代了一番，最后恐吓道：“如果这种小事儿你都办不来，那以后要么别进桃源，要么在里面给我种地！”

小青眨巴着小眼睛，用力点点头，旋即耷拉下脑袋，心里万分委屈，呜呜，人家不要呆在外面啦，人家不要种地啦。

交代完这些，萧南仍觉不够，正欲再吩咐些什么，忽听到外头有小丫鬟的声音，只好闪身出了桃源。

在小丫鬟的服侍下，萧南烘干了头发，接着她想到，既然耽搁了时间，索性就做全套吧。

她命人给她换上正式的礼衣，重新梳好发髻，插上数只金钿华钗，一切准备妥当，这才出来与天使会面。

前来传旨的小内侍也不是头一次来崔家，彼此见了面，还寒暄了几句。

最后，小内侍敛住笑容，双手放在身前，严肃的转述皇后的旨意。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皇后宣萧南进宫闲聊。

小内侍宣完口谕，又堆起笑容，略带讨好的说道：“夫人，殿下和公主都等着您呢，您看？”

“嗯，都是我的不是，耽搁了时间……说起来我也是长了记性，呵呵，‘前日’我进宫给殿下和公主请安的时候，头发也没洗、也没有着大礼衣，殿下宽厚并没有怪罪，可韦淑妃说得对，饶是一家亲戚也该注意礼仪，所以今日才——”

嘴里说着试探的话，她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大，话说，皇后时常宣自己进宫，但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郑重。看来，宫里果然有事发生。

萧南冲着玉簪使了个眼色，玉簪会意，给小内侍上茶的时候，顺手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小内侍动作娴熟的将荷包拢在袖子里，顺手捏了捏，唔，不错，物件儿不小，若是金银之物的话，少说值个几百贯。

小内侍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也就大方的回答了萧南的问题：“夫人太客气了，殿下和公主一直把您当挚亲看待呢，前日嘴上虽没说，可心里都向着您呢。今儿是老神仙进宫给皇太后诊脉，顺便去给皇后和三皇子看了看，皇后想着老神仙进宫一次不容易，索性也请老神仙给您瞧瞧——”

“轰~~”

萧南脑中一声闷响，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此次进宫定没什么好事儿，只是她做梦都没想到，逻迩婆娑寐竟这么快找寻到了自己。

萧南才不信小内侍说的那些话，更不信是皇后主动提出让她去见老神棍，肯定是逻迩婆娑寐的主意！

PS：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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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兵临城下（三）

萧南猜得没错，皇后这次宣她入宫确实不是出自本愿。因为萧南对于皇后而言，是个类似‘杀手锏’或曰‘福星’的存在，她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许多改变是萧南带来的。

更不想让人知道她能再次怀孕、并顺利产下三皇子，全是萧南的功劳。

万一后宫某些女人知道了这些，有样学样的把她的福星抢走该怎么办？

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皇后宁肯别人说她小心眼，她也要把萧南藏得严严实实的。

所以，当逻迩婆娑寐第一次提出想见见改变皇后命格的贵人时，皇后并没有答应。

逻迩婆娑寐人老成精，见皇后委婉的拒绝了他，他便知道，自己方才的那些表现，并没有彻底震住皇后。为了更能表现他的神奇，他这才忍痛拿出最后一丸丹药进献给皇太后。

果然，一看到皇太后安然苏醒，且身体有了康复的迹象，皇后立时便命人宣召逻迩婆娑寐。

逻迩婆娑寐很得意，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奉诏，而是以‘为皇太后祈福念经，没时间’为借口，也在皇后面前摆了一回架子。

高人嘛，都是有些怪癖的，再说他的理由正大光明，就是皇后也不敢说什么。

皇后无奈，只得任由逻迩婆娑寐拿乔。

足足过了半个月，他才命身边的小道童去跟皇后的内侍说，老神仙有时间了，还请殿下做好准备。

皇后听了小内侍的回禀，当下便明白了那句‘做好准备’是个神马意思。思忖半日，皇后才下定决心，命人回复逻迩婆娑寐，说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下午请老神仙到承庆殿。

接着，皇后又命心腹小内侍去崔家传旨。

“……老神仙也在？”

萧南深深吸了口气，语调中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颤。

小内侍却误会了，还以为萧南是激动的。忙得意的笑道：“可不是……夫人想必也听说了，老神仙道法高超、医术也精湛，是以京中许多权爵人家都纷纷相邀。但老神仙不是凡人，并不喜世间俗事。除了隔几日进宫给皇太后诊脉、以及为圣人讲道外，就整日待在御赐的道观里，与京中几位得道真人研习道法……若不是咱们殿下诚心相邀，老神仙是不会轻易出道观的……”

言下之意。您能有幸见到老神仙，绝对是托了皇后的福，您若想得到老神仙的指点。还不麻溜的跟着咱家进宫去？！

“……”

萧南心里藏着心事。并没有看到小内侍脸上的得意，她无奈的在心里默默叹息，事已至此，她也只好跟着进宫去了。至于见到逻迩婆娑寐后会有什么事，她也只能见机行事、见招拆招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萧南满脸沉重的跟着小内侍出了崔家，玉簪、雨水等贴身丫鬟随行。

一行人来到宫城。进了皇城，下马车、换上肩舆，缓缓朝承庆殿走去。

来到殿外的台阶下，小内侍跟萧南说了一句，便飞快的跑去通传。而萧南则抬头仰望高高的台阶，她不知道，台阶的那一端迎接她的将是什么：是重复上一世的悲剧，还是华丽逆袭、PK掉老神棍？！

但很快，萧南又重新鼓足了勇气，强敌出现，且兵围她的城池，她决不能退让，决不！

“殿下请夫人进来！”

小内侍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一边侧着身子做恭请状，一边低声提醒，“老神仙已经到了，公主和三皇子也在！”

萧南点点头，一旁的玉簪机灵，又悄悄塞了个荷包给小内侍。

小内侍很满意，承庆殿里的内侍、宫女都知道，齐国夫人向来大方，去崔家出公差绝对是个好差事，一趟下来能得不少赏钱呢。当然，若是能说两句稍稍提点的话，那回报更是无比丰厚。

小内侍一边引路，一边偷偷的在袖子里摩挲着那荷包，嗯，很轻、有沙沙声，想来不是金银之物，而是更值钱的‘飞钱’。只是不知这飞钱上的面值是多少，一百贯还是一千贯？！

小内侍哈皮的猜着，态度愈发恭敬。

“臣妾见过皇后殿下！”

进了正殿，萧南躬身行礼。

皇后抬手轻轻向上托了托，道：“呵呵，乔木无需多礼。来来，到本宫身边来坐！”

说着，顺手指了指身侧的单榻，邀萧南入座。

坐在另一侧的皎皎忙起身，来到萧南近旁，很是亲昵的挽着萧南的胳膊，笑道：“阿姊，请坐！”

萧南硬扯出一抹笑，双眼却不自觉的在四周乱瞟，试图寻找老神棍的身影。

但，偌大的正殿里，除了皇后母子三个、萧南以及几个宫女，并没有看到那个老道士。

萧南心下狐疑，故作好奇的低声问着：“皎皎，不是说那位老神仙也来了吗？怎么不见人影？”

皎皎左右看了看，也压低声音，道：“老神仙已经来了，他在偏殿坐着呢，说什么若是有缘人，他自会出来相见！”

这番话说得很是‘官样儿’，可以称得上是方外之人拒绝的最佳答案。

不过，逻迩婆娑寐这么做，却是有原因滴：

其一，他已经猜到了奇宝在谁身上，至于怎么猜到萧南身上，也很简单，话说能帮皇后做这么多正常人力所不能达到的事儿，除了身怀奇宝的异人，谁又能做得到？

猜到了谁身上藏着奇宝，逻迩婆娑寐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人家既然是‘异人’了，想必也有不少手段，倘或一个不小心，他非但没能夺到异宝，反而被人制住，岂不是得不偿失？

所以，逻迩婆娑寐才会想着藏在偏殿里，反正他可以感知灵气，只要发现了灵气的来源，他再及时想办法抢夺也不迟。

其二，他还想在皇后面前再表现一下自己如何的‘厉害’——在看不到来人相貌的情况下，他还能辨认出皇后的‘贵人’是否到场，这是不是很神奇？

逻迩婆娑寐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岁，知道世俗之人的心思和忌惮，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只要稍稍展示一下他的‘神力’，那些人便会把他当神祗一样敬畏、信仰。

皇后一旦成为他的信徒，他再想让她做些什么，比如威逼利诱那位‘贵人’把奇宝交出来，那绝对是不费吹灰之力。

偏殿里，逻迩婆娑寐盘膝坐在蒲团上，他面前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铜鼎，鼎里燃着火，白色的烟雾袅袅，淡淡的香味儿渐渐飘散开来。

他闭目凝神，集中全部精神，努力的感知着。

忽然，他眉头微蹙，紧接着，面露狂喜——

来了，来了，就是那种感觉，纯净、通透的灵气，比药鼎还有浓郁的仙灵之气，终于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逻迩婆娑寐忙敛住心神，双手飞快的掐着手诀，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在念诵什么经文，又似是在启动什么咒语。

他如此嘀咕了好一会儿，他面前药鼎上的铭文忽然亮了起来，疯狂的吸收着四周萦绕的灵气，一股股肉眼看不到的烟气齐齐涌向药鼎。

清晰的感受到药鼎的变化，逻迩婆娑寐愈加兴奋：太好了，他的药鼎可以直接吸收到那奇宝的灵气。

不过，很快的，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因为空气中弥散的灵气忽然消失了。

猛地睁开眼睛，逻迩婆娑寐气急败坏的跳起来，四处转了转，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人离开了？还是那件奇宝的灵气已经消失了？

“老神仙，您有什么吩咐？”

门外的小内侍听到偏殿里的动静，忙恭敬的低声询问。

逻迩婆娑寐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沉声问道：“人已经来了吧？”

小内侍吃了一惊，心里暗道：娘嗳，这、这老神仙真是神啦，隔这么老远，居然还能算出正殿里的事儿？！

小内侍心里愈加敬畏，无比恭敬的回道：“好叫老神仙知道，齐国夫人刚刚进了偏殿！”

逻迩婆娑寐点点头，人没走就好，他想过了，灵气之所以消失，要么是那件奇宝本身的缘故，要么是他离那人太远。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必须亲去看看。

“嗯，你去告诉皇后殿下一声，就说有缘人到了，贫道想为她算上一挂！”

“是！”小内侍连忙应声，飞快的跑去正殿回禀。

不多会儿，小内侍又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气息微喘的恭请老神仙去正殿。

逻迩婆娑寐命贴身的两个小童抬起药鼎，自己一甩衣袖，缓步走向正殿。

走着走着，他脚下一顿：“咦？又有灵气了！”他果然没有猜错，只要他距离那人再近些，想必能吸收到更多的灵力！

思及此，他的速度加快了不少，如不是为了维持他‘老神仙’的神秘形象，他恨不能飞奔过去。

而坐在正殿里的萧南，心慌的感觉愈加强烈，尤其是方才，似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抽离出来，她的身体虽没有什么异常，但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等等，又来了，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萧南心中警铃大振，而就在此刻，桃源里的肖义传来讯息，“主人，桃源的系统出现异常，有人试图破坏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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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桃源剧变

果然！

萧南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的恐慌反倒削减了许多，就像是终于等到了楼上的第二只靴子，她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另外，相较于前世，这次逻迩婆娑寐出手，她的桃源至少有了预警，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毫无征兆的消失。

稳住心神，萧南用意念询问肖义：“哦？系统都有什么显示？”

肖义有些死板的声音在萧南的脑海里响起，“笔记本的屏幕上出现一个很大的红色‘！’，另外还有一行提示字幕，其它的就没有了！”

萧南尤不放心，又悄悄跟小青联系了一下，依然用意念问道：“……肖义说的可都属实？”

人心难测，虽然肖义是绝对受控制的生化人，但控制生化人的中控台等设施全都在竹屋里，肖义又是高智慧的生化人，不但在外型上与人类一样，同时也具备人类的思维，万一在他的字典中也有‘趁虚而入’这个词儿，趁机背叛主人，那可就不怎么美妙了！

小青乖乖的回话道：“都是真的。”语气中隐约带着几分得意，嘿嘿，天下之大，会说话的鹦鹉不在少数，可识字的鹦鹉不多见吧？！

“嗯，很好，继续待在桃源里，有什么情况，立刻跟我汇报！”

萧南很满意，暗自点点头，表面上仍跟皇后、皎皎随意的聊天。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回禀，道：“殿下，逻迩婆娑寐到了！”

皇后迭声道：“快快有请！”

不多会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他的气色极好，这般大的年纪了。面庞竟似孩童般红润，再看他衣袂飘飘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老神仙架势。

哼，什么老神仙，老神棍一个！

萧南暗暗在心里吐槽，不过，脸上却不带分毫，故意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上下打量着单手行礼的逻迩婆娑寐。

一旁的皎皎跟她小声的咬耳朵：“阿姊，你看。他就是那位老神仙，皇太后的病也是他治好的呢！”

萧南也配合的用八卦兮兮的口吻道：“哦？他的医术这般好？”

说起来也蛮郁闷的，自己那向来无往不利的玉露对皇太后的病都无效。偏这个老神棍的丹药就起作用了。萧南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必须实话实话：逻迩婆娑寐在某些方面确实有一套。

皎皎听出萧南话语里的好奇，忙笑着回道：“也不是，老神仙并不是医生，而是得道的高人。除了道法精湛外，他最擅长炼丹，皇太后就是吃了他的丹药才苏醒的呢。”

萧南点点头，这事儿她上辈子就知道了，老神棍也因为救了皇太后被皇帝尊为真人，在长安混得风生水起。

姐妹两个窃窃私语的时候。那边已经见礼完毕，皇后也似才想起萧南，很是随意的跟逻迩婆娑寐介绍：“对了。这位是齐国夫人，长乐长公主爱女，鄯州刺史崔肃纯的娘子！”

接着，皇后又一指白发老者，对萧南说：“乔木。这位是天竺来的逻迩婆娑寐，想必你也听说他的名声了。是位道法高超的老神仙。”

萧南直起身子，微微颔首权作行礼，“老神仙之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老人家果然鹤发童颜、气度非凡，确实是位仙风道骨的高人呀。”

逻迩婆娑寐却是嘴角抽搐，暗自吐槽道：既然久闻道爷我的威名，为何连个正经的礼都不行？就是那些王妃、长公主见了咱，也要恭敬的起身相迎呢，哪像你，大喇喇的坐在那里？！

皇后也觉得萧南有些托大了，冲着皎皎使了个眼色，让她‘提醒’萧南一番。

皎皎会意，正欲附在萧南的耳边低语两句，不想低头却看到表姐的脸色变得煞白，貌似很不舒服的样子，她忙关切的问道：“阿姊，您怎么了？”

萧南却没有时间回应她，此刻，她正努力跟桃源里的肖义和小青联系。

原来，就在逻迩婆娑寐以及他的小道童进来后，肖义便忽然用意念跟萧南说话：“主人，系统又有提示了，说有一股强大的外力，再次攻击桃源系统。”

萧南一怔，目光落在逻迩婆娑寐身上，可她并没有看到这个老神棍有什么动作呀，他只是规矩的坐在皇后的下首，两个小道童也只是将一个冒着烟气的小巧药鼎放在老神棍的座前。

除此之外，主仆三个连个多余的手势都没有、连句旁的话都没说，桃源怎么就又被人攻击了呢？！

等等，不对，那老神棍的嘴唇一张一翕，似是在低声的说着什么。

萧南忙凝神去听，不想，她向来非凡的耳力，在老神棍跟前失了灵，她根本就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她又不会什么读唇术，是以，萧南急得抓耳挠腮，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唉，这个老神棍，不知道又在搞什么鬼，难道他在念什么咒语？

萧南的思维有些发散，胡乱的猜测着。

这时，肖义又说话了：“主人，系统又有提示了，说发现一丝莫名的能量源，可以吸收！”

什么？能量源？

萧南脑子里问号满天飞，刚才不是还提示说有外力攻击系统吗，这会儿怎么又发现可以吸收的能量源？

肖义却不管萧南在想什么，继续如实的回禀：“系统询问，是否吸收？”

一旁的小青连忙补充，叽里呱啦的喊道：“主人，有两个选择，是或者否。”

靠，我当然知道有两个选项，人家已经问了‘是否’当然会给你两个不同的选择项呀。

可问题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能随便吃吗？馅儿里有毒咋办？

更何况，面前坐着个别有用心的老神棍，万一这是他的阴谋，自己若是轻易信了，岂不会上当吃亏？

肖义再次提醒：“主人，是否吸收？！”

“主人。那股外力正加大攻击力度！”

“主人，是否吸收，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主人，攻击力增强，系统出现短暂紊乱！”

“主人，倒计时还有十秒~~”

肖义那如人工合成音一般的嗓音，不时的在萧南脑海中回荡。

随着一句紧似一句的提示音，萧南的心拧成一团，她再也无法保持面部的淡然，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也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只把身侧的皎皎担心的不行，她一边拉扯着萧南的袖子轻轻摇晃着，一边低声呼唤：“阿姊。阿姊，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召太医？”

在皎皎又是摇晃、又是呼唤的折腾下，萧南终于抓住一丝理智，她目光掠过斜对面的逻迩婆娑寐，意外的发现。这个老神棍的脸色很差，盘膝而坐的身子甚至有些微的摇晃。

萧南似是明白了什么，可她又不敢确定。

这时，肖义已经冷冰冰的吐出一个数字：“五，四，三~~”

萧南不再犹豫。决定赌一把，她赶在肖义吐出那个‘一’字前喊道：“吸收！”

“是，吸收！”

肖义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萧南喊出那个词的瞬间点下按钮。

“轰~~”

萧南看不到桃源的场景，也不知道中控台的显示器是个什么状态，但此刻，她有种错觉，觉得此时的桃源仿佛化身‘吸尘器’。正开足马力的吸收着什么。

紧接着，一股股强有力的气息瞬间涌入她的身体。她虽看不到那些气息，但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一股股纯净、清新的气息正顺着她的经络、血管乃至周身的细胞流淌，最后汇聚到她的手腕上。

哦不，确切的说，是汇聚到她手腕上的玉镯上。

萧南觉得那只玉镯渐渐变得温热起来，最后竟有些烫手，就在她险些撑不住要把镯子甩出去的当儿，玉镯又渐渐恢复了沁凉温润。

萧南悄悄舒了口气，但还不等她这口气吐完，肖义的声音再次响起，“主人，桃源里地震了，整个空间都在剧烈的摇晃！”

小青也在慌乱的呼救：“主人，救命，竹屋快要塌了，外头的山林要陷下去了~”

其实，不用他们呼喊，萧南也感觉到了，她脑海中甚至浮现出一副山摇地动、房倒屋塌的天灾场景。

她、她赌输了？

桃源要再次消失？

脑海中，小青还在咋呼，“主人，救命呀，您快救小青出去呀！”

萧南猛地咬了下舌尖，剧烈的疼痛让清醒过来，她极力稳住心神，问肖义：“坐标点还在吗？”

肖义语气依然冷静，仿佛感觉不到脚下地板的剧烈摇晃，一板一眼的回道：“在！”

“啊~主人，救命~~”小青的语气陡然高了八度，很显然，它已经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失去了理智。

萧南不敢再耽搁，忙下指令，吩咐肖义带着小青立刻通过坐标点逃往太仓岛。

肖义动作很快，萧南的话音方落，他就一把抓住扑棱着翅膀四处奔逃的小青，一人一鸟瞬间在桃源消失。

就在它们刚刚消失的那一刻，桃源的竹屋塌了，田地里的作物瞬间枯萎，山林中的飞禽走兽瞬间倒毙……前一刻还生机盎然、充满灵气的桃源，仿佛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生机、灵力，呼吸间变成了一片暗黑的死寂！

这一切，萧南都没有看到。

不过，她已经感觉到了桃源的巨大变故，因为，她的意识再也无法探进桃源，她甚至感觉不到桃源的存在！

PS：呃，这两章写得貌似有些玄幻，那啥，这只是为了情节的推进，并不是本文的侧重点，那啥，咱还是以家长里短为主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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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失落

桃源消失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萧南的心底一片冰凉，她甚至感觉到了莫名的恐惧和绝望。

虽然，她上辈子的悲剧并不完全是因桃源消失而造成的，但如果她的桃源依然存在，她绝不会惨死在慈恩寺。

有时候，当萧南回想前生的时候，她禁不住生出一种错觉：桃源在，她在；桃源消失，她、她的生命也跟着流失！

哪怕近两年她对桃源的依赖越来越小，她也从未想过失去这个上天的恩赐。

如今再次感觉不到桃源的存在，萧南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若不是身边有皎皎不时的呼唤，提醒她此时的处境，萧南险些失态。

不过，她的情绪虽没有彻底失控，但也相差不远，至少她的五官已经扭曲，整个人都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阿姊、阿姊~”

皎皎真的吓坏了，她认识萧南也有两年了，这还是她头一回看到表姐如此痛苦的样子。

情急之下，皎皎也顾不得太多，忙扭头对正座上的皇后道：“阿娘，阿姊似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宣太医给她瞧瞧？”

萧南终于抓住一丝理智，拉住皎皎的手，挤出一抹虚弱的表情，摇头：“我没事儿，就是、就是不知怎么了，忽然觉得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事儿发生一般。”

萧南一时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情急之下，胡乱扯出一番貌似有理、实则借口的废话。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这番话反倒让皇后和皎皎相信了。

倒不是这对母女太好骗，实在是事有巧合，萧南的夫君崔幼伯就在鄯州，而那里烽烟四起。依着贺鲁的游击战术，谁也不敢保证这个疯子不会去劫掠鄯州。

而萧南好端端的忽然觉得心绪不宁，许是太担心夫君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崔幼伯那边真有什么动静，人家小夫妻感情深，有心灵感应罢了。

不管出于那种可能，在皇后和皎皎眼中，萧南的一时失态倒也不算失礼，反而是‘惦记夫君的好妻子’的表现，真不愧是贤妻啊！

皎皎又是敬佩又是同情的劝道：“阿姊。我知道你心忧表姐夫，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你就是不为自己，也要为几个孩子着想呀！”

萧南一怔。她身体不舒服关崔幼伯毛事呀。

“嘭~~”

就在她愣神的当儿，正殿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正欲跟萧南说话的皇后、萧南以及皎皎，三人齐齐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她们竟忘了老神仙的存在。而那声闷响。正是逻迩婆娑寐面前的药鼎炸裂的声音。

“老——”

皇后满脸惊疑，正欲开口询问，只是她才吐了一个字，就瞪大了眼睛。

因为，方才还满面红光、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此刻变得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盘膝而坐的身子剧烈的摇晃着，忽然嘴一张，呕出一口鲜血。

萧南也愣住了。难道事情真如她刚才猜测的那般，老神棍与自己一样身上也藏着什么宝贝，这件宝贝可以感觉到桃源的存在。

唔，形象一点说，或许桃源有什么灵气。老神棍的宝贝可以探测得到。

至于刚才系统出现的异常，则是那宝贝与桃源争夺灵气？或是相互吸收？

而那个宝贝。就是眼前炸裂的药鼎？

只可惜在灵气争夺的过程中，老神棍的药鼎没有抢过桃源，所以药鼎炸了？

亦如前世她的玉镯碎裂一般？

如果这么想的话，前世的许多问题便有了答案。

想到这种可能，再看看裂成渣渣的药鼎、以及老神棍嘴角的血渍，萧南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暗爽到无以复加——该，让你贪心，让你企图抢夺我的桃源，如今落得被桃源反吞噬的下场，呕一口血都算便宜你了，哼，这次你的宝贝也报销了，看你以后靠什么装神弄鬼！

许是听到了萧南的‘心声’，逻迩婆娑寐狠狠的盯着她，目光中满是怨毒与仇恨，如果不是他此时没有什么力气，估计他都要扑上来掐着她的脖子大喊：“还我药鼎，该死的，你把药鼎还给我！”

其实他也动了，只是力不从心，人还没有站起来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老神仙？”

“真人~~”

“来人呀，宣太医~~”

“……”该！

逻迩婆娑寐昏死过去，大殿里乱作一团。

皇后尤甚，她好容易下定决心把两边人马请过来，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意外。没错，在皇后看来，这绝对是意外——老神仙的药鼎竟然炸膛了！

她绝对没有想到，在她的面前，逻迩婆娑寐和萧南已经隔空狠狠PK了一番，且分出了胜负，一个惨败，一个险胜，两方皆有损伤。

不多会儿，太医来了，诊了脉，说逻迩婆娑寐是气血不足，需要调养。

萧南心里暗爽，吐了那么一大口血，他能不‘血亏’嘛！

又听太医说让病人静养，萧南忙适时的提出，‘既然老神仙都病了，那她就不打扰人家的休息了，殿下若是没有什么吩咐，她就先回去了。’

皇后又是惊疑又是忙乱，一时也顾不上萧南，再说了，本来今日叫萧南来，便是想让老神仙给萧南算一卦，如今人家都昏死过去了，还算个毛呀。于是，皇后随意的摆摆手，让萧南回去。

皎皎见状，觉得有些轻慢萧南，便笑着说，“阿姊，我送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昵的挽着萧南的胳膊，姐妹俩相携出了承庆殿。

路上，皎皎婉转的表达了一下歉意，直说圣人很看重老神仙，如今人家在承庆殿出了事儿，皇后难免要背上责任，一时有所怠慢，还望萧南能体谅。

萧南忙笑着说不敢。接着她还体贴的帮皇后找借口，道：“老神仙毕竟二百余岁了，人一旦上了年纪，总要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呵呵，说句不恭敬的话，大家虽尊称他一句老神仙，可他终究还是凡人之体呀。殿下也无需太过忧心……今日之事，你我都看在眼里，这原是意外，并不与殿下有甚关系。”

皎皎连连点头。她这么说，也是希望萧南能表个态。如若真有人借此生事，也好请萧南做个人证呢。

从宫里出来。上了马车，萧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试图再次与桃源联系。

但。很可惜，她依然什么都感应不到，桃源，就似彻底封闭一般，她寻不到打开的入口。

手轻轻抚上腕子上的玉镯，萧南不住的摩挲着。心里默默祈祷：拜托，千万不要消失呀，千万不要！

皇城距离崔家很近。这会儿路上的马车、行人也不多，所以萧南一行人一路通畅的回到家，其间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但萧南仍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心仿佛搁在油锅里，滋啦滋啦。很是煎熬。

好容易回到葳蕤院，萧南什么也顾不上。丢下一句：“我去寝室，你们谁都不要跟进来！玉簪在门口守着！”

玉簪不知出了什么事儿，但看萧南的脸色很差，她忙点头称是。

关上房门，萧南连衣服都没换，就启动意念，想进入桃源。

但，场景并没有发生改变！

萧南不死心，这次，她单手握住玉镯，闭上眼睛，凝神努力去‘想’，心里更是不住的默念：让我进去，我要进桃源，拜托，让我进去！

好一会儿，她才满心期待的睁开眼睛，入眼的还是熟悉的寝室！

噗通~

萧南脚下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她表情有些木然，眼里唯一的神情就是失望。

她进不去了！

桃源真的消失了！

怎么可以这样，她明明PK掉了老神棍，她明明只是吸收了一点儿灵力，桃源怎么就消失了呢？

呜呜，她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即便有，那馅里也是有毒的！

萧南呆呆的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一直到天色渐晚，宵禁的鼓声响起，她仍是一动不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到了暮食的时间，萧南依然没有动静。

守在门口的玉簪有些担心了，主人进去都有一个半时辰了，居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会儿都到晚上了，四下里灯火辉煌，唯有主人的寝室里一片漆黑。

“郡主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比如昏倒在房间里？

或是被人挟持？

玉簪开始胡思乱想，这时，外头的小丫鬟踮着脚尖进来，小声询问：“玉簪姐姐，厨房派人来问，要不要摆饭？！”

玉簪抬头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思忖片刻，最后咬了咬嘴唇，壮着胆子低声询问：“郡主，郡主，时辰不早了，奴婢进去伺候您洗漱、更衣？”

良久，屋子里才传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回应：“嗯，进来吧！”

“是！”

玉簪赶忙起身，结果，她跪坐得时间太久了，双腿都有些麻了，还是身边的小丫鬟机灵，一把扶住她。

玉簪抓着小丫鬟的胳膊撑着身子，用力跺了跺脚，然后才推门进去。

寝室里，萧南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神情很是落寞，刚刚玉簪提醒她‘洗漱’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桃源泡温泉。紧接着，她立刻想起桃源消失了！

唉，没有桃源，真是各种不习惯呀，这还不到半日呢，萧南无法想象，以后没有桃源的日子她该如何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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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释然

夫人的心情很不好，大家小心！

葳蕤院的奴婢们相互传递着这样一个信息，做事的时候也都加倍注意，唯恐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夫人更加恼怒，进而迁怒自己。

就是玉簪行动间也分外谨慎，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参加追悼会。

一时间，正堂里异常安静，夸张点儿说，四周的空气都凝固起来，除了熏笼里噼里啪啦的炭火声，偌大的厅堂里竟没有半点声响。

萧南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并没有发现身边的异常，她似幽魂一样，默默的飘进堂屋，走到主位前，默默的坐下，然后抬眼看了看玉簪，示意摆饭。

玉簪会意，扭过头，无声的吩咐小丫鬟们抬食案、摆饭菜。

片刻后，几个小丫鬟鱼贯而入，麻利的将食案、饭菜摆好，玉簪则忙亲手奉上干净的银制餐具。

萧南拿起银箸，正欲吃饭，忽然发觉少了些什么，问了句：“孩子们呢？”

她这是在问四胞胎，自从四个小包子过了周岁，她便有意识的让孩子们跟着她们一起用饭。

小家伙们虽然还不能吃正常的饭菜，但按照萧南的吩咐，堂屋里依然要摆上他们的食案，而他们的乳母则各自抱着自家的小主人坐在食案后，给他们喂食一些果泥或是牛乳。

小家伙们年纪还小，暂时不能领会母亲此举的用意。

不过，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饭的时候，大家虽都不说话，但那种温馨的气氛还是蛮好的。

在这样的气氛中，就连最有个性的长寿小盆友，也不再一脸便秘的面瘫样儿，而是咧着小嘴露出一颗米粒小牙牙。乖巧的任由乳母喂食。

且随着四胞胎年岁的渐长，他们的小肉手能抓住银匙的时候，萧南便不许乳母服侍，而是手把手教孩子们自己用饭。

让萧南很欣慰的是，小家伙们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本质还是很乖、很听话的，至少在教他们自己吃饭的时候，小家伙们对于‘无人伺候’、‘自己动手’的情况，并没有什么不满，而是很欢乐的予以配合。

当然。若是他们每次吃饭的时候，没有弄得满食案都是汤汤水水、没有像小猪仔一样吃得叮当作响就更美妙了。

起初崔幼伯见了还有些不理解，觉得萧南这样做。既为难了孩子，还、还很不雅，颇为挑战崔氏用餐礼仪。

不过，他们夫妇早就说好的，两人都有教导儿女的责任和权利。且每当某位家长训导孩子的时候，另一位倘或有什么异议，也不得当着孩子的面儿纠正。

有什么问题，夫妻两个私下里谈，在孩子面前，双方要给彼此必要的尊重。

那日饭后。崔幼伯和萧南就寝前，崔幼伯就指出了这一点，只可惜萧南在这件事上很坚持。崔幼伯争辩不过，只得作罢。

但随后一段时间，崔幼伯发现，小家伙们的动手能力越来越好，别看一个个的还不到两周岁。但已经能有模有样的拿着汤匙用饭了。

四胞胎中年龄最大的长泰甚至还想学父亲的样子，只可惜他的小胖腿儿还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他跪坐。

不过。孩子有这个积极的态度，崔幼伯这做父亲的还是很高兴的。

至此崔幼伯才渐渐体会萧南当初的用心，他也很积极的配合妻子——所谓教养孩子，一是具体的言语规定，第二则是日常生活的潜移默化。

崔幼伯走了后，萧南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今天忽然发现堂屋里竟没有小家伙们叮叮当当的吃饭声，萧南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玉簪躬身行礼，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个不怎么相关的答案：“郡主，现在已经戌初三刻了！”

萧南愣了下，旋即想到，她规定暮食时间为酉正（18:00），还规定四胞胎的就寝时间为戌末（21:00），现在已经19:45，按照她的时间表，孩子们应该正在洗澡，然后准备去睡觉了。

靠之，刚才她光顾着发呆，竟忘了时间。

她是大人，晚一会儿吃饭也不会有什么，但孩子们、尤其是养成良好作息的孩子们，自是不能忍受饥饿，而乳母们不敢饿到小主子们，所以到了正点儿，她们就悄悄的服侍孩子们用饭了。

“都这么晚了，你也不叫我一声？！”

萧南有些不满，说完这话，她又想起，自己进门前貌似特意交代不许人打扰。

想到这里，萧南有些讪讪，不等玉簪跪下请罪，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事儿不怪你，是我想事情忘了时间。”

唉，待会儿吃完饭再去看看孩子们吧，算起来，今天一天都没有跟孩子们好好说说话呢。

骤然失去桃源，且有可能失去太仓、东仓等小岛，以及十来个能干的生化人……萧南心疼的同时，衍生出各种不适应，尤其是她的心理上，似是被蒙上了一层阴影，总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儿发生。

心里藏着事儿，接下来几天里，萧南的情绪一直不高，以至于崔家都笼罩着一股令人压抑的低气压。

又到了学院的休沐日，灵犀和长生姐弟两个回来了。

虽然学院就在崔家隔壁，虽然两姐弟是萧校长的儿女，但他们还是非常严格的遵循着校规，在学院寄宿，回家的时候，也是搭乘学院的校车。哪怕前后距离不超过二里地。

回到家中，姐弟俩发现母亲不在，他们对视一眼，开始各自忙碌起来：

灵犀习惯性的找来玉簪，询问家中事务，尤其是母亲和弟妹们的情况。

灵犀不是第一次这般行事了，玉簪很是迟疑。

其实吧，萧南早就知道灵犀在背后的小动作，不过她并不生气，反而很高兴，因为这表明女儿长大了。知道关心、心疼母亲了，所以萧南就悄悄暗示玉簪，每当灵犀询问的时候，可以适当的说一些不甚机密的琐事。

但这次不同，玉簪也不确定这话她该不该说，灵犀看出她的犹豫，追问再三，玉簪也担心萧南，便吞吞吐吐的说：“好叫大娘知道，夫人这几日……”

另一边。长生已经找来崔管家，细细的打听家中的事务。

崔管家不能进内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内宅之事。这几日，下头的奴婢们早就议论开了，说什么‘夫人心情不好定是心忧郎君’，又悄悄议论，‘郎君那边不会真的打起仗来吧’。

各种靠谱的、不靠谱的流言满天飞。崔管家勒令大家禁言的同时，心里也忍不住祈祷：崔氏的列祖列宗们，定要保佑阿郎平安归来呀！

对于夫人的近况，崔管家很担心，也希望有人能劝慰、安抚一二。

说句心里话，在崔管家看来。萧南算得上出色的主母，如今主人不在，若主母再有什么不妥。荣寿堂才真是要出事了呢。

这会儿听到小主人询问，他没有隐瞒，将自己听到的全都告诉了长生。

各自打听完消息，姐弟两个在葳蕤院的堂屋碰头，相互交换了下情报。商量一番后决定，待母亲回来。他们定要好好安慰母亲。

这些，萧南并不知道，此刻她刚去给皇太后请了安，正坐着肩舆准备出宫。

路过两仪殿的时候，萧南无意间往东侧的立政殿瞥了一眼。那里是皇帝处理朝政的地方，时常有官员经过。萧南的目光扫过去时，正好看到一个身着甲胄的年轻卫官走了出来。

萧南只觉得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那人。

就在她拧眉细想的时候，今日跟她进宫的玉竹轻声‘咦’了一声，低声道：“是他！”

萧南忙低头问道：“是谁？玉竹，你说的可是东侧走来的那位小将军！”

玉竹踮着脚尖凑到萧南耳旁，低声道：“郡主，您可还记得当年负责看护小南山的那位窦怀林，窦将军？！”

萧南一怔，旋即想了起来，喃喃道：“没错，就是他！”

犹记得，当年因没了她的‘加料’，小南山彻底荒废，那时窦怀林还曾经亲自上门求助。

之后，萧南听说，因着小南山之事，窦怀林受了牵累，虽没有被夺去官身，却也丢了实缺，自此后便只能在家里坐冷板凳。

时隔不足两年，他、他怎么又出现在立政殿？难道他又要被重用了？

看出萧南的疑惑，玉竹伶俐的试探道：“郡主，窦将军上次来咱们家的时候，是婢子服侍的……今日在宫中巧遇，婢子过去跟窦将军请个安？！”顺便打听点儿消息。

萧南见玉竹这般机灵很是满意，轻轻颔首，“去吧！”

玉竹立刻追着那身影而去，萧南端坐在肩舆上，亲眼看着玉竹叫住窦怀林，继而行礼，然后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紧接着，玉竹又行礼退了回来。

“郡主，圣人封窦将军为副将，与平西副总管苏将军一起赶赴陇右！”

萧南居高临下，远远的看着窦怀林挺拔的身影，忽然，她似是明白了什么，一缕阳光穿过她心底的阴云照进她的心田。

待她回到家中，看到一双儿女懂事又贴心的样子，她释然了——

萧南故作难过的问：“灵犀，以后没有那些好吃的果蔬了，怎么办？”

灵犀却一脸轻松随意的回答：“没了这个，那就吃旁的呀！”

是呀，桃源没了，她的生活却还在继续，而且即便她因桃源而陷入什么困境，只要努力，她依然可以成功逆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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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下马威

见母亲和缓了脸色，两只小的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彼此明了的眼神。

首战告捷的灵犀更是露出得意的笑容，还故意冲着弟弟挑了挑眉毛，无声的炫耀：瞧，还是姐姐我厉害吧！

长生鼓了鼓腮，上前一步，拉着萧南的胳膊，低声道：“阿娘，阿耶不在，您还有我们呢。坊间传的都是谣言，您无需当真！”

萧南闻言不禁一愣，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她心情不好是因为桃源不见了，关崔幼伯什么事儿？

还有，什么谣言？

萧南满眼问号的看着长生，不想长生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继续安慰着母亲，“西边有战事又如何？庭州的刺史以身殉国了又怎样？阿耶在鄯州，定不会有事的……所以，阿娘，您就别担心了！”

说着，长生拉着姐姐的手，姐弟两个齐齐围住萧南，一起道：“阿娘，您放心，阿耶定会平安归来！”

萧南貌似听明白了，儿女们误以为她失落、难过是因为担心崔幼伯呀。

话说自贺鲁部成功劫掠了庭州、西州后，西突厥的人似是尝到了甜头，时不时的骚扰大唐延边十几个州府，而庭、西两州是重灾区。

至于坊间的流言，则是因庭州刺史而起，半个月前，贺鲁部又集结起来对庭州发动了一次较大规模的围攻，庭州刺史率领满城壮丁抵死守城。

一番激烈拼杀后，贺鲁部没有占到半分便宜就退了，然而庭州也没好到哪里——刚刚修补好的城池再次被烧毁了大半，刺史身负重伤不治而亡，治所的官吏也死伤大半，州府治所所在地的金满县县令也在守城中丧命，治下的其它三个县县令齐齐挂了彩。一时不能正常办公。

如此一来，庭州的州府衙门险些散了架，只能暂时由一位伤势较轻的别驾主持政务。但终究是力不从心，整个庭州的官场也需要补充新鲜血液。

是以，那位别驾顾不上清点州府的损失，就八百里加急给京城去了奏章，请求圣人选派适当的官员前来补缺。

消息传来，朝廷的官员各怀心思，就是滞留京城的士子们也议论纷纷。

其实吧，庭州虽地处偏远。但到底是大唐的国土，且这次要补的官职基本上全都是有品级的实缺。若是放在平常，有这样的机会。大家都是抢着去。

可现在的庭州就是个火药桶，哪个胆儿肥的去了，没准儿就会成为第二个殉国的刺史呢。

性命和仕途哪个更重要？

每个人心中都有计较，私下与好友聚会聊天的时候，也会谈及一二。

谈论得人多了。坊间也就有了各种版本的八卦，关于陇右战事的谣言更是满天飞。

其中，有些谣言更是直接把陇右十八州说成了可怕的战场，那些还活着的刺史、别驾、县令都非常危险，不能说朝不保夕吧，至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面对贺鲁的劫掠。

而崔幼伯童鞋呢。恰在陇右道的治所所在地鄯州，虽距离庭州较远，但谁也不能保证贺鲁不会来袭扰鄯州呀。

长生和灵犀因为父亲的缘故。对陇右的消息格外关注，别看他们整日待在学院里，不到休沐日人都不能出来，但自从有了‘鹞子群’，有了校报。学院学生们的消息比混迹市井的士子还要灵通呢。

所以，两只小的一听说母亲近几日总怏怏。且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下意识的便想到了坊间的流言。

说实话，当初听了那些谣言，长生和灵犀也是怕的，但现在看到母亲更在意，深觉‘自己长大了、是个大人’的两个孩子便压着心底的惶恐，努力用劝说自己的话语来安慰母亲。

而且，两只发现，当他们不断重复这些话的时候，他们那颗不安的心竟也得到了安抚。

成功抚慰了母亲，自己的心也安定许多，两只很是高兴。

萧南却忍着满心的酸涩与感动，伸手将两个孩子揽入怀中，她眼中泛着水光，柔声道：“阿娘当然不会信那些坊间谣言，你们的父亲也定会平安归来。”

背对着孩子，萧南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心说话，桃源没了又如何？宿命什么的又如何？与前世相比，她有懂事乖巧的儿女，有越来越靠谱的夫君，有鼎力支持的娘家，又何苦总纠结于前世的种种？！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让孩子们反过来安慰她了，从今以后，她将不再去想什么桃源，什么前世，她要守着儿女，好好度过今生的每一天。

长长舒了口气，这次，萧南是真的放下了，也不再为桃源的消失而失落，而是精神抖擞的检查儿女的功课，满眼含笑的看着两只大的TX四只小的，傍晚时分，她还特意给崔幼伯写信，将近几日家中发生的事儿一一说给他听，顺便也关切的询问他在那里的情况可还好！

崔幼伯的情况并不太好，至少，在他刚刚抵达鄯州的时候，他的处境真心不怎么美妙。

咱们把时间调回四个月前——

那日，崔幼伯辞别娘子、儿女，带领一大队人浩浩荡荡的出了京城。

在庞大的队伍中，有崔家荐来的几位族兄幕僚及小厮，有崔幼伯精心挑选的几个积微学院的学生及其是从，有萧南挑选的大夫、学徒，还有十几个小厮奴婢，以及上百名青壮部曲。

除了几百号人，崔幼伯的队列中还带着一路上所需的吃食、衣物等物资，另外还有几车厢的药材。

人、马、车构成了一支长长的队伍，足足延绵十几里，引得官道上的行人好一阵侧目，行至驿站时，也颇受了些围观。

对此，崔幼伯、及随行的幕僚和学生们都很习以为常。在某些人看来，崔幼伯这般已经够节俭了。幸而是他独身赴任，若是再带上家眷，现在带的这点儿人连塞牙缝都不够呢。

崔幼伯却没有想到，在他们看来‘已经很节俭’的随行配备，却给他们惹来不小的麻烦。

事情是这样的——

崔幼伯一行人出了京城后，便加快速度往鄯州赶去，一来随行的没有女眷和老幼病弱，所以也无需太多讲究，行进的速度很快，二来崔幼伯想尽快抵达。所以不时的催促下人，三来萧南给准备的物资很充盈，基本上不需要再另外采买。就连偶有人生了病，也有随行的大夫瞧病、药材更是随便取用。

是以，崔幼伯只用了二十余日，便抵达了鄯州州府所在地的湟水县。

到了目的地，崔幼伯并不急着进城。而是在距离县城一百余里的驿站停下来稍作休整，顺便也派人去县城送信，以便州府的官员知道新刺史到了，让他们做好准备。

前任刺史已经携家眷离开，但留守的还有别驾州府的属官以及县令等一干官吏。

如今新刺史到了，不管是依礼还是遵循惯例。留守州府的官员们应该出城相迎。

但，事无绝对，崔幼伯初到鄯州。便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信送去州府足足一日了，竟无半个官员前来拜会。

摸了摸鼻子，洗漱完毕，换上刺史官服的崔幼伯有些无奈，好吧。既然没人迎接，那他就一个人进城吧。

忍着满心不爽。崔幼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开赴湟水县的城门。

不过，崔幼伯又碰了第二个钉子，他堂堂新任刺史，竟被个不入流的城门小吏拦在城门外的官道上：

“来者何人？可有路引？户籍凭证？”

“放肆，这是新来赴任的崔刺史！”

崔幼伯身边的阿大怒了，打马上前，抬起鞭子，用鞭梢指着小吏，大有‘你再敢无礼，小爷就抽死你’的架势。

小吏却似听不懂，继续重复刚才的话：“……路引？户籍凭证？”

阿大气急，抡起鞭子就要去抽。

崔幼伯忙抬手拦住，双脚一磕马镫子，骑马赶了过来。

好吧，城门小吏验看路引是规定，崔幼伯也不好公然违例。可、可他身上还穿着官服、腰间悬着金鱼袋，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应该知道他的官职和品级。哪怕是没有见识的人，见他身后跟着大队的人马，也应该能猜到他的出身不俗，进而不敢为难。

结果咧，那小吏却似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张嘴闭嘴‘规矩’‘法令’，只把崔幼伯郁闷的不行。

当然，崔幼伯也不会因此就恼怒，他还是一脸平静的拿出路引、印信等物件让小吏查看。

小吏一见吏部的任命文书，慌忙跪倒行礼，口称‘得罪’。

见此情况，一旁的阿大等随从心里暗道：哼，现在知道怕了吧，该，谁让你们有眼无珠？竟敢这般对待郎君？！

还不等阿大等人暗爽完，小吏从地上爬起来，又朝他们伸手要凭证。

“某是崔刺史的侍从，你、你~~”

阿大无语，这人是故意找茬的吧？明明已经知道他们郎君是新赴任的刺史，却还要验看他们几人的凭证，这小吏不是真傻就是找茬呀！

小吏却梗着脖子，强辩道：“最近时有贼匪假充良人劫掠百姓，是以郭别驾下令定要仔细检验每一个进城之人的身份。崔郎君是即将上任的新刺史，想来也不想有匪人混入城内作乱吧~”

这话说得，崔幼伯额角抽动，深深吸了气，他摆摆右手，吩咐道：“既是如此，你等就按照规定办事吧！”

阿大都看出来了，崔幼伯又怎会看不出？

而且听这小吏一口一个‘郭别驾’，崔幼伯敢肯定，自己目前的处境，绝对与这位别驾有关系。

看来，自己的到来貌似妨碍了某些人（比如郭别驾）的利益，或是让某些人很不满意，所以在他抵达城门口便来了这么一出，虽称不上什么下马威，但让人很是恶心。

不过，崔幼伯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易冲动的骚年，在官场打滚数年，他颇有些城府。即便此刻他对那位别有用心的郭别驾甚是恼怒，但脸上仍是一派淡然温和。

在崔幼伯的配合下，小吏硬是将随行的几百号人逐一验看了一番，足足耗费了近一个时辰。

阿大等几个武力值颇高的侍从都险些忍不住的想揍人了，崔幼伯却仍静静的站在那里，不闹不怒的等着剩下的人进城。

另一个年长些的门吏见状，心里暗道：不好，这位新刺史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别看年纪轻，城府却这般深。情况有些不妙呀。

没错，崔幼伯猜得不错，他们这般做。确实是遵照别驾的意思，想给赶来赴任的新刺史找点儿小麻烦，好让新刺史知道鄯州不比旁处，来了这里要‘守规矩’。

他们之所以会听别驾这个二把手的话来为难未来的一把手，无非是觉得郭别驾厉害。几任刺史都被他挤兑走了，他却似磐石般死死守在鄯州。

另外他们还听说新来的刺史是个不满三十的年轻小郎君，而且是沾了郡主老婆的光才当上刺史的，便以为新刺史是个没本事的。

一个是厉害的铁打别驾，一个是没用的小白脸刺史，慢说两个小小的门吏。就是州府的绝大多数官吏都明白该听谁的话。

但此刻，年长的门吏却不怎么想了，他守了三十多年的城门。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虽称不上火眼金睛，但看人还是比较准的。

面前这位相貌俊美、年纪轻轻的新刺史，绝对不是普通人。

虽不能确定他能不能压制住郭别驾，但有一点儿门吏却很清楚。未来的日子，州府里绝对不会太平。郭别驾与新刺史定会有一场激烈的较量。

而似新刺史这般有城府的人，也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一旦把他得罪狠了，他日就等着他的报复吧。

思及此，年长门吏忙走上前，一把拉住还要去验看一百部曲的小吏，低声阻止道：“好了，时间也不早了，还是不要耽误崔郎君进城了！”

说罢，他又附在小吏的耳边低语，“别做得太过了，真惹火了新刺史，即便他日新刺史又被挤走，他奈何不了别驾，收拾咱们几个小门吏却是一句话的事儿！”

小吏闻言，深觉有理，一摆手，示意后面的人可以进城了。

老吏劝说完毕，又笑呵呵的跑到崔幼伯跟前，点头哈腰的解释：“那小子刚刚当差，有些认死理，冒犯了郎君，还请郎君恕罪！”

崔幼伯定定的看了老吏一眼，轻轻挑了挑嘴角，淡淡的说：“认死理没什么不好~”

说罢，崔幼伯又问了句：“你们可检查清楚了？确定无歹人混入某的随从中？”

此话一出，那小吏的脑门上也涔涔冒出冷汗，心里后悔不已：果然做得太过了，唉，想巴结别驾，却惹火了刺史……不过事儿已经做了，他就不能半途而废，只希望别驾看在他忠心的份儿上，能照拂一二呢。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吏连连叩头：“小的也只是依例行事，还请郎君勿怪！”

一边说着，一边嘭嘭磕头，引得四周的百姓纷纷侧目。

老吏见了眉头紧锁，他人老成精，哪里不知道小吏的心思。心里忍不住暗骂：这个痴汉，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你就算是为难了新刺史，郭别驾也未必知道你是哪个呀。

到时候，慢说是新刺史，就是他身边的侍从记恨上了你，随便歪歪嘴，也够你喝一壶的了。

崔幼伯见状也眉头微蹙，旋即又舒散开来，冲着阿大使了个眼色。

阿大会意，上前两步抬起那小吏，气运丹田，努力扩大音量的说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明知咱们郎君是新任刺史，却还要逐一验看郎君的随从。郎君脾气好、气量大，不愿与你个小人计较……咱们一共三百人，你验了二百余人，如今却还说这种话，怎的，你瞧着郎君好性儿就敢放肆不成？！”

四周围观的人一听这话，纷纷倒吸了口凉气，忍不住蹬蹬往后退。啧啧，郭别驾的人又跟新刺史扛上了，看来以后湟水县又要‘热闹’了呢。

老吏见情势不对，忙上来打圆场，拉住小吏。自己却满脸是笑的帮他解释兼道歉。

“好了，走吧！”

崔幼伯不愿与个小人计较，拉过缰绳，翻身上了马。

阿大也忙跟着上马，双腿用力一磕，赶在前头引路。

有了这个插曲，崔幼伯的心情愈加阴郁，心中更是暗暗警觉。而跟随他的几个幕僚和学生也都面面相觑，暗道，看来此行颇为不顺呀。也不知道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又是什么。

很快，事实便给了他们答案——铁将军把门！

一行人赶到州府所在的巷子，行至大门前。却发现衙门的大门紧锁，竟连个留守看门的门吏都没有。

崔幼伯皱眉，这郭别驾未免欺人太甚呀！

他明明提前一日便命人进城送信，且送信的人也见到了郭别驾，当时。郭别驾虽没有说什么，但如今却弄了这么一出，很显然是极不欢迎他这个新刺史呀。

望着紧闭的衙门，耳边传来四周路人的窃窃私语，崔幼伯的眉心纠结一片。

“郎君，这狗贼欺人太甚。奴、奴这就打上门去！”

阿大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他咬着腮帮子，五官扭曲的恨声说道。

他的话音方落。还不等崔幼伯做出反应，从人群中跑过来一个三十多岁门吏打扮的人。

只见他气喘吁吁的跑到崔幼伯马前，躬身行礼：“敢问这位郎君便是新来赴任的刺史崔郎君吧？！”

崔幼伯挑了挑眉梢，淡淡的说道：“某正是崔幼伯，只是不知鄯州发生了什么要事。竟连府衙的大门都关了？”

虽然衙门也有下衙的时间，但衙门的大门口始终都有人看守。

而似眼前这种衙门大门上锁的情况。确实罕见！

那门吏似是没听出崔幼伯话里的讥讽，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足足耽搁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才断断续续的说：“好、好叫崔郎君知道，近日时有匪贼祸乱百姓，郭别驾甚是忧心，便去请折冲府的府兵帮忙……”

而大唐实行的是府兵制，府兵并不是职业军人，平常的时候都正常劳作，只在冬季忙完了农活才会集中起来训练。

鄯州治下三县，设有一个折冲府，府兵一千三百余人。如今正值秋收，府兵们都在家中收割粮食。

如今有小股的盗匪（崔幼伯事后猜测是突厥人假扮的）集结起来骚扰县城百姓，劫掠官道上来往路人的财物，甚至是杀人越货，情况十分严重。

单靠府衙的差役，无法荡平这些盗匪，郭别驾便请折冲府征集府兵前来平贼。

但新召集的府兵疏于练习，让一些做惯了农活的田舍汉去对抗野蛮悍匪，哪怕他们手里有武器，也是让人去送死。

是以，在平贼前，折冲府便统一组织新府兵操练。而今日是操练的第一天，为了表态，郭别驾便带领府衙所有的官员去折冲府的营地坐镇。

“……昨日郭别驾接到郎君命人送来的信，很是为难，但操练一事已与折冲府李都尉说定了，倘或临时改期，实在不妥……”

那门吏絮絮叨叨的解释着，他的那番理由，听着冠冕堂皇，实则不堪推敲。

难道郭别驾不率领众官员前去观礼，折冲府的府兵就不操练了？

难道那李都尉这般不通情理，推迟一日都不肯？

好吧，退一万步讲，以上两点都无法改变，那么郭别驾出门前，就不能留两个书吏或是门吏接待新刺史？

而郭别驾偏偏给崔幼伯留了个空无一人、大门紧锁的衙门，足见他对新刺史的不喜欢、以及蔑视！

没错，崔幼伯掩在袖子里的手握得紧紧的，旁的事他都只是猜测，但这一点他却非常肯定：郭别驾并没有把他崔幼伯放在眼里！

深深吸了口气，崔幼伯道：“哦，原来如此，只是不知折冲府的驻地在哪里？距离府衙几何？”

门吏眉心一跳，暗自猜测：咦？新刺史这么问，是不是想直接赶去折冲府的营地？

PS：二合一！

PS：

PPS：看了亲们的评论，某萨也发现最近几章的感觉有些不对，这两天便将第四卷和大纲重新看了一遍，调整了下思路，还请大家继续关注，有什么问题还请及时提出，谢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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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新刺史（一）

“好叫崔郎君知道，折冲府的营地位于城郊张家村，距离县城并不远，”

门吏清楚郭别驾的心思，他也很想顺着别驾的意思告诉崔幼伯营地距离县城非常远，以便打消崔幼伯现在就想赶去营地的想法。

因为别驾的命令是，让崔幼伯在府门前受够了为难，最好是等到明日，再‘提醒’他去营地寻人。

但，门吏很聪明，他在州府衙门混迹多年，自是知道似他这种小人物的生存之道。现在的情况很明显，郭别驾这条地头蛇想与京城来的强龙新刺史较量，两位神仙打架，他们这群小喽啰还是远远的躲在一边观战就好。

门吏也不是没想过投靠某一边，然后混个心腹当当。

但现在的问题是，郭别驾那边经营多年，身边的心腹已经很多了，他根本就靠不上。然而转过来投靠新刺史，他又没有什么信心，所以，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两边不得罪。

想了想，门吏又补了一句，“距离虽不远，但现在的天色——”

说着，他还故意抬头看了眼偏西的日头，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白了——新刺史嗳，咱们别驾不想让你去营地，您还是乖乖的待在城里吧。

崔幼伯挑挑眉，他是何等的聪明，哪里会听不出话里的意思，嘴角微翘，露出一抹习惯性的微笑，他点点头，道：“唔，时辰确实不早了，咱们也该进去了！”

言罢，崔幼伯还冲着那门吏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他的意思也很明白，既然郭别驾留门吏传话。想来留他负责‘接待’自己这个新刺史。

哼，只留一个门吏‘迎接’自己，这位郭别驾真是好大的架子呀。

崔幼伯一边等着门吏上前开门，一边暗自腹诽。

不想，那门吏却让站在当地，满眼的尴尬，他搓着双手，嗫嚅的说道：“那、那什么，小人、小人只是负责传话，并不是守门的门吏。”手上也没有钥匙。所以——

“放肆！你、你个小人，竟敢消遣郎君？！”

阿大实在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揪住门吏的衣襟，手上用力，竟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崔、崔郎君见谅，属下、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门吏艰难的伸出双手用力去掰那只箍在自己脖颈上的壮硕大手，嘴里还不停的告饶。

崔幼伯似是没看到这一幕。他扭头看向那紧闭的大门，忽然转头在远处围观的人群中扫视一圈。就在方才，他感觉到有数道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那种关注，绝不是市井百姓看热闹的那种关注，而是一种类似监视的偷窥。

他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围观的百姓。果然，让他发现几个闪躲的身影。

看来，那位郭别驾还派了人在暗中观察呀。

崔幼伯虽还没见到郭别驾本人。但在他的心底，他已经隐隐给这位未来的佐官记了N笔帐，并且也暗暗决定，他日定将这些帐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不过，现如今最要紧的却不是下决心什么的。而是如何摆脱眼前的困境，至少他要进入衙门吧。

如果今日他任由郭别驾的打脸行为。那么以后他就甭想在鄯州立足了，更不用说做出一番成绩来。

几乎是雷电火石般，这些念头在崔幼伯的脑中一闪而过，不过是须臾的功夫，他便有了主意，只见他往后退了退身子，让开府衙的大门，冲着队列后侧的崔家部曲一扬下巴，淡淡的吩咐道：“过来个人，把门打开！”

语调不轻不重，但其中却隐藏着坚毅和果敢。

崔幼伯此行共带了一百余名部曲，其中领头的是大管家崔忠的儿子崔德芳，这人二十出头，身体壮硕，听到这话，麻利的从队列中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把锋利的横刀。

只见崔德芳行至大门前，抽刀出鞘，用力朝那铜锁一挥，哐当一声，火花四溅，大拇指粗的锁柄竟被齐齐斩断。

崔德芳得意的将横刀举在面前，冲着毫发无损的刀锋吹了吹气，心里暗道，真不愧是铸刀大师的得意作品，当真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呀！

接着，崔德芳把到小心的收入刀鞘，向前跨了一步，双手用力一推，沉重的府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时，又从队列中走出十七八个部曲，他们排成两列，手里都握着横刀，步履矫健的越过门槛，飞快的朝里面走去。

而崔德芳则守在门边，待收到前行探路的部曲的手势后，这才躬身对崔幼伯道：“郎君，请！”

崔幼伯见状，满意的点点头，他一撩下摆，抬步向上走去。

缓缓的踏上几个台阶，他才似想起身后的门吏，顿住身形，他头也不回的轻声道：“看来湟水县果然匪患横行，连州府衙门都畏惧其势、锁门不出。唉，也罢，某既为一州刺史，哪怕明知匪患可能会冲击府衙，某也断不会为了一时安全而弃府衙于不顾。”

后半句话说得慷慨激昂，大有与府衙共存亡的气势，只听得人群中的几个人影眉头紧锁——这新刺史是什么意思，强行破除府衙大门在先，接着又故意歪曲‘事实’，只把郭别驾说成了畏惧匪患而舍弃府衙的懦弱小人？！

崔幼伯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右手轻轻一摆。

阿大会意，猛地松开大手，那门吏‘哎哟’一声直接摔在了地上。

在场众人却无人管他，纷纷跟着崔幼伯的脚步，直接开赴衙门。

不多会儿的功夫，二三百人都进了衙门，门外只留些一个捂着屁股哀声连连的门吏，以及一群面面相觑的围观百姓。

一盏茶后，衙门里走出四五个身着甲胄、手持横刀的壮汉，他们走到大门旁，分列两边，仿佛门神一样守着大门。

再接着。陆续又有三四十个身着小厮服饰的年轻小郎，动作麻利的来到马车前，将马车赶到衙门的后街。

那里是刺史宅邸，崔幼伯的家眷虽没有跟来，但他身边也带了一大群人，这些人不好住在衙门里。

围观的百姓见状，纷纷起了好奇之心，远远的跟在马车后面，小心的看着热闹。

十几辆马车缓缓来到衙门后街的刺史府邸前，车夫勒住缰绳。几十个小厮跃下马车，只见他们分作两组，一组十来个人先行一步进入宅邸。宅院的大门依然是铁将军把手，不过小厮们已经得了主人的吩咐，直接抡起斧子将铜锁砍断。

接着，十来个小厮扛着斧头、扫把等物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院子。

剩下的二三十个人则两个一伙，将车厢里的大小箱笼都抬出来。一个个整齐的堆放在大门口。

两刻钟后，先行进入打扫、收拾的小厮满身灰尘的走了出来，他们也没有耽搁，两组人马汇合起来，开始忙着往里抬行李。

整个过程只用了一个时辰，三四十个小厮利索的将行李全都抬进了院子。期间，并没有管事模样的人在一帮指挥、呼喝，几十个人却训练有素的忙活着。无人喧闹、无人偷懒、无人谈笑。

跟过来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咋舌，暗道：“啧啧，不愧是博陵崔氏呀，连家中的粗使仆役都这般有规矩！”

而站在人群中的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子却满脸阴郁，他们继续围观了一会儿。一直等到宅邸里冒出袅袅的炊烟，甚至飘散出淡淡的饭菜香味儿。他们才悄悄的溜出后街，七拐八绕的进了一个巷子，然后寻到某处大宅，将拴在门前拴马石上的马解下来，纷纷翻身上马，一前一后的朝城外奔去。

城外，湟水山谷的某处山坳里，湟水折冲府的营地上，最中间的一座房舍中，正有七八个行伍出身的壮汉推杯换盏。

主位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他们全都褪去外袍，挽起袖子，扯开领口，端着浅口碗大口大口的喝着酒。

两人一边喝着，一边得意的说着什么。

小的那个说：“呵呵，还是阿叔厉害，一上来就给那崔家小子个下马威……哈哈，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啧啧，是还在城门口被检查呢？还是傻呆在府衙门口不知所措？嗝~~”

说着，他还很是豪爽的打了个酒嗝，然后继续道：“阿叔，你说那小子会不会当场被吓住，然后苦哈哈的跑来求阿叔‘帮忙’？”

老的那个则故作高深的笑道：“这有什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靠着个女人才混到如今地位，能有什么本事？我料定他明日就会跑来求和，到时候，我定会好好——”

话还没说完，外头便走来几个男子。

老的那个见状，直接放下酒盏，笑道：“怎么？崔家那小子这么快就服软了？”

但很快，老的那个就发现问题，他的几个下属脸上没有半分得意的笑容，难道事儿办砸了？

“怎么回事？城里可是出了什么事儿？还是崔幼伯尚未进城？！”

渐渐敛住笑容，老的那个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沉声问道。

几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他的颧骨处有道刀疤，再配上他严肃的表情，整个人显得有些狰狞。

刀疤男走到近前，行了礼，压低声音回道：“别驾，那、那人似是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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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新刺史（二）

世人倾慕世家。

哪怕在门阀士族制度渐渐崩坏的大唐，绝大多数的人对于世家子都是仰视的。

这种倾慕是根深蒂固的，不止普通百姓，就是皇家对世家也是表面打压、实则艳羡，并极力想挤入这个圈子。

但，事无绝对，还有那么一部分人，他们对于含着银匙出生、一落地就高人一等、可以受最好的教育、长大后无需自己努力便可以轻松入仕的世家子抱有极大的‘嫉妒’甚至是‘恨’。

仇富什么的，在古代也极有市场呀。

比如郭继祖郭别驾，他是草根出身，长大后遭遇兵祸，生活无计干脆落草为寇。

后来高祖起兵的时候，天下大乱，他的山寨也趁机招揽了几百号人。偶然一次机会，他遭遇了行军路过的秦王，接下来就是‘不打不相识’的老桥段了。

也不知道是郭继祖的山寨被秦王打怕了，还是郭继祖被未来皇帝的王八之气折服了，没两三个照面，郭继祖便率领一干兄弟投靠了秦王。

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身，郭继祖跟着秦王东征西讨，十多年打拼下来，待到李二陛下登基的时候，他也混了个从四品的折冲府都尉。

没错，郭别驾在升任别驾前，便是湟水折冲府的都尉，如今的都尉更是他老部下的儿子，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位郭别驾是山贼，性子火爆，且大字不识一个，并不懂什么兵法布阵，过去打仗也只凭着一股子蛮力。

如今他年纪大了，不好再在军营里混，李二陛下又体恤老臣。便给他弄了个别驾的官职，基本上就算是让他养老了。

但，郭别驾年纪虽大了些，却也不肯这么早就被荣养起来。兼之他原就是个土匪头子，行事极为跋扈，根本不知‘讲理’二字为何，自他做了鄯州的别驾，接连挤走了三任刺史了。

而且郭别驾还有个最大的毛病，就是‘仇富’，说得具体些。就是仇视那些天生就高人一等的世家子。

若是那种相貌好、学问好又礼仪好的世家子，更不受他待见。

偏前期与他搭档的皆是这种温润如玉的翩翩俊郎君。没办法呀，这年头做官靠推荐。而士族虽衰败了，可相较于寒门出身的子弟，世家子的人脉和学识有着先天的优势。

也不知道这位是因为早年的艰辛生活，还是心里的自卑作祟，郭别驾每每看到这样的俊美郎君。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且前三任刺史的年纪都比郭别驾小许多，整日看到一个出身好、不知人间疾苦、相貌堂堂又年轻的人在自己跟前晃悠，郭某人别提多郁闷了。

郁闷着郁闷着，他就有些扭曲了：哼，老夫定要把这些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赶走！

在这种扭曲的心态下，郭别驾没少给前几任上官下绊子。而似今日这般的下马威，他亦不是头一回了。

之前被他挤兑走的刺史也不是没人跟皇帝告状，只是李二陛下念旧。又觉得郭别驾虽然行事霸道了些，却也无伤大雅，毕竟人家没有耽误正事儿呀。

所以，对于郭别驾压在刺史头上的行为，李二陛下也一笑而过。

有了先帝的纵容。郭别驾行事愈发嚣张，刚刚卸任的那位刺史便着实被他压制得极惨。据说。当初那位刺史一听说自己能调离鄯州，硬是高兴的喝光了家里的酒，足足睡了一日一夜呢。

到了卸任的时候，人家更是片刻都不耽搁的带着一家老小、打包行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湟水。

对此郭别驾很是得意，不过，紧接着又让他听到了一个不爽的消息——新君竟任命了一个年纪不足三十的毛头小子来做新刺史，且这个小子还是顶级世家崔氏的嫡子，家中还有个郡主老婆。

出身好、长得好、年纪轻又有尊贵的娘子……可以说，郭别驾最看不顺眼的几项‘特质’，崔幼伯全都占全了。

是以，崔幼伯人还没到呢，郭别驾就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个小子挤兑走。

就在郭别驾想招儿的时候，魏王一行人到了。作为当年秦王的老部众，郭别驾对于魏王并不陌生，且受李二陛下的影响，他对这位四郎君也极赞赏。他虽没有公开站队，但心里却隐隐偏向魏王。

当初新君登基、魏王落败的时候，郭别驾还曾经不止一次的为魏王感到可惜。

如今又看到当年最受先帝宠爱的四郎被新君一脚开到鄯州，郭别驾更觉得魏王可怜，招待起来分外热情。

而魏王呢，见郭别驾这般热情，失落的心情得到了缓解，两人经过几番接触，关系倒亲密了不少。

从魏王那儿，郭别驾打听了不少新刺史崔幼伯的情况，当然，魏王不喜崔幼伯，自不会为他说什么好话。

听了魏王那加了料的‘资料’，郭别驾愈发厌恶即将来赴任的新刺史。

当然，他也不是蠢笨之人，为了稳妥起见，他悄悄选派了几个机灵的心腹，提前沿着官道去沿途的驿站守着，准备多掌握些新刺史的情况。

崔幼伯前脚出了京城，后脚郭别驾就收到了心腹的消息——新刺史及其随行人员很是张扬，所携带的车马绵延十几里。

看了这个消息，郭别驾愈发肯定了自己对崔幼伯的猜想：哼，果又是个没吃过苦、只靠家世、女人上位的无用之人！

接着又有消息陆续传来，‘什么新刺史很讲究啦，不肯吃外面的饭食’，‘什么新刺史吃不得苦，整日在马车里躲清闲啦’，‘什么……’

待崔幼伯的大队人马赶到鄯州境内的时候，郭别驾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新上司已经厌恶到了极点。

这才不顾僚属劝阻，硬是留给崔幼伯一个空衙门，还是个铁将军把门的空衙门。

“哦？他果真这么说？”

听了下属的回禀，郭别驾的眉头皱了起来，其实。他也没想着一下子就让崔幼伯服软。

他虽讨厌世家子，但也必须承认，似崔幼伯这种世家子骨子里都是有傲气的，不管他是不是有真本事，但肯定有真脾气。

不过，郭别驾还是没想到，崔幼伯竟这般硬气，竟敢派人砍断大门的铜锁，直接闯进了衙门。难道他不知道，冲击衙门等同于造反？！

一旁坐着的年轻都尉见状。放下酒盏，用力一拍大腿，道：“阿叔。这小子是知法犯法呀，您可以弹劾他呀！”

郭别驾却没有直接回话，而是紧锁双眉反复的思索。

别看他总是一副咋咋呼呼、莽撞武夫的样子，其实他并不傻。傻子也不可能在数次战场上活下来。

郭别驾不懂兵法，不知道文人的那些弯弯绕。但是他却有种动物天生的直觉。

适才，下属的这番转述，让他有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如果他真的参了崔幼伯，也定不会成功。

没准儿。他还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呢。

伸手摸了摸花白的长须，沉吟许久，郭别驾才又问道：“姓崔的那小子进了衙门后可有什么动静？”衙门和后街宅邸都没有人。就算崔幼伯能闯进去，也没人帮他干活呀。

要知道，他为了‘招待’新刺史，硬是将好好一处宅邸弄成了荒宅呢。

而且，前任刺史走得匆忙。只草草的跟几个书吏交接了下，而那些书吏全都被郭别驾放了假。没有十天半个月，他们是不会回来上班的。

这样一来，衙门里连个跟崔幼伯交接的人都没有，他就算进了衙门也不能办公。

那下属咧了咧嘴，表情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详细的将崔幼伯一行人的言行描述了一番。

说完，他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新刺史带了不少随从，只文士打扮的小郎就有八九位……另外，属下离开前，新刺史的仆役已经将官邸整理干净，院子里甚至飘出了炊烟。唔，新刺史似是带了充足的粮食、果蔬等物，那些仆役根本没有上街采买就、就——”

郭别驾在湟水绝对是土皇帝的存在，牢牢控制着粮食等重要物资。

过去，他就曾借此为难过某任刺史。那位倒霉的刺史家眷，刚来湟水的时候，拿着银子都买不到肉、菜和粮食，家里险些断炊。

还是刺史‘诚恳’的跑到郭家跟郭别驾见了礼，变相的服了软，这才勉强熬过此节。

结果人家崔幼伯可好，吃的用的喝的一应物资全都自带，郭别驾再想来这一招，恐怕是无效了。

“哦~还有此事……”闻听此言，郭别驾的表情阴晴不定。

那下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另外，小的还看到新刺史的随从中，似乎还有几位大夫，马车里亦有不少药材！”

所以，用医、药这一招为难新刺史，估计也不成。

“……”郭别驾砸吧砸吧嘴，一时无语。

那下属努力回想，再次补充道：“对了，小的还听说，新刺史虽没有带家眷随行，但他那位郡主娘子极为霸道，人虽不在这里，却派了心腹之人服侍新刺史……小的还听说，新刺史一路上都不近女色……”

所以，美人计也是不成的！

拉拉杂杂的听着下属说了一大通，郭别驾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腾地一声站起来，道：“哼，我就不信了，他还是个铁人了，竟半点儿破绽都没有？”

说罢，他用力一挥手，“走，咱们连夜回城，我倒要亲自去会会咱们这位新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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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新刺史（三）

且说崔幼伯，在自家部曲的‘开路’下，引着一行人缓步进入府衙。

这次跟着崔幼伯来的，除了四个学院的学生和几个崔氏族亲，还有十来个崔泽、或是崔润使出来的积年老吏。

这些人的大半辈子都在各种衙门里厮混，对于里面的门门道道很是清楚，也非常了解对于一个新任刺史抵达官衙后，最先要做的是什么。

当然，按照程序，新刺史最先要做的是交接。但这一条目前而言不现实。

那么既不能正常交接，那就须得用些非正当的手段详细了解府衙的具体情况。比如府衙的属官、差役以及治下各县的县令等情况，再比如府衙的库房、账目等资料，再再比如那位嚣张到了极致的郭别驾及其狗腿子的详细资料等等。

不过，在那之前，老吏们还是非常有经验的指挥一干部曲将内堂整理出来，总要让郎君们有个落脚的地方才是。

崔幼伯也觉得，这会儿天色虽不早了，但大家初来乍到，又遭遇了那样的‘下马威’，在安顿前，还是聚在一起沟通一下比较好。也不排除他想安抚一下众人的打算。

崔家的下人很是能干，不过须臾的功夫，便在大堂后整理出一间干净的静室，他们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胡床、矮凳等物清理出去，铺上自家带的地衣，又放了十来个精致的方形单榻，燃上熏笼和炭盆，习惯性的在熏笼里丢几块崔家特制的调香。

没用多久，原本还有些潮湿阴冷的房间立时变得暖烘烘的，一股淡淡的清香随着袅袅的烟气在房间里飘散。

除此之外，小厮们还将崔幼伯惯用的茶具取出来，在静室的隔间里燃上小红泥炉子。用自带的梅枝雪水煎了一壶茶汤。

小厮们手脚麻利的将冒着热气的茶盏小心的放在案几上，见郎君没有什么吩咐，又弓着身子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走在最后的是崔幼伯的贴身小厮翰墨，他待所有小厮退出去后，谨慎的关了门，然后直接坐在门外的廊庑下守着。而距离静室不足二十步的地方，阿大已经领着十几个持剑部曲严密看护着。

崔幼伯轻轻振了振袍袖，寻到一处靠窗的座位，很是随意的盘膝坐了下来。

他见众人还一脸阴郁的站在屋子里，便指了指地上的单榻。笑道：“坐吧，一路走来大家定是又累又渴，先坐了下来喝盏茶。有话咱们慢慢说！”

“是！”

大家原还是有些气的，他们大老远的赶来，是来赴任，又不是逃难避祸，结果还被人如此欺侮。他们如何不气。

要知道这几位要么是出身名门的世家子，要么是朝中勋爵之家的子弟，慢说在这偏远的鄯州了，就是在京城他们也是能横着走的人。

结果，前一刻还鲜衣怒马的贵公子，如今却被几个粗鄙的门吏折辱。若不是崔幼伯压着，方才在城门口的时候，他们就要挽袖子揍人了呢。

没有当场发作。但那股子怒气却积在胸中，在府衙门口又被狠狠的气了一场，大家的耐心直逼临界点。

但，此刻，看到原该最生气的崔幼伯仍一派淡然、闲适的模样。他们胸中翻腾的怒气竟瞬间消散。

几人答应一声，围着小几。团团而坐。

崔幼伯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浅呷一口，“唔，味儿还不错。”心里对下人们的表现非常满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事全都做好，确实很不错，值得表扬。

大家相互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崔幼伯那张看不出喜怒的俊颜上，试图想选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

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寻到，因为他们在崔幼伯的眼中都寻不到半分的火气。面前的崔幼伯，仿佛是在某个千古名刹与某位得道高僧在说经论道，神情柔和、宁静，周身都散发着一种令人信服、让人心安的气息。

渐渐的，大家的心也都静了下来，学着崔幼伯的样子，端起茶盏品茶。

“嗯~~”

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缓缓点头，笑道：“早就听说肃纯有好茶，咱们一路上都未能有幸品尝，今日总算如愿了！”

这男子名崔波，是崔幼伯的族叔，从血缘上讲，两人的关系已经很远了，不过，自崔鸿去洛阳做族长后，洛阳的族人们与崔家的关系愈加亲厚。

因此，他虽是来给崔幼伯做幕僚的，但却还能如此随意的跟崔幼伯说玩笑。

崔幼伯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直起身子，道：“我也不是私藏，只是这茶叶与咱们惯常用的团茶不同，我怕大家吃不惯，这才——”族叔可以跟他开玩笑，但他却不能在长辈面前太过托大。

“呵呵，什么惯不惯的，只要是好东西，咱们就都喜欢！”

这次说话的是坐在崔幼伯斜对面的一个男子，他与崔波年纪差不多，但辈分却差了一层，他是崔幼伯的族兄，名崔明伯，他的祖母如今正陪着大夫人。

因着这一层关系，崔幼伯对崔明伯愈加亲切，听了他的话，崔幼伯忙道：“好好，大家喜欢就好，待会儿我就让翰墨多准备几份给诸位。”

“哈哈，那我就不客气啦！”

崔明伯朗声笑道，故意做出一副财迷的样子。

旁人也跟着纷纷凑趣，一时间，原本还静得落针可闻的静室充满了说笑声。

气氛调节开了，大家的情绪也跟着彻底放松下来，一阵欢笑声后，大家心中最后一丝怨愤也都消弭不见了。此刻，他们已经能心平气和的谈论起今日的遭遇。

“夫子，这位郭别驾是什么来历？怎的这般、这般——”

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小郎，名李雍，是李荣长兄的幼子，同时也是积微学院的学生。这小子别看年纪小，跟他的叔父很相似，是个喜武之人。

李雍跟着李荣学过两年功夫，身体健壮，手上也颇有两下子。当初崔幼伯夫妇选中他，也不是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小家伙毕竟年幼，心里藏不住话，自他进了城门，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他。只是说着说着，他实在想不出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位未见面的别驾。

“粗鄙！”

坐在李雍旁边的小郎立刻补充道。他也是学院的学生，名长孙丰，一听这姓氏就知道他的身份，他虽不是皇太后的嫡亲后辈，却是长孙氏的子孙，他的曾祖父与长孙无忌是从兄弟。

血缘虽远了些，但终归是一家人，所以，他的祖、父靠着长孙兄妹也混了个不大不小的荫职，在京城勉强也算是权贵人家。

相较于李雍的豪爽，长孙丰就显得有些内秀，一路上，他的话并不多，旁人说话的时候，他总是静静的听着，只在关键时刻插上一两句。

所以，长孙丰虽然沉默，但并没有谁忽视过他。

只见他轻啜两口茶，慢悠悠的说道：“一个战时敢杀降的蠢笨武夫，一个动辄跟上峰拍案吵架的狂妄粗人！”

崔幼伯闻言，双眼一亮，他就知道他的这个学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聪明、能干、有城府。

要知道，当初他是在接到吏部的文书后才正式定下随行的学生，而长孙丰在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选中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提前做好这么多‘功课’，果然有前途！

“杀降？”不是吧，这位也太、太生猛了！

李雍咋舌，他家祖父和曾祖父都曾经随高祖父子上过战场，也算是武将。他对战场的某些规则非常熟悉，至少，他就知道‘杀降不祥’的道理，且也明白，但凡是有点脑子、有点良心的人都不会轻易这么做，损阴德就不说了，关键是损名声呀。

难怪郭别驾追随先帝这么多年，却混得不如那几位老国公呢。

长孙丰点点头，然后又变回沉默不语的乖学生样。

崔幼伯但笑不语，在场的人就明白了，这小子说的是实情。

如此一来，再也无人敢小觑他。

崔明伯敛住笑容，放下茶盏，缓声道：“既是这样，那今日之事恐怕还没完！”

郭别驾折腾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给崔幼伯一个下马威，结果崔幼伯非但没被吓住，反而以强势的姿态闯了进来。依着郭别驾的性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崔幼伯微微一笑，道：“无妨，我早有准备，明日，我请诸位一起看场好戏！”

长孙丰还是一副乖宝宝样，不过，他黑亮的双眼中却闪着兴奋与期待。

这边是和风细雨的‘闲聊’，那边却是疾风骤雨的‘叫嚣’。

听完下属的回禀，郭别驾丢掉茶盏，迭声命人取来他的外衣和宝剑，他要即可进城去会会新刺史。

坐在一旁听了半天的折冲都尉董达忙起身劝道：“阿叔，杀鸡焉用牛刀？这点儿小事，哪儿用得着劳动您老大驾？呵呵，不如我派个伶俐的小子进城去看看，探探崔小子的底儿，顺便再帮他做点儿事！”

说着，他冲着郭别驾眨了眨眼，示意道：那小子不是不惧城外匪患嘛，不是扬言要与府衙共存亡嘛，咱们成全他！

‘匪患’这种东西，当兵的人最清楚了，用它来对付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再合适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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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第一把火

金吾西坠，玉兔东升，仿佛滴在宣纸上慢慢晕染开的墨团，由浅渐浓的夜色缓缓将静谧的山谷笼罩起来。

唯有高悬天际的圆月散发着朦胧的光，照亮了山谷一侧的黄土官道。

四下里一片寂静，唯有远处深山中时不时的传来几声野兽的吼叫，或是官道边的草丛中传出几声不知名的虫儿低鸣。

就在这时，山谷处忽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夏夜的宁静。

就着朦胧的月光，可以隐约看到几个骑马的身影从山谷口飞驰而出。骑手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呼吸间，他们已经策马离开山谷，转上官道，一路疾驰而去。

没用半个时辰，几骑快马已经赶到县城城门口，其中一个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拢在唇上，大声吆喝道：“上头是哪位兄弟当值？某折冲府的冯六，奉吾家都尉之命，有紧急要务进城，还请兄弟通融一二！”

嘴里说着请求的话，但语气却甚是随意。因为这样的事儿，他们不是头一回儿做了。因他们都尉和别驾是世交，都尉麾下的护卫与城里的差役、戍卫也相熟。

大家都在一个屋檐下讨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还没个求人的时候？

但凡是遇到类似的情况，守城的差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抬抬手就把人放进去了。

不想，今日却出了意外。

那自称冯六的人喊完话便等着有人开城门。但，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城门上都没有什么动静，就在城下几人等得不耐烦，正欲再喊话的时候，城门楼上传出一声低沉的男音：“可有都尉的手书？”

冯六一怔，旋即笑道：“并无手书。”

说罢。又恐对方不信，忙又补了一句：“兄弟是新来的吧，某是都尉的护卫，也是惯常在县城走动的……这也不妨事，待明日某的差事办完了，某请你去云家酒肆吃酒！”

许是为了套近乎，冯六还故意哈哈笑了几声。

结果，等待他的确实令人尴尬的沉寂，城门楼上再次出现了无人应话的情况。

冯六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也有些火了。心里暗骂：娘的，这群黑心肝的鼠狗辈，平日里一起吃酒的时候跟咱们称兄道弟、亲热的跟一家人似的。等到用到他们的时候，这群无赖就特么的装傻充愣了。

娘的，等今日的事儿过了，看小爷以后怎么收拾你们，以后你们谁要是想再求咱们办事。咱也摆摆架子、拿一回大！

其它几个骑手也觉得有些打脸，再加上来之前他们喝了些酒，虽是些劣质的低度酒，但度数再低的酒喝多了也上头。

方才一路狂奔，加快了酒精在体内的运转，这时。酒精已经涌上了大脑，暂时影响了他们的正常思维。

见城门楼上始终都没有回话的时候，几人终于忍耐不住。叫嚣着：“娘的，快开城门呀，耽误了都尉的大事，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几人轮番吼叫了一通，城门楼上终于又有回应了：“可有什么凭证？”

问题言简意赅。至少城下的人都听明白了，人家这是不信他们呀。

其实。若是放在正常情况下，几人会耐着性子跟上头的人解释一二。但今日，在酒精的影响下，几人都有些晕头晕脑，胆气也比平常壮上许多。

这会儿接连被人冷待，一时火起，又齐齐怒骂：“你她娘的，你没长眼睛呀，不认识我陈九？还敢验我的印信？你个死狗奴，还不把城门打开？瞎驴生（唐时骂人眼瞎的话），有眼无珠的痴汉……”

各种不堪入耳的低俗咒骂张嘴就来。

也不能怪陈九童鞋暴怒，他可是都尉第一得用的护卫，虽没什么官级，但在鄯州这个地界儿上，绝对能横着走。就是府衙那些七八品的小官见了他，都要亲热的喊一声‘九郎’或是‘九哥’。

同伴们见陈九骂得酣畅，酒劲儿一上来，他们也跟着附和。

一时间，城门下骂做一团。

好一会儿，陈九等人骂得口干舌燥的时候，沉重的城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接着是几人挪动门闩的声音，再然后，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空间不大，只能容许一人走过。

见状，陈九等觉得是自己的恐吓、怒骂起了效果，上头的那几个‘兵奴’（唐时骂府兵、军吏的话）怕了，认怂了。

大家很满意，相互得意的看了看，忍不住的哈哈只笑。

笑完了，冯六打头，先策马赶往城门口，一人一马堪堪从狭窄的缝隙穿过。

其它几人纷纷跟上。

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几人全都进了城，但这一去却是有去无回。

在董达与郭继祖商量的计策中，陈九几人进城后便去府衙做点儿小动作，给新刺史添点儿堵，若是能吓得他知难而退，那就更好。

董、郭两人都觉得，这件事儿并不难，陈九等人连突厥人都能对抗，更不用说吓唬一个初出茅庐的白面小郎了。

他们估计，约莫天亮前，几人就能回来。

因为对此很放心，董达和郭继祖继续凑在营帐里吃酒，直至天色微亮，他们才沉沉睡去。

日上三竿，两人才头痛欲裂的抱着脑袋坐起来，在侍从的服侍下洗漱换装，然后又凑到一起用饭。

美美的报餐一顿，一老一小又相对而坐的喝茶汤解腻。

两人喝了一会子茶，这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儿。

董达忙唤来近前服饰的小兵，问道：“陈九几人可回来了？”他虽是这么问，但心里并不担心。

小兵回道：“不曾！”

闻言，董达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愣的重复了一遍：“什么？不曾回来？”

小兵连连点头，“是呀，陈九等几位哥哥亥时初刻出发的，直至现在都没有回来。也没有传回什么消息！”

董达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过，他还是没往别处想，以为是几个属下贪玩儿，好容易进一回县城就乐不思蜀了。

郭继祖却没有这么笃信，他腾地站起来，围着屋子转了两圈，而后停在董达近前，低声道：“这事不对劲，县城恐怕出事了！”

如果说陈九几人没有回来。有可能是他们贪恋县城繁华，一时忘了归期。但若是他们得手了，府衙一片大乱。放火也好、袭扰也罢，总归不会太平静。

府衙出了事，郭继祖留在城里的心腹定会送出消息来。

可到现在为止，他什么都没有收到。

据此推断，要么是陈九他们没有得手。要么是自己的心腹被崔幼伯控制住了。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郭继祖都不想看到。

董达摆摆手，将小兵打发出去。

而后才扭头看向郭继祖，有些不确定的说道：“阿叔，不会吧？城里都是您的人，就凭崔幼伯一个京城来的小子。他能掀起多大的浪？”

郭继祖抬起右手，打断他的话，“我早就说过。不要小瞧了你的对手。端看崔某昨日的行径，他是个不简单的。这次，我必须回去看看。”

湟水、乃至整个鄯州是他经营十几年的地盘，他决不能容许有人染指。

董达见郭继祖态度坚持，也不好再劝。便准备亲自带人送他回县城——既然老叔说城里出事了，那么他可要保护好老人家呢。

郭继祖也没有拒绝。下头人回禀的时候，可是说了，崔幼伯带了足足上百人的部曲呢，真若是发生了什么冲突，自己身边还是有几个靠得住的人帮忙打架才行。

事情紧急，两人没有耽搁，匆匆收拾了一下，便一起骑马往县城赶。

一伙人行至城外护城河边，董达带领十来个府兵打头，正欲打马往城门口赶，却被郭继祖叫住。

“阿叔，什么事？”

董达调转马头，跑回郭继祖跟前，不解的问道。

郭继祖端坐在马背上，单手罩在眉上，眯着眼睛仔细看着，片刻后，他手里的鞭梢指向城门口把手的十来个戍卫，低声道：“你看那些人，我瞧着眼生，似乎并不是原来负责戍卫的那些人！”

董达一怔，旋即学着郭继祖方才的动作，仔细观察了一番，脸色微变，他有些惶急，“阿叔，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突厥人打进来了？”

郭继祖没好气的瞪了董达一眼，冷声道：“什么突厥人？鄯州离着瑶池远着呢，贺鲁小儿一时也算计不到这里。老夫若是所料不差，这些人应该是崔幼伯的人！”

董达微惊，险些失声叫出来，还是郭继祖又瞪了他一眼，他这才极力压住胸口的惊惧，道：“阿、阿叔，您是说，是崔幼伯——”

不是吧，魏王不是说崔某只是个靠着出身和裙带关系才爬上仕途的绣花枕头嘛，怎么他初来乍到才堪堪一日就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强行进入府衙也就罢了，崔幼伯终究是新刺史，他用什么手段进入自己的府衙那是他的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可、可抢夺城门的戍卫权，这、这就有些捞过界了吧？他就不怕旁人参他干涉地方军务？

郭继祖却异常冷静，此刻，他已经十分确定了，陈九那些人、甚至他留在县城的心腹，估计已经落在了崔幼伯的手里。

啧啧，这个新刺史，使得好手段，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冲着自己来了呀！

这厮全然忘了，首先挑起纷争的并不是人家崔幼伯，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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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以牙还牙

“阿叔，那、那咱们怎办？”

董达的表情有些慌乱，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门戍卫，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十几个护卫，犹豫的说：“要不，咱们、咱们先回营地——”多带些帮手，而后再杀回来。

不管接下来的交锋是动手还是动嘴，人手充足些，自己的底气也能壮一些呀！

董达觉得自己这么做，绝对是思虑周全，殊不知，郭继祖最看不上他的就是胆子小、没担当。

唉，若不是自己的儿子也不是当兵的料，若不是他手头上实在没什么可信的人，他才不会把董家小子弄到都尉的位子上呢。

郭继祖不是个委屈自己的人，心里不舒服，他也不会掖着藏着，暗自叹息什么的，他才不屑做呢。

没好气的瞪了董达一眼，低声叱道：“你给老子长点儿出息？！作甚一副怯懦的样子？记住，你是折冲府的都尉，不是教坊的小娘子，娇羞、软弱能当饭吃呀？！那崔家小子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连人还没见呢，你倒先怕上了，哼！”没出息！

董达许是被郭继祖骂皮了，被当众斥责，脸上也没有什么愤然的表情，而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连连点头，道：“是是，阿叔教训的是，小子明白了！”

说罢，董达一甩鞭子，策马走在前头，继续往城门口赶去。

见董达这般听话、知趣，郭继祖很是满意。

不过，他没有发现，在董达扭身拨转马头的时候，低垂的双眼中闪过一抹愤恨——该死的，你个跋扈的老狗，整日把某当贱奴训斥。是。某的官职确实是靠你的关系才弄到手的，可、可那也是咱有本事呀，怎不见你把自己的小崽子弄来做将军？

对于郭继祖，董达起初是很感激的，但随着两人相处的时间加深，郭老叔的跋扈、霸道以及蛮不讲理，仿佛一把钝刀，一点点的磨去董达心中所有的感恩与情分。

此时，董达心中只有对郭继祖的无限怨恨。

只可惜郭某人在鄯州的势力太大，而董达又羽翼未丰。在折冲府还未站稳脚跟，不好与郭继祖撕破脸皮，他只能继续忍着。

但崔幼伯的出现让董达看到了希望。他在想，若是崔幼伯能收拾了，哦不，不用收拾，哪怕是能跟郭继祖抗衡。自己也能腾出手来经营自己的势力。

而且，他心里还隐隐的期盼，希望两人能斗个你死我活，鹬蚌相争什么、渔翁得力什么的，董达一想到自己能最终得益就开心不已。

为了美好的未来，董达真心希望崔幼伯要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强势’。否则，就白费了他昨日的一番努力了。

咬了咬牙，董达再次咽下满腔的愤恨。努力调整表情，驱马来到城门前。

“什么人？进城做什么？可有路引？”

门口上来两个身着甲胄的戍卫，两人直接拦在董达的马前，扬声喝问道。

董达扬扬眉，故作骄纵的叱道：“某乃湟水折冲都尉董达。进城当然是为了公事。路引？哼，某在湟水数载。进城出城不下万余次，还从未有人检查过某的路引呢！”

说完，他还故意抬起下巴，做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似乎在等着那两个戍卫吓得屁滚尿流、跪地告饶。

只可惜，那两人并没有任何表情，依然板着一张脸，上下打量了董达一番，冷声道：“哦？你是折冲都尉董达？可有什么凭证？”

董达怒了，反手一指身上的盔甲，“好个瞎驴生，没看到某身上的甲胄？！”

被人指着鼻子骂做‘瞎眼的驴子’，两人也不气恼，仍冷着一张脸，沉声道：“甲胄也能做凭证？哼，一块铁片、一个铁匠，要多少甲胄没有？某再问一句，可有印信？”

董达虽与两人说着话，但还是一心二用的分出一半心神去关注身后的动静。当他听到马蹄声渐近，知道郭继祖约莫走到了近前，心知已经做足了戏，忙故作气急败坏的从腰带上拽下一个银鱼袋丢了过去。

戍卫甲伸手接过银鱼袋，见确实是朝廷规定的样式，抽开袋口的抽绳，拿出一枚小小的印章，翻过来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嗯，确实是折冲都尉的印章！”

说罢，他将印信放进银鱼袋，双手捧给董达，微微躬身道：“某崔二，见过董都尉。”

董达一仰脖子，朗声道，“怎么，现在知道某是何人了？哼，敢验看某的印信，你是第一个！”

这话说得竟带着几分血腥之气，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自称崔二的戍卫却面不改色，依然淡淡的说道：“某职责所在，得罪之处，还请都尉见谅！”

说着，他冲着身后的兄弟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董达被噎了一下，昨日他的人就是这么为难崔幼伯的，结果，只过了一天，人家就把这句话还给他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不确定郭继祖的推测是否属实，现在，听了那戍卫自报家门后，他已经十分肯定，如今接管城门守卫的是崔幼伯的部曲！

联想昨日崔幼伯遭遇的种种，董达可以肯定，方才那一番，不过是人家的小小回敬罢了。

董达只猜对了一半，面前为难他的确实是崔家的人，但人家可不只是‘小小’的回敬，而是加上利息的报复！

不过，他马上就知道了。

董达的马刚刚顺利踏进城门，身后便传来一阵争吵声，争吵双方的声音很熟，他不禁扭头去看，却看到自己的贴身护卫全都被几个戍卫拦在了城门外。

董达见状，只得拨转马头赶回来询问：“发生何事了？为何喧哗？！”

董达的一个小兵忙尖声告状：“都尉，这、这小子故意为难咱们，他竟要逐一验看咱们的腰牌！”

告完状，小兵又恨恨的看向戍卫，叱道：“你个没脑子的痴汉，方才已经验看了咱们都尉的印信，我等都是都尉的护卫，有什么好验的？你这般行事，难道是怀疑我家都尉？！”

这个大帽子扣得极好，直说得董达的脸色也变了。

崔二却冷静的回道，“某方才说了，这是某的职责所在，还请董都尉见谅，并予以配合。再说了，‘昨日’别驾不是也说了嘛，城外有匪患，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必须看守好城门，决不能放进一个身份不明之人！”

得，又把昨日门吏为难崔幼伯时说的话，一字不漏的还给了郭别驾一行人。

被戍卫拎来做靶子的郭别驾听了这话，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定定的盯着那几个戍卫。

董达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郭继祖，无声的询问着：老叔，您看这事儿咋办？咱们是乖乖听话，还是奋起跟他们干一架？！

接收到董达的目光，郭继祖紧皱双眉，思忖良久，才用力一磕马镫子，驱马缓步走到近前，扬声喝问道：“尔等是什么人？奉了何人之命在此当差？还有，昨日的城门护卫缘何不见了？”

崔二冷声道：“某是刺史亲自任命的城门门吏，至于之前的护卫为何不见，这是郎君们决断的事，某人小位卑，却是不知道了。”

郭继祖嗤笑连连，“笑话，某乃鄯州别驾，县城的护卫被撤防了，为何无人通知本别驾？还有，某从未见过你们，又如何确定你们是真的戍卫，还是城外悍匪冒充？”

被人诬为悍匪，崔二等人也不气恼，而是直接抽出腰间的腰牌，展示给众人看。多余的话，他们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至于郭继祖是否相信了他们的身份，崔二淡定的表示，他不在乎。若是郭继祖借此生事，他表示，他将会用手中的横刀跟他们‘解释’。

郭继祖人老成精，哪里看不出崔二等人的肢体语言。

咬了咬牙，他恨声道：“让他们验！”

不是他认怂了，而是方才他已经扫视过了，在场的崔家部曲绝对超过三十人。

而自己这一边只带了十几个人，加上他和董达也不足二十人，饶是他对自己的武力值颇有自信，他也不敢托大的说自己能以一当十。

十六七人对上三十或是更多人，郭继祖真心不确定自己这一方能不能赢。

打是打不过了，临阵脱逃又太丢脸，只能硬着头皮任由人家‘欺负’了。

郭继祖的脾气不好，但他当年能在战场上活下来，靠的就是他的识时务，当初能当机立断的选择投靠亲王是如此，如今能暂时服软亦是如此。

忍着气，郭继祖等人任由城门口的戍卫逐一将他们检查一番，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一行人才进入县城。

路上，郭继祖仍高坐在马上，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两侧的路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看什么可笑之事。

被人当笑话瞧了，活了几十年的郭继祖很是气恼，此刻，他对崔幼伯的恨意已经飙至顶点。

但，这话还是说早了。

因为一刻钟后，郭继祖等人抵达府衙，他习惯性的甩蹬下马，将缰绳随意的丢给身后服侍的小厮，撩起衣摆，大步上了台阶，一只脚正欲跨过门槛的时候，又被人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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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打脸（求订阅啦）

“吾乃鄯州别驾郭继祖！”

看到忽然冒出来的年轻得不像话的陌生门吏，郭继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反倒镇静下来，双手抱胸，斜睨着问话的门吏，抢在他开口前，郭继祖先一步冷声道：“怎么？你还要验验本官的印信，是也不是？”

被人抢白，自告奋勇充作门吏的李雍愣了下，眼前这一幕跟他想象的不同呀。明明应该是自己为难郭继祖，怎么忽然就掉了个儿，自己反倒成为被戏弄的那一个？

不过，小家伙还算机灵，很快就镇定下来，故作老成的点点头，伸出一手，道：“印信？”

郭继祖却退后两步，直接闪到一边，不理李雍，好整以暇的站在门边等着。

李雍怔了怔，这戏码越来越不对了呀，按理说，这郭继祖被拦在门外，又被个年轻的小郎折辱，应该气得暴跳如雷才是呀，他怎么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这不科学呀！

其实，李雍毕竟年轻，他不了解郭继祖这种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子。

若是了解郭继祖为人的人瞧了，定会不以为奇的点点头：“唔，这才是那个老汉会做的事儿嘛。”

没错，郭继祖能在鄯州盘踞十几年，绝不是单靠着与先帝的情分，他本身也确实有两把刷子，至少比他表面显露出来的要聪明许多。

方才在城门口，他之所以暂时服软，不过是一时低估了崔幼伯的‘强势’，从而导致准备不足，在人手不够，形势又不利于自己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投降。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彻底服了崔幼伯。

刚刚，就在从城门口到府衙的路上，他就想好了应对的策略——好呀，你崔幼伯不是强势嘛。不是什么都不怕吗，不是想以牙还牙嘛，老夫就让你闹个痛快。

至于他启用了什么策略，倒也简单。他既然已经猜到了崔幼伯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动作，那么，他要做的就是既能避免自己在府衙门口受折辱，又能阴崔幼伯一把。

有了这个计划。对于李雍的为难，郭继祖真心不在乎，他直接倚在府衙大门一侧的墙壁上。双目微眯。神情异常悠闲。仿佛没有看到李雍，更不再提及进门的话题。

这下子，换成李雍着急了，他看了看郭继祖，又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人群，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之所以能为难人家，是因为有拿捏的。如今人家都不在乎了，他还拿捏个溜溜球呀！

“你不想进去了？”这种话，他能问吗？

若是问了，不就直接告诉人家，他想借此生事？

可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干耗着，貌似也不成呀！

左右为难，李雍竟僵在了那里。

就在他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崔明伯走了出来，抬眼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不知所措的李雍身上，稍一沉思便明白了。

接着，他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的郭继祖，眼中眸光闪烁，心里暗道：看来，又被堂弟说中了，啧啧，真没想到，他家小堂弟竟这般厉害，提前料定郭继祖不会乖乖任由李雍‘为难’。

不过，崔明伯还是象征性的问了李雍一句：“发生了何事？这位老者是谁？缘何站在府衙门旁？”

终于见到亲人了，呜呜，李雍捉住崔明伯的袖子，低声回道：“这位老者自称是鄯州别驾，可他一没着官服，二没佩戴银鱼袋，我又没见过真的别驾，所以要求他出示印信，结果——”

崔明伯点点头，旋即走到郭继祖近前，朗声问道：“尊驾是郭继祖郭别驾？”

郭继祖睁开眼睛，扫了崔明伯一眼，只见他长得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一看便是那种典型的世家子，心里顿生厌恶，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权作回答。

崔明伯也不恼，堂弟已经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他知道这位郭别驾是个什么人。

“哦，果是郭别驾？可有印信？”

崔明伯淡淡的问道。

“哼！”

郭继祖懒得回答，再次给了个冷哼。

崔明伯故作不悦的皱了皱眉，冷声道：“老翁，我敬你上了岁数，这才好言相问，可你也不能仗着年长就如此无礼。我只说一句话，你若是郭别驾，劳烦你出示印信；倘或没有印信，烦请你离开府衙——”

他的话还没说完，郭继祖就怒了，瞪着眼睛厉声道：“怎么，这府衙我还不能来了？”

“府衙不是东、西两市，而是郎君们办正事儿的地方，老翁若是无事，还是离开此地为好！”

说罢，崔明伯招招手，唤来两个身高体壮的崔家部曲，瞧他那架势，竟是要用武力将郭继祖驱逐出府衙大门。

饶是郭继祖有了心理准备，见此情况，也气得浑身颤抖。话说他在鄯州呆了十几年，绝对是个土皇帝的存在，如今却被个刚来一日的小子扫地出门，这、这让他如何不怒？！

欺人太甚，崔家小儿真是欺人太甚！

就在郭继祖气得挽袖子想揍人的时候，他的援兵到了。

只见几个身着六七品官服的人小跑着赶来，他们个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赶到府衙门前台阶时，纷纷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好一会儿，才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一边平复紊乱的呼吸，一边道：“住、住手，这、这位是咱们鄯州的郭别驾，切莫冲撞了别驾！”

崔明伯微微一笑，温文有礼的问道：“哦？敢问几位郎君可是州府的司功、司兵、司户等几位参军？！”

那男子忙点头，回道：“正是。某梁轲，忝为鄯州州府司功参军。”

其它几人也都喘匀了呼吸，纷纷自我介绍。

为了避免被人质疑，他们还主动出示证明自己身份的印信。

证明完毕，他们齐齐跟郭继祖见礼，然后再次向崔明伯表示：这位是货真价实的郭别驾。是自己人，千万别动手，万一弄出什么事儿来，大家都不好收场！

崔明伯也乖觉。闻言，整了整衣袖，向前见礼，“某崔明伯见过郭别驾。”

“哼~”

郭继祖一听这名字便知道面前此人跟新刺史的关系。他第三次发出冷哼，斜睨着崔明伯，凉凉的问：“某现在能进去了吗？”

“当然能，别驾请！”

崔明伯躬身做出个请的动作。一边侧着身子引路，一边柔声解释：“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别驾勿怪。不是刺史要为难别驾。实在是形势所迫呀。别驾还不知道吧。昨日崔刺史进城的时候听闻城外有悍匪作乱，当时还以为是有人小题大做，但到了晚上，居然有数名匪人串通守城的戍卫，企图混入县城作乱……”

郭继祖原本是目不斜视的往前走着，听到这话，猛地顿住脚步。转过头，死死的盯着崔明伯，一字一顿的问道：“你说什么？昨夜有‘匪人’串通戍卫？”

他故意加重了‘匪人’两字的读音，意图提醒崔明伯，不要做得太过分。大家都知道那几个人的身份，你崔家虽是鼎甲世家，亦是宰相之家，可也别把事做绝了。

这里是鄯州，不是京城！

但崔明伯仿佛没听懂一般，还认真的点点头：“可不是，幸好咱们新刺史有准备，进城的时候听闻有匪患，便提前派了四队人马在四个城门口守着，这才一举拿下企图混进城的匪人和里通外贼的戍卫。”

一边说着，崔明伯还继续做出‘请’的动作，邀请郭继祖等几人往里走。

郭继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生气来形容了，他简直就是暴怒，若是眼神能杀人，此刻的崔明伯早就被他如刀的眼神凌迟了。

崔明伯却毫无所查，见郭继祖站着不动，还故作好心的提醒：“怎么，别驾不是要见新刺史吗？”

郭继祖不理这个话茬，继续追问刚才的话题，“那些匪人和被抓的戍卫呢？”

不能怪他着急，那些‘匪人’倒还罢了，左右不是他的人，抓不抓的与他无甚关系。但那些戍卫却不同，全都是他信得过的心腹呀。

若是把县城比作他的家，那么城门就是自家的大门，负责看门的人，看着不起眼，但却十分重要，非心腹之人，决不能放在这个位置上。

一夜之间，崔幼伯却将他的心腹一网打尽，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了，而是想直接夺权呀！

不行，这绝对不行！

“哦，那些人呀，郎君命人审讯了一夜，现在正关押在大堂后的院子里，”

崔明伯有问必答，态度甚是恭谦，说着，他还很体贴的问道：“怎么，别驾想先去看看那些人？”

郭继祖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愤愤的点点头。

崔明伯忙拍上一记马屁，“啧啧，别驾果然一心为民，不过咱们新刺史也不是太计较的人，呵呵，属下这就带您过去！”

说着说着，他还是习惯性的刺了刺郭继祖。

对此，郭继祖已经没心思理睬了，他只想知道崔幼伯把那些人怎么了。还有，方才崔明伯提到了‘审讯’，也不知道在重刑之下，那些人会说出什么‘实情’来。

当郭继祖跟着崔明伯来到关押人的院子，看到那些人的现状时，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呼，还好还好，看他们完好的外形，显然崔幼伯并没有动大刑。

但紧接着，他的眉毛又立了起来，因为，当他走近后才发现，那些匪人和戍卫的脸上各有两道非常明显的痕迹——打脸呀，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打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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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打就打了

揭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

而面前十几人两侧面颊上却各有一道两指宽、一扎长的血痕，观其形状，似是用刀鞘或是竹片之类的条状硬物用力抽伤的。力道掌控得刚刚好，既没有红肿、也没有破皮，只是抽出了明显的痕迹。

郭继祖是做砍人买卖发家的，对于打人、砍人等业务非常熟练，以他多年的从业经验，哪里看不出崔幼伯此举的用意——并非逼供、也非惩戒，而是赤果果的羞辱！

没错就是羞辱，因为这十几人脸上的伤痕太规整了，仿佛是流水线加工出来的，每个人各两道，位置、大小甚至力度都他娘的几乎一样，十几近二十个人站在一排，很是‘红火’，颇为壮观！

如果说抽第一个人的时候，是崔某人出于气愤或是激动，那么接下来的十几个人呢？

娘的，崔家小子真特么的一肚子坏水儿呀，竟弄出这么一出来恶心人。

打脸啊~

这下子，不止郭继祖两颊火辣辣的疼，就是抱着打酱油心态来看戏的董达也一脸愤恨，因为，站在最前头的几个人，不是陈九、冯六等又是哪个？

跟在郭、董二人身后的几个参军见此情况，也不禁面面相觑，心里暗道：啧，看来这新刺史是来者不善呀。且观其行事作风，竟不似温润的世家子，反倒像个市井无赖。

尤其是梁轲，见来了个如此强势的刺史，不由得暗暗心生警觉。

他身为六司之首，在鄯州州府的地位仅次于刺史和别驾。

相对于两位老板的纵览全局，他则是真正办实差的，掌管着一州的钱粮、诉讼、军事等各种具体事务。

如果说中书舍人是皇帝的机要秘书，那么司功参军便是刺史的助理。且在所有助理当中，排行第一。

梁轲此人，虽不是世家子，却也是鄯州的望族子弟，梁氏家族盘踞鄯州百余年，在当地极有势力。家中子弟大多读书习武，很有几分才干，一直占据着六司的位置。

一百多年下来，哪怕皇帝都换人做了，郡守或是刺史来来去去几十任。梁家的人却始终牢牢把握着鄯州的实际管理权。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今朝，只可惜，几年前来了个无比霸道的别驾。以绝对强势的姿态，从梁家分走了不少权利，但梁轲的父亲和他本人依然是六司之首。

饶是郭继祖行事霸道、喜欢揽权，前后赶走了几任刺史，在鄯州可以称得上一手遮天。但对上梁家以及其它几个本地望族，也只能配合。

郭继祖没在梁家人跟前占足便宜，梁家亦对郭某人忌惮不已，两边是狗咬刺猬，一个无处下嘴、另一个虽不受伤可也只能自保，勉强打了个平手。

对于梁家人来说。有一个霸道的别驾就够头疼了，若是再来个强势的刺史，两虎相争。他们在夹缝里呆着，定会受到波及。

当然，他们可以选择躲在一边等着做渔翁，但这样就必须离开州府衙门，可一旦远离了权力中心。哪怕将来刺史和别驾的争斗有了胜负，他梁轲也有可能失去司功的位子。

其它几位参军也都是本地的大户。传承及势力可能不如梁氏，但在鄯州的地界上也是不容小觑的几股势力。

他们看了眼前的一幕，心中也开始计较起来。

从昨日黄昏到今日下午，新刺史抵达湟水尚不足一整日，可他却接连出手，硬是打得郭别驾两颊生疼却骂不出半句话，想来此人是个厉害的。

一山不容二虎，如今鄯州有两个厉害的人物，他们这些小喽啰就要站队。

若观今日之情形，他们应该站在新刺史这一边，可、可郭继祖终究在鄯州经营十几年（加上他做折冲都尉的时间），在这里根深蒂固，连第一高门梁氏对上他都只能退让。

几人不禁担心，倘或新刺史拼不过郭别驾，他们又该如何？

人家新刺史出自博陵崔氏，身边又有郡主娘子，即便在鄯州吃了败仗，回京后照样能做高官。

可继续留在郭别驾身后也不保险，倘或新刺史手段高超，硬是压下了郭某人的铁拳，待新刺史全面掌握了州府，他可能一时无法收拾别驾，但拾掇几个小喽啰却是轻而易举。

而他们呢？

现在比不往昔了，世家衰落，寒门士子纷纷跃上舞台，跟世家子抢位子。

就拿鄯州说吧，别看着地方不大，但仍有十几家田舍奴出身的小地主，手里有了点儿余钱，便极力培养子孙读书上进，十几年经营下来，族中很有几个不错的子侄，有的还通过了州府的选拔得以入京科举，颇有赶超那些老牌望族的架势。

几位参军非常确定，如果他们一个选择不慎，离开了当前的职位，用不了半日，便有不少人争着抢着做替补。且这些人也不是什么无根基的市井小民，不管是新刺史还是郭别驾，估计也不会拒绝。

选择哪头好呢？

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几人不禁面露苦色，无奈之下便想看看同伴的表情，大家都如是想，结果弄得眼神乱飞，却无人做出决断。

最后，几人决定了，先静观其变，毕竟时至如今，他们还未见过新刺史，也不知道此人具体如何，且先看看吧。顺便也看看梁轲的选择，跟着他走，想来也不会出大错。

别看几人脑子里转了这么多想法，但所费的时间并不多，几乎是须臾间，他们飘忽的眼神有了方向，纷纷缩起肩膀，远远的站在一边，用行动告诉郭别驾：偶们是来打酱油的，你丫的别想拿咱们充炮灰。

说到这里，咱们不得不叹一句，能在官场混得下去的人，真心没有笨蛋，这几位参军早就猜到了郭别驾为何命人召自己前来。

无非就是想让他们打头阵，惹怒或是刺激一下新刺史，进而把自己和身后的家族绑上郭家的战车罢了。

几人默默摇头，炮灰咱不干，平白招惹新老板的蠢事咱也不干，所以，还是看戏吧！

哪怕面前这一幕有种‘被’杀鸡骇猴的感觉，几人也都默默忍了下来。

董达气不过，凑到郭继祖近前，极小声的咬耳朵：“阿叔，这姓崔的欺人太甚，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经过了最初的暴怒，郭继祖反倒镇定下来，他直直的盯着一脸微笑的崔明伯，目光充满杀气，他是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人，本身就有一股煞气，再加上他此时澎湃的怒气，他的眼神已经不能用狠戾来形容，简直就是恐怖。

倘或遇到个胆小的，或是不知道郭继祖底细的人，面对这样的瞪视，早就吓得双腿发麻、瘫软在地了。

崔明伯却是巍然不惧，他的笑容虽有些许的凝滞，但脸上仍一派淡然，唯有掩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的紧紧握着，似是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恐惧。

郭继祖瞪了许久，忽又咧开大嘴，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问道：“这就是昨夜抓获的匪人？崔郎莫不是搞错了？旁人我看着眼生，但这陈九、冯六我却是认得的，绝不是什么匪人，而是折冲府的府兵。”

说着，郭继祖扭头问向董达：“董都尉，老夫若是没记错的话，这两人似是你的贴身护卫吧？对了，昨夜你不是命他们进城办一件要紧的事儿，怎么——”尾音故意拖得很长，其意不言而喻。

董达会意，忙接过话头，故作愤然的说道：“郭别驾所记不差，不止陈九、冯六两人，他、他、还有他，”

一边说着，董达一边伸手虚指了指站在陈九身侧的几个人，“这几个都是某的护卫。昨夜某命他们进城办差，许是误了关城门的时间，城门的戍卫认得他们，得知事情紧急，这才放他们进城。只是不知，崔刺史为何将他们捆绑至此？还将他们错认为匪人？其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的话音方落，被捆绑一夜，又饥又困又累的十几个纷纷叫嚷——

“都尉说的是，小的奉命京城，晚了时辰，为了不耽搁要务，这才请城上兄弟通融，结果却被当做匪人抓了起来，都尉，小的冤枉呀！”陈九等护卫连声高喊。

而那十来个城门戍卫却简单的多，因为他们根本什么都没做呢就被拿了下来，自己到底为什么被抓，直到方才才知道，是以，他们的辩解只有两个字：“冤枉~~”

一时间，小院里充满此起彼伏的喊冤声，若不是这些人困顿了一夜，嗓子干涩嘶哑，估计此时喊出来的动静能传到街上去。

郭别驾噙着一抹冷笑，定定的看着崔明伯，沉声道：“对此，崔郎可有何话说？”

崔明伯不急不忙，缓步走到陈九等个高喊冤枉的人近侧，指了指他们身上的便服，道：“既是执行公务为何不着公服？为何不佩戴腰牌？”

接着，他又和缓了语气，转身对郭继祖道：“别驾有所不知，昨夜这几人自称奉了都尉的钧令进城办事，可一无都尉的手书，二无半点证明身份的凭证，且一个个酒气熏天，某真是不解，这几人执行的是什么公务？难不成是进城寻欢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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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反击

“自然是紧急军务！”

许是看到了靠山，原本还萎靡不振的陈九仿若打了鸡血针，瞬间亢奋起来，梗着脖子强辩道：“只因事涉机密，某等几人这才便装缓行，腰牌等泄露身份的物品也不敢带在身上，以免坏了差事。不想却因此被人误会，某实在冤枉呀！”

说着，陈九偷眼瞄了自家都尉一眼，见都尉脸上闪出满意的笑容，情知自己没有说错话，心下大定，继续扯着嗓子喊道：“郎君若是不信，大可问吾家都尉。”

董达连忙点头，表示陈九没有说谎。

陈九见状，愈发笃定，两个眼珠子滴溜乱转，旋即道：“至于饮酒，断无此事。”

陈九说得斩钉截铁，他这般自信，也不是没有原因。

经过一夜的消化，他腹中的酒水早已化作了屎尿，至于口中的酒气，他大可无赖的说这是他的口臭，反正他料定新刺史不是神仙，不能将昨夜之事还原给大家看。

只要他一口咬死了，新刺史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证据，也只能作罢。

看到陈九三两下将崔明伯的话驳了个干净，董达很是得意，还故意加了一把火，“没错没错，这陈九就是这点不好，不喝酒也满嘴的臭气，弄得一干兄弟们不愿与他同屋。”

冯六几人也机灵，连忙点头作证，“是呀是呀，都尉说得极是，这陈九，整日满嘴酒气，实在讨厌！”

一番七嘴八舌的叫嚷后，现场众人的脸色也变了，纷纷用看好戏的目光打量崔明伯，且等他如何回应。

郭继祖也舒了口气，只要把陈九等人身上的‘罪责’抹干净了。那么被冠以通匪罪名的戍卫们也就没事了，他还能借此好好的参崔幼伯一本，即便不能立时把他赶回京城，好歹也要让圣人下旨申斥他一番。

至于几个参军们。则神色莫名的关注着现场的进展。

崔明伯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心中却在连声佩服：啧啧，堂弟真是神啦，竟连这一节也事前预料到了。唉。也不知道他的脑子是什么做的，下手前就算定那些兵奴会耍无赖的狡辩。

既然堂弟全都料中了，崔明伯也没有迟疑，直接按照堂弟事前叮嘱的那番。轻嗤一声，满脸鄙夷的骂道：“呔，好个巧言令色的无耻匪类。青天白日还敢睁眼说瞎话。我且问你。尔等若是没有饮酒，城门口、府衙侧门口的那些呕吐秽物又是何人所为？”

陈九被说得一僵，昨夜他虽吃醉了酒，但还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他隐约记得，貌似进城后，因为与人拉扯厮打。他一时头晕恶心，接连吐了好几回。

张了张嘴，他一咬牙，继续强辩道：“回郎君，某不知，城门口以及府衙四周一向都是人来人往，保不准是哪个酒醉之人无意间所为呢。”

“呸~”

崔明伯一口啐在陈九的脸上，骂道：“好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死狗奴，事到如今还敢狡辩。好，若那些秽物果是旁人所为，想来尔等肠胃中的残渣应与那秽物不同……”

说着，崔明伯弯了弯唇角，忽笑得温文尔雅，但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是狠辣无比，只听他缓声道：“恰好吾家刺史将京城最好的外伤大夫带了来，不若让他给几位来上一刀，破开肚腹、切开肠胃，咱们一起来亲眼瞧瞧，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九等人已经变了脸色，个个下意识的想抱住肚子，只是他们被捆着手脚动弹不得，受惯性影响，个个身体摇晃，有的直接歪倒在地上。

站在一旁围观的酱油党们见崔明伯一派温润模样，却说出如此血腥、令人作呕的话语，纷纷咋舌，有胆小的已经捂着嘴、抱着肚子连声干呕。

不能怪人家胆小，实在是崔明伯说得太投入了，当他说到‘来上一刀’，开膛破肚的时候，他的手还故意在空中虚划了一记，嘴角更是挂着瘆人的浅笑，那神情仿若传奇故事中，专门食人的恶鬼一般。

就是郭继祖、董达等武人，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眉头紧皱，胃肠抽搐，一阵阵的恶心。

他们已经感觉到了崔幼伯的强势，但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厮竟这般心狠手辣，不过一点儿小小的冲突，他就敢杀人。

好吧，虽然崔明伯说得委婉，什么切开肚子，什么看看肠胃，没有一个字提及‘死’，但以彼时世人的观念，一个人若是被开膛破肚了，他还能活吗？！

崔明伯见众人吓得不轻，他犹不肯作罢，向前逼近两步，弯腰凑到倒地的陈九近前，低声道：“怎么？陈九，要不要试试？那大夫的手艺极好，不会让你受太多的苦。只轻轻一下，唰~~~，在你肚子上划个口子，你的心呀、肝儿呀、肠子呀——”

“呕~~”

陈九实在听不下去了，头一歪，将胃里仅存的食物残渣和酸水一起吐了出来，而他的两腿间也流出浑浊的液体。

一时间，呕吐秽物的酸臭加上尿液的臊臭，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儿在小院里弥漫，引得众人纷纷掩鼻。

有天性爱洁的几位小郎，一个忍不住，也吐了出来。

崔明伯却是没有感觉一般，冷冷的看了那秽物一眼，退后两步，道：“哼，你倒省事儿……来人，去将城门口和侧门口的污物取来，好让在场诸位瞧瞧是不是一样？！”

闻听此言，众人纷纷摆手，连声‘不必了’。

郭继祖和董达也忙用帕子掩着口鼻，连连摇头，表示不用看证据了，他们相信，陈九等人确实吃醉了酒。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董达率先反应过来，伸脚踢了满身臭气的陈九一记，踢完人，他又迅速的闪到一边，然后恨声道：“好个没用的獠奴，我派你去办正事，你们却跑去吃酒，你们眼中可还有军法？”

董达的话音一落，郭继祖也反应过来，直接截过话头，提醒道：“董都尉说的没错，他们犯了军法，理当押回折冲府的军营，好生审讯一番，予以严惩！”

不管如何，先把人弄回来吧，且相较于‘匪人’这个罪名，‘渎职’就轻许多了，这两者，一个是敌我矛盾，一个是人民内部矛盾，资深武将出身的郭继祖自是分得清楚。

董达也想到了这一层，连连附和：“别驾说的是，都是某治下不严，才有此胆大妄为之人，”

他扭过头，恳切的对崔明伯说：“某这就把人带回去严加惩处，还请崔郎君向新刺史解释一二，某先谢过郎君了！”

说罢，他学着文臣的样子，长揖到地，态度很是谦卑、诚挚。

崔明伯挑了挑眉梢，郭、董二人打得什么主意，他当然明白。不过堂弟说了，如果不能一下子把敌人打死，那就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今日‘打脸’的目的已经达到，且郭、董两位也服了软，实不好把人逼得太狠。

是以，他浅浅一笑，隔着老远，双手虚托了下，道：“董都尉太客气了，既然他们真是折冲府的府兵，如今犯了错，自当由董都尉处置。”

董达忙又是一礼，心里憋着气，嘴里却说着感谢的话：“多谢郎君了！”

郭继祖适时插嘴，“既然都是误会，那、那这些城门戍卫——”是不是也该放了？

崔明伯却没有表态，而是无奈的摊了摊手，道：“某只是崔刺史的僚属，此等要务，还是请刺史做主为好。别驾，你说呢？！”

靠，你丫的不能做主，刚才这番动作又是在做什么？真当老夫是痴汉呀！

被不轻不重的噎了一记，郭继祖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但他还是强忍着怒气，咬牙道：“是、是，崔郎君提醒的是，某、某这就去拜见崔刺史！”

“别驾，都尉，请！”

崔明伯做了请的动作，引着众人往正堂走去。

一行人来到正院台阶前，正欲拾阶而上，得到通报的崔幼伯已经先迎了出来。

“哎呀，郭别驾和诸位郎君到了，某未曾远迎，还请见谅！”

崔幼伯一身簇新的朱色官袍，腰间系着象征品级的环带，即革制的腰带上装饰着方形饰片，这饰片也有个官方称呼，曰“銙”，每銙下设有一环，用来悬挂配饰。

按照彼时朝廷的规制，五品以上佩戴金带，带上着十銙，四品以上着十一銙。

崔幼伯是从四品，是以他佩戴着十一銙的金带，环带上挂着银鱼袋，以及佩刀、刀子、砺石等‘革占鞢七事’，脚上蹬着乌皮靴，配上他那张俊美出尘的玉颜，好一派翩翩俏郎君的模样。

若是没有方才哪一出，众人瞧了定会觉得崔幼伯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但此刻，饶是他外形颇似君子，但却无人再如是想。

尤其是郭别驾，看到崔幼伯一派谦和、礼贤下士的模样，只觉得腻烦，心里不住的嘀咕：好个崔家小子，有手段又会演戏，这次就先让你得意一回，待明日，老夫定会让你好看。

在鄯州做惯了老大，郭别驾当然不会真的服软，别看他笑眯眯的跟崔幼伯寒暄，心里已经想好如何反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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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亲戚

不过，郭继祖终究是混迹官场的老油子，不管他心里怎样计划着让崔某人好看，当他面对面的与崔幼伯聊天的时候，他的脸上却不带分毫。

虽不能挤出自然的笑容，但郭继祖的嘴角还是呈上扬的弧度。

再难看的笑容，他也是在‘笑’呀。

崔幼伯似是没看到郭继祖那宛若抽筋的表情，笑容可掬的与众人寒暄，在没有正式进入正堂前，他对郭继祖甚是敬重，言谈间数次尊称郭别驾为前辈，着实做足了谦和、有礼的姿态。

一行人进入正堂后，分主宾落了座，崔幼伯才端起刺史的架子，说话的时候多了几分正式。

对此，饶是对崔幼伯心存怨恨的郭继祖也挑不出半分错处：私下里，待人至诚，恭谦守礼；公事上，公正严明，一丝不苟，当真是公私分明、进退有度。

尤其是四周散座的六司，他们是鄯州的望族，平日里，对自家的门第很是骄傲，遇上其它寒门庶民的时候，绝对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但如今，对上全国闻名的鼎甲世家崔氏的子弟，看到人家是如何的举止不凡、言谈有方，一颦、一笑、一抬手、一个眼神……都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优雅，只看得梁轲等人不由得心生钦羡的同时，又隐隐有种自惭形秽的自卑之感。

唉，这就是差距呀！

其实若是了解崔幼伯的人，便会发现，此时的他笑得非常‘标准’，嘴角上扬的弯度仿佛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般，眼中浮现的淡然也如同事前演练了千遍万遍般‘规范’。

他这幅表情，绝对是对外的标准表情，说得难听些。就是世家子惯用的装13，十足的样子货，却也能唬人。

这不，在他的一番‘努力’下，除了郭继祖，在场的几人都已经隐隐露出倾慕的神情。

发现了这一点，崔幼伯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心说话：唔，这个郭继祖，果如传说当中的厌恶世家子呀。

几人寒暄完毕。崔幼伯开始谈及正事，他的话说得极婉转，但意思却非常明确。责令六司将手上负责的事务统统跟他汇报一番，顺便把各司的账务交上来。

崔幼伯这番话也有督促六司做选择的意思：

如果诸位信得过我崔幼伯，那么我也信得过诸位，各位只需要将自己负责的事务汇总后回禀我一声就成，原来做什么的接着做下去；

若几位信不过我。那么不好意思了，烦请大家把手头上的事务统统交出来，我着人核实后，没有问题的人可以继续做下去，有问题的那就只能回家吃自己了！

当然，这个‘问题’的界定和尺度。由崔某人掌控。

梁轲等也不是蠢人，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家心中摇摆不定。齐齐将目光投向了郭继祖。

结果呢，一向大老粗的郭某人，此刻却像个讲究的士大夫，端着个茶盏，小口小口的品着茶汤。每喝一口，他还故意露出享受的表情。

靠。好你个装模作样的老狗，旁人不知道你，咱还不清楚你的底细，你丫一大字不识半个的粗人，穷讲究个毛呀。

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赶紧给大家表个态呀，咱们也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六位参军咬着后槽牙，默默的在心里痛骂某个故意拿乔的老匹夫。

几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道道炽烈的小眼神乱飞，弄得厅堂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对此，崔幼伯似是毫无所察，他依然笑得标准，一派闲适的看着众人的‘互动’。

好一会儿，就在梁轲等人快要气不过，想要齐齐投向崔幼伯的时候，郭继祖‘动’了。

只见他身子忽然一阵剧烈的颤抖，手里的茶盏也飞了出去，哐当一声落在不远处的地板上，上好的白瓷茶盏碎了一地，温热的茶汤也在地板上晕染开来。

接着，郭继祖的老脸上露出很痛苦的表情，一手扶在胸口上，黝黑厚实的手掌用力抓着衣襟，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坐在他身侧的董达深知他这位郭老叔，见此情况，只稍稍顿了一下便明白过来，他腾地站起来，两步蹿到郭继祖身边，扶着他的身子疾声问道：“阿叔，阿叔，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郭继祖见董达这么上道，心中满意，暗想：董家小子虽胆小怕事了些，但还是蛮机灵的。不过，胆小也有胆小的好处，至少他不敢轻易背叛自己。

思及此，郭继祖看向董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慈爱。

当然他也没有忘了目前的状况，艰难的点点头，另一只手指了指胸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话，五官也愈加扭曲。

董达见状，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暗暗坏笑，啧，这个老家伙不定又想出什么坏点子来了，这不，当着崔幼伯就开始装病。好吧，你既然要演戏，那咱就配合一下，也让崔家小子吃个瘪。

如果说之前他还想着坐等崔幼伯与郭继祖鹬蚌相争，他来个渔翁得利。但经过方才那一遭，他发现，崔幼伯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他彻底掌控了鄯州，绝对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要知道，董达的屁股底下可不怎么干净，而适才崔幼伯让他的堂兄如此狠戾的对待他董达的下属，半点情分都不讲，这本身就说明了崔幼伯对他的态度——不拉拢、只打击！

这会儿见了崔幼伯本人，看到他如此年轻、如此有城府的样子，董达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而且，看崔幼伯朗朗君子的模样，实不像能与自己‘合作’的人。

虽然郭继祖也是个嚣张的人，但自己与他搭伙多年，又有‘世交’这个名头做粘合剂，只要自己忍一忍，郭继祖也不会做得太过分。

对，忍！

只要他忍过了这一遭，待崔幼伯任满离开鄯州，那时他的羽翼也丰满了，便能踹开郭继祖，自己在鄯州做老大了。

想通了这一节，董达对郭继祖是全力的配合，见他装病，便帮着搭架子。

只听他大声的喊：“阿叔，难道您的旧疾犯了？”

郭继祖点头。

董达忙转过头，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崔幼伯，道：“刺史，不好了，郭别驾的旧疾犯了。请容某将他老人家送回家？！”

一边说着，董达还一边作势要把郭继祖抬起来。

崔幼伯也面露急色，几步走到近前，蹲下身子，仔细看着郭继祖的脸色，关切的说道：“郭别驾患有旧疾？”

董达连连点头，语调都有些哽咽了，“好叫刺史知道，郭别驾早年跟着先帝东征西讨，受了不少伤，那时在战场上也没有及时医治，就此落下病根。

每年春秋两季，别驾总要大病一场呢。呜呜，现在已近初秋，最近别驾又忙着州府的事务，劳累过度，所以、所以就——”

崔幼伯眉头微蹙，语带歉疚的说道：“哎呀，我竟不知别驾还有旧疾，早知如此，我该先去探望别驾的。如今老人家旧疾犯了，这可如何是好？”

双方嘴里都说着担心的话，却无人动弹。

一旁围观的几个参军心里吐槽：嘁，若郭老狗真的有什么‘旧疾’，就刺史和都尉两人拖拖拉拉的样子，此刻早就病死了，好不好？！

董达忙道：“这也不能怪刺史……对了，别驾家里有药，属下要送别驾回去，失礼之处，还请刺史勿怪。”

崔幼伯却摇头，道：“不妥，观别驾的样子，似是情况很紧急，正巧我带了几位京城有名的大夫，不如让他们给别驾诊治一番？”

哼，你敢装病，我就敢让大夫来给你下‘虎狼之药’。

董达表情一僵，兀自呻吟的郭继祖也顿了下。

片刻后，董达强笑道：“多谢刺史。只别驾这病很是蹊跷，唯有一位惯常给他瞧病的大夫才能医治。”

说罢，董达又似才发现已经耽误了许多时间，抬头吆喝道：“几位郎君，快帮我将郭别驾抬出去呀！”

这句话，也是在逼六司做选择。

六个人扎手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决断。

“唔~~~”

郭继祖的呻吟声陡然提高，仿佛一个信号，声音未落，便有四人围到他身边，抬胳膊的抬胳膊，抬腿的抬腿，和董达一起，麻利的将郭继祖抬了出去。

崔幼伯没有阻拦，只连声让众人小心，切莫失手摔伤了郭别驾。

最后，他还恭谦的送到了中庭，亲切的凑在郭别驾近前，说了句：“别驾只管好生休养，州府的事儿，还有本刺史呢，您就好好在家养病吧！”

郭继祖费力的点点头，然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某、某失礼了……一切、有、有劳、刺史！”

说罢，他的头一歪，竟昏厥过去。

董达赶忙冲着崔幼伯喊了句：“崔刺史请留步！”

然后便喊着号子，催促众人抬着郭继祖往外跑去。

目送众人离去后，崔幼伯才转过头，笑语盈盈的看着留下来的两个参军：梁轲和虞朗。

梁轲之所以选择崔幼伯，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

而虞朗肯留下，则是无奈，因为他与崔幼伯是亲戚——他的姑母嫁入了琅琊王氏，而王氏的女儿嫁给了崔幼伯的大哥，也就是说，虞朗与崔幼伯的大嫂是表亲，与崔幼伯也有了七拐八绕的表亲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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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报复

细究起来，虞朗和崔幼伯的亲戚关系很牵强。

说他们是亲戚吧，也太远了些，虞朗怀疑，崔幼伯可能都不知道有自己这门亲戚。

但这层七拐八绕的关系却让虞朗很被动——

如果没有郭继祖这个人，鄯州是崔幼伯说了算，那么他还能靠着这个关系得到新刺史的关照。

问题是，鄯州除了崔幼伯这个名义上的老大，还有个实际上的‘土皇帝’。

不是虞朗小瞧崔幼伯，实在是郭继祖在鄯州的根基太深了，人家十几年经营下来，就连城里的青石路上都带着郭氏的印迹。就算崔幼伯是条强龙，到了湟水的地界上，也只能委屈的盘着。

再加上今日两人的冲突，虞朗料定，这两位是不能和平相处了。

既要争斗，那两人就会划分各自的阵营，此时，虞朗与崔幼伯的亲戚关系就凸显出来了。有了这层关系，他肯定不能投靠郭继祖，因为即便投过去，人家也未必肯重用他。

是以，虞朗只能选择留在崔幼伯这一边，可、可他真心不敢跟郭继祖作对呀。

唉，也不知道，方才他没有跟着一起走，郭继祖会不会记恨、会不会报复！

就在虞朗胡思乱想的当儿，崔幼伯已经温文有礼的跟两人打起了招呼。

只见他先看向梁轲，定定的打量了对方一番，然后才笑道：“这位是梁司功吧？呵呵，果然是个丰神俊朗、风度翩翩的如玉郎君，不愧是鄯州梁氏的子弟！”

梁轲一怔，他实没想到崔幼伯在无人提醒的情况下，竟一眼认出了他。

要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自己虽在进府衙的时候。自我介绍了一番，但行至刺史跟前时，却没有单独介绍，而是和其它几位参军一起拜见新老板的。

崔幼伯能这般，想来定是提前做好了调查，而且他手头上极可能有着鄯州地界上的所有官吏的详细资料。

唔，这位新刺史果然不简单，梁轲心头闪过一抹窃喜，看来，自己方才没有选错人！

心里一边想着。梁轲偮手行礼，“某梁轲见过崔刺史。”

崔幼伯点点头，然后又转头看向虞朗。笑着说道：“这是虞家三郎吧？呵呵，出京前，我去洛阳辞别伯父、兄长时，还见了大嫂，她知道我要来鄯州。特意托我带了不少洛阳的土仪，待会儿我让人送到府上去。”

说着，崔幼伯扭头对梁轲解释道：“呵呵，梁司功还不知道吧，我与虞三郎是姻亲，家中长嫂乃三郎的表姐。”

虞朗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心中的惊讶了。崔幼伯竟然真的知道他，而且还表现得这般亲昵。

他不是三岁孩子，才不信王氏表姐给他带了什么土仪。崔幼伯这么说，不过是表明他知道自己与他的亲戚关系罢了。

不是说王氏势利眼、看不起寒门亲戚，而是两家的关系太远了，两地相隔又远，就算是过年过节也不会互送节礼。基本上就是那种可有可无的关系。

所以。王氏是不可能特意托前来赴任的小叔子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送礼的。

崔幼伯还在接着闲聊：“……故而，我与虞家三郎也是表亲呢。唔。我今年三十岁（虚岁），若我没记错的话，三郎二十九岁，我年长些，三郎该唤我一声表兄呢。”

天呀，他居然连我的年纪都知道？

虞朗悄悄抹了把汗，暗叹自己还真没选错人，不管崔幼伯以后会不会继续强势，单看他的这份‘用心’，他就不会输给郭继祖。

“崔刺史，哦不，表兄说得是。当年表姐的长子周岁抓周试儿时，我还随姑母去观礼了呢，”

人家既然做足了姿态，虞朗也顺着杆子往上爬，笑着说道：“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不知表姐和表姐夫可还好？”当年他观礼的时候，还是个两岁大的小屁孩儿，根本连王氏的模样都记不住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拿此事来套近乎。

崔幼伯对虞朗的表现很满意，笑得愈发随和，他又叫过梁司功，三人一起往大堂后的厢房走去。

梁轲和虞朗满心兴奋又有些惴惴的跟着崔幼伯进了内室，他们兴奋的是，自己刚才没选错人，崔幼伯是个靠谱的靠山。

他们惴惴的是，担心接下来谈话的时候，崔幼伯会问出比较敏感的话题。

比如，郭某人素日的行径如何？

再比如郭某人和折冲府的亲密联系？

再再比如郭某人在州衙的种种隐秘？

再再再比如刺史的各项收入如今都在谁手上？

……

但让两人奇怪的是，崔幼伯并没有谈及任何关于郭别驾的话题，而是简单的问了问州府最近（特指上任刺史离任至现在的这段时间内）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以及治下三县的秋收情况等一些无需保密的问题。

梁轲是六司之首，这些问题理当由他回答，他忍着心底的疑惑，详细的说了说州衙和治下三县的情况。

最后，他想了又想，才试探的问道：“还有件事，前任刺史卸任前，将他名下的职分田暂时交给了属下，您看，您什么时间得闲，属下领您去看看？”

所谓职分田，是大唐政府给官员们的‘工资’之一。

一般是按照品级，在他任职的区域附近百里之内选大小不等的一块地分给该官员，然后按照一亩收六升的租率出租，所得的租金归该官员所有。

这就是所谓的“依品而授地，计田而出租”。

至于能分得多大地，则看官员的品级，鄯州刺史是从四品，应分得职分田七顷。离任前，必须将职分田留给下一任。

崔幼伯是新刺史，所以前任刺史的职分田将由他继续持有。

梁轲之所以提及此事，是想提醒崔幼伯，湟水附近最好的田地全都在郭别驾手里，而刺史名下应得的田地却是极贫瘠的，他引崔幼伯去看职分田，是想让他更直观的感受到郭别驾的霸道和强势。

或许，崔幼伯还可以借此来烧他上任后的第二把火。

崔幼伯却似毫不在意，笑着道：“这个不急，我初来乍到，还有许多事需要了解。这些庶务，暂时由你帮我打理即可。”

被新刺史接纳、且委以重任，梁轲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因为他实不能理解，从职分田入手，这是个多么好的借口，且事关自己的收入，崔幼伯怎么就一点儿都不在意？

好吧，虽然士族崇尚所谓的清贵，不屑提及钱财等阿堵物，可作为一个在州衙做了几年司功的人来说，梁轲非常清楚钱的重要性。

看到崔幼伯如此‘清高’，梁轲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额，崔幼伯不会是个只知道一味清贵、却不食人间疾苦的样子货吧？！

又说了些琐事，崔幼伯便端茶送客了。

梁轲怀着满腹的心事，神情有些怏怏的离开州衙。

虞朗却满心欢喜的命小厮去后街的刺史宅邸取了王氏‘送’给他的土仪，然后开开心心的回家去了。

“肃纯，那梁轲虽有些小心思，但他提出的职分田问题，确实是个极好的着手点，你为何不理？”

见两人离去后，崔明伯从里侧的隔间走出来，盘膝坐在崔幼伯对面，有些不解的问道。

崔幼伯却抬手给崔明伯倒了杯茶，微微摇头：“我知道，不过，这些事都是细枝末节的琐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最近一两年他一直在看崔、萧两家的祖先手札和读书笔记，受益颇多。

其中，萧氏的某位做过皇帝的祖宗曾说过，想要一地繁盛，首先要建立一整套严格的秩序，如果地方的治安问题都不能得到保障，什么通河挖渠、鼓励垦荒等都是空谈，利益什么的也无法最大化。

目前鄯州的情况有些类似，崔幼伯在路上就考虑过了，他不是按照正常程序来鄯州的，资历、经验和年纪都不够，想要达到他的目标便需要采取一些不寻常的手段。

而且他有种预感，皇帝不会让他在这里待太久。

想着短期内得到有效的成果，他就必须找准最关键的症结，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下手。

梁轲说的什么职分田，以及他没有提及的库房、公廨利息等问题，崔幼伯若是详查，肯定能查出不少问题，没准儿还能让郭别驾吃亏。

但这些事都是琐事，他相信，只要他的第二把火烧完，不但能解决鄯州的秩序问题，这些小问题也能迎刃而解。

崔明伯挑眉，问道：“什么要事？需要我做什么？”

崔幼伯正欲说话，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低低的说话声，听声音，似是外头来人在询问守门的翰墨。

崔幼伯扭过头，扬声道：“翰墨，是谁？发生了何事？”

翰墨忙回道：“郎君，崔德芳求见。”

崔幼伯不禁皱眉，崔德芳是负责州衙安全的人，他忽然跑来，显然是衙门出了问题呀。

也没多加思索，他朗声道：“崔德芳，何事？进来说吧！”

片刻后，房门推开了，崔德芳大踏步的走了进来，抱拳行了礼，才略带激愤的说道：“郎君，出事了，梁轲、虞朗二人离开府衙后，在街上遇到了匪人行凶，当场被刺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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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示弱

崔幼伯神色未变，他继续方才的动作，轻轻的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仿佛没有听到崔德芳的回禀一般。

他的心里却在连连冷笑：哼，这算什么？郭别驾报仇，一刻钟都嫌晚？

崔德芳见崔幼伯毫无反应，别说他想象中的种种愤怒之举了，人家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呃，难道郎君没听到，还是他被气糊涂了？！

吞了吞口水，崔德芳小心的提醒道：“郎君，梁郎君和虞郎君被刺伤了，那什么，您看要不要遣大夫过去瞧瞧？！”

崔幼伯缓缓咽下口中的清茶，浅浅一笑，道：“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崔德芳忍着想挠头的冲动，规矩的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被再次紧紧关上，室内复又剩下崔幼伯和崔明伯两人。

相较于崔幼伯的八风不动，崔明伯却气得够呛，白净端方的脸上满是愤懑，见周遭只有他们两兄弟，不必顾忌什么体统、仪态，他用力一捶身侧的凭几，恨声骂道：“肃纯，这老匹夫欺人太甚。”

这是报复，赤果果的报复，一来是报复崔幼伯之前的强势，二来也是报复梁、虞二人的‘不识时务’。

这还是明晃晃的打脸，郭继祖选择在梁、虞二人刚出衙门就动手，除了表面上的惩戒‘叛徒’、威慑鄯州其它官员的意图，还有公开打新刺史的脸面的意思。

你崔刺史不是让人站队吗？你梁司功、虞三郎不是选择了新刺史吗？

好，那某就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这次算你们走运，某略施小惩，你们只是受伤，下次可就有可能出人命了。

你们若是识时务，就该知道如何去做。

崔明伯甚至都能揣测出郭继祖此时的心语。

而且，他还清楚郭继祖此举的另一个涵义：以绝对暴力的手段。告诉崔幼伯，鄯州是咱郭家的地盘，你个毛儿都没长齐的乳臭小儿，还是滚回京城。找你阿娘吃奶去吧！

不，不行，决不能让他的奸计得逞。

崔明伯拳头紧握，直直的看向崔幼伯。“肃纯，咱们必须有所行动，否则，任这人继续张狂下去。咱们在鄯州将什么事儿都做不成。”

若真让郭继祖立了威，慢说州衙的官吏们会彻底倒向他，就是治下的三个县令。眼中也会只有别驾。

而崔幼伯呢。则会生生变成郭继祖的傀儡，只能像前几任刺史一般，掰手指脚趾的数日子，直至熬到任满，然后灰溜溜的逃回京城。

崔幼伯那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上的花纹，表情仍是那般的淡然。

其实，他的心里却远没有他表现的那般平静。倒不是生气，而是庆幸。

幸好他上任前做了许多功课，还跟滞留京城等着谋缺的前任鄯州刺史详谈了好几回，对郭继祖的脾性、行事作风都非常了解。

若非如此，此刻他定也会像堂兄一样气得怒不可遏，恨不得立时带上人马去跟郭某人算账。

因为深知郭继祖的为人，所以他比堂兄又多想了一层：郭继祖这般肆无忌惮，又何尝不是想故意激怒他崔幼伯？

崔氏的某位祖先也说过，上位者须时刻保持理智，越到关键时刻越要沉得住气。

任何时候都不要被别人影响自己的心绪，否则，一旦受人影响，那就很容易冲动，而人在冲动之下，很容易做出损己利人的蠢事。

那位祖宗还说过，忍一时之气不是怯懦，而是积蓄力量。

有时示人以弱，未尝不是良方？

对此，他的娘子也有总结，那就是‘扮猪吃老虎’。

事后崔幼伯反复咀嚼、思索的时候，虽觉得娘子的话有些粗，但道理却不粗。

郭继祖弄出这么一出，定是存着想逼他崔幼伯气急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儿，没准儿，弄到最后，两方还会在暗中来个火拼。

但崔幼伯很清楚，他初来乍到，除了自己带来的这两三百号人，在鄯州并无什么人脉、亲信。

郭继祖不同，他原就是折冲府出来的，老部下遍布鄯州，如今的折冲都尉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世侄。

两边真若打起来，崔家的一百个部曲肯定不是郭继祖那成百上千的‘匪人’的对手。

昨日，他之所以能顺利拿下城门口的戍卫，一来是出其不意，郭继祖没有准备，二来也是城门上当值的宿卫并不多。

但如今，郭继祖见识了崔幼伯的强势，也知道他带来了多少人手，接下来，若再直接用武力，崔幼伯担心，他可能会占不到什么便宜。

唔，看来，在他执行第二步计划前，他要先装一段时间的‘猪’了。

不过，当前的事，他必须要先处理一番，就是‘扮猪’，他也要扮一只有存在感的‘猪’。

思及此，崔幼伯缓缓点头，道：“嗯，阿兄说得有理。这样，你命人召集起州衙的差役，责令他们五日内破案，必须抓到行凶的匪人。”

崔幼伯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比划着，“另外，再命人给董都尉去个公函，烦请他加快训练府兵，争取尽早将城外作乱的悍匪剿灭。”

崔明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堂弟说了这么多，基本上全都是面子上的事儿，没一件能真正解决问题。

当然，他不是怀疑崔幼伯被郭继祖吓怕了，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他已经彻底信服了堂弟的能力。堂弟这般安排，想来是有他的道理吧？！

崔明伯如此安慰自己，脑子也不停，飞快的将崔幼伯的每一个命令记下来。

接连吩咐了好几件事儿，崔幼伯顿了顿，最后道：“对了，梁司功和虞三郎受了伤，我也不能没有表示。阿兄，就烦请你亲去梁家和虞家。替我看看他们吧。”

崔幼伯是刺史，饶是他要表现‘礼贤下士’，也不能做的太过。下属受了伤，他命心腹幕僚前去探看。已经是他为人谦和的表现了。

崔明伯连连点头，见崔幼伯说完了，他又逐一复述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遗漏和错误后。这才起身，准备去办差事。

崔幼伯却叫住了他，补了一句：“阿兄，你去梁家的时候。顺便敲打梁司功一二。”

崔明伯一怔，敲打？为什么？人家梁司功是伤员，是受害者。他们理应安抚才是。为毛还要敲打？

等等……

崔明伯恍然，是了，梁轲出身鄯州梁氏，乃此地的地头蛇之一，不说家里豢养着多少部曲、护卫，就是大街上随便走过一个人，都有可能与梁家有牵扯。为此。土皇帝郭继祖也不敢真伤他。

就算郭继祖真的气很了，想要教训梁轲，可街上的行人看到有人围殴梁郎君，也会第一时间冲过来帮忙，断不会让梁家人吃亏。

可梁轲偏就受伤了，其间的种种，颇值得玩味呀。

想到这里，崔明伯了然的点点头，“嗯，肃纯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告诉梁司功，让他‘专’心养伤，州衙的事也无需记挂，郎君会妥善安排，待他伤愈后，便可回来继续当差！”

墙头草什么的要不得，想两面不得罪、暂时躲避一旁观望更要不得，有些事，不是你装病就能躲得过去的。

崔幼伯端起茶盏，微微一抬，做了个致意的动作，心里无比满意，有个聪明的堂兄做助手，行事果然方便了许多呢！

送走了崔明伯，崔幼伯喝完最后一盏茶，扬声唤来翰墨，让他送来文房四宝，跽坐好，伏案疾书。

今日他也算在鄯州安顿下来，不管处境好与不好，都需给家里写封信报平安，他一共写了两封家书，一封是给京城的萧南，一封则是给洛阳的崔泽。

写完信，待墨迹干了，他分别塞进信封里，封好，暂时放在一边。

崔幼伯又取出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魏王就在湟水县城不远的庄子养伤，于情于理，他都该前去拜望。

虽然崔幼伯是铁杆儿新君党，与魏王属于敌对关系，但李小四终究是崔幼伯的妻舅，就算是为了顾全娘子的脸面，他也应当亲去探病。

写完帖子，崔幼伯直接交给翰墨，叮嘱道：“派个伶俐的人送到魏王的别业去，记住，让他到了别业，一切都要谨慎。”

魏王自己把自己的腿折腾断了，如今虽醒了过来，但伤势极重，估计他此时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自己这个新君党凑上去，难免要被迁怒呀。所以，行事还是小心些为好。

翰墨跟在崔幼伯身边也有十来年，早已升任内院书房管事，办起这样的差事来更是得心应手。他忙点头，“奴明白！”

崔幼伯又抽过一张白纸，提笔欲写，忽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咱们抵达鄯州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了，程家可有什么回应？”

翰墨闻言，忙故作懊恼的一拍额头，“哎呀，郎君不问，奴险些忘了。方才奴回府邸取药材的时候，碰到崔小管家，他说上午便有个程家的婆子求见，说是荣康堂大娘听闻您快到了，特意命人守在城门口等着，只是昨日……

那婆子心惊胆战的在客栈呆了一夜，今日一早便寻来了，说程家郎君和大娘得到消息后，定会亲来拜会！”

崔幼伯闻言，心下大定，只要有这位侄女婿帮忙，他的第二把火也可以准备实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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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合作

州衙后街，郭别驾的官邸，正堂中，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正在对坐狂饮。

“哈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呀！”

董达一手端着个浅口酒碗，一手啪啪用力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碗里的酒都洒了一半。

他也浑不在意，继续笑道：“哈哈哈，阿叔，您这手可真厉害！啧啧，那崔家小子，此刻定气得哇哇乱叫，跳着脚要跟咱们算账吧？”

“哼，这算什么，不过是个小小的回敬！”

据说犯了旧疾，理应静养的郭继祖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架胡床上，一抬手，将酒碗里的酒水一饮而尽。

许是动作太豪迈了，酒水淅淅沥沥的顺着下巴洒在他的衣襟上，他满不在乎的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习惯性的把空碗伸出来。

见状，董达大笑的眼眸中瞳孔微微缩了下，但眨眼间他又恢复了正常，丢下自己的酒碗，抓起酒坛子，恭敬的来到郭继祖身边，给他斟酒。

“哦？阿叔，您后头还有更厉害、更高明的法子？”

斟完酒，董达又回到自己的胡床上坐下，他没再端酒，双手放在膝头，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好奇的问道。

郭继祖却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咕咚咕咚又喝了好几口，喝酒的间隙，他还直接用手捻了些下酒的小菜丢进嘴里，吧唧吧唧的用力嚼着。

一边嚼，他还一边点评，“唔，这野猪鲊做得不错，劲道、够味儿，下酒刚刚好！”

董达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他似想到了什么。抱起酒坛子，直接站在郭继祖的身侧，像个称职的小厮，不时的给他添酒、布菜。

如此这般了一会儿。郭继祖响亮的打了个酒嗝，才开口道：“这也没什么，那崔小子是有备而来，咱们却是轻敌、没准备。所以城门口才会吃了亏。不过，我老郭也不是个没脑子的，他能调查我，我还不能调查他？”

董达听他拉拉杂杂的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到正点儿上，正欲打断他，忽见外头一个小厮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

还不等那小厮扬声回禀。郭继祖已经扯开嗓子喊道：“小六。你个猴崽子，给我滚进来！”

小厮听到这话，也不恼，很欢乐的滚了进来，草草的行了个礼，道：“嘿嘿，还是咱们别驾厉害。只听脚步声就认出了奴。”

郭继祖手里正拎着根烤羊腿啃着，听到小厮的话，直接将啃得光溜溜的骨头丢向他，笑骂道：“说你是个猴崽子，你还真机灵。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说说吧。”

说到这里，郭继祖眼角的余光扫了扫身侧面无表情的董达，又加了一句：“也好让咱们董都尉见识下你这小子的能耐，没准儿，都尉一高兴，就提拔你进折冲府当护卫了呢！”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但董达知道，这是郭继祖又跟他提条件了呢。

娘的，这个老狗，真是一点儿亏都不吃，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忘往他身边塞人。

偏他非但不能拒绝，还要乐呵呵的接受。

忍着心里的各种不爽，董达很配合的上下打量着那个叫小六的小厮。

小六确实机灵，见状，忙又给董达行了礼，自我介绍道：“奴小六，原是四处流浪的乞索儿（即乞丐），衣食无着，那年冬天更是险些病死了，幸得别驾收留，不但活了性命，还能吃饱穿暖的过上好日子。

原本，奴想一辈子服侍别驾，但别驾说，好男儿当驰骋沙场，再有，奴、奴的父母皆是死于十几年前的东突厥之乱，所以，奴也想——”

说着说着，小六竟哽咽难言，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董达却没有丝毫的感动，他表情复杂的看着小六，又看看郭继祖，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郭继祖把小六这种深受他大恩，又无家小负累的人塞到他身边，是监视呢监视呢还是监视呢。

想寻个恰当的理由拒绝，除了郭继祖那一关不好过之外，人家小六还给了个说到哪儿都说得通的说辞——为父母报仇。

你说，他能拒绝一个至诚至孝的好孩子吗？

不能！

所以，董达故作有所触动的样子，点点头，“嗯，倒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好吧，若是别驾舍得，某就厚颜撬一回阿叔的墙角。你呢，到了我那里后，好生练本事，总有你为父母报仇、报效朝廷的那一天！”

贺鲁部动作频频，作为驻守西部的都尉，董达还是知道的。

其实，不止董达知道，郭继祖也心知肚明，他们都明白，西突厥迟早会犯唐。

郭继祖这次急着把新刺史挤兑走，也是想着，倘或鄯州没了刺史，便有他这个别驾暂代其职，然后他就能在西突厥之战中好好表现一把，立个功什么的，好歹把‘二把手’的帽子摘了呀。

毕竟他是跟着先帝上过战场的人，当年与他一个锅里吃饭的老伙计，要么得封国公，要么戍守一方，新君登基了，人家也是有权有势的肱骨之臣。

唯有自己……

好吧，虽然这个结果十之八九是自己‘作’出来的，可、可那也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时至今日，他早已不是那个鲁莽杀降的土匪头子，而是个想拼一把、好给儿孙挣个前程的老汉。

把小六塞进折冲府，只是郭继祖诸多计划中的一个，董达虽是他一手提拔的，但是人就难免有私心，而且据他最近一段时间的观察。这个臭小子，脾气见长不说，竟也开始打起了小算盘。

被自己培养的心腹算计，这是郭继祖绝对无法容忍的。所以，他把小六送过去，一来是安插亲信，二来也是敲打董达。

现在看来，董达似是明白了自己的敲打，很好。郭继祖满意的喝了口酒，扭头对小六说：“听到了没有，董都尉收下你了，你个猴崽子还不赶紧磕头谢恩。”

小六麻利的跪地行礼。

董达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郭继祖又道：“行啦，开始说正事了。小六，你说说，你在州府后街都打听到了什么？”

小六爬起来。躬身站在郭继祖身侧，低声道：“崔家的管事姓崔，是崔家几辈子的老人，他的父亲在京城做祖宅的大管家……崔郎君共带了八个幕僚。其中四个是崔氏族人，四个是积微学院的学生，哦。那个积微学院。奴也打听过了，听说是崔家开办的，崔郎君的娘子齐国夫人是山长……”

小六有条不紊的将他一天的努力结果回禀出来，只听得董达双眼瞪得溜圆，娘的，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呀，才不到一日的功夫。竟打听到这么多新刺史的事儿，有些还是极隐晦的内宅之事。

相较于董达的震惊，郭继祖就镇定多了，他眯着眼睛，继续拿着快鹿脯慢慢的嚼着。

小六还在回禀着：“……今晨，有个婆子来给刺史请安，奴看她的装束似是本地的，便去打听了一番。结果，她是西州程家的人。”

“程家？可是安西都护府副都护程处云？”

闻此言，郭继祖陡地睁开眼睛，一双昏黄的老眼中精光闪烁：难道崔家小子还和程家有关系？

郭继祖敢欺负崔幼伯，靠的就是手上有可以调动的府兵，可如果崔幼伯有程家做依仗，那情况就麻烦了！

小六点点头，道：“没错，正是副都护程家，奴打听过了，原来程处云的长子娶了崔泽的孙女、崔三郎崔仲伯之女，也就是崔郎君的侄女。”

见郭继祖脸色难看，小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崔幼伯出继后，他与程家的往来并不密切。”

郭继祖凝神沉思，好一会儿，他才吩咐道：“好了，我都知道了，这差事你办得极好，去管家那儿领一把上好的横刀。另外，赶紧去收拾行李，待会儿董都尉回营的时候，你就跟他去吧！”

小六闻言，激动的当场趴在地上，用力叩了几个头，嘴里连声说着谢恩的话。

打发了小六，郭继祖对董达道：“你怎么看？”

董达也沉思了好久，听到郭继祖问话，他斟酌着措辞，道：“唔，没想到新刺史竟与程家是姻亲。不过，属下见过程副都护，他跟他那京城的伯父一个性子，表面看着鲁莽直爽，实则是个颇有心计的人。只儿媳妇的一个隔房堂叔，他未必肯全力支持呢。”

郭继祖闻言，又眯着眼睛反复思量，最后缓缓点头，“你说的没错，那也是个老狐狸，平常帮点儿小忙还成，但若是大规模的借兵，除非崔家能拿出巨大的报酬，否则，程处云是断然不肯的。”

对于这位亲家的秉性，崔幼伯也听说过，不过，他这次找上程家，不是求助，而是合作。

这日，收到崔幼伯回信的程宏和崔澜夫妇两个，带着成车的礼物和大队随从，浩浩荡荡的赶往湟水。

叔侄见面自是一番问候，不过，毕竟男女有别，崔澜与崔幼伯问了些家里事，便去客舍休息了。

崔幼伯拉着程宏的手，一起去书房说话。

说正事前，崔幼伯照例是问候了一下程家的诸人，然后又转达了父亲和三哥对亲家的问候。

两人相互寒暄完毕，崔幼伯也没有啰嗦，直奔主题，只见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卷白纸递给程宏。

程宏展开一看，顿时愣住了，“叔父，您这是……”

崔幼伯微微一笑，道：“很简单，你借我一千府兵，我把此物传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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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第二把火

“……”

程宏紧紧握着那纸卷，看向崔幼伯的目光很是复杂——这人只比自己大三岁呀，年纪轻轻竟这般有算计，不简单！

说实话，对于娘子的这位叔父，程宏虽没有见过几次，但近几年也听说了他的不少事。

特别是前两日在湟水城门口发生的事儿，消息早就在第一时间传到了程家（程处云望天：多亏萧氏鹞坊的好鹞子呀）。

程家在西北盘踞十几年，人脉极广，在各个县城安插的眼线也不少，所以鄯州地盘上的许多不为人知的秘事，他们也能探得一二，更不用说新刺史和郭别驾那路人都看到了的冲突了。

程宏记得清楚，当时得到消息，他父亲沉默片刻后，才缓声道：“这个崔肃纯不简单呀！”

也正式因着崔幼伯的‘不简单’，程宏才会在第一时间携着娘子前来给崔幼伯请安。

来之前，程宏曾有些担心的问父亲：“阿耶，若是崔家叔父问咱们借兵，儿该如何应答？”

他们深知郭继祖的为人，这厮在崔幼伯手上吃了亏，肯定想报复，而他报复的手段，基本上也就那么一招——武力。

崔幼伯是个聪明人，他既选择与郭继祖抗争，那么定会将郭继祖上上下下都了解了清楚，继而也会知道郭继祖的依仗——湟水折冲府的府兵。

而崔幼伯想要对抗或是震慑折冲府的董达，他就必须寻找一个比董达更强大的武将。

比如他们西州程家。

所以，程宏很担心，若是他和妻子去拜会崔幼伯，崔幼伯当着妻子的面儿问他们家借兵，他是借还是不借？！

程处云却微微一笑，道：“大郎尽管去。你放心吧，崔肃纯既是个聪明的，他定不会让自己也陷入两难的境地。”当着崔澜的面儿逼程家表态，绝对不是什么好法子。

摸着唇上髭须，他又补了一句，“借兵，他肯定是要借的，不过，绝不是直接相求……唔，我现在都有些好奇了。不知崔大郎会有怎样的筹谋，啧啧~~”

程处云与京中的联系很密切，所以知道了许多崔幼伯夫妇的事儿。让他记忆深刻的是那场崔幼伯被‘部曲’诬告的荒谬官司。

在程处云看来，那场官司中，崔幼伯表现得确实出色，下手稳、准、狠，观其行事作风。真不像个二十来岁的稚嫩小郎，反倒像个在官场混迹的官油子（崔幼伯望天：多亏崔、萧两家祖先的笔记呀），从那一刻起，程处云便记住了崔家的这个小玉郎。

这正是因为这份‘关注’，崔幼伯尚未抵达鄯州，程处云便派人去城门口守着了。那个去崔家请安的婆子只是其中之一。

程宏听了老爹的话，这才放下心来，带着老婆开开心心的去给崔家叔父请安。

但此时。程宏却无比佩服自家阿耶，啧啧，阿耶真是神了，崔幼伯果然借兵了，而且人家不是‘求’。而是‘交换’。

拿着那份轻飘飘的纸卷，程宏却似抱着个沉甸甸的宝贝。他自幼跟着父亲在西州戍边。几乎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对于父亲的差事他也非常了解。

他相信，只要有了这份纸卷，他父亲不但能圆满完成任务，自家还能有非常大的收益。

好东西呀，这真是好东西，若不是脑中还有一丝理智提醒他，这份东西是要拿府兵来换，他真想立时点头，然后将之揣进怀里，然后一路狂奔返回家将此物呈给老爹。

心中千万分的不舍，程宏还是咬牙将纸卷重新卷了起来，缓缓放在案几上，低声道：“阿叔是个爽利的人，小子也不敢啰嗦。只是事关重大，且我的父亲是副都护，然我却还只是个七品小官儿，这样大的事儿，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一边说着，程宏一边苦笑连连，“不如这样，小子今日便把这事儿回禀父亲，具体如何决断，还由他老人家做主。阿叔，您看这般可好？”

崔幼伯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笑，道：“嗯，极好！你很不错，阿澜能嫁与你，果是她的福气呢。”

这么大的事，崔幼伯也没想着程宏能决定，这小子只需把消息递给程处云就成。崔幼伯笃信，依着程处云的聪明，他定会知道该如何选择。

程宏闻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憨憨一笑，“阿叔谬赞了，能娶到阿澜，也是小子的福气呢！”

他们程家勉强算是勋爵人家，但他顶着这样的身份，还能娶到崔氏嫡女，绝对是天大的运气呢。

当年若不是崔守义在西北为官时，自家老子与崔海相谈甚欢，进而与崔家有了关系，他还娶不到崔澜这种出身高贵、教养出众的世家女呢。

崔澜过门后，不嫌西北苦寒，跟着他在都护府一待就是好几年，远离繁华的京城，常年不能见到父母，她却毫无怨言。

对上孝顺公婆，对下友爱弟妹，对他更是敬爱有加，不但将他照顾得妥妥的，还为他生儿育女、主持中馈，家中庶务，从无半点让他操心的。

就连父亲，都对崔澜赞不绝口，直说，“难怪世人都想娶世家女呢，有这样贤惠能干的娘子，你小子走了大运了！”

程宏对崔澜也是既喜欢又敬重，爱屋及乌，面对娘子的娘家人时，他非常恭敬。

崔幼伯对程宏的表现很满意，且该谈的事儿也谈完了，他也放松下来，很是亲切的与程宏谈起西北的风土人情等。

因双方都心存善意，两人的交谈很是顺利，崔幼伯还热情挽留程氏小夫妻在家里住了一夜，次日用了朝食，才将他们送了出去。

待程宏夫妇离去后，崔幼伯准备开始整理手头上的政务，他命人传下话去，自明日起，他将正式办公，州府的差役和除梁轲、虞朗外的四司参军都要前来上班。

但，次日清晨，卯初三刻，崔幼伯准时来到州府衙门后堂，准备上任后的第一次正式点卯的时候，却发现，整个房间里，竟空无一人。

望着空旷的屋子，崔幼伯眉头挑了挑，心说话：得，郭继祖的第二招来了。

这时，一个年纪不小的老吏，手里拿着一沓帖子，哆哆嗦嗦的从外头蹭进来。

抬眼看到崔幼伯面沉似水的端坐主位，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的说：“属、属下启禀刺史，方才、方才陈司兵、王司户的下人前来、前来回禀，说、说两位司功昨夜品茶论诗，不想得了风寒，今日、今日恐不能来衙门办差……”

说完这话，老吏悄悄抬起头，觑了眼依旧毫无表情的新刺史，心里暗道，呃，新刺史这是气糊涂了？还是没听明白他的话？

思及此，老吏调整了语调，很是流利的继续汇报：“另，赵、钱两位参军也派了下属来，说是两位郎君在赶往州府的路上，乘坐的马惊了，将两位郎君摔了下来——”

不等老吏说完，崔幼伯淡淡的说道：“哦，也就是说赵、钱两位也不能来办差咯？”

语气很轻，语调平板，几乎听出说话人的喜怒哀乐。

但老吏却只觉得背后一寒，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忙又磕了个头，道：“好叫刺史知道，来人说，两人的伤势极重，似是伤到了骨头，恐怕三五个月内都不能动呢。”

伤筋动骨一百天，崔幼伯在心里暗暗点头，唔，要说赵、钱二人倒也机灵，假装断腿比装病要高明多了。毕竟，伤风什么的，终究是小病，再怎么拖，也拖不过一个月吧。

接着，老吏又说了几位衙门司房小主事的‘突发事件’，理由千奇百怪，什么老父生病、什么独子有恙、什么头疼脑热、什么……结论只有一个，整个州府衙门的官吏，除崔幼伯这个新刺史外，竟无一人能正常当差。

很好，郭继祖又给他弄了个空衙门。

崔幼伯暗自冷笑，面儿上仍一派平静，微微颔首，道：“嗯，知道了，这样，你去告诉那些代主人告假的下人们，就说本刺史说的，让他们安心养病、好好在家处理事务，切莫担心衙门的事儿。”

老吏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心说话，都被人欺负到这个份儿上了，新刺史竟然一点儿都不生气？

崔幼伯却没心思跟他理论这些，直接摆摆手，打发老吏出去。

不多时，崔明伯匆匆赶了来，抬眼看到空荡荡的堂屋，眉头一皱，但紧接着想到崔幼伯之前的话，他又舒展了双眉，凑到崔幼伯身边，低声道：“我刚从梁家回来，一切果如肃纯所料，梁轲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只是伤了面颊，有碍观瞻实不好出门。我照着肃纯的意思和梁轲谈了一会儿……”

说到这里，他再次压低声音，“梁轲说，湟水山谷西侧有个荒山，那里人迹罕至，但前些日子却有人听到附近有马蹄声。”

崔幼伯双眼一亮，他就知道梁轲是个聪明的，得知自己猜透了他的心思后，立刻又重新做出了选择，还送上了一份不小的‘投名状’。

很好，现在已经知道了‘匪人’的藏身之地，只待程家的兵马一到，他就能烧他的第二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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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威慑

“阿耶，您看此事可行吗？”

一回到家，程宏便把崔幼伯交给他的东西呈给父亲看，在程处云展开纸卷细读的时候，他有些急切的问道。

程处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细细的将手上的资料读了一遍，他晒得有些紫红的面庞上也露出凝重。

待读完了，程处云还是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眯着眼睛坐在胡床上思索良久。

就在程宏都有些等不及想要出言提醒的时候，程处云忽然睁开眼睛，起身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个黑漆扁方匣子。

程宏的眼睛一直跟着父亲，当他看到那个匣子的时候，不禁一怔，这是父亲收藏邸报的匣子，他们现在正说着崔家叔父给的方子，父亲为何要看邸报？

程宏还在思忖两者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程处云已经从一大摞的邸报中抽出一份，扫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有记错，这才将邸报丢给儿子，一抬下巴：“你瞧瞧这个！”

程宏满心疑惑，但还是乖乖的拾起邸报细细读着，唔，这是两年前的……咦，这、这里有一条关于中书舍人崔幼伯改良湖盐晒制的法子、继而帮朝廷增收了许多盐务收入的消息，难道——

他抬起头，试探的问道：“阿耶，您的意思是，崔家叔父所说的法子可行？”

程处云大马金刀的坐在胡床上，闻听儿子的话，笑道：“邸报上的消息是不会作假。当初，我见了这条消息，还有些不信。咱们不比那些不懂庶务的郎君，我在这里屯兵十几年，管得就是盐屯事务，如何引卤入田、如何晒盐、如何制盐，我比那些匠人还要了解。”

说到这里。程处云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得意。

旋即，他又略带佩服的说道：“只是，我做了这么多年，也从未想出什么改良晒盐的法子，没想到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子竟将此事办成了。啧啧，我见过那解盐，品质当真没话说，其色胜雪、其味纯粹，最重要的是，产量还恁般高。啧啧，崔肃纯，不简单呀！”

这是程处云第二次夸奖崔幼伯了。

程宏将邸报折好。直接放进黑漆匣子里放回书架，他略带兴奋的说：“如此说来，这件事可以做？！”

要知道，他们程家在都护府一直负责兵屯事宜，且是负责利益更高的盐屯。

若是崔幼伯交给他们的改良晒盐的法子可用。那么父亲的任务便能提前完成，且他们程家的收益也能增多。因为程处云是副都护，按照他的品级，朝廷也给他分了七八顷职分田。

程家的职分田可不是普通的农田，而是地段最好的盐田，距离盐湖非常近。

七八顷的盐田。一年下来，不改良方子都能收益十几万贯，倘或按照崔家的法子得以提高产盐量。那他们程家将能收益多少？

几十万、几百万还是上千万贯？！

程宏越想越激动，看向那卷资料的眼光也满是炽烈，那可不是一般的白纸呀，而是一堆堆的银山呀。

有了它，只要他们程家继续在西北待着。那么定能挣下足够他的孙辈挥霍的巨额财产呢。

程宏想到的，程处云早就想到了。不过，现在却不是激动、高兴的时候，而是要考虑下，如何与崔幼伯‘谈判’。

程处云捋了捋唇上短须，略带不悦的训斥道：“阿宏，平日为父是怎么教你的？这点小事就让你乐得找不着北了？！”

程宏满脑子里都是银山金海，忽听到父亲的断喝，他立马回过神儿来，看到父亲平静的样子，他不免讪讪，尴尬的说道：“是、父亲说的是，儿、儿失态了！”

唉，还是年轻呀，丁点诱惑就能让他乱了心神。

程宏这会儿也不想什么银钱、什么巨额财产了，他满心懊恼，垂头搭脑的站在父亲近前，用肢体语言表示他此时有多么的悔悟。

程处云见儿子知错了，也就没有深究，而是轻笑道：“好了，这件事确实可行，对都护府、对程家都是极好的，但，这方子人家崔肃纯也不是白给，唔，我想想，要怎样才能拿下这方子……”

他前半句还是在抚慰儿子，说着说着就成了喃喃自语，“一千府兵，肯定不行，不过，五六百人倒是可以借给他。”

程宏见老子在考虑正事，不敢打扰，书房里顿时变得很安静，唯有程处云的嘀咕声：“借兵可以，只是要用什么名头呢？那里毕竟不是西州，我都护府的兵马过去，难免有捞过界之嫌……”

程家父子一夜商量，除了他们二人，再无第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崔幼伯已经抵达鄯州半个月了。

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除了第一天在城门口，崔幼伯表现得极为强势外，余下的日子，他就似被郭继祖的粗暴手段吓住了，忽然变得软弱起来。

别的就不说了，单说这州府里的大小官吏，自崔幼伯正式宣布办公后，就没有一个人赶来点卯、应差。虽然那些人在崔幼伯面前说了种种‘不得已’的理由，但明眼的人都知道，那不过是托词。

君不见，那些原该在家养病或是处理要务的官员们，天天按点去郭家报到？！

仿佛鄯州除了州府衙门，又衍生出了个小朝廷。

而且相较于名正言顺的州府，小朝廷的实际作用却极大，目前湟水的政务皆有这里处理、决断。

州府衙门被空置了，新任刺史也被架空了。

可怜崔刺史，上任都半个月了，州府各司、各房他都摸不到边儿。

湟水县城里，不知有多少人在背后默默的同情着新刺史，当然，这种‘同情’还夹杂着些许的幸灾乐祸。

对此，崔幼伯似也有所察觉，可他竟半点反应都没有，这让郭继祖和董达得意的同时难免有些失落。还隐隐有些气恼——奶奶的，就这么个样子货，当初居然也打了自家的脸面。

尤其是郭继祖，他既享受自己对崔幼伯的碾压，又暗中期盼崔幼伯有所动作，唉，崔幼伯若不动，他就抓不到对方的错处，抓不到错处，那他想取代刺史的计划便不能实施。

真是矛盾呀！

许是受这种矛盾思想的影响。郭继祖的心有些扭曲了，他变本加厉的给众官员施压，力求让崔幼伯在湟水颜面扫地、没有任何威信可言。

这不。原该前去拜会新刺史的三位县令，他们没有去州府，而是半遮半掩的来到了郭宅，与一干州府的官吏商讨秋收等示意。

郭别驾照例坐在正堂主位，三位县令和众官吏则分列两侧。全都是一水的小胡床，看着倒也整齐。

郭继祖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位，见只除了梁轲、虞朗以及两三个不重要的文书没到场外，鄯州治下在编的、不在编的官吏悉数赶到，对于众人能这般畏惧自己，他非常满意。

轻咳一声。郭继祖开始正式处理政务。

不得不说，郭继祖在这一方面还是不错的，正如先帝所评价的那般。这老匹夫或许嚣张、或许没规矩，甚至还屡次跟上峰掐架，但他从未耽误过正事儿。

在他的治下，鄯州不能说有多么繁荣吧，至少百姓们的生活还是太平、安乐的。

每年春耕、秋收的工作。郭继祖也都安排妥当，吏部大考的时候。他也能混个‘中中’。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在郭继祖与历任刺史的争斗中，他从未拿国计民生的要务做筹码，也从未犯过背叛国家、盘剥百姓之类的原则性错误，是以，每每有人弹劾郭继祖，先帝总能一笑视之。

听完县令们的回禀，郭继祖满意的点点头，“诸君辛苦了。再有几日，待秋收全面结束，咱们也该集中训练府兵了，所以三位回去后，定要清点好兵役的人数，切莫——”

他的话还未说完，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郭继祖不悦，扬声喝道：“什么人？难道不知我与诸位郎君在议事？！”

若是放在平常，听到这样的呵斥，外头的人早就吓得退到一边求饶去了。

但这回，门外的小厮似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直接推门闯了进来。

郭继祖大怒，正欲厉声喝骂。那小厮已经跪倒在地，急声道：“回禀别驾，出事了，程家往京城运送的湖盐，途经湟水山谷西侧的荒谷时，遭遇悍匪……”

“什么？”

郭继祖腾地一声站起来，快走两步，来到那小厮近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厉声道：“你说什么？那些不长眼的匪寇抢了谁？”

小厮被硬生生的提了起来，他垫着脚尖，艰难的吐出几个字：“程、程家！”

嘭~

郭继祖松开手，小厮瞬间跌落在地上，只摔得他呲牙咧嘴。

郭继祖却顾不上这些，忙唤来一个机灵的小厮，命他骑快马赶往折冲府营地，希望还能赶得及，至少也要让董达把证据抹干净了。

但，郭继祖没想到的是，崔幼伯早已命人关闭了四个城门，没有刺史的亲手签章，谁也不能出城。

糟了，糟了，他最不愿看到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直至此刻，郭继祖才知道自己上了崔幼伯的当。

什么软弱可欺，只不过是人家的计策。

好、好个会算计的崔肃纯。

其实，郭继祖还是把崔幼伯想得太纯善了。

第二天清晨，郭家的门房打开大门，准备打扫的时候，一抬头，却看到自家门前不远处的空地上，竟竖起一根高杆，杆子上则挂着一排血淋淋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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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立威

接到下人的回禀，郭继祖顾不得洗漱，便匆匆赶了出来。

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抬头望着不远处的一溜人头，他的脸色阴沉得可以挤出水来，两只饭钵大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身侧的小厮绝对有理由相信，倘或此时新刺史在跟前，郭别驾的拳头早已落在他的脸上。

“好、好个崔肃纯！”够狠、够绝、够能算计，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竟生生装了半个月的孙子。

就在郭别驾咬牙切齿的几欲寻人泄愤的时候，因城门关闭、不能回家暂时借居别驾府的两个县令，问询也赶了出来。

他们都是科举入仕的文人，虽不致像后世文人那般孱弱，但也不是什么彪悍汉子，一看到这血淋淋的一幕，直觉得胃里翻涌，捂着嘴闪到门边干呕。

只他们刚刚起床，尚未用朝食。所以呕了半天，也只吐出些酸水。

两人如此表现，若是放在平时，郭继祖早就骂上了，但此刻，他根本无暇他顾，因为他在担心董达那边的情况。

昨日崔幼伯控制了城门，消息传递不出去，外头的人进不来，郭继祖和董达之间的联系被生生砍断，董达那里到底怎么样了，他毫无所知。

为此，他心急如焚，一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想着、担心着。一会儿想崔幼伯和程家会赶尽杀绝，一举将董达的折冲府也抄了；一会儿又想那小子好歹是世家子，讲究礼仪、规矩，应该不会这么心狠手辣。

可现在，看到这么人头，他的心直往下坠——崔幼伯远比他想得狠多了，为了立威、为了震慑鄯州上下，他、他竟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

难道他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匪寇’并不是真的匪人。而是他与董达特意训练出来的府兵？

好吧，虽然这些兵奴也做了些打家劫舍的不法事，但罪不至死呀！

崔幼伯这么做，分明就是杀鸡骇猴，而他郭别驾，很不幸的便是那只被恐吓的老猴子！

“一、二、三……”

吐完酸水，两个县令的恶心感平复了许多，他们开始默默的数着高杆上的人头数：“八、九，总共有九颗人头？！”

不知为什么，两人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四个参军+三个县令+郭、董二人。正好是九人之数！

不会吧？！

两人瞪大了眼睛，对视着，从对方的眼中清晰得看到了自己的倒像。那倒像虽小，可他们却能清楚的看到其惊恐万分的模样。

这时，听到风声的大小官吏、以及一些热爱八卦事业的百姓们，纷纷凑了过来，他们并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

幸而那杆子很高，这年头人们的视力也好，隔着老远，他们便看到了高杆上的人头。

西北民风彪悍，且匪患不绝，就是小老百姓也不会被几个人头吓到。再说了，胆子小的听闻别驾府前有人头，他们也不敢来。

反倒是那些官吏们。同两位县令想到了一起，因心中有鬼，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还有几个素日对郭别驾最奉承、对新刺史最轻慢的，已经吓得双腿发软。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大家围着那高杆指指点点、各怀心思的时候，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响起。

哒、哒、哒。那刻意放缓速度弄出来的马蹄声，一下下的敲在众人的心头，他们纷纷扭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两队身着甲胄、骑着骏马的侍卫，缓步从州衙方向走来，两队人马加起来足有四五十人，他们不止装束一样，持盾的动作一样，连胯下骏马的行进速度也惊人得一致。

看过阅兵式的朋友应该知道，一群服饰相同、身高相近的精壮汉纸一起做整齐划一的动作时，很容易衍生出一种气势。

而面前这群人，数量不足一百，却硬是给人一种‘千军万马’的感觉。

那气势，那肃杀，那马蹄下的青石地板仿佛都变得颤抖起来。

在强大的气势下，原本还围成一个圈的众人，出于本能的纷纷闪躲，将道路让出来，而他们则分列道路两边，仿佛领导视察时，侯在路边夹道欢迎的人群，无比敬畏的看着从面前缓缓而过的马队。

接着，大家发现，马队走过后，又是一群身着靛青色胡服的男子，以同样整齐的动作，唰、唰、唰的步行而来。

他们虽没有骑马，但身上的煞气却不少，几十个满身肃杀之气的人凑在一起，营造出来的气势一点儿也不弱。

这群‘步兵’身后，则是一个身着绯色官府的年轻郎君，只见他端坐在马上，身姿挺拔、面皮白皙、五官俊美、衣袂飘飘，如同下落凡尘的仙人。

恰巧此时，初升的朝阳投下缕缕金红色的光芒，那郎君则从那光芒中缓缓走出，为他不似凡人的气度仪表，更添了几分法相尊严。

“天哪，他、他是仙人吗？”

“他是新来的刺史……天爷呀，咱们的新刺史是个仙人呀！”

围观的百姓们不自禁的露出痴迷的表情，嘴里喃喃自语。

而高居台阶上的郭继祖看到那绯衣郎君，却面露恨意，他知道，这个看似清俊洒脱的如玉郎君，实则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无赖狂徒。

“狗屁仙人，分明就是个屠夫。”

听到周遭百姓们的议论声，郭继祖的脸色更加阴沉，如同地狱中的勾魂使者，用森寒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朝自己走来的崔幼伯。

绯衣郎君，也就是崔幼伯童鞋，来到高杆近旁，翻身下马，轻拂袍袖，缓步立在高杆的正前方。

那些护卫们则按照次序，在崔幼伯身边围成一层层的圆圈，骑马的甲胄护卫在最外层，近一百人，密密实实的将他保护起来。

见此情况。围观的人群下意识的往前凑，在距离崔幼伯五十步的时候停了下来，大家一起看着他，静静的等他开口。

崔幼伯目光从左到右慢慢划过，将台阶上的郭继祖等人、围观的百姓、脸色惨白混在人群中的官吏一一打量了一番。

就在他正欲开口说话的时候，郭继祖一撩衣摆，疾步走过来。

行至崔幼伯近前，拱手草草行了个礼，“某见过崔刺史，不知刺史这是何意？”

一边说着。郭继祖伸出食指指向后侧挂满人头的高杆。

估计是恨极了，郭继祖也懒得做戏，他双眼喷火。气场全开，一股强悍得近乎霸道的气势直接压向崔幼伯。

崔幼伯毫不畏惧，仍一派温文的笑道：“咦？郭别驾的旧疾似有好转？真是可喜可贺呀！”

贺你个头！

郭继祖没想到，他们两个都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了，就差公开撕破脸掐架了。这厮居然还能虚伪的演戏。

腮帮子上的肉直突突，郭继祖又向前走了一步，崔幼伯身侧的护卫立刻却向前逼近两步步，唰的抽出腰间横刀指向郭继祖，做出一副‘你再敢向前一步，格杀勿论’的架势。

崔幼伯抬起一手。护卫们领命，又退回原处。

他倒不是不怕死，而是相信郭继祖不是个蠢到家的人——当街刺杀上官。你是找死呢找死呢还是找死呢？！

郭继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不去想方才被人用刀指着的场景，凑到崔幼伯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测测的说：“姓崔的。你别欺人太甚！”

崔幼伯笑容不变，只双唇微微蠕动了几下。“郭继祖，你做得初一，就不能怪我做十五。”

郭继祖恨极，色厉内荏的威胁着：“你确定要与我为敌？崔小子，不要以为有程家给你撑腰，你就能为所欲为，这里是鄯州，不是西州，更不是京城！”

崔幼伯唇边的笑容加深，淡淡的回道：“你说的没错，这里是鄯州，是我崔幼伯的鄯州，还请郭‘别驾’切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

郭继祖咬牙怒视，崔幼伯这句话直接戳中了他的痛点，他下意识的又往前跨了一步。这样一来，他距离崔幼伯只有半步之遥，他只需抬抬手，就能把这个坏他大事的鼠狗辈掐死。

崔幼伯感觉到郭继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他心下一凛，不过，他没有后退，而是也向前逼近一小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目光灼灼的与郭继祖对峙。

过了好一会儿，郭继祖才无奈的撤回两步。

当年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犯了大错，才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如果他今日再一时失控杀了刺史，那他恐怕就不止丢官这么简单了。

念旧情的先帝去了，在新君心目中，他郭继祖绝对拼不过崔幼伯。

为了儿孙，他不能再犯错了，不能！

崔幼伯微微一笑，然后不去看郭继祖，直接转身面对众人，朗声道：“诸位百姓，某崔幼伯，乃鄯州新任刺史……”

他先简单的做了个自我介绍，旋即话锋一转，“某初到此地，便听闻城外有一伙悍匪四处劫掠、祸害百姓，某正欲待秋收后抽调府兵剿匪，不想那匪人竟胆大包天的企图抢劫都护府的湖盐……”

众人闻言，纷纷咋舌，心说话，这群‘匪人’不要命了吗，竟敢打劫都护府的东西？

但也有聪明的人，不禁心生怀疑：话说西州距离鄯州尚有一段时间，押韵湖盐的人是怎么和悍匪遭遇的？

难道，这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是新刺史借了程家的兵，意欲杀人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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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第三把火

在场的聪明人不止一个，而且这些聪明人也不吝于向别人表现自己的‘聪明’。

是以，没用多久，大家便明白了新刺史此举的意图。看向那个白玉郎君的时候，眼中带着几分敬畏。

“首恶已经伏诛，余者二百三十余人已经被擒，某定会按其罪责严加予以惩处，城中若有受其害的苦主，可前去州府衙门告状、鸣冤，某定会为大家做主……”

崔幼伯立在一排人头下，严肃认真的大声说着。

“多谢刺史，多谢刺史！”

“小民冤枉呀，还请刺史为小民做主！”

“谢谢刺史郎君……”

一时间，人群中便有不少人高声回应。

其实，如果是换做是昨天，崔幼伯来说这些话，绝对会出现冷场。真正的苦主也不敢跑去州府衙门告状。

但，现在不同了，半空中悬着血淋淋的人头，而‘土皇帝’郭别驾也在新刺史的面前退让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湟水，哦不，是整个鄯州，要变天了！

望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崔幼伯满意的勾起一抹浅笑，伸手向下压了压。

片刻间，大家纷纷住了口。

新刺史的威望达到了新高，对此，崔幼伯心满意得，郭继祖却暗恨连连。

崔幼伯才不管对手如何恼恨，他浅笑着说道：“大家不必多礼，某忝为一州父母，自当为治下百姓做主。放心，不管是何人违反了法纪，某定会严查到底，给苦主一个交代。”

此话一落，郭继祖、以及隐在人群中的某些官吏的脸色齐齐一变。

崔幼伯这是什么意思？

剿匪、立威还不够，竟还要彻查鄯州官场？

好吧。虽然那些人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但做官的人，哪怕他们自己没动手，他们的亲戚或是门下的奴婢。肯定没少拿着他们的名号去做点儿什么。

那些人做的事儿，往往都不怎么合法。

而崔幼伯却明白的表示，不管‘任何人’犯法，他会‘严查’。端看他今日之行事。郭继祖等人心知肚明，他的‘严’能‘严’到什么程度！

他、他这是要逼大家团购上吊绳一起去死呀！

郭继祖恨着恨着，忽又笑了起来，暗道：唔。其实这样也不坏呀，崔幼伯逼死一个官吏也没什么，可他若是逼迫整个鄯州官场的官员都欲生欲死。那情况就有些微妙了。

呵呵。什么叫官逼民反？

忽然间，郭继祖也不气了，抱起胳膊，好整以暇的看着崔幼伯训话。

但，很快，郭继祖发现，他再一次看错了崔幼伯。人家并没有把整个鄯州的官员都作为打击对象，而是选择性的针对一小撮人。

而那个一小撮人，自然是他郭继祖的心腹。

这不，崔幼伯刚刚训完话，便笑着对郭继祖说：“对了，郭别驾，你的旧疾尚未痊愈，还是在家好好休养吧。衙门的事儿，还有我呢！”

三两句话就把郭继祖赶回家继续‘养病’去了。

接着，见他拿着帕子掩着口鼻，对陈司兵、王司户道：“你们的伤风持续半个月都不见好转，似不是普通的伤风，某担心是时疫，不如这样，你两位和府上的人暂时都不要出门，待大夫确诊后，再做决定，如何？”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罢官了，而是直接把两家人都软禁起来。

而且，还更险恶的给他们的‘病’定性为‘时疫’，这不是要逼他们全家人都去死嘛。

这年头，一人得了时疫，全家隔离；一家得了时疫，全坊封闭；一坊得了时疫，全城都要被放弃。端得是让人‘死绝’的恶疾呀。

“崔、崔郎君~~”

陈司兵顿时吓傻了，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而王司户也好不到哪里，他直接瘫软在地上，双腿间更是流出了可疑的液体。

崔幼伯见状，用一种‘果不出我所料’的神情，说道：“瞧瞧，两位的病情果然不轻呀，来人，送陈司兵和王司户回家！”

“是！”

一旁侍立的四个部曲，闻言，高声应道，三两步走上前，两人揪起一个，似拖死狗一样，把陈、王二人拖走了！

看到新刺史利索的将两位参军处理妥当，被下人搀扶的钱、赵两人早已变了脸色，身子忍不住的抖动起来。

呜呜，不要呀，他一个人摔断腿就好，刺史千万别把他们家里人的腿都弄断了呀。

崔幼伯淡淡的扫了一眼满眼祈求的两人，片刻后，才皱着眉头道：“两位的腿伤还没痊愈呢，怎么能随意走动？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先回去好好休养，三四个月后，待伤势彻底好了，再回来当差也一样。”

钱、赵二人听了这话，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感觉自己在阎罗殿门口转了一圈，又有惊无险的回来了。

两人齐齐甩开下人的搀扶，摇摇晃晃的金鸡独立着，他们也不顾不稳的身子，艰难行礼，感激的说道：“属下、属下多谢郎君！”

崔幼伯微微颔首，摆手道：“好了，回去吧！”

钱、赵二人在险些摔倒前被各自的下人扶住，两人又是一偮，抹着眼泪回家去了。

从头至尾，两人都没有去看郭继祖。

不能怪他们失礼，实在是被郭某人伤了心，刚才他们四个被新刺史处置的时候，姓郭的居然没有半分替他们求情的意思。

这个老狗，他也不想想，他们几个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都是为了什么？

他们对他忠心，结果他却不管他们的死活，实在太凉薄了！

其实，钱、赵两位还真是冤枉郭继祖了，他不是不想求情，只是他明白，就算他说了。崔幼伯也不会给他这个面子。

没准儿，崔幼伯还等着郭继祖开口，这样他才好继续打郭继祖的脸呀。

接着，崔幼伯又接连让几人回家继续‘养病’。这些人要么是郭继祖的心腹，要么是谗下媚上的小人，曾经多次背地里非议新刺史、当面不给他面子。如今崔刺史发威，将他们全都赶回家吃自己。

这下子。大家都明白了，人家新刺史只针对郭继祖的心腹和某些过于谄媚的小人，其他人，哪怕曾经畏于郭别驾的威势不得不屈从的。新刺史也不会计较。

瞧瞧钱、赵两位参军，人家不但没事儿，还能继续回来当官咧。

郭别驾也瞧明白了。再看看众人疏离的眼神。他只觉得嗓子眼发咸，呕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

如此一来，郭某人的装病变成了真病，他也只能回家养病去了。

崔幼伯迭声命人搀扶。

望着崔幼伯嘘寒问暖，故作亲切的样子，郭继祖恨得双目赤红。偏他不敢张嘴，怕一时忍不住，再呕出更多的血。

虽然不想承认，但看着四周只剩下一个虚伪做作的崔幼伯，郭继祖满心悲凉：败了，他真的败了，只希望董达能逃过此劫，这样他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否则，就真的是一败涂地了。

被郭继祖寄予希望的董达，此刻正暴跳如雷的骂人。

“你们程家不要欺人太甚，捞过界不说，居然还敢污我的府兵为盗匪，还、还敢斩杀，我告诉你，我要马上去都护府告你们，”

董达满面青黑，跳着脚的指着程宏叫骂着，许是太激动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蹦起。

程宏随意的坐在一张胡床上，翘着个二郎腿，悠闲的哼着小调。

啧啧，还是这样舒坦呀，他家娘子什么都好，就是世家脾气太大，看不上这些高足家具，家里弄了一水儿的矮足家具，害得他一进门就要‘下跪’。

待董达骂得声嘶力竭，再也没有什么新词儿的时候，程宏才轻嗤一声，道：“告我们？好呀，我等着你去告，我还想跟都护说说湖盐被抢的事儿呢。啧啧，十几车上好的湖盐被人推入湟水河中化作盐水，今年的任务全都打了水漂，我还想告你纵兵为匪呢……”

听了这话，董达好悬没喷出一口老血。

这厮、这厮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吗？

什么打劫运盐车，什么打斗中误将盐车推入河水中……感情什么都是你说了算呀。

不过，细思量一番，也只能任由人家去说了，毕竟西侧荒谷中确实有‘悍匪’，而程家也确实赶着盐车在荒谷经过。

可问题是，程家改变路线在前，如今他们又说‘盐’都化作了盐水，想找证据，呸，证据被湟水稀释了个干干净净，还找个毛呀！

程家咬死了这一点儿，任谁也不好反驳。

“我、我要去告你们父子，哦不，我要写奏本参程处云，对，我要参他！”

董达气得大脑都有些混乱了，似困兽一般，在屋子里团团转，一边转，一边念念有词。

程宏挑了挑眉，嘲讽一笑，“嘁？参我阿耶？哼，你还是想想该如何保住你自己吧！”

如果时间没有算错的话，都护府的公文应该到了，公文一到，董达再蹦跶也没甚作用了。

老天很给程宏面子，他正想着呢，外头跑进来一个机灵的小兵，抱拳行了个礼，启禀道：“都尉，都护府来人了！”

董达转得头晕眼花，忽听到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的说：“我还没去都护府告状呀，都护怎么就派人来了？请，快请！”

小兵见董达有些失态，不过碍于身份也不敢说什么，喏喏的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哈，你以为都护派人来给你做主？错了，那人是来摘你的官帽滴！

程宏看到董达癫狂的样子，讥讽的连连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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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轻重不分

听完吏部下发的公文，董达整个人都傻了。

因为这公文的内容，既不是董达幻想的，都护府帮他做主，也不是程宏预想的将董达就地免职，押回京城候审，而是一份任命。

任命董达为都护府长史，官阶不变，辅佐副都护负责屯田事宜。

从表面上，董达此次绝对是高升。从地方到中央嘛，且还是都护府里颇能说得上话的头几号人物。

但事实上呢，这确实明升暗降。现在的董达，虽在地方折冲府任都尉，但人家好歹是一把手，手下有一千至一千二的府兵，绝对是个有实权的领兵将军。

可到了都护府呢，他一没根基，二没人脉，与现任都护、副都护都没甚关系。

这些都还没什么，最坑爹的是他未来的职务——屯田。

靠，西州是什么地方，它与鄯州还不同。鄯州虽也地处西北，却不是什么苦寒之地，这里有湟水河，流经之处都是水草丰美、植物繁茂之地。且农田灌溉什么的，也不是问题。

否则，当初朝廷也不会把陇右道的治所建在鄯州。

但西州就惨了，在那里屯田，连水源问题都不好解决呢。

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西州距离西突厥最近，一旦有了战事，董达就是扛着锄头，他也要往上冲呀。

这、这绝对是流放！

董达气得双目赤红，若不是都护府的传旨官还没走，他早就怒骂出声了。

程宏也有些纳闷，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崔幼伯在鄯州的这半个月也没闲着，早就命人将董某人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还收集了许多证据。

而且吧，程宏觉得，似董达这样的半兵半匪的败类。既然拿到了证据，就该一举拿下，永除后患。

可崔幼伯为何要这般做？只是把董达调出了鄯州，不但没把他告倒，还让他好好的继续当差？！

……

“崔刺史这么做，并不是放董达一马，而是他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整个鄯州！”

湟水县，某栋豪奢却又不失雅致的宅院中。一老一少对坐在书房里闲聊。

老的那个听了下人回禀的最新消息后，悠悠的说道。

年轻的则一脸沉思，想了好久，才恍然道：“哦。儿明白了，崔郎君若是直接弹劾董达，那么按照程序，朝廷必定下旨问责，届时，董达便会申辩，崔、董二人各持一词，朝廷便会派人赶来详查……”

老的那个满意的点点头，“轲儿越来越长进了。不错，很不错！”

没错，这一老一少便是梁轲父子。

眼下梁轲被歹人‘刺伤’，正在家中静养。

那日，崔幼伯看出了他想再观望的心态，还派人来敲打他，对此。梁轲并不觉得尴尬或是担心，相反的，他反而觉得无比安心。

因为崔幼伯表现得越聪明，那就越证明自己没选错人。

所以，梁轲才会把董达那贼窝子的地址暗示给崔幼伯。

那时他与父亲商量过了，父子两人都料定，崔幼伯定会有所行动。

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崔幼伯竟有如此魄力，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拿下二百余人的贼窝。还毫不手软的斩杀数人立威。

另外，他们也没预料到，崔幼伯还有如此人脉，居然能请动程家的人越界来帮忙。

几乎是一夜之间，鄯州的形势陡变，原本死力欺负崔幼伯的两人。一个在家养病，另一个则被流放到西州去当庄头。

听到这个消息，梁氏父子便凑在一起闲聊。试图通过研究董达一事，更加深入的了解下新刺史的为人、脾性和行事作风。

就目前而言，梁父觉得崔幼伯对董达的处置非常恰当。

打官司向来是个耗时间、耗精力的麻烦事。

尤其董达犯的不是有碍军国要务的大罪，朝廷为了慎重，定会来回确定。可这里不是京城呀，一番程序走下来，估计要好几个月。

若是朝廷的效率再慢点，董某再适时的予以阻挠，没准儿这个官司要打上一年呢。

而崔幼伯呢，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拿下鄯州的主控权，他跟董某又没仇，何必赶尽杀绝？

就算他不齿董某的行径，也不愿让自己陷入无尽的官司中，这、这太浪费精力了。

他完全可以先把人弄出鄯州，然后再推荐自己的好基友补上都尉的缺，如此一来，郭继祖没了董达充打手，他就是个过气的兵头子。

要知道官场是个最现实的地方，别看平日里郭继祖身边围着那么多人，他甚至能撇开州府衙门自建一个小朝廷，似乎很德高望重、极有权势的样子。

但事实上呢，郭继祖能依仗的无非是手中有兵权，暗中还有一伙可以帮他做尽龌龊事的‘悍匪’，这才能在鄯州称王称霸。

可一旦他手里的兵权被收走，他就是个剪去爪牙的老虎，且还是个老得掉光牙齿的病老虎。

梁轲相信，经过今日，鄯州上下的大小官员，定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这时，门外忽有小厮回禀。

梁轲扬声唤他进来。

小厮行了一礼，躬身道：“好叫阿郎、大郎知道，刚得到消息，原都护府录事参军事程宏调任湟水折冲府，任都尉一职，即日赴任！”

闻言，梁氏父子对看一眼，交换了个彼此明了的眼神。

梁轲摆摆手，“好，知道了，你下去吧。让外头的人盯紧了，若再有什么新情况，立时来报！”

“是！”小厮抱拳朗声应道，旋即又恭敬的退了出去。

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茶汤，梁父缓声道：“轲儿，这两日你收拾收拾，尽快回去当差吧。”

梁轲直起身子，偮手道：“是，儿明白！”

大局已定，他梁轲好歹是功臣。又在刺史最艰难的时刻选择站队，怎么着也要赶去共享胜利果实呀。

抱有如此心思的不知梁轲一人，别人暂且不提，单说与他一起受伤的虞朗，正费力的坐在榻上，用包着白绢布的右手，艰难的写着什么。

虞朗不比梁轲，人家梁郎君是故意受伤。连受伤的部位都是提前算好了的，所以他的伤势并不重。

虞朗呢，虽有小厮保护，但还是被歹人用木棍狠狠的敲了好几记。他的右手、肚子还有大腿都受了伤，虽不致残，但行动起来着实不便。

那日，被众人围着暴打的时候，虞朗心中不是不后悔，可再后悔也晚了，他已经上了崔幼伯的战车，那就只能一路跟下去。

虞朗虽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但也知道起码的道理：墙头草什么的。最要不得，除非他想当一辈子的小喽啰。

可他不想呀！

虞朗的家世不显，能力也不出众，在六司中排行老小，不管是什么好差事还是在上峰面前表现的机会，都轮不到他。

前文咱也说了，崔幼伯对于虞朗绝对是个机会。只是机会后面隐藏的危机也不小。

如今危机已经熬了过去，且他支持的那一方获得了胜利，他虽没出什么力，但看在他为此负伤的份儿上，崔表兄好歹也能表示一二吧。

唔，司功他是不敢想了，但给他个实权的职务总没问题吧。

司户、司兵、司农都可以，总比他之前那个苦哈哈的司工好吧。

想到这些。虞朗不顾身上的伤，硬是撑着伏案写了几份建议书，分别就鄯州目前的状况，将兵、户、农等各司房的情况都详细阐述了一番，顺便还提出了许多改良的建议。

虞朗起初写得时候有些艰难，但越写思路越顺。他家在鄯州经营了几十年，他对本地的情况非常了解。

当初，因着家族的助力，他进了州府衙门当差，那时，他也曾想过做出一番事业。

男人嘛，尤其是个读书的男人，哪个不想指点江山、建功立业？

当然以虞朗的能力和资历，他还不够格去做什么名垂青史的大事，但将自己的家乡治理得安乐繁荣，那也是颇有成就感的事儿呀。

只可惜形势比人强，当了几年的差，在各司各房里兜兜转转，只能做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别是‘治理家乡’了，他连个实权差事都没有。

看着别人踌躇满志的样子，虞朗心中不知一次的幻想，若是他做了司功、司兵等，他又该如何做。

心里存着这样的想法，他便有意识的去了解其它司房的工作流程和其中规则，几年积攒下来，他对各司的点评和建议，还是颇有几分可行性的。

所以，半个月后，虞朗的伤好了大半，他便拿着写好的建议书去见崔幼伯。

崔幼伯先是问候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确定虞家小表弟已经能正常上班后，他便放心的点了点。

接着，崔幼伯又详细的读了读虞朗的建议书，唔，不错，这小子虽然懦弱了点儿，但还是有几分才干的。

而且，在某种意义上说，虞朗算是自家人，人又不笨，不重用他重用谁？

所以，崔幼伯当下便任命虞朗为司户，让他全面负责鄯州的钱粮、户籍等要务。

至于梁轲，也得到了他的报酬：不但继续担任司功，而且还总揽州府衙门的一概事务，只要不是什么大事，州府衙门，梁童鞋说了算。

能被上官如此看重，梁轲自是欣喜不已。

但紧接着，他发现，崔幼伯对衙门的事并不上心，什么钱粮、秋收、赋税，他统统不在乎，整天带着新上任的司兵和都尉窝在军营里……

新刺史这般，是不是有点轻重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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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备战忙

“肃纯，梁轲走得时候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崔明伯现在是崔幼伯的全权代理人，在州府衙门没什么官职，却能总览全局，负责监督六司等官吏，有点儿影子刺史的感觉。

被堂弟如此器重，崔明伯愈发上心的帮他做事，他现在不止观察下头官吏的工作情况，还密切关注着众人的言行、乃至神情。

今天是崔幼伯彻底掌控鄯州后，第一次正式召见治下三县令、众官吏，商谈州府及各个县衙的具体事务。

一开始，崔幼伯宣布了几条任命：梁轲继续为司功，虞朗为司户，他的学生李雍为司兵，族兄崔延伯为司工，前司农钱惟、前司刑赵封因病无法办公，由族叔崔波、崔泓暂代其职。

对此，众人都没有异议。

一来是，大家不想。

新刺史此举，虽有安插亲信的嫌疑，但也属常理，换做自己，也更想用自己信得过的人。

再说了，相较于一手遮天、说一不二的郭别驾，新刺史已经很厚道了。

六司中，他安插了四个人（虞朗是土生土长的湟水人，算是本土派，大家并没有把他归入新刺史来带的心腹中），其中两个还只是暂时代理，细算下来，人家统共就安插了两个人，且其中一个还是没什么油水的苦差事。

人就怕对比呀，新刺史的这番行事作风，比郭别驾真是好了许多呢。

二来呢，大家是不敢。

君不见，那九颗人头还在郭别驾的门口挂着嘛。

幸好现在是秋天，天气凉爽，那些人头才没有腐烂招来蚊蝇，但饶是如此。门口被挂着一排风干的人头，也是蛮吓人的。

听说，如今郭家上下的人都不敢走正门，唯恐一抬头便看到一个个双目空空的骷髅头。

大家都明白，新刺史这是故意恶心郭别驾，郭别驾也果然被恶心到了，身子刚刚有所好转，一想到门口的高杆，他就气得想呕血。

郭继祖也不是没想过去参崔幼伯——他郭家既不是衙门，也不是坊门口。姓崔的凭什么把人头放在他家门口，这、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嘛。

但，他的幕僚却赶忙劝住了他。“别驾，不可，某听说新刺史带来的四个学生中，有个姓杜的，这位杜小郎的祖父乃御史台大夫。”

余下的话。幕僚没说，但郭继祖却听明白了，姓崔的弄了个御史头头的孙子来鄯州，为的就是以防有人弹劾他时，朝中有人帮他打嘴仗。

其实不止杜家小郎，小六曾向郭继祖回禀。说其它三个学生也都是京中权贵的子弟，他们的父祖可以直接面圣，甚至还有两位可以参与小朝会的议政。

别说他一个别驾。就是安西大都护弹劾崔幼伯，除了崔家、萧家人，朝中也有不少人明里暗里帮崔幼伯说话。

崔幼伯初来鄯州那日，郭继祖给他的下马威，大家都看在眼里。其中就包括那四个学生。

而且，那些学生也曾被城门口的门吏为难了一通。以这些权贵子弟的傲气，没准儿，崔幼伯没给京里告状，他们便先给家里的父祖打小报告，说自己委屈了呢。

郭继祖虽没有领略到萧氏鹞子的神奇，但他知道，崔幼伯能在短时间内调走董达，他定有与京城联系的便利方法。而那些学生，有可能也会用这种方法给家中长辈写信。

如今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该送的消息早就送出去了，该告的状也早告了。

若他此时写折子弹劾崔幼伯，不止文官们会驳斥，就是那些武将们也会觉得他不地道——哦，就许你给人家下马威，却不许人家恶心你，这是什么道理？你丫姓郭的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更可耻的是，你丫的掐架掐不过人家，又掉过头来找家长告状，太不要脸了，有木有？

所以，即便他参了崔幼伯，也不会有任何人为他说话，相反的，大家乃至新帝都会觉得他人品有问题。

“唉~~”

长长的叹了口气，脸色煞白的郭继祖狠狠的一拳捶在小食床上。

此事只得作罢，他也只能任由崔幼伯恶心他。

郭继祖的继续退让，让鄯州的官吏们愈加明白一件事：以后鄯州要改姓崔了。

心里忌惮、敬畏新刺史，众官吏对崔幼伯的任命毫无意见，全都齐刷刷的举手赞成。

这一项议案就算是通过了。

接着，崔幼伯又表示，他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将各项事务交由各位，那就是信得过大家。日后，只要大家尽心办事，他绝不会随意插手，更不会为难大家。

崔幼伯说得很是含蓄、婉转，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刺史这是要做甩手掌柜呀。

说得好听些，就是信任官吏，将一部分权利分给大家，他只管统领全局即可。

说得难听些，则是新刺史想躲懒，不务正业。

别人尚可，梁轲却是察觉了什么，只是递了投名状赶来投靠的，但终究不是崔幼伯的心腹。有些话，崔明伯能说，他却不能说。

可不提醒呢，他又怕崔幼伯会走偏，白白葬送了刚刚经营好的大好局面。

左右为难之下，他的表情就有些怪异。

其实，不止崔明伯看到了，崔幼伯也瞧见了，不过他现在正忙着做更重要的事儿，无暇去关注其他。

任由梁轲欲言又止的离去，崔幼伯打发了其它的官吏，单独把三位县令留下，反复叮嘱他们，其它的事儿都可以放一放，但是抽调府兵、训练差役、戍卫等工作却不能放松。

他甚至冷冷的对众人说，“半个月后，某与程都尉会亲率折冲府的府兵逐一去攻城，谁能抵挡府兵的攻势的时间越长，谁今年的考绩最优。时间最短的，某不但会给个下下的考绩，还向吏部上折子。就地免了他的官职。”

说罢，他的目光淡淡的扫过在场的三人，嘴唇微挑，道：“某说到做到，谁若还抱着侥幸，觉得某只是说说罢了，那就尽管一试，且看看某会如何处置！”

这话说得众人齐齐变了脸色，心里苦笑，唉。崔郎君嗳，自从你气病了郭别驾、踹走了董都尉，大家都知道了你的性格。谁还敢去‘试’。

“是，下官明白！”

三位县令起身，纷纷偮手应是。

三人中，湟水县县令的表情要和缓许多，他的县衙就在湟水城。备战的活计都由新刺史和新都尉一手包办了，他要做的就是服从，顺便将自己县衙的事务处理好，不给新刺史寻到错处就好。

另外两人的表情就苦逼多了，他们是文臣呀，虽然腰间也喜欢挂柄宝剑或横刀。但那多的是为了‘装面子’，让他们训兵、备战，啧啧。着实有些为难呀。

见此情况，崔幼伯也没有藏私，从身侧的书架里抽出三本印制的线装册子，道：“这是在京城时，请教了数位老将军后。随手记的一些东西，或许对诸位有用。你们拿出去细细研读，定会有所收获！”

三位县令忙接了，顾不得细看，连声道谢，并表示，自己一定会仔细研究这些札记，绝对比当年科举时还要用功。

崔幼伯见他们说的恳挚，笑着摆摆手，命人将三人送了出去。

三位县令离开后，崔幼伯从一侧抽出一张白纸，准备写家书，就在这时，崔明伯走了进来。

见崔幼伯于欲挽袖自己研磨，崔明伯忙上前拿住墨锭，从一旁的笔洗中取了些水倒进砚台里，转动手腕，缓缓的研磨着。

“多谢阿兄！”

崔幼伯道了声谢，准备伏案写信。

崔明伯赶在他动笔前，将梁轲的不对劲说了出来。

崔幼伯却没有耽搁，拿着一只他惯常用的紫毫笔，蘸足了墨汁开始写信。

一边写，他还一边说道：“我也瞧见了，不过，先不去管他，用不了一两个月，他就能明白。”

崔幼伯嘴里说得漫不经心，其实很清楚，自己的这番举动，绝大多人都不理解，别说梁轲了，恐怕身侧的族兄也觉得他轻重不分、不务正业。

但有些事，他心里明白，大家也有所察觉，却无法明着说。

他能告诉大家，贺鲁这老小子要动手，咱们先别管什么鸡毛蒜皮的琐事、还是先紧急备战之类的话吗？

这话他若是说了，将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消息外漏，贺鲁部探听后，将会多了一条犯唐的借口；第二种是，弄得军心不稳、民心惶惶，就是官员们，恐怕也想着如何逃离此处。

其实，别说官员们了，就是皇帝，也不想他重视的人在西边儿涉险。

他案几上就放着一份圣人写给他的密信，责令他护送魏王一起回京，至于鄯州，吏部会选派新的刺史，让他安心。

安心？他怎么能安心？

作为一州刺史，他能丢下百姓们自己逃生？

没来之前，鄯州只是《括地志》上的一个名词，而在这里呆了近一个月，他知道，‘鄯州’代表着千千万万的百姓，他崔刺史的百姓！

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呀，费了一个月的时间，他才把鄯州拢在自己手里，如今一切尽在掌中，正是他甩开袖子大干一场的时候，他怎能就此放弃。

如果他真的跟着魏王一起回京了，别说外人会嗤笑他，就是他也会看不起自己！

他是男人，是堂堂崔氏的儿郎，哪怕是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让祖宗不因自己蒙羞，让儿女不因自己而受人嘲讽、轻视。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回京，不是打理庶务，而是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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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狼烟起

或许，放弃一次这么好的名正言顺离开险境的机会，很多人会不理解。

崔幼伯相信，为他求情的长公主岳母可能会气他‘不知好歹’，但他的娘子定会理解他，也会帮他在众位长辈面前解释。

所以，崔幼伯给皇帝写完密折，又跟远在京城的妻子写信解释了一番。

因说得都是心里话，崔幼伯写得极为顺畅，几乎是文不加点的一气呵成。

写完信，他轻轻吹着满是墨迹的信纸，待墨迹干了，他便小心的折起来，将折好的纸条卷成纸卷小心的塞进特制的木纹圆筒里。

这个信筒，是鹞子送信时专用的，当初他见了李荣给他（其实是给萧南啦）写信时用到过。

那时，他心思一动，便建议娘子，仿照李荣的信筒，命崔家的匠人们赶制了一批一模一样的，留下两个自家用，其它的全都送到了鹞子坊。

并规定，凡是购买鹞子的顾客，鹞坊都会免费赠送信筒两只，以便顾客通信时使用。

那段时间，萧南只顾着忙学院的事儿，一时疏忽了鹞坊的生意，听了崔幼伯的建议，深觉有理，当下便把特制的信筒送到鹞坊。

过了几日，侯二郎反馈说，信筒很受欢迎，因为制作信筒的材料极好，刀砍不坏、斧劈不烂，一旦上了锁，没钥匙的人甭想把信筒弄开，确保了信件的安全。

这样一来，即便送信的鹞子出现意外，被人抓获或是射伤了，当然这几乎不可能，但凡事都有万一，倘若出现了这样的万一，鹞子落入旁人手中。有特制的信筒在，自家的信件也不会被不相干的人查阅。

发展到后来，有些人甚至为了得到这样的信筒，而特意去购买鹞子，鹞坊的生意一时更加火爆。

这次来鄯州，崔幼伯不止带了两只鹞子，似这样的信筒也带了四对，给京中和洛阳的信件，也都是由它们完成。

用得时间久了，崔幼伯隐隐生出一个念头。只是还不成熟，待他彻底理清思路，便给皇帝上奏折。

他虽不想回京。可并不愿离皇帝太远，哪怕时时用密折骚扰下皇帝也好，以免日子久了，他与皇帝情分会渐渐淡去。

崔明伯静静的站在一边，看着崔幼伯写完信。见他没有什么要务了，才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肃纯，你的意思是，那边真的会动手？”

他的手指向瑶池方向，还是那句话。不到贺鲁真正动手的那一天，他们说话的时候都要慎重。

崔幼伯点点头，有些沉重的说道：“如今已近深秋。转眼就要入冬了，一旦到了冬天，草原上万物沉寂，那边刚刚整合起分裂的十部，正需大量的粮草、盐铁……”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崔明伯努力竖着耳朵才勉强听到崔幼伯的低语：“换做是我。我也会选择在冬日动手。你等着吧，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那边定有动静。”

崔明伯脸色立时一变，双唇微微颤抖，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

不能怪他胆子小，他出生的时候，天下已经太平，虽偶有战事，但距离他都很远。

所以，一直以来，崔明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与打仗沾上什么关系。

虽然来之前，崔泽伯父曾将某些话提前告诉了他，但那时，他对战争都只是一种很模糊的概念，他更关注的是个人的前途，以及家业的振兴。至于危不危险，他还真没怎么想。

前头还有崔幼伯顶着呢，他怕什么？！

但此刻，他身处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战争的阴云正一点点漂浮过来，他心中猛然升起一股畏惧。这是一种动物的本能反应，无关胆量。

崔幼伯感觉到崔明伯的恐惧，他眼中闪过莫名的光，向前探了探身子，低声道：“过几日，魏王将返京，你可以跟着一起回去！”

崔明伯一怔，旋即就明白过来，白皙的面皮涨得通红，身子微微颤抖。

好一会儿，他才咬牙道：“肃纯，我既选择跟你来，就决定追随你到底。所以，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我有兄弟，且我也已经有了儿子——”不用怕家中的香火断绝，更不用担心祖母无人照拂。

崔幼伯定定的看着族兄，见他的目光澄澈、神情镇定，才缓缓点头，伸手抚上崔明伯的肩膀，沉声道：“好！”

接下来的几天里，崔幼伯又用同样的方氏暗示了下其它的几个幕僚，尤其是四个学生，他更是极力劝说他们跟着魏王的护卫回京。

李雍等四个小家伙却摇头如拨浪鼓，开毛玩笑呀，他们来是做什么的？不就是为了建功立业？

眼瞅着要见真章了，他们却要回京，如此一来，他们还建个p功呀。

不走，打死都不走！

见学生们态度坚决，崔幼伯本着为孩子们负责的心思，又责令他们每人给家里写封信，将这里的情况详细回禀一番，如何选择，最好还是听听家中长辈的意思。

反正四个小家伙都带了自己的鹞子来，写信什么的太方便了，从鄯州到京城，几乎是三两天就能打个来回呢。

四人无法，只得听夫子的话，当夜便给家里写了信，两日后，在魏王的人马即将启程的时候，家里的回信陆续到了。

要说能养出如此好战孩子的家长也都不是软蛋，读了儿子的信，几家的父亲、祖父都很兴奋，他们与女人不同，更关注儿子的前程和家族的兴盛，所以，都纷纷表示，同意他们留在鄯州。

当然，毕竟是自家的孩子，为人父祖的，还是要叮嘱一声‘万事小心’、‘一切听从崔郎君指挥’。

可以说，崔幼伯带来的八个人都是很有血性的，他们都知道危险即将临近，在短暂的恐惧后，纷纷选择留在崔幼伯身边。

所以，那日魏王返京时，只是带走了他的亲王幕僚和护卫。

送走了魏王，又接到了京中的回信，见皇帝、娘子都支持他，崔幼伯心中高悬的大石总算放了下来。挽起袖子，更加努力的积极备战中。

首先，是防御问题。

崔幼伯吩咐新任命的司工崔延伯，让他招募河工和匠人，清理、疏浚以及整修护城河。

这次招募并不是征劳役，而是有薪聘请，但凡是身强力壮、业已成丁的男子都可报名参加，每人每天两百文，包吃包住，在彼时、在鄯州，绝对称得上高薪。

而且，为了让百姓们没有顾忌，担心这是官府要变相征收劳役，崔幼伯干脆抬出了一筐筐的铜钱放在招募处，只要报名的，皆可先领取一个月的薪资。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一下崔幼伯这个新刺史的威信，经过他一个月的努力，在湟水，他的个人威信值达到了最高。

尤其是前些日子，他大开州府衙门的大门，及时、公正的处理了一干百姓的告状，不管那些被告的出身如何、背后可有靠山，只要一经查实，便统统予以严惩。

一番铁拳打下来，湟水的官场风气为之一清，百姓们对新刺史的信任和崇敬也达到了顶点。

是以，崔幼伯的这次招募，只三天的功夫，便招收了几百人，有些还是听到消息特意从其它县城赶来的。

看到百姓们踊跃的样子，崔延伯不禁暗暗佩服：难怪前一段时间，堂弟什么庶务都不管，惟独亲手抓了诉讼这一条，原来是为着第一时间赢得民心呀。

有了人手，崔幼伯又不惜钱财的放开了支持，河工们每天有鱼有肉、热汤热饭的可以饱食，虽是初冬时节，城外护城河里却热闹一片。

除了扩宽、挖深护城河，崔幼伯又命匠人修缮城墙，还根据萧南的提醒，在几个城门楼上设置了炮台。

虽然他不知道娘子所说的‘炮台’为何，但他深信自己的妻子，什么也没问，直接将萧南给的图纸交给泥瓦匠，让他们照着建。

与此同时进行的是粮仓的扩建，以及粮食的储备。

崔幼伯甚至下令，今年减收一成的粮税，还叮嘱农民们，少缴的那部分粮食切莫卖掉，而要挖个地窖什么的好好储存起来。

其次，是府兵的训练。

除了按照常规从每一户抽取府兵，崔幼伯还将街上的闲人、游侠儿以及大牢里的犯人都组织起来，编入府兵，一起参加训练。

府兵们第一日操练的时候，崔幼伯当众讲话，他很明白的告诉大家，尤其是那些‘非常规’府兵：只要大家刻苦操练、奋力杀敌、努力立功，过去的种种他都可以一笔勾掉。

但谁若不服从命令、起了小心思，那就别怪他崔肃纯铁面无情。

对此，众人毫不怀疑，那九颗高悬的人头就像是一个广告牌，非常醒目的提醒大家：新刺史不是个吃素的！

在崔幼伯的一番努力下，整个鄯州都忙活起来，非常积极的备战。

许是受崔幼伯影响，程宏还三不五时的写信给父亲，提醒他多做准备。

时间很快就进入了十二月。

这日，崔幼伯准备与程宏一起率府兵去其它两个县城攻城，以便验收成果，忽传来消息：阿史那贺鲁率大军犯唐，劫掠西州、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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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兵临城下（四）

“阿叔，他、他真动了！”

盘膝坐在崔幼伯的书房里，程宏的脸色微变，他倒不是没想到贺鲁真的会犯唐，也不是在担心身处西州的阿耶和一干兄弟会出事，他听到战报后的一个反应是，这崔幼伯成精了吧？

竟事事都料得这般准确？

程宏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崔幼伯曾不止一次的说，贺鲁会动，且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如今屈指一算，距离他说这话，正好过了一个月！

而且更让他佩服的是，崔幼伯还在一个月前派了两拨人去西州、庭州打探消息。

当时，程宏还觉得崔幼伯多此一举，西州由自己的阿耶，庭州也有阿耶的老属下，一旦真有战事，他们定会第一时间示警，向都护府求援，并尽快给京中报信。

哪里用得着崔幼伯另外派人。

但现在，程宏不得不佩服他的先见之明，贺鲁此番行动，早已准备多时，人马、粮草更是准备得非常充足，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赶至大唐的边境，然后分段袭扰。

得到战报的安西都护府迅速出击，但对方太狡猾，哦不，是可耻，他们怎么能看人下菜碟？

当他们面对大唐的正规军时，他们打游击战，不停的袭扰各处，然后分散都护府府兵的注意力，逐一击破；

当他们对上两州治所所在地的县城时，便摆出一副集团军作战的架势，将两个县城团团围住，射手围了一圈，别说是快马，就是一只飞鸟也飞不出县城。

且西突厥的攻势非常猛烈，县城周遭的所有驻军全都投入了战斗。就算程家人想送信。他都没有时间。

因此，崔幼伯手上的这份消息并不是程处云发出来的，而是他派去西州的阿大发回来的。

“他确实动了，还在攻打咱们的城池！”

自己的预料统统化作事实，崔幼伯并没有丝毫的得意，他看着手上的战报，一股怒气在胸中翻涌。

没错，他在生气，作为天朝的子民，他们是自豪且骄傲的。如今却被个归降的将领攻打自己的边境线，烧毁自己的城池，劫掠、屠杀自己的同胞。这、这让骄傲到骨子里的崔幼伯如何能忍受。

他一拳捶在案几上，将两只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认识崔幼伯也有两个月了，这还是程宏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气愤的样子，不由得怔愣了片刻。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急急问道：“阿叔，接下来该怎么办？”

理智回笼，程宏也惦记起西州的父亲和兄弟来，虽然他相信自家人的能力，可贺鲁来势汹汹，自家准备得再充足。战场上也难免出现意外。

崔幼伯平复了下胸中的怒意，缓缓说道：“首先，自是给京中报信。贺鲁这般大张旗鼓的攻城，想来他已准备多时，且野心不小。单靠都护府的兵马，恐怕很难平叛。所以，需要朝廷派遣援兵。当然。具体怎么做，自有圣人与众位相公裁定。但咱们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出去。”

程宏连连点头。试探行的问：“用鹞子？”

崔幼伯勾了勾唇角，“嗯，另外还要派个机警的人走驿路，八百里加急的把消息送到兵部。”

在这一点上，崔幼伯与萧南这对小夫妻想到了一起：鹞子虽好用，但并不是官方认定的通讯方式。

如果他真的用雪娘子给皇宫送信，依着雪娘子的聪明，它定能找到皇城所在地。

可到了之后呢，那里并没有人接收呀，总不能让雪娘子一路飞进立政殿吧。

再说了，皇宫守卫森严，饶是雪娘子伶俐，也很难突破护卫们的集体射击。

所以，雪娘子是给萧南送信的，崔幼伯了解自己的妻子，相信她得了自己的消息，定会想办法将此事汇报给圣人。

时间紧急，崔幼伯想到便立时行动，当下抽出一张白纸，先给萧南写了信，让雪娘子立刻带走。

望着雪娘子矫健的身影在天空中消失，崔幼伯脑中灵光一闪，唔，或许，他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将那个想法透给皇帝。

跽坐在书案后，崔幼伯凝神想了想，组织好措辞，然后抽过一份空白的折本，开始给皇帝写奏折。

在信中，他先将西州、庭州两处的战况详细的描述一番，接着，他又非常婉转的将自己的小想法渗透给皇帝：建议皇帝建立密折专奏体系。

崔幼伯以两州遭遇突袭的事件为例子，隐晦的阐明了逐级汇报的某些不足。

比如说吧，城门口的戍卫发现西突厥的兵马，按照规定，他要先给自己的上峰回禀，这个上峰，极有可能只是个戍卫城门的小队长，该小队长听闻后，自是要马上去城门口查看，确定是贺鲁部犯唐、攻打自家的城池，这才会点燃烽火示警。

与此同时，小队长还要回禀自己的上峰，也就是城门戍卫的大队长。

大队长知道后，便会回禀自己的上峰，这个上峰可能是州衙的司兵。

司兵汇报刺史，刺史再命人去都护府求援……

一圈绕下来，等都护府的大都护知道有战事的时候，贺鲁这边已经打过护城河，准备攻城了。

而再待都护府的兵马赶来救援的时候，县城的官员若是怂一点儿、护卫们若是有一丝的懈怠，那城池可能就破了。

另外，都护府这边，也要跟兵部汇报，哪怕是八百里加急，待京城的兵部尚书知道了消息，估计也是十几天之后的事儿了。

兵部尚书知道后，还要汇报给主管兵部的相公，然后相公再一番思量，最后才决定要不要告诉皇帝。

可以说，事件发生后，皇帝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而且整个过程中，存在着许多变数，倘或某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消息最后都有可能传不到皇帝面前。

故而，崔幼伯建议皇帝，可以建立一个密折专奏体系，皇帝可以授权他信得过的官员，准许他们越级回禀，以便遇到什么重大事务，皇帝可以第一时间得知，并尽快做出相应的处理。

为了避免一人独权专行，扰乱官场的正常秩序，崔幼伯还建议，在一道或是一州可以多设几个有密折权的官员，且他们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更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这样一来，皇帝得到的消息，将是最真实的。

至于密折如何操作、如何运送，请参看崔氏小夫妻的通信方氏。

呃，好吧，后面一句话是作者加的，崔幼伯并没有这么说，他只是将自家用的带锁信筒的事儿透给了皇帝，并没有言及可以用鹞子送信。

拜托，崔幼伯也不傻，鹞坊虽冠以萧氏的名头，事实上却是自家的买卖，就算所得的利润都归入了萧南的私库，但最后都会着落到他的孩子身上。

所以，他可不想做有损鹞坊利益的蠢事。

但他却忽略了一点，他不笨，人家皇帝也不笨呀，身边又有个李荣‘提醒’，所以，萧南很苦逼的损失了大批的鹞子。

这是崔幼伯所没有预想到的，事后他听萧南抱怨的时候，心里不住的发虚，更不敢告诉娘子，这事儿真不怪荣国公，始作俑者是他崔玉郎。

话题扯远了，咱们书归正传。

程宏静静的看着崔幼伯写信，待他写完了，用两种方式分别把信送出去后，才有些犹豫的问道：“阿叔，贺鲁部动了，咱们还要去其它两个县城吗？”

别人不清楚崔幼伯之前的种种备战动作，程宏却是猜到了几分。

尤其是崔幼伯严令其它两个县令丢开一切日常政务，专心负责城防、兵务等事件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崔幼伯此举的用意。

有些话不能明着说，却可以用实际行动来提醒。

崔幼伯所说的那些惩罚，也不过是为了督促两人更好的去办差。

可如今战事真的暴发了，那些提醒也就显得不重要了。

崔幼伯却冷静异常，摘下墙上挂着的宝剑，直接系在腰上，淡淡的说：“去，为何不去？”

就算不‘演习’（作者默：有个穿越女做妻子，崔幼伯知道得可不少），他也要去检查两个县城的战备情况。

鄯州距离边境并不近，可谁也不能保证贺鲁不会袭扰此处。

毕竟这里是陇右道治所所在地，物产丰富，官仓的储备都是最多的。

在饥饿的猛兽眼里，鄯州就是个大肥羊呀。

路远又算什么，西突厥是游牧民族，最擅长的便是远地奔袭呀。

也不知道这算是崔幼伯料事如神，还是他的最被开过光，贺鲁在西州、庭州劫掠了大批的粮食、百姓和牲畜后，玩起了游击战，像猫戏老鼠一般，耍着都护府的驻兵四处乱跑。

不过，贺鲁突袭的都是边境线上的县城，所以处于后方的其它州县暂时安全了。

就在湟水上下的官员都认为贺鲁不会进攻鄯州的时候，某日，贺鲁亲率两路大军，绕开都护府的防御，气势汹汹的直奔湟水县。

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崔幼伯面沉似水，他的目光落在城外几十里外的一层密密麻麻的营帐上，扶在城墙垛子上的手不住的收紧。

活了近三十年，他终于知道了何为‘兵临城下’。

ps：一更，嘿嘿，小夫妻的时间线终于汇在一起了，下章该轮到萧南出场啦，亲们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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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被困

京城。

萧南自那日被儿女们‘劝慰’了一番，让她想通了许多事。

彻底释然的她，将桃源、太仓等诸岛的事儿统统放下了，这倒不是说孩子们的劝慰之词多么的高明，而是萧南真的想明白了。

她觉得，人不能太贪心，她已经拥有了世间女子所能拥有的一切：高贵的出身，显赫的娘家和夫家，儿女双全，她与家人们都身体康健，渣男夫君也变正常了，两人或许不能相爱一生，但定能白头偕老。

除此之外，她还拥有几辈子都挥霍不完的财产和足以让她名留史册的积微学院，她还什么可抱怨的？

或许，老天把桃源收走也是为她好：月满则亏，倘或她的命运好到爆，运气好到逆天，万一哪位神仙看不过眼了，再夺走她更在意的家人们，那可就更惨了！

桃源，丢就丢了吧！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做呢。

重新振作的萧南，开始投入到更加繁忙的生活中。

首先，是整顿家务，前段时间，坊间流言满天飞，荣寿堂也不太平。

只是那时她一心扑在逻迩婆娑寐和桃源身上，整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人也带着几分憔悴，最后几日更是出现了恍惚的状况。

见此情况，下人们难免有别的心思。

虽然萧南平常也不管家，但家里真若出了大事（比如男主人深陷战场，生死不明），唯一的女主人还萎靡不振，就是再训练有素的下人也要暗自嘀咕了。

荣寿堂外有崔大管家，内有铁娘子和玉竹，几人都是极尽心的，但他们本身就是奴婢。平常家务事还能控制，但这种关系到家族存亡的大事，就有些弹压不住了。

说句不好听的，没准儿这几位心中也有惴惴，担心郎君真出了事，娘子又心不在焉，荣寿堂肯定出乱子呀。

那些日子，从前庭到后院，从客舍到小厨房，每个角落里都有人窃窃私语。奴婢们做事的时候也不怎么尽心了。

以至于灵犀和长生可以很容易的在家里打听到许多事，这在以前是想都不要想的。

如今萧南彻底冷静下来，理智回笼。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不行，要整顿，必须要整顿。

在古代生活了两辈子，上辈子的结局虽惨了些，但大多数日子里。萧南都过着恣意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铸就了她直接、洒脱、说一不二的性格，整顿内宅的时候，也是雷厉风行。

萧南的法子很简单，她只要找到了证据，不管那人认不认错、服不服气，她就只有一个字：罚。

她的人生哲学是。‘我明白不需要你明白，我没有义务为你解惑’，反正她也不需要奴婢们佩服她。她只需要最短时间内见到成效就好。

还真应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句话，在这一点上，崔氏小夫妻倒是有着惊人的相似。

经过萧南一通声势浩大的或打、或罚，荣寿堂的气氛瞬间一变。

哪怕是犄角旮旯里也无人再敢非议什么，众仆役们从管家到粗婢、小厮。个个大气都不敢喘，拼命的做事。唯恐被娘子发现什么不妥，再来一顿板子。

罚完了人，萧南又重点敲打了几个司房的管事，尤其是四胞胎的乳娘和大丫鬟们，她更是耳提面命：不要以为男主人不在、女主人忙得脚不沾地，你们就能慢待小主人。

一旦有人偷懒或是起了坏心，她严惩不贷，东海盐场还缺着不少苦力呢，她已经把灵犀的乳母送出京‘养病’了，她也不介意多送几个出京。

几个乳母和丫鬟们早就被每天的板子声吓坏了，听了萧南的一番威吓，顿时跪地叩首不止，拍着胸脯保证，她们断不敢慢待小主人们。

料理完家里事，萧南又腾出手来忙活外头的工作。

积微学院开学近一年了，现在到了年底大考核的时间。

作为校长，为了迎接学院历史上首次的年末大考，萧南整日都与几位夫子待在一起，商量考试的科目和内容，以及评分标准、奖罚措施等规则。

因为积微学院本身就是首创，考试什么的更是第一次，所以很多事都没有旧例可循。

萧南一边回忆前世关于学校考试的种种规定，一边又跟夫子们商量，如何能将前世的做法与彼时的风俗相融合。

之前她的学院一直都是走着‘有大唐特色的素质教育模式’道路，如今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如何考试，必须慎重。

经过几天的协商，萧南又征询了三位名士和萧驸马、祖父的意见，最后确定，考试科目，还是按照君子六艺的要求来考。

不过，为了因材施教，照顾那些低年级的学生，学院规定：低年级只需考六艺中的礼和书两项；中年级考礼、书、数、乐；高年级则全考。

并且萧南还做了个补充说明，每年的考试科目都会不同，且年终大考和三年一次的升级大考的科目也不尽相同。

萧南的意思很明确，她设置这个考试，只是为了督促学生更好的读书，而不是想让学生们一个一个的变成应试机器。

夫子们对此颇为赞赏，就是三名士也表示此法可行。

就这样，考试政策新鲜出台，考试时间定为十二月二十五到二十八日——好歹留两天给学生和夫子们，好让人家回家过年呀。

考完试后，便是年假，与朝廷规定的天数一样，都是七天。

当然在放假之前，萧南还要给学院的工作人员发红包和福利。

学院是贵族学院，给夫子们制定的工资原本就非常高，再加上年底的大红包和论‘车’记的福利，十几位夫子单靠红包和福利就能过个好年了。

因为萧校长下发的红包里装着的不是铜钱或是金银，而是乌氏邸店的飞钱，每个红包里根据夫子们任课的具体情况放了不同张数的飞钱，而每张飞钱的面额不小于一百贯。

也就是说，哪怕是等级最低的助教，也收到了至少一百贯的红包。

至于福利那就更丰盛了，什么上好的布匹、团茶、鸡鸭鱼肉、粳米白面、时兴果蔬应有尽有，满满一大牛车的东西，直接把那些夫子的家眷们乐坏了，要知道这样的好东西，就是他们自家也舍不得买呀。

数量还这么多，不光够自家人吃用的，就是过年访客送礼也都尽够的。

所以，夫子们回家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娘子分外开心的笑脸和无比周到的服侍。

倒不是说这些女人们势利眼，实在是文人清苦，尤其是在米珠薪桂的京城，家里原就没什么大进项，常常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为了让孩子们吃的好些、夫君穿得体面些，当家主母们真是煞费苦心呀。

如今好了，郎君去学院做了夫子，活计不重，也清贵，还能给家里挣回大把大把的钱……呜呜，自家总算有希望了！

做完这些，萧南还不能松口气，她又直接去了城郊的火器基地，亲自指挥家中的护卫把新研制出来的火器和弹药全都装上牛车，然后运到崔家的一处大仓库里，待过了春节，她便将库房里积攒的火器统统运到鄯州。

一直忙到黄昏，萧南才满面疲惫的返回崔家。

放假回来的灵犀和长生正在逗弄四胞胎，四个小家伙眼瞅着就要两周岁了，说话愈发流利，走路也很顺畅。

身体最好的长泰小盆友，更是喜欢在屋子里噔噔乱跑，只唬得他的两个乳母扎着胳膊，像两只老母鸡一样，一眼不错的跟着他满屋子乱跑。

比起二哥，长宁要文静许多，他有些像长生，竟也喜欢趴在特制的舆图上四处摩挲，而长生那架小马车也有了继承者，这不，长宁正用白胖的小手牵着缰绳，咯吱咯吱的在舆图上cosplay车夫。

“阿兄，你要到哪儿？我载你去呀！”

长宁拖着小马车走到长生跟前，奶声奶气的问道。

“湟水，我要给阿耶送年礼！”

长生正逗弄一脸便秘状的长寿，听到三弟的问题，随口说了一句。

“哦，好！”

长宁正经的点点头，蹲下小身子，撅起肥pp，费力的将长生身侧的一个木匣子抱起来放在小马车的车厢上，然后用力的拽着缰绳，朝‘湟水县’开进。

萧南站在廊庑下，她没有急着进门，而是默默的看着几个孩子各自玩闹的场景，当她听到长生的话时，心中不由得一叹：唉，那个男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明儿就是除夕，不知道他那里可有准备？

被妻子念叨的崔刺史，此时正满心焦急，三天前，贺鲁部兵围湟水，三四万的大军将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站在城门上，都能看到不远处那一层层的营帐。

崔幼伯想用雪娘子给都护府送信，但贺鲁似是知道了唐人善用鹞子送信，硬是调集上千的神箭手埋伏在四周，只要有飞鸟经过，他们便迅速出击，一支支箭矢直接在空中交织出了一道密实的防护网。

在如此严密的攻势下，慢说是一只飞鸟了，就是一只苍蝇恐怕也很难飞出去。

整整三天了，雪娘子飞飞落落试了几十次，竟无一次能成功。

他，以及满城的百姓竟被死死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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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攻城

“郎君，雪娘子又失败了！”

阿大抱着一只体型娇小的鹞子，有些沮丧的说道。

不止阿大沮丧，大家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只鹞子的黑豆小眼中竟也满是挫败与懊恼，仿佛原本对它极容易的事儿、如今却无论如何都完成不了，它真是太丢脸了，有木有？！

“嗯！”

崔幼伯站在城门楼上早就看到了，他沉沉的应了一声，伸手接过雪娘子。

他似感觉到了雪娘子的气闷，单手轻轻抚摸着雪娘子的羽毛，然后将它放在自己脸颊边，低声道：“好，雪娘子，你已经尽力了，这次的事不怪你。”

雪娘子已经是表现最好的了，那日发现贺鲁围城，李雍几个小家伙便纷纷祭出自己的鹞子，他们对自家的宝贝都非常有信心。个个抢着要送信的任务。

崔幼伯也没想到贺鲁会安排了那么多的弓箭手，所以便应允了。

既然有学生们的鹞子，他们家的雪娘子便能休息休息了。好歹人家也是前辈嘛，这种小事，让后起的小家伙们出手就好。

至于派遣谁的鹞子去都护府送信，四个学生又是一番争抢，最后，几人用抓阄的方式解决，李雍手气好，抽到唯一带字的纸团。

于是，李雍在其它三位同伴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下，很是嘚瑟的将求援信绑在他的‘破军’爪子上，低声嘀咕了几句，双手用力一托，将它送上天空。

但紧接着，就在崔幼伯等一干人的注视下，‘破军’刚刚跃上低空，向前冲了几里。正欲盘旋起飞，便听得嗖嗖嗖数声响动。

“不好，是神箭手！”

阿大等几个武人耳力好，听到动静便立时辨出了此物为何，下意识的呼喊出声。

其实，也不用他喊了，大家都亲眼瞧见了，因为就在‘破军’盘旋的周遭，已经有几百支箭矢交织成了密网，死死的将‘破军’与高空隔绝。

后头还有更多的弓箭紧随其后。凌厉的箭矢破空而来，意图将那只仍在努力突破的鹞子射成刺猬。

崔幼伯忙抬手，喝道：“快让它回来！”

这些神箭手摆明是不想让人或动物出城报信。所以不惜箭矢也会将‘破军’弄死，既然已经出不去了，那就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崔幼伯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李雍心里也急，破军可是它花光了所有的零用钱才买到的。当然对于他一个宗室来说，这点钱也不算什么，李雍最在意的是，他已经养了破军快一年了，他与它朝夕相对，比见自己父母亲人的次数还多。

在他心中。早已把这只鹞子当成了自己最亲密的伙伴。

如今看到伙伴深陷险境，他恨不得立时把它召回来，但事关战报。他深知其中紧急，他不能为了只鹞子，而置全城的百姓于危险之中。

可不召回来，难道亲眼看着它被人射杀吗？

这样不成、那样也不成，李雍急得心如火焚。听到夫子的话，他忙转头看向崔幼伯。

崔幼伯用力点点头。表示他是说真的。

李雍大大的松口气，忙捉起一支银笛，鼓起两腮接连吹了好几声。

还在箭雨中极力挣扎的破军，听到主人的召唤，勉强找了个空隙，侧身逃了回来。

饶是如此，破军的身上还是中了两箭，虽不致命，但短期内，它是决不能再飞翔了。

抱着受伤的鹞子，李雍双目赤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破军’的头上。

似是感觉到了小主人的心疼与愧疚，破军抬起头，黑亮亮的双眼清澈、纯净，它用小脑袋蹭了蹭李雍的胳膊，温柔的安慰他。

熟料，李雍哭得更厉害了，他直接将头埋在鹞子的身上，咬着下唇无声的痛哭起来。

众人瞧了这一人一鹞，不免心酸，看向城下山坡上那些手持弓箭、耀武扬威的弓箭手们时，分外的仇恨。

大家没有因此就被吓到，不过，既然发现了敌人的神箭手，那么他们的策略就要改变一二。

崔幼伯想了想，决定把长孙丰三人的鹞子和雪娘子一起放出去，四只鹞子分别从四个方向突围，他就不信了，贺鲁会安排那么多的神箭手，只为了围捕他们的鹞子。

但，事实证明，贺鲁的思维确实不是常人所能扑捉的，崔幼伯跟他的脑电波根本不在一个波段上。

四只同时起飞的鹞子，分别遭受了同样猛烈的箭雨袭击，除了雪娘子，其它三只全都负伤了。

就是雪娘子，从密实的箭网中逃回来也累得够呛。

报信计划再次破产，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有些人甚至联想到城内只有一千府兵和几百闲人、犯人组成的临时军，即便再加上几大望族家中的部曲、护院，也只能堪堪凑个两、三千人。

而城外呢，则有两三万的大军，且都是战备精良、能征善战的正规军。

两千vs两万，谁的胜券更大些？

别说普通的百姓和官吏了，就是崔幼伯也不敢说他们能赢呀。

如今消息又送不出去，他们一干人和城里的百姓岂不是等着城破家亡？

崔明伯也想到了这一层。

死，他也怕，但看到如青松般立在城门垛口前的崔幼伯，他渐渐镇定下来。

走到崔幼伯身边，崔明伯低声道：“肃纯，情况有些不对，贺鲁既已将县城团团围住，他为何不攻城？”

好问题！

崔幼伯双眉微挑，唇边终于露出几分笑意，缓缓说道：“是呀，为何不攻城。”

崔明伯没有看到崔幼伯的异常，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继续低语：“方才我用千里眼看过了，他的兵马虽是长途奔袭，但状态都还好，且粮草等物也充足。按理说，他们该速战速决才是。而且都护府的大军正沿着西线寻找他们，咱们这边的消息虽送不出去，可都护府的探子早晚会发现他们的。”

说着说着，崔明伯的眉头皱了起来，最后喃喃道：“难道他在等什么？”

贺鲁的按兵不动，不止唐人不明白，就是他的下属们也不甚理解。

“可汗，将士们已经休整完毕，攻城的云梯等物也都准备妥当。咱们随时都能攻城！”

副将甲全身甲胄，一抬手都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响声，方才他们一干人饱食了一顿。体力也都恢复过来，正是兴奋的时候，左等右等却始终等不到可汗攻城的命令，大家都有些着急。

可汗到底在犹豫什么呀，按照他们的想法。完全可以像之前几次一样，大军以雷霆之势出击，直接攻破唐人的城池，然后便能随心所欲的抢杀劫掠。

啧啧，前方可是鄯州最富庶的湟水呀，别说那些传承上百年的望族。就是普通老百姓手里也挺富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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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鲁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架胡床上，听到下属的话。故作高深的笑了笑，问：“攻城？哦，咱们确实要攻城，只不过不是现在。”

副将甲很不解，向前跨了两步。身上的甲胄又发出喀拉喀拉的响动，“为何不是现在？”

贺鲁道：“你们难道没看到。湟水城外那条比城墙还高的护城河？”

副将甲点点头，“看到了，而且护城河两岸还铺设许多铁刺篱，属下观察过，那些铁刺篱很锋利，不管是人还是马，一旦踏上去都会受伤。”不过，他们突厥人生性彪悍，一点儿小伤还真心看不在眼里。

就是超标准宽、不能架云梯的护城河也没什么，直接泅渡过去就好。

好吧，现在是隆冬，水下刺骨寒冷，但副将甲深信，他手下的兵绝不会被这点儿小磋磨难住。

副将乙也凑过来，表示自己麾下的兵马可做先锋，为大军开路。

副将甲不干了，明明是自己先跟可汗说的，眼瞅着就能说成了（贺鲁默：你确定？），这小子却来抢活干，凭什么？

眼瞅着两个副将就要吵起来，贺鲁忙摆手，“好了，你们不要争了，我知道你们忠心、勇猛，但唐人的兵法也说了，能巧取的就不要硬攻，我的勇士们可都是极珍贵的，折损了哪一个，我都舍不得。”

众人一听这话，很是感动，他们的可汗如此的仁慈、宽厚，这样的君王，如何不让他们死心跟随？

贺鲁将众人的表情收在眼底，微微一笑，道：“你们放心，会有你们一展身手的时候。不过不是现在。如果我所料不差，再有几日，便是湟水最冷的时节，到那时，大雪纷飞、河水成冰——”

他的话还没完，众将领便听明白了，纷纷赞道：“还是可汗思虑周到……”一旦河水结了冰，他们便能顺利的通过第一道防线直接攻城。

这样一来，即便是不通水性的人也能顺利过河，啧啧，可汗真聪明呀！

老天爷仿佛很照顾贺鲁，在他围困湟水的第四天，便开始降下鹅毛大雪，气温骤降，滴水成冰，就是宽阔的护城河也在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看着一切都不出自己的预料，贺鲁更加得意，他跨上自己的骏马，策马赶在最前面，一挥手里的短鞭：

“勇士们，冲呀！”

“嗷~~”

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震天价响的嘶吼，那如野兽般的嗷嗷声宣告：他们要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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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雷霆出击

贺鲁一声令下，众将士一阵风似的卷出营地，直扑几十里开外的湟水县城。

他们就似破笼而出的野兽，双目泛着兴奋的红光，手中挥舞着胡刀，嗷嗷叫着冲向护城河。

许是老天爷真的很照顾贺鲁，经过一场大雪和降温，不止护城河的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就是河两岸铺设的铁刺篱也被白雪覆盖后结成了冰坨子。

人走在上面，只会觉得坑坑洼洼，但并不会刺穿双脚。

众兵士见状，气势更足，只觉得老天都在帮自己，忙加快速度准备跨越护城河。

突厥兵行进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宽宽的护城河上便站满了人，其间还有几十人扛着云梯，小心的走过光滑的冰面。

“嗯，不错！”

端坐马上的贺鲁在后面观察，见到手下如此迅速的行动，满意的点点头。

按照这个速度，想来用不了三五个时辰，他便能攻破湟水，而那个杀害自己妹妹、抢走迷信的崔幼伯，他也会亲手斩杀。

只是，他心中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倒不是他发现了什么异常，只是有种不安的直觉。

目光拔高，当他看到空无一人的城门楼时，这才发觉，自己这边声势浩大的攻城，可城门楼上却不半分动静。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有诈？！

还是崔家小子在耍什么诡计？

空城计？

呸，你当你是诸葛武侯呀。

想了想，贺鲁还是没有想到原因，最后只能以‘许是唐人吓破胆了吧’为由安慰自己。

就在此时，空无一人的城门楼上忽然出现一排排手持大弓的箭手，双臂用力，将大弓拉成满月。他们的羽箭已经搭在了弦上，只等一声命下，上百支箭矢将会齐齐射出。

看到这一幕，贺鲁并没有吃惊，他反倒松了一口气，原来，唐人打的是这种主意呀，故意把人放到弓箭的射程内，然后逐一射杀。

自觉想透了唐人的诡计，贺鲁轻蔑一笑：难道你们就这么相信自己的箭术？难道你们就不怕自己的弓箭有短缺的那一刻？

贺鲁不是自大。两方的人马力量对比就放在哪里，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两千对两万。孰优孰劣。

还有，湟水的这两千人，估计也都是些扛锄头的农夫，虽受了几个月的操练，但哪比得上他麾下那些历经战场的强兵悍将？！

崔家小子。你、死定了！

其实，若是贺鲁拿到了阿史那嫣偷回来的千里眼，他通过神奇的镜片便会发现，城门楼上的箭手们，他们手中的箭上还绑着个细长的竹筒，竹筒的直径并不大。远远看去，仿佛与箭柄融成了一体，竹筒长度几乎与箭柄一般大。且尾端还留了个半尺长的小尾巴掩在翎羽下。

崔幼伯身着绯色的官服走了上来，看了看城下的动静，大喝一声：“点火！”

就见几十个手持火把的人来到那些射手中间，分别帮左右两侧的人点火。

“可汗，他们、他们不会是想用火攻吧？”

贺鲁身边的一个文人打扮的幕僚低声提醒道。

贺鲁却一摆手。“不可能，单靠这几百支火箭决不能形成火势。至于他们想在河面上倒油，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的兵马早就将湟水为了个水泄不通，别说是人，就是只鸟也飞不出去（作者默：此处不是修辞手法，而是写实呀）。

而且昨夜，湟水县城也确实有动静。

先是让一只鹞子试图分别从四个方向突围，结果被一干潜伏的神箭手逼退。

与此同时，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城门楼上放下数只吊篮，企图试着趁鹞子制造出来的混乱，将这些人放出城，依然被连夜看守的兵士们识破，一通箭雨，将他们又吓了回去。

上空和地面的控制权都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贺鲁也相信自己下属的能力，在他们的严密看护下，崔家小子甭想把消息送出去。

嗖嗖嗖~~

就在贺鲁得意洋洋的时候，一支支箭矢破空而出，直接朝城下射去。

期间，果然如贺鲁所说的那般，那些羽箭并没有着火，连一点儿火星都没有。甚至他们都没有射人，只是朝人多的地方胡乱发射。

但，忽响起一阵剧烈的响动，只震得城下的人耳朵轰鸣，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冰面上的某处人群被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几个之前还嗷嗷叫着的士兵，他们甚至都来不及痛呼，便被血肉模糊的炸飞开来，断肢残骸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皮肉燃烧的味道，现场满是哀嚎。

端坐在马上的贺鲁更是险些一头栽下马，老天爷，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毕力术不是说那些什么新式武器，只不过是唐人弄出来过节用的小把戏吗？

而真正的新式武器还在研制？

那眼前这一幕又如何解释，崔幼伯手里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大威力‘爆竹’？

一下子就杀死了他十几个勇士？

没错，这只是一支箭的威力，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越来越多的火箭纷纷而下。

“轰~轰~~”

一声声的爆炸轰鸣接连响起，最后混作一团，仿佛是天降神雷，只炸得地动山摇，连巍然的城池也经不住微微颤抖。

高高站在城门楼上的众人，见了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惨景，不禁吓得面无人色，双腿突突打颤：天呀，那小竹筒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呀，竟这般厉害。

就是上过战场的程宏见了城下突厥兵的惨状，也忍不住变了颜色。

彼时是冷兵器时代，战场上的杀戮基本上是一个一个的杀，哪像崔家阿叔，弄出这么个凶残的东西，一‘箭’就能干掉十几人。受伤者无数。

但这还没完，有些受了伤的人，本能的要往回跑，他们连身上的火苗都顾不得弄掉，连滚带爬的想爬过护城河，逃回营地。

越来越多身上带着火的士兵越过河岸边的铁刺篱，不是为何，忽又响起一声比之前响动都要猛烈的巨响。

“轰~~~”

十几个伤兵当场被炸成碎片。

紧跟巨响之后的便是一人多高的大火，在一层薄薄的冰上聚成一个火团，那些距离铁刺篱尚远的伤兵也被火团包裹起来。

空气中顿时响起嗞嗞的声音。和伤兵惨叫的声音。

如果说刚才的场景是炼狱，那么此时的一幕绝对是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

“狗贼，尔敢？！”

贺鲁直接跌落马下。双眼充血的瞪着城门楼上那个红色的身影，咬着腮帮子，恨声嘶吼道：“吾与你势不两立，你且等着，我必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喊完狠话。贺鲁一摆手，急声道：“火速收兵！”

嘴上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明白，此次攻城的一千多号人，恐怕也收不回几个了。

第一次交手，对方还没有亲自出面。他便折损了一千勇士，贺鲁又急又恨又心疼，但他最担心的是。方才那震天响的声音和冲天的火光定会引来旁人的注意。

哪怕不是都护府的探子，即便是个大唐的百姓，发现了湟水的异状，也定会上报。

到那时，都护府的大军赶到。而崔幼伯手里还有神奇的武器，那么他此次围攻非但不能占到半分便宜。恐怕还要吃大亏！

直到这一刻，贺鲁才感觉到崔幼伯的阴险狡诈、以及心狠手辣，他弄出这么一出，绝对是故意的：一来是御敌，二来是震慑，三来更是示警。

“夫子，突厥人退、退兵了！”

长孙丰算是一群小伙伴里心理素质最高的人，但此刻，他说话也有些结巴。

“呃，是呀，真、真退兵了！”

李雍用力吞了吞口水，极力不去看城下的惨景，讷讷的说道。

而几个更文弱的官吏们则早已趴在一边吐了个痛快，此时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

就是那些射箭的神箭手们，他们也没有想到自己射出去的东西竟这般霸道，简直就是人间杀器呀。

众人都被刚才的一幕又一幕惊呆了，所以，明明是己方胜利了，却无一人欢呼、喝彩。

现场唯一还镇定的便是刺史崔幼伯了，从始至终，他一直似磐石一样，稳稳的立在垛口前，神情淡然的看着城下的一切。

爆炸、火光、杀戮、哀嚎……种种地狱才会出现的画面，在他看来似乎很平常。

他就像个无关的看客，默默的看着。

他的表情更像个参加诗会、或是围炉煮酒的雅士，是那么的淡然，那么的平静。

但众人再也没有被崔幼伯无害的外表所欺骗，大家甚至都不敢正视他。

相较于城下的一切，那九颗人头才真是小意思呀。

唉，明明是个玉面小郎君，怎么行事却这般狠？最重要的是，人家这种超强悍的心理承受力，更是让一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实，大家不知道，崔幼伯心里并不好受。

那些竹筒都是娘子上个月命人送来的，当时娘子还写了一封信，说这些竹筒是周老先生研制出来的火药筒，里面配备的火药量过大，并不适合正常使用。

周猛知道其厉害，想销毁，可又舍不得，最后都被萧南收走了。

萧南之所以还送到湟水，是让崔幼伯以防万一。

不过，萧南在信中反复叮嘱，切莫轻易使用，此物威力太大，弄不好会伤到自己人。

如今亲眼见了，不管它伤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崔幼伯都有种莫名的恐惧、悲哀甚至负罪感，并暗暗决定，剩下的那些，不到城破的那一日，绝不再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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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奇人异士

首次出战，便惨败而归，且还是在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这让贺鲁如何能不愤怒？

领着一群受伤的士兵从战场撤回来，贺鲁丢了一句‘命人好好医治’，便气急败坏的冲进了自己的营帐。

拿着手里的弯月胡刀，他将帐内能看到的物件儿全都砍了个遍，其中就有他从西州抢来的上好黑漆螺钿小几、白绢绘山水的屏风、极品白瓷花口兽柄壶等名贵器物。

望着一地的碎屑，贺鲁的怒气这才平复了许多，他也不顾地上的狼藉，一屁股坐在木墩上，这个‘木墩’，貌似就是那架紫檀相框的屏风底座。

气顺了，理智也回来了，贺鲁开始思索几个困扰他的问题：

问题一：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贺鲁命人叫来几个伤势轻些的伤员，逐一询问。

士兵们刚从‘炼狱’逃回一条命来，个个都心有余悸，被问及当时都经历了什么，他们更是印象深刻。

这个说他看到了一个耀眼的光团从天而降。

那个说他听到了一声打雷般的巨响。

这个又说他看到了一些飞溅的碎竹片。

那个忙补充说他还闻到一股怪怪的味道。

贺鲁忍着性子，将叫来的伤兵挨个问了一遍，虽然每个人说得都很零碎，且毫无条理可言，但因为人多，说出来的信息也多。所以将这些信息汇总后，倒也能得出一个结论。

贺鲁摆手打发掉众人，独自坐在一片狼藉中总结：

那爆炸的东西就是竹筒，里面装了火药，威力极大，绝非普通爆竹所能比拟的；

另外，河两岸也铺设了类似的东西。只是威力比那些用箭射下来的竹筒还要厉害。

但他仍有不解：唐人到底是如何引爆那些火药竹筒的？

用箭射下来的那些倒还理解，因为他亲眼看到了唐人点火。

可河两岸的那些呢？

若是说用火就能点爆，贺鲁自也看到了身上着火的士兵在铁刺篱上滚过。

可问题又来了，为何唐人在城门楼上点火的时候，那些弓箭没有立刻爆炸？而他的士兵却被当场炸死？

用力挠了挠头，还是无解，贺鲁只得暂时放下，转头去想别的问题。

问题二：昨夜，唐人是如何混出城的？

别说那些竹筒是崔幼伯事前命人埋好的，那是在侮辱他贺鲁的智商。

因为崔幼伯也不能提前预想到自己会来攻城。倘他真有这个本事，他完全可以告知都护府，这几日也就不用费尽心机的让鹞子突围出去送信了。

就连那些铁刺篱。也是城门楼上的戍卫看到大队的兵马后，收起吊桥前，草草赶出城铺设好的。

当时贺鲁看得清清楚楚，唐人很是仓皇，绝没有半分提前知情的样子。

而且。火药竹筒那么危险，崔幼伯若是提前准备好，他就不怕误伤到自己的百姓？

唯一的解释，就是昨夜唐人悄悄的混出城，然后将东西埋在了两岸。

可他们到底是怎么出去呢？

贺鲁对自己的守卫非常有信心，他们也出色的阻挡了崔幼伯的两队人马的突围。不是吗？

其实，贺鲁并不知道，昨夜崔幼伯一共派出了三队人马：第一队自然是雪娘子。贺鲁以为它是烟雾弹，它也确实是。

不过贺鲁预想不到的是，前两队都是烟雾弹，第三队的人才是奇兵。

这个‘奇’也是写实，因为这人不是府兵也不是崔家的部曲。而是崔幼伯从大牢里发现的‘人才’。

此人叫赵六，是个摸金校尉。祖传的手艺，从小练就了一套打洞钻洞的绝技，人也非常机灵。

当初若不是跟同伴分赃不均、动手时误伤了人，引来坊间的武侯，他根本不会被抓。

这小子就是被抓进大牢里也不安分，硬是用个破陶碗在大牢的墙壁上挖出个小洞。

只可惜被同牢房的人揭发，越狱失败，自此后过上了手带枷锁、脚带镣铐的日子。

当时崔幼伯去大牢里挑人的时候，曾随口问了句，“牢里除了那些打架斗狠的，可还有什么奇人异士？”

他也就那么一说，他来挑人是为了组建临时军队，以便紧急时刻使用，挑选的目标也多是曾身强体壮、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或是游侠儿，像一些坑蒙拐骗的闲人无赖，他并不想用。

但牢头哪里知道他的真正意图，一听‘奇人异士’，便把赵六的故事说了说。

崔幼伯一听，也觉得有意思，忙命人把赵六押来。他是生活在社会最顶层的人，对于摸金校尉什么的，他也只是听人说过，还从未见过呢。

但一见了真人，崔幼伯大失所望：这人长得也太猥琐了，而且个头小，略略比只猫大些。

他招人是要去打仗，要的是身强体壮的人，虽然大牢里的人都面有菜色，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人家的基础摆在那里，出去后吃几顿饱饭就能养回来。

可这赵六呢，先天不足，就是拼命喂养，一只小猫崽也变不成山间猛虎呀。

赵六何等机灵，他一看崔幼伯的表情便知道是对自己不满，虽然他不知道新刺史来大牢是做什么的，但他有种动物天生的直觉，感觉到这对他是一次机会。

他可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大牢里，最后死了，只一席破草席卷到乱葬岗喂狗。

就在崔幼伯欲命人把他带下去时，赵六大声喊道：“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鸡鸣狗盗之辈亦在其间。某虽不才，但未必没有为郎君效力的地方！”

崔幼伯的手都抬起来了，闻言，又放了下来，他定定的看了赵六一眼，缓声道：“唔，你说的倒也不错。”

是呀。方才他问牢里有没有‘奇人异士’，为得不就是能发现一两奇人，然后在关键时候发挥奇效嘛。

这赵六着实机灵，单凭这份机灵劲儿，应该也能帮他做些事。

于是，崔幼伯便命人将他的枷锁、镣铐取下，待会跟他挑出来的其它犯人一起回去。

牢头却一脸为难的说：“郎君，此人很不老实，一不留神，他就会逃了。”

关键是。这个‘不留神’的尺度还真不好掌控，因为只要是个有墙、有地下水道的地方，赵六都能顺利逃脱。

为了表明自己所言不虚。牢头还把赵六将大牢钻出个洞来的事儿说了一遍。

不想，崔幼伯听了却愈加感兴趣，直说：“有点儿意思，呵呵，这人。我要了！”

抬手阻止牢头，崔幼伯直直的看着赵六，道：“我知道你是个有点儿小手段的，不过，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躲在地下做个鼠辈、整日与死人骸骨为伍？”

被人当面骂做鼠辈，赵六眼中闪过一抹难堪。他舔了舔干裂的双唇，“小人也不想，但这是家传的手艺。小人从小就练习，活了近三十年，小人也只会做这个。”

他也曾想过转行，然后娶妻生子，风风光光的过日子。但除了盗墓。他其它的手艺都不会。

“不错，还知道羞耻二字。”

崔幼伯敛住笑容，正色道：“你既有心改过，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你只要好好帮我做事，我定不会亏待你。你若是做得好，我不但能免了你的刑罚，还可以给你官儿做，让你当一回真正的‘校尉’。”

赵六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不知。

在古代，没有什么比‘光宗耀祖’更有新引力了，想那公明哥哥不也是为了能‘光宗耀祖’，才会被朝廷招安嘛。

要知道，人家都混到梁山的总瓢把子了，还会被朝廷的许诺吸引，更不用说什么都没有的摸金校尉赵六童鞋了。

赵六很欢乐的跟着崔幼伯出了大牢，哪怕崔幼伯没有立时给他差事做，他也很安分的待在军营里，没有想过再逃走。

三日前，贺鲁兵临城下，崔幼伯想往外送信也送不出去。

赵六听闻，心知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便喜滋滋的跑到崔幼伯面前请命。

“什么，从城墙上凿个洞？”

听了赵六的话，崔幼伯起初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觉得此计可行。贺鲁围城，他只会关注城门或是城门楼上的动静，只要他们随便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或许能混出城呢。

思及此，他认真的问道：“你真能从城墙上凿个洞出去？大概需要几日？”

赵六一听有门儿，忙拍着胸脯下保证，“小的就是吃这碗饭的，只要有工具，三四日便可凿通。”

崔幼伯立刻命人给赵六准备了精铁打造的铲子，让他去寻地方、凿洞！

果然，第三日傍晚，赵六便在南侧城墙根儿凿了个极小的狗洞，正常人谁也钻不过去，但却难不住练过缩骨功的摸金校尉。

见事儿果然成了，崔幼伯欣喜不已，当场便重赏了赵六，并许诺，待战事结束了，他定会给赵六请功，且还解释说，依着他的功劳，少说也能混个六品的武官做做。

赵六愈加兴奋，拍着胸脯说，他定会将消息送出城。

不想，崔幼伯却改了主意，他这次，不止要送消息出城，还要在城外设点儿埋伏。

贺鲁为何不急着攻城，他早就料到了，无非就是想等护城河结冰，那好，他就在护城河上做点儿手脚，于是，便有了今日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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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僵持

湟水城。

大胜归来，众人经历了最初的恐惧、敬畏，等回到州府衙门的时候，总算恢复了正常。

这才意识到一件事：不管如何，他们打了胜仗呀，且不费一兵一卒就重挫贺鲁部，绝对称得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案例。

尤其是程宏，在城门楼上时，他虽然也被火药竹筒的威力吓到了，但却没有丢人的呕吐，回到城内后，他也是第一个恢复过来的。

“阿叔，那是什么兵器呀，恁般厉害？”

程宏太好奇了，昨夜崔幼伯命人将一些奇怪的竹筒绑到箭上时，他就觉得疑惑，可不管他怎么问，崔幼伯只说了一句：“明日你亲眼见了就知道了。”

后来见程宏满脸郁闷，崔幼伯又放柔了声音，笑道：“现在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信！”

现在回想起来，程宏不由的点头，没错，没有今日的亲眼目睹，昨夜哪怕崔幼伯说了实话，他也不信。

世间哪有这样的东西？只凭一根小小的竹筒就能把十几个人弄，哦不，是炸死？

对于崔幼伯说的‘炸’，程宏起初还不理解，误以为崔幼伯想用热油应对攻城的人。

今日瞧了，程宏彻底明白了，这个‘炸’果然神奇啊。

崔幼伯一脸平静，淡淡的说：“是积微学院的周老夫子研制出来的火药竹筒，原本是为了改良爆竹，无意间加大了火药的配比，所以就——”

程宏双眼闪烁着亮光，急切的问道：“阿叔，这个什么火药竹筒还有吗？”

他阿耶那儿被贺鲁糟蹋的不行，若是早有此物，哪里会弄得那么惨。

当然。现在弄过去也不迟，亲眼见证了此物的威力，程宏绝对有理由相信，有了它，贺鲁那个老小子，甭想再占大唐的半点便宜。

崔幼伯点点头，旋即又略带遗憾的说道：“我家夫人刚送来的时候，我也不信此物有如此威力，否则早就给西州、庭州等几处送过去了。现在也有些剩余，只可惜。咱们被困住了，赵六一个人能混出城就极不易，更不用说把这些都运出去了。”

崔幼伯原想说‘此物威力太大。造成的后果太过惨烈，某不想再用’，这是他的心里话，也是他想向程宏等领军武将们要表达的意思——火药竹筒的威力太过逆天，不管是敌人还是自己人。一旦伤了，后果太严重，实在有违天和呀。

但紧接着，崔幼伯就想到，他的这番心思，程宏未必能理解。没准儿还会笑他‘妇人之仁’。

唉，还是算了，很多实话、心里话。他还是留着跟娘子说吧，至少娘子不会嘲笑他，还会努力的与他一起想办法。

程宏不以为意的摆手，“咱们有火药竹筒在手，贺鲁也围困不了多久。”

崔幼伯却没这么乐观。提醒道：“阿宏，咱们虽还有不少火药竹筒。但尚不足以装备上千人，且进攻的时候，使用此物不甚方便，目前也只能守城时使用。”

自己满打满算只有两千人，可人家贺鲁足足有两三万人，哪怕扣掉今日折损的一千人，人家的人马也比自己多十余倍呀。

就算一支火药竹筒可以干掉十来个人，但也那是在人群拥挤的情况下。如今贺鲁已经看到了它的威力，麾下士兵行动的时候，定会有所防备。

火药竹筒将很难最大发挥它的威力。

最最关键的是，竹筒的数量太少了，今日一战，崔幼伯就用去了一半，剩下的也仅够应付敌人的第二次攻城了。

而贺鲁，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

幸而早上的时候，赵六和几个身形瘦小的府兵已经趁乱出了城，贺鲁部也没有发现，只需再等上几日，他们便能把都护府的援兵请来。

到那时，内外夹击，贺鲁部定会败走。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而贺鲁部这边呢，刚刚经历了大败，伤亡惨重，士气低落，短期内也很难组织力量进行第二次进攻。

且，从贺鲁到士兵，他们心中对那个凶残至极的武器甚是忌惮，倘或攻城时，对方再祭出此物，贺鲁部的兵马很有可能会不战而逃。

在这样的情况下，贺鲁绝不能贸然进行第二次攻城。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等，等着城内粮绝，等着士气和战斗力的恢复，等着京里的密探给他回信。

当然，他也有可能等来援兵，但贺鲁思来想去，他必须冒这个险。

就这样，双方对彼此都有忌惮，也都有要等的人，两边陷入了短期的僵持中。

许是夫妻同命吧，崔幼伯在鄯州苦苦的与敌方僵持着，萧南在京城也与敌人陷入了僵持的困境。

这个敌人也不是外人，而是那位被圣人称为‘老神仙’的逻迩婆娑寐。

话说那日逻迩婆娑寐企图夺取桃源的灵气不成，反被桃源吸去药鼎的全部灵力、最终导致炸炉。他这个施法者也遭受了灵力的反噬，接连吐了好几口血，最后陷入晕厥，太医诊治后，也没能转醒。

因逻迩婆娑寐是在承庆殿里晕厥的，为了推卸责任，也为了自保，皇后示意自己的心腹和娘家人，分别在宫里、宫外散布‘逻迩婆娑寐觐见皇后的时候，现场演示炼丹神迹，结果一不小心就炸膛了’、‘逻迩婆娑寐竟自爆丹炉，难不成他是在练什么奇特的功法’之类的言论。

其实皇后这么做，也算不上推卸责任，她和女儿是真冤枉。

可后宫这种地方，从来没有冤枉、不冤枉，有韦淑妃在，皇后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逻迩婆娑寐的事若不‘解释’清楚了，她们母女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去呀。

依着圣人对老神仙的信任，没准儿还真会训斥甚至惩罚她们呢。

因着救了皇太后，逻迩婆娑寐在京城颇出了些风头，坊间也流传着许多他的传说。

当‘传说’遭遇‘流言’，便衍生出更为离谱的谣言。

发展到最后，竟有人说逻迩婆娑寐根本不是什么老神仙，而是妖道，他修炼的也是妖法。

否则，他怎么二百多岁了还这般康健？

皇后也没想到坊间闲人的想象力这般丰富，不过，因为这些流言的盛传，圣人又挂心西北战事，所以对逻迩婆娑寐受伤的事儿也没怎么在意。

皇后见状，准备再接再厉，命人加大散步谣言的力度。

倒不是说皇后不畏惧鬼神，不害怕逻迩婆娑寐这个老神仙，实在是，谣言听得多了，她也难免心生怀疑，哪怕这些谣言最初都是她散布出去的。

尤其是，逻迩婆娑寐受伤后，她命人去探望——

探望的小内侍回来后，一脸惊疑的说，“老神仙还没有清醒，但他的样子变得非常可怕！”

皇后暗惊，忙问道：“怎么个可怕？”难道他真是传奇故事中的妖怪？

小内侍忙道：“呃，他的头发变得雪白，脸皮上也满是褶子，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哦不，三十岁都不止！”

皇后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在脑中幻想逻迩婆娑寐那如婴儿般嫩滑的脸上满是褶子的样子。旋即，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确实可怕。

小内侍又补充道：“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奴婢看错了，总觉得他消瘦了许多，什么胳膊呀、大腿呀也都变瘦了。”

拉拉杂杂的说了半天，皇后总结道：逻迩婆娑寐不知得了什么病（or中了什么妖法），竟突然间变得苍老起来，而且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

知道了这些，皇后对老神仙的‘神仙属性’越来越怀疑，当下便命人将这个消息也传了出去。

于是乎，坊间各种流言满天飞，什么妖道、什么妖怪，最后联想力丰富的闲人们，更是无比八卦的讨论起老神仙是什么妖怪变的，是狐狸精还是老虎精？！

就在这些流言喧嚣尘上的时候，逻迩婆娑寐醒了，他终究是个有些手段的人，丢了药鼎神器，他也没有失控的发飙，而是全力配合太医，顺便也用些自己的秘法，努力休养身子。

顺便也努力增肥，把瘪下去的皮肤又重新撑起来。

半个月后，新年朝贺的时候，他竟能身形稳健的去跟皇帝、皇后请安。

虽然坊间充斥着许多关于老神仙的流言，但那些终究只是在市井百姓间流传，大多数的权爵人家还是不信的。

因为皇帝还信任老神仙，那么，他们不管心里信不信，表面上也是要信的。

如今见老神仙并没有传说当中的面目可憎，虽然没了几分仙气儿，但也不像什么妖怪。所以，大家还是很恭敬的跟他问好。

萧南除外。

桃源的事儿，她虽然彻底放下了，但对于这个两世仇敌，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与之和平相处。

这不，大朝会刚刚结束，萧南从皇后的承庆殿里出来，还不等上肩舆，便被个小道士请到了一侧的偏殿。

“夫人~~”

红花几个与跟萧南一起进去。

萧南摆摆手，她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且虽没了桃源，但她身上依然可以藏十几枚飞钱。

而且，萧南也相信，逻迩婆娑寐不是个痴汉，他不会傻到在皇宫里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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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威胁

“嘭~~”

萧南甫进门，身后的小道童便把大门关上了，他则守在门外。

萧南没理会，缓缓站住身形，室内光线很暗，她下意识的眯起眼睛，寻找室内的光源。

“妖女，你还我药鼎！”

耳边忽然想起一声厉喝，紧接着，面前冒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以及两只仿若鸡爪的手掌。

萧南麻利的侧身避开两只‘鸡爪’的攻击，这时，她的眼睛也适应了，就着直栅窗缝隙透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面孔。

这一看不打紧，着实把萧南吓了一跳：嗐，老神棍什么时候变成这幅德行了？

心里更是忍不住嘀咕，在自己忙碌的这些日子，难道老神棍还发生了什么意外？

或者说，他这一切都是那日吐血的后续？

“妖女，你、你别跑，快还我的药鼎？”

就在萧南思忖的当儿，逻迩婆娑寐的一双手又伸了过来，那消瘦如鸡爪、手背布满老年斑的手合围成个圆形，唯一的开口对着萧南的脖子，瞧他满脸怨毒、双目赤红的疯狂模样，竟是想活活掐死萧南。

哼，你都老迈成这样了，居然还不忘害人！

萧南心中冷笑，身手敏捷的闪开身子，直接躲开那对令人作呕的鸡爪。

逻迩婆娑寐用力过猛，他一时又没收住，被萧南躲开后，他在惯性作用下，直接扑到地上。

萧南也没有客气，在两人错身而过的那一刹，她伸脚用力一踹，直接踢在他的膝盖后侧。

“噗通~”

“哎哟~”

逻迩婆娑寐毕竟上了年纪，且又是大病初愈。没了药鼎、没了丹药，他就是个走路都困难的老人，此刻又是摔跤、又是被踹的，他直接跪在了青石地板上。

为了掩饰逻迩婆娑寐的痛呼声，萧南故意提高嗓门，厉声呵斥道：“逻迩婆娑寐，你大胆！本夫人敬你是世外高人，且又有了岁数，这才多有礼让，可你也不能忘了身份尊卑！”

“你不过是个炼丹的外邦道士。本夫人却是朝廷钦封的一品国夫人，你对本夫人不敬在前，如今又口出恶言、无端辱骂本夫人。我且问你，你可知罪？！”

萧南缓步走到直栅窗前，借着木条间的缝隙往外看了看，见四周并无什么外人，只有自己的护卫、侍女和那个小道童站在门外。她这才微微松口气。

另一边，逻迩婆娑寐猛地一跪，双膝传来剧烈的疼痛，只痛得他连声呻吟。

偏萧南一大通冠冕堂皇的话砸下来，竟将他的声音全都压了下来。

不过，这一跪也不是全然没有坏处。至少他的理智回来了，深深吸了口气，逻迩婆娑寐也不急着站起来。而是淡淡的说：“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你我，你又何必这般遮掩？”

“哼，本夫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南冷冷一哼，旋即有些忍耐不住的说道：“你请我来到底何事？若只是为了说些狂悖的混话。本夫人忙得很，没空与你歪缠。”

说着。她抬腿就要往外走。

“小南山，东海果蔬，长乐长公主有妊，皇后产子……”

逻迩婆娑寐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语速很慢，仿佛在暗示着什么，其间又隐约带着几分威胁。

萧南却理也不理，脚步不停，径直往外走。

逻迩婆娑寐原以为拿捏住了萧南的把柄，觉得她听到自己的这些暗示会受惊吓。没想到，人家仿佛没听到一般。

起初，他还是以为萧南在故作镇静，但眼瞅着人家已经走到了门边，只需一抬手，偏殿的门就要推开了，他忙大声喊道：“且慢，萧夫人请留步！”

萧南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框上，听到这话，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慢慢的转过身，冷声道：“还有何事，‘老神仙’但讲无妨！”

老神仙三个字，嘲讽意味十足，偏逻迩婆娑寐挑不出半点儿错来。

“一百多年前，贫道还只是个游历四方的番僧……”

逻迩婆娑寐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用略带伤感的声音回忆往昔，将他如何得到神鼎，如何炼制丹药，如何修炼长生诀……等等过往都说了一遍。

就在萧南不耐烦的欲出言阻拦时，他话锋一转，“自得了药鼎和长生诀，贫道刻苦修炼，足足修炼了一百余载，才有今日修为。”

萧南实在忍不住了，她对仇人的过往并不感兴趣，且逻迩婆娑寐的一切能力来源于那个药鼎，她也早就猜到了。

相较于逻迩婆娑寐的传奇经历，她更想知道今日老神棍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她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道：“老神仙，容我打断一句，您的经历确实很神奇，但这与我有何相干？说这话，虽然有些失礼，但我还是要说，我信佛！”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举起右手，露出一串沉香佛珠。

逻迩婆娑寐又被噎了一下，他这才明白萧南的不好惹，猛地吞了吞口水，直奔主题道：“好吧，萧夫人既然是虔诚的佛教徒，那贫道也不好多说什么。贫道只说一点，经过一百余年的修炼，贫道可以感知到一切超凡世俗的灵气。”

又恐萧南不明白，他解释道：“所谓灵气，便是灵物、仙物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比如贫道的药鼎，便有极浓郁的灵气，这种灵气若是被人吸入体内，便能延年益寿，想要长生不老，也不是什么难题！”

不知为何，萧南心中猛地升起一抹不安，她微微闭了闭眼睛，稳了稳心神，道：“哦？那恭喜老神仙了，竟能得到仙家的宝贝！”

萧南说这话真没有讽刺的意思，但听在逻迩婆娑寐耳中，却觉得异常气闷。他神情阴冷、语气愤恨的说道：“可惜，贫道的药鼎却因夫人而炸裂！”

没了这仙物，他的修为瞬间跌落几十年，身体也变得极差，而且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生命力在一点点的消失。

而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个女子造成的。

每每想到这一层，逻迩婆娑寐的脸上便满是怨毒的神情，恨不得亲手杀了萧南以解心头之恨。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药鼎已经没了，他再恨也无济于事。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到新的灵物，可以让他继续修行。

否则非但不能继续修行，他的寿数也将很快耗完。

为此。他才找上萧南，准备想方设法把她身上的那件奇宝抢来。为了能顺利拿到奇宝，他不惜把自己最大的秘密暴露给旁人。

一想到‘旁人’，他又平添了一股力气，是呀。他有那人的帮忙，就算萧南出身好、身份尊贵，她也要乖乖就范。

不过在这之前，他必须从萧南口中套出话来，哪怕是诈、是逼问、是威吓，他都要让萧南亲口承认她身上有异宝。

“哈、哈、哈~~”

萧南故意一字一顿的笑出来。不屑的说道：“老神仙是不是病糊涂了，那日你的药鼎炸炉的时候，本夫人距离你几丈远呢。连碰都没有碰一下，何来‘因我’一说？”

顿了顿，萧南又故作好奇的问道：“老神仙，方才您也说了，这里没有外人。劳烦您也说句实话，我萧氏阿南到底哪里惹到您了。竟让你这般污蔑我？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加上今日，我统共才见过您三次，我一没有逼您帮我算过命，二没有胁迫您帮我逆天改命，三没有言语冒犯，您为何这般针对我？”

“哼，又是妖女？又是什么灵力？如今又说我弄坏了您的药鼎？”

萧南满脸鄙夷，毫不客气的说：“难道你那日呕血、生病，竟也是我之故？”

当然是你！

逻迩婆娑寐险些脱口而出，幸好他脑中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这里并不止他们两人，有些话真心不能说呀。

常常舒了口气，萧南无奈的说道：“唉，好吧，若是我真曾经无意间冒犯了您，我道歉！”

说着，萧南故意屈膝福了福身。

而后她说：“以后，还请老神仙不要信口开河，我萧氏阿南虽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可也不是市井民妇，你若再敢对本夫人口出恶言，就不要怪本夫人不讲情面了。到时候，我就是把官司打到御前，我也要和你说个清楚。”

说完这话，萧南直接转过身，用力一拉，偏殿的大门扯开一条缝。

“好、好、好，萧夫人果然快人快语，”

逻迩婆娑寐是真急了，他蹒跚着快走几步，用力一推，把门重新关上。

他侧过脸，直勾勾的盯着萧南，用他那苍老嘶哑的嗓子说：“萧夫人出身名门、嫁入士族，自不是一般民妇。但，贫道也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在京城说句话，还是有不少人信的。我劝夫人，您还是把身上的那件异宝拿出来吧，否则，贫道定会把您的秘密公布于众。”

顿了顿，他想看到萧南惊慌的样子，不想，人家依然毫无反应。

咬了咬牙，他继续恐吓：“萧夫人，你须得明白，倘或我告诉你的长公主阿娘，你根本不是她的女儿，而是不知哪里来的一抹幽魂，你说，长公主会如何待你？”

“倘或我告诉世人，你根本不是什么名门贵女，而是恶鬼附身的妖女，你说，世人将如何看你？”

“倘或我告诉你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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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信任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只见萧南用力挥出一掌，而逻迩婆娑寐的头猛地偏向一边。

成功抽了老神棍一巴掌，萧南扔不罢休，她也不管什么仪态了，挽起袖子，抡起双拳，追着逻迩婆娑寐一通猛打。

一边打，她还一边怒骂：“你说我什么，我都不恼，可你竟敢牵扯我的阿娘？我阿娘何等人物，岂容你这等江湖骗子言语亵渎？”

“我打你，我打死你个老神棍，什么老神仙，人家神仙都是大贤大德大能之人，岂是你这等无品无德的狂悖小人所能比拟的？”

“还说什么我是‘恶鬼’，我呸，我若真是恶鬼，我现在就将你生吞活撕了，断不会容你在世间祸害好人！”

“还什么幽魂？我若是幽魂恶鬼，我怎么没害人？我活了二十有八，嫁入崔氏近十载，我娘家父母、祖父母皆健康，我娘家祖母、伯祖父皆长寿……”

“该死的老神棍，你到底为何总与我过不去，难不成是有人撺掇你陷害我？”

“妖女？你才妖女，哦不对，你个老东西是个男的。那好，你是妖道，你全家都是妖道，你家方圆五百里都是妖道，因为你本来就住在妖怪窝里！”

“还告诉世人，好呀，你尽管去说，我倒要看看，谁会相信你的胡话。”

萧南的怒骂声仿若大雨倾盆，又急又猛的迎头砸下，偏她骂了这么多，一字一句都非常清晰，别说抱头逃窜的逻迩婆娑寐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屏风后的几位也都听到了。

当萧南骂那句‘你家方圆五百里都是妖道’的时候，其中一个宫装美妇忍不住莞尔。拿帕子掩着嘴，低着头，圆润的肩头一耸一耸的。

萧南的体力颇好，打骂了好会儿都不带气喘的。

‘啪’的一声，她抡圆了胳膊，瞅准缝隙，又打了那人一个耳光，直接把他抽到在地，她则继续骂道：“你还敢提我夫君？”

萧南眯眼看了看那一组杏黄底儿绣富贵牡丹的屏风，故意抬高音量。道：“我夫君何等人物，他此时还在西北边陲为圣人牧守一方。或许，此时那里还有战事……”

说着说着。萧南哽咽了，忽然间暴力女汉纸化身可怜白莲花。

她不再去厮打，而是一屁股跪坐在地上，双手捂脸嘤嘤哭道：“呜呜，吾家郎君。吾家郎君已经四天没有消息了，我夜夜做噩梦，梦到贺鲁兵围湟水，郎君带领全城军民奋死抵抗……”

原本，萧南以为她哭不出来，便努力的回想前世的种种。但当她提及断了联系的崔幼伯时。眼泪竟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

“呜呜，你这该死的老神棍，竟然还敢提他？好呀。你不是想告诉我家郎君吗，那你去湟水，你马上去湟水，把我的家书，还有我儿子、女儿给郎君准备的年礼一起带给他……”

“呜呜。你若真能联系到我家郎君，我给你磕头。成不成？你说我是妖女，好，我承认，行不行？”

萧南越说越难过，哭声也渐渐由呜咽转为嚎啕大哭，似是要将前世、今生两辈子的委屈全都哭出来一般。

“唉~~”

屏风后，想起一声幽幽的叹息，“罢了，别为难乔木了，看来，果是那逻迩婆娑寐胡说，乔木怎么会是‘妖女’？”

虽然萧南最后‘承认’自己是妖女了，但屏风后的人都听得明白，这孩子显是被巨大的压力压得透不过起来，一时情急，有些急不择言罢了。

萧南仍捂脸卖力的哭着，起初那声叹息，她没有听到，但随后的那句话，她却听见了，且很快辨认出那人是谁——当今圣人。

圣人的话音方落，方才那偷笑的宫装美妇便冲了出来，赶到萧南近前，一把抱住她颤抖的身子，柔声道：“好了，乔木，别哭了，阿娘来了，乔木别担心，阿娘才不信那妖道的胡言乱语！”

这人竟是长公主。

除了长公主，屏风后接连闪出几个人，皇帝、皇后夫妇，长孙无忌，以及皇太后身边最信得过的尚宫。

萧南一见长公主，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她用力扑进长公主的怀里，痛哭起来，“呜呜，阿娘，阿娘，那人好坏，他为何要这般说我？我、我难道做得还不够好？郎君不在，家里、学院我都要管，还有几个孩子……呜呜，阿娘，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呀……”

长公主双手抱住萧南的肩膀，轻轻哄着，“哦、哦，乖，乔木乖，阿娘知道，阿娘都知道，这些日子，阿娘的乔木受苦了！”

说着，长公主的眼眶也红了，泪水悄悄滑落。

见这对母女包作一团，一起哭泣的样子，众人都觉得心酸。

尤其是皇后，方才听了逻迩婆娑寐的‘计划’后，她想跟萧南示警来着，结果皇帝一直跟在她身边，她竟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而皇帝呢，则有些讪讪的，特别是听萧南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崔幼伯，他更觉脸红——唉，也是，人家的夫君还在西边为他卖命，他却听信一个道士的话，怀疑自己的外甥女是妖女。

怪只怪那妖道的妖法太高，竟诱惑的他失了理智，想得到什么长生不老的奇宝。

现在清醒过来，皇帝才觉得可笑，这世间哪有人能长生不老？

萧南若真有那样的奇药，为何不给崔老夫人和崔老相公使用，即便不让他们长生不老，好歹也让他们多活几年呀。

尤其是崔守仁，皇帝是个政治家，第一个反应便是，哪怕崔守仁晚死几年，待他的长孙崔彦伯进了中书，那时崔家也比现在的形势好许多。如此一来，也不需要崔幼伯冒死去西北挣前程了。

萧南可以不在乎崔家、不在乎崔守仁，但肯定不会想让自己的夫君英年早逝呀。所以，倘若她真的有奇宝。早给崔守仁用上了。

皇帝却忘了，崔守仁死的时候，贺鲁还很乖呢，萧南又不是先知，她哪里知道未来会发生这些事儿？

不过，此时，皇帝就是这么想的，越想越觉得自己被个神棍骗了，目光落在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逻迩婆娑寐，他只觉得碍眼。

“来人。把这个污蔑齐国夫人的妖道待下去！”

用力一甩袖子，皇帝喊来几个护卫，将被打得够呛的逻迩婆娑寐拖了下去。

处罚了祸首。皇帝又接着过年的名头赏了萧南许多东西，权作安慰。

萧南恭敬的谢了恩，将帝后都没有什么吩咐后，这才和长公主一起出宫去了。

出了宫，长公主拉着萧南上了自己的牛车。

“乔木。阿娘是信你的，你就是阿娘的女儿，绝不是什么幽魂！”

长公主刚刚坐定，便郑重的对萧南说道。

萧南一怔，旋即略带委屈的娇嗔道：“阿娘，什么信不信的。您就是我的阿娘，我也永远是您的乔木！”

长公主定定的看着萧南，良久。萧南的目光不躲不闪，依然澄澈干净，她微微勾起唇角，伸手将萧南揽入怀中：“今天吓坏了吧？唉，也不知道那个妖道从哪里听说了咱们皇家曾经出现过被恶鬼附身的事儿……为了夺取什么奇宝。他竟丧心病狂的将这个罪名按在你身上，真是其心可诛呀！”

萧南将头埋在长公主馨香的怀中。喃喃道：“若不是阿娘提醒，儿也险些被他诈出真话来。”

没错，长公主碍于皇帝在身边，不能出声提醒，却是做了点儿小动作。

萧南刚走进那偏殿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那逻迩婆娑寐真若想找自己谈判，完全可以寻个无人的道观，两人秘密进行。

如今却在太极宫的偏殿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请来，难道他就不怕旁人起疑？

从进门的那一刻，萧南就万分小心，集中全部精神，将六觉的敏锐度提升到最高。

结果，还真让她发现了问题——香味儿。

她竟闻到了香奈儿五号的香味，要知道，这种香水儿，整个大唐只有一份，是她特意从萧卉那儿弄来送给长公主的。

当时长公主很喜欢这个味道，便经常使用，尤其是在出门的时候，更是喜欢在身上喷一点儿。

不过，闻到这个香味儿，只能表明长公主也在。

萧南为何还要说是长公主在提醒呢。

原来在逻迩婆娑寐说道‘这里没有外人’的时候，那股香味儿忽然变得极大，仿佛将半瓶子的香水都倒了出来。

那一刻，萧南便明白了，这里绝对不止他们三个人，可能皇帝、皇后乃至某些后宫的要紧人物都在。

长公主担心她说出什么不妥的话，引得帝后猜疑，偏又不能出声，幸而前几日皇后说她身上的味道好闻，想看看那香水，她将瓶子随身带了出来。

情急之下，她便用这样隐晦的方式提醒女儿。

长公主这么做，本身就是对萧南的信任。

因为在这之前，逻迩婆娑寐没少忽悠长公主，一会儿说萧南婚前、婚后性格变化太大，一会儿说她妖术厉害，蛊惑了身边的乳母和丫鬟，让她们集体撒谎……总之，他告诉长公主，您的女儿被换了芯儿，您把一个孤魂野鬼当女儿养了许多年。

换做**年前，或许长公主还会有疑惑，按照逻迩婆娑寐的计划，亲自验证一番。

但母女俩相处了这么多年，萧南这个女儿带给长公主太多的惊喜，在长公主的潜意识里，现在的、过去的萧南都是她的女儿。

正如萧南说的，她若真是恶鬼，怎么不害人？既然不害人，那又有什么关系？

长公主信任萧南，但有些事儿，她必须问清楚：“那件奇宝到底是什么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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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焦急

来了，长公主果然问起这个问题了！

萧南心下一沉，脸上却无半分异样，故作微怔愣了下，旋即垂下眼眸，状似很为难沉思着。

实则是庆幸，方才她被小道童请来时候，她大脑就处于飞运转状态，各种想法齐齐涌入脑海，其中便有一条是：若有人被逻迩婆娑寐引起了好奇，刨根问底问‘奇宝’为何时，她该如何回答。

别人倒还罢了，她一句‘我也不知道，定是那妖道浑说’就能打发过去，偏长公主和萧驸马对她某些秘密却是隐约猜到了些。

一家三口虽没有点破，但彼此对这件事都心照不宣。

倘若长公主一再追问，萧南必须有个经得住推敲答案。

但经历了前世噩梦，萧南断不会将桃源秘密与人分享，哪怕是自己血脉相连子女。

她曾想过，或许，当她生命走到头时候，她可以从儿女或是孙辈中挑选一个人品、能力都不错，将玉镯传给他，但绝不是现。

不用说此刻，玉镯犹，桃源却消失了，她就不能随便说了。

所以，就她方才与逻迩婆娑寐厮打时候，萧南就开始思索这个问题，幸而她也暂时想到了一个说辞。

不过她不能回答太过迅速，她要表现得很意外、丝毫没有准备样子。

果然，看到萧南先是惊讶、随后沉默样子，长公主知道女儿做思想斗争。

其实她也能理解女儿。哪怕是至亲至近母女间，有些话也是不能明着说。

就拿长公主来说。她就有些小秘密瞒着先帝和皇太后。

长公主转开注视萧南目光，头枕夹棉车厢壁上。微合双目，静静等着。

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萧南才艰难说道：“这事儿，儿、儿早就想与阿娘、阿耶说，只是、只是其过程太过匪夷所思，儿恐阿娘和阿耶不信，又恐引来什么不必要麻烦，这才瞒了下来。”

“嗯~~”

长公主没有睁眼，只从鼻子里轻轻应了一声。示意萧南继续说。

萧南则左右看了看，见阿娘两个贴身宫女都坐靠门边位置，距离她们母女尚有几步之遥。

不过为了确保消息不外漏，她还是装作亲昵样子，凑到长公主身边，头枕母亲肩膀上，跟她小小声咬耳朵：

“阿娘可还记得小南山？”

长公主眼皮微微动了下，又‘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虽上了年纪。但记忆依然很好。

萧南双唇轻轻蠕动，用低不可闻声音接着说：“当时，确实是雪娘子无意间发现，儿看到它啄回来果子很是稀奇。偏那小畜生又不会说话，是以，儿便亲自骑马跟着雪娘子去了趟小南山。”

说着。她声音一顿，似是思忖接下来话怎么说。

长公主撩了撩眼皮。淡淡看了女儿一眼，仿佛催促她说、不要卖关子。

似是被母亲识破了自己小心思。萧南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鼻子，继续压低声音说：“儿抵达小南山腹地时，不知为何竟迷了路，兜兜转转间，竟遇到了一头老黄牛，那头牛很是不平凡，它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中竟带着几分威仪和释然，当时、当时……”

萧南仿佛陷入了回忆当中，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神情，似是信徒对神祗痴迷、又似是被什么惊吓到了惶恐，很复杂。

长公主眼角余光微闪，显是捕捉到了萧南神情。

萧南长长舒了口气，好像平复了下复杂心情，接着低语：“后来，那头老黄牛引领下，儿来到一个山洞，那山洞很是隐秘，若无人引领，绝对发现不了。

当时儿只顾着好奇，也忘了危险，直接进了那山洞——”

“哼~”

话还没说完，萧南就听到长公主冷哼声，应是责怪她不该贸然行事。

萧南讪讪一笑，继续扒着长公主肩膀，跟她咬耳朵：“幸得菩萨保佑、阿耶阿娘庇护，那山洞中并无什么危险……”

确切说，山洞里什么都没有，萧南‘故事’里，她足有一间屋子般大小山洞里转了一圈，后里侧一处隐蔽处，发现了一个一尺见方小水潭，水是从水潭上侧几块岩石间缓缓渗透出来，后一滴滴落水潭里。

萧南描述很是详细，且双眼中满是回忆，怎么看都不像是杜撰。

她也确实不是杜撰，只不过把桃源里发现玉露山洞‘搬到’了小南山，除了混淆了下地址，萧南说得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真话。

所以，饶是长公主自认为阅人无数，眼光毒辣，她也看不出女儿半分破绽。

“唔，看来乔木没用说谎！”

长公主心中暗暗点头，旋即，她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之色，试探问道：“那、那个可是那个？”

这话说含糊，萧南却听懂了，她用力点点头，表示那山洞里液体便是‘玉露’。

“那、那个东西还有？”

长公主自己都没有发觉，她语气急切地有些发抖。

不能怪长公主大惊小怪，实是她服用过玉露，知道那东西神奇。只要有玉露，她和家人生命便多了一层保障呀。

萧南却满脸遗憾摇摇头，“那水滴滴得甚是缓慢，十天半月才得一小瓷瓶。几个月前，那水滴是渐渐消失了。幸而儿抢及时，赶消失前，又积攒了十余瓶。但现。也仅余七瓶。几日前，儿命人给阿娘送去四瓶。阿娘切莫藏好了，不到危急时刻。不要随便使用。”

这话绝对是实话，桃源没了，玉露也断了顿儿，若不是萧南习惯拿出几瓶备用、或是送人，就连这几瓶恐怕也保不住了。

所以，她话语间难掩心疼和不舍。

长公主见状，愈发笃定：乔木说得不能有十成真实度，至少也有**成。

思及此，她放心松口气。伸手抚了抚萧南手背，柔声安慰道：“你阿耶怎么教导你们姐弟？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那个没了，应是老天爷旨意，咱们已经受惠颇多，也不能太贪心。懂吗？”

萧南扯了扯嘴角，点点头，“嗯，阿耶阿娘说是。是儿着相了。”

长公主听出萧南话里犹带着不舍和不甘，手上一用力，将萧南拉入怀中，像小时候那般。轻轻抚着她背，喃呢着劝道：“乔木乖，你还有我和你阿耶呢。只要咱们一家人好好，那些外物。没了就没了吧。”

萧南伏长公主馨香怀抱里，用力点点头：“恩恩。儿、儿懂！”

母女两个相依相偎靠一起，一股浓浓温馨之情车厢里弥漫。

片刻后，萧南从长公主怀里抬起头来，略带担心问道：“阿娘，您和阿耶自是信我，可、可旁人那儿……逻迩婆娑寐那个老妖道若是再阿舅面前说什么，儿、儿该如何解释呀！”

管萧南故事里，她没有奇宝，可终究有‘玉露’呀。

很好，问题来了，她有这么好东西，为何不进献给先帝、皇帝？

没准儿弄到后，皇帝还会责怪她身藏异宝却不肯献上，累得先帝早去、皇太后重病呢。

这样一来，萧南浑身是嘴，她也辩驳不清了。

“放心，这件事阿娘会帮你抹平，至于那个老神棍，他不会再多嘴了！”

长公主眼中闪过一抹寒光，语气平淡，但其中竟带着丝丝杀意。

萧南心下微惊，依偎长公主肩上身子不由得颤抖了下，她从来不知道，高贵优雅阿娘竟也有这种杀气腾腾时候。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为何阿娘这般愤怒？

萧南暗暗疑惑，偏长公主不说，她也不好主动问及。

长公主感觉到女儿瑟缩，她轻扯嘴角，伸手轻轻拍抚着萧南肩膀。

……

送长公主回到公主府，萧南又乘坐自己车架回家。

刚走到葳蕤院中庭，玉簪就一脸焦急迎了上来。

萧南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走两步，问道：“发生了何事？竟这般惊慌？”

她没有发觉，她质问别人为何‘惊慌’时候，她声音也发颤。

“夫人，不、不好了，”

玉簪走得太，气息不稳，她深吸了一口气，仍是不能平复心中慌乱，草草行了个礼，结结巴巴说：“雪娘子回来了！”

萧南一怔，雪娘子回来是好事儿呀，玉簪怕什么？

旋即，她脸色一变，一把抓住玉簪腕子，厉声喝问道：“难道是郎君那儿出事了？”

萧南是关心则乱，一时忘了正常思考：玉簪并没有钥匙，就算雪娘子送了信来，她连信筒都打不开。

打不开信筒、看不了信，玉簪又如何知道崔幼伯情况？！

玉簪被抓得生疼，但并不敢呼痛，赶忙回到：“奴不知，只是、只是——”

萧南急得不行，恨不得掐着玉簪脖子让她点说。

方才偏殿里一通怒骂、宣泄，她也不是全然做戏，她是真担心崔幼伯，自与崔幼伯失去联系后，她夜夜都睡不好。

这会儿终于有了崔幼伯消息，偏玉簪还结结巴巴说不清，真是急死个人了。

萧南发飙前，玉簪终于挤出一句完整话，她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一口气说了出来：“雪娘子回来了但身受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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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孔明灯

什么？雪娘子受了重伤？！

萧南眼前一黑，身子不由得踉跄两步，若不是她还死死捉着玉簪的胳膊，这会儿都可能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不过，也没好到哪里，玉簪都被她拽得身子摇晃了几下。

艰难的吞了口气，萧南疾声道：“雪娘子呢，它在哪儿？”

天呀，难道她的噩梦成真了，贺鲁绕过最外围的边境线，直扑湟水？

而崔幼伯，也遇到了极大的危险？

自己养的鹞子自己清楚，萧南养雪娘子也不是一年两年，且它有一半的时间是在桃源里度过的，其伶俐、凶猛程度，绝对称得上逆天。

就是遇上猛虎或是狼群，雪娘子都能斗上一斗，从人家的嘴里夺点儿鲜肉。

它怎么会受伤？

亦或说，湟水的情况到底糟糕到了什么地步，竟让雪娘子不惜受重伤也要突围出来送信？

萧南再也呆不住了，她不等玉簪回答，拉着她的胳膊便往里走。

玉簪头一次看到萧南如此失态的样子，不由得愣住了，当她踉踉跄跄的被拖走的时候，才回过神儿来，赶忙回道：“雪娘子在正堂，它身上中了两箭，翅膀、背上还都有些擦伤，不过这些伤原都不是致命伤，只是它负伤后没有及时医治，且还连续飞行，这才……”

萧南越听脸色越难看，她踉跄着奔进正堂，一眼便看到了奄奄一息趴在地衣上的雪娘子。

看它身上还插着两支羽箭，一身雪白的羽毛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向来高傲的小脑袋也垂了下来。

“雪、雪娘子！”

萧南鼻头一酸，眼里簌簌而下，甩开玉簪的手，直接扑到它面前，可她又不确定雪娘子哪里还有伤，并不敢乱动。

雪娘子听到主人的声音。艰难的抬起头，用乌亮的眼睛看着她，弱弱的鸣叫两声，似是在打招呼，又似是在提醒主人。

“快、快，玉簪，快去取玉露！”

萧南的心丝丝的抽疼，她跪坐在雪娘子身边。用手中的帕子轻轻擦着它身上的血，它身上的几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溃烂，而死死钉在它身上的两支羽箭。则与它的血肉黏在了一起。

看着雪娘子受了如此重的伤，却还不忘使命的飞回来，萧南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是！”

玉簪总算恢复了常态，利索的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萧南又扬声喊道：“来人，去请个最擅长外伤的大夫，要快！”

“还有，再给雪娘子准备些鲜肉，让厨房切得碎碎的！”

一连串的指令吩咐下来。萧南狂跳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这时，雪娘子又勉强抬头，再次啼叫两声，叫完，它还费力的想抬一抬它的右爪。

很显然，这次绝对是‘提醒’。

萧南见状，好容易忍住的泪水又决堤了。呜呜，雪娘子，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身上的任务。

她的手绢已经沾满血污，而她也没有心思去换条帕子，直接用衣袖擦了擦眼泪，伸手将绑在雪娘子右爪上的信筒解下来。

“雪娘子，辛苦你了。谢谢！”

萧南凑在雪娘子的小脑袋边，低低声说着。

雪娘子这才似是了了什么心事，双眼一闭，小脑袋软软的歪向一边。

萧南大惊，忙连声呼唤：“雪娘子，雪娘子。你醒一醒，雪娘子~~”

雪娘子陪了她进十年呀，比崔幼伯待在她身边的时间都长，且这个小家伙灵透、懂事，帮她做了许多事。

在萧南的心目中，雪娘子不单单是一只鹞子，而是她的伙伴，她的知心朋友。

倘若今日雪娘子因给她送信而死，她定会心疼、内疚一辈子的。

萧南惊慌之下竟忘了力道，手不小心扯到了雪娘子受伤的翅膀，只痛得它又醒了过来，很不忿的‘嗷’了一声，黑豆小眼里也满是气愤：拜托，姐飞行了一路，又累又饿又疼，好歹让姐休息一会儿呀。

还有，你哭什么哭，没看姐还活着吗？！

让雪娘子这么一瞪眼，室内的哀伤气氛瞬间凝滞，反而有了种搞笑的意味儿。

被雪娘子鄙视了，萧南非但不气恼，反而高兴的连连傻笑：“好好，我知道你累了，等喝了玉露再睡好不好？”

一听‘玉露’二字，雪娘子双眼一亮，用力的点点头。它也不睡了，瞪大眼睛等着那美味又神奇的‘大餐’。

荣寿堂下人们的办事效率颇高——

玉簪先一路小跑着从内室出来，手里捧着锁在钱柜里的小白瓷瓶，她将瓷瓶递给萧南。萧南见雪娘子的伤势太重，也没有用水稀释，直接将三分之二的玉露灌进雪娘子的嘴里，然后剩下的三分之一，留着给它清洗伤口。

接着，外头的小厮已经连拖带拽的把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夫拉进中庭。

大夫姓秦，是京城最好的外伤大夫，今天是他第一次登崔家的门，心里隐约有些惴惴。

秦大夫最善治外伤，所以与京中的武官、老将军们极熟，似崔家这种清贵的世家，他还是第一次打交道。

秦大夫知道世家规矩多，要求估计也高，不过他想着，世家贵妇们再难伺候，应该也比那些土匪出身的老将军好伺候吧。

结果、结果，秦大夫一看到他的‘病患’时，险些一口气憋在胸口，幸好他心理素质有够强悍，这才没有失态——靠，竟然是一只鹞子，让他堂堂京城最好的外科大夫来医治一只鹞子？！

更让他气闷的是，这只鹞子除了身上插着的两支羽箭，身上并无其它伤口，且那两支羽箭，呃，怎么说，秦大夫总感觉不像真的。

试问世间有哪只鹞子身中两箭还能蹦蹦跳跳的吃肉、一脸傲娇的鄙视他。

没错，就是鄙视。

当秦大夫小心翼翼的将两支箭拔下来后，准备敷上外伤药包扎的时候。那只鹞子居然露出极为人性化的表情——鄙夷。

秦大夫觉得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好吧，他早就听说过萧氏鹞坊鹞子的盛名，可他真是头一次被只鹞子鄙视，且还是一只被他救治的鹞子。

娘的，这畜生竟然忘恩负义？！

秦大夫给雪娘子上完药，袖子里塞着崔家人给得谢仪，满脑子胡思乱想的走出崔家。上了自家的马车。

直到行至朱雀大街，秦大夫才彻底回过神儿来，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心道：这齐国夫人。还、还真是……

唉，算了，既是做大夫的，医人也是医，医鸟也是医，对吧？！

心里努力如此劝慰自己，秦大夫的脸色却始终不好看。

“咦？这不是秦大夫吗？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竟这般差？”

正愣神间，耳边忽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秦大夫抬头。看到车窗外一位英挺男子骑着马，正满眼含笑的看着自己。

“呀，竟是柴驸马，某失礼了！”

秦大夫见是巴陵公主的驸马柴令武，慌忙下车行礼。前些年他曾给柴驸马看过病，和柴家也算相熟。

秦大夫曾听说前些日子平阳大长公主病危，柴氏兄弟都从西北赶了回来。今日一见，看来那传言不虚。

只是不知为何，秦大夫觉得柴驸马的脸色也不怎好，倒不是说他面有病色，而是眼中带着几分焦躁。

不信你看，此刻柴驸马虽然冲着他说笑，但那笑意并没有延伸至眼底。

秦大夫有些疑惑了，你丫的心情不好。为何还要跟咱说话？

就在他不解的当儿，柴令武又开口了，低声笑道：“秦大夫这是从哪儿来？脸色恁般差？”

秦大夫常年在达官显贵的圈子里混，口风急紧，从来不对外人泄露病患的私密。

虽然刚才在崔家受了点儿气，但人家并没有真的怠慢与他。给的红包颇有分量。且下人接送的时候也极恭敬，假若病患不是只鸟，他根本不会觉得气恼。

这会儿被人问及，他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刚刚出去问诊了，有些疲累，没瞧见驸马，失礼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冲着柴令武拱手致歉。

柴令武握着马鞭的手随意的摆了摆，“瞧你方才从亲仁坊出来，可是哪位贵人受了伤？呵呵，许是我相熟的人家，真若如此，我好亲去探望。”

秦大夫被逼问的没辙，只好含糊道：“是双相崔家！”

说到这里，他就不肯再说了，拱了拱手，直说自己的医馆还有事儿，便匆匆告辞了。

双相崔家？

柴令武望着秦大夫逃命一样爬上马车，一溜烟儿的跑远，双眉紧皱，愈加担心起来。虽然昨日贺鲁给他写信，说一切都顺利，可不知为何，他总有不祥的预感。

“去，派人去查查，双相崔家到底是谁受了伤？可是齐国夫人那边？”

柴令武叫来一个伶俐的小厮，低声吩咐了两句。

……

被人调查的萧南，此刻并不知道，她拿着崔幼伯的信，双手颤抖不已，心下更是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噩梦成真，贺鲁兵围湟水，崔幼伯与全城百姓危在旦夕。

怎么办，怎么办，她要怎么帮自己的男人？

此刻，萧南再次响起桃源来，唉，若是桃源还在，她完全可以借助坐标点，将仓库里的火器运到湟水城郊呀。

可现在，她该如何帮他！

就在此时，长生和灵犀叽叽喳喳的从外头走了进来，他们一人拿着一个纸糊的孔明灯，跑到萧南跟前显摆。

“阿娘，您看，这是我们亲手做的~~”

萧南定睛一看，哦，是孔明灯。

等等，孔明灯？孔明灯！

有了，她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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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愤怒

“这是你们亲手做？”

萧南按捺着心中狂喜，极力保持平静和两个儿女闲聊，“嗯，真不错，拿来给阿娘看看！”

灵犀和长生总觉得阿娘怪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怪。

自从萧南雷厉风行将内院整治了一番后，荣寿堂内外下人们再也无人敢嚼舌头，灵犀、长生他们便没了消息来源。除了萧南准许他们知道，其它消息，比如湟水情况，他们一无所知。

家里‘大事’他们插不上手，学院里又放了假，他们每日除了晨起读书、复习功课外，便经常凑一起逗弄弟妹们，或是想些奇点子。

手上孔明灯便是两人这两天杰作，他们听下头奴婢说，孔明灯上写下对亲人祝愿和祈祷，然后升上天空，老天爷便能收到。

两只小担心就是远西北父亲，母亲虽疼爱他们，但并不与他们说这些要务。

虽然他们有鹞子群，消息也算灵通，但也仅限于坊间流传一些真假掺半谣言，至于机密消息，他们是丁点儿都摸不到。

其实，他们也没想窥探国家机密，但好歹让他们知道父亲可还安好呀？！

偏，这点儿要求都无法满足，于是，心忧父亲两个孩子便开始寄希望于神佛。

两只并没有想到，自己这个祈福用具却启发了母亲，间接帮了身处湟水阿耶。

当然这是后话了，此刻。两只还沉浸对自己作品陶醉中，一听母亲要看。赶忙伸出小手，抢着要阿娘看自己。

萧南拿起长生。放手里仔细看了看，随口赞道：“嗯，不错，真不错，长生，这个借与阿娘瞧瞧，可好？”

长生很得意，一抬下巴，道：“阿娘若喜欢。只管拿去。倘还不够，儿、儿再去做！”

一边说着，长生一边拿白眼球去瞥灵犀，炫耀、嘚瑟之情不言而喻。

灵犀光洁贝齿轻咬下唇，投向母亲目光甚是哀怨。呜呜，明明她做比弟弟好，阿娘为何只肯拿弟弟、却不拿她？

两只小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小大人模样，而自己亲娘跟前，便又恢复了孩童可爱、顽皮。

萧南一时没注意两个孩子表情。她细细翻看着孔明灯，感觉与她印象中‘东西’颇像。

她满意点点头，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灵犀撅着小嘴儿委屈样子，再瞥眼看看一脸得意长生。她稍加思索便明白了。

唉，再懂事他们也只是孩子呀！

萧南好笑摇摇头，心里却很高兴。因为她并不想看到两个孩子过于成熟样子。

还是那句话，穷人家孩子才会早当家。萧南看来，过早成熟或是超标准懂事都不是什么好事。她儿女。她希望能有个乐无忧童年。

伸手揉了揉灵犀小鬏鬏，萧南笑道：“灵犀做得也极好……阿娘近忙，顾不上家里，多亏有灵犀帮我照看弟妹，阿娘才能腾出手忙外头事儿……”

说着，见灵犀果然绽开笑脸，可长生却又撅起了小嘴儿，她又道：“长生也极懂事，帮阿娘接待了好几位贵客——”

崔幼伯不，长生是家里长男，所以，偶有男客前来拜会时候，他便会代替父亲出面待客。

这些事儿，长生做得有模有样，那些曾与长生闲聊过男客们，回去后都忍不住交口称赞，直说不愧是博陵崔氏子弟，一个小小七岁稚童，竟也这般进退有度、言谈不俗。

小家伙说话语气虽稚嫩了些，但行事谈吐已经颇有章法，身上隐约有老相公影子，

只看得众人暗暗称奇。

长生却不以为然，他本就是老相公启蒙并亲自教养，他足足老祖宗跟前呆了两年，就算学不到骨子里，好歹也能学点儿皮毛呀。

不过，这只是外人面前表现，自家阿娘面前，长生当然是‘原形毕露’，听了阿娘称赞，他那已经不怎么肥嘟嘟小脸上满是得意与开心。

萧南将孔明灯放一边，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拥入怀中，一边用手轻轻抚摸着他们背脊，一边柔声道：“灵犀和长生都是好孩子，阿娘能有你们这样乖巧、懂事孩子，真很高兴！”

两只小纷纷靠母亲肩膀上，听了这话，齐齐点头，异口同声说：“阿娘放心，我们会加懂事！”

萧南跟两个孩子亲热了一会儿，又交代他们好好看顾四胞胎，亲眼看着六个孩子玩闹成一片，这才放心拿着孔明灯往学院赶去。

按理说，学院早已放了假，师生们都该回家过年。

但周猛不同，他是个纯技术宅，他意识里就没有‘过年’这一说。

至于回家什么，就不曾想过，因为他离开周家祖宅已经四五十年，真要算起来，邙山别业才是他呆时间久地方，应该算是他家。

如今，别业里东西全都搬到了学院里客舍，周猛‘家’也就跟着搬了来。

而且别看学院里放了假，但客舍奴婢们却还，确保这里日常生活照常运转。

周猛几个助教也都是技术宅，他们见这里有吃有喝有充足实验材料和夫子，他们也都没有回家，跟着夫子一起宅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做着各种实验。

近一项实验，是为了满足萧南需求，改进木马流车。

周猛这么配合萧南，不是因为萧南是校长，或是什么齐国夫人。而是她经常他面前说一些奇想法，她看似不经意一句话。往往能让周猛有种茅塞顿开感觉。

不知为什么，周猛和萧南相处时候。总有种错觉，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多年前与崔阿姐一起做研究日子。

而那些日子是周猛记忆中美好一节，所以，对于勾起这段记忆萧南，周猛无比配合。

当然，萧南不是一味要求人家帮她干这干那，她也会适时说些奇点子，有时能帮助周猛解决目前瓶颈，有时则能启发他有好、发明。

这也算是一种双赢吧。

周猛学院越待越开心。周家数次派人来请他回家，他都不理不睬。

经过几天反复实验，周猛和助手们终于完成了对木马流车改良工作。

“呼~~总算弄完了，希望不会耽误夫人大事。”

周猛接过学生递过来温热湿帕子，随便擦了擦脸和手上木屑，便站一旁细细欣赏着自己作品。

他话音方落，门口便有人通传：“夫子，萧夫人来了！”

……

就萧南忙得脚不沾地时候，崔幼伯却异常清闲。

这日。他又站到了城门楼垛口前，手扶冰凉青石上，默默看着不远处敌营。

“今天是被困二十日了，也不知道赵六寻到援兵没有？雪娘子那儿可还顺利？”

崔幼伯宦海沉浮近十年。多年历练和身边亲人指点，让他行事越来越缜密。现他每走一步棋，都会进行周密计划。且奉行一个原则，决不把关键事情押一个人身上。

半个月前他用火药竹筒对敌时候。趁着敌人惊慌乱了分寸，命赵六等几个身材矮小人混出了城。与此同时，他又让雪娘子进行后一次突围。

贺鲁兵马被那震天价响巨雷声吓了一跳，守兵出现了短暂怔愣。

崔幼伯两方人马便借着这个空隙钻了出去。

但饶是如此，雪娘子还是受了伤，崔幼伯通过千里眼看得清楚，有数百支箭射向它，它小身子空中跌落了好几下，险些从半空中摔落地面。

崔幼伯咬着牙、攥着拳头默默看着，有好几次，他都想唤回雪娘子。

但一想到满城百姓，他还是硬着心肠闭上了眼睛，任凭雪娘子箭雨中四处躲避。

后，就崔幼伯几乎要放弃时候，雪娘子终于突围成功，雪白身上绽开朵朵红梅，艰难抖动翅膀冲入云霄。

“可、可它受了那么重伤，能坚持到京城吗？”

自雪娘子离开后，崔幼伯每天都要如此念叨一番。

“肃纯，就知道你这里！”

崔明伯大步流星上了城门楼，径直朝崔幼伯走来。

崔幼伯没有回头，淡淡问道：“阿兄，城里出了什么事儿？”

崔明伯站他身边，听了这话，沉默了下，旋即道：“城内粮草不多了。”

被困一个月了，城内一两万百姓再加上上千府兵，人吃马喂，粮草存量呈直线下降。

若不是崔幼伯提前做了准备，此刻城内可能都要断粮了。

崔幼伯眉头微皱，放垛口青石上手背上青筋突起，他沉声问道：“还能支撑几天？”

崔明伯帮着料理了三个多月庶务，对这些情况熟悉，毫不犹豫回道：“多再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就算援兵到了，城内百姓估计也都饿死了。

一个月，一个月，崔幼伯默默地心底重复着，忽然，他眼睛瞪得溜圆，身子往外探了探，拼命看着城下动静。

当他看清城下场景时，他额上青筋暴起，怒吼道：“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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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空袭

崔明伯头一次看到崔幼伯如此愤怒的样子，微惊之下，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

片刻后，他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此时，城门楼的戍卫高声示警，直呼：“突厥人又来了，紧急备战！”

一时间，城门楼上人声、鼓响，各种声音交汇在一起。

近几日贺鲁部按兵不动，湟水城内的府兵们都在程宏的带领下紧急操练。

忽听到城门楼上的动静，程宏身着甲胄、双手各提着一对大斧，带领麾下三分之一的兵马冲了上来。

“阿叔，怎么了？突厥人攻城了？”

程宏大步流星的走来，看到崔幼伯、崔明伯两人都伸着脖子往下看，不由得快走几步，赶到近前，疾声问道。

崔幼伯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城下，示意‘你自己看’。

程宏忙顺着崔幼伯的手看下去，一看到城下的场景，也禁不住变了脸色，爆了句粗口：“娘的，这贺鲁狗贼，也太卑鄙了！”

原来，城门外护城河的冰面上，聚集着一百多大唐老百姓，其中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当然不是心甘情愿的站在这里，而是被突厥人用铁鞭、胡刀从各自的家里逼出来的。

他们衣衫凌乱，哆哆嗦嗦的立在寒风中，满眼祈求的看着城门楼上的唐兵。

而在他们外围则是一群装备精良的彪悍突厥兵，个个手持利刃，不停的呼喝着那些百姓，似是在逼他们说什么。

好一会儿，城门楼下才响起断断续续的喊声：

“崔刺史，崔刺史，求您开恩，放咱们进去吧！”

“郎君们救命呀，救命！”

“呜呜。我们好冷，好饿，求刺史开恩，让咱们进城去吧！”

期间，还夹杂着十来个幼童的哭喊声，“阿娘，我冷，我怕~~”

“肃纯。怎么办？”

崔明伯的双手紧紧握着，用力的捶在垛口青石上，恨声问道。

崔幼伯脸色铁青，定定的看着城下。良久，才用力闭了闭眼睛，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

他是鄯州的父母官，他不能坐视一百余无辜百姓枉死。

这些人他虽不认得，但猜也猜得出来，应该是湟水附近几个山村的百姓。因为他们说话的口音和脸上的神情，是异族人无法模仿的。

“是，我这就去！”

程宏起初还想劝崔幼伯三思。但城下的哀求声声声入耳，他也有些承受不住。

毕竟，作为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不能保护自己的百姓，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敌军欺侮、甚至是虐杀，对他而言，绝对是最大的耻辱。

不多时。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一个门吏探出个脑袋，对城外的百姓喊道：“快进来！”

百姓们见状，纷纷拉起身边的亲人，撒腿就要往里跑。

但，围在他们身边的突厥兵却动作更加敏捷的出刀相拦，又将那一百多百姓驱赶回来。

崔明伯和程宏看得面面相觑，嘴里直嘀咕：“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崔幼伯用力咬着腮帮子。将一张俊美玉颜扭曲成了一团，他一字一顿的说道：“他、在、试、探！”

没错，贺鲁确实是在试探，他想看看，在崔幼伯眼中，城外的那些百姓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现在看来。崔幼伯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绝不忍心看着自己的百姓无端送死。

嗯，这就好！

贺鲁骑马立在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城下的一幕。

“可汗英明，事情果如您预料的一般。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副将甲先恭敬的送上马屁，接着问出重点。

贺鲁微微一笑，半个月来积郁心中的阴霾总算消散，他故作高深的说道：“当然是攻城了！”

上次让崔幼伯趁乱放走了一只鹞子，幸而那鹞子身中数箭，就算勉强逃出去，也定飞不到京城。

而京里发回来的消息告诉他，崔幼伯还没有将他与柴家的事儿报告给皇帝，亦或是，他还没有发现那几封密信。

这十几天来，贺鲁一直在反复思索，最后决定，只要他尽早干掉崔幼伯，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待湟水城破后，他们再大大的抢上一笔，便能回草原好好休养一段日子。

柴驸马信里说得明白，朝廷已经派了平西大军，由那个老土匪头子程知节任总管，副总管则是近几年来表现非常突出的苏定方。

这两个人的情况，贺鲁都非常清楚，程、苏两人都是能打仗的悍将，且久经沙场，麾下带领的亦是训练有素的强兵，与他们交锋，自己必须谨慎。

不过这都是后话，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攻破湟水。

他们已经兵围城池近一个月，就算城内的粮草储备丰富，经过这一个月的消耗，估计也差不多了。

他只需要想办法解决唐人的‘火药竹筒’，以他们突厥将士的强悍，定能迅速攻破城池。

至于如何破解，贺鲁也有了法子，那便是城下的那些百姓。

一刻钟后，贺鲁部响起战鼓声，一队队身着甲胄、手持胡刀的士兵从军营里出来，在他们的前列则是一排整齐的持盾先锋，而在他们中间，则裹挟着十几个唐人百姓。

见此情况，城门楼上的崔明伯等人也瞬间明白了，心里愈发愤恨：贺鲁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法子，用普通百姓做他们的盾牌。

崔明伯和程宏纷纷看向崔幼伯，他们都能想明白的事，崔幼伯自也想到了。

有这些百姓在，崔幼伯根本无法下令投射火药竹筒，而不用火药竹筒，他们的城池根本就守不住呀。

咬了咬牙，程宏低声劝道：“阿叔，城内有近两万百姓呢——”而城下只有一百余人。

他的意思很明白，不能因小失大。

且以他对突厥人的了解，一旦他们攻破了城池，城外的一百余人也不能幸免于难。

说句难听的。那些人左右都是死，不如索性为城里的百姓牺牲一下，这样总好过大家一起死吧？！

崔幼伯艰难的张了张嘴，喃喃道：“可他们也是我的子民呀！”

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杀，抑或用自家的武器误杀自己人，对崔幼伯都是极难承受的。

上次他使用火药竹筒的时候，曾经以后不到关键时刻，他绝不轻易使用。除了那武器的威力太大，超乎他的心理承受底线外，他也担心，一旦此物流行开来。被敌人抢去，然后掉过头来用它对付自己人，那、那岂不是罪过？！

如今，武器虽没有被抢走，可、可这种变相的屠杀自己百姓的行为，崔幼伯实难下决定。

可他又必须承认，程宏的话很有道理，相较于城下的百余人，城内的两万人更重要。

而且湟水是鄯州的治所、而鄯州是陇右道的治所。若湟水被破，对大唐的士气绝对是个不小的打击。

“阿叔，他们已经行进到护城河了，再不下决定就晚了！”

程宏死死的盯着城下的动静，嘴里不时的提醒着。

崔幼伯的心跳得厉害，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裹挟在攻城突厥兵中的百姓们，眼中浮现出水光。

微微抬起手。他哽咽的吩咐道：“弓箭手，准、准备！”

“是！”

几百人齐齐应声，转眼间，他们立在垛口前，拉开大弓，绑着火药竹筒的羽箭搭在了弦上。

只等崔幼伯一声令下，这些火箭便会射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崔幼伯那双白皙修长的手紧紧扣着砖缝，心里再一次对城下的百姓说了声抱歉。然后用力闭上眼睛，正欲高喊‘点火’、‘射’。不想耳边竟响起巨大的轰鸣声，这声音似炸雷、又似爆炸声，只是距离城池有些远。

难道弓箭手提前发动了？

不对，声音不对！

这响动，比火药竹筒的声音还要大。

崔幼伯忙睁开眼睛。一片冲天的火光映入眼帘。

这、这是贺鲁部的中军大帐？

程宏很快就给了他答案：“阿叔，快看，有人炸了贺鲁的营帐！”

说完，程宏立刻将手里的千里眼递给崔幼伯。

崔幼伯接过来，直接放在右眼上，仔细一看，果然，贺鲁安扎在山坡上的营帐被炸了个粉碎，帐子的碎片燃着火苗在空中飘散。

接着，又是轰轰轰几声巨响，贺鲁存放粮草、军马、器械的营帐也都被炸毁。

火光弥漫，哀嚎连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儿和烧烤皮肉的味道。

这一次，城门楼上的文官们却都没有呕吐或是惊骇，而是异常解恨的拍手叫好。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突袭，但能让贺鲁的后方陷入混乱，他们绝对万分高兴。

最镇定的依然是崔幼伯，他甚至还腾出时间，冲着城下被裹挟的百姓大喊：“快跑，都往北侧城门跑，本刺史给你们开门，快！”

崔明伯会意，立刻跟着崔幼伯一起高喊。

那些百姓被突厥兵弄得七歪八倒，有些已经受了伤，接着又听到了那恐怖的巨响，早已吓得双腿瘫软。

他们以为，自己一家子的命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不想城上的刺史还记得他们。

听到崔幼伯等人的呼喊，他们鼓起勇气，努力从慌乱的突厥兵中间往外突围。

有的人甚至是手脚并用的爬出了交战场地。

见大多数百姓顺利逃出，崔幼伯松了口气，忙吩咐人去接应。

接着，他又拿起了千里眼，继续观察贺鲁部的动向。

许是心里的大石放了下来，他这次观察的格外仔细，他发现，在每个爆炸点上空都漂浮着一个巨大的球体，而球体下面则挂着个怪异的篮子，篮子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抓着个把杆，另一人则不停的往下丢火药竹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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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埋伏

“娘的，这、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贺鲁被接连的爆炸震得险些从马上跌落下来，不过，虽勉强控住了胯下那匹受惊的马，他的样子也极狼狈，双手死死抱着马脖子，任由惊马立起前蹄，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好容易抬起头来，贺鲁目瞪口呆的望着空中漂浮的巨球，恨声骂道。

但，不管是什么鬼东西，这些巨球正在烧毁他的大营、屠杀他的士兵，他必须干掉它们。

贺鲁的心理素质极高，只怔愣了片刻便回过神儿来，一挥鞭子，喊道：“弓箭手，准备~”

语毕，他高举的鞭子用力往下一划，上千弓箭手开始朝空中的七八个巨球射击。

唰唰唰，上千支羽箭破空而过，形成凌厉的箭雨直冲缓缓漂浮的巨大皮球。

不过，他们还是慢了一步，那巨球不知怎的竟忽然迅速升高，借着凌冽的寒风，一路朝湟水城飘了过去。

那些羽箭纷纷落空，贺鲁和他的弓箭手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几只巨球飘飘忽忽的飞向另一侧。

贺鲁他们不知道巨球缘何会忽然升高，但站在城门楼上的崔幼伯，却通过千里眼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在贺鲁喝令弓箭手射击的时候，坐在巨球下篮子里的两个男子，一个手持把杆，用力一摇，将横在巨球下侧开口处的一个横板立起来，而另一个人则拼命的往横板下侧挂着的个硕大铜盆里倒着不知什么的液体。

铜盆里原本温吞的火苗瞬间变成熊熊火焰。

虽然崔幼伯不知道他们这么做的原因，但经过他们的这一番忙碌，巨球瞬间便飞了起来，顺着风势直接飞跃贺鲁的营帐。

在飞行过程中，篮子里的男子也没有闲着，拿起一捆火药竹筒，从托盘里借了火点燃引信，然后直接往下丢。

“轰~~~”

轰炸声接二连三。城下突厥兵的哀嚎声震天。

战场形势逆转，原本还占据绝对优势的贺鲁部遭受了来自空中的沉重打击，兵马折损五分之一。

然而最让贺鲁头疼的是，刚才的一番狂轰滥炸，他的粮草被烧了个干净，许多战马也被炸死。

如此一来，就算都护府的援兵不来，他的人马也撑不了太久。最后只能惨然败退。

娘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自打来了湟水，类似的问题，贺鲁问了好几回。偏他怎么想都没有答案。

心中郁闷自不必说，更让他恼火的是，京中的探子竟然半个月都没有传回有用的消息。

他娘的毕力术，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老子给你钱、给你物、给你人，费了多大的心血来‘养’你？如今用到你了，你就这般回报本可汗？！

“阿嚏~~阿嚏~~”

被贺鲁反复‘问候’的毕力术，此刻正领着一群身着玄色胡服、脖子上系着黑巾的精装汉子，苦哈哈的卧在山坡的冰碴子上。静静等着目标出现。

“老大，你怎么了？可是着凉了？要不要下去烤烤火、喝口酒暖暖身子？”

毕力术身侧的小弟甲，见老大不住的打喷嚏，忙关切的询问道。

小弟甲这么问是有私心的，其实，他也想寻个避风的地方，烤火暖身子。娘的，他们已经趴在这阴寒刺骨的冰面上足足两个时辰了。

饶是他们是练武之人、且还穿着厚厚的棉衣，趴在这样的地方，身子也受不住呀。

偏老大要求还严格，不许人乱动，如此直挺挺的趴着，一排十来个人，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冰。呼出来的气都是凉的。

娘的，再这么爬下去，他们别说完成任务了，恐怕都要冻伤、冻死了。

“哧溜~”

毕力术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险些‘过河’的鼻涕吸了回去，带着极重的鼻音。道：“无妨，他们就要来了，咱们还是小心为好。”

提起这次的任务，毕力术不禁板正了面孔。

最近一段时间，他虽每隔几日便给可汗传递些情报，但不知为何，可汗一次嘉奖都没有。

当然，他只身来唐都，并不是冲着可汗的奖赏，而是真心崇拜可汗，想为可汗、为民族的大业做些事。

但、但，再坚定的信念，也需要被人认可呀。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拼命的在京中四处探查消息，而可汗那边却没有丝毫的表示，这、这未免有些让人心寒。

毕力术当然不知道，他的身份早已被崔氏夫妇看破，让他‘探听’的消息，全都是没价值的假消息。

毕力术更不知道，他这边委屈，贺鲁那边还生气呢——一次情报不准，可以说是失误，可次次都有问题，那就是毕力术不尽心、甚至是不忠心了。幸亏老子还有柴家通风报信，否则，若只靠着你，老子早就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了。

贺鲁甚至都准备派出第二组密探去京城……至于如何处置毕力术，你猜！

这些毕力术统统不知道，现在他只明确一件事，那就是做一票大的，然后在可汗面前好好的表现一番。

为了能得到可汗以及族人的认可，毕力术几乎倾尽全力，对小弟们也说出‘不成功便成仁’的狠话。

连‘死’都提上日程了，毕力术哪里还会在意什么风寒？

小弟甲瘪瘪嘴，失望的呼了口气，吸了吸鼻子，苦逼的继续埋伏。

就在大家快要冻成冰坨子的时候，毕力术冻得通红的耳朵微微一动，他忙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小弟们说：“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

众小弟闻言，精神一震：娘的，终于来了！

不多会儿，山坡那端的小径上缓缓走来一队马车，车厢全都用靛青色的粗麻布盖着，每辆马车两侧都有七八个身着甲胄的护卫随行。

马队行进的速度很慢，瞧他们悠闲的架势，竟不似押运军械物资。反而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出来游玩。

小弟甲觉得不对劲，忙提醒毕力术：“老大，情况不太对呀，他们虽身穿着平西大军的甲胄，但、但实不像押运火器的人呀。咱们是不是再看看——”

不等他说完，毕力术就冷冷的横了他一眼，不屑的说道：“你懂什么？唐人狡诈，最善用计。这绝对是他们的诡计，企图骗过咱们，偷偷将火器运到西北呢。”

小弟甲仍觉得老大的话说不通，可摄于老大的威势。他只蠕动着双唇，并不敢再说什么。

毕力术见状，心下不安，又扭头看了看其它的小弟，见众人脸上都闪着困惑、怀疑、甚至是抗拒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说辞并没有说服大家。

如果众人不能理解，也就不能全身心的听他派遣，军心不稳。他如何取胜？！

抬眼看了看那缓步行进的马车队伍，毕力术算了算时间，耐着性子解释道：“前些日子，咱们数次去火器基地、军器监、将作监、崔家库房探查，虽没有拿到东西，但大家也都全身而退。这都是大家身手敏捷又反应机警——”

一听老大夸奖自己，众小弟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毕力术再接再厉。道：“尤其在将作监、军器监，大家表现得最好，进进退退，守卫们都没有发觉。”

众小弟脸上出现了笑纹，是呀，将作监和军器监可是大唐的官方机构，守卫森严，他们不照样来去自如？没别的。是他们的功夫好、能力强！

小弟甲却机灵，他知道，老大接下来便是‘转折’了。

果然，就听得毕力术话锋一转，“但是，在崔家的火器基地和库房。却被护卫发现，虽然咱们安全脱身，但终究引起了崔家人的注意。他们不知道咱们的底细，可却知道有人在打那些火器的主意，所以，这次他们将火器运送到西北，定会加倍小心。”

这话有理，小弟甲默默点头，然后附和道：“老大说的是，他们正是担心咱们出手，所以才会派出两队人马，一路大张旗鼓的走官道，一路却遮遮掩掩的走山路，为得就是迷惑咱们？！”

毕力术见终于有人领会他的苦心了，满意的连连颔首，“没错，胡思哈说得没错，我正是识破了这一点，才会放过那支走官道的，带领大家来这里设伏。”

毕力术说是这么说，其实，在他做出选择前，他还是谨慎的先去探看了下那支走官道的队伍都押送了什么。

幸好他有个崔家部曲的身份，崔家对他不是彻底信任，但也没有把他当探子，所以透了点儿消息。说是学院研制出了一种新的作物，抗旱、多产，夫人特意命人送到西北，另外还有一些最新研制的成果，什么皮质帐篷、什么火器之类的东西。

小厮说得真假参半。

偏他越是这么说，毕力术越是怀疑。

当时，贺鲁围城的消息尚未传来，毕力术也不知道湟水形势危急（贺鲁对他起了疑心，怎可告知如此机密的事）。

再加上他也听说学院时常弄些‘研究’，一听是粮食，他只草草的翻了翻，除了些形状怪异的蛋蛋，和一些皮质的‘帐篷’、篮子，还他娘的有几个铜盆，根本就没有发现火器的影子。

于是毕力术认定这一支果是吸引他注意的疑兵。

所以，他就眼睁睁看着大队人马出了京城、上了官道，一路朝西北行进。

而他则继续打探另一支出发的消息，做好准备，在他们必经的山路上设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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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意外

“兄弟们，冲呀！”

成功稳住了人心，毕力术看准时机，利索的将围在脖间的黑巾拉到脸上，一个纵身跃出山坡，挥舞着有些麻木的胳膊，大声喊着。

“冲！”

众小弟有样学样，戴好黑巾，纷纷跳出来，顾不得脚下酸麻，举着胡刀，一路吆喝着，跟着毕力术杀向马车队伍。

突然遭遇袭击，马车队伍并没有惊慌失措，头前引路的人麻利的抽出腰间横刀，而队列两侧跟随的护卫们也都纷纷转身，然后慢慢收缩，所有护卫的姿势都一样，全是面朝敌人、背靠马车，一副全力保护的样子。

跑在最前方的毕力术见了，更加笃定，车厢里放着的定是火器。

“兄弟们，快冲呀~~”

毕力术喊得更加兴奋，不过他没忘了掩饰身份，又故作财迷的加了一句：“狠狠抢他一票，咱们便能过个好节了呢。”

春节虽然过了，但元宵节就要到了，所以，他喊这话倒也没错，颇像一个为财劫掠的匪人。

“嗷~嗷~~”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一时间，野兽般的叫声响彻山谷。

另一边，被打劫的马车队伍的领头人冷冷的看着一群蒙面黑衣人，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高声道：“兄弟们，有不要命的来送死了，咱们可别客气呀！”

“噢~~”

众人齐声应和，他们的声音里没有惊恐，只有兴奋，隐隐还带着几分笑意。

似是等待许久的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

毕力术却没有察觉，他纵身几个飞跃，最先来到近前，抡起手上的胡刀，径直朝那领头的男人砍去——擒贼先擒王嘛。

毕力术对自己的功夫非常有信心。方才这一刀，他用了六成的力道，绝对能将一个身手不错的壮汉砍翻。

不想，他的功夫好，人家的功夫也不差，只稍稍往后退两步，人家便躲了过去。

“噫？你这死狗奴的功夫倒也不错呀！”

那人躲过毕力术的一刀，戏谑的点评了一句。而后侧身祭出横刀，反手劈向毕力术。

“哼，你这鼠狗辈的身手也能看！”

毕力术堪堪躲过横刀，礼尚往来的回了一句。

接着。两人便不再言语，既然对方的功夫不错，那就不能大意，这可是真刀真枪的干架，不是戏台子上演百戏。

其它的小弟也都跟护卫们交上了手。

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很是热闹。

但有人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中蹊跷：毕力术这一方是奋死拼命的厮杀，而护卫这一边却不是那么的尽力，瞧他们的神情和动作，颇有‘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的架势。

毕力术一心二用，一边与那人对砍，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四周的动向。

他发现唐人渐渐露出怯意，心中大喜，高呼道：“兄弟们，他们快要支撑不住了，咱们再加把劲儿。那一车车的好东西就都是咱们的了！”

“嗷~杀，杀光这些兵奴~~”

“嗷嗷，杀呀，把那些好东西都抢回去呀~~”

几个彪悍的小弟纷纷应和，一时间，毕力术这一方的气势大胜。

而此长彼消，打劫的来了气势，被打劫的就有些露怯了。他们越战越往后退，最后，竟全都退出了交战圈儿。

毕力术一刀砍翻了那人，见他就地一滚，滚出好远才停下，且身子一动不动的躺平在地上。料想那人即使不死也被砍成了重伤。

其它的小弟也都纷纷抽飞了对手，毕力术的人控制住了战场的主动权。

见此情景，毕力术大喜，惊喜之下，他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几个跃身冲到马车车厢前，用胡刀的刀尖儿刺中车厢上的粗麻布，然后奋力一甩，将那麻布甩了开去。

还活着的小弟，脸上都带着些伤，他们齐齐围了上来，激动着查收胜利果实。

但，还不等毕力术用刀撬开车厢上的锁，车厢的几面车板忽然散了开来，露出十几个手拿火铳的人。

“不好，中计了！”

毕力术大喊一声，用最快的速度往外跑。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只听得‘嘭嘭嘭’几声震耳的响声，来不及逃走的小弟们全都被击中，一个个捂着绽开血花的胸口，死不瞑目的倒在了地上。

毕力术也中了一枪，不过因他已经转过身来，所以，子弹刺入了他的背部。

毕力术在惯性的作用下，身子向前扑倒，他强忍着剧痛，硬是稳住了身形，一手拎着胡刀，一手扶着肩膀，踉踉跄跄的向一侧的山谷逃去。

“阿山哥，咱们不追吗？”

倒在地上装死的几个护卫纷纷站了起来，围拢在带头的阿山跟前，低声问道。

阿山抹去脸上喷溅的血滴，啐了一口带血的吐沫，不屑的说道：“不必，留着他，还有用呢。”

若是想弄死那个死胡狗，郎君和夫人都有成百上千种法子和机会，可主人们偏偏放过了他，为得不就是让他继续‘探查’消息嘛。

活着的蒋干才有用，死了，就可惜咯。

这次不就靠着他才将京中残存的突厥密探一网打尽嘛，下次，或许还有更大的收获呢。

京城这边收获颇丰，湟水那边也大获全胜。

崔幼伯等人站在城门楼上，错眼不眨的看着那几个怪异的巨球将敌军炸了稀巴烂。

程宏更是直接拍手叫好：“好，炸得好，炸死这群没人性的死狗奴！”

解气，真是太解气了，方才被贺鲁算计的郁闷一扫而空，大家纷纷附和，连声叫好。

就连梁轲、虞朗等文弱官吏也都大声称赞，直说‘炸得好’。

许是方才自家百姓被人威逼的场景刺激到了崔幼伯，这会儿，再次看到火药竹筒大发神威，他竟没有丝毫的负罪感。只觉得解恨、畅快。

听到身侧的崔明伯也一脸解气的嘀咕：“该、该，炸死你们这帮混蛋！”

崔幼伯长长舒了口气，危机总算解除了一半，现在只等援军赶来，他们里外夹攻，将贺鲁部彻底打退、打残。

就在这时，有人惊呼：“咦，那些巨球朝咱们飞来了？”

大家齐齐抬头。果见一个个硕大的皮球吊着个篮子，飘飘忽忽的朝他们飞来。

众人的脸色各异，大家都不知道这支从天而降的奇兵是敌是友，虽然他们帮忙炸毁了贺鲁部的大营。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是自己人呀。

万一他们炸完了突厥人，仍觉得不过瘾，又想炸炸唐人怎办。

好吧，这个想法太过无厘头了，但小心些总没错吧。

程宏甚至暗示弓箭手们做好准备，一旦发现什么不对劲便直接开射。

吊篮上的人仿佛知道了下头人的担忧，双手罩在唇上，冲着城门楼大声喊道：“崔郎君可在？属下皆是荣国公的护卫，奉荣国公之命。特来救援！”

荣国公？李荣？

除了崔幼伯，在场的诸位闻言都齐齐一怔，荣国公虽被封为国公，却与那些老国公不同，并不是因战功得封。且大家都听说过，此人性格方达、喜欢游历，是个不领实差的闲散宗室。

他、他怎么会跑到西北来？

不对。应该说他怎么知道湟水被围，还特意命人来救援？！

众人头上顶着一堆问号，崔幼伯却是猜到了实情：估计是雪娘子顺利抵达京城，娘子收到消息，想帮他，可她终究是个女子，便只好委托他们夫妇都信得过、且能力极强、身份又高的李荣帮忙。

而这些怪异的巨球，应该是周老夫子或是学院的学生弄出来的。

“某就是崔幼伯。”

崔幼伯举起右手，扬声喊道：“方才多亏诸位义士出手，湟水两万百姓以及吾等才得以保全，某代大家谢谢诸君！”

说着，崔幼伯冲着那些气球深深一偮。

“崔郎君无需客气，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吊篮里的高个儿男子见状。忙高声辞谢。

相互客气完毕，崔幼伯又扬声问：“不知正则兄如今在何处？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国公爷正在距离县城五百里的小镇，”

高个儿赶忙回答，并从吊篮里垂下一根绳索，绳子下端系着个小木匣，他道：“好叫崔刺史知道，这是我家国公爷命属下呈交您的物件。里面有他给您的信件——”

崔幼伯身边的阿大上前两步，看准方向，双手托起，接住那木匣，然后他用腰间的横刀割断绳子，直接将木匣送到崔幼伯近前。

崔幼伯没有急着接东西，而是朝上拱了拱手，再次致谢。

高个儿连连回礼，他的同伴又往那吊着的铜盆里倒了些液体，巨球缓缓升空，顺着风向，飘飘忽忽的飞离湟水，不多会儿便化作一个小黑点儿，渐渐消失在天际。

原来国公爷与新刺史有交情呀，人家还特意跑来救了刺史和满城的百姓呢。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众人，心中默默叨念着，看向崔幼伯的目光更加敬畏、热切——知道新刺史的靠山多，但还是没想到竟这么多。啧啧，连赫赫有名的皇室任侠都和刺史交好，刺史的人脉不是一般的广呀。

难怪在鄯州称王称霸十几年的郭别驾会败在他手里呢。

人就是这么不经念叨，众人刚想起那位犹在养病的郭别驾，下头就有人回禀，说郭别驾听闻敌军攻城，心急如焚，拖着重病的身子前来帮忙。

听闻此言，大家都很意外，就是崔幼伯，也没想到郭别驾会在此时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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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陨落

“有请！”

崔幼伯不动声色，扬声吩咐道。

事情就是这样，哪怕全城乃至全州的人都知道刺史与别驾不和，且已经暗暗交手数次，但只要两人没有公开撕破脸，表面上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众人也纷纷敛住笑容，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将场地让开，好奇又热切的等待好戏的上演。

还有心思活泛的，已经开始揣测，郭继祖忽然跑到城门楼上来，到底所为何事？

方才小兵回禀的话，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贺鲁又不是第一次来攻城，相较于今天，那日首次攻城的时候动静也不小，此起彼伏的爆炸声，震得湟水的地皮都在发抖。

如此大的阵仗，慢说是装病的人了，就是真病的人估计也要跳出屋子一探究竟了。

偏郭继祖就忍住了，还一直装聋作哑权作不知道。

当时，也不是没有人猜测过郭继祖此举的心思。

比如梁轲，他在郭别驾手下混了几年，对郭别驾了解几分，但这回他有些迷惑。

私底下，梁轲还跟父亲交换了下想法，他是这么跟梁父说的：“阿耶，郭某在小事上无赖，但在大是大非上却还算明白。可他这次明知湟水有难，却还袖手旁观，着实有些反常呀。”

梁父已经猜到了郭继祖的心思，不过儿子已经长大了，他要做的不是一步步教儿子怎么做，而是慢慢启发儿子自己去思考。

自己想明白的事儿，远比别人直接告诉答案，印象来得更深刻。

“哦，那你是怎么想的？”梁父浅呷一口茶，缓缓问道。

梁轲眉头微蹙，凝神想了一会儿，才回道：“儿、儿觉得，他是在等新刺史上门‘求教’。”

梁父眼睛一亮。但并不急着肯定或是否定，而是继续问道：“哦？这话怎么说？”

梁轲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的思路也渐渐顺了，说道：“现下崔郎君暂压郭别驾一头，但这并不意味着郭别驾就会彻底认输。在家世、学识、人脉等方面，郭别驾自是不如崔郎君，可他也有最擅长的呀——”

郭继祖最擅长的自然是打仗、砍人。

他终究是跟先帝上过战场的人，虽不懂兵法。但打起仗来，也颇有两把刷子。

郭继祖的这个特长，在平常时候可能还是短处（爱打仗的人性子火爆，容易惹事儿呀）。但放在战时，尤其是被敌人兵围城池的时候，便是极大的优势。

梁轲了解郭继祖，这人最不喜欢做赔本的买卖，这次终于有了机会，他肯定会依仗着自身的优势拿捏一把。

若是能借此让新刺史服软、告饶，让崔小子知道鄯州到底谁说了算，那就更完美了。

所以，哪怕知道湟水危在旦夕。郭继祖也强忍着没有出头，只等新刺史上门‘求教’。

梁轲甚至都能想象到郭继祖得意的跟新刺史炫耀：人脉，我不行；打仗，你不行！

只可惜，新刺史不止人脉广，而且本身的能力也极强，还有个能干的老婆。人家硬是没去求郭某人，依然将攻城的突厥人打得七零八落。

并用雷霆之势，再次震慑住了众人，无心插柳柳成荫，新刺史的威望再冲新高。

计划落空，郭继祖扼腕的同时，也开始思索下一步的行动。

他不能窝在家里‘养病’了，若再这么下去。湟水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为此，郭继祖一听贺鲁再次攻城，他心下一动，决定主动请缨，好歹也让崔小子看看，他郭某人不是个软蛋。老虽老矣，然仍能上阵杀敌。

不管能不能退敌，他至少也要表现一番。

但，老天爷仿佛故意为难郭继祖一般，他刚一身甲胄的赶到城门楼下，战事居然结束了。

且又是崔幼伯全力退敌，己方不伤一兵一卒，敌方却连中军大帐都被炸毁，这、这……

郭继祖好想仰天长啸，老天爷，你玩儿我呢吧？！

郭继祖终究不是普通人，再兼之混了多年官场，一张老脸早就锤炼得厚实无比，只稍稍变了下脸色，旋即又恢复了常态，他还是一手扶着小厮，哼哼唧唧的上了城楼。

既然第二个计划也失败了，那就只能拿出杀手锏了。

郭继祖一级级的上着台阶，脑子飞快的转动着，当他来到崔幼伯面前时，已经想好了新法子，且表情也调到了‘懊恼’、‘愧疚’档。

只见他一把推开小厮，踉踉跄跄的行至近前，双手抱拳，向崔幼伯行礼，并很是自责的说道：“下官来晚了，还请崔郎君勿怪！”

崔幼伯的目光从郭继祖的身上缓缓滑过，待他行完了礼，才双手虚扶了下，笑道：“哎呀，别驾的身体还没好，怎可如此劳碌？来人，还不赶紧给别驾抬张胡床来？”

郭继祖的姿态很低，全然没有那日的嚣张跋扈，他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下官是来协助崔郎君守城的，又不是来养病的，岂能太过安逸？！对了，郎君，战况如何？”

仿佛没听到方才那震天价响的轰鸣声，郭继祖一脸急切的问道：“听说贺鲁老贼裹挟了近郊的百姓，不知那些百姓可还安好？”

崔幼伯挑了挑双眉，浅笑道：“别驾无需担心，贺鲁已经败退了，百姓们也都顺利进城了。”

他算是瞧出来了，郭继祖是打定主意想跟他‘谈谈’，绝不是三两句话便能打发回去的。

既然如此，崔幼伯决定成全人家，他故意看了看四周，眉头微皱，“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突厥人已经退了，咱们也不必再在这里守着。别人尚可，郭别驾的身子可是受不住呢。”

众人都很知趣，心知两位老板想私下里谈谈，他们便纷纷以回去办公为名，都退了下去。

崔幼伯与郭继祖走在最后。两人把臂一起下楼，态度很是亲密。

若让不知情的人瞧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对和谐的叔侄、亦或是忘年交。哪里会想到，这两位几个月前还像死敌一样互掐呢。

郭别驾还在‘养病’，所以他是乘马车过来的。而崔幼伯等人，则是骑马来的。

郭继祖热情的邀请崔幼伯与他同车，理由是：“天寒，刺史切莫伤风”。

崔幼伯没有拒绝。他也想听听郭继祖想跟他说些什么，先让郭继祖上了车，他随后跟上。

车厢里燃着炭盆很是缓和，崔幼伯与郭继祖隔几对坐。小几上则放着一壶刚刚煎好的茶汤。

郭继祖起身给崔幼伯倒了一盏茶，态度很是恭谦，就像所有下官一样，无比恭敬的服侍上峰。

崔幼伯又挑了挑眉梢，心道，这个郭继祖是个人物，单‘能屈能伸’这一条，就强过绝大多数的人。

礼尚往来，人家放低了姿态。他也不好端着上官的架子，客气的致谢。

两人寒暄完毕，郭继祖开始直奔主题：“崔郎君，咱们湟水已经被围近一个月，可援军尚未抵达，你可知其中原委？！”

崔幼伯心下一凛，没错。这个情况太不正常了，雪娘子和赵六是同时突围的，京城的援兵都到了，赵六的速度再慢，半个月的时间，他爬也该爬到都护府了。

如今都护府也好、平西大军也罢，始终都没有露面，到底是赵六途中出了问题。还是援军那边出了状况？！

……

“唉，也不知道郎君哪儿怎么样了，”

萧南坐在正堂，玉簪跪坐在她身边，正缓缓念着几家送来的请柬，她一心两用。一耳朵听玉簪回禀，心里却在惦记崔幼伯。

“……只希望李荣这次靠谱些，尽快把东西运到鄯州，”

萧南的手指不住在斑丝隐囊上摩挲，思绪已经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湟水，“希望那些情报对郎君有用，唉，真没想到柴家竟然跟——”

“夫人，正月十六日柴家举办赏梅宴，邀请您和大郎（指长生）、大娘（指灵犀）一起去赏梅，刘郎君夫妇也会携子前去。”

玉簪声音平缓的说着，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萧南似是走神了，声音不禁一顿，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主人。

“哦，锵锵也去？”

萧南一怔，心中默默叹气，不知道这次风波会不会波及柴玖娘一家子。

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柴驸马获罪，官方说法是他与韦家串联，意图不轨。

但事实上，萧南从未听说过韦家有什么不臣之举，且事后皇帝降罪的时候，韦家只有几个郎君被流放岭南，其家主还在京城，韦家的根基并没有受到冲击，韦淑妃和她的子女们也都好端端的在宫里待着。

只有柴驸马一家，公主被赐死，柴驸马自尽后仍被戳尸，子女全都流徙三千里。

若不是平阳大长公主还在，连柴驸马的兄长一支恐怕也要受到牵连了。

当时，萧南曾悄悄问过李敬，柴驸马到底做了什么，竟让皇帝如此愤怒。李敬却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说实话，还将话题引到旁处。

此事也变成了个悬案，除了当事人和经手人（李敬），估计谁也不知道。

玉簪点点头，“柴家遣来送请柬的人是这么说的。”

萧南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示意她继续。

玉簪正欲开口，忽外头响起一阵沉重的钟声，一下、一下、又一下的从太极宫方向传来。

萧南猛地坐直身子，仔细数着次数，最后，她心下一沉，脸色骤变——是丧钟，皇太后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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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安排和报复

ps：刚发现，本书的字数已经突破两百万了，这对某萨绝对是个突破，写文也有四年了，这本书波折最多（断更、换书名等）、耗时间最长、字数也最多，某萨对它的期望也最大。

如今已经到了尾声，再有两三个**便要结束了，某萨很不舍。不过，有始有终、有聚有散，某萨定会继续努力，给本文一个圆满的结局，还请亲们继续支持，谢谢大家了！

皇太后薨了？

怎么会？

萧南听到丧钟，第一个反应是不信。

她上午才去宫里请过安，皇太后的精神很好，还与她和长公主说了不少话。

话说二十天前，魏王一行人顺利抵达京城，魏王来不及回家便赶往皇宫，他在路上就听人说了，皇太后病重，如今全靠一个老道士炼制的丹药吊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等他回来。

与皇帝一样，魏王对皇太后是非常敬爱的。

虽然皇太后不如先帝那般偏宠于他，但对他们一家子却是真心疼爱。

他的长子就是由皇太后亲自抚养长大，又手把手启蒙的，这在同辈中，绝对是头一份。

就是太子，哦不，是新君的嫡子，也没有这个待遇。

尤其是现在，先帝去了，魏王根本无法想象再失去母亲是个什么场景。

而且，说句功利的话，他这次能脱离西北那个‘苦牢’，还是托了皇太后的福。

若不是皇太后病重，他的皇帝哥，肯定不会松口，而他将继续在西北苦哈哈的熬日子。

慈母病重，且极有可能离世，魏王心急如焚，恨不得身插双翼飞回来。偏他的腿伤未愈，路上又滴水成冰、行路艰难。他想快也快不了。

停停走走了一个多月，好容易抵达京城，魏王只想立时见到皇太后。

对此，大家都很理解，就是皇帝也没有为难他。

魏王很顺利的进了宫，马上要抵达皇太后的寝殿时，他甩开护卫们搀扶的手，一瘸一拐的往里跑。

一边跑。他还一边哽咽着喊：“阿娘，阿娘，您的青雀回来了。呜呜，青雀回来了……”

魏王原就体胖。再加上右腿受伤，他只跑了几步便跌倒在地。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护卫大惊，纷纷跑上来搀扶。

魏王却一一拍开，不许人搀扶，自己艰难的爬起来，又跌跌撞撞的继续小跑。

结果，没跑几步他又摔倒了。

就这样，他摔了爬起、爬起小跑、继续摔倒的反复了好几次，终于赶到了皇太后的榻前。

皇太后早就听到了宫女的回禀。她强打精神坐起来，双眼盯着门口，望眼欲穿的等着儿子。

好一会儿，皇太后便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儿子的哭喊声。

“青雀，是青雀，他终于回来了！”

皇太后的眼泪簌簌而下。忽然间，她心中涌起一股歉意：为了避免上辈子的悲剧，她极力扶持高明、打压青雀。明明都是她的儿子，她却两种对待，这、这对青雀是不是太不公了？！

如今青雀断了一条腿，一家子的命都能保住，可以后呢，皇帝对青雀积怨已久。就算碍于她的训诫不会太为难他，但他的日子将会过得很艰难呀。

青雀的子孙也有可能被继续打压，无权无势，最后沦落为落魄宗室，直至被人碾入尘埃，彻底消失。

不行。她不能让青雀有如此落魄的一天，她要再做些安排，虽不能让青雀一家子如何煊赫，至少也要一生富贵荣华。

思忖间，魏王狼狈的‘滚’了进来，母子见面，四目垂泪，然后两人抱头痛哭。

皇帝和长公主等几人坐在一旁，见此情景，不管是伪装还是真心，都忍不住拿帕子频频拭泪。

皇帝公主们都哭了，宫女、内侍们不敢耽搁，纷纷以袖掩面，哀哀哭泣以渲染现场的气氛。

一时间，偌大的宫殿里只有或高或低、或男或女的低泣声。

足足哭了一刻钟，还是皇帝觉得不妥，起身来到榻前，一手扶着母亲的肩膀，一手拉着弟弟的胳膊，柔声劝道：“阿娘，阿弟平安回来是好事啊，咱们不哭了，好吗？”

劝完阿娘，他又扭头对魏王说：“青雀，阿娘身子不好，太医叮嘱最忌伤神……”

长公主见状，也凑上前来安慰，“是呀，大郎说的是，阿娘、四郎，好容易见面了，咱们先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此话一出，提醒了皇太后，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拉着魏王的手，让他坐在榻前的月样杌子上。

这时，魏王也回过神儿来，开始跟皇帝、长公主见礼。

皇帝见他右腿费力的虚点着地面，肥胖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感觉，似畅快、又似怅然。

他与自己算是敌人，可同时，他们也是血脉相连的嫡亲兄弟呀。他小的时候，自己也曾抱过，也曾领着他一起玩耍的。

他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皇太后无意间扑捉到皇帝脸上的怅然，心头一动，很好，高明还记得骨肉亲情，看到青雀如此狼狈的样子，他也动了恻隐之心。

晋王、晋阳公主等兄妹也都纷纷上来见礼，询问魏王的情况。

大家都避开了魏王的腿伤，只问他路上可还好走之类的问题。

魏王也忙跟弟弟妹妹们打招呼，顺口问问大家的近况。

一通七嘴八舌的寒暄后，现场的气氛由阴郁、低沉变为温馨，皇太后哭了一场，早就累了，她疲惫的倚在隐囊上，眉眼带笑的看着几个儿女说笑。

或许是气氛太美好了，连皇帝都不禁露出笑容，语气和缓的与魏王聊家常，还异常关切的询问他家中情况。

魏王离京几个月，家里的情况他哪里知道呀，不过，他还是很感激的谢皇帝关心。然后表示家中一切都好。

听到这里，皇太后眼皮跳了跳，唔，有了，她可以以这件事为切入点，继续‘打压’青雀，然后让皇帝都觉得弟弟可怜，进而善待他们一家。

长公主乖觉。见皇太后一眼不错的看着魏王，便知道母亲有心里话要与弟弟说，她便笑着起身，推说家中小儿顽皮。她已经数日未回家，想回家看看。

景王、城阳他们也瞧出了端倪，纷纷紧跟长姐，一一告辞出来。

皇帝虽有些不乐意，但他也明白，阿娘这些日子非常惦记四郎，尤其这厮断了一条腿后，阿娘更觉他可怜，未免对他偏疼了几分。

如今好容易相见。母子两个想说些悄悄话也是情理之中。

好吧，就看在你成了跛子的份儿上，我就暂时将阿娘让给你！

有些时候，男人骨子里都有些孩子气，哪怕这个男人做了皇帝。

长公主、晋王、城阳相继告辞后，皇帝也表示自己还有奏折要看，先去处理公事了。待处理完了，再来同母亲、弟弟聊天。

魏王又恭敬的将皇帝送出去，然后才一瘸一拐的回到母亲榻前。

“青雀，来，让阿娘好好瞧瞧！”

寝殿里只剩下皇太后母子两人，她这才将目光投向儿子的伤腿，再次哽咽的问道：“还、还疼吗？大夫怎么说？不能好了吗？”

魏王神情黯然，堕马这件事是他办的一件蠢事。但后果已经这样了，再后悔也无用。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放下了许多东西，看到皇帝的时候，也不会觉得不甘心、觉得委屈了。

他勾起嘴角。堆出一抹笑，“阿娘，都好了，您放心吧，儿以后都会好好的。”

此话颇有深意。

皇太后听出儿子话里的深意，她泪眼陡的一亮，颤巍巍的拉住魏王的手，问道：“你、你真的会‘好好’的？”

魏王用力点点头，他都这样了，还有敢再奢求什么？！

皇太后终于放心了，捉着儿子的手细细交代了一番。

次日，魏王便上表，让出了他名下的芙蓉园，理由是那原本就是皇家园林，当日皇父不过是借他暂住，如今他已经有了新的宅邸，芙蓉园也该交还朝廷了。

接着，魏王又辞去了陇右道按察处置使一职，以及其它的几个职务，头顶上除了‘魏王’这个亲王衔外，其它的官帽统统辞去。

皇帝知道这是皇太后的意思，他故作客气的挽留了一番。魏王态度很坚决，表示他原就是个懒散的人，如今又受了伤，只想做个富贵闲王，还故意开玩笑的求皇兄成全。

见魏王这般知趣，皇帝很满意，大笔一挥，同意了魏王的请求。

不过，作为安慰，亦或是奖赏，皇帝收回芙蓉园的同时，又赏给魏王一处京郊的山林，面积极大，只是景致不如芙蓉园好。

魏王赶忙谢恩，态度一直都非常恭敬、谦卑。

这让许多老臣看了，既觉得安慰，又隐隐有些心酸——魏王，那可是先帝最看重的儿子呀，天天挂在嘴边称赞的聪明人呀，如今却……唉。

不管大臣们暗地里怎么感叹，皇太后却很欣慰，她没有继续要求皇帝善待弟弟妹妹，而是反过来责令几位长公主、魏王、晋王等人尊敬、辅佐君王，切莫仗着是皇帝同胞姐妹兄弟的身份，做些让皇帝为难的事儿。

对此，皇帝非常感动，他就知道，在所有的儿女中，阿娘还是最疼他的。

这次不用皇太后反复叮嘱，皇帝主动再三表示，他定会好好照顾姐妹兄弟。

安排这些，皇太后的身体便瞬间垮了下来，太医开出来的汤药，她都不能下咽。

皇帝大惊，几乎是掐着逻迩婆娑寐的脖子逼他拿出丹药。

逻迩婆娑寐心里只叫苦，他哪里还有什么丹药，不过自从上次设计齐国夫人不成反被责罚后，皇帝对他便不再尊敬，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老命也受到了威胁，为了保命，他硬着头皮拿出几粒成色还好的丹药。

但，皇太后接连服用几日都没有效果，最后更是刚吞下丹药便咽了气……

ps：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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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公主之威

“快，快给我更衣，我要进宫！”

萧南再不相信，也不能就这么发呆，她必须要进宫。

玉簪也知道轻重，不敢耽搁，顾不得吩咐小丫鬟，亲自扶着萧南进了寝室，给她拿出素净的衣物换上，又帮她卸去簪环首饰。

幸而萧南从来不化妆，这会儿倒也不用急着卸妆了。

一边更衣，萧南一边命人唤来冯尚宫，请她帮忙照看家里。

倘或皇太后真的薨了，萧南必须留在宫里哭灵，且三五天内都不能回家。家中都是孩子，她实在不放心呀。

冯尚宫处事稳妥、为人细心，且三四年相处下来，萧南知道她是个靠得住的人，所以就想像以前一样，将家务事悉数托付与她。

不想，冯尚宫却红着眼眶，呜咽着表示：她也要进宫，好送皇太后最后一程。

萧南猛然想起，冯尚宫是皇太后宫里的人，如今老主人去了，于情于理她都要去哭上一哭呀。

无声的叹了口气，萧南点点头，“好，待会儿冯尚宫就跟我一起进宫吧。”

“多谢夫人！”

冯尚宫行礼道谢，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在崔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尊称她一声‘冯尚宫’，但事实上，她已经离宫，早就不是什么尚宫了，如今皇太后一去，她更是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想去见老主人最后一面，还需要旁人带路——呜呜，娘子，您怎么就去了呢？！

冯尚宫指望不上，萧南眉头微蹙，不把家里安排好，她怎么能放心进宫呢。

玉簪见萧南为难的样子，忙道：“夫人，不如这样。婢子留下来看家，婢子虽没用，但还能照看几位小主人，至于外院，还有崔管家呢。”

还有句话玉簪没说，皇太后薨了，京中权贵们都要进宫哭灵，基本上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访友、亦或是找寻他人的麻烦。

就算家中只有管事和小主人。崔家也乱不了。

这个道理萧南当然知道，不过，她比玉簪更多想了一层：毕力术逃走了，京中是否还有突厥的密探。她并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算计崔家，她也不确定。

但小心无大错，她可没忘了阿史那嫣曾反复叮嘱属下要掠走灵犀、长生。

如今阿史那嫣死了，但谁又能保证那些突厥人是否还记得主人的命令、朝她萧南的孩儿下毒手？

咬牙想了想，萧南道：“嗯，你留下，红花、红萼也都留下，另外我再留下三十护卫……”

萧南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目光扫到侍立一侧的金枝、玉叶两人，她又补了一句：“你们把阿嫮和长顺也都抱到葳蕤院来，这几天我不在家，你们切忌看好孩子们。”

金枝、玉叶闻言，双眼一亮，齐齐下跪谢恩：“多谢夫人！”

果然是跟着夫人有肉吃呀，只要她们守本分。不管什么时候，夫人都不会忘了她们。

交代完这些，萧南仍觉不够，她想了想，道：“这样，玉竹你去前巷请秦妈妈来，就说我要进宫，家里无长辈看管。烦请她帮我料理几日。”

话说自萧南生了四胞胎，她见家中诸事已经步入正轨，且秦、苏两位妈妈都上了年纪，便给两个乳母各送了套宅院，送她们回去荣养。

两个妈妈的男人、儿女子侄都还在崔家当差，但她们在家也都似娘子一般。有奴婢服侍，颇为享受。

平日里，除了在家含饴弄孙，每隔几日来荣寿堂看看萧南和几个孩子们外，再无操心、劳碌的事儿，日子过得很是富贵、悠闲。

眼下萧南实无可托付之人，只得将较年轻些的秦妈妈请来。

“是！”

玉竹答应一声，便退了下去。

如此安排了一番，萧南仍觉得还差点儿什么，可时间紧急，她还想尽快赶到宫里去，一时情急，额上竟冒出了汗。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一声清脆的女童音：

“阿娘只管去，家中还有我和阿弟呢。您放心，我们定会看守好门户，照看好弟妹！”

灵犀缓步走了进来，只见她上身穿着一件藕粉色夹棉绣宝相花纹的窄袖短襦，下配一条月白夹缬花罗长裙，浅粉色的裙带系于腋下，灵犀莲步轻移间，裙带微微飘动，愈发衬得小少女亭亭玉立、飘逸秀美。

她今日没有梳惯常的小鬏鬏，而是梳了个较正式的双环髻，也没带什么贵重的首饰，只在每个环髻上各簪了一朵银质双蝶戏花蕊的花簪。

花簪的做工非常精细，两只蝴蝶只有寸许大，但五脏俱全，连头上的须子都清晰可见。

一整套妆容下来，小姑娘雅致又不失肃穆，很符合目前的情况。

萧南也看住了，好吧，灵犀的衣服、首饰等各种物件儿都是她准备的。

可说实话，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女儿如此正式的装扮，在她的印象中，灵犀都是一身毛茸茸、圆滚滚的可爱模样。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灵犀竟蜕变成了窈窕小淑女？

灵犀缓步走到萧南近旁，很满意看到母亲眼中的意外和惊讶，她浅笑的拉着母亲的手，轻声道：“阿娘，儿已经大了，家中的事儿，您就交给我吧。”

许是觉得自己忽然这般正式，担心母亲一时接受不了，她又变了语调，用惯常撒娇的语气说：“阿娘，您就让儿试试吧。儿听说，当年东堂澜堂姐十岁的时候就开始跟在大伯母身边学习管家。儿、儿都过了八岁的生日——”

按照彼时的风俗，灵犀也能说是个十岁的小少女了（冬日出生的孩子虚两岁），这样的年龄，放在大户人家，也确实该有主母领着教一些简单的庶务了。

被女儿用力摇着手，萧南终于回过神儿来，定定的看着灵犀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阿娘的灵犀终于长大了——”

“好，阿娘暂时把家交给灵犀。接下来的几天里，你定要好好看顾弟妹，有什么不懂的，问秦妈妈也好，铁娘子、玉簪她们也都能帮你。”

她说一句，灵犀用力点一下头。

说到最后，萧南的目光转向玉簪等人，玉簪会意。忙敛衽行礼，“婢子等定会好好伺候大娘及其它小主人！”

萧南将灵犀拉到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等来了秦妈妈。又反复交代了她一通，这才上了马车，一路朝皇城而去。

一路无话。

行至皇太后的寝宫，还不等踏上台阶，她便听到了一阵阵哭嚎声。她的心不禁一沉，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皇太后真的去了。

萧南双眼发酸，滚烫的眼泪滑落而下，皇太后。这个她最尊敬的女人，这个她引为偶像的女人，这个对她极关照的女人，就这么走了？！

萧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了肩舆，又怎么走进正殿的灵堂，她一脚深一脚浅的飘进了灵堂，在一干哭泣的长公主中。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公主阿娘。

“阿娘，外大母真的去了？”

萧南扑到长乐长公主近前，话语里带着哭腔，低声问道。

长公主自皇太后闭眼后就一直在哭，这会儿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无力的点点头，嘶哑的嗓子发出恨极的声音：“都怪那个老神棍，呜呜。太医说，太医说，阿娘是中了丹毒才、才——”

长公主说不下去了，双手成拳，咚咚的捶着地面，似是将这青石地砖当成逻迩婆娑寐。恨不得亲手捶死他为母亲报仇。

萧南一怔，她真是没想到皇太后竟是因服用丹药而亡，可不知为何，她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竟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因为她今天上午与皇太后闲聊的时候，偶尔提起逻迩婆娑寐，皇太后曾说：“多亏了老神仙的丹药，我的病才能有所好转……”

可萧南看得分明，皇太后虽说着‘感谢’的话，但眼中闪烁着寒意，那口吻不像在说救命恩人，反倒像说一个宿敌。

除此之外，最让萧南疑惑的是，皇太后明明不喜欢、甚至是憎恶老神棍，太医也数次暗示那些丹药有问题，可皇太后就似中了邪一般，太医开的汤药她一概不用，只吃逻迩婆娑寐进献的丹药。

那时萧南有种错觉，总觉得皇太后明知老神棍的丹药害人，她却故意‘找死’一般。

这、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南满脑子问号，一时间竟愣在哪里。

忽然间，耳边猛地想起一阵刺耳的嚎哭声，声音距离萧南很近，险些将她的耳膜刺穿。

“呜呜，阿婆，阿婆，您怎么就去了呢，也不等等孙女……孙女竟连您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啊……”

萧南忍着捂住双耳的冲动，扭头去看，只见平安一身素服，连滚带爬的从门口进来，一边哭嚎，一边往里跑，途中，她甚至‘不小心’撞开了赶来哭灵的豫章长公主。

而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平安那尖利的哭声，把肃穆的灵堂弄得有些嘈杂。

长公主的眉头一皱，她眼尖的发现，在妃嫔那一边，韦淑妃竟跪在了皇后的近侧，且似是在应和平安一般，她也扯着嗓子尖声嚎叫，那悲伤的样子，竟比自己这个亲生女儿和皇后这个正经儿媳还要悲伤。

长公主用力抹去泪水，双眼微眯，紧接着，她猛地站起来，径直朝韦淑妃走去，也不言语，直接抡起胳膊，朝着韦淑妃的脸颊抽去……

ps：唉，某萨的大姨妈绝对比某萨的更新还要准时，那啥，今天可能就一更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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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皇帝之怒

韦淑妃正声泪俱下哭得卖力，不想眼前出现一道阴影，她下意识的抬起头，却见长公主一脸阴沉的瞪着她。

“……”

还不等韦淑妃开口，长公主就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巴掌抽了过来。

“啪~”的一声，耳光响亮。

韦淑妃的脸歪向一边，身子更是猛地倒了过去，整个人直接栽倒了地面上。

韦淑妃彻底傻掉了，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脸颊上的火辣与钝痛，直到自己的额头撞到青石地板，咚的一声撞得她脑袋生疼，她这才如梦方醒。

“你~你~~”太过分了吧，就算你是皇帝的亲姐姐，你也不能随便打人呀。

韦淑妃一向自持甚高，总觉得自己是后宫第二人，且固执的认为，皇后能排在她前头也不过是占了名分的好处，如果撇开她嫡妻的身份，皇后处处都不如自己。

除了韦淑妃的自我感觉良好，她本身也是有品级的，妻以夫荣，她的夫君是圣人，是天下之主，就是长公主，也不能这般对待她呀。

而且，韦淑妃对那些公主们并不是真心的敬畏，暗地里，她甚至觉得她们可怜：明明是天之骄女，是君，结果因为是女子，不能将这种高贵的血统继承下去。公主是君，可她的儿女却变成了臣。

与公主相比，自己这个臣女出身的宫妃却强了许多，因为她的儿子有可能成为君，而她则会母凭子贵，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太后！

每次只要这么一想，韦淑妃就觉得自己的地位瞬间提升了许多，再次看到那些长公主们的时候，便有种可怜又鄙夷的心态。

当然，韦淑妃的城府很深，也极善于掩饰，长时间以来。倒也无人发现她的这种奇异的想法。

不过近日，随着皇太后的病重、直至薨逝，后宫的格局有了微妙的变化，在皇帝面前颇为受宠的韦淑妃自觉底气渐足。

再加上她拉拢几位长公主不成，让她很是恼火——你们狂什么狂，皇太后眼瞅着就不行了，待她西去后，我看你们依仗哪个？

果然。皇太后终究没能熬过今年冬天，皇帝刚刚改了年号，永昌元年的春天刚刚来临，老人家就咽气了。

压在后宫诸人头上的最大一座山倒塌了。韦淑妃比皇后还要雀跃，且皇太后临终前，反复勒令几位长公主‘规矩’，几位长公主也收敛了许多，见到韦淑妃的时候，好歹也能赏个笑脸。

这看在韦淑妃眼中，却认为是长公主们知道了自己的处境，想要巴结、讨好她这个皇帝的宠妃。

这个误会绝对称不上美丽，但对韦淑妃而言。却是一种极美妙的享受，让她有种已经成为后宫第一人的错觉。

在这种错觉下，韦淑妃再次面对长公主时，不自觉的便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或许她觉得自己掩饰的很好，但长乐长公主是什么人呀，她能在诸多姐妹中脱颖而出成为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可不单单因为她是嫡长女。她本身的聪慧与能干也占了很大的成分。

这几日，韦淑妃在长公主面前越来越嚣张，长公主早就憋着一肚子的火，只是碍于阿娘病重，她无心顾及这些。

如今阿娘去了，韦淑妃母女竟然在阿娘的灵前闹了这么一出，长公主若是还能忍下去才怪呢。

只见她一掌将韦淑妃抽倒，还不罢休。连声斥骂道：“贱婢，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阿娘的灵前放肆？”

贱婢？！

韦淑妃一口气噎在喉间，只憋得她满脸通红，满眼愤懑的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根本不惧，直直的逼视回去。继续骂道：“我本不欲与你一般见识，可你也太不懂规矩了。还说是什么京兆韦氏，我呸，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这样的女子也配称世家女？”

皇后看得暗爽，韦淑妃的张狂，她早就看不过眼了，这会儿看到长公主发威，皇后就差鼓掌叫好了。

韦淑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忍着怒意，责问道：“长乐长公主，不知本宫犯了什么错，竟让你这般羞辱？妾虽卑贱，但终究是圣人钦封的一品淑妃……就算臣妾有什么不妥，您大可说出来，是打是罚，自有皇后殿下惩处……就算皇后殿下哪里不好惩戒，好歹还有圣人呀……可您这般、这般——”

韦淑妃三言两语把一旁看戏的皇后、和在外面守灵的皇帝统统拉了进来。非常直白的控诉长公主‘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好个贱人，皇后贤达，不愿与你计较，你还真张狂起来了。”

长公主才不惧，冷冷一笑，继续叱道：“还好意思提圣人，圣人是何等守礼、规矩的人，若是让他知道，还不止怎么生气呢。”

长公主的话音方落，听到动静赶来的皇帝便顿住了脚步，他摆手示意身侧的人不许出声，自己则默默的听着。

长公主背对着皇帝，皇帝也想知道，姐姐为何要当众辱骂、责打韦淑妃。

方才平安哭哭啼啼的跑来告状，直说长乐长公主仗着长公主之势欺侮韦氏，求皇帝为韦淑妃做主。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皇帝有些愕然，心里也隐隐有些气恼，暗暗责怪长姊：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阿娘的灵堂呀，有什么话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这般当众‘教训’韦氏，是不是太过分了？！

好吧，皇帝承认，他还是有些心疼韦氏的，不过他也相信自己的姐姐，定是韦氏言语冒犯了姐姐，她才会这般做。

但理解是一回事儿，皇帝多少有些不悦，觉得姐姐有点儿‘霸道’。

长公主似是没发觉皇帝的到来，仍冷笑连连，一口一个‘贱婢’的唤着韦淑妃。

其实吧，若是放在普通家庭，似长公主这样的‘长姐’身份，在父母皆亡的情况下，教训弟弟的‘妾’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长姐如母嘛。

可这里终归是皇宫呀，韦淑妃也是有品级的宫妃，起初被长公主斥骂，她为了维持仪表和大度还忍着，但总被人骂做贱人，饶是她‘忍’性坚强，她也受不了呀。

尤其是眼角的余光扫到皇帝的衣摆，她愈加有了底气。咬着牙，恨声反驳道：“长乐长公主，妾身敬您是圣人长姊，这才一再退让。可您也不能得寸进尺……且，为了圣人的颜面，妾身也不能任由您如此羞辱……”

言下之意非常明确，打狗还看主人呢，长公主如此肆无忌惮的羞辱韦氏，根本就没把皇帝看在眼中。

“哼，好个巧言令色的贱婢！”

长公主又挥出一掌，别看她已经不再年轻，但身手却还敏捷。饶是韦淑妃有了戒备，且也及时闪躲了，却还是没能躲过长公主的巴掌。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韦淑妃白皙双颊上的巴掌印儿终于平衡了。

“你，你，长乐，你不要太过分！”

韦淑妃的完美礼仪终于破功了。一边尖声喊着，一边奋起身子，作势要朝长公主扑过去。

长公主不等她动作，上前一步，弯腰用力撕开她的衣摆，粗麻孝衣被撕开一道口子，赫然露出里面的柔滑细锦里衣。

长公主不再说什么，只冷冷的重复了一句：“贱婢！”

说罢。她直接转过身子，默默的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韦淑妃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只觉得自己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丢在大街上任人围观，周围宫妃、官眷们嘲讽、鄙夷的目光更让她难堪得想寻个地洞钻进去。

方才她还哭得宛若死了亲娘般悲伤，结果下一刻。便被人发现，她连起码的孝服都不愿为婆婆穿，这、这……

难怪长公主会失控的暴怒！众人纷纷交换了个眼神。

难关阿姊会如此生气，连起码的脸面都不肯给韦氏！皇帝默默的转身，在众女眷发现他之前，便悄悄的返回灵堂前殿。

亲眼目睹了方才那一幕，皇帝对韦淑妃的印象瞬间将至谷底——那头死的可是他亲妈呀，而且对他非常疼爱、支持的亲妈，自己最宠爱的妃子竟然这般敷衍他阿娘的丧事，足见其心！

皇帝很生气，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

皇帝原就处于丧母的悲伤期，再兼之，母亲的亡故竟隐隐有他的责任，更让他愧疚的要死。

为了消除心中的愧疚，为了报答母亲的恩德，皇帝心中，对皇太后的敬意达到了顶点，想要‘尽孝’的**也强烈到了最高值。

所以，一切影响他‘尽孝’的因素，他都会毫不客气的消灭掉。

比如，皇太后刚咽气，他就直接把逻迩婆娑寐控制起来，准备‘送’他去昭陵为先帝、皇太后‘祈福’。

再比如，长公主怒打韦氏的第二天，皇帝就下了旨，说韦氏身子不适，不必参加皇太后的丧礼，以后在宫里为皇太后抄经祈福就好。

至于抄多少经、抄什么经，皇帝都没有明说，不过据小道消息说，皇帝身边的几个内侍足足搬了十几摞的书卷，且还很体贴的留了两个人守在韦淑妃的寝宫前，‘伺候’她抄经。

其实，皇帝这般处置韦淑妃已经是留了情面了，毕竟，皇帝的庶长子是她所出，就算为着两个儿子，皇帝也不会把韦淑妃罚得太惨。

不过很快就有人领略到了皇帝的真正怒火……

ps：额，今天出了点儿状况。原本预产期在月底的弟媳提前发动了，某萨一天都在医院，直到晚上才回家。匆匆写了一章，还请亲们见谅。明后两天的更新，可能也会不正常，还请亲们理解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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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密折

且说崔幼伯被郭别驾邀上马车，两人在车厢里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

待马车行至州府衙门的时候，车厢里的谈话声才渐渐停止，郭继祖中气十足的喊道：“停车！”

车夫‘吁’的一声将马车缓缓停住，郭继祖先跳了出来，这时，他也没有方才的‘病弱’了，身手敏捷的堪比青壮小郎。

郭继祖下了车，又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将崔幼伯让了下来。

崔幼伯还是一派淡然闲适，他见郭继祖如此客气，微微颔首示意，旋即又笑着对他说：“多谢别驾相送。现在天色不早了，别驾的旧疾尚未痊愈，某也不好太劳烦别驾。您先回去静养几日，待身子痊愈了，再回来办公也不迟。”

他与郭某人不一样，坚持‘做戏就要做全套’的原则，即使他与郭继祖已经达成了暂时的和解，但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郭继祖嘴角一抽，他刚才的动作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好不好？！

这小子……

暗暗磨牙，郭继祖思及当前的形势，还是笑眯眯的点头，“都怪老夫不争气，关键时刻竟……唉，多谢崔郎君体恤，既是这般，老朽便告辞了？！”

语调上扬，但并不是问句，他见崔幼伯颔首，便拱了拱手，然后唤来个小厮，让小厮扶着他重新爬上马车——好，既让我做全套，那我就演完‘旧疾复发’这出戏。

崔幼伯礼节性的欠了欠身，目送郭继祖的马车离去。

待那马车渐渐消失在街口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虽还是那般淡定，但眉眼间却带着浓浓的焦虑与气愤。

“肃纯，郭别驾回去了？”

崔明伯跟着那些官吏先一步回到州衙，他都在书房看了一会儿卷宗了，才听下头的人回禀，说是郎君回来了。

他忙放下看了一半的卷宗。出来相迎，抬头便看到崔幼伯心事重重的样子，脱口问道：“怎么了，可是那人又为难你了？”

崔幼伯摇了摇头，撩起衣摆，抬步往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郭别驾‘旧疾’很快就能康复。不日将返回衙门办公。”

崔明伯一怔，旋即就明白了崔幼伯话里的意思。看来，两人在车厢里谈了许多，他虽不知他们谈了什么。但结果是两人已经达成了和解。

而郭继祖肯回来办公，便是退让的信号。

这、这不是好事儿吗？郭继祖退让了，鄯州彻底拿了下来，只待贺鲁退了，崔幼伯便能在鄯州大展一番拳脚，他应该高兴才是呀。

崔明伯紧紧跟着他，待两人都走进书房，他在后面将房门关上，又示意门外的小厮守好。

“肃纯。郭别驾在军中任职多年，身手了得、作战经验丰富，由他辅佐，破除贺鲁的兵围只在旦夕，真是件喜事呢。”

崔幼伯说得‘官方’，崔明伯也跟着说起了外交辞令，接着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道：“诸事稳妥，肃纯又为何事心烦？”

崔幼伯盘膝坐在矮榻上，面前放着个熏笼，他伸出手掌围着那哔哔啵啵的炭火，一边轻轻揉搓双手，一边愣愣的注视着跳跃的火苗。

良久，才幽幽的回了一句，“消息已经送出去半月有余。可援军至今未到，今日虽炸了贺鲁的中军大帐，但他的大部分兵马尚在……援军一日不到，贺鲁一日不退兵，湟水就算不得真正的太平。”

还有一句话崔幼伯没说，今日的‘空袭’是出奇制胜。贺鲁部没有防备，这才中了招。

待日后再想用此计，恐怕很难成功，毕竟贺鲁的那些弓箭手不是摆设。

这话崔幼伯没有明说，但崔明伯也想到了，他跟着叹了口气，道：“可不是，算着日子，赵六等人早该抵达都护府了——”

就算都护府的大军不在，但留守大营的人得了消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带兵的大都护，继而火速赶来救援。

可如今……

崔明伯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只是事关重大，他不敢乱说。

但时至今日，他实在忍不住了，试探的问道：“肃纯，你说，这其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更想说的是，都护府亦或是平西大军那边是不是出了岔子，但这话太容易引起误会了，饶是他与崔幼伯亲近，他也不敢言明。

尤其是这两边都跟程家有关系，而崔幼伯最近与程家的联系非常亲密，倘或其中真有个什么，崔明伯觉得自己这么说了，万一崔幼伯不感激，反而怪他多事、无端毁了他与程家的‘合作’，那就太冤枉了。

崔幼伯眉峰一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看来，这世上真不缺聪明人呀。

不过，这事儿关系非常，一日不落实了，他便一日不能随便与人说，哪怕这人是他至亲至近之人。

“应该不会有问题，咱们被贺鲁困在湟水，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万一贺鲁兵分两路，主力前来湟水，另一路做疑兵，四处袭扰边境城池，将都护府的大军牵制住，即便赵六等把消息传出去，都护府那边也不能立刻抽身赶来救援呀。”

崔幼伯将之前他安慰自己的话说了出来，这话表面听着很有道理，且贺鲁也就有可能这么做。

但，还是不能解释为何援军至今未到——既是骗局终有被戳破的一刻，大都护没这么笨！

崔明伯的眼皮跳了跳，崔幼伯方才的那番话并不能说服他，不过他也听出来了，崔幼伯许是想到了什么，但却不能随便与人说。

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崔明伯明白，有些事哪怕是父子、亲兄弟间也不能直言，更不用说他这个相熟不足半年的族兄了。

“嗯，肃纯说的有理！”

崔明伯故作恍然的样子，用力点点头，又与崔幼伯说了些衙门里的事儿，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崔明伯，崔幼伯坐到书案后。案头上放着一个匣子，正是李荣命下属转交给他的。

崔幼伯没有急着打开，他还沉浸在郭继祖方才说的那番话里——

“崔郎君，难道你就没想过，都护府或平西大军的援军为何至今未到？”

“老夫在鄯州十几年，不敢说对西边儿的事了如指掌，但也听说了不少有趣的事儿……”

“……柴家自武德年间便驻守西北，柴老驸马过世后。柴氏兄弟一文一武又在此地为官多年……兼之平阳大长公主在军中颇有威望，许多领兵都尉、将军的娘子更是大长公主的娘子军出身……”

“且，老夫还听到一则趣闻，说是当年贺鲁驻守瑶池的时候。与柴驸马交往慎密。”

“……”

郭继祖零零碎碎说了许多‘趣闻’，听着似有所指，偏又不明说，细细咀嚼下，崔幼伯便得出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在车厢里的时候，崔幼伯意识到这一点，他先是愤怒，接着便是焦急——如今大唐正欲西突厥交战，京中却放着个与贺鲁‘交好’的柴驸马。这岂不是太危险了？

柴驸马与毕力术那些突厥密探不同，他是大唐权贵，且领有实差，即使他没资格参加小朝会，但能探听到的消息肯定不少。

比如平西大军何人挂帅、何时启程、大致兵分几路、大概行军路线……柴驸马都能打听到。

而这些消息一旦被贺鲁所知，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呀。

这一点也恰恰说明了为何援军未至。

换做崔幼伯是贺鲁，当他清楚知道了平西大军的种种情况。定会适时作出安排，一方面派出疑兵吸引大军的注意力，一方面继续袭扰边境线上的城池，另一方面则是意图攻破湟水。

虽然崔幼伯不知道贺鲁为何要绕开那么城池直奔鄯州，但对方这么做，定有其深意。

或许，湟水还隐藏着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崔幼伯犹豫的是，要不要把这个情况上奏皇帝。

出于臣子的本分，崔幼伯必须上奏，但苦于没有确凿的证据。

可让他放任此事不管，明知柴家有问题，却不敢言语。又有违他的良心。

唉，真是左右为难呀。

面前摊放着一本空白的折子，崔幼伯犹豫了好久，还是无法动笔。

最后他只得撂下笔。

无聊的目光四处乱瞟，无意间看到案头的匣子，他心念一动，伸手拿过那匣子，匣子上了锁，他摸了摸那锁头，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然后从荷包里挑出一串钥匙。

从一串细长的钥匙中，崔幼伯挑出一柄最不起眼的，将之伸进锁头，转动手腕，‘咔嚓’一声，铜锁应声打开。

崔幼伯心头一跳，果然，这匣子是娘子托李荣转交给他的，否则也不会用他们夫妻间通信时专用的锁头。

只是不知，娘子如此费力送来的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心里隐隐带着几分期待，崔幼伯轻轻拿下锁头，打开匣子，露出几封密封的信件。

最上面的一封是萧南写给崔幼伯的家书，其中详细说明了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皮球是什么。

另外还告诉他，她已托李荣将学院最新研制的火器送了来，李荣将会用那些皮球陆续将火器‘空投’至湟水，让他做好准备。

最后，萧南详细的将她与阿史那嫣的恩怨说了说，还隐约提了提有个突厥女子企图加害灵犀、长生的官司，她虽没有明说那突厥女子是谁，但以崔幼伯的聪明，定能猜得出来。

“嘭！”

崔幼伯看到萧南随信附上的拐子的供词，白皙的俊颜气得通红，一拳捶在书案上，震得砚台叮当作响。

虽然现在他已经知道，京兆府的差役已经将那些拐子一网打尽，而金吾卫也配合京兆府进行了一次‘严打’，将京城较活跃的一批市井闲人、游侠儿全都驱赶出了京城。

勉强逃过官府‘严打’的闲人们也都纷纷安分下来，再也不敢招惹是非。

京兆府的一番动作下来，坊间着实安稳了不少，平日里连吃酒打架的也少了许多。

至于那些披着纹身的闲人们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京城的治安空前的好。

没了这些为非作歹的无赖，阿史那嫣就算还活着，也找不到实施‘计划’的人。

崔幼伯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却无法安心，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和最看重的嫡长子被人算计，他胸中的怒火就一阵翻涌。

过去，崔幼伯年少轻狂，不明白父亲的涵义，不清楚自己肩上担负的重任。

那时他也爱孩子，但只是一种天性。

几年过去了，崔幼伯日趋成熟。也渐渐体会到了‘父亲’二字代表的意义，对于儿女，他除了本能的爱，还有更多的期许。

这次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鄯州。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便是为了孩子：为孩子博一个更好的未来，为孩子赢得好的家族名声，为孩子……

为了孩子，他连命都不要了，如今却有个不知所谓的恶毒女人如此算计他的孩儿，他岂能不怒？

他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个女人。

甚至，他隐隐有些埋怨：“这么个恶毒的女人，娘子居然还让她平安离开京城？”

西突厥的使臣如何？贺鲁的嫡亲妹子又如何？那时贺鲁尚未谋逆又如何？

敢算计他崔幼伯的儿女，不管是谁。他都不会放过她！

接着，崔幼伯发现，信的最后还有一段，是萧南用期期艾艾的语气告诉他：她实在怒气难消，虽然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但秉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真凶’的原则，萧南还是悄悄干掉了阿史那嫣。

当然。为了不泄露桃源的秘密，萧南对崔幼伯隐瞒了某些情节。

她只告诉丈夫，说她悄悄派了几个身手极好的死士尾随阿史那嫣，但一路上都没有寻到动手的好时机，直至行至湟水近郊的一个小镇的时候，几个死士才找准时机，用学院制造的火器将阿史那嫣及其护卫杀死。

萧南还有些抱歉的推测，贺鲁会忽然攻打鄯州。未尝没有为阿史那嫣报仇的意思。

“哦~~”

崔幼伯长长的呼了口气，心中的疑惑总算有了答案，唔，娘子的这个推测确实有道理。

崔幼伯还忍不住猜测，当时娘子没有将此事告诉自己，一是那时朝廷并没有确定出兵。对贺鲁部是战是和尚未有定论。

而萧南在这时刺杀阿史那嫣，极有可能会成为把柄，到时候再有人参她一本，给她按个什么罪名，那就太冤枉了。

二来，也是她心有愧疚，觉得是她为夫君、为湟水的百姓引来的塌天大祸。

所以，夫妻间的数次通信中，萧南对此事只字未提。

可如今萧南为何又说了此事？

崔幼伯心中的疑惑，在看到第二封信的时候，瞬间有了答案。

“这、这竟然是柴驸马写给贺鲁的信？”

而阿史那嫣竟是信使？

崔幼伯猜到了这一点，更觉阿史那嫣该死。

发现了这封信，崔幼伯对下面几封信的内容更加好奇，他加快速度，将剩下的信件全都拆了开来。

其间有贺鲁写给柴驸马的信，亦有柴驸马抄录的一些西北诸州的紧要地方的地形、以及府兵的配备情况。

崔幼伯看到这些，高兴的同时又忍不住愤怒——难怪贺鲁能数次突袭得逞呢，他手里握着这么多情报，选目标的时候，一选一个准，再加上贺鲁的阴险狡诈，他焉有不成功的道理？

该死，柴某人真真该死！

崔幼伯恨极，暗暗在心里咒骂着。

有了证据，他不再迟疑，先将几封信重新折好放在一边，然后又拉过刚才摊开的空白折子，开始给皇帝写奏折。

……

京中，皇宫内，长公主当众抽了韦淑妃两记耳光，阴沉着脸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跪了下来。

跪在她身侧的豫章低声说道：“阿姊，韦氏确实该打，可、可您又何必这般？”

当众对上韦氏，岂不是要把她往死里得罪？

阿娘去了，大郎当皇帝，他对她们这些姐妹虽还亲近，但亲近也分级别呀。

相较于几日甚至几个月才见一次面的姐妹，天天见面的韦淑妃，皇帝更觉亲近。

且作为女人。大家都知道枕头风的功力。

更重要的是，皇帝年长的两个儿子皆是韦淑妃所出。

虽然皇后有了嫡子，但年纪尚幼，阿旦小盆友能不能长大是回事儿，长大后能否像两个庶兄那般聪明是回事儿，即便长大后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他能不能得皇帝的欢心又是一回事儿。

还有一点，皇帝正处壮年，但天有不测风云。万一皇帝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有人以‘国赖长君’为由，推韦淑妃所出的庶长子上位，又该如何？

倘或真让韦淑妃的儿子成为新帝。曾经狠狠羞辱过韦淑妃的长公主又该会有怎样的下场？

豫章想都不敢想。

她虽不是皇太后亲生的女儿，但自幼养在皇太后身边，与长乐等姊妹一起长大，几个姐妹间的情分很深，她并不想看到长公主有任人揉搓的那一天。

“哼~”

长公主却是轻轻冷哼，她当然明白妹妹是为她好，且也清楚豫章担心的是什么。

长公主也承认，豫章担心的事儿，也极有可能发生。

不过。长公主是什么人，早在她动手的前一刻，便将前前后后都想清楚了，连退路也都提前准备好。

韦氏，长公主是必须要打的。

一来她确实‘该打’，二来也是惩戒，三来更是立威。

皇太后去了。后宫诸人都有不少小动作，就是向来谦恭有礼的皇后，下午的时候腰杆子也格外的直，哭灵的时候，声音也极大，隐隐有压过长公主的架势。

更不用说一向自命不凡的韦淑妃了，她对上几位长公主的时候，就差在脸上写着‘扬眉吐气’四字了。而她的小心思。长公主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后妃的这些表现，让长公主很不高兴，且心中暗生警觉。

长公主不是个权利欲大的女人，她也没想着能像皇太后一样威慑后宫，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她能接受有人爬到自己的头上。

尤其是被过去那些讨好、巴结自己的人踩在脚底下，长公主更不能容忍。

所以。今天就算不是韦淑妃，长公主也会找到其它的妃嫔、甚至是皇后来立威。

至于他日韦氏会不会报复她，长公主表示毫无鸭梨。

报复？呵呵，她直接废掉韦淑妃报复的能力不就好了？

她想让她的儿子当太子、甚至是新君，想都不要想，只要有她长公主在，哪怕皇后的嫡子夭折了，她也有办法让皇帝改立其它的儿子为储君。

早在长公主动手的时候，她就下了决定，哪怕拉上整个宗室的力量，她也会把韦淑妃的儿子拉下马。

这些话却不能对外人说，长公主抬眼看到豫章担心的眸子，微微扯动嘴角，低低说道：“无妨，我自有计较。”

豫章迎上阿姊自信的目光，对视良久，才缓缓点头，“阿姊的本事，我自是信得过，他日若有需要妹妹的地方，阿姊只管说一声。”

豫章不比长公主底气足，所以看着脾气很好，但她也是长公主，公主都有的骄傲、脾气她也有，方才被平安那个小辈‘不小心’撞了一下，心里也窝着火呢。

如今见长公主愿意出手，她也乐得在一边敲鼓助威、甚至是出场跑个龙套。

长公主眸光闪烁，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

这日，皇帝在灵前又哭又诉的当足了孝子，在诸大臣的劝阻下，才由内侍扶着前往偏殿歇息。

还不等他坐下来喝口茶，门口便闪过一个小内侍。

皇帝一看那内侍，也顾不得歇息，伸手招了招。

小内侍机灵，小跑着走了进来，恭敬的行了礼，又看了看左右，见四下里没有什么外人，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纹皮筒，皮筒上还带着铜锁。

皇帝接过那皮筒，从袖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些钥匙柄上都标着字，他取下刻有‘地甲’两字的一把，小心的用它开锁。

咔嚓一声，皮筒上的铜锁应声而开，皇帝打开筒盖，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其中，最显眼的便是崔幼伯写的那道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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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又一年

二月初二，龙抬头。

春日渐浓，天气回暖，沉寂许久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踏春、郊游、骑马以及参加各种各样的宴集。

安静了一冬的京城，哦不，确切的说，是安静了整整一年的京城，再次热闹起来，宽敞的街道上，人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为何说京城整整安静了一年呢？

因为过去的一年，也就是永昌元年，绝对是个多事之秋。

先是备受后宫、前朝敬重的皇太后薨逝，她老人家终是没能熬过正月，在元宵节的前一日闭上了眼睛。

皇太后薨了，举国哀痛，皇帝纯孝，硬是守了三九二十七天的重孝。

哪怕是过了孝期，每每谈及亡母，他便会像个孩子一样痛哭失声，引得一干朝臣称赞不已。

皇帝如此重视皇太后的丧事，下头的群臣和百姓更不敢轻慢。

元宵节、上巳节、佛诞日……

永昌元年的所有节庆，甚是是永昌二年的春节，大家都不敢大肆庆祝，哪怕已经过了三个月的国丧，哪怕是家中小聚，众人也都乖乖的遵照朝廷的规制不敢大肆玩闹。

大家这般，一来是真心敬爱薨逝的皇太后，二来也是畏惧皇帝的威势。因为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皇帝似是受了什么刺激，频频使出雷霆手段，严厉惩戒了不少人。

第一个被发落的是皇帝的宠妃韦淑妃。

当日在皇太后灵前的一幕，许多贵妇都看到了，长公主的用意许多人也心知肚明。但韦氏名义上的罪名却是‘对皇太后不敬’，皇帝直接罚她闭门思过，且没有说刑期。

如今，一年都过去了，韦淑妃还被押在自己的寝殿里抄写经文，释放之日遥遥无期。

不是没有人为她求情，她所出的一女二子时不时的跑到皇帝跟前哀求。但皇帝始终不肯松口。

皇帝不是真的厌弃了韦淑妃，而是不能原谅她对皇太后的不敬。

再加上那时正是皇帝做脸的时候，旁人都能极力配合，偏偏他最宠爱的妃子出了这样的纰漏，皇帝如何不气？！

没说的，韦淑妃犯了错，那就狠狠的惩戒，一年刑期太短。唔，那就三年吧，毕竟民间为父母守孝都是三年呢。

皇帝每每想起韦淑妃，便在心里如此告诉自己。

紧接着被拎出来重罚的是巴陵公主和柴驸马。

那是皇太后下葬的第三日。多年不出门的平阳大长公主亲自捆了儿子儿媳，又亲自押着他们赶往太极宫请罪。

当时，皇帝屏退了众人，正殿里只有他们姑侄两人和那对被捆成粽子的夫妻，除了四位当事人，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反正平阳大长公主从立政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似是忽然间老了十岁，行动间也露出几分老迈。

紧接着。皇帝下旨，巴陵公主被贬为庶民，柴驸马抹去一切勋职，所出子女不得入仕。

皇帝对这个异母妹妹的惩戒不可谓不重。

尤其是在他极力表现对手足、对宗室亲厚的时节，他却直接把巴陵的公主封号给抹去了，众人不禁怀疑，巴陵公主夫妇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祸事。竟被重罚至此？！

难道是柴家谋反？

也不对呀，柴家除了柴令武这一支，他的母亲和兄长还都好好的呀。柴大郎的官职犹在，大长公主依然是皇帝最尊敬的姑母，整个柴家的根基没有受到丝毫的动摇。

那就是柴令武夫妇有了不臣之心，或是做了什么招惹新君的错事，这才害得一家从云端跌落地下。

坊间议论纷纷，各种谣言传来传去。有的甚至说柴令武勾结韦家，欲逼宫、推大皇子上位，结果事情败露，这才被皇帝严惩。

他们这么说也是有根据的，因为与柴家一起受罚的还有韦家。

韦淑妃的两个兄弟都被发配岭南，一个三年、一个五年。罪名很含糊，都是些欺压百姓、为非作歹的小恶，充其量等多算是民事纠纷。

可如今却被以刑事责任来量刑，且是仅次于死刑的流徙，足见其真正的罪责绝对不轻。比如谋反。

至于皇帝为毛没有杀掉韦氏兄弟，那些闲人们也有理由：碍着韦淑妃和她所出子女的脸面呀。

韦氏兄弟再不肖，他们也是大皇子的亲舅舅，皇帝看在大皇子的面子上，也不好把韦家人罚得太狠。

再者说了，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没有造成什么祸患，所以，皇帝才会如此宽大处理。

这些闲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般。

不管坊间的谣言传成了什么样子，京中的百官和权贵们却都暗暗警觉，他们不是无知闲人，对于柴、韦两家为何获罪，他们还是有所听闻的。

柴家是因为与西北驻军的牵扯太深，大长公主的属下遍布军中，就算柴二郎没犯错，皇帝也不会容忍一个能左右军队的家族存在。

平阳大长公主交出儿子儿媳没多久，西北驻军，从安西都护府到各州府的折冲府都进行了一次洗牌，许多领兵的将军、都尉都被调任，取而代之的则是皇帝的心腹。

看来，柴家确实与贺鲁搅合在了一起，而大长公主为了保住柴家的根基，狠心舍弃了二儿子一家。

但即使柴令武犯了累计家族的大错，终究是自己的儿子，为了保住儿子儿媳的性命，大长公主又交出了部分兵权。

不得不说，百官们的洞察力和思考能力还是不弱的，至少比坊间那些不着边际的流言要靠谱，他们的猜测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

而韦家，则是萧家的手笔。

前头咱说了，长公主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狠招，她不止在人前狠狠下了韦淑妃的面子，转过头来，又跟萧驸马商量了几句，萧驸马抽空回了萧家祖宅一趟，不过三两日，朝中便有大批御史参奏韦家兄弟的种种不法事。

本来，长公主还想把韦家家主一起打倒，无奈这厮行事谨慎，萧家的人详查之下也没有发现其太大的问题，只得作罢。

但韦氏两兄弟的落马，对韦家是个不小的打击，且在京中混的人都极会看风向，一瞧这个架势，便知道长公主和韦家扛上了，而皇帝也站在了自家姐姐这一边。

发现了这一点，大家还不离韦家远远的？免得被长公主惦记上了？！

过去的一年间，韦家过得甚是艰难。

皇帝这接二连三的惩戒，着实吓坏了百官和权贵们，大家一时摸不清新老板的脾性，担心他‘罚’人罚上了瘾，万一也找寻自家的麻烦该如何？

因此，永昌元年虽是新朝的开始，但京城丝毫没有喜庆，反倒像集体守孝一般的安静。

就是没有受到波及，反而受惠良多的萧南，过去的几个月里也没有什么大动作。

她倒也不是不敢，实施没有精力。崔幼伯不在，灵犀和长生虽能帮她分担些，但他们终究是孩子，萧南也不忍心让他们小小年纪都沾染上太多俗事烦恼。

没人相帮，家里、学院两边的事儿都要她操心。

除了这些，还有外头的生意，萧南也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来打理。

自桃源消失后，萧南便与东仓等几岛失去了联系，肖义等人也似失踪了一般，也没有再与乌离交易。

这样一来，萧南与乌离合开的果肆便没了货源，幸好，这几年她买了不少山林，种植了不少南方水果，这才勉强支撑住果肆的生意。

但普通种植出来的水果，与桃源生产出来的果子，口感和外形都有不小的区别，所以，果肆再无过去那种火爆的销售场面了。

萧南着实肉痛了一段时间。

不过，幸好王佑安能干。

去年他从西域带回了大批的香料和珍贵的药材，货品的成色非常好，再加上那时贺鲁部犯唐，丝绸之路再次被中断，许多胡商无法将货物运到中土，可大唐权贵们的需求不会因战争而减弱，需大于供，香料的价格直线上涨。

王佑安是个精明的商人，他深知‘奇货可居’的道理，硬是将手中的香料卖上了天价。

去年年底结算的时候，萧南惊喜的发现，只香料这一宗生意，她就赚了上百万贯。

另外，与萧卉的珍宝阁也获利颇丰，两项加起来，竟能抵得过果肆的损失。

“……呵呵，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萧南如此安慰自己，因桃源失踪而引发的一系列损失，也不那么让人心痛了。

忙完了生意，萧南又忙着新一年的学院开学等事宜。

去年二月初二，学院没有像第一年那般声势浩大，但还是吸引来了不少求着入学的学生，开学仪式算不上热闹，但也不冷清。

那些家长们都是有眼睛、有脑子的人，他们亲眼看到‘隔壁家的谁谁谁’自从上了积微学院后的显著变化，当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所以，别说一年十万贯的学费，就是百万贯，他们也要把孩子送来呀。

现在又过去了一年，又有不少家长蠢蠢欲动。

因为，就在去年秋天，远在湟水的崔幼伯将他带去的四个学生全都推荐做了官，长孙家的那个小子还成为湟水县的县令……

ps：补昨天的，祝亲们圣诞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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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故人

长孙家的小子今年还不到二十吧，竟能当上州治所所在地的县令？

且人家没有动用家族的力量，全凭着积微学院学生的身份，竟能直接入仕？

乍闻这个消息，不少人都咋舌不已。

尤其是家中有与长孙丰年纪差不多子侄的人家，羡慕的同时又忍不住暗中泛酸。

他们一厢情愿的认为，长孙丰能脱颖而出，绝不是靠着能力，而是因为他有个好夫子。

若自家小子也是崔刺史的学生，那么他再选拔治下官员的时候，定也会选择自家的孩子。

别看去年众人还对西北避若蛇蝎，但自从程知节、苏定方的大军重挫了贺鲁的主力后，贺鲁部便退到了草原上，不敢似过去那般，随心所欲的攻打大唐的边境城池。

西北诸州的边境线上都迎来了暂时的太平，有损失惨重的县城，也开始重新修缮城墙、修筑护城河，然后准备春耕、恢复生产了。

反倒是苏定方时不时的率领大军，沿着贺鲁部众的踪迹，满草原的寻找其主力，力求能一举歼灭。

对于苏定方的能力，贺鲁还是非常了解的，那日破了他困死湟水计划的就是此人。

当时，贺鲁的中军大帐虽然被炸飞了，粮草、人马损伤无数，但主力犹在，经过三五日的修整，他们渐渐恢复了元气。

且此时，京中的柴驸马给了他回信，告知自己已经成功将钉子安插进了平西大军，有那几人在，程知节和苏定方的两路大军，定会按着‘既定’的路线前进，绝对不会知道湟水被围，更不会赶来救援。

至于都护府的大军，贺鲁就更不担心了，他那边还安排了两路疑兵。不停的骚扰西线的几个县城。

贺鲁相信，面对几处相继燃起的烽火，就算那新上任的李大都护再能干，他也无法同时救援。

那时，哪怕李都护知道了湟水被围，他也分身乏术。

再说了，烽火戏诸侯的戏码，不是古人的专利。有时，烽火燃得多了，李都护上了几次当，下次遇到真的。他也不敢轻易相信了。

这些都会拖延时间，而贺鲁要的就是时间。

他算过城里的粮草准备和军械库存，再有半个月，湟水城就会粮绝，到那时，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能攻破。

贺鲁想得很周全，但他漏算了一点，那就是崔幼伯向皇帝建言的‘密折专奏权’。

初接到崔幼伯的折子时，皇帝细细读了所谓的‘密折专奏’。只读了一遍，他就觉得此事可行。

坐上龙椅已经快一年了，最让皇帝纠结的便是对朝中官员的控制力度不够，尤其是一些三朝元老，自己这个新皇帝在他们跟前，毫无威信可言。

偏朝中最要紧的事务都捏在那些老臣手中，倘或有什么事他们不想让皇帝知道。他们便有好几种法子将消息瞒下来。

作为上位者，皇帝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臣子阳奉阴违、故意隐瞒，将他当傀儡的供着，却不是真心敬畏。

而崔幼伯的这个密折专奏就能在某些程度上解决这个问题，只要派下去信得过的人，他定能详细、及时的了解天下各州郡的大事小情。

“好，太好了！”

皇帝兴奋的满屋子乱转，一想到自己能掌控天下事。能探查文武百官的一言一行，他就有种‘天下皆在我掌控之中’的美妙感觉。

高兴完了，皇帝渐渐恢复了理智，才发现，这个‘密折专奏’虽好，暂时却不能大肆推行开来。

彼时的君臣关系并不似满清时那般主仆分明。宰相在御前尚有座位，足见皇帝对朝臣的看重。

朝臣在大朝会上，当着皇帝的面斗嘴、掐架都属正常。

倘或让百官知道，皇帝特意弄了个‘眼线’监视自己，还不定怎么愤怒，一个弄不好，还会引起群臣的共同抵制和抗议。

一旦引起公愤，就是皇帝也弹压不住，到时候，事儿办不成，他这个皇帝还极有可能被老臣们训得灰头土脸。

反复思考下，皇帝决定，他先寻几个信得过的‘新人’，在小范围内悄悄的试行一番，若真能为朝廷、为他这个皇帝办成一两件大事，他也能理直气壮的与那些老臣争辩。

当时，正值苏定方的大军要出征，皇帝在一干‘新人’中选中了在家赋闲的窦怀林，将之宣进宫，交代了一番，然后封了他一个副将的官职，让他随苏定方一起去西北。

窦怀林出宫的时候，他的袖子里便小心翼翼的装着一个小巧的带锁信筒。

皇帝和窦怀林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小小的信筒，为皇帝揪出了柴令武这个‘内贼’，继而救了崔幼伯以及湟水上下。

苏定方也没有想到，他在外领兵打仗数十年，居然头一次直接接到了皇帝的诏书，这诏书还是由一只鹞子送来的。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最让苏定方意外的是，隔着上千里，远在皇宫的圣人居然知道他的行军路线，以及附近的地形特征，还明确的给他分派了任务——放弃事前定好的路线，直接奔赴湟水。

苏定方最最想不到的是，他率领几万大军沿着边境线寻找，都没有找到贺鲁主力的踪影，圣人居然非常笃定的告诉他，贺鲁兵围湟水，命他火速救援。

皇帝知道自己这边的情况，无非是在大军中安插了眼线，可若是连湟水那边都了如指掌，那、那又是个什么情况？！

难道新君的城府竟这般深，早在贺鲁动手前，就特意在鄯州安排了亲信？

苏定方百思不得其解，对上皇帝的时候，只觉得圣人深不可测，是以，他再给皇帝写奏折的时候，语气很是恭敬。

那种恭敬，不只是用些谦卑的词儿，而是从字里行间散发出来的。

皇帝读了苏定方的折子，顿觉浑身舒坦，那种‘掌控天下’的感觉愈加明显。

有功就赏，亲身体会了下‘密折’的好处，皇帝想起此事的功臣，便想给崔某人一个恩典。

恰巧此时崔幼伯写来密折，说那日他与苏定方里外夹击贺鲁部的时候，有数名官吏受了重伤，不能正常办公，他想推荐几个人来接替伤员。

本来，似这样的小事，崔幼伯无需跟皇帝回禀，不过，他那边刚刚经历了大战，急需稳定，急需将靠得住的人放在重要的位子上。

可若是按照朝廷的正规程序，崔幼伯要先给吏部打申请、然后提交推荐信，然后再由吏部任命。

当然，吏部主事的官员，不管是看在崔、萧两家的面子上，还是看在‘被推荐人’家族的颜面上，会准了他的推荐。

但，其中耗费的时间太长了，且过程中存有变数。

这些都不是崔幼伯想要的，所以，他直接给皇帝上了密折，反正皇帝了解了密折的好处，此刻正在兴头上，崔幼伯有**成把握，皇帝会应允。

果然，没用两天，雪娘子便送来了皇帝亲自任命、吏部签发的委任文书，擢长孙丰为湟水县令。

崔幼伯很满意，他没想到的是，他这番动作竟歪打正着的帮自家学院又吸引来了不少学生。

“嗯，很好，今年又有三十五位学生入学……”

萧南站在主席台上，亲自主持学院第三次的开学典礼，看着台下数十个新面孔，暗暗开心不已。

许是过去一年京城太平静了，好容易碰到一次盛事，许多权贵都来观礼，再加上家长们，整个学院都显得异常热闹。

说笑声、鼓乐声隐隐传到了外面，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哼，萧氏，再让你得意几天，”

积微学院大门前的巷子里，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在路旁，车窗边探出一只手，轻轻揭开窗帘，露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少妇。

少妇长得还算清秀，唯有额上一道伤疤很是显眼，且她扭曲的五官、含恨的双眸，硬是将这张清秀的面庞拧成了母夜鬼脸。

“你还不知道吧，你夫君那儿正上演一出好戏，可惜你却不能亲眼看到，不过，你放心，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少妇咬着牙，恨恨的低声说道。

如果说她这世间最恨谁，非萧南莫属呀。

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毁容？

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被阿耶厌弃？

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会嫁给那个姓许的贱人？

偏她几次报复，都让萧南躲了开去，数次打击之下，在‘爱郎’的提醒下，她暂时收敛脾气，命人仔细调查萧南，努力了几个月，终让她查出了些东西。

靠着这些，她也做了不少安排，算着日子，那人也该抵达湟水了吧？！

“嘿嘿，满京城的人都说你大度、贤惠，可这次，你若再添一个‘妹妹’，你会怎样？”

少妇倚在车窗边，冷冷的看着学院门前车水马龙的盛况，默默发誓：这一次，她定要让萧南心疼、心碎，乃至最后家破人亡。

那少妇，也就是平安，在崔家门外咬牙切齿的诅咒着，而被她算计的崔幼伯，此刻也在心中暗暗嘀咕，“咦？是她？她怎么会来这里？”

崔幼伯面前站着的，赫然就是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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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刺客

“崔表兄，好久不见！”

武五娘笑得温婉，声音柔得宛若一池春水，俏生生立崔幼伯面前，屈膝行礼。

崔幼伯只楞了片刻，便恢复了常态，他也浅浅一笑，回礼道：“原来是武家表妹，经年不见，尚安否？”

武五娘表情依然温柔，只眼中带着几分苦涩，扯了扯嘴角，说：“尚可。倒是表兄，几年不见，仍如当年那般风神秀彻、出尘洒脱！”

崔幼伯轻挑眉梢，笑道：“武表妹说笑了，某宦海沉浮数载，整日俗务缠身，哪里还有半分出尘、洒脱？呵呵，表妹不说我一身俗气，已是口下留情了！”

武五娘粲然一笑，声音清脆说道：“表兄何须自谦？世间又有哪个庸俗之人会坦言自己‘俗气’？表兄这般，才是大俗大雅。”

崔幼伯唇角弯起，没再说什么，心中则思忖，这武氏怎么来湟水了？

武五娘却仍一派‘他乡遇故知’欣喜，不住与崔幼伯说着过去几年事儿，以及当年两人都喜欢话题。

外人看来，这一男一女相处得甚是融洽，至少落今日举办宴集主人郭继祖眼中，他禁不住心中暗喜，觉得自己计策成功了一半。

“表兄还记得吗？当日咱们一起秉烛论诗，表兄从先秦说到今朝，典故名言、高人雅事，信手拈来，小妹真是受益颇多……”

武五娘还回忆往昔，想起当年她初次见到崔幼伯时，他是那般俊秀高雅。是那般学识渊博，她几乎是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诚然。崔幼伯姓氏和他门第，是她心动大原因。但崔幼伯出众外表和才学，也让她倾慕不已。

那时，她一门心思只想留崔幼伯身边，哪怕委身为妾，她也愿意。

恨只恨萧氏善妒，自己都那般委屈了，她竟然还步步紧逼，硬是把她赶出了崔家。

回想当年，武五娘被崔家‘送’回武家后。也不知道崔老夫人人跟武五娘父亲说了什么，她回家没有多久，武父便给她定了一门亲事。

一门让她痛苦至今亲事。

武五娘一想到那段几乎毁了她一辈子亲事，她就忍不住心生怨恨——

她恨萧氏，为何这般善妒，明明什么都有了，却还这般霸道；

她恨崔老夫人多管闲事，明明都是老糊涂了，却还什么事都要插一手；

她恨父亲。明明知道她心事，却还将她低嫁给一个寒门士子，且远远打发出京城……

或许是生活太不如意，武五娘怨恨着身边每一个人。她甚至恨起了崔幼伯，明明他对自己也是有好感，为何还这般‘懦弱’？任由一个女人骑他脖子上作威作福？

时间久了。这股子恨意变成了执念，她甚至忘了当初为何会恨那些人。她心中只有单纯‘恨’。

也正是这个‘恨’字，今日她才会再次出现崔幼伯面前。

“咦？”

崔幼伯敏锐发觉武五娘眼中一闪而过寒意。他不禁纳罕，低声问道：“六哥曾提起，说是武表妹夫君蜀地为官，今日怎不见表妹夫？”

其实他想问，武五娘是来访亲，还是随夫上任。

因为若是武氏夫君是来上任话，为何他这个刺史不知情？

武五娘温婉表情一僵，笑得有些言不由衷，道：“郎君他、他三年前就、就病逝了，我、我是来投奔母亲族叔。”

崔幼伯脸色微变，做出一副吃惊又歉然样子，低声道：“抱歉，我竟不知……唉，还请武家表妹节哀……”

武五娘并没有露出太多悲伤，貌似已经习惯了，表情有些麻木，但眼中竟流露出如释重负神情，她掩饰得极好，若不仔细观察，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崔幼伯官场磨练了近十年，擅长便是察言观色，他还是精准捕捉到了武五娘那抹异色，心中疑惑重。

“……无妨，艰难时刻，我、我已经熬过来了……”

武五娘垂下眼睑，幽幽叹道，“我原就是个不祥之人，自嫁与我家夫君后，他身子就不甚康健，郎君去了，我也未能为他产下一儿半女，唉……”

其实，武五娘很庆幸她与亡夫没有孩子，倘或她身边带着个拖油瓶，将会影响她再嫁质量。

崔幼伯一脸怜惜，就像一个关心妹妹兄长，柔声劝道：“武表妹何需这般，人之生老病死自有命数，岂是他人所能左右？表妹不也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缘何还信这些‘祥’与‘不祥’荒唐说辞？”

武五娘猛地抬起头，双眼灼灼盯着崔幼伯，颤声道：“表兄不嫌弃我？”

这话说得……很容易引起误会嗳！

崔幼伯心头一震，一股很不舒服感觉油然而生。

他强压着心底不悦，微笑道：“瞧表妹说，你是六嫂表妹，也就是我崔家亲戚，亲戚之间，谈什么‘嫌’与‘不嫌’？如今咱们他乡偶遇，我又居长，如不好照拂表妹，他日见了六嫂我也不好交代，是也不是？”

说到后面，崔幼伯话里也带着几分玩笑。

可细细一品就会发现其中猫腻：崔幼伯只是看嫂子面子上，才会照拂武五娘这个转了好几道弯儿亲戚，至于其它关系，他想都没有想。

武五娘是个聪明人，她当下便听出了崔幼伯话里意思，激动表情瞬间暗了下来，呐呐说道：“那、那就多谢表兄了！”

说罢，她便垂首沉默。

为了打破有些尴尬气氛，崔幼伯主动转换话题。问道：“对了，方才表妹说是来投亲。不知是哪户人家，一切可还顺利？”

武五娘抬起头。看了眼四周宾客，低声道：“一切都很顺利，我那位远房舅父就是郭别驾，他是我母亲族兄，虽已出了五服，但对母亲、舅父颇为照拂。

四年前，我随夫君去兰州做官，偶遇了郭舅父，舅父对我们夫妇很是关照。两家也时常有信件往来。后来。舅父听说了夫君事儿，便要接我来湟水，只是我当时还要为先夫守孝，这才——”

郭继祖是武五娘舅舅？

崔幼伯眉头微微一皱，那股不舒服感觉愈加强烈。

现他与郭继祖关系很微妙，上次贺鲁兵围湟水时候，郭继祖主动退了一步，提醒了他某些事。

而崔幼伯呢，也没想跟郭继祖结成死仇。既然对方有心退让。他便适时表示一二。

大家都是混官场，自是明白‘没有绝对敌人，只有永恒利益’道理，大敌当前。两人共同利益受到了威胁，他们很自然结成了暂时同盟，枪口一致对外。

但这种暂时和解。早贺鲁退兵那一刻失去了效能。

如今，两人又站到了利益对立面。

只不过这次郭继祖学聪明了。不再执杖明火与崔刺史作对，而是将一切都转移到了地下。过去一年间，两人没有什么大冲突，但私底下都是小动作频频。

别看着崔幼伯貌似占据了绝对优势，已经牢牢控制住了鄯州。

但人家郭继祖鄯州十几年也不是白呆，他故交属下遍布鄯州大小衙门，这些人既忌惮刺史威信和狠辣手段，但也被郭继祖许下重赏所吸引。

经过郭继祖一番串联，用真金白银做敲门砖，着实笼络了不少人。

是以，鄯州又出现了刺史与别驾相争情况，且双方身后各有不少中低层官吏追随，两方人马，你来我往，各有斩获，也各有损失。

总来说，崔幼伯赢得多一些。

就这样时刻，武五娘忽然冒了出来，偏又是那样诡异身份，这是偶然，还是人为？

崔幼伯微微眯起眼睛，大脑飞运转着。

为何崔幼伯说武五娘身份诡异呢？

说实话，当年他对武五娘也曾有过心动，武五娘长得好、脾气好、教养好、学识也不坏，怎么看都是个极恰当红颜知己人选。

只是两人相处时间太短，又有萧南一旁虎视眈眈看着，这才没有继续发展下去。

但崔幼伯内心深处，仍保留着对武五娘美好回忆，方才初次看到武五娘，他也有种隐隐高兴。

男人嘛，尤其是个古代男人，想让他对一个女人死心塌地、只肯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当然，他也没想着要跟武五娘如何如何，目前而言，崔幼伯还是喜欢、倚重自己娘子。

但能有个有共同语言红颜知己，也不是件坏事嘛，尤其他只身一人身处异乡时刻，武五娘这个‘故人’出现，他还是真心欢迎。

可为何这个红颜知己偏偏是对头远房外甥女？

这是不是郭继祖又一个诡计？

崔幼伯正满心疑惑思索着，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本还悠闲聊天、品茶宾客们四下里逃散开，四五个身着玄色胡服男子手持胡刀闯了进来。

“不好，有刺客！”

崔幼伯心头警铃大振，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惊恐女声：“崔郎，小心！”

话音未落，一只羽箭从崔幼伯背后破空而来，目标直指他后心……

ps：照例补昨天。

ps：弟媳妇出院了，某萨终于能松缓一下了。某萨妈妈早逝，不敢说自己长姐如母吧，但对于唯一亲弟弟，某萨还是想帮他多做些事儿。所以，这几天真是对不住亲们了，接下来日子里，某萨估计还要继续跟尿布、奶瓶为伍，不过，某萨会量保证正常滴，还请亲们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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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流言

崔勃颈，出于本能，他身子迅速往一侧躲去。

但有且他反应还要，一把推开崔

崔个不防备，直接被推了出去，惯xing作用下，他直接扑倒地上。

就崔倒那一刹，耳边响起一壩女声惨叫：“啊~”

武五娘捂着肩膀倒地上，而她肩膀上，插着一根还微微发颤羽箭。

“来人，来人，抓刺客！”

“崔刺史，您怎？可否受伤？”

“郎君，郎君~”

一时间，热闹宴集变得愈加热闹，郭家护卫们起横刀，飞将几个玄衣男子围了起来。

崔几个护卫则飞奔至主人身侧，背靠主人、面朝外围成一个圈，密密将崔护好。

与此同时，阿大还用堪比雷达双眼一寸一寸扫描着庭院外高树，方才那支射向崔箭，就是从墙外射进来，阿大料定，墙外那树上定隐藏着刺客神箭手。

崔狈爬起来，见武五娘中箭倒下，忙步襹近前，连声唤道：“表妹，武家表妹，你醒醒~~”

武五娘艰难睁开眼睛，瞧了眼崔，喃喃道：“还好，你、你没事是个不祥~~”

说着，她头一歪，昏死过去。

“武家表妹？！”

崔说不出什么滋味，按理说，人家武五娘舍身替自己挡箭救了他，他该感谢人家才是。

可不知为何，他总有种违和感，总觉得这刺客来得太蹊跷了。

不能怪他多疑。

实是这出现大有问题呀。

就算那些身着胡服是贺鲁部派来人，但他们如何混入湟水，又如何混入守备森严别驾府？

尤其是郭别驾与自己不和，如今救他又是郭别驾远方亲戚。

整件事，不管怎么看，崔都有理由某出来一幕戏。

而那，也极有可能是由郭家护卫‘友情客串’。

一想到这个可能，崔脸se就变得很难看，看吔娘目光非常复杂，心中低语：这出戏中，你扮演了怎样角se？！

崔这个表情ji怒了武五娘身侧服shi一个小丫鬟。

只见她正跪坐武五娘身侧，卖力哭嚎着，脸se脂粉都糊一起，无意间抬眼当儿，正好对上冷静肃然脸，她也顾不上哭嚎了，直接冲着崔道：“崔郎君，我家娘子舍身救你，你不说心生感ji，却做出这样一副表情。怎，我家娘子救你还错了？！”

被个小丫鬟指着鼻子骂，这对崔而言，绝对是第一次，他神情一窒，竟没有立时反应过来。

倒是护外侧阿大听了，忍不住呵斥道：“放肆，我家郎君是，岂容你这般不敬？”

小丫鬟先是被吓了一跳，旋即回过神儿来，助哭喊道：“哎呀，你们、你们还讲不讲道理？我家娘子是为了救你家郎君才受伤，如今生死不明，你们、你们非但不赶紧寻人来救治娘子，还这般、这般——”

小丫鬟想了半天，实想不毒咒骂，再兼之奔郎君还是颇为忌惮，瘪着嘴儿闷了半天，才丢出一句：“你们欺人太甚！”

阿大正yu还口，崔摆手，喝止道：“阿大，不得无礼，这位小娘子说得没错，武家表妹舍身救了我，我自是感ji，只是，小娘子，现刺客尚未擒获，表妹伤势又重，并不好随意挪动。”

正说着，那边郭家护卫已经占据了优势，牢牢将几个黑衣刺客控制一个小圈子里，只需持刀手轻轻划过，便能了结那xing命。

崔见状，忙喊道：“刀下留人，要活口！”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冲着阿大等se。

阿大会意，留下三人继续保护崔，自己则带着两个兄弟飞身赶去‘帮忙’擒获刺客。

但，崔话音犹耳边回dang，那些护卫已经手起刀落，将几个eng面刺客悉数砍死！

崔怒，愈发肯定自己猜测，他直接丢下武五娘，大步流星赶了过去。

阿大等护崔身侧，簇拥着他来死透了刺客近前。

郭继祖也赶了过来，他兔近前抱拳行礼，“都是属下治家不严，竟让刺客混入府中，险些伤到郎君，属下真是罪该万死。”

崔俊颜气得通红，他深觉自己被郭某人戏弄了，他语气不善回道：“郭别驾客气了，我倒觉得别驾府上奴婢们甚是‘听话’。”

他故意拖长了后两字语调，别有深意看着郭继祖。

言下之意，他已经识破了郭继祖伎俩，不管这出戏到底为了什么，他崔概接着！

郭继祖却似没听出崔话里深意，转身怒骂几个动手护卫，“大胆死狗奴，没脑子又没耳朵蠢货，竟不知留个活口？！”

几个护卫被骂得低下头，不敢做声。

郭继祖继续骂着，越骂越难听，坊间粗俗话莥砸了过去。

其中一个护卫实忍不住了，抬头低声辩解道：“属下也是为了刺史和诸位郎君安全，这才刺客斩杀。万一、万丝

他声音越来越小，后直至消失不见。

一直瞪着他郭继祖，直接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地，怒骂道：“好个伶牙俐齿死狗奴，都这般时候，还敢狡辩？”

嘴里骂着，郭继祖脚也没停，挨个将动手护卫们踹了一通。

许是巧合，其中一个被踹翻地时候，手里横刀不小心割断了身侧刺客面巾。

“咦？这、这不是那日被贺鲁裹挟娄大郎嘛，当时刺史仁慈，特意许他们进城，别驾还给他们安排了差事，他们怎

人群中有高喊一声，手指指着那lu出真面目此刻，用场人都能听到声音‘嘀咕’着。

郭继祖还yu踢打几个护卫，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崔，见他一脸惊愕，这才也大声‘啊’了一声，劈手夺过某个护卫横刀，逐一挑开那面巾。

“呀，还真是，这个是胡三。”

“恩恩，那丟认得，姓付了，但肯定城门楼上见过仝

围观宾客中接二连三发出惊呼声，很显然，这，都是那日趁乱混入百姓中突厥密探。

崔步走到近前，低头仔细看着，他心中一片寒意，果然，这几个面孔他都有印象，因为这些百姓，他见了不止一面。

那时，被裹挟百姓们进了城，虽无xing命之忧，却也被贺鲁困了城里。

他们都是从家中被强行驱赶出来，身上没钱没粮，崔心他们受饥寒，便每家选了一两个青壮去衙门、或是折冲府帮忙。

不拘是搬运粮食、还是混入府兵中充数，也是个差事，每日都能领些米粮，让一家人不至生计无着。

这些百姓们都是知恩图报人，见刺史事事都为他们考虑清楚，干活时候就分外卖力。

后来，有十几个表现出se壮汉，直接被郭别驾编入州府差役，贺鲁退兵后，他们便留了县城。

“他们、他们竟是突厥人？”

崔细观察着，果然发现他们相貌上些微不同，脑中乱成一团。

这一刻，他自己都不能确定，方才那一幕到底是有人背后策划，还是真有刺客要刺杀自己。

而武五娘则是事前不知情情况下，奋身救了自己！

半个月后，京城。

清晨，萧南难得没有出门，倒不是她忙里偷闲想做些什么，而是前几日接到小柳氏拜帖。

萧南算了算时间，唯有今日上午有空闲，她便回帖邀请小柳氏今日来荣寿堂做客。

话说崔守仁去世后，荣康堂便正式分了家，崔泽一房继续住荣康堂，崔鸿留洛阳，而崔润一家则搬到距离崔家不远一处宅院。

崔惠伯和小柳氏也跟着般进了家。

不过，因崔六郎是庶子，且京中宅需人看护，崔润便将他们夫fu留了京城，只带着嫡子崔仲伯回乡守孝。

这，经过柳氏不断渗透，崔惠伯夫fu感情越来越淡漠，而小柳氏也不再像过去一样，全心全意帮他筹谋。

小柳氏生活重心发生了转移，如今只悉心教养记自己名下庶子崔令德，把好家里产业和自己嫁妆，顺便再努力弥补下过去犯下过错。

比如，她曾数次算计萧南，现回想起来，那时她真是傻透了，为了夫君，她情愿做坏人，什么yin损坏事都做了，结果呢，男人被小妾抢去了，自己却徒惹萧南怨恨。

为了自己母子将来，也为了赎罪，小柳氏对萧南甚是恭敬，一旦有什么自己能帮得上忙事，她便积极去做。

这不，她刚刚听闻了某位亲戚流言，就匆匆跑来告诉萧

ps：今天夆，先去休息，明天再仔细看评论，再次谢谢亲们支持，谢谢。

324

“六嫂，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呀，呵呵，几个月不见，六嫂气色愈发好了呢。”

萧南客气将小柳氏迎进门。

不得不说，这两年小柳氏努力还是颇有成效，她与萧南关系虽还没有亲密如一家人，但两人往年恩怨已经彻底消除，萧南面对她时候，至少能把她当普通堂房嫂子看待，且，说话时候，也不是那种过于标准客气，时不时还能开个小玩笑。

这恰是小柳氏想得到结果，她浅浅一笑，回道：“自是二月初二春风把我吹来咯！”

此话大有深意，两个心知肚明女人相视一笑。

原来，今年积微学院开学，小柳氏将崔令德也送了去。

古代宗族观念极重，似他们这般把自家孩子送进自家人办学院，是天经地义事儿，哪怕萧南和小柳氏恩怨尚未化解，小柳氏打出‘一家人’旗号，萧南也不好拒绝，甚至还要把学费免了。

社会大环境如此，倘或萧南拒收崔令德，就是崔幼伯那儿也会有意见。

但，小柳氏不是普通内宅妇人，她是个八面玲珑人，当年能那么困难情况下与嫡婆婆柳氏周旋，且毫发无损，就知道她是个极伶俐人。

她不会像崔惠伯那般，不肯掏一文钱就把儿子送到积微学院，还做得如此理直气壮。

没错，崔惠伯说得很有道理，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可崔幼伯夫妇毕竟是过继出去了，且自己这边也不是人家嫡亲兄长。隔房堂兄弟，还能这般‘理所当然’沾堂弟光。小柳氏真心做不来。

什么，你说咱们是一家人？

开玩笑，人家萧南两个弟弟也积微学院上学，萧真、萧直两兄弟与萧南才是嫡亲一家人，可人家还是严格按照学院规矩入学，学费什么是分文不少。

不用说，他们夫妇曾多次害过崔幼伯两口子，如果他们不识趣继续摆兄长谱儿，把萧南惹急了。慢说崔令德进学院无望，他们两家关系还会彻底破裂呢。

小柳氏明白自己想要是什么，她断不会做这种傻事。

她先是正儿八经带着崔令德来拜会萧南，然后异常诚恳提出，“阿德渐大了，也该启蒙了，早就听闻积微学院盛名，只是第一年我家阿德年纪太小，好容易到了岁数。呵呵，还请弟妹不要嫌弃阿德愚笨呀！”

还不等萧南回话，她就很爽把一沓飞钱推到萧南榻前。

萧南见她这般，也没有推辞。痛痛把十万贯学费收下，然后亲自给崔令德写了一份入学通知。

就这样，崔令德今年二月初二便正式成为积微学院初年级学生一枚。萧南还体贴安排他与长生住一个小院。

见此情况，小柳氏愈发肯定自己做法。也渐渐摸准了萧南行事作风不管做什么，都要按着‘规矩’来。

没错。只要她恪守萧南规矩，谨守自己本分，她与萧南早年夙愿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她也终将能成为萧南‘自家人’。

小柳氏方才那句话，暗含感谢之意，不过，她们名义上毕竟是自家人，若动辄把‘谢’字挂嘴上，就有些过于外道了。

是以，小柳氏才会如此隐晦表达出来。

萧南也明白，唇边笑纹加深了许多她就知道小柳氏是个颇会做事人。

当年害她时候，毫不手软，如今诚心悔过、刻意交好，也是雷厉风行。

萧南不是圣母，她不会忘了小柳氏对她种种暗害，不过她又是个心软人，近几年相处下来，她发现小柳氏是真心知道错了，且极力弥补。

萧南仔细想了想，其实，那时小柳氏动作频频，但都是些不痛不痒小动作，她并没有真向自己下杀手，也算不上什么不死不休仇敌。

重生这些年，萧南经历了许多事，也想明白了许多道理，相较于整日计较复仇、报复，她反倒想经营自己家庭和事业。

她连白氏和李敬都放下了，不用说一个小柳氏了。

就让她后一次再信一回‘人本善’吧，萧南望着小柳氏笑脸，心中默默说道。

小柳氏与萧南寒暄了几句，又郑重道了谢，直说儿子自从进了积微学院，愈发知道上进了，且学业大有长进。

为了渲染效果，小柳氏还特意列举出几个例子当佐证，什么儿子字写得有模有样了，什么儿子竟学会用算筹了……

后，小柳氏又重点夸奖了长生一番，说他不止聪明伶俐，还很懂事，是个知道照拂族弟好兄长。

像天下所有父母一样，听到有人夸奖自己儿子，萧南也不由得唇角上扬，嘴里却说着：“哪里哪里，长生也说阿德年纪虽小，却很知道用功，性子也好，与同窗相处得非常融洽呢……”

两个母亲相互夸奖了一番对方儿子，现场气氛瞬间热闹了几分。

小柳氏看差不多了，斟酌着词句，缓声问道：“对了，还有一事，”

她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委婉说道：“弟妹可还记得我那位武家表妹？”

武家表妹？

谁呀？

萧南这些日子很是繁忙，一时忘了那个曾让她颇为忌惮女人。

好一会儿，她眼中疑惑才缓缓褪去，随之换上是一抹警觉好端端，小柳氏提她作甚？

小柳氏一直悄悄观察着萧南神情，见她面露不虞，心中微微叹息。她就知道，萧南怎么可能忘了那个意图抢夺自家夫君女人？！

“可是武家五娘？”

萧南定了定心神。缓声说道：“听说前些年她嫁了位极有才能进士科郎君，随后还跟着郎君去外地赴任……六嫂不说。我都险些忘了，呵呵，一转眼，几年过去了，我一直都未曾再见武家表妹呢。”

小柳氏扯了扯嘴角，有些不自然说道：“不止弟妹，我也好几年没有她音讯了。还是前几日，偶然接到远西北闺阁旧友信，我那位好姐妹信中提到了武表妹。说她夫君三年前过世了，可怜她为亡夫守足了孝，也不肯离开西北，如今被湟水娘家族亲接了去！”

小柳氏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唯有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果然，萧南一听到‘湟水’两个字，她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武五娘湟水，而自家夫君也那里，孤男寡女。昔日旧友，再加上那一表三千里亲戚关系，萧南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这两人定然‘重逢’了。没准儿，还会演绎出什么缠绵悱恻浪漫故事呢。

不是萧南太过悲观，或是把崔幼伯想得太糟。而是事实摆眼前。如果崔幼伯和武五娘没什么，小柳氏也不会特意跑来跟她说这事儿。

哼。定是湟水那边传出了什么不好听话，小柳氏听到了风声。这才

萧南原以为她早就对崔幼伯死了心，不知为何，听到这个隐晦提醒，她心竟有种丝丝抽痛感觉。

她以为自己一直只当他是自己‘合作伙伴’，绝不是鹣鲽情深伴侣。

可如今，一听说崔幼伯和武五娘有机会见面，甚是有可能‘重续前缘’，她就忍不住气闷、发慌，好想找个地方发泄一番。

小柳氏极有眼力见儿，瞧着萧南神色不对劲，便匆匆告辞了。反正她此行目都达到了，再待下去也无益，她根本不想目睹萧南失态样子。

还好，萧南理智还，她虽心情极度不爽，但还是起身相送，一直把人送到了中庭。

目送小柳氏离去，萧南脸上笑容再也撑不住了，她阴着一张俏脸，闷声走回葳蕤院。

回到正寝室，萧南一屁股坐壶门大炕上，炕上整齐摆放着两套寝具，一套是自己，另一套则是崔幼伯。

虽然这人离京已经一年多了，但每每看到他寝具，萧南就有种丈夫还身边感觉，半夜梦醒，她有时还会抱着崔幼伯枕头发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对崔幼伯生出了眷恋之情？

萧南心中怒气无法抑制，她直接抱起那只精致枕头，用力朝一侧墙壁甩去。

啪！

哐当！

枕头狠狠砸墙壁前摆放百宝阁上，紫檀雕琢木架剧烈摇晃了几下，放上方一个长条匣子被震了下来。

那匣子从高处猛然跌落，力道极大，直接将盒盖摔开了，几卷裱糊细致画轴纷纷滚落出来。

有一卷画轴上红线也被摔断了，画卷咕噜噜展了开来，一路延伸到萧南脚边。

萧南低下头，目光滑过那画卷，只见上面画着一个宫装美妇，二十几岁年纪，一脸恬静低头看书。

那美妇很眼熟，赫然就是萧南本人，这是她二十七岁时，崔幼伯送给她生辰礼物。

其实不止那一年，自她生了灵犀，崔幼伯每年都会亲手雕琢一根簪子、外加一副画像送给她。

萧南鼻头微酸，起身捡起那些画轴，一一展开摊放大炕上，她逐幅观看。

忽然，她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画像虽然画得都是她，但画中人五官和表情却有细微不同。

哦不，确切说是一种莫名韵味。

也不对，应该说是作画者态度略有不同。

萧南发现，早一两张，崔幼伯画得很用心，但他画笔只停留了表面上，并没有将‘模特’神韵画出来。

而随后几张，崔幼伯画得越来越传神，他甚至连萧南眼中光彩都画了出来。

这、这……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代表着，崔幼伯渐渐把自己放了心上？

所以才会格外关注她一颦一笑？

萧南猛地生出一抹希望，她望着大炕上一排画像，心中竟有种念头：或许，或许她可以再给崔幼伯一次机会……

ps：额，晚了，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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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夫妻

萧南仔细的将画轴一一卷好，放回匣子里，然后小心的摆放好。

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但不知为何，那个男人的气息似乎还在鼻端萦绕。

深深吸了口气，萧南下定决心，起身来到厅堂。

堂屋里，灵犀和长生正在逗弄几个弟妹，阿嫮则乖巧的跟在长姐身边，偶尔附和的低语两句。

长顺比四胞胎略大些，今年快要四岁了，金枝把他养得极好，小家伙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xing子也和顺，他是几个孩子中，唯一一个能与长寿玩到一起的。

这不，过完三岁生日的长寿小盆友正一脸不耐烦的拿着柄小木刀胡乱舞弄，长顺则像个尽职的兄长，盘着小胖tui儿坐在长寿身边，全心的看护着他。

长寿的小胖爪子太小，握着那木刀柄已是困难，偏他还不老老实实的握着，挥来舞去的，不一会儿，他就把小木刀甩了出去。

还不等身边的ru母有所行动，长顺已经麻利的起身，将丢在不远处的小木刀捡了起来。

只见他拿着小木刀走到长寿跟前，轻轻的把刀柄递给他，笑呵呵的叮嘱：“给，阿弟，你玩儿的时候要小心哦，切莫伤了自己！”

长寿却冷着一张小胖脸，淡淡的说了句：“谢谢阿兄。”

至于长顺叮嘱他的话，他似是没有听到，仍兀自转动手腕，就甩着小木刀。

他这般模样，若是长生瞧见了，定要板着一张小脸，拉拉杂杂的训上半天。

偏长顺的xing子绵软，也不气恼，一屁股坐在长寿身边，咧着小嘴儿，继续看着弟弟。

而另一边，长生正一本正经的给长泰、长宁两兄弟读书，还是那本《太公家教》，他读一句，让两只小的跟着读，然后长生再逐字逐字的解释一番。

灵犀和阿嫮则围着阿潇，她们倒没有读书，而是铺开一张画纸，给一个人玩七巧板的阿潇画画像。

更确切的说，是灵犀指导阿嫮画画。

许是受萧南的影响，崔家的几个孩子都喜欢工笔画法，画人物肖像更是一绝，就是刚刚开始学的崔嫮童鞋，在长姐的指导下也画得有模有样。

“嗯，还有这里、这里要添几笔——”

灵犀一边逗着***，一边指点大妹妹，抬眼瞥见萧南过来，忙拉着阿嫮起身行礼。

“阿娘~”

“母亲~”

两只粉nennen的小萝莉齐齐屈膝行礼，阿嫮的手上还捉着一管毛笔。

萧南浅浅一笑，行至两人近前，笑道：“嗯，乖。你们做什么呢？”

灵犀伸手拉着萧南的手，让她去看阿嫮的作品，嘴里还不住的解释：“我教阿嫮画画儿呢，阿娘，您看看，她画得怎样？”

其实，小萝莉更想问的是‘我教得怎么样’。

萧南哪里听不出女儿话里的深意，她点了点灵犀的小鼻子，道：“哟，咱们灵犀也做夫子了？呵呵，那阿娘可还好好看看。”

说着，她附身低头细看，画卷上画着一个肥嘟嘟、粉粉nen的小包子，只见她头上梳着两个小鬏鬏，盘着tui坐在厚厚的地衣上，埋头玩着什么。

真心说，这画画得很稚nen，一看便是出自初学者之手，不过，这个初学者颇有几分天赋，画法稚nen，画出来的人物倒还能看。

至少萧南看出画上画的是阿潇。

就冲这一点，她很满意的点点头，赞许道：“唔唔，不错，阿嫮画得很不错！”

说罢，她不意外的看到灵犀嘟着小嘴儿的模样，忙又补了一句：“灵犀教得也好！”

这下子，两只小萝莉都开心的笑了，尤其是阿嫮，虽有些羞涩，但眼中闪烁的惊喜却骗不了人。

萧南看了看那画像，又看了看满屋子的孩子，愈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崔幼伯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她决不能退让！

和离什么的，太不实际了，灵犀眼瞅着都要九岁（周岁）了，若是按照虚岁，她都能开始考虑婚事了，在这种时候，她这个做母亲的岂能和离？！

还是那句话，婚姻是需要两个人一起努力的，之前崔幼伯表现出了一定的善意，那么现在也是她适时表达自己的心意了。

想到这里，萧南招手叫来长生和灵犀，给他们分派了个任务。

长生、灵犀听了母亲的吩咐，很是高兴，因为这件事，也是他们极愿意做的。

萧南吩咐完，扭头看到乖巧的阿嫮和憨厚的长顺，顿了顿，又道：“唔，阿嫮虽然刚开始学习画画，不过，咱们都是自家人，想来你阿耶看到你这般伶俐，只有高兴的份儿，断不会笑话于你。这样，你也跟着阿姊一起做吧。”

阿嫮已经六岁了，在生母的时刻提点下，一向乖巧，在崔家几乎是个小透明的存在。

这会儿见嫡母这般宽仁，她黑亮的大眼里溢满惊喜，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连连点头。

接着，萧南又对长顺说，“你也已经启meng了，听家里的夫子说，你写得字已经颇能看了，待会让你阿娘看着，你也写点儿什么，待明日一起送到湟水！”

长顺正凑在长寿身边，耐心的劝说他不要玩儿真刀，听了嫡母的话，他先是一怔，然后扭头看向金枝，见阿娘冲他用力点头，他这才爬起来，恭敬的行礼：“是，儿谨遵命！”

看到长顺一副小学究的样子，萧南的眸光闪烁了下。

倒不是她心虚，也不是她算计了金枝母子什么，而是在给庶子请夫子的时候，她稍稍动了点儿心思。

当然，绝不是什么歪心思，比如请个不妥的人来‘教坏’长顺神马的。

相较于暗害、养废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yin谋，萧南用的是阳谋。

她直接给长顺请了个学识好、品德高的老先生做启meng老师，这位老师样样都好，品德更是高尚得一塌糊涂，且是个地地道道的儒学大家。

但凡这种儒家学派的推崇者，都非常注重规矩、重视礼法，当然也格外推崇嫡长继承制。

所以，萧南觉得，有这样一位老先生做启meng老师，从长顺刚开始记事起就让他知道一些道理，待他长大后，他便会谨记本分，不会想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更有甚者，直接把长顺教成个儒学推崇者，这样的他，可能都会鄙视自己的身份，今儿对嫡出的兄弟愈发恭敬、和顺。

而这，便是萧南想要的，前头咱说了，活了三辈子的萧南绝对不是什么圣母。

她为了拉拢金枝玉叶，这才让她们有生育的机会，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乐意有人来抢夺属于自己儿女的家业。

只要长顺安安分分的，甚至愿意辅佐嫡出兄弟，萧南不介意分给他一些家产，因为她不屑于做一些yin损的事儿，所以，她更愿意看到一个懂规矩、守本分的长顺。

事实证明，萧南的这个阳谋还是颇有成效的，——

首先，崔家上下，包括崔幼伯，人人都说萧南这个嫡母做得宽仁、大度，无意间为她的贤名又添加了一个佐证。

而长顺这边呢，他只跟着老夫子学了一年，言行越来越规矩，看顾嫡出弟弟（尤其是长寿童鞋）的时候，恭敬中带着亲近，非常符合他庶兄的身份。

萧南很满意，庶子、庶女老实本分，她也不吝啬给他们些好处！

萧南这边觉得满意，站在一侧的金枝、玉叶两人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她们早就看明白了，若是自己守着本分，不争不抢，主母反而会关照自己所出的孩子。

而倘或她们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两人慌忙摇头，这个，她们想都不能想！

有些事，金枝、玉叶不敢想，但有些人就敢想。

比如武五娘！

那日武五娘以身挡箭的救了崔幼伯，崔幼伯不管是出于亲戚的情分，还是出于报恩的意图，他直接将人接到了刺史府，让府里最好的大夫给武五娘诊治。

另外又从京里带来的珍贵药材中拿出许多武五娘现在能用的药材，流水一样送到了她暂居的客舍。

接着，崔幼伯见武五娘身边只有两个服shi的丫鬟，且都是年幼不懂事的，他便从崔家的家生奴中挑选出四个经验老道的婆子派到客舍，反复叮嘱的让她们悉心服shi。

除了这些，崔幼伯每日办公完毕都会去客舍小坐，名曰探病，实则是聊天。

反正武五娘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脑子、更不是嘴，哪怕生活不能自理，‘陪聊’还是木问题滴。

两人从诗词歌赋谈到近几年的人生境遇，从公开的话题，渐渐谈及si人问题。

但不管他们谈得是什么，看在外人眼中，便是崔刺史与武五娘交谈甚欢，两人‘感情甚笃’呀。

许多靠谱、不靠谱的流言便就此产生了。

对此，崔幼伯也有所察觉，不过，他也没办法呀，有些事他必须搞清楚。

哪怕流言有可能传到京城，哦不，不是有可能，而是必须，只有这样，某些人才能顺利破坏掉他与娘子的感情，进而毁掉他的家庭，让他内宅不宁，也就没有精力去管什么政务、仕途了。

不过……

崔幼伯暗暗咬牙，心说道：娘子，应该会相信他，而不是那些流言，对也不对？！

ps：嘿嘿，补昨天滴。顺便推荐一篇好文，不要扫雪的《嫡女归来》，嫡女归来，谋一世平安，守一世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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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回京

世间最奇妙的关系，莫过于夫妻，原本陌生的一男一女，因婚姻而结合，他们可以比血脉至亲都彼此信赖，也可以比宿世仇敌都彼此怨恨。

而崔氏小夫妻的关系有些复杂，至亲至疏两边都不靠。

崔幼伯曾经不止一次的总结过，他与萧南之间的关系，如今正处在微妙的状态上，说是亲昵吧，两人在闺房倒是挺‘亲’的，但是出了寝室的门，两人就又变得客气有余、亲昵不足了。

且，崔幼伯心里很清楚，萧南更看重几个孩子，而非他这个一家之主。

有时他甚至悲哀的想，如果他和娘子之间没有那么多孩子，他们的夫妻关系可能会走到一个非常艰难的境地，没准儿，还会和离。

如履薄冰呀——

夫妻关系微妙至此，崔幼伯不得不更加用心的经营，倒不是他忽然变成了爱家好男人，而是近几年的经历和崔、萧两家的祖先告诉他，想要在仕途上走得更远，或是事业取得更大的成功，他就必须把内宅摆平。

内宅不宁，妻妾相争，嫡庶不分，绝对是乱家之源。

自己的家都乱了，他又何谈治国平天下？！

当然，除此这个功利的原因在，他在感情上更倾向于他的家庭。

因为他深深的感觉到，父母是兄弟姐妹的，兄弟又各有自己的家庭，唯有自己的娘子儿女才是属于他的。

也只有娘子才会全心全意的为他筹谋，虽然萧南在某些事上动了心思，但出发点还是为了整个家庭好。

崔幼伯过去可能无法理解这份心意，但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他对萧南，有敬有爱也有怜惜。

为了维持家庭的和睦，为了回报萧南，也为了表明心迹，他才会数次插手内宅的事儿，主动将几个无所出的妾侍处置掉，还狠下心来彻底‘处理’了阿槿。

崔幼伯相信，他的这些举动，娘子定然体会，或许她不会立时转变对他的看法（比如没有真正把他当夫君尊敬），但肯定会明白他的决心，进而更加相信他。

而这次的风波，将会成为检验他们夫妻关系到底如何的试金石。

崔幼伯心里这般想着，面儿上却不显，继续与武五娘闲聊。

许是两人聊得多了，说话间也不再似初见时那般拘束，武五娘主动提及了当年她出嫁、离京的惨痛经历。

武五娘自觉自己掩饰的很好，并没有表露出对崔家人的憎恨。

但崔幼伯是什么人呀，他原就对她有戒心，交谈的时候一直都在观察她的神情，说话的时候更是无比谨慎。

这会儿听了武五娘的‘诉苦’，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爽的感觉——武氏什么意思，竟然在暗暗指责老夫人和娘子？

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在暗示，似乎若不是老夫人和娘子，她不会落得下嫁个寒门士子、远嫁他乡最后凄惨守寡的下场。

这、这叫什么话？

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崔大吐槽：咱是深有体验呀），且当初为她谈定婚事的是她的父母，她婚后过得不好，该怨恨的也是她的娘家，关他家老夫人、娘子什么事儿？！

崔幼伯越听越腻烦，表情实在控制不住了，双眉禁不住皱了起来。

武五娘却误会了，她以为崔幼伯是没想到自家娘子会这般霸道，害得一个无辜世家女落得如此凄惨的地步。

武五娘甚至在窃喜，或许、或许他在为自己心疼，或者惋惜——当初若没有萧氏从中作梗，他们早就成就了好事儿呢。

武五娘会这么想，倒也不是她自我感觉良好，而是她对崔幼伯的印象还停留在九年前（崔大怒：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另外她觉得，她与崔幼伯的基础很好，再加上她之前过得确实凄惨，崔幼伯也曾数次感叹她‘可怜’，最最重要的是，她武五娘可是崔幼伯的救命恩人呀。

并且，武五娘是拼着自己的性命救了崔幼伯，她的这种行为，只能用‘情’来解释，至少在外人看来，她与崔幼伯应该是有情的。

否则，只一个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绝对不能令她舍身救个外人。

在武五娘想来，崔幼伯是个聪明人，旁人都能看透的事实，他也应当能领会。

武五娘了解男人，尤其是骄傲、自负的世家子，倘或有那么一个世家贵女，肯为了救他而舍弃性命，他暗自得意的同时，定会牢牢的记在心头。

即便无关情爱，他也不会把她想得太糟，至少会相信她，相信她的话！

也正是因为这份笃定，武五娘才不断的在崔幼伯面前暗示，她想让崔幼伯知道，他那个被满京城人誉为‘贤妇’的娘子，并不如面儿上表现得那般贤惠、大度。

萧氏不但不大度，相反她善妒，甚至还因此害得一个贵女潦倒落魄，只能依附远房亲戚过日子！

忍着怒气，听了两耳朵自家祖母和娘子的坏话，崔幼伯脸色极差的回到了书房。

坐在书案后，他沉默良久，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缓缓挽起袖子，滴了几滴水在砚台里，拿起墨锭慢慢的研磨。

守在门外的澄心听到动静，忙推门进来，赶到书案前，恭敬的说道：“郎君，让奴来吧！”

崔幼伯将墨锭放在一边，又捉起一支毛笔，头也不抬的说道：“不必了，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出去吧！”

“是，郎君！”

澄心不敢耽搁，麻利的行了个礼，然后悄声退到门外，合上房门，重新坐回廊庑下的胡床上，继续听候差遣兼放哨。

打发了小厮，崔幼伯没有耽搁，抽出一张纸，用镇纸压好，把毛笔蘸足了墨，开始伏案写家书。

这次不同于平日的家书，崔幼伯写得很长，足足有三四页纸。

写完后，吹干墨迹，小心的将信折好，暂时放在一个带锁的匣子里，待雪娘子从京里回来后，再把信送回家。

就在此刻，窗外响起一阵熟悉的鸣叫声，崔幼伯忙起身来到窗前，拉开窗子，一道雪白的身影迅速从空中飞入窗内。

崔幼伯双手抱住揽入怀中，亲昵的用手摸了摸它的羽毛，笑道：“正想着你呢，你便来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抱着雪娘子往里走。

坐回书案后，崔幼伯将雪娘子放在案几上，从它的右爪上解下一个木纹信筒，拍拍它的脑袋，然后扬声道：“来人！”

书房的门瞬间被打开，澄心躬身行礼：“郎君，有何吩咐？”

崔幼伯一指几上的雪娘子，吩咐着：“吩咐厨房给雪娘子准备些新鲜的肉食，另外，再让它好好休息一日，明天还要它送信回家呢！”

澄心连连点头，伸手抱过雪娘子便往外走去。

房门再次关闭，崔幼伯这才用钥匙打开信筒，抽出一沓厚厚的白纸。

“咦？这、这是阿沅的笔迹？”

崔幼伯打开第一张，发现这是一幅小幅的画像，画纸上画着四只身着统一服饰、长相却不尽相同的小包子。

再一细看，他才发现，这画像并不是出自萧南或是家里供奉的画师之手，而是他的宝贝女儿阿沅的手笔。

“唔，不错，几个月不见，阿沅的画技越来越好了……”

去年十月份的时候，崔幼伯曾回京述职，在家里停留了几日，那几天，他忙里偷闲的考校了儿女的功课，是以很清楚孩子们的情况。如今才过了不足半年，女儿的工笔画便有如此长进，他真的很高兴。

“噫？这是长生作的诗？唔，不错不错，措辞虽有堆叠之嫌，但立意不错，且还写出了几分意境……”

“嗯，这是阿嫮画的？阿嫮今年才几岁呀，她也学会画画儿了？”

“……哈哈，连长顺都能写家书了呀！”

翰墨接替澄心守在书房外，他刚刚坐定，便听到里面的郎君一阵又一阵的大笑。他心里忍不住嘀咕：啧啧，也不知道夫人跟郎君说了什么，竟让郎君如此开怀！

足足笑了一盏茶的功夫，崔幼伯才渐渐恢复了常态，他将儿女们的作品一一放好，最后目光停留在萧南的家书上。

这封信也很长，在信中，萧南将家中琐事、学院趣事以及几个儿女的学习、生活情况都巨细靡遗的写了出来。

其中，她着重描述了下几个儿女的情况，长生如何稳重啦，阿沅如何懂事啦，四胞胎如何顽皮啦，阿嫮如何乖巧啦，长顺如何憨厚啦…

为了表明自己所言不虚，她还特意写了几个孩子的趣事。

萧南的文笔不错，寥寥数语便将孩子们的可爱‘描绘’得淋漓尽致，哪怕崔幼伯未曾亲见，只读这些语句，他的脑海中便能浮现出儿女们玩闹哭笑的可爱画面，嘴角便忍不住的往上翘。

许是萧南写得太温馨了，崔幼伯忽然非常想家，他甚至想尽快把鄯州的事务料理清楚，然后尽快回京。

回京，也就是回家！

崔幼伯这边只能想一想，而洛阳那边的崔泽等人却已经开始做着回京的准备了。

因为他们的孝期满了，崔泽或许不用回京，但崔彦伯等几房的嫡长子却是必须回去的。

另外大夫人和王氏也都惦记着家里，她们比男人们更加热切的期盼回京……

ps：这些天谢谢亲们的支持了，谢谢，鞠躬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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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匪夷所思

荣康堂，星汉院正堂。

韦氏盘腿坐在榻上，身子斜靠在斑丝隐囊上，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正静静的读着。

门外廊庑下的小丫鬟忽高声通传道：“郎君回来了！”

话音方落，三郎崔叔伯抬腿走了进来。

“郎君，回来啦！”

韦氏忙放下书信，起身相迎，亲手帮夫君解下夹棉罩袍，又从丫鬟的手里接过温热的帕子递给他，“擦把脸吧，去去寒气。”

如今虽已是早春二月，但春寒料峭，崔叔伯一路骑马从城外回来，双颊冻得通红。

随口道了声谢，崔叔伯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不经意间，目光扫到凭几上摊开的书信，张口问道：“咦，娘子正在看信？是何人写来的？”

韦氏正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盏滚烫的茶汤，嘴角还挂着一抹温柔的浅笑，听闻此言，笑容一窒，旋即道：“哦，没什么，呵呵，是大嫂给我的信。”

崔叔伯脚下不停，行至主位前，盘膝坐在矮榻上，随手接过茶盏，说：“大嫂？是了，阿耶和大兄的孝期满了，他们也该回京了。大嫂定是为了此事吧？呵呵，可是有什么事交代给你？”

韦氏紧跟夫君回到榻前，与崔叔伯相对而坐，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抬眼看了看四周的丫鬟。

她的贴身丫鬟机灵，见状，便悄悄冲着几个小丫鬟摆了摆手，然后由她带领着退了出去。

清场完毕，韦氏才叹了口气。道：“郎君所料不差，大嫂正是为了这件事才写信给我。另外，她也提醒我一件事——”

说罢。她故意用眼睛偷瞄夫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崔叔伯轻啜一口茶汤，见娘子这般形容，不禁失笑，道：“娘子，你我夫妻间向来没有不能说的话，可是大嫂说了什么为难之事？”

顿了顿，崔叔伯似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尴尬的问道：“难不成与阿娘有关？”

你知道就好！

韦氏勾了勾唇角。这是她最满意夫君的地方，她家郎君虽也是科举出仕的读书人，但并不是死读书的酸腐文人，整日规矩、礼仪的挂在嘴边，而是个极懂得变通之人。

崔叔伯孝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不是愚孝。当初大夫人犯了错，被老相公罚去感恩寺思过，那时崔彦伯、崔幼伯都担心得不得了。崔叔伯也担心，但他却觉得老相公做得对，那段时间，阿娘也做得确实过了些。是该好好‘静静心’。

当然，这种话崔叔伯不敢跟外人说，就是妻子跟前。他也不好明言。

但韦氏与他夫妻二十多年，早就彼此了解。哪里看不出夫君的真实想法。不过，还是那句话。在孝字大如天的年代，有些话他们夫妻心知肚明，却不好说得太透。

是以，但凡牵扯到大夫人的话题，韦氏会刻意漏一点，但又故意说得含含糊糊。

反正他们夫妻都心里明白，只要意思传达到了，也就可以了。

只见她微微颔首，表情略带无奈的说道：“大嫂说，阿娘这几年在洛阳，一心为阿翁守孝，至诚至真，险些熬坏了身子……最近一两个月，阿娘的精神愈发‘不好’了。”

崔叔伯听出妻子刻意指出的重点，他也不禁一叹，道：“阿娘毕竟上了岁数，这般辛劳，难免——”

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老糊涂’了呀。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老大（即崔彦伯）是个近乎愚孝的人，不管阿娘提出怎样离谱的要求，他都能竭尽全力的满足。

大夫人原就有些‘老糊涂’了，再有这么个百依百顺的儿子供着，如此几年下来，她还不定变成怎样的不可理喻呢。

好吧，为人子女，实不该非议长辈，可、可大夫人做得某些事，实在太不靠谱了。

就拿几个月前那件事来说吧。

话说当年王氏回洛阳的时候已经身怀六甲，回到洛阳没几个月便顺利产下一个男婴，阖家很是欢喜，虽不能大肆庆贺，但还是在家里摆了些素菜，略略庆祝了一番。

尤其是崔彦伯简直高兴坏了，这个小家伙可是他的老来子呀，如今他的长子长女都已成亲，马上是要做祖父的人了，居然又有了个儿子。

这证明什么？证明他崔彦伯还不老啊！

不管他在其它方面做得如何，但在做男人这一点上，他还是很成功滴。

所以，崔彦伯非常疼爱这个小儿子，郑重的请父亲给孩子赐了名，崔泽也觉得小孙子来得是时候，便大笔一挥，亲自写了‘崔令旸’三个字。

崔彦伯这边呢，又因着在家守孝，手头上有大把大把的时间，他便每日都要亲自带着幼子。

发展到后来，倘或有一天看不到小儿子，他就没着没落的。

而王氏呢，也异常疼爱这个孩子，不过她是崔家的宗妇，要主持中馈、料理一大家子的庶务，以及对外的交际。

虽然还在孝期，但该有的人情往来还是不缺的。

王氏很忙，忙得几乎没时间照看孩子。

起初还好，上有崔彦伯看着，左右有乳母、丫鬟，小家伙被照料得极好，王氏也能放心的去料理家务。

但几个月前，大夫人不知听了谁的挑拨，硬要把小孙子抱来养，还跟崔彦伯哭诉，说她上了年纪，愈发孤独寂寥，便想亲自养个孩子，一来她能有个寄托，二来也是帮王氏分担些。

崔彦伯呢，见老母说得伤心，只觉得愧疚——他竟只顾着自己高兴，却忽略了阿娘，真是太不孝了！

而且，王氏的辛劳。崔彦伯也看在眼里，他想了想。觉得阿娘说得有理，便硬着心肠。将哭闹不休的小儿子送到了大夫人的院子里。

听闻这个消息，崔叔伯夫妇都纷纷摇头，觉得老大这么做，绝对会害了孩子。

当然，他们不是说大夫人这个亲祖母会伤害自己的孙子，而是她毕竟上了年纪，自顾不暇，哪里还能看顾一个两岁大的孩子。

要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淘气的时候，倘或一个不留神。就有可能出大事儿。

真若出了事儿，崔彦伯还能去寻大夫人要说法？！

除此之外，还有一则，那便是老人养孩子，不管她原本是个怎样睿智、明理的人，对上孙儿，难免骄纵。

若大夫人一味的宠溺，再纵出一个‘天真烂漫’的‘崔家玉郎’、或是京城纨绔，那才是真真害了孩子一辈子呀。

而事实证明。崔叔伯两口子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崔令旸小盆友被抱走的时候，已经由崔彦伯手把手的教了十几个字，太公家教也背得滚瓜烂熟。

结果。在大夫人跟前待了没半年，小家伙就变得只知道在院子里疯玩儿，写字、背书神马的。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见此情况，王氏万分心焦。偏她又不能跟夫君抗议，毕竟亲手把孩子抱走的就是他。她若是说了什么，崔彦伯定会不悦。

到时候，不但孩子要不回来，他们夫妻还会心生嫌隙。

王氏到底聪明，在家里苦思了好几日，某日给大夫人请安的时候，很是恭敬的表示，洛阳祖宅的事务太多，她实在忙不过来，烦请大夫人派两个得用的婆子给她。

大夫人见状，很是得意，先是故作姿态的拿捏了一番，见王氏一味恭敬谦让，不管自己说什么，她都低头顺眼的连声称是，这才心满意足的点头，将赵妈妈和葛妈妈指派给王氏，‘辅佐’她管家。

王氏高兴的接收了两位妈妈，第二日，大夫人便命人叫来崔彦伯，直说自己身子越发不好了，担心看顾不好崔令旸，更没精力督促他学习，让崔彦伯把孩子再抱回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算崔彦伯再愚钝，他也明白了什么。

偏他还顾着个‘孝’字，依然恭敬的听从母亲的安排，没有半句怨言。

对此，崔叔伯只有叹气的份儿。

如今阿娘要回来了，且看娘子的表情，崔叔伯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得出来，阿娘定有起了什么歪主意，而兄长貌似也默许了。

唉，平静了几年，家里又要其风浪咯。

崔叔伯默默的在心底叹息。

韦氏却在想，蛮横的婆母回来了，也不知道‘西边’知道了没有。唔，看来，她要抽空去荣寿堂跟萧南聊聊。

其实，韦氏多虑了，王氏既给她写了信，同是妯娌，自然也不会漏掉萧南。

且王氏还想着让萧南对上大夫人，好生克制婆母一番呢，更不会忘了‘提醒’她。

“呵呵，大伯母要回来啦！”

萧南坐在矮榻上，身侧放着个熏笼，她读完王氏的信，不由得莞尔。

虽然她将安插在大夫人身边的眼线都撤了回来，但在洛阳，她仍留有不少人，是以，大夫人的情况，萧南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却不以为然，心说话：大夫人已经很‘疯’了，她还能‘疯’到什么地步？

但很快，萧南便知道王氏在信中说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半个月后，洛阳崔家除了服，崔泽携家小返回京城。

得到消息的萧南，带着几个孩子赶往荣康堂。

待行了礼，长生领着弟弟们去了相公的书房，任由祖父考校功课；而萧南则带着几个女儿去陪大夫人说话。

寒暄没两句，大夫人便直奔主题。

萧南听了大夫人的话，只惊得目瞪口呆，她真是没想到，才两年半的功夫，大夫人竟变得这般不可理喻，而她提出来的要求更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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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痴心

萧南没有说话，只淡淡的扫了王氏一眼。

王氏会意，忙上前打圆场，不过在那之前，她先给自己的贴身大丫鬟使眼色，让她们把灵犀等几个孩子带出去。

灵犀已经不小了，且她原就早慧，见此情况，便知道自家阿婆又在为难阿娘，暗暗叹了口气，扭头去看萧南。

萧南接触到女儿的目光，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灵犀收到母亲的吩咐，瘪着小嘴儿起身，领着两个妹妹跟大夫人行礼告退。

这时就能看出灵犀的好教养了，饶是她心里满是对祖母的怨气，面儿上却丝毫不显，神态自若、举止大方，行礼的时候也是规规矩矩，就是大夫人也挑不出半分错来。

不过，大夫人却不想就此放过灵犀，她抬了抬手，阻止道：“我从洛阳带回些时新的糕点，琉璃，你伺候阿嫮、阿潇去用些。”

她正待说‘阿沅留下’的时候，灵犀却忽然抬起头，绽开灿烂的笑容，略带撒娇的说道：“阿婆偏心，有好东西为何只给妹妹们？阿沅不依嘛~~”

最后一个字，灵犀硬是转了好几个调儿，只听得萧南肉麻不已。

偏她长得玉雪可爱，年纪又在可大、可小的含糊阶段，就算敞开了性子猛撒娇，也不会让人觉得别扭，反而觉得她天真烂漫。

果然，大夫人见到灵犀娇憨的样子，也不自禁的露出笑容，她忍不住想起了崔幼伯小时候的模样，唔，还别说，这对父女倒真有几分相似。

趁着大夫人愣神的当儿，灵犀已经麻利的起身，一手牵着一个妹妹，直接跟着王氏的丫鬟走了出去。

“……”

大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三个儿媳妇和几个丫鬟婆子。

哼，果然是萧氏教出来的，真真不讨人喜欢，自家儿子那么好，竟没有半分遗传给这些孩子。

大夫人刚刚平息的心头火又蹭蹭冒了出来，看向几个儿媳妇的目光很是不善。

其实，早些年，大夫人对儿媳妇还是不错的。对孙子、孙女也是真心疼爱。

但这几年，不知是她真的上了岁数‘糊涂’了，还是有旁人挑唆，她看儿媳妇越来越不顺眼。连带着也不怎么喜欢那些孙儿们。

都说隔代亲，可大夫人对谁都不亲，如今她只在乎她自己。

只要自己舒服了，哪怕曾经宠爱的小儿子，她也能‘委屈’。

想到委屈，大夫人想起方才的话题，冷哼一声，道：“对了，老八家的。刚才那事，你到底怎么想，成与不成，你倒是给句话呀。我娘家侄孙自幼聪慧，如今又知道上进，在京城，亦是数得上的出色世家子。他配咱们阿沅。也不会委屈了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萧南心里冷笑连连，她真是没想到，大夫人一回来就给她来了这么一出，竟然想把她的宝贝灵犀嫁给大夫人的娘家侄孙？！

哼，慢说现在郑家衰落了，就是郑家还似六十年前那般风光，萧南也不想把女儿嫁进大夫人的娘家。

郑家，如今只剩下一个光鲜的姓氏了。若不是还有几家得力的姻亲扶持（比如大夫人所代表的崔家），他们家早就沦落为‘卖婚’的破落户了。

而她的灵犀呢，曾外祖父是五相之首，祖父是宰相，外大母是长公主，外祖父是海内名士。母亲是一品齐国夫人，父亲的官级虽低了些，但也是备受新帝信任的封疆大吏。

这般身份，就是做皇太子正妃也尽够的，哪里肯下嫁一个五品京官的儿子？一个十三四岁了，还在家学混日子的京中纨绔？！

不管大夫人是存心还是无意，单从这桩婚事的男女双方条件上看，就知道大夫人没有把灵犀放在心上。

但凡大夫人有一丝为灵犀着想的心思，她也断不会提出这样一桩亲事。

极力压着胸中的怒火，萧南表情有些僵硬的说道：“事关儿女婚事，我并不敢擅自做主，这事儿还需听郎君的意思。待回去后，我——”便写信给郎君。

萧南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大夫人便打断道：“你放心，小八向来孝顺，断不会忤逆长辈。”

说罢，大夫人还别有深意的扫了在场的三个儿媳妇一眼，唇边满是冷笑。

萧南被噎了一下，什么叫崔幼伯孝顺，不会忤逆长辈？

他若为了尽孝，而去牺牲女儿的终身大事，那就不是孝顺，而是愚孝。

萧南发誓，如果崔幼伯真敢这么做，她定会让他‘好看’，说实话，她真心不介意做寡妇！

深深吸了口气，萧南正欲开口辩驳两句，大夫人又抢先开口道：“再说了，这桩婚事原就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且咱们崔家只与世家结亲，郑家乃江左名门，与崔家最相配——”她不就是郑氏女嘛。

之前是崔家子娶了郑氏女，如今亲上做亲，再由郑家子迎回崔家表妹，崔郑联姻，再合适不过了。

“小八一向聪明、有眼光，知道了，只有赞成的份儿！”

大夫人很了解自己的儿子，虽然这两年小儿子对她似是有些疏离，但她也能理解，孩子毕竟长大了，哪能像幼时那般黏着母亲？

萧南冷着脸，刻意一字一顿的点出大夫人此时的身份：“大、伯、母，我回去后就去给郎君写信，若是郎君同意，我也没有意见！”

好吧，方才那句话‘不介意做寡妇’是她气急之下的想法，待她静下来，她才意识到，崔幼伯比自己还要看重嫡长女，除非他脑子烧坏了，他才会随便给灵犀安排一件婚事。

萧南可以肯定，崔幼伯收到信后，绝不会答应这门婚事，所以，她才敢说出这话。

大夫人一听，非常高兴，连连点头，“好好，你赶紧回去给小八写信。呵呵，早些定下来，待他年底回京述职的时候，就可以直接定亲了！”

大夫人越说越兴奋，她甚至已经看到了灵犀十里红妆的嫁入了郑家，而郑家的侄子、侄孙也会得到崔幼伯夫妻的帮助，仕途顺遂，重新恢复郑家的往昔辉煌！

至于灵犀会不会幸福、会不会委屈，大夫人却没有多想，在她想来，孙女嫁给侄孙，两边都是至亲，小夫妻定能和美。

而且，她还固执的认为，孙女嫁入她的娘家，郑家人看在她的面子，也能高看孙女一眼。到时候，即使灵犀做了什么错事（大夫人吐槽：萧氏教养出来的女儿，还能好到哪里），郑家也不会深究。

……她这样做，也是为了孙女好，对不？

大夫人这里想得很是美好，萧南却越听越气，尤其听到‘定亲’两字，她更是险些失控——定亲？定你妹的亲呀！她的女儿才九岁，九岁呀，她早就想过了，要把灵犀留到十八岁才嫁人，就算要提前找女婿，她也不会提前这么多年。

死死的握着拳头，短短的指甲掐入掌心，萧南不止一次的想拂袖离去，只是在偶然抬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大夫人唇边的一抹古怪的笑意，她不禁愣了下。

旋即，她似是明白了什么，心头的恨意更浓。

好容易撑到大夫人乏了，妯娌三个齐齐退了出去。

萧南冲着两个妯娌使了个眼色，韦氏和王氏会意，三人又一起往王氏所居的迎晖院走去。

迎晖院位于中轴线正院的一侧，距离并不远，三人就没有乘坐奚车，步行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进了屋，萧南和韦氏相继问了问王氏在洛阳的情况，又看了看崔令旸，每人送了小家伙一份见面礼，这才屏退众丫鬟仆妇，三妯娌围坐闲聊。

相互寒暄了几句，萧南直奔主题：“大嫂，三嫂，咱们都不是外人，我也就不遮着掩着了，今日这件事，实在突然，且郎君那边还没有消息，倘或大伯母一时高兴——”

王氏和韦氏立时明白了，萧南这是担心大夫人口无遮拦（亦或是刻意为之），随意将郑家欲与崔家结亲的消息散播出去。

彼时民风开放，但女儿家的名声也极重要，且灵犀正好处于可大、可小的年纪，有些事已经需要避讳了。

万一有什么不好的风声传出来，就算崔幼伯夫妇不愿意把女儿嫁给郑家子，到最后，为了家族、女儿的名声，也只能嫁了！

萧南决不允许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王氏思忖片刻，点头道：“弟妇的意思我明白，你放心，咱们崔家规矩大，下头的人断不会胡乱嚼舌根！”

只要把内院的大门把严实了，就算大夫人在内院大谈特谈，消息也传不出去。

王氏做了十年的当家主母，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韦氏也忙点头，“是呀，我也会帮忙的！”

得到两个妯娌的许诺，萧南这才放心的回去。

但，事实证明，她实在是放心得太早了。

第三日凌晨，崔幼伯的回信还没有到，荣寿堂的大门外便来了个访客。

“什么？”

萧南听了玉竹的回禀，险些气得倒仰过去，她一把推开身侧的隐囊，疾声叱问道：“你说是谁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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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妄想

玉竹似是没看到萧南的失控，她恭顺的重复道：“回夫人，郑家十九郎郑平小郎君求见。”

靠，她没听错，真是郑家小子！

萧南缓缓坐起身子，再次确定道：“真是郑平？郑十九？”

玉竹点点头。

萧南咬着牙低语道：“他来做什么？！”

她不过是喃喃自语，不想，玉竹却以为主人是问她话，忙躬身回道：“夫人，郑十九郎君说，他听闻郎君与夫人博学，只可惜过去他年纪小，恐不能领会两位长辈的训诫，如今他长大了，特来求教！”

靠，居然拿这个做借口，老娘若是信了，真是侮辱自己的智商！

萧南慢慢把腿从榻上放下来，垂足而坐，表情甚是游移不定，应是在思索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无奈的叹了口气，道：“好吧，请他去中庭的正堂稍候，我一会儿就过去！”

正巧她也想仔细看看郑平，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嘛。

“是！”

玉竹领命退下。

萧南唤来两个丫鬟给她换上见客的衣服，然后又吩咐了玉簪几句，这才起身来到中庭。

中庭的正堂内，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背脊笔挺的跽坐在单榻上，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垂着，目不斜视，静静的候着长辈前来。

跪坐了足足一刻钟，他的身子开始微微晃动，扶在膝头的双手不停的摩挲着，似是在擦汗，又似是在转移注意力。

其实，他更想动动腿，方才他正襟危坐了这么一小会儿，他的腿早就又酸又麻。

但一想到出门前父母的叮嘱，以及姑祖母给他说的美好前景，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只在心里暗自埋怨：齐国夫人也真是的，明明都是一家人，而且自己很快就是她的女婿了，她竟还这般托大。

还有，如今胡式家具当道，他们郑家待客的厅堂早就换了高足家具，这崔家，怎么还用着魏晋时的茵席矮榻？

这、这也太落伍了吧？！

别看郑平垂着头。貌似很老实的跪着，但他的眼睛却没闲着，滴溜乱转的打量着四周。

除了让他抱怨的一水儿的矮足家具，正堂的其它摆设还是颇让他艳羡的：单丝罗的帐幔。名人绘制的丹青屏风，顶级的白瓷器具，紫金博山炉、上好紫檀香……

许多东西，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贡品，就是他们郑家，也没有这么多御赐之物。

啧啧，难怪阿娘揪着他的耳朵反复叮嘱，让他在齐国夫人面前好好表现，待他成功娶到夫人的嫡长女后。别的不说，单靠崔灵犀的嫁妆，就能让他们一家子过上豪奢至极的生活。

就在郑平胡思乱想的当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他的耳朵动了动，旋即收回视线，将腰杆挺得笔直。

紧接着，郑平低垂的双眼看到一道绯色绣金线的身影在面前缓缓滑过。那曳地的裙摆，仿若湖中的涟漪，一圈圈的在地上漾开，随着脚步移动，那红色的微波直接朝主位延伸而去。

在那绯色身影的后面，还跟着四五个碧色的人影，只是她们的脚步远没有前者淡定。

来了，齐国夫人来了！

郑平心中的弦瞬间绷了起来。集中全部注意力，努力用最佳的状态应对齐国夫人。

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后，不远处的主位上传来一个温柔却不失端正的女声：“这便是郑家十九郎吧？”

郑平忙行礼，道：“儿郑平，见过齐国夫人！”

“呵呵，你是大伯母的侄孙儿。算起来，咱们也是亲戚，”

萧南浅浅一笑，客气的说道：“既然是亲戚，也就不是外人，无需多礼，你直接唤我表婶就好！”

郑平大蛇随棍上，立刻改口，再次行礼道：“表婶！”

萧南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道：“呵呵，好孩子，来来抬起头来，让表婶好好瞧瞧。大伯母可是没少夸你呢。”

郑平觉得有门儿，故作羞涩的抬起头，看了正坐在主位上的绯衣女子一眼，便又慌忙垂下头来。

单看他这一系列的动作，若是让不熟悉的人瞧了，定会以为他是个羞涩文静的好少年。

但萧南不同，早在那日大夫人提出婚事后，她便命人去详细调查郑平的情况。

萧南派去的那些人非常能干，用堪比后世狗仔队的无孔不入技能，将郑平上上下下调查了遍。

从他出生的第一天，一直查到现在。

就在昨天傍晚，负责跟梢的人还发回消息，说郑十九正与一帮来京赶考的士子在胡商开的酒肆吃酒、评诗。

萧南定定的看着面前装鹌鹑的少年，暗自冷笑：哼，真是看不出来呀，就这么个小屁孩儿，居然还学着大人的样子去与胡姬调笑。

犹记得，昨日听了下人转述的郑平说的那些话时，萧南险些气得要抡鞭子抽人——该死的郑家小子，这边心心念念的要娶她的灵犀，结果亲事还没定呢，他就敢去花天酒地。

更有甚者，这个混小子今年才十三岁呀，隔后世就是个初中生，小小年纪就敢‘狎妓’？！

这样的人，居然还敢妄想娶她的宝贝女儿，真是白日做梦！

萧南越想越气，不过，上门即是客，再说她还想亲自观察郑平一番，这会儿她还真不好翻脸。

“嗯，真是个风神秀彻的小玉郎，”

萧南唇角翘起，说着违心的话，接连称赞了郑平几句。

随后，她话锋一转，问道：“对了，听说你在郑家家学读书，如今正读什么呢？”

郑平的笑容一窒，旋即略低羞赧的说道：“儿正在读《春秋》。”

萧南挑眉，正欲开口考校他几个问题。

不想，那郑平似是看出了萧南的打算，忙又补了一句。“只可惜儿愚笨，读了这些日子，竟有好些问题弄不明白，听闻表叔表婶都是博学之人，故而前来求教，还请表婶不要嫌弃儿蠢笨。”

萧南被噎了一下，看向郑平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咦，还别说哈。这小子，倒还有几分机灵劲儿，难怪会被大夫人瞧上。

要知道郑家五代没有分家，家中与灵犀同辈份的男丁足足有二十来个。郑平排行十九，却还不是最小的，其中与灵犀年纪相符合的也有三四个，郑平却能脱颖而出，足见他是个伶俐的。

就像所有的世家大族一样，郑家的人丁非常兴旺。

但有利有弊，家族人丁兴旺是家族繁盛的基础，可郑家的资源就这么多，根本不够这么多子弟分配的。是以，落到每个人身上的资源就少得可怜。

这一点首先体现的住房上，听闻，在郑家，就是长房嫡孙也只分得一个小院，而其它的堂兄弟，许多都是三四个小郎公用一个院子。至于那庶子什么的，就更可怜了。

郑平长得好、嘴巴也甜，颇受长辈的喜爱，饶是如此，他也没能混上一个独立的院子，仍和快要成亲的嫡亲兄长十六郎共居一个窄仄的小院。

而这也是郑家迫切想与崔家联姻的原因——崔家豪富，崔幼伯一人承继荣寿堂的全部财产，而齐国夫人又是京城公认的最能挣钱的贵妇。崔灵犀作为荣寿堂的嫡长女，其嫁妆的丰厚程度，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呀。

毫不夸张的说，单靠灵犀一人的嫁妆，就足以养活整个郑家。

一想到崔灵犀过门后，可以带来富可敌国的嫁妆。郑平的小心肝儿都要跳出来了，再次偷偷打量正堂四周陈设的时候，眼中精光闪烁。

不过，小少年很懂得伪装，强自忍下心中的渴望，硬是将目光转了回来，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雅士模样，半垂着头，继续听候长辈的训导。

郑平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他却忘了，他才多大呀，十来岁的小屁孩儿，难能瞒得过一个活了三辈子的女人？！

更不用说，这个女人一直用雷达般的视线反复扫描着他，根本不会漏掉丁点儿的神情变化。

看到郑平的眸光流转，萧南对他的印象更差一分：正堂的陈设，都是她亲自指点摆放的，其中有多少珍品、多少贡品，她更是一清二楚。如果郑平能大大方方的欣赏，她反倒会敬佩几分，偏他心里明明艳羡得紧，却故意装着不在乎——

哼，伪君子一个！

萧南最厌恶这种人，虽然真小人和伪君子都让人厌恶，可相较而言，她更讨厌伪君子。

再加上她之前调查的资料，萧南直接把郑平彻底否决了。

不过，萧南比郑平的桥段高，饶是此刻她无比厌恶此人，但她还是笑语盈盈的与他闲聊，接着方才的话题，她道：“十九郎过谦了，郑家诗书传家，郑氏家学里更是有数位大儒坐馆，不拘哪一个，都比我这个女子强许多——”

郑平听出萧南话里的婉拒，神色有些慌乱，忙躬身行礼道：“夫人过谦了，谁人不知夫人家学渊源，祖父、父亲皆是当世名士……如今更是积微学院的校长，小子若是能的夫人指点一二，定能受益匪浅……小子一心向学，还请夫人成全！”

得，这家伙还粘上了，不过，萧南也不能直接把个‘一心向学’的孩子撵出去。毕竟她是积微学院的校长，是夫子，作为老师，她真不能拒绝一个积极进取的‘好少年’。

可，可她真心不愿意呀，把这么一个居心不良的坏小子留在家里，岂不是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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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魑魅

郑平额头触地，一直保持着跪姿，态度很坚决，不管怎样，他都要留在荣寿堂，以便能随时向萧校长求教！

萧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叫什么？

跪求？硬逼？！

萧南相信，如果她继续拒绝，这个小子绝对能跪到荣寿堂的大门口，摆出一副‘你不收我，我就跪死在门前’的架势，引来无数人的围观。

事情真若发展到那一步，她萧校长的名声也就‘亮’了。

除了外界的非议外，大夫人那里也不好交代，虽然萧南不怕大夫人，可有些事儿，不是敢不敢做，而是能不能做。

尤其是儿女渐大，她更要为孩子们的名声着想，倘或传出她萧南仗着一品诰命的权势、不把长辈放在眼里的话，不止她的贤名受损，就是她的儿女也要受到影响。

另外，崔氏族人也未必答应。

重生这些年，她努力了这么多，也真心感觉到了名声带给她的好处。

试想下，她做了那么多的生意，若不是她有那么好的名声，岂会无一人嘲笑？

在数次与平安、南平等人的争斗中，若不是她有个贤名，先帝、皇太后岂会站在她这一边？

若不是她有个极好的名声，她岂能当上积微学院的校长？

现在更是因着她的好名声，已经有不少门第相当的人家纷纷露出话，想与她的儿女结亲。

诚然。以上所述的情况，除了名声外，还有许多重要的因素，但不可否认。名声在那些事件的成因中，占据了至少五分之一的份额。

所以，萧南断不会允许有人破坏她努力多年的成果，大夫人不成，面前这个痴心妄想的混小子也不成。

萧南微微闭上眼睛，努力想着应对之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她故作为难的低语：“唉，你这孩子，果是个知道上进的。可我毕竟是个女子……”

故意拖长语调。话语中已经有了松动之意。

郑平听得分明。忙再次行礼，无比诚挚的说道：“儿若是能得夫人的指点，实乃幸事。儿也不贪心，只求夫人能偶尔指点一二。另外，儿听说大表弟是有老相公启蒙、三名士亲自教导的，学识极好，儿想，若是能与大表弟同窗共读，课业定会有所进益！”

萧南眼底闪过一抹异彩，心里冷笑：啧，人家又提出具体要求了，不但想留在荣寿堂。还想与长生住在一起。

若是萧南没想到那个主意前，她定会很生气，但此刻，她心中只有微嘲了：看来，人家对入住荣寿堂是势在必行呀，来之前，还不定演练了多少次呢，定是将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都设想了一遍，然后想好对策。

而且，萧南也承认，郑家人的想法是不错的。

如果她不是积微学院的校长，她可以理直气壮的以崔幼伯不在为由拒绝了事，偏她也是个夫子，夫子就没有男女之说，就不能如此干脆的把求学的孩子赶出去。

“唉，罢了，”

萧南故意长长叹了口气，笑道：“你既一心向学，我都不忍心拒你于门外，但我的才学有限，我来教的话，难免耽搁了你的功课。这样吧，你去积微学院吧，那里有京城最好的夫子，亦有天下闻名的三位名士，不管是哪位教你，都能获益良多。”

郑平一怔，这、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答应呀，还是没答应呀？！

萧南见他发愣，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我安排你和长生住一个院子，你们表兄弟也好亲近亲近！”

郑平这才回过神儿来，将萧南的话消化完，得到一个结论：齐国夫人不想让他住在荣寿堂，不过，却许他破例去积微学院上学，还表示愿意让儿子与他亲近。

唔，这、这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郑平一时无法决断，只愣愣的看着萧南。

萧南也没有回避，直直的看回去，目光坚定，无声的告诉郑平，这是她的底线，不容退让。

郑家早就预料到萧南会拒绝，且也预想了多种应对的法子，一一让郑平反复演练，但在所有的法子中，却没有哪一条能应对当前的状况。

人家既没有明确的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这该如何应承？！

萧南见状，勾起一抹浅笑，柔声说道：“这事儿关乎十九郎的学业前程，自不能儿戏。这样吧，十九郎先回去与家人商量一番。若是觉得此法可行，便直接去学院即可。我会将一切安排好，长生那儿我也会交代好，十九郎只管放心！”

郑平一听有理，忙点头，点完头，他似是又想起什么的再次行礼致谢。

萧南又客气的说笑了一句，便命人送客！

送走了郑平，萧南心绪难平，直接返回葳蕤院的书房，提笔给崔幼伯又写了一封信。

相较于上一封的措辞激烈，萧南在这封信中，语气就缓和了许多，将近几日的调查结果以及今日对郑平的观感，客观的表述出来，最后，很坚定的表示，儿女的婚姻大事必须慎重，倘或一个不慎，他们夫妻将后悔一辈子。

婚姻确实是大事，选择不好，便会痛苦一生，此刻，李敬就亲身验证了这句话，且深深的后悔，他、他当初真不该贪恋权势而娶了南平郡主呀！

“什么，你说郡主又出城了？”

李敬脸色阴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厉声问着面前的一个宫装俏婢。

那宫婢年约十六七岁，不甚美艳，顶多算是清秀，但通身的气派却不俗，面对男主人的质问。她不急不慌，规矩的行了个礼，淡淡的重复道：“好叫‘郡马’知道，郡主说昨夜梦到了先太贵妃。梦醒后，很是记挂，今日便出城去感业寺为先太贵妃点一盏长明灯。”

呸，又是拿先太贵妃说事！

什么做梦，什么记挂，昨夜他们夫妻同榻而眠，他怎不知南平做了什么梦？！

不过是托词罢了，她、她定又去私会哪个野和尚去了！

李敬心头的怒火蹭蹭往上冒，脸颊烧得通红，自己的娘子背着他养小白脸。还整日不着家……绿云罩顶。不管哪个男人都受不了呀。

更不用说李敬了。他向来自持甚高，总觉得自己出身好、才学高，又是正儿八经的科举入仕。当年更是人人称颂的探花使，宦海奋斗十余年，早该入中书，或是尚书省了。

若不是当年崔幼伯夫妇暗地里下黑手，若不是自己的靠山接二连三的倒台，若不是……他岂会娶南平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

当年南平为何被皇太后关进庵堂，风声虽没有大肆传到外头，但许多人都影影绰绰的猜到了几分。

毕竟南平豢养的那个野和尚惹出来的官司太大了，满京城的人都听说了，有一段时间。某某郡主与俏和尚的风流艳事，更是茶肆酒楼最流行的话题。

那时李敬虽已离开京城，但也从京中故友那儿听说了，他还曾与白氏谈笑，说以后谁娶了这位郡主，可有他受得！

时过境迁，当时他玩笑的内容竟在自己身上应验，如今，他肯定是满京城的笑柄吧。

李敬颇有几分大男子主义，他借了娘子的权势，已经让他有些不自在了，现在又——

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李敬的双手死死握着，手指关节处发白，此刻，他胸中燃着一团火，只要一个引子，他便能爆发。

那宫婢见李敬如此暴怒的样子，不免有些心下惴惴。

说实话，她本瞧不上这个靠着自家郡主过活的男人，觉得他是个软弱无用的废物，这会儿，亲眼看到他怒形于色的神情，还、还真有几分骇人的气势呢。

下意识的，宫婢退后两步，担心郡马一怒之下拿她出气，她低声道：“郡马若没有其它的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说着，静静的等了一小会儿，没有听到回音儿，她偷眼看了看五官扭曲的李敬，草草福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哐当~

宫婢的身影刚刚从门口消失，一个茶盏便砸向了大门，精致的白瓷撞到门板后裂成碎片，四处飞溅。

“贱人！”

也不知道李敬骂的是南平还是方才那宫婢，他的胸脯剧烈的起复，双眼充血，仿佛一只困兽，不停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这时，门外走来一个有些憔悴的美妇，她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炖盅。

迈过门槛，美妇似是没看到门边的碎瓷片和流了一地的茶汤，她只抬高脚，跨大步跃了过去。

来到李敬身边，她静静的把托盘放在小几上，然后拉住狂躁的李敬，柔声道：“李郎，为了那人生气，不值当的！”

“呼~~”

许是方才的一番折腾，李敬胸中的怒气消散许多，他看向形容愈显老态的美妇，暗哑着声音低低呼唤：“阿雪，阿雪~~”

为什么南平就不能像白氏一样温柔、贤惠呢？

为什么白氏什么都好，就是出身如此低贱呢？

倘或她们能换个个儿，那该多好！

白氏轻轻的将李敬按在胡床上，低声道：“李郎，你可知那人为何频频出城？”

李敬刚刚消散的戾气瞬间高涨，直直的瞪着白氏，似是不明白她为何要提起让他难堪的话题。

白氏却似没看到李敬那恶狠狠的目光，继续道：“妾身听说，圣人为了给皇太后祈福，近日时常去感业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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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魍魉

“娘子，昨日你去哪儿了？”

次日黄昏，守在家里一整天的李敬终于堵到了刚刚迈进家门的南平，他神情淡淡的，语气不带丝毫感**彩的问道。

南平似是遇到了什么喜事，满面春风，抬腿刚踏上正堂的地板，便听到了自家夫君的声音，她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板着面孔，冷声回道：“怎么？阿丁没告诉郎君我去感业寺为外大母祈福了？！”

对于这个夫君，南平倒也不是厌恶，在某些方面，李敬比她的前夫崔嗣伯强多了，尤其是在为人处世上，与她颇为合拍。

但唯有一点不好，就是对她的管束太严，整日像看守犯人一样看着她。

好吧，若是普通人家，夫君管着娘子属于正常。可他们家是普通人家吗？

他李敬也不想想，他吃的、住的、用得，乃至他的官位，有哪一样是他自己挣来的？还不都是靠着她这个娘子！

明明全家人都要靠自己养活，他居然还敢在她面前摆‘一家之主’的架子。

哼，不知所谓！

李敬见南平看也不看他，径直往主位走去，平静的面孔有些龟裂，掩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握了握，最后他还是忍住了，几步跟上南平，继续说：“祈福？娘子莫非把为夫当做了三岁稚童，托词和实话都分不出？”

南平一听李敬竟然又敢质问她，心里的火气开始往上蹿，只听她没好气的哼哼两声：“郎君自不是无知幼童，然本郡主也不是稚童，每日只知憨吃傻玩，我身上事务繁杂，偶尔外出也是正常，郎君何须大惊小怪？！”

南平又把身份摆出来，李敬脸色变了好几遍。强忍着脸上的烧热，低声道：“娘子，这里没有外人，就咱们夫妻两个，难道你还要继续隐瞒为夫吗？”

南平忙了一天一夜，早就身心疲乏，若不是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她心情正好。这会儿她还真没心思跟李敬‘闲聊’。

且李敬这种审问犯人似的口吻，让她颇为不爽。

猛地回过头，南平唇角勾出一抹嘲讽，冷笑道：“好好好。郎君不是想知道我去哪儿了吗？哼，实话告诉你，本郡主去幽会情郎了，你待怎样？！”

娘的，老娘真是受够了，你丫的再敢这般怀疑本郡主，本郡主就真让你当一回‘娼夫’。

“……”

牙齿咬得咯咯响，额上青筋暴起，李敬的拳头险些要轰到南平那张满是讥诮的脸上。

若不是脑中还有一丝理智提醒他。若不是白氏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此刻，南平极有可能被‘家暴’。

忍了又忍，李敬松开紧握的拳头，冷笑连连：“情郎？呵呵，娘子说玩笑呢吧？感业寺乃皇家庵堂，又不是**小庙。哪里来得情郎？”

南平愣了下，用新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家男人，心里暗道：咦，这次他竟没有上当？

就在她愣神的当儿，耳边又想起李敬低沉的声音：“听说最近圣人经常去感业寺，过几日还要为皇太后办一场极大的法事？”

“你~”

南平的脸色微变，眼底闪着惊疑不定的光，直直的与李敬对视。似是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端倪。

好一会儿，她才笑得言不由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去为外大母祈福，圣人如何，与我有甚干系？！”

心里则暗自嘀咕：哪里走漏了消息。李敬竟起了疑心？

不是她不相信自己的夫君，有了大事也不愿与他商量，实在是她这件事关系重大，她连挚亲的家中亲长都没有告诉，为得就是怕泄露消息。

一旦消息走漏，计划失败是一回事儿，她的名声也将受到极大的损害。

毕竟，给皇帝拉皮条什么的，确实不是什么光彩、值得鼓励的行为。

还有一点，宫里的韦淑妃是她的堂房姑母，她不说想着帮失宠的族姐复宠，却为了一己之私而介绍别的女人给皇帝，这本身就是对家族、对族姑的‘背叛’。

事情成了倒还好说，族人为了利益可能会站在她这边，她也不会被家族所弃。至于韦淑妃会不会原谅她，南平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可若是没成还被走漏了消息，那、那她就真是羊肉没吃到，反惹得一身骚了。

所以，消息绝对不能外漏，这件事除了她自己和两个心腹侍婢，南平谁都没有告诉。

可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难道是那两个侍婢……不可能，南平迅速的摇摇头，那两人是她最信得过的人，当年与唐玉的事儿，她们都是知情人，却从未漏过口风。

且在庵堂‘思过’的几年间，也都是由她们忠心相伴。

若是她们都能背叛，那她就再无可信之人了！

稳了稳心神，南平故意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很无辜的看着李敬。

李敬见状，愈发肯定了白氏的猜测：南平确实有大事瞒着自己，否则，她绝不会如此的心虚。

思及此，他脸上的阴郁变成了胸有成竹的浅笑，语气也轻松了许多，道：“娘子，武才人可还好？”

南平闻言，猛地回过头，死死的盯着李敬，一字一顿道：“好，夫君确实厉害，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只是不知我哪里漏了行藏，竟让夫君猜到了？！”

方才一番思索，南平选择相信两个侍婢。

果然，站在南平身后的两个碧衣小婢，听了主人的话后，原本惊慌的眼中露出喜色，纷纷舒了口气——还好、还好，自家郡主还是相信她们滴，没有因为郡马的一通乱说就把这帐算到自己头上！

见此情况，李敬唇边的笑纹加深，他不顾南平杀人一样的眼神，走上前，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娘子，你我是夫妻，夫妻一体。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岂不是更好？”

南平轻咬下唇，表情很是犹豫。没错，他们是一体，可至亲至疏夫妻，若李敬身边没有那个白氏，她可能会更相信他几分。

偏不管她怎么明示、暗示，李敬都不肯将白氏打发了。致使她始终不敢相信他。

许是猜到了南平的心事，李敬敛住笑容，认真的说道：“娘子，我知道你的顾虑。然白氏毕竟陪伴我近十年。且随我在瘴气肆意的西南多年，念在她的几分苦劳上，我这才……唉，早知会因此而让娘子心生嫌隙，为夫定不会如此……”

最后，李敬似是下定了决心，道：“我在城郊置办了一个小田庄，明日我便把白氏送到那里去，让她以后就在庄子里‘静养’吧。”

“……”南平定定的注视着李敬。

李敬也不躲避。直直的对视回去。

夫妻两个对视良久，‘唉’，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响起，南平缓缓点头，“郎君，请随我来！”

不是想知道嘛，好。那老娘就都告诉你，你丫的若不能给老娘出个好主意，看咱怎么收拾你！

南平暗自发着狠，京城的另一边，也有人在暗暗使劲儿。

“你说什么，圣人又微服出宫了？”

皇后坐在榻上，刚将小儿子哄睡着了交给乳母，转头听到心腹内侍的回禀。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问道：“他又去感业寺了？”

“回殿下，圣人昨日未初出宫，宫城下钥前才回来！”

回话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内侍，身形不高，长相普通。长得几乎没什么特点，就是那种丢到人群中立刻找不到的人。

皇后默默的坐着，好一会儿才缓声道：“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说罢，冲着侍立一旁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会意，将那小内侍领了出去，转身离去的时候，她还不着痕迹的塞了他一个荷包。

“殿下，圣人频频出宫，似是有些不对劲呀。”

皇后身后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妇，人长得很富态，听这说话的语气便能猜得出来，她定是皇后的铁杆儿心腹。

“哼，哪里不对劲？他定是去瞧那个贱妇了！”

在自家乳母跟前，皇后也没有掩饰情绪，语带微嘲的说：“先帝病重、大郎去两仪殿侍疾的时候，我就瞧出来了，那贱妇生得妩媚，软言细语的又会勾引人，大郎被她迷住了，也属正常。当年——”

皇后忽然住了口，当年绯儿之事，对她绝对是个噩梦，饶是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不愿提及那人的名字。

那老妇闻言，面露焦急，低声道：“那可如何是好，韦氏失宠，圣人对殿下也愈发敬重，眼瞅着要立太子了，却、却出了这样的变故……”

一听‘太子’两字，皇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的阿旦眼瞅着就要三岁了，小家伙生得白白胖胖，聪颖可爱，按理说可以立为太子了。

可皇帝似是忘了当年的承诺，竟半句不提立太子之事。尤其是皇太后过世后，压在皇帝头顶的最后一层束缚也消失了，皇帝变得愈发恣意。

不是今日在皇宫里命令一群小内侍cosplay突厥人玩儿游戏，就是明日微服出宫。

种种异常的行为，让皇后心惊的同时，也暗生警觉：韦氏虽然被关了起来，但后宫、乃是京城的魑魅魍魉还有许多，万一哪个小鬼儿趁机作乱，她们母子还不定怎样被动呢。

不行，她也要采取行动！

ps：最近太忙了，白天照顾小侄子，晚上写文，都没时间整理思路了，脑子里一团浆糊，明明情节早就设置好了的，可就是写不出来，这是补昨天滴，嘿嘿，今天的稍候奉上，还请亲们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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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背后

皇后猜得没错，最近一段时间，因着皇太后的孝期已满，西突厥的战事顺遂，京城又重新热闹起来。

在这种欢乐的大环境下，不止皇帝有了改变，就是京城的某些魑魅魍魉也都纷纷冒出头来，一个个的暗自忙碌着，鬼鬼祟祟的算计着。

南平靠着在感业寺的‘人脉’，积极的帮皇帝拉皮条；

而她的堂房姑母韦淑妃也没闲着，被关了一年的禁闭后，她从最初的不敢置信、狂怒暴躁发展到现在，已变成了淡然。

她不是真的放下了，而是想通了许多事。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皇帝已经不是当年的大郎了，如今他是圣人、是万民之主，亦是她的夫主，她若是再似以前一样对待他，虽不至遭厌弃，但也绝对无法恢复过去的荣宠。

还有一点，经过被长公主当众掴掌的事儿后，韦淑妃还深刻体会到，无论谁当皇帝都不如自己的儿子当皇帝更靠谱。

只要她做了皇太后，她还怕长公主那些金枝玉叶吗？

禁闭一年多，韦淑妃想了许多，当然她最终的目的自是推自家儿子成为下一任皇帝。

目标很美好，但现实却是残酷的，她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她必须从寝殿里走出来，然后复宠，最后再推儿子上位。

问题来了，她该怎样求皇帝放她出来呢？

穿着一身素净宫装，韦淑妃跪坐在书案后的蒲团上，面前摊放着一沓裁得整齐的白纸，紫毫笔、砚台等一应俱全，唯一缺少的便是墨锭。

“娘子，您真要这么做？”

韦淑妃身侧的大宫女面露心疼，想阻止却又不敢，只讷讷的提醒。

韦淑妃没有说话，一脸坚定的捉起一柄短刀。对着左手的几个手指挨个比划了下，最后，眼一闭、牙一咬，锋利的刀刃割在了白嫩细腻的食指上。

“嘶~~~”

指尖传来一阵灼热般的剧痛，紧接着，温热的鲜血似雪地绽开的红梅，一滴、一滴又一滴的滑过嫩白的指腹，然后滴落在干净的砚台上。

好一会儿。鲜血已经铺满砚台底，旁边的宫女见状，忙拿着个白瓷瓶和细棉布条，在韦淑妃食指的伤口上撒了止血的药粉。然后小心的用白布条包裹好。

接着，韦淑妃如法炮制的将其它几根手指依次割开，各放了不少血，足足凑够了小半砚台的血。

身边的宫女也及时将割伤的手指包扎好。

韦淑妃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摸起紫毫笔，在砚台里蘸足了鲜血，然后工整的抄写着孝经。

这一次，她足足抄写了九九八十一遍，全都是用自己的鲜血写成。

望着一沓字迹工整的孝经。韦淑妃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放下毛笔，吩咐道：“去，把大皇子请来！”

“是！”

宫女连忙答应一声，躬身退下。

唔，道具准备妥当了，接着就是请‘观众’入场了。到时候，她定要演一出好戏！

……

京城城郊某处荒凉的山林中，一个身着胡服的壮硕男子，行色匆匆的在树林中穿梭。

那男子很是谨慎，他一边飞快的挪动双脚，一边不住的往后看，确定没有人尾随后，这才跃身来到一个用树枝覆盖的山洞前。

三两下将掩饰的树枝挪开。他闪身进了山洞。

就着西斜的阳光，山洞里的情况一览无余：一块平坦的巨石，巨石上铺着两床破旧的被褥。巨石前的空地上，用碎石块儿围了个圈，圈里有几块烧焦的木块。显然，这是男子用来烤火的火堆。

火堆一侧。随便放着个盛水的瓦罐和几个瓷碗，某只瓷碗里，还放着几块烤得焦黄的肉块。

那男子进来后，一屁股坐在巨石上，表情阴郁的愣神——

娘的，姓安的小子居然也不相信我……想当初，我为可汗出生入死的时候，安家小子还光着屁股、撒尿和泥巴玩儿呢，如今，在我跟前，竟然也摆起架子来。

一想到自己好容易寻到了‘同伴’，满心希望的去联络，‘同伴’非但不认他，还态度倨傲的奚落了他一番。

他自成人后，向来都是人人称颂的勇士，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同伴话里话外的暗示，说他背叛了可汗，可耻的成了叛徒！

叛徒？！

他毕力术竟然有一天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叛徒？

这、这是对他最大的侮辱，哼，他若是贪恋大唐的繁荣富贵，他第一次来东土的时候，就留下来了，也不会等到今日。

叛徒~哼，他拼死拼活的为可汗效力，到头来，却被个乳臭小儿骂做叛徒？

没错，这壮硕男子就是毕力术。

那日他率领一干突厥密探前去打劫崔家运往鄯州的火器，不想反中了崔家的圈套，除了他自己狼狈逃了出来，其它的属下全军覆没。

毕力术逃是逃了出来，身上却受了极重的伤，最让人头疼的是，普通的外伤大夫根本不会医治火器弄出来的炸伤，而毕力术也担心行藏暴露，硬是一个人躲在这个山洞里，自己用匕首一点一点将炸烂的腐肉剜了出来。

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没有大夫医治，除了自己随身带的一些伤药，毕力术硬是凭着强壮的身体和坚强的意志力撑了下来。

只是他的伤势太重了，身边又没有人照顾，连最基本的温饱问题都不好解决，所以，毕力术足足拖了半年，才能站起来。

而恢复现在的状态，他又耗费了半年的时间。

直到上个月，他才有能力潜入京城，四处寻找其它的同伴。

结果，却是这样——

“唉~~”

毕力术长长的叹了口气，脑子里一片混沌，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么拼命到底值不值。

天色渐暗，毕力术在城内忙活了一天，身心俱疲。他也没胃口吃东西，直接往后一倒便睡了过去。

次日一大早，毕力术准时起床。昨夜他睡得不踏实，梦梦醒醒间，他想了许多事，最后决定，再为可汗做一件事，不为别的。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毕力术，绝不是叛徒，而是突厥的勇士。

草草将碗中残存的肉块咽了下去，毕力术拿好武器。将贵重物品贴身放好，然后一路摸进了城。

他决定了，今天他要好好跟安家小子谈谈，不管他如何倨傲、怎样怀疑自己，他都不会像昨日一样甩袖离去，而要好好跟他说清楚。然后再将自己的行动计划告诉他，并请他转告可汗。

毕力术的计划很好，但当他兜兜转转的找到同伴藏身的客栈时，竟被掌柜告知。说客人已经退房了，昨日傍晚就出城了。

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毕力术心都凉透了，心里暗道：难道自己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吓得安小子连夜撤离？

怏怏的在附近的客栈转了转，详细的跟每个店家表述了下安小子的形容特点，最后终于得到一点信息。说是他们一行七八个人朝东侧城门而去了。

虽然知道这时追去也追不到人了，但毕力术还是不敢放弃丁点儿线索，一路打听一路找寻，待他出了城门，寻上一条僻静的小路时，在路边的草丛间，竟发现了点点血迹，以及一截衣摆碎布。

毕力术记性很好。他分明记得昨日安小子就是穿得这种花色的胡服。

难道……

毕力术似是想到了什么，疯狂的在草丛间寻找，果然，找了一小会儿，他便在不远处的一块坡地上发现了一大滩血迹，而四周亦有打斗的痕迹。

“哈哈、哈哈哈~~”

毕力术猛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仰天大笑，眼角却流出眼泪，此情此景，再联系前几次行动的失败，他就是蠢笨似猪，这会儿也明白了。

“难怪他们说我是叛徒，哈哈，我虽无心，但却害了这么多族中勇士，哈哈哈，我、我是罪人呀……”

许是受得刺激太大了，毕力术竟有些癫狂，又哭又笑了好会儿，他才渐渐止住，注满泪水的双眼中闪烁着仇恨、怨毒的光，心里则暗暗发誓：好、好样的，崔肃纯、萧夫人，你们真是好样的……你们这般对我，那就别怪我加倍‘回敬’了！

毕力术这边心心念念的要‘回敬’崔氏夫妇，鄯州那边也有人‘惦记’崔幼伯两口子。

刺史府的客舍里，武五娘斜倚在榻上，与贴身小丫鬟闲聊。

其实，她的外伤早就好了，流失的气血也都补了回来，可为了能继续留在刺史府，她硬是装着一副伤势未愈的样子，虚弱不已的面对崔幼伯。

而崔幼伯呢，明知武五娘的病弱大多是装出来的，但为了自己的盘算，他也权作没看到，继续嘘寒问暖的关照武表妹。

崔幼伯的这番行径，落在武五娘眼中，却成了‘崔郎明知道她是装病，却不点破，还如此关照与我，想来，崔郎也不愿我离开，所以才——’

有了这番脑补，武五娘愈发安心的准备在刺史府长住。

但她的不作为，却引来小丫鬟的不满，只见那小丫鬟表面恭顺的给武五娘捶腿揉肩，嘴里却说着极不客气的话：“……武五娘，你可别忘了你答应别驾的事儿……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你到底探听到了多少消息？”

ps：这是今天滴，谢谢亲们的支持，忽然看到大神之光又多了几枚，好开心哟，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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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真相

“郭家的管事娘子就是这么调教你的吗？”

武五娘推开小丫鬟帮她捶背的手，不虞的看着她，冷冷的问道。

“哈？”

小丫鬟一怔，不知武五娘这是犯了什么邪，她们以前不都是这般相处的吗？

“撇开咱们现在的主仆身份不提，我也是郭别驾的客人，岂容你这般慢待？”

武五娘唇角勾出一抹倨傲的冷笑，颇有底气的说道：“想我乃堂堂武氏女，就是如今成了寡妇，那也是尊贵的娘子，绝不是你这等贱婢所能轻侮的？”

“哼，武五娘？本娘子的闺名也是你能乱叫的？”

武五娘越说越生气，如不是担心有人听见，引来刺史府下人的注意，她的音量绝对能拔高好几度。

小丫鬟先是被训得愣住了，好会儿才回过神儿来，好气又好笑的说：“哟，这才几日呀，‘娘子’就忘了当日投奔我们郎君时的狼狈模样？！呵呵，还‘娘子’？你也配！”

“你、你……放肆！”

被人提及此生最难堪的时刻，武五娘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只恨不能伸手抽这贱婢两个耳光。

没错，那时她确实很凄惨，夫君刚刚咽气，夫家的那些狗屁长辈就力逼着她过继个嗣子，虽然那嗣子看着还不错，但武五娘并不想当一辈子寡妇呀。

但，似她这种情况，既无亲生儿女，又不肯过继嗣子，还想把夫君留下的财产带走，根本就不可能。

幸而她听说鄯州的土皇帝与自家娘家有些亲戚关系，便扯着郭别驾这张虎皮做了大旗，硬是从夫家族人那儿争回了三分之一的财产。

不过经由她这么一闹，她在兰州是待不下去了，便带着自己的嫁妆和那三分之一的家产准备回京。

谁想半路竟遇到了劫匪。那些悍匪不但劫财还害命，若不是武五娘的护卫得力，她绝活不到今日。

命是保住了，但身上的财物被劫掠一空，除了身上戴着的几件首饰，和贴身荷包放着的几张飞钱，武五娘几乎是身无分文。

没有钱，又被悍匪吓破了胆。武五娘临时决定不回京了，转道去湟水投奔‘郭舅父’。

护卫和丫鬟们为了保护她，都被匪人杀掉了，是以。武五娘一个人走走停停的赶到了湟水。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在什么都不便利的古代，一个娇生惯养的弱女子孤身上路，几百里走下来，绝对不是件轻松的事儿。

待武五娘抵达湟水的时候，虽不至衣衫褴褛，但也好不到哪里，消瘦了好几圈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说话的声音都嘶哑了许多。

若不是她拿出贴身藏着的首饰证明自己的身份，郭家的门房都有可能把她当难民或是乞索婆子轰出去！

而面前这个小丫鬟亲眼目睹了武五娘的狼狈，所以，两人相处的时候，每每武五娘摆出‘贵妇’的谱儿时，小丫鬟都会拿这事儿讽刺、敲打她。

那时武五娘基于自己是寄人篱下，对小丫鬟的‘嚣张’。心中怨恨却不敢表露，只默默的忍受下来。

如今呢，她救了崔幼伯的命，又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自认为两人重拾旧情，相信用不了多久，她便能嫁入崔氏。

到那时，她定会把那些欺侮过、看不起她的人统统都踩到脚底下！

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该死的阿琴！

小丫鬟。也就是阿琴，年纪虽小，但能被郭别驾派来服侍武五娘，并让她跟着入刺史府，想来也不是个一般人。

阿琴很机灵，且极会看眼色。听了武五娘的怒斥，她也回过味儿来了——啧啧，这还没嫁给崔郎君，武氏竟摆起了主母的款儿，全然忘了，她能有今日是托了谁的福！

想到这一层，阿琴愈发觉得，她今日敲打的没错，再让武五娘恣意下去，没准儿就会忘了她的‘任务’。

暗自点点头，阿琴犹嫌稚嫩的小脸上露出鄙夷之色，凉凉的说：“我放肆？哼，我看放肆的另有其人吧。”

“你~~”

武五娘正欲训斥，阿琴截过话头，继续道：“我知道，你又重新过上了金尊玉贵的生活，正在兴头上，满心都想着如何回京、如何继续富贵尊荣……当然这也没错，但是——”

尾音拖得长长的，目光灼灼的盯着武五娘，阿琴冷声道：“还请娘子记住自己是怎么来到刺史府的。”

说罢，她轻笑两声，笑声中难掩嘲讽，刻意压低声音，低不可闻的提醒着：“你最好聪明些，郎君能把你弄到刺史府，自然也有的是法子把你赶出去，且还能让你身、败、名、裂！”

武五娘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想起郭别驾的狠辣手段，又想到某些事实，后背不禁生出一层密密的冷汗。

天呀，她、她竟然险些犯了大错。

得意忘形呀，这些日子她真是过得太舒服了，居然失了警惕心，不该、真是太不该了。

武五娘是个识时务的，之前她能忍受小丫鬟的嘲讽，此刻为了打消阿琴以及她身后的郭别驾的疑心，她也能放下身段。

只见她五官扭曲了下，旋即咧开一抹不自然的笑，低声道：“阿琴妹妹说的是，今儿是我错了。不过，阿琴妹妹请放心，舅父交代我的事儿，我从不敢忘记。但现在崔郎对我仍有戒心，而我也终究只是‘客人’，并不是他的知心人，所以，那件事，仍需要时间。”

阿琴挑了挑眉，看到武五娘屈服，心里暗爽到无以复加，脸上却仍是一派冰冷，点点头，道：“嗯，这件事确实不好做，否则别驾也不会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做准备……不过，‘不好做’和‘不想做’可是两回事儿，还请娘子多多上心。”

一边说着，阿琴一边重新捉起拳头。轻轻的帮武五娘捶着腿。

表面看着是小丫鬟在服侍主子，其实呢：“婢子倒是没什么，就是别驾哪里……呵呵，咱们别驾是行伍出身，性子烈如火，且耐心有限，一月两月能等，但时间久了~~”

剩下的话阿琴没有明说。但其中隐藏的威胁却让武五娘再次打了个寒战。

看来，那件事必须加紧了，否则她非但不能荣归京城，反而会落得惨死异乡的下场。

用力点了点头。武五娘表示她一定会努力。

主仆两个谈话的声音极小，就是在门外廊庑下服侍的粗婢都没有听到。

但她们想不到的是，就在她们窃窃私语的时候，头上的屋顶上，正趴着一个精壮的男子，他掀开几片瓦，耳朵紧紧的贴下去，集中全部注意力，将她们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傍晚。崔幼伯下衙回来，满身风尘仆仆，一脸疲惫倦怠。

时值初春，正是百姓进行春耕的时节。

去年鄯州三个县被贺鲁祸害得不行，许多良田都被践踏、焚烧，尤其是湟水，城郊一大片的田地都成了焦土。想把它养肥了着实需要时间。

为此，崔幼伯特意跟圣人上书，请求减免鄯州今明两年的赋税。

圣人那边呢，刚刚得了崔幼伯递上去的关于‘神奇火器’的密折，正高兴着，见崔幼伯好容易提了个请求，且还在情理之中，他也乐得做‘仁君’。便大笔一挥，爽快的准了崔幼伯的折子。

饶是如此，鄯州想彻底恢复过来，仍需全州上下一起努力数载。

正好，萧南托李荣送来的土豆，崔幼伯已经在自己的职分田里试种成功。实验结果也正如萧南说的那般，产量极高、且不挑田地，食用价值也很高。

崔幼伯很高兴，当下便命令司农，让他组织农户们学习，在全州范围内推广土豆。

因为有具体的实例，且崔幼伯在鄯州的威信极高，所以农户们对于这个外形奇怪的陌生作物，还是很积极的配合。

选地、育苗（其实是等着土豆茎块儿发芽）、下种，全家齐上阵，忙得不亦乐乎。

当然除了土豆，主要的粮食作物还是不能少的。另外，除了湟水一地，其它两个县的水源问题，也需要解决。

去年贺鲁退兵后，崔幼伯便计划在其它两县挖水渠，将湟水河的水引过去。

只是工程有点儿大，那时又刚刚击退了突厥人，时机不太好，崔幼伯只是命司工带领一干河工去湟水河两岸考查地形，选择好适合挖沟的河段。

经过去年一年的准备，今年开春，崔幼伯正式决定通河挖渠，彻底解决鄯州境内的水源问题。

不过，通河之事，还需等春耕之后，到那时才有充足的劳役。

除此之外，崔幼伯也相信，再过一二十天，他便能把州府衙门的‘麻烦’彻底解决。

回到刺史府，崔幼伯先去换了身家常的广袖长袍，拖着个小木屐，溜溜达达的来到书房。

刚坐下没有多久，一个身着玄色胡服的男子便闪了进来，“郎君，那人确实有问题！”

崔幼伯放下茶盏，低声道：“哦，你都听到了什么？”

男子凑到崔幼伯的耳边，将方才听到的事儿小声的说了出来。

听完汇报，崔幼伯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心情有些阴郁，倒不是为了武五娘，而是——

倘或事情的真相果如他猜想的一般，那、那就太残忍、太特么的天怒人怨了！

ps：抱歉抱歉，更新晚了，明天某萨一定会努力早更、多更。谢谢潋滟红水、春风袭人、虚幻梦汐等亲的小粉红，谢谢素素儿、女娲传人等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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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你方唱罢

崔幼伯沉吟片刻，问：“阿大，‘那件事’到底为何？你可曾探听清楚？”

他知道武五娘想方设法混到自己身边，定是有所图谋，且十有**与郭别驾有关。

但具体图谋什么，他却一无所知。

不过，按照他的猜想，武五娘、哦不，应该是郭别驾的图谋不小，否则，郭某也不会费了这么的心血去导演那样一场闹剧。

唔，到底是什么呢？崔幼伯自武五娘入住刺史府第一日起，便开始在心中默默计较。各种靠谱的、不靠谱的猜测，纷纷出笼，最后又都被他一一否决。

崔幼伯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久，如今，终于有了点儿眉目，他恨不得立时解惑。

玄衣男子，也就是崔幼伯的贴身护卫阿大，冷硬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低声道：“郎君恕罪，属下无能，竟、竟未能探查清楚。”

说罢，又解释似的加了一句：“那两人都非常小心，平时极少谈及这个话题。今日若不是武氏得意忘了形，小丫鬟意图敲打，属下、属下连这些话都探听不到呢。”

崔幼伯挑眉，“哦？得意忘形？”

旋即他就明白过来，唇边露出一抹微嘲，喃喃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呵呵，得意忘形？这很好呀——”

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就是站在崔幼伯近侧、耳力极强的阿大都没有听到。

就在阿大纳闷郎君嘀咕了些什么的时候，耳边忽然想起崔幼伯的声音，“阿大，这次你做得很好，这些日子你辛苦了，这样吧，今日是阿尔‘当值’，客舍那边你就不用管了，先回去休息下吧。”

阿大闻言。躬身一礼，“是，多谢郎君体恤！”

崔幼伯微笑的摆摆手，打发阿大下去。

待阿大出去后，崔幼伯坐在案后沉思了片刻，然后挽起宽大的袍袖，拿起墨锭开始研磨。

哧、哧哧~

墨锭与砚台缓缓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响声。崔幼伯定定的看着那渐渐变浓的墨汁，静静的整理着思路。

待研好了墨，他的思路也顺了，提笔开始给家里写信。

最近一段日子。他与家中的信件往来非常多，其中有萧南亲笔的家书，有几个孩子的涂鸦以及笔迹稚嫩的请安信，除此之外，长生还时不时的发来一些课业上的问题，向崔幼伯请教。

另外，已经渐渐长大的小少年，还有许多生活中的困惑，这种问题。萧南这个做母亲的也无法解答，就是回答了，也未必能答到长生的心坎里。

萧南非常明白父亲在儿子成长过程中的作用，因为男人和女人在看待问题上本来就存在差异，就是她活了三辈子，也没能真正猜透男人的心思。

所以，萧南便建议长生。不管生活或是学习中遇到了任何问题，都要及时跟父母请教，她解决不了的，就写信给崔幼伯。

萧南此举，端得是一箭数雕的妙计：

一来，可以让长生健康、顺利的成长，不会出现心理上的问题；

二来，能够拉近父子间的关系。长生是嫡长子，承继大部分的家业是肯定的，但萧南也不敢保证，以后崔幼伯会不会有其它的庶子、会不会偏宠与那个孩子。

倘或真有那么一天，崔幼伯与长生之间的感情越深厚，崔幼伯行事的时候就会越有顾忌。而长生受到的伤害也就越小。

现如今，萧南对崔幼伯的感觉很奇特，在她心底深处，并不愿孩子们更依赖父亲（某南小心眼的吐槽：明明她付出的最多，孩子们若是更喜欢父亲，她这个母亲岂不是很悲催），但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误导孩子，进而让孩子远离父亲。

甚至是厌恶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这绝对是不智的，当孩子与父亲之间产生间隙的时候，这个家也就散了，孩子们除了名声受累外，人生也无法得到圆满。

有父有母、父母疼爱，家庭才能和睦，家族才能兴盛！

所以，崔幼伯哪怕在数千里之外，萧南也想尽办法让他们父子能时常沟通，不令父子间有所生疏。

除了以上两点，萧南还有个小算计：那就是有孩子们时常‘骚扰’崔幼伯，并有长生的课业请教，让崔幼伯没时间、没精力去搞三拈四。

事实证明，萧南的这个法子确实不错，且也收到了不小的成效，至少前两条都实现了。

至于最后一条，萧南觉得还需要时间的验证。

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她和孩子们的家书确实占用了崔幼伯的许多时间，害得他没时间去找小三。

可、可这厮，没时间自己搞，竟然直接把人丢给了她，让她处置，尼玛，这是个什么情况？

当然，远在京城的萧南尚不知道，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此刻萧南正坐在公主府的正堂里，抱着一盘新鲜的果子，兴致勃勃的听长公主‘讲故事’。

长公主的故事讲得颇为精彩，跌宕起伏，狗血淋漓，只听得萧南满眼放光。

长公主讲了一个段落，稍稍有些累了，萧南立刻很有眼色的拿银签子插了块苹果喂到她嘴边。

长公主瞟了女儿一眼，一低头将那苹果块儿含住，慢慢的咀嚼着。

趁着长公主中场休息的当儿，萧南好奇的问道：“阿娘，她真这么做了？九百九十九篇孝经，全都是用鲜血写成的？”

说着，她放下果盘，右手四指并拢做刀刃状，轻轻在左手手指上虚划了一下，嘴里还有些不敢置信，“她、她真舍得割自己？弄出这么多血？”

萧南更想说，韦淑妃不会是用的鸡血或是旁人的血吧。近一千篇的孝经写下来，那得要多少血呀？

就韦淑妃那个娇弱的样子，她能从自己身上放出这么多血来？

不敢想象，萧南实在不敢想象。

长公主哪里听不出女儿的言下之意，她横了萧南一眼，拿起湿帕子擦了擦手和嘴，这才慢条斯理的说：“大皇子领着圣人去看韦淑妃的时候，她正拿着匕首割手指，而一旁的砚台里则残存着不少已干的血迹……”

言下之意，那九百多篇孝经是不是都是韦淑妃的血写成的，这一点谁都不敢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时韦淑妃写的那一篇确实是自己的鲜血写成。

萧南明白长公主的暗示，饶是如此，她也忍不住咂摸咂摸嘴儿，佩服的叹道：“她还真舍得！”

长公主却冷冷一笑，道：“她为何舍不得，不过是弄伤了几个手指、流了点儿血，就把圣人感动得一塌糊涂，连声赞她纯孝，当场便将守在寝殿门口的两个内侍撤掉了。”

换句话说，韦淑妃用几根手指、一小碗儿鲜血，换来了她的自由，以及在圣人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值，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长公主一想起圣人那‘感动’的样子，她就不自觉的面露嘲讽，哼，早就知道韦淑妃不会甘于平静，只是没想到她的动作还挺快的。

不过，长公主转念又一想，最近宫里宫外很不平静，韦淑妃急着出来，倒也正常。

其实不止她，就是皇后也有所动作，频频召几位长公主进宫‘闲聊’，尤其是长乐长公主，更是皇后每次必请的贵客。

每次宣召，皇后聊着聊着就会谈到先帝、皇太后身上，一边回想着两位老人的仁慈与宽厚，一边拿帕子抹泪，言语间对两位长辈甚是尊敬和怀念。

几位长公主也被感动的连连点头，眼角湿润，看向皇后的眼光也颇为和善。

但几位都不是傻子，一次两次的‘感动’还成，次次都这般，就有些值得玩味儿了。

果然，就在长公主们起了疑心的时候，皇后再一次宣召诸位进宫，这次，她没有再谈及先帝和皇太后，而是说起了当年太子未登基时的一些琐事。

这个话题就有些敏感了，因为皇后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她的三皇子，虽没有明着点出来，但长公主们都是在宫廷长大、后又嫁入世家豪门，宫斗、宅斗了一辈子，心眼不是一般的活泛。

当时，长乐长公主立刻明白过来，皇后的亲生儿子马上要三岁了，可以启蒙了。且看小皇子健壮的样子，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应该不会夭折。

皇帝嫡子既已长大，那么‘立太子’之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偏皇帝随着帝位的稳固，心思也变了许多，并没有再提及立李旦为太子的事儿。

不止如此，皇帝与皇后的感情原就不深，如今皇帝坐拥后宫佳丽，又有韦淑妃和宫外的狐狸精分宠，轮到皇后那儿就没什么了。

皇后甚至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皇帝。

夫妻感情渐淡，皇帝又只字不提立太子的话，皇后如何不心焦？！

大皇子年纪越来越大，再过两年就可以议亲了，皇帝若再给他寻门得力的亲家，再给他个极好的地方做藩地，任由他仗着皇长子的身份拉拢朝臣、培养亲信……到那时，小皇子的处境愈加艰难。

同是嫡子，小皇子却比不上他爹，圣人是嫡出长子，又早早的被立为太子，结果还险些被几个兄弟抢了皇位，换成小皇子，他的道路岂不是更难走？

所以，在那些人活动的时候，皇后也动了……

ps：今天第一更，某萨没有失言哦，嘿嘿，亲们是不是鼓励一下，某只脸皮厚的作者捂嘴偷笑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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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我登场

不过，相较于某些人的鬼祟伎俩，皇后的法子就正大光明许多。

首先，她请父兄四处联络，拉拢朝臣，煽动大家上书奏请皇帝册立太子。

与此同时，皇后也时常召见皇家贵女和宗室贵妇们，名曰闲聊，且频频释放善意，但她的真正目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另外，皇后还积极的为皎皎寻找婆家。

今年皎皎已经十五岁了，正是议亲的年纪，且小公主性格讨喜、行事大方，极受先帝和当今的宠爱。皇帝也曾不止一次的跟皇后商量，要给皎皎寻个最好的驸马。

女儿能有个好归宿，自是皇后最大的期望。当然，若是能给自己这一边拉拢一个有根基、有权势的得力盟友，那就更好了。

还是那句话，世上除了血脉至亲，只有姻亲关系最可靠。

不管哪个家族娶了皎皎，这个家族都将自动归入皇后系的序列，这是约定俗成的，就是那个家族原本没有参与夺嫡的心，只要娶了皎皎，他们不愿也要挽起袖子帮李旦争一争。

所以，皇后对于未来女婿的人选非常慎重。

为此她每日除了召见一些公主、贵妇，还会有选择的召一些京中豪门的当家主母进宫，尤其是那种家中有适婚儿子的贵妇，更是皇后关注的重点。

除此之外，皇后还有几个计划尚未执行，但长公主等人心里明白——京城，又要起风了！

新一轮的夺嫡大战已经悄悄的拉开了序幕。

原本，谁当新太子，与长公主并无关系。

但自从那日她怒掴了韦淑妃，就注定无法选择站在大皇子一系。

可这并不意味着长公主一定要站在皇后那一边。

毕竟皇帝的儿子可不止两个。

似长公主这样政治素养不低的女人，绝不会感情用事，但凡遇到大事，她会冷静的观察，想出最有利于自己和家人的策略。然后再站队。

诚然，萧南与皇后的关系极好，单看这层关系，长公主理应选择皇后母子。

但，如今皇后还没有开出让她满意的条件，就算再‘应当’，长公主也不会轻易下注。

而且她希望女儿也不要涉入太深，夺嫡这种事儿。危险系数实在太高了。

想了想，长公主低声提醒着：“肃纯不在京城，你又是学院，又是家里的。实在太忙了，有些事，还是不要太过关注。免得因小失大——”

说着，长公主直直看向萧南的眼底，“记住，你就是什么都不做，你也是本公主的女儿，是堂堂一品齐国夫人。”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其实如果可以的话，长公主真不想女儿卷入皇宫那个是非圈。偏儿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她根本无法左右萧南，只能在一边随时提醒。

萧南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双眼回视母亲，轻声道：“阿娘。儿明白。”

她也是做母亲的人，自然懂得母亲对孩子的那种纯粹的关爱，她知道长公主这么说，都是为了她好。

可正是因为自己也做了母亲，她就越想多做些准备，待儿女长大了，能给他们一个更好的未来。

她阿娘是长公主，所以她才能一出生就得封县主。

可她自己呢。也不过是个齐国夫人而已，且这个诰封无法传承，她的灵犀至今还只是个普通世家小娘子，身上丁点儿诰封都没有。

卷入夺嫡之争确实很危险，但也是个极大的机会，且她有前世的经历做外挂。旁的不好说，至少最后的胜利者是谁，她还是清楚的。

上辈子，没有她的帮忙，皇后并没有产下嫡子，但人家将一个宫婢生的庶子养在自己名下，后来这个小皇子，仗着半个嫡子的身份，以及苏家的鼎力支持，顺利登上了大位。

皇后也直接升级为皇太后，享尽尊荣，病逝后，也能风光大葬，得以死后哀荣。

相较于前生，今世皇后的情况好多了，李旦是嫡子，在礼法上占据绝对的优势，推他上位，非但没有朝臣敢公开反对，反而会得到文官集团的支持。

嫡长继承制深入人心呀。

还有一点，圣人此刻虽没有表态，但他心里应该也是属意小皇子的，毕竟他就是因着一个‘嫡’、一个‘长’才顺利得封太子，继而登上皇位的。

他若是改立其它的皇子（比如大皇子），就有些自打嘴巴的意味。

现在圣人只是忽然没人管束，压抑多年的情绪临时爆发，所以才变得有些‘荒唐’。

萧南算着时间，再有个两三年，等那件事爆发后，皇帝便会幡然醒悟，继而恢复往昔的精明干练。

京中的闹剧，也就折腾这么两三年，只需熬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思及此，萧南抬眼看了看长公主，犹豫再三，决定还是再暗示一二：“阿娘，儿观那位——”

素白的手指指了指承庆殿的方向，萧南压低声音道，“看着平庸，实则是个厉害的人物。她与舅父感情并不深厚，却能坐稳位子，着实有些手段呀。且看她近日来的动作，虽有些小心思，但也并不算太出格，想来，他日即便成就了大事，也不会是个‘得志猖狂’的小人。”

长公主定定的看着萧南，似是想从她的眼中瞧出什么来。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嗯，你说的没错，相较于某人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她的做法还算中规中矩。”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暗自嘀咕：女儿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就这么笃定，确定皇后母子最后会成事儿？

似是猜到了长公主的心思，萧南微微颔首，进一步提醒道：“听说殿下近日在为皎皎相看人家，阿娘交际广、相熟的人家也多，不妨帮皎皎留心一二。呵呵，毕竟，皎皎也是您的侄女儿，是您的晚辈呢。”

在彼时的皇室。姑姑给侄女儿说媒，再正常不过。

萧南这般建议，倒不是硬逼着长公主上皇后母子的战车，而是希望长公主能多考虑考虑，因为请长公主为皎皎说媒，并不代表站队。就算长公主与皇后不是同盟关系，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也该帮忙给侄女谋划一二。

而皇后呢。是个聪明的，见到长公主如此态度，定会加大筹码。

届时，两方或许能结成同盟。有了长公主所代表的宗室支持，皇后母子的成功之路将会更加顺遂。

而萧南和娘家便都能站在胜利者一方，延续家族的繁盛和富贵。

退一万步讲，就算长公主最后决定中立，谁都不帮，但有着‘说媒’这个情分，待皇后成事后，对长公主以及萧真萧直两兄弟也会另眼相看。

如此同样能让娘家上下继续荣华。

长公主静静的思索着，很显然。她也听明白了萧南这个建议背后的深意。

唔，不得不说，她的这个建议很不错。

长公主原本对皎皎的观感就极好，也希望这个侄女儿能有个好归宿。

不过，这话是从女儿嘴里说出来的，长公主端着长辈的架子，实拉不下脸来跟女儿道谢。

长公主故意横了萧南一眼。葱白一样细嫩的手指用力点了点她的额头，轻骂道：“好个小魔星，你是不是觉得阿娘太闲？不说帮我分担几分，却还给我找了个差事……哼，你个没良心的，知道你与皎皎交好，可也不能这般使唤我呀……”

萧南见状，便知道长公主被自己劝动了。她心情极好，很配合的故意将头顺着长公主的力道歪向一边，然后撒娇求饶道：“疼疼疼，阿娘，您轻点儿呀，儿知道错啦。嘻嘻，阿娘就好比那未来佛，大肚能容天下事，又何必跟儿计较呢。”

长公主听萧南越说越不像话，一时撑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说笑声中，母女两个又商量了几件事，待萧南准备回家的时候，已是天色将晚。

因担心宵禁，萧南上车前便吩咐赶车的秦振，让他快些，万一被关在坊门外，那就太麻烦了。

秦振领命，利索的挥舞鞭子，马车快速的在大道上行驶。

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萧南头枕在车厢壁上，不断回味着方才与长公主谈的话，尤其是韦淑妃复宠那件事，她尤为关注。

既然已经站了队，她就要全心筹谋，韦淑妃复宠，对皇后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件事该如何解决？驱狼逐虎？

万一又弄进来个武才人，那皇后岂不是老虎没赶走、狼也成了祸患？

等等，武才人？

萧南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得到下头人的回禀，说是圣人时常去感业寺，有时还会流连好几个时辰。

萧南不禁有些疑惑，上辈子，皇帝虽与武才人之间有些暧昧，可自武氏去感业寺出家后，皇帝便再也没有与她有什么瓜葛。

如今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人给武才人牵线搭桥？

萧南正想着，秦振已经驾驶马车出了崇仁坊，正准备拐入一侧的大道。

这时，另一边的小巷里闪出一辆马车，与萧南的马车正好迎头遭遇。

因这处是个小拐角，街道不是很宽，秦振和对面的车夫都小心翼翼的驱赶着马匹，两辆马车几乎紧贴着车厢外壁而过。

就在两辆马车错身的那一刹，萧南无意间向外瞥了一眼，却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咦？是她？

她、她怎么提前进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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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太仓来客

与她错身而过的女子，萧南认得，更确切的说，是上辈子见过。

绯儿，一个圣人最宠爱的女人，一个曾把皇后挤兑得险些下堂的女人，一个不甚美艳、却多才多艺的女人。

萧南记得很清楚，在前生，她初听到绯儿大名时，还有些纳闷，不是说李承乾童鞋喜欢爬背背山，独宠男宠称心嘛，怎么又冒出个‘女性真爱’呢。

而且，萧南曾多次见过称心，那时的称心只是个太常寺治下太乐署的助教，负责教授乐伎鼓乐。

圣人对称心很不错，但也仅止于‘不错’。

至少萧南没看出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基情’。

当时萧南还很纳闷，私底下还曾默默吐槽：长孙皇后果然威武，有她在就是不一样，瞧，历史上有名的弯男，就这么被掰‘直’了。

后来，萧南某次进宫朝贺的时候，见到了宠冠后宫的王贵妃，也就是绯儿。

一看王贵妃的长相，萧南瞬间明白了：她竟长得颇像称心，哦，不对不对，应该是称心身上有绯儿的影子，只绯儿的年纪比称心大好几岁，两人同是太乐署的乐伎，绯儿出现在皇帝身边的时间远比称心早。

这么说，称心是绯儿的替代品？

不知道这段正史的萧南如此猜测着。

其实，她猜得没错，历史上的绯儿，与称心一样，都是多才多艺的乐伎。

且绯儿出现的时机非常好，那时太子李承乾童鞋的处境很糟糕，内有兄弟争夺皇位，外有朝臣攻讦，正是最忧郁、最低落的时刻。

绯儿最擅长唱歌，一曲婉转优美的歌谣唱下来，太子的烦心事竟消退了许多，由此，太子便宠信上了这个出身卑贱、却温柔可人的女人。

只可惜。李童鞋不懂得掩饰，他太宠爱绯儿了，以致给绯儿招来太子妃等一干妻妾的记恨。

最后，绯儿被杖毙，太子伤心了很长时间，直到看到长相颇似绯儿的称心。

悲哀的是，称心也没能逃开被杖毙的命运。

而前世，长孙皇后没有早逝。有她时时教导、刻意扶住，太子虽也遇到了不少难题，但处境比正史上好多了。

不过命运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还是安排太子与绯儿相遇。而太子呢，依然沉醉于绯儿婉转动人的歌喉中。

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如此，太子宠爱绯儿，逼得太子妃去跟皇后求助。

皇后记着教训，并没有杖毙了绯儿，而是告诉太子，这个女人不许留在宫中，让太子即日将她‘赶’出宫去。

太子无奈，他也清楚。母亲已经手下留情了，至少已经留了绯儿的性命，对不？

人活着就好，不能天天相见就不见吧，心里再割舍不下，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太子当着皇后的面儿，严令内侍将绯儿赶出皇宫。然后，他又命心腹太监悄悄的将人护送到洛阳，稳妥的安置在洛阳的行宫里。

这些，皇后和太子妃都知道，但太子能狠下心来把人送走已是不易，她们都明白不能把事做绝的道理，万一惹怒了太子，激起他的逆反心理。他再故意做些不妥的事儿，那就大大不妙了！

绯儿就这样离开了京城，但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人，并没有就此忘掉她。

这不，皇太后的丧期刚刚过，他便开始计划把绯儿从洛阳接回来。

当然这其中也离不开几个内侍的‘提醒’。绯儿是个大方的人，受宠的时候也能拉下身段，与一群小太监称兄道弟，时时送些财物贴补。

如今十年过去了，那些小太监已经成为管事大太监，且都是一路服侍皇帝的，几乎都是心腹之人。

有他们时不时的在皇帝耳边提一句‘绯儿如何’，便能勾起皇帝的许多美好回忆。

所以，绯儿的回归是不可阻挡的，这个结果前世、今生都没有改变。

只不过——

“她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整整比上辈子早了近一年呢。”

萧南眉头微蹙，她对绯儿什么时候回来，记得最深刻，因为绯儿回京那日，正是大慈恩寺落成的日子，而没过多久，萧南便被李敬赶去大慈恩寺‘静养’，再然后就——

萧南用力摇摇头，该死的，她怎么又想起前世了呢，看来最近她还是太闲了，回去后得多找点儿事做。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萧南刻意的去思量家里的事务和学院的诸多安排。

唔，效果不错，一想到家中那四只越来越会闹腾的包子，所有的烦心事都不见了，萧南不自禁的露出笑容，暗自琢磨着：唔，长泰他们也该启蒙了，是直接让家里的夫子教呢，还是另请旁人？

驸马阿耶倒是挺闲的，他现在虽是平西副总管，但只管在后方筹粮、安排押运，并不需要亲自离京。

把长泰、长宁和长寿交给阿耶亲自教导？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头，萧南自己又否决了，“不行，阿耶年纪渐长，且家里还有阿真、阿直两个混小子，另外，阿兄（即萧博）的长子阿辰也要启蒙了，他可是世子的嫡长子，要承继萧家爵位的，阿耶定会亲自教导……让阿耶教这么多孩子，根本就教不过来呀。”

萧南在心中逐一把家中的长辈数了一遍（萧、崔两家都是诗书传家的老牌世家，随便哪个长辈拉出来都是大师级的人物呀），甚至连老迈的萧国公都没有放过。

萧南甚至恶趣味的想，若是把长寿送到祖父那儿，让这长相、脾气都相似的一老一小共处一室，该有怎样的‘笑果’？

不过，萧南也只是随便想想，老祖父已经八十多岁了，靠着她从桃源里弄出来的果蔬、灵酒和玉露，老人家虽无病无灾的，但他终归是上了年纪，且如今她的桃源消失了，倘或老人再有什么不妥。她根本没法子抢救！

唉，算了吧，老祖父那儿是甭想了。

要知道萧国公可是千年老狐狸级的人物呀，历经两个皇朝、服侍了三代君王，几起几落依然能尊荣至今，绝对不简单。也别多了，儿子们能学到老人家的一两成，就足够他们以后用得了。

待马车驶进崔曲。萧南还是没能想出最合适的人选。

其实隔壁的崔泽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自他回京后，就一直在家呆着。

皇帝似是忘了这位前任宰相，并没有召他重回中书。

而崔泽呢。也需要时间消化这几年京城的动向，以及整理家中的事务，并不急着起复。

所以，这位前任相公便成了宅男，整日窝在书房里，要么看书，要么看邸报，要么跟两个儿子闲聊，要么考校孙儿们的功课。很是悠闲。

萧南相信，她只要跟相公说了，相公定会答应，且会分外用心的教导几个小孙子。

只是……

萧南一想到那位越来越跋扈、蛮横的婆婆，她就忍不住摇头——不行，绝不能与隔壁牵扯的太深，她一直保留着老夫人的正堂。为的就是提醒崔幼伯和隔壁，他们已经过继出来了，与隔壁只是堂房亲戚，算不得真正的一家人。

如果此时她把孩子送过去，那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不是她凉薄，实在是大夫人的个性太不讨喜，自己撇清得这般明显，她还能理直气壮的左右灵犀的婚事。倘或自己表现得稍有一丝亲近，大夫人还不变本加厉的折腾呀。

胡思乱想间，马车缓缓停住，秦振在外头回禀道：“夫人，到了！”

萧南嗯了一声，在丫鬟的服侍下。下了马车，然后换上奚车，一路朝葳蕤院而去。

她刚踏进葳蕤院的堂屋，还不等坐下喝口茶，玉簪便凑了上来，低声道：“夫人，乌家大郎君来了，在偏厅等了两三个时辰，说是有要事回禀。”

萧南微蹙双眉，问道：“要事？连你也不肯说？”

在某些时候，玉簪是萧南的代理人，几乎可以当她一半的家。

家里凡举有不重要的客人、或是商贾上门，大多都是玉簪出面招待，每每都能宾主尽欢，就是有要事，也不会耽搁了。

乌离是经常来崔家的人，与玉簪打交道的次数也最多，以前都好好的，这次怎么就——

玉簪也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道：“婢子问过几次，乌大郎君只一脸为难的摇头，嘴里还不停的说得罪，其它的就不肯再说了！”

“还有这事儿？”

萧南不禁好奇起来，她也不坐下来歇口气了，直接转身，往中庭的客舍而去。

萧南抬步进来的时候，乌离正满头大汗跪坐在单榻上，神色焦急，搬着脖子看着门口。忽看到一袭熟悉的身影，他忙扭过头，双眼只盯着自己的膝盖，待那袭长裙在面前缓缓走过，他才恭敬的行礼：“某请夫人安！”

萧南轻轻振了振袍袖，屈膝跪坐好，随口道：“乌郎君免礼！听玉簪说你有事找我，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何事这般紧急？”

乌离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将身侧的一个蒙着靛青色粗布的物件儿推到面前，然后解开粗布——

“小青~~”

“没错，夫人，您没有看错，我、青郎君又回来啦~~”

ps：卡文卡得欲生欲死，还要时不时的去给小侄子换尿布，岂是一个惨字了得？谢谢亲们的支持，今天只能一更了，明天某萨继续努力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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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忠心野心

原来，这精致却又颇有体积的鸟笼中竟关着一直硕大的鹦鹉，大鹦鹉浑身碧色羽毛油光水滑的，两只黑豆小眼儿甚是灵动，一只胖胖的爪子上扣着铜质锁链，将它束缚在鸟笼的小天地中。

不过，这家伙并不安分，眼前的黑幕一拉开，它便眨巴着眼睛四处寻找。

当它看到那抹熟悉又期待的身影时，很是激动，扑棱着翅膀就要往前冲。

还不等它飞到鸟笼门边，哗啦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铜锁链蹬得笔直，锁链一头连着鹦鹉的胖爪子，一头死死的扣在鸟笼的栖木上。锁链别看着细，但极结实，饶是碧色鹦鹉的个头远超普通鹦鹉，力气也颇大，但还是无法挣脱那锁链。

“夫人~~”

两只小眼委屈的看向主位上的萧南，碧色鹦鹉像个孩子一般撒着娇：“呜呜，夫人，人家要出来啦~~~”

尾音故意一波三绕，只听得在场的人寒毛直竖。

萧南却没有觉得它肉麻，激动的站起来，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经营泪滴，她哽咽道：“小、小青，真的是你？”

没错，笼子里的胖鹦鹉，正是萧南豢养多年的小青，一只在桃源里长大，极近通灵的碧色鹦鹉。

一年半前，萧南与逻迩婆娑寐暗中较量，桃源吸走了他神鼎中的灵气，神鼎爆裂，而萧南的桃源也随之消失。

那桃源崩溃前，萧南及时的将肖义和小青全都送到了太仓岛。

萧南曾不止一次的担心，也不知道这一人一鸟是否脱离了险境。

偏过去的十几个月里，肖义仿佛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给乌离送过水果，更没有只言片语。

至于小青。也跟着消失了。

那时，萧南以为，他们两个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毕竟那时的桃源就像个海啸中的破船，桃源里的动物、作物悉数死亡，她也不确定。与桃源紧密相连的坐标点（即太仓岛）会不会跟着起变化。

或许、或许，她多年的苦心经营，已经日臻繁荣的太仓岛也跟着桃源消失了。

至于那些生化人，岛上的农户，以及她的小青，可能也都化作了尘烟。

一想到自己间接的害死了这么多人。萧南就忍不住的难过。

尤其是对那些自愿迁入太仓岛生活的大唐渔民们，她更是满心愧疚。

相较于肖义等生化人，那些渔民却是活生生的人呀，如今、如今就这么死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萧南总忘不了东海上的几个小岛。也不全是心疼经济损失，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唉，还有她的小青，这厮虽然嘴巴贱了点儿，性子跳脱了点儿，却足足陪伴了她十年呀，是她诸多豢养在桃源里的宠物中，唯一能与她开口说话的家伙。

正是有了它，萧南在桃源里才不会觉得寂寞，可她却害死了它。

早知道她就把小青瞬移到自己身边了。就算被人怀疑，也总过小青身死强呀。

心心念念惦记了这么久，小青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萧南的惊喜与激动可想而知。

乌离很有眼色，见状，忙将鸟笼的门打开，然后又用钥匙打开铜锁扣。

咔哒一声，锁扣刚刚被打开，小青便急切的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一路朝萧南飞去。

萧南也已经起身。踉踉跄跄的绕过面前的屏风，一把抱住飞扑过来的小青

抚摸着小青的羽毛，感受到它温热的体温，萧南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吧嗒、吧嗒的掉落在小青的头上、身上。

许是小青感觉到了头上的湿意，又许是它想到了过去一段时间的经历，也不禁悲从中来，向来逗趣的黑眼珠里挤出了泪花。

它委委屈屈的喃呢：“呜呜，夫人，终于见到你了，人家好想你呀！”

尼玛，这、这还是鹦鹉吗？

简直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小顽童呀。

乌离嘴角狠狠抽动了两下，说实话，当初底下负责押运小青，哦不，是负责护送的下人，曾经很激动的跟他说，这鹦鹉绝对不是普通的鸟儿。

那时乌离还训了底下人几句：“说什么话呢？不是普通的鸟？那是什么？”

妖孽、绝对是个妖孽。

此刻，乌离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词，他也深信，除了这个词儿，实在没有更恰当的词语来描述这只神奇的鹦鹉了。

就在乌离胡思乱想的当儿，萧南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这才发觉自己竟直接走出了屏风。

不过，看了看低头坐在方榻上的乌离，又看了看还在撒娇的小青，萧南冲着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招手唤来两个壮硕的粗婢，直接将那架白绢绘富贵牡丹的屏风抬了出去。

乌离听到动静，隐约猜到了什么，心里大喜：他可是听说王家叔父（指王佑安）来拜见齐国夫人的时候，夫人就不会架屏风。

如今，自己有了同样的待遇，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他已经成为夫人的心腹，亦或是合作伙伴？

虽然几年前，乌离在父亲的支持与萧南一起合作开了几间果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夫人的合作伙伴，更谈不上心腹。

这点儿自知之明乌离还是有的。

也不能说萧南对他不好，只是，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太脆弱了，根本经不起风浪。

乌离相信，当初遇到肖岛主的若不是他，萧南根本不会跟他合作。

等等，肖岛主？

乌离终于想起，他来崔家，可不只是归还鹦鹉，而是有重要的信要转达呀。

悄悄抬眼看了看主位，屏风已经撤走，露出一个由三架屏风围成的座位，而萧南正抱着那只鹦鹉盘膝坐在矮榻上。

因萧南低着头，所以乌离并没有看清她的长相。

自然也看不清萧南的表情。

唔。到底要不要打断夫人和‘青郎君’的叙旧？

乌离咽了口吐沫，嘴唇蠕动几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敢说。

这时，萧南却主动开口了：“乌郎君，你是从何处发现小青的？”

乌离身子一震，陡地直起背脊。双手搭放在膝头，恭敬的回道：“好叫夫人知道，是属下留守在港口的人，无意间发现的。”

一年半前，肖义忽然不再来送果蔬，乌离惊慌的同时。也很是不舍。

虽然萧南淡定的表示，没了就没了，没了东海的水果，他们还有自己种植的，无需太过计较。

但乌离却不肯死心。特意派了十多个人住在港口附近的小渔村，让他们有事没事儿的在港口附近溜达，四处寻找肖义或是其它的岛主。

乌离也清楚，他这么做，根本就是在做无用功。但也不能放弃希望，对不对？

当年若不是他多跑了几百里路，也不会遇到肖义，更不会有现在的万贯家产。

天道酬勤，今日他多做这么一件事，明日将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

乌离不住的在心里如此提醒自己。其实乌离也明白，他这么想，自我安慰的成分更大些。

但没想到的是，老天真的听到了他的心声，就在上个月，留守的人竟然在渔村的集市上发现了肖义。

只可惜，他们慢了一步，尾随了许久还是没能追上，眼睁睁看着那艘大船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得到消息的乌离还来不及发怒，留守的人又发来消息。说肖义主动联系他们，并表示，想亲自见见他们的主人。

乌离乍闻消息，惊喜万分，立刻便想来荣寿堂回禀萧南。

转念一想，乌离又意识到，万一消息有误、或是肖义临时爽约，他未能见到人，到时候该如何跟夫人交代？

最后，乌离决定自己先去探探虚实，等事情办成了，再回来跟夫人报喜也不迟。

半个月前，乌离抵达港口，顺利见到了肖义以及这只碧色鹦鹉。

对于之前为何消失那么久，肖义并没有多说，只是简略的说岛上遇到了暴风雨，岛上的果树被损坏殆尽，且大船在暴风雨中撞上了礁石，损伤严重。

直到一个月前，岛上才恢复过来，他们又急着修好船，这才赶来内陆。

直觉告诉乌离，肖义并没有说实话，但他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肖义能不能继续给他供应新奇果蔬。

肖义却没有立时答应，而是直接交给他一封信和一个鸟笼子，让他亲手送到齐国夫人的手上。

乌离愣住了，他虽跟肖义提过萧南，但肖义和萧南并没有见过呀，为何肖义这般鲁莽，竟直接让他送信给夫人。

忽然间，乌离有种错觉，肖义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十有**与京城的那位贵妇有关。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乌离的脑子立时变成一团乱麻，他好像找到了结点，却又怎么都理不清。

直到此刻，乌离还有些迷惑，他只希望夫人看了那信，能给他解惑。

“哦？他有信给我？”

这会儿，萧南彻底镇静下来，开始用理智来重新看待这件事：肖义没事，太仓岛还在，可他足足过了一年半才跟她联系，还是用这种方式，肖义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好吧，肖义是受她控制的生化人，对主人有着绝对的忠心。

可问题是，控制生化人的中枢系统随着桃源一起消失了呀，萧南甚是感应不到肖义的存在。

说句不好听的，若换萧南是肖义，她定会趁此机会‘独立’，毕竟肖义是高智慧管理型生化人，除了没有情感、不能繁衍外，他几乎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而是人，尤其是男人，都会有野心。

手里拿着肖义的信，萧南迟迟不敢拆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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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得寸进尺

乌离看到萧南拿着信发呆，不禁有些着急，他很想知道肖义到底提了什么条件。

他是生意人，不怕对方提条件，就怕人家什么都不提呀，乌离等着东海的水果，可是足足等了十几个月呢。

尤其是当下，初春时节，本地的水果尚未上市，南方的又运不过来，萧南名下的几个山庄，虽然也能出产一些珍稀果蔬，可量太少了，连京城都供应不过来，更不用说洛阳和晋阳等地了。

只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果肆少赚了多少钱呀，每每想起此事，乌离疼得心头直滴血。

如今终于找到肖义了，他恨不能立时跟对方洽谈妥当，然后继续合作。

然而让他更为吐血的是，明明他才是果肆的负责人，那肖岛主竟然越过他，直接跟他背后的萧夫人谈。

说实话，乌离心里不是没有芥蒂的，唉，被人如此无视，他就是个泥人儿也会有三分火气呀。

不过为了钱，他都能忍，所以乌离比萧南更关注肖义信中写了什么。

萧南一直低着头，反复的思量着，并没有看到乌离急切又强自忍耐的模样。

玉簪在一旁看得清楚，她弯腰俯在萧南的耳边嘀咕了两句。

萧南抬起头，扫了眼神情不自然的乌离，长长叹了口气，直接将信封撕开。

抽出信纸，轻轻抖开，露出一行行的字。哦不，确切的说，这不算是真正的汉字，而是用汉语拼音写出来的东西。

萧南也没有感到诧异，肖义敢把信交给第三者，他就会有所准备，用汉语拼音也是一种不错的法子。

一边想着，萧南一边细细的读着。

肖义的信很简单，一共分作三段。第一段简单讲述了下他和小青被丢回太仓岛后遭遇的种种。

正如萧南猜测的那般，太仓岛果然受到了桃源的波及，桃源崩溃后，太仓岛就开始剧烈地震，岛上的房屋倒塌、果木田地全都被毁。

幸而肖义反应得快，及时将所有人撤到平地上，这才避免了更多的人员伤亡。

饶是如此，仍有数名在林间耕种的农户受了伤。万幸的是，伤势不重，经过岛上医生的及时抢救，都脱离了危险。

但。整个太仓岛却毁坏大半，七八成的房屋倒塌、五六年生的果木连根拔起，山坡上的梯田和大片的农田也被肆虐的地震祸害得惨不忍睹。

就是肖义这等没有感情的生化人，见此情景，也忍不住皱眉——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呀！

接下来就是太仓岛的重建工作了，不过，那时肖义对萧南的忠心还在，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肖义尚不知道中枢控制系统也毁坏了。所以，他还是站在下属的角度上，努力的帮主人挽救损失。

对于某只聒噪肥鹦鹉，肖义也能无比宽容的忍受着。

直到半年前，肖义终于带着一干工匠将破损的大船修好，岛上的重建也进行得差不多了，可以重新播种了。

肖义便坐船去了东仓等几个小岛。与其它三位生化人岛主汇合，一起启动身体里的芯片，试图联系主人。

结果，当然没有结果了。

萧南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同理，他们也无法感觉到主人对他们的控制。

其实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肖义也不是没有尝试用脑电波联系主人，但都失败了。那时他心中就已经猜到了某个结果。

按理说，肖义是生化人，本来是没有感情的，可是他在桃源生活多年，又与人类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竟隐隐有了自己的思想。

当猜测到他与主人之间的‘契约’可能被打破。他再也不用受制于人时，他的心情很复杂：茫然、无措最后则是暗暗的窃喜。

萧南猜得不错，肖义做了几年的岛主，确实生出了几分野心。

过去是没有‘独立’的机会，如今……

最后肖义与其它三位生化人经过一番磋商，决定顺势脱离主人，反正他们有这个条件和实力。且没了那个神奇的地方，主人就算知道了、想采取措施，她也鞭长莫及。

除非她能造出可以进入深海的大船。

但事实上，这在短期内是无法实现的，因为宝船的图纸还有那些珍贵的出海资料，全都跟着桃源一起灰飞烟灭了。

对此，肖义心知肚明，所以他才有底气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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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这个意思，在信件的第二部分阐述的非常明白。

萧南看了，不出所料之余，很是郁结——背叛，他这是红果果的背叛呀！

有了上辈子的经历，萧南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可她郁结又如何？愤怒又怎样？

正如肖义说的那般，就算萧南想去惩罚他们，首先也要解决海船的问题。

木有船，她连太仓岛都去不了，还惩罚个p呀！

想到这一层，萧南胸中更加郁结，一股子怨气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信件剩下的第三段她都不想读了。

不行，她要看看那几个混蛋还有什么话可说。她自信对四人不错，从未用手段惩戒过他们，还无比信任的把海岛交给他们打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般对自己？！

深深吸了口气，萧南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相较于第二段给她的郁结，信中最后一段的内容就让人舒服多了。

至少萧南看了，怒气消散了许多。因为在最后一段中，肖义诚恳的表示，萧南这些年对他们极好，且在最后紧急关头，还记着他的安危、救了他一条命，这个恩情他记着。

他决定，太仓等几个岛将继续向乌氏果肆提供新鲜果蔬，一切合作照旧。

不过，肖义不是个烂好人，他还是给了限制：这样的合作为期四年，到期后，双方若是还想合作，就重新坐下来谈条件。

另外肖义还提出要求。请萧南帮他们在内陆诸县打通些官面上的关系，以便他们上岸时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萧南拿着信，沉吟良久，最后她终于想通了。

肖义等人要与自己做切割，是她早就想到的事儿，现在不过是有猜想变成了现实。

依然已经是事实了，再纠结也无用。

原本她以为太仓诸岛彻底失去了，如今还能让她再拥有四年。已经是额外的惊喜了，再唧唧歪歪的计较，根本于事无补。

与其在这里抱怨，还不如趁机多争取些好处。

萧南心中有了决断。她缓缓将信折起来，抬头对乌离说：“肖岛主说与咱们合作的非常愉快，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仍愿意继续合作，条件不变。”

乌离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写满惊喜，身子不自禁的向前倾了倾，颤着声音确认道：“真的？条件不变？”

萧南缓缓点头，紧接着她又来了个转折：“不过。还有些细节需要商讨一二。这样，待会儿我写一封信，你命人快马送到港口，交给肖岛主的人，若是他同意了，咱们便继续与他们合作！”

谈条件嘛，讲究的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总不能肖义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们要独立，萧南成全他们，但对方必须拿出诚意。

否则，现在萧南是奈何不了他们几个，但她手头上还有个杀手锏——超级发明家周猛。

萧南相信，只要有她的‘提醒’，以周老夫子的科研水平，用不了多久就能造出媲美宝船的海船。

到那时。哼哼，她绝对不会饶了那几个叛徒。

想必这一点肖义也明白，所以才会适当的给点儿好处，省得真的逼急了萧南，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只可惜，萧南并不满足这一点点好处。她不是乞索儿，哪能这么好打发。

四年，哼，八年还差不多。

萧南命玉簪将乌离送出去，自己则回到内书房写信。与肖义一样，她也用汉语拼音将自己的条件讲了一遍。

整封信里都是平和的讲述，没有半分怒骂宣泄，更没有只言片语的威胁。

但肖义是聪明人，他能读得懂萧南信里的深意。

傍晚，萧南命人将信送到乌离那儿，处理完这件事，她长长的舒了口气，太仓诸岛上的农户平安无事，她也能多收回一些利益，小青也平安归来了，这件事总算有了个较为满意的结局。

偏老天爷就是这么爱捉弄人，萧南在这边顺遂了，在另一边却又遇到了麻烦。

却说这日是积微学院的休沐日，前一天的傍晚，孩子们便都乘坐校车回家了。

长生和灵犀家就在隔壁，可还是随着同学们，从学院的大门出来，然后绕过一条大道，才又从荣寿堂的大门进来。

见到几日未见面的儿女，萧南很是开心，一手拉着一个，细细的追问他们在学院的学习、生活情况。

灵犀还好，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开心模样，叽叽喳喳的跟阿娘讲述她在学院里的趣事。

而长生就有些异常，虽然灵犀说笑的时候，他也跟着微笑，有时还会附和两句，但眉眼间总有一丝郁色，且看向萧南的时候，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南看在眼里，与灵犀说笑了一番，便打发她去洗漱换装。

待灵犀的背影消失后，萧南才拉着儿子的小手，低声问道：“长生，可是有什么心事？嗯？”

小小少年抿着小嘴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目光坚定的直视母亲，请求道：“阿娘，我、我不同意您把阿姊许与郑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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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怒起

萧南愣住了。

长生见母亲不说话，却误以为她生气了，不满自己小小年纪竟敢插手长辈决定的事儿。

已经渐渐脱去婴儿肥的小脸涨得通红，明亮的大眼里写满挣扎，最后，他还是咬牙重复道：“阿娘，郑家表哥、唔，他、他配不上阿姊，咱们不要把阿姊嫁与他，好不好？”

说到最后，长生的话语里竟带着几分哭腔。

萧南终于反应过来，捻着帕子给长生擦去眼角的泪花，柔声道：“长生，可是郑平在你跟前说什么了？嗯？都告诉阿娘，好不好？”

长生扬起小脑袋，定定的看着阿娘，见她满眼温柔，并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抽搭着鼻子，囔囔的嗯了一声，“郑表兄说阿婆喜欢他，他家阿婆也喜欢灵犀，所以两家长辈要再结崔郑两姓之好。”

可是他不想让阿姊嫁给郑平呀，虽然郑平在他面前表现得极好，温文尔雅，又爱学习，对他极为照顾，就像个完美的兄长。

但这两年来，崔幼伯不在家，长生以长男自居，主动帮萧南分担了许多庶务。

在繁琐的俗物中磨砺了这么久，长生别的没学会，至少懂得‘看事不能看表面的道理’。

就像阿娘说的，别看着家中的某些管事当着主人的面温顺恭敬，但到了外头，却会仗着主人的权势做一些为非作歹的事。

阿娘说，了解一个人，不但要察其言、还要观其行，尤其是在背后，那人的言行是否与在人前一样。

阿娘又说，小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伪君子，那种表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的人最可恶。

阿娘还说，耳听不一定为虚。眼睑不一定为实，当自己不能做决断时，不妨听听好友的意见。

阿娘还说了，好听的话不一定是谎言，但谎言往往都是最好听的。

阿娘还说了……

萧南把灵犀和长生送去学院前，拉着他们的耳朵反复叮嘱了许多事。

两只的记性极好，有些话他们可能不理解，但全都硬背了下来。然后每次结交新朋友的时候，他们都会把‘阿娘说’的东西在脑中重复一遍，对号入座，最后再做出选择。

不得不说。在丰富的理论和切实的经验中，两只成长的很快。

刚入学没俩月，两只便结交了几个谈得来的好朋友，在同学中的人缘也极好。

尤其是灵犀，嘴甜、会来事儿，教养好、家世好、卖相又好，凡是与她接触过的人，不能说全都喜欢她吧，但也没有人讨厌她。

而长生呢。人缘虽不如阿姊，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砺，他愈发稳重，且这种稳重不只是肤浅的表现在面上（比如板着个包子脸），而是渐渐的渗透到了他的骨子里。

现在的长生，哪怕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天真烂漫，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不会真把他当无知幼童。

当然，也有那眼神儿不好的，被长生那纯真的笑容骗了过去。比如，长生的新舍友郑平童鞋。

其实郑平起初几天表现还不错，长生虽不喜欢，但也不算太厌恶，顶多就是按照阿娘说的，把他当普通亲戚看待。

而郑平呢。见长生笑得一派天真可爱，虽表现得比同龄小郎聪明、懂事，但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

七岁的娃儿，应该好哄的，对不对？

郑平家里的堂兄弟、侄子、堂侄一大堆，六七岁的小屁孩也有好几个。他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个什么状况，非常了解。

唔，长生再聪明，他也不会聪明到逆天吧。

时间久了，郑平便开始一点点试探。

比如故意在长生面前提一些高年级学生关注的话题，什么游猎、什么吃酒、什么去西市看百戏。

郑平也知道分寸，最初的时候，他没敢涉及一些‘成人’话题，只说些京城权贵子弟的吃喝玩乐的趣事。

每每说完，他都会密切的关注长生的神情，见他时而迷惑，时而好奇，时而笑得傻气，完全像个普通的七岁孩子，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这次顺利过关，下次便有意识的加一些‘重口味’的话题，继续观察长生的反应。

几次试探下来，郑平可以确定，长生就是个比常人聪明点的小郎，但天真纯良、涉世不深，对外头的‘某些事’并不了解。

这个发现，让郑平非常兴奋，要知道演戏什么的最累人了，他能维持表面上的完美形象就够费精力了，若是让他常年保持表里如一，他岂不是要累死。

所以，渐渐的郑平可是在长生面前演戏，当着长生的面，他依然是个和善亲切的表兄，背地里，却原形毕露。

没用多久，便与学院一干同样爱好‘娱乐’事业的小纨绔混在一起，每天放了学，也不说回宿舍呆着，而是以‘探讨功课’为名，与他的小伙伴们吃酒玩乐。

积微学院的校规森严，但是再严密的看守，也不可能看住每一个学生。

尤其近两年扩招了一些高年级的学生，这些孩子的某些习性已经养成，学院的老师能让他们乖乖上课，却无法彻底掰正他们的陋习。

再加上积微学院的面积不小，还有一块儿极大的山林，山林有专人看护，但三四个小少年往树林里一钻，护林队的人也很难发现。

所以，那片地方便成了小纨绔们聚会的风水宝地，每隔几日，他们就凑在那里，射几只林间的小动物，拿着趁休沐回家时、偷摸混进来的酒水，大口吃肉、小口喝酒的玩闹一通。

虽然没有胡姬助兴，但在牢房一样的学院里，能有这待遇，就已经非常不错了，一干小纨绔玩得很是嗨皮。

而郑平更加得意，他自认为在长生面前表现很好，殊不知长生早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探讨功课？

探讨什么样的功课会沾来一身的酒气？

难道是酿酒？还是品评诗文？

郑平每次回宿舍前都会用漱口、佩戴香料，不过喝酒的人是不会闻到自己身上的异味，他以为换个味道浓一些的香料。就能遮住酒气，殊不知，似长生这种不沾酒水、又有点儿小洁癖的孩子，鼻子最是灵敏。

别说站在一起说话了，就是隔着三尺远，长生也能闻得出来。

“……你说，郑平背着你偷偷与一干高年级的同窗吃酒？”

萧南搂着儿子，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髻。低声问道。

“嗯。”

因着这一桩事，长生便升起了警觉，再次面对郑平的时候，就多留了几分心思。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心中已经断定某人不靠谱，再听他说话的时候，哪怕人家说的是实话，你也觉得有假。

长生就是如此！

随后的日子里，他越看郑平越觉得他虚伪，说谎成精，且喜好夸夸其谈，有时还会冒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粗言秽语。

这让长生对他的印象差到了极点，若不是看在大夫人的面子上。他真想跟阿娘说，自己不要跟郑表兄住在一个屋檐下。

而这种厌恶值，在前日傍晚直接爆表。

郑平又一次与小伙伴们吃酒神侃一番回来，许是他觉得长生一小屁孩、好糊弄，这次竟喝得有些过了，步履踉跄，双眼充血。拉着长生的小胳膊，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

‘崔郑两家再结两姓之好’的话，郑平也就这么顺嘴儿说了出来。

说完，他一头扎进被褥里，呼呼睡了起来。

闻听此言，长生先是一惊，接着便是大怒——靠，就你这么个伪君子。居然还敢肖想自家阿姊？！

还有，亲事尚未定下，郑平这厮就敢大喇喇的说出来，这次是当着他的面儿，四周也没有外人，可下次呢？

阿娘说过。喝酒误事，人一旦醉了，什么真话、心里话都能说出来呢。

万一这个混蛋在他那群狐朋狗友跟前也乱说，自家阿姊的名声岂不是要被他带累坏了？！

该死，真该死！

“郑平，郑平，你给我起来！”

长生气呼呼的挽起小袖子，捉起两个小拳头，麻利的爬上榻，抓起郑平的衣襟，准备跟他决斗。

结果……

zzz~~

郑某人睡得昏天黑地，小呼噜打得山响。

长生只得怏怏放下拳头，坐在榻上，狠狠的盯着死睡的某人，若不是自家祖母也姓郑，他早就把郑平的十八代祖宗全都问候一遍。

一股子怒气就此郁结心中，也亏得小少年能忍、够理智，次日对上郑平的时候，居然像个没事人一般，仍旧‘表兄长’‘表兄短’的与他亲热。

只是若郑平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长生每次唤‘表兄’的时候，唇边总不自觉的带出一抹冷嘲。

可惜郑平见自己再次蒙混过关正得意着，哪里还会这般仔细？

长生一直忍回家，见到自己的阿娘，这才爆发，他拉着萧南的手，连声请求：“阿娘，求您千万不要把阿姊许给郑氏呀。郑家表兄实非良配！”

萧南笑得愈发温柔，反手握住儿子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揉搓着，“放心，阿耶和阿娘都不会将灵犀随意许人的。”

见长生仍面有不甘，又凑到儿子耳边，低声补充了一句：“……我儿说得没错，姓郑的配不上我家灵犀！”

得到母亲的保证，长生总算松了口气，又跟阿娘汇报了下自己的学习情况，便告退回房去洗漱了。

萧南含笑目送儿子离去，待长生的小身影彻底消失后，她才渐渐敛住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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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撮合

萧南很生气！

一来，她是气郑平，这个小混蛋，德行不好，恶习满身，口风也如此不紧，这等大事他也敢信口胡言？

在这??面前，郑家的门第衰颓、她与大夫人的矛盾等，反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还敢肖想她的宝贝灵犀？

还有，俗话说‘酒后吐真言’，郑平在长生面前胡说的那话，显然就是他的心里话。

难道在郑氏心中，崔郑两家定会结亲？

他们就这般笃定会娶到她萧南的掌珠？

“??日做梦！”

萧南长长吁了口气，用力捶了记隐囊，恨声骂道。

除此之外，萧南还为了长生无意间提到的那句话生气。

什么叫‘时常与高年级同窗小聚，后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她的积微学院是全封闭军事化管理的寄宿学院，酒水这种成人才可以用的东西，在学院里属于禁品。

每次学生休沐回来，门口的护卫都会检查他们带进来的东西。酒水、五石散等校规明令的违禁物，更是门卫们搜查的重点。

萧南相信自己手下的能力和操守，有他们在，学生们绝迹不会把酒、毒品等物夹带进校。

忽然，萧南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那些鹞子的功劳？

靠，不会吧？

萧南越想越觉得可能，护卫只会专心检查学生，哪里会在意空中乱飞的鹞子。

自家鹞坊培养出来的鹞子，它们的强悍与机警，萧南比任何人都清楚。

有它们帮忙，没准儿那些小混蛋们还真能把某些违禁物带进学院呢。

不行，这件事不能纵容，丵容下去，她积微学院的风气将会被这群小纨绔们弄得臭不可闻，一如某些世家的家学，表面看着风光无限，内里却是污遭一片。

她的积微学院是要名留史册的，而不是成为贾家那样的家学！

唔，从郑平这件事入手，来一个一箭双雕？

萧南缓缓将身子靠在隐囊上，手里端着个茶盏，轻啜几口，静静的思索着。

很快，她就摇头“不行，整顿校务的事儿，绝对不能从郑平身上入手。这丏子嘴太松，到时候若是胡说一气，污了我儿的名声，那可就糟了！”

想了又想，萧南终于拿定主意：郑家，肯定要敲打；而学院也必要整顿。

具体如何操作，萧南眯了眯眼睛，暗暗将行动细节重新整理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后，这才起身与儿女们一起用暮食。

次日清晨，萧南领着长生、灵犀去荣康堂给崔泽和大夫人请安。

只一个大夫人的话，萧南还真未必肯来。

但崔??在家，儿子的成长须有男xing长辈的引导，而崔泽终究是长生的嫡亲祖父，又是个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油子，由他时常点拨长生，长生也胸?少东西。

虽然萧南始终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把几个小儿子交给崔泽启meng，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故意让孩子和祖父生分。

崔泽是崔泽，大夫人是大夫人，这一点，萧南分得很清楚。

再说了，不管怎么说，大夫人都是孩子们的长辈，‘过继’不是万灵膏，该表示恭敬的时候，萧南也不吝于表现一二。

母子行至荣康堂的正堂。

廊庑下，王氏、韦氏已经带着儿女赶了过来。

看到萧南，妯娌两丬?着打招呼，并提醒儿女跟婶母请安。

萧南这边也是如此，灵犀和长生乖巧的向王氏、韦氏请安，又跟堂兄、堂姐问好。

一时间，廊庑下充满相互问好、寒暄的声音。

只听得屋里的大夫人皱紧了眉头。

好吧，她早就起来了，可就是不想轻轻松松的让王氏、韦氏等人进门。

时下可是初春二月，春寒料峭，一早一晚更是冻煞人，此时外头的天se还没亮，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王氏?在廊庑下，饶是穿着厚厚的裘衣，手里抱着熏笼，也冻得够呛。

偏大失喜欢这个调调。

年轻时，她没在请安、立规矩的事儿上为难过儿媳fu，当然，那时崔老夫人还活着，大夫人行事的时候有诸多忌讳。

如今上了岁数，老夁老相公又相继去了，头上再无压制她的人，再有身边婆子的撺掇，大夫人愈发变得不可理喻。

哪怕外头站着的有她的小孙子、小孙女，她也不在意，一心只想让几个儿媳fu受点儿苦。

?

明明她们该冻得哆哆，满心期盼的求她才是，怎??变成了这样。

她们把她的正堂当成什么圆？

可以随意闲聊、玩笑的茶楼酒肆？

“哼~”

大夫人再也装不下去了，直接从榻上翻身起来，没好气的喊道：“人呢？”

四周服shi的小丫鬟??了起来，端漱口水的、?的、端帕子的、端澡豆的，一个个次序来到大夫人身边，服shi奱、更衣。

站在门边的小丫鬟，听到动静，则掀开帘子，躬褖头的几位娘子回禀道：“大夫人醒了！”

王氏、韦氏与萧南聊着家常，闻言，两个年长的嫂嫂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两明白的眼神。

随后，王氏笑着对萧南道：“弟fu，走吧，咱们进去吧！”

萧南当然没有漏掉两人的眼神交流，也了然的微微一笑，右手一摆，做了个‘请’的动作：“嗯，阿嫂请！”

“呵呵，请，请，咱们都请！”

韦氏虽上了，可还是不改爱说笑的xing子，笑嘻嘻的跟在王氏后头，妯娌三个相继走进正堂。

几只小的则乖巧的跟在三个大人的后面，一改方才笑闹的模样，个个板着小脸，缓步慢行，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优雅与飘逸。

“儿请阿娘安！”

“儿请大伯母安！”

“孙儿请阿婆安！”

大夫人换装完毕，刚刚坐在榻上准备喝点儿雪耳汤，耳边便响起此赏的请安声。

当然，她也没忽略掉萧南那句异于其它两个儿媳的秂

大伯母，该死的大伯母！

大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不善的扫向萧南母子?

当她看到灵犀的时候，不禁想起了正事，这才压住xiong中的莫明火，淡淡的说：“都起来吧！”

“谢阿娘！”

“谢大伯母！”

“?

又是七嘴八舌的回话声中，王氏等??在主位下首的单榻上，而几个小郎，则开始准备去??祖父请安了。

大夫人见状，摆手道：“你们且等一等，我这里还有个客人呢！”

长生等几个小郎正拉着手准备告退，一听这话，郚?顿住脚步，躬身听候大夫人的吩咐。

王氏、韦氏和萧南互看了一眼：客人？什么客人？

尤其是王氏，她主持中馈，家中所有迎来送往的事儿，都是由她负责。可大夫人这儿来了客人，她竟丁点儿都不知道？

就在?闷是什么客人的时候，一个清秀的文静，穿着一袭月白se的广袖长袍走了进来。

“孙儿请姑祖母大安！”

??敬的行礼，姿态优雅，声音不高，却能听得出他的自信与爽朗。

咦？

这是郑家的子孙？

王氏和韦氏没见过郑平，见了他，不免有些好奇。

萧南却心头一跳，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的抓了起来。

她似是明白了什么，心中的怒火愈加炽烈——好、好，真是好算计，她不许郑平留在荣寿堂，大失来了个‘山不就?山’。

大夫人知道萧南会带着灵犀来给她请安，所以，她就故意留郑平在荣康堂，借着请安的机会，努力‘撮合’郑平和灵犀。

就在萧南暗自恼怒的当儿，大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还没见过吧。呵呵，这是郑家的十九郎，十九郎，这是你大表婶、这是你三表婶。这位，则是你八表婶！”——她三?的秔??八郎，拒不承认他已经被过继出去的事实。

大夫人故作不知道郑平曾去过荣寿堂，装模作样的介绍着。

“大表婶好！”

“见过三表婶！”

“呵呵，表嫂婶，几日不见，您业安否？”

郑平带上惯常的面具，文雅中带睆羞赧，依次给三位表婶见礼。

给萧南行完礼，他又转过头，跟大夫人解释道：“姑祖母还不知道吧，儿仰慕萧表婶的才学，半月前曾去荣寿堂向表婶请教学问??meng表婶推荐，儿才能破例留在积微学院读说到这里，儿还没有谢过表婶的推荐之恩呢！”

说着，郑平回过头来，冲着萧南长揖到地，表面功夫做得非常足。

就是王氏和韦氏，第一次看到郑平，也不禁对他生?好感——噫，郑家还有这般知书达理的小郎？

萧南见了，却只觉得恶心，也暗生警觉，郑平才多大呀，竟能把本xing隐藏得这么好？待他长大了，还了得？

瞧，连王氏和韦氏都被他哄骗过去了，这会儿正满眼欣赏的跟郑平寒暄，还??意自己的婢女送来见面礼。

郑平一一收了，再次行礼致谢。

郑平这一整套动作做下来，端得昮?礼、规矩大方，只看得大夫人得意不已，她又冲着灵犀等小辈们招手“来来，都来见过郑家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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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釜底

灵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会看人脸色。

主位上的阿婆眉开眼笑，满脸的褶子就像一朵大菊花，显见是真的高兴。

而自家阿娘呢，唔，虽也带着几分浅笑，但很冷。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

阿娘在生气。

这是个什么状况？

灵犀不动声色的随着堂姐堂妹们行至榻前，抬眼看了看斯文白净的郑氏少年，很快又垂下眼睑，她站在众姐们中间，乖巧的与大家一起行礼。

盘膝坐在主位上的大夫人，像个慈祥的长辈，笑眯眯的看着崔家的一干小姊妹与郑平相互见礼。

“郑家表兄好！”

灵犀表现得中规中矩，行完礼，便立刻低下头，缓步退到堂姐身后。

“阿沅妹妹好！”

郑平笑得温文，并没有打量面前一群小娘子，哪怕这些人中有他‘内定’的娘子，他也没有露出丝毫的好奇。

目不斜视，端得一副风光霁月的磊落模样。

只可惜——

哼，好个伪君子！

萧南坐在一侧的单榻上，暗自咬牙骂道。

倒不是因为她对郑平有了偏见，所以看他怎样都不顺眼，实在是这小子太能装了。

身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初次见到这么多或萝莉、或少女的小娘子，饶是教养再好，也会好奇的偷瞥一眼。更不用说里面还有他的‘未婚妻’？

可郑平竟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这般行径，要么是真的老古板，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他当然是伪君子！

正准备出门的长生看了这一幕，小拳头握得紧紧的。真恨不得一拳轰过去，打碎郑十九的假面具。

就在长生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大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好好，你们都是亲戚，也就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就无需多礼。呵呵，尤其是你们年纪相当，更该常在一处亲近亲近！”

王氏和韦氏一听这话，纷纷变了脸色。什么叫‘年纪相当’、什么叫‘亲近亲近’？

要知道那群小娘子中，可是有自家女儿的，尤其是韦氏，她的次女已经十三岁了，正附和大夫人的那句‘年纪相当’。

再联系到刚才那少年的姓氏，她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越是想明白了。她们越是不乐意呀。不是她们势利眼，但世家结亲，要的就是门当户对。

现在的崔氏如旭日东升。而郑氏呢，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出现颓败之象——郑家已经接连两代没有男丁入中书，更不用说做宰相了。

远离了权力中心，只有一个光耀的姓氏，顶个p用呀。

若是比姓氏，五姓望族，哪个比得上当年乌衣巷的王谢子弟？

郑氏，这一代若再无能干的子弟，也将就此没落下去。

等等，郑十九？郑家十九郎？

这人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仿佛约好了一般。王氏和韦氏纷纷将目光投向萧南。

果然，她们捕捉到了萧南唇边那抹一闪而逝的寒意。

唔。看来，婆母是打定主意要把阿沅嫁给郑家十九郎呀。

得知自家女儿安全了，王氏和韦氏齐齐舒了口气，不过，很快她们又绷紧了神经。

她们都是做母亲的，当然明白儿女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

逆鳞啊。有木有！

大夫人却触了萧南的逆鳞，王氏、韦氏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萧南是怎样的愤怒。

唉，平静了几年的崔家，又要闹腾起来了！

她们这么一走神，也就没有及时附和大夫人的话，至于萧南，她肯附和才怪。

而孩子们呢，都看着自家母亲的反应，没有得到阿娘的允许前，谁也不敢轻易应声。

是以，正堂里竟出现了尴尬的冷场。

大夫人的脸也冷了下来。

不等她发作，长生先反应过来，噔噔几步跑到郑平近前，亲昵的说道：“哎呀，郑表兄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告诉我一声。走走，正巧咱们要去书房请阿翁指点功课，表兄不是说，有几些问题不明白，恰好可以问问我家阿翁。”

长生熟稔的抱住郑平的一只胳膊，作势要拉他出门，嘴里还很是得意的炫耀着：“我家阿翁的学问，那是连圣人都赞过的，呵呵，能给咱们几个小辈指点功课，绝对是难得机会呢。郑表兄这般爱学习，定不会错过此等良机，对不对？”

对，对个溜溜球呀！

郑平想挠人，他还没跟未来娘子搭讪两句呢，崔令朔这小子就要拉他走人。

那怎么成？

自打进了积微学院，他仿佛成了坐牢的囚犯，别说勾搭未来娘子了，就连日常的娱乐活动也都不能正常进行。

如今好容易有机会在未来娘子面前表现一二，他怎舍得放弃？

可、可他又不能说‘不’，因为长生的话非常有理。而他当下正表演着一个爱学习的好孩子形象，遇到能有前任相公点拨的机会，自当积极前往。

若是拒绝了，哪怕说得再委婉，也会有损他的‘形象’。

无奈之下，郑平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大夫人。

大夫人会意，开口道：“长生，不要胡闹，没瞧见你表兄正与你姐妹们说话呢吗？十九郎虽是自家亲戚，可也是客人，怎可这般失礼？至于相公那儿，晚去一会儿也没什么，他若是怪你们，还有我呢。对了，令文，你们几个也过来见过郑家表兄！”

长生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知道祖母不待见他们姐弟几个，可是，他怎么都想不到，他们这些嫡亲的孙儿、孙女竟比不上一个外人。

不过。他并没有表露，依然抱着郑平的胳膊不撒手，嘴里还笑嘻嘻的说道：“阿婆说的是，不过，郑表兄和我最是相熟，他又那么刻苦上进，如今好容易碰到阿翁有时间，怎可放弃如此良机？反正姐妹们都在家中。待从阿翁那儿回来，我们几个在一起吃茶也不迟呀。”

萧南见到儿子这般机灵，且如此维护姐姐，很是满意。

她浅浅一笑，直接优雅的起身，对大夫人道：“大夫人这里既有客人。儿就不叨扰您了。阿沅，阿嫮，阿潇。走，咱们回去了！”

说罢，萧南屈膝一礼，将三个女儿统统召到身边，径直退场。

“萧氏。你、你——”大胆。

大夫人见萧南如此傲慢，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她斥骂的话就含在嘴里，忽而正堂里侧的厢房有人轻咳几声。

那声音带着几分老迈，却不乏威严。

大夫人面皮一抽，心里暗骂：这个崔李氏。怎恁多事？

这几年，不知坏了她多少好事。

就像她刚回洛阳那一年。想着萧南一个人在京里享福，她就很不忿，于是算着时间，想等崔幼伯出了孝，便给他送去两个年轻貌美的小婢。

结果，崔李氏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竟直接将她叫了过去，东拉西扯的说了一大通大道理，无非是告诫她，不许给崔幼伯送美婢。

大夫人辩驳了几句，说她是为了儿子好。

崔李氏毫不客气的问到她的脸上：“你送美婢过去，到底是为了肃纯好，还是想给萧氏添堵？”

见大夫人不服气，崔李氏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好，我且问你，荣寿堂缺使唤丫头吗？竟让你大老远的从洛阳往京城送人？我可是听说了，当初分家的时候，大娘子（指王氏）给荣寿堂分了一百多个家生奴，其中不乏伶俐、能干的小丫鬟……”

“不为伺候？那为什么？繁衍子嗣？哼，萧氏好生养，一口气给荣寿堂添了四个男丁，现在，肃纯尚不到而立之年膝下便有五子三女，他还缺了子嗣？”

“不为子嗣？那好？那你为什么？”

大夫人一条条的抛出理由，崔李氏一条条的辩驳，最后只驳斥得大夫人哑口无言。

她若不顾道理，直接来个拒不听从吧，崔泽第一个不答应。

因为崔李氏是他们这一支辈分最高的长辈，且对自家有恩，大夫人若是表现出一点儿不恭敬，这个老妇二话不说，直接打包行李回家。

而每每这个时候，崔泽都会力逼着大夫人去跟崔李氏道歉，然后好言好语的‘求’人家留下。

幸好这个崔李氏不是事事都插手，否则，大夫人就是拼着跟崔泽闹翻，也要把她赶出去。

“……呼”

深深呼了口气，大夫人强自压下胸中的怒火，冷声接着方才的话，道：“你说的没错，十九郎好久没来，我也有不少话要与他说，你们都下去吧。”

最后一句是对所有人说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意兴阑珊。

王氏、韦氏心里微微叹息，唉，这个婆母，真是没救了，明明在萧南那儿占不到任何便宜，却还一次又一次的去碰壁，萧南对这个婆母的敬重也在一次次的冲突中被消磨殆尽。

而且这次比以往几次都严重，难道婆母都没有发现吗，萧南方才竟连一声‘大伯母’都不肯叫了，直接叫上了‘大夫人’。

很显然，萧南是真生气了，连最后的一点儿情分都不愿顾及了。

不过，换位思考一下，两位娘子也能体会，若是大夫人把主意打到自家女儿身上，她们虽不敢表现得这么明显，但也肯定会反抗。

依着萧南现在的身份，她没有当场发飙，就已经是人家涵养好了。

王氏和韦氏哪里知道，萧南之所以没有当场爆发出来，是因为她不想把事情闹开，事关女儿的名声，她宁肯背地里动手脚，绝不在明面上提及什么‘亲事’。

拉着女儿，萧南一边走一边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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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抽薪

萧南母女几人回到葳蕤院已是辰初一刻，厨房已经备好了朝食，正在灶上慢火热着。

忙活了一大早，又是去请安、又是生气、又是斗气的，萧南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几只小的也好不到哪里。

小家伙们懂事，倒也没有苦着脸喊饿。

萧南是亲妈，自不会饿到孩子们，她坐到主位上，看了看几只小的，吩咐一声：“摆饭！”

玉莲答应一声，忙指挥厨房的丫鬟、婆子上饭。

崔家一向都是分食，如今四胞胎渐大，在萧南的‘训练’下，都能很熟练的独立进食。

且用餐礼仪一日比一日好。

因为男孩子们都留在荣康堂听候相公的教导，萧南便带着几个女儿一起用饭。

偌大的厅堂里，丁点声息都没有，就是最小的阿潇，也有模有样的舀着银箸、银匙进餐，舀汤的时候，银匙不会碰到瓷盅，更不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萧南见了很是满意，良好的生活习惯，要从点滴抓起。

用完朝食，灵犀懂事的领着两个妹妹去暖房玩儿，萧南则移步去内书房。

“夫人，派去打探的人回来了！”

萧南刚刚在书案后坐定，红蕉便闪身跟了进来。

打探？打探什么？

萧南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怎么收拾郑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了什么，低声道：“哦？都打听到什么了？可知王才人是何人接回来的？”

王才人便是那位绯儿，几日前刚刚回京，一进宫，当夜便被皇帝宠信，次日便被封为才人，各种赏赐流水一样流进她的居所。

从表面上看，王才人很受宠，但若是消息灵通的人，便会发现，其实皇帝共封了两个才人，只是王才人身份特殊（曾宠冠东宫），皇后、韦淑妃等一干兴庆宫旧人，对她印象深刻，一时忽略了另一位武姓才人。

尤其是皇后，对绯儿更是咬牙切齿的憎恶。

如今见老对头居然回来了，没说的，皇后直接挽起袖子准备迎敌。

而韦淑妃呢，虽没有皇后那般反应激烈，但她也记得当年绯儿是怎样的荣宠，就是她这个号称太子最宠爱的女人，对上绯儿那个乐伎的时候，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皇后、韦淑妃，原本掐得你死我活的两个女人，这次竟有志一同的暂时休战，将全部火力对准了王才人。

至于那位武才人，则被华丽丽的无视了。

别人可以忽略武才人，萧南却不敢，啧啧，那可是真正的女皇呀。

虽然这辈子皇帝换人做，当今圣人也比他的九弟坚毅、果敢许多，但武mm的能力放在那里，被皇太后打压的那么厉害，竟还能第n次的绝地重生，如今更是顺利的杀回宫城，单看这一点，就不能小觑她。

萧南还有上辈子的经历做外挂，知道武mm可能做不了女皇，但没用几年便干掉王才人、p掉韦淑妃，成为后宫第一人。

这样的女人，萧南不会主动去投靠，但也绝不敢得罪。

不过，现在武才人还只是个小透明一样的存在，萧南可以暂时放下，她只需暗自提醒阿娘和几个闺蜜多留心便是。

眼下萧南更关注的是王才人，以及她背后的支持者，要知道，两年后的那件事，可是与王才人有着密切的联系呢。

萧南不想萧家、崔家因此事而受牵连，就必须早作准备。

红蕉站在萧南近侧，弯腰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是妙善真人派人把王才人接回京城的。”

谁？妙善？

萧南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她双眉微蹙，“是安同公主？”

怎么会是她，她不是做女冠做得很开心吗，整日顶着个妙善真人的旗号，在她的别业里开party，俊秀士子、风流诗人、秀美小道士都是她的坐上常客，一群人吃吃喝喝、玩玩闹闹，嗨皮得一塌糊涂。

守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过，她为何牵扯到后宫的争斗上？

但很快，萧南就想明白了，联想下正史上的太真公主，她也曾帮李隆基童鞋拉过皮条呢。是了，公主们虽然尊贵无比，但所依仗的还是皇帝，即便是出家的女道士，也不外乎如此。

毕竟，出家的公主们，并不是真心要做女道士，不过是为了弄一块遮羞布，堵住世人的嘴，好让她们能正大光明的恣意玩乐罢了。

而这种玩乐也是需要权力、物质支持的，能提供这些的便是皇帝。

所以，为了能有更加舒适、更加恣意的生活，出家的公主们也要极力讨好当政的皇帝。

拉皮条什么的，则是诸多讨好手段中最有用的一种。

“……”

萧南无语了，这些皇室贵女们还真是，王才人的背后有安同的影子，武才人的复出则有南平倾力相助，就是不知其它的几位公主、郡主又有怎样的动作了。

红蕉不知道萧南在暗暗吐槽，恭敬的回话：“没错，正是安同公主。听说，王才人能顺利进宫，亦是安同公主一手促成的。”

萧南挑眉，用肯定的语气问道：“哦，那日妙善真人的别业定有举办了大型的宴集吧。”

没有皇帝宣召，没有皇后允许，王才人肯定不能进宫。

山不就我我就山，绯儿进不去，那就把皇帝请出来嘛。

这年头，皇帝出宫什么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他不是去某些少儿禁止的娱乐场所，御史们也不会义正词严的‘劝谏’。

再说了，妙善真人顶着个女道士的名号，先帝、皇太后薨逝后，她又正儿八经的给两位长辈点长明灯、祈福什么的，皇帝偶尔去转转，理由都是现成的——为亡故的父母祈福！

当然，妙善毕竟是圣人的女儿，有做姐姐的给弟弟纳小的，断没有女儿给父亲拉皮条的。所以她也没有以自己的名义请客，而是打着巴陵长公主的旗号，将皇帝从宫里请出来的。

至于人家巴陵公主为何不在自家设宴、而是借了侄女的场地，理由更简单了，她因与柴驸马搅合西北战事，被贬为庶民，御赐的公主府也被收回。

无奈之下，巴陵公主只好带着一家老小住进平阳大长公主的公主府。

在那里，巴陵公主原就是借住，哪里还好意思在婆母的地盘大摆宴席？

正好她以前与安同的关系不错，姑侄两个相谈甚欢，且各有目的——安同是借巴陵的名儿，巴陵则是借安同的势。

就这样，两人一拍即合，合作甚是愉快，事儿也办得顺利。

绯儿顺利入宫做了才人，安同成功在父亲面前卖了好，巴陵也得了皇帝的一个笑脸，而皇帝呢也能抱得美人归……端得是皆大欢喜的和谐结果呀。

和谐，果然和谐，萧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如今的皇宫，定是热闹非凡呀。

摇摇头，这些事与她关系不大，她还是先把自家的事儿料理清楚了再说。

拧眉想了想，萧南决定来个釜底抽薪，直接把郑家摆平了，大夫人再想折腾，也再没人肯为她摧锋陷阵。

“红蕉，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手指轻轻敲着案几，萧南低声问道。

“四个！”

几乎是想都没想，红蕉脱口而出，“这几个都是从育儿堂的孤儿中挑选出来的，婢子和红花姐姐亲自调教，身手颇能看得过去，最重要的是，人很机灵。”

萧南点点头，“那就好，这样，你把他们都派到郑家去，我要知道郑家人每天的言行、动向！”

育儿堂是萧南为了给儿女积福，特意设置的一个慈善机构，专门收养一些弃婴、孤儿。

当年收养第一批的孤儿已经长大，最大的已有十五六岁，完全可以出来做事了。

至于这些孩子到底要做什么，萧南并没有挟恩让那些孩子卖身为奴为她效命，而是根据他们的特长，在征询了他们的意见后，予以分派。

有愿意学医的，萧南便让他们留在慈安草堂做学徒；

有擅长诗词文章的，萧南便给他们落实户籍，并给他们作保，以便能顺利入仕；

有喜好舞刀弄枪的，萧南便将他们交给红花等人调教，学有所成了，再签订卖身契进崔家。

实在没啥特长的，就留在田庄做农夫。

一系列安排下来，既能人尽所长，又能让那些孩子有个稳妥的未来，萧南这边也不吃亏，算得上皆大欢喜。

许是受彼时风气影响，那些孩子中热爱学武的比较多，一共不到二十个人，只有两个留在慈安草堂，一个去了崔家族人开设的学堂，剩下的十六七个人全都投到了红花、红蕉几个功夫师傅的门下。

这十六七人学成后，萧南又命红花进行了一次筛选，重点考察出身、能力、忠心三个方面。通过筛选的留在红花四人身边，没通过的，也放在崔家田庄或是外院做护卫。

红蕉说的‘四人’便是分派给她调教、管理的几个小跟班。

别看他们年纪小，却很能干，尤其是在盯梢、跟踪等方面，有着超越成人的优势。

就舀这次调查郑平来说，许多更隐秘的情报，便是由那些孩子调查来的。

这次萧南要彻底解决郑家的事儿，所以决定将这些孩子都撒出去。手中掌握的消息越多，她的胜算也就越大。

红蕉答应一声便退下了。

她刚出去，玉簪就又进来了，手里还抱着雪娘子。

得，崔幼伯来信了。

萧南打开信，刚读到前半段，她就忍不住笑了——

这算不算心有灵犀一点通？他们两口子竟想到一处去了，都有志一同的要给郑平找个‘更合适’的娘子，然后让郑家从此不再敢提与崔家联姻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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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途中

那家伙拱手又道：“不知李兄旁边这几位朋友如何称呼？在下百战狂人龙狮虎。”

小吉则得了一根加百分之十五幸运（即会心一击、穿透攻击、必杀攻击等特殊攻击的出现率及回避成功率的参考数据），加百分之十七的财运（即增加敌人掉宝率，降低自己掉物品的机率），以及加百分之一百八十魅力的项琏。同时还得了一根可以在重生后不仅不降属性，而且还能提升属性与技能经验两倍的凤凰羽毛，使用次数只有一次，平时装备时除了增加技能经验的获得，还可以趋赶所有战斗力低于自身的飞禽类怪物，当然，玩在不在此限。

在游戏里，三天很快就过去了，所有神器都鉴定完了，不过只有几样适合众人装备。

一下子，光华四闪，后面的五个人分别使用束缚迟缓等类型的法术，而有两个则一出手就是结界与冰雹，意图封住四人退路，另外一个，则直接打开团队公共频道大呼：“兄弟们，天殛第一大盗云飞翔就在我们的聚义厅里，快来啊！”

因为众人都只记得要帮方自强和小吉易容，却没注意云飞翔在跟方自强和小吉见面之前，脸上的易容药物就被洗掉了，所以后来根本就没有想到要叫云飞翔易容，而云飞翔和李一铁得了那几样神器，早乐得不知东南西北了，怎么还会记得易容？于是乎，这四人便愣头愣脑地走进“天殛第一大封地索取大军”的“聚义厅”（其实是一个山洞）。

方自强除了那套休闲装，还得了一个所有属性加百分之三十，增加百分之七十机率会心一击，增加百分之十五机率穿透攻击的玉佛坠子。以及一根用甘蔗做成的长杖，能将生命值、体力值、内力值、灵力值、魔力值、念力值的自然回复速度加快三倍，同时还锁定干渴度，让人永远不口渴，而且还附加了每个月允许使用一次的三个禁咒级水系攻击法术。

“白云兄弟？”一个身着红色全身铠，身材浮凸玲珑的女子道：“我怕是云飞翔兄弟吧？久仰久仰！”

云飞翔除了那套神行衣，还得了一个免死九次的玉龙血镯（因为只有学会天涯咫尺技能的人才能装备，所以方自强才送给他）。

不过侥幸之心人皆有之，当下也拱手道：“这三位分别是天人兄弟、士口兄弟（小吉还作男装）跟白云兄弟……”

接着方自强与小吉经过云飞翔的指点，都领悟了易容术入门，且在他的帮助下，将自己的相貌都改变了不少。然后便跟着两人去找那支杂牌军。

“托福托福！”

因为游戏中的时间都过了三天，不管是游戏外，来是游戏内，被人到处散波的天殛贱人通缉令弄得方自强名声如日中天（臭名），一听到他躲在天殛第一大封地索取大军的聚义厅里，不管在线的还是在现实中正开着通讯设备的，都兴冲冲地朝这里赶来了。

李一铁得了一条能百分之百吸收所有水系与火系全部法术的灵力，并转化为装备者生命值与体力值的内裤。还得了一个能让所有食品永久保鲜的饭桶和一只增加百分之八百创性的戒指（创性是指玩家对完全没学习过的东西使用成功可能性的一项标准，而一旦使用成功，则立即全那项技能。即创造能力之意）。

深吸了一口气，洞内洞外数人齐声大喊：“哇，是天殛贱人，我们发了！”

至于那些蛇皮和原来那上万匹狼的内核狼皮，则全被李一铁收集后了起来，取走最好的之后，多余的都埋在山谷里了。

杂牌军的“营地”不是很远，走出山谷，再翻两座山就到了，凭李一铁的恐怖力量，一路上所有的小怪都被秒掉了，四人得以非常顺利地进入杂牌军营地，不过，麻烦来了。

四人脸色一阵大变，猛然想起云飞翔还没有易容，而且最可怕的是他身上还绑着捆仙索，既使用不出远距离传送法术，也不能短距离瞬移。那怎么办？当然是跑了。

而大厅内那个正在通讯的家伙更是狂呼：“不仅有云飞翔，还有天殛贱人，大家快来啊，抓到了人人有份！”

当他们一走进聚义厅，里面坐着的五个身穿战甲的玩家便死死盯着云飞翔。

非常有默契地，四人转身就溜，但大厅中所有人都看到财神爷（大盗）就在眼前，又怎么能让发财的机会溜走？

这三天里，方自强还跟小吉学了几个暗系和水系的法术，中间有一次被数千条两米长的蛇夜袭，不过被三人（云飞翔除外）轻而易举地消灭了，最后还煮了蛇羹，连小吉都意外地喝了。

小吉倒没什么，本来易不易容都无所谓。但方自强可惨了，一看到他的真实相貌，那招牌式的刀疤和**志用痣一下子让众人肯定了他的身份。

其中一个穿得有点像狮子座黄金圣斗士圣衣的家伙率先打招呼：“啊，是李兄啊，三天不见，你还好吗？”

李一铁回头正想介绍方自强与小吉，但一看到云飞翔的相貌，便忍不住暗道了声：“糟！”斜眼瞄了大厅内的几人，但愿他们没认出云飞翔，不过看他们死盯着云飞翔的样子，他没又不是没看过《猎报》，怎么会认不得天殛第一大盗的样子？

可能是担心云飞翔会开溜吧，那家伙居然不怕别人来跟他强战利品，反而决定先叫多一点人，将云飞翔留下来再说。

而四人刚刚跑到洞口，一股冰山就在众人眼前出现，方自强与李一铁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剑棒齐上，一下子砍掉了冰山的一半，而与此同时，一个水球突然飞了过来，一下子将方自强与小吉脸上的易容药物统统洗去了，lou出两人真面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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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打蛇

几日后，武五娘的马车缓缓来到京城的城门下，撩开车窗帘子，她定定的看着巍峨的城门，心中激动万千：她、武五娘，又回来了！

扶着车窗木框的手用力收紧，白皙的手背上浮现出隐隐的青筋，那些曾经冷待过她的、欺侮过她的人，她要统统将之踩在脚下。

尤其是萧南。

哼，听说她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宫里、坊间很是风光，不但名下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就是那个什么学院也一跃成为京城乃是大唐最有名的贵族学院。

许多京郊、乃至洛阳的富户、权贵都想把孩子送进来。

一年十万贯的学费，在那些人看来，渀佛就是一堆破铜烂铁，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往萧南手里塞。

偏萧南还舀乔，居然将大多数求学的人拒之门外，放话说，学院每年秋季招生，每次招生都要考核，通过的才能入学。

入学后，必须遵循学院的校规，倘或有违反的，且同样的错误违反三次的，直接予以劝退。

劝退？尼玛，这不是自己将大把的银钱往外推吗！

这两年着实受了点儿穷的武五娘，一想到满山满谷的铜钱就这样插着翅膀飞走了，她就心疼的要命，不止一次的暗骂萧南败家——积微学院可是崔家的产业呀，那些钱也应该是崔幼伯的呀，萧氏、萧氏凭什么把属于郎君的钱丢出去？

自从崔幼伯亲自写了婚书，纳武五娘为妾后，她就以崔家人自居。

纳妾礼成后的第二天，她便主动跟崔幼伯要求帮忙管家。

崔幼伯也没有犹豫，直接将刺史府的内院交给了她。

武氏见状，心中的底气更足，恨不得使出浑身的解数，将刺史府管得妥妥当当。

武氏也确实有些能力，她毕竟是世家女，且出嫁后一直管家，不管是理论还是经验，她都非常丰富。

虽然刺史府的规模，远比她娘家或是前夫家大许多，内宅中的烦琐事也比前者多了好几倍，但经过最初的手忙脚乱，她很快就将诸事处理妥当。

刺史府的内院，渐渐变得肃静、规矩许多，无形间竟也多了股生气。

倒不是说之前刺史府有多乱、多没规矩，而是一个没有主母坐镇的后院，恁是崔幼伯再厉害，手下的管事再能干，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尤其是内院，崔幼伯终究是个男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他根本无暇顾及。

且只有男主人的宅院，男仆也比女仆多，时间久了，整个院子就充斥着一股浓郁的阳刚之气。

而武氏的出现，则让刚硬的阳气中多了几分婉约的阴气。

阴阳调和，家宅的气场才能平衡嘛。

刺史府慢慢有了‘家’的味道，武氏很是得意，崔幼伯也不吝于在人前狠狠的夸奖了她几次。

特别是在郭别驾跟前，崔幼伯更是把武氏夸成了一朵花，还反复感谢郭别驾的大媒。

郭别驾每每听崔幼伯‘谢’他，他的表情就很怪异，说不出是生气、还是无奈、亦或是担心，但绝对不是高兴。

见此情况，崔幼伯不动声色，但下次见面的时候，继续猛夸武氏能干，只把武氏说成了贤良淑德的典范，言语间甚至流露出对武氏很满意，回京后也让她帮主母管家的意思。

他的种种表现，都告诉郭别驾一件事，那就是他的便宜外甥女在崔幼伯跟前很得宠，且在崔家极有权柄，甚至有资格摸进崔幼伯的外书房。

武氏终于能接近外书房了，郭别驾本该高兴的，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武氏成了崔幼伯的贵妾后，只给外头送了一次消息，且还是那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这让郭别驾忍不住担心：那个死丫头，是不是以为顺利当上崔家的姨娘，就能为所欲为了？就可以摆脱掉他这个‘媒人’了？

想过河拆桥？

门都没有！

郭继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下便命人将潜伏在武五娘身边的阿琴唤来，严词训诫了一番，几乎是拎着耳朵叮嘱她，命她好好‘提点’武五娘。

阿琴无端挨了一通训，很是气愤，她在郭家不敢发泄，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回到刺史府，拉着武氏便是一通训斥。

阿琴不但把郭继祖训她的话，换了个称谓，照原样砸给了武五娘。而且她还加上了利息——自己无端被武氏连累挨骂，这个损失，她定要从武氏身上找回来！

哼，骂她，都是便宜她了！

武五娘谨记上次的教训，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这次，她没有发飙，而是阴沉着一张脸任由个小丫鬟指着她的鼻子叫嚣。

足足骂了半个时辰，阿琴才意犹未尽的住了口，也学着郭别驾的口吻，交代道：“郎君说了，再给你一次机会，三天内定要查清那件事，否则，就不要怪郎君不讲亲戚的情分了！”

“……好，知道了！”

武五娘忍着怒气，僵硬的点了点下巴。

“嗯，那就好！”

阿琴很得意，一种把主人踩在脚下的快感袭上心头，让她通体舒泰。

话说最近一段时间，看着武氏如此风光，又是被崔幼伯宠爱，又是管家理事，刺史府的下人们对武氏也颇为敬重，阿琴很是气闷。

明明这个女人是她脚底下的泥、任她责骂的破落户，如今、如今竟又抖了起来，阿琴眼红的同时，也隐隐生出几分担心——万一这个女人哪一天真的翻身了，那自己岂不是要倒霉？

所以，趁着这次机会，借着郭别驾的名义，她狠狠骂了武氏一通，一来是出气，二来也是威吓，让武氏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有崔幼伯做靠山就能翻身。

哼，郭别驾可不是好相与的，而她阿琴虽是个丫鬟，可却是别驾派来监视武氏的人，在她面前，武氏别想摆姨娘的谱儿。

效果不错，这不，武氏虽满心愤恨，还不乖乖的任由她训斥？

阿琴得意的甩了甩袖子，转身到外间儿吃原本属于武氏的糕点去了。

望着阿琴嚣张的背影，武氏的表情依然麻木，但眼中却闪烁着怨毒的寒光。

手中的帕子绞成了麻花，武氏在心中默默的发狠：阿琴，那个贱婢，你等着，日后我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发完了狠，武氏开始冷静下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她该动手了。

她来崔家是要享福的，而不是做密探的。

武氏不笨，未出阁时曾读过许多书，她知道‘奸细’这个职业不好做。

她必须时刻警惕，绝不能暴露，一旦暴露了，等待她的将是无比残酷的下场，真到了那一步，死都是一种解脱。

而即使幸运的没有暴露，她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她会继续为郭继祖卖命，直至没了利用价值，然后被‘灭口’。

左右都是个死，为何当初她还有答应郭继祖？

回忆起过往，武氏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没错，做奸细没有好下场，可寄人篱下也好不到哪里。

与其窝窝囊囊的在郭家当个打秋风的表亲，还不如赌一把。

没准儿她能赌赢，不但能顺利摆脱郭别驾的控制，还能赢得崔郎的心，到那时，她又能过上富贵安逸的生活，岂不美哉？

对，拼了！

武五娘骨子里有一股狠劲，这种狠，不止对外人，对自己，她也能狠得下来。

为了能让崔幼伯对她心生感激，她临时修改了郭继祖的计划，硬生生挨了那本该能躲掉的一箭。

接下来的事实证明，她的血没有白流，崔幼伯虽没有彻底信任与她，但她也从一个八騀子打不着的表亲，顺利走进了崔幼伯的寝室。

崔幼伯不信她，武氏是知道的，受了这么多磋磨，真话假话，她还是分得出的。

而她却必须装傻，故意做出一些‘得意忘形’的蠢笨言行，这样既能骗过阿琴，也能让崔幼伯放心。

上一段失败的婚姻告诉她，世间绝大多数的男人并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太聪明、太厉害。

她若表现得太精明，定会吓跑崔幼伯的。

还有一点，她心中还有顾忌，在没有彻底解决郭继祖的问题前，她并不敢彻底放开自己，全心去经营她与崔幼伯的感情。

所以，作假就作假吧，演戏就演戏吧，她必须等待一个极好的时机，然后再跟崔幼伯‘摊牌’。

到那时，真情流露也好、假戏真做也罢，她有信心定能让崔幼伯彻底信了自己。

不过在这之前，她必须把郭别驾摆平。

至于如何摆平……唔，她可要好好想想。

武五娘盘膝坐在榻上，双眼定定的看向房间的某个角落，大脑则像一台马力十足的机器飞快的运转着。

傍晚，崔幼伯从衙门回来，刚进门就发觉不对劲——咦，每日都来中庭前迎接自己的武氏，怎么今日没来？！

微微挑了挑眉，他脚下没停，一路朝后院走去。

行至寝室外的廊庑下，崔幼伯抬眼看了看黑漆漆的窗子，愈加肯定到了自己的猜测。

“武姨娘，郎君回来了！”

门外伺候的小丫鬟赶忙通报。

“嗯，知道了！”

武五娘略带哽咽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屋里瞬间亮了起来。

片刻后，武五娘从屋里迎了出来，她低着头，态度无比恭敬的服侍崔幼伯进门。

“五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进了门，崔幼伯没有似往常一样任由武氏给他换衣服，而是认真的问道。

话音方落，就听得噗通一声，武五娘笔直的跪在了崔幼伯脚边……

ps：补昨天滴。话说，每个月总有一天，某萨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想做，就想抱着个暖水袋，默默的忍受好亲戚的肆虐，真是对不住亲们了，~~~~(》_《)~~~~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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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打七寸

历练了好几年，崔幼伯的心性已远非当日所比。

虽达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地步，但也不会轻易被什么吓得大惊失色。

所以，武五娘这么一跪，崔幼伯只觉得有些意外，并没有什么惊异。

他淡淡的扬了扬眉毛，心说话：啧，这又是演得哪一出呀。

不过为了‘配合’人家的表演，崔幼伯还是故意做出惊讶的模样，疾声问道：“五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家中有人为难与你？让你受委屈了？”

一边说着，他还亲自弯腰，作势要将武五娘扶起来。

不想，武五娘却躲开了他的手，抬起头，用一双泪光闪烁的大眼看着他，贝齿轻咬下唇，表情很是为难。

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摇头，泣道：“郎君，不要误会，家中并无人敢欺侮与我。是、是——”

故意停顿了许久。

崔幼伯见状，也很‘上道’的急声追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五娘莫怕，有什么为难的事，不妨告诉我，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定会全力相助。”

闻听此言，武五娘似是下定了决心，“郎君，有件事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只是、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到这句熟悉的台词，不知为何，崔幼伯脑中竟浮现出自家娘子那张满含讥诮的俏脸，以及她那句让人喉噎胃疼的话。

那是祖父尚未过世时的某一天，崔幼伯记得很清楚，阿娘身边的一个姓葛的婆子，奉了阿娘的命令来荣寿堂给娘子传话。

也不知那葛婆子是真怕了娘子，还是故意在娘子面前拿捏，含含糊糊间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当时，他家娘子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骂了回去：“哼，好个‘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该不该说。我也不知道，但你说这话就该打……”

一番措辞严厉的话砸下来，只把那葛婆子吓得慌忙跪下，连连叩头求饶。

事后，萧南曾对崔幼伯解释：“郎君不常与这些婆子、妇人打交道，自是不知她们的一些腌臜伎俩……凡是说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不是想故意在人面前表现，就是想拿捏人。我最讨厌这样的人……难道我说‘不当讲’，她们就不说了？哼，摆明就是想提条件嘛。”

那时崔彦伯也没在意，权当笑话听了。

如今。面前的武五娘也说出了这句‘名言’，他忽然非常想念远在京城的娘子。

唉，算算日子，他已经离京快半年了，虽然知道家里一切都好，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娘子又是家里又是学院，还要时不时的进宫，定是忙坏了、累坏了。

一想到娘子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他就忍不住一阵阵的心疼。

偏他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快些将鄯州的情况料理清楚，他也能早些回京，这样一家就可以团聚了，他也能把娘子肩上的胆子分担过来。

武五娘幸好不会读心术，如果她知道此刻崔幼伯心中的想法。定会郁闷的想吐血——她费尽心思的做了这么多前戏，为的就是让崔幼伯能更怜惜她，在同情心的作用下，也能更加理解她。没想到，她的这番努力，却让崔幼伯想起了萧氏，这、这……

只能说，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幸福呀。

崔幼伯很快回过神来。伸出双手，用力将武五娘拉起来，嘴里不停的说着：“有什么话坐下来再说，你放心，就算是你做了什么错事，只要把话数清楚了。我自有计较。无端端的跪着，像个什么样子？！”

武五娘也不是真心想下跪，方才跪了那么一小会儿，她的膝盖就有些疼了。

如今见崔幼伯强拉她起来，她稍作挣扎了下，便借坡下驴的顺着崔幼伯的力道，站了起来。

崔幼伯拉着武五娘，一起坐在南窗下的蒲团上，两人相对而视，崔幼伯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说了。

武五娘又咬了咬嘴唇，似是还在做思想斗争，就在崔幼伯忍不住想开口提醒的当儿，她终于开口了：“这件事与郭舅父有关……”

起初，崔幼伯没把武五娘要说的话放在心上，但听了没一会儿，他的神情渐渐凝重起来，眉头也拧在了一起。

“……郭舅父对我有恩，我、我本不该把这事儿说出来，可是，一想到那些无辜的人，我总觉得良心不安，”

武五娘半垂着头，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崔幼伯。

见他的神情果然肃穆起来，她心中大定，她就知道，她的这份大礼不可谓不重。

崔幼伯见了，重视的同时，也定会明白她对他的一番情谊。

且，崔幼伯与郭继祖的争斗，武五娘心知肚明，而她也想利用一下两人的敌对关系。

她相信，只要崔幼伯落实了她说的内容，定会有所表示。

到那时，她既能摆脱郭别驾的控制，还能赢取崔幼伯的信任，端得是一箭双雕。

崔幼伯沉默不语，良久，才沉声问道：“此话当真？”

问完了，又发觉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稍稍缓和了下，崔幼伯解释：“五娘，我不是不信你的话，实在是，这事委实匪夷所思，且事关郭别驾……我与他的恩怨，想必你也听说了，此事若是真的也就罢了，倘或有一丝不实，为夫难免要落个公报私仇、故意为难下属的罪名呢。”

崔幼伯这般谨慎，武五娘非但不生气，反而露出一丝笑容，“郎君说得哪里话？您这么想是应当的，就是妾身，当初听了这事儿，也直觉得荒谬，根本就不信呢。若不是我亲眼看到——”

说到这里，武五娘猛地住了口，扭头朝四下里看了看，发现四周没有外人，她还是不放心的看向崔幼伯。

崔幼伯明白，她这是向自己问询，确定此处能否放心说话。

他缓缓点头。小声道：“五娘放心，翰墨、澄心都在外面，寝室方圆十几丈，没有我的许可，断无一人能靠近。”

其实不止门外，就是房顶上也有人看守，崔幼伯可以很自信的说，在这间寝室里。他可以放心的说任何话，哪怕是骂骂宰相、抱怨圣人。

武五娘得了崔幼伯的保证，便真的放下心来，一五一十的将自己亲眼看到的某些事告诉了他。

最后。她还期期艾艾的说：“我担心那些妇孺，曾偷偷跟着去瞧了几次，如此也就知道了她们的落脚点。”

崔幼伯眼底闪过一抹亮光，惊喜的问道：“哦，你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没想到武氏还有这份心计，啧啧，找到那些妇孺，也就有了证据呀。

相较于那些在宴集上被郭继祖的属下灭口的‘刺客’，他们可是活生生的证人呀。

有了这些人证。他就足以定了郭继祖诬良为盗、残害无辜百姓的罪责。

见崔幼伯如此兴奋，武五娘心中很是得意，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亲手把郭继祖的把柄送到崔郎手里，崔郎一心想扳倒郭别驾，自然不会注意到小小一个她。

待崔郎回过神儿来，那时郭继祖应该已经受罚，即便不死。也会被崔幼伯逼得在鄯州呆不下去。

无比狼狈的郭继祖，忙着收拾家当、带着家人逃离还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她武五娘？

郭家人走了，她再把那个该死的阿琴‘摆平’，她的秘密也就无人知晓了，而她也就能长长久久的留在崔郎身边。

……一切就圆满了。

就这样，武五娘满怀‘圆满’的美好愿望，目送崔幼伯急匆匆的去书房。她知道他已经信了自己，虽还不是十足十的信任，但至少已经信了六七分。

再说了，方才她说的那件事，也算是帮了崔幼伯的大忙，只待事成了。崔幼伯便会记住她的好，明白她对他的情谊。

匆匆来到书房的崔幼伯并不知道武五娘又在脑补什么，此刻，他只想尽快派人去武五娘说的那个地方，将那些幸存的妇孺接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跟郭继祖算账。

不过，当他唤来阿大等几个心腹护卫的时候，他渐渐冷静下来，理智也都回笼，他重新将武五娘的话整理了一遍，猛然发觉，这件事还需谨慎。

“郎君，若武姨娘没有说谎的话，一切果如您当初预料的那般，那些刺客，根本不是什么突厥的密探，而是无辜的边民，只是家人被郭继祖挟制，这才被逼着来行刺与您……”

方才阿大就潜伏在寝室的屋顶，是以，武五娘说了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

崔幼伯点点头，“没错，是我连累了他们。”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啊。

可怜那些知恩图报的爽直汉子了！

崔幼伯想起那些他在城门下救进城的百姓，想起那几张熟悉的面庞，他就忍不住难过。

“郎君这话说的不妥，一切皆因郭继祖，是他逼良为盗、还意图谋害郎君，犯下这等罪孽的是他，与郎君何干？”

阿大生于坊间、长于市井，最喜欢快意恩仇，说完这些，他急切的问道：“郎君，既已有了人证，咱们是不是能直接拿下郭某人了？”

在他看来，郭继祖害了这么多无辜的百姓，把人弄死了，还给人栽赃了个恶名，真是该死。

过去没证据，就算他们猜到了，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

如今好容易有了人证，郎君便可以直接动手了呀！

崔幼伯却缓缓摇头，“不成，打蛇打七寸，这事儿虽恶劣，却不足以定郭继祖的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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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较量一

崔幼伯的对敌原则，是不动手则已，一动手便要彻底解决对方。

就拿郭继祖的这件事来说吧，从表面上看，他郭某人以权胁迫无辜百姓充当刺客，刺杀自己的上峰，诡计不成又将一干‘刺客’灭口，绝对算得上丧心病狂、胆大妄为。

如今有了人证，似乎可以将郭某人绳之于法。

但崔幼伯冷静下来，却不这么想，逼良为盗、刺杀朝廷命官，这些罪名看着挺大，但真若落实起来，朝廷未必会要了郭继祖的命。

毕竟现在西突厥之乱未平定，而郭继祖在西北军中还颇有几分人缘，就是现在的平西大总管程老国公，也曾与郭继祖在一个军营里待过。

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只要不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朝廷并不好处置似郭继祖这样老资格的朝臣。

且就是那两宗罪名，也不是实打实能敲死的。

真若打起了官司，郭继祖非但不会认罪，极有可能会反咬一口，说那些妇孺是西突厥密探的余孽，极力‘请求’朝廷杀了他们以正国法、震慑西突厥。

郭继祖若是再无耻一些，没准儿还会放出‘那日宴集的刺客之事，是崔幼伯一手导演出来的苦肉计，想趁乱刺杀郭别驾，诡计被郭别驾识破后，他又找来那些刺客的家眷诬告’之类的流言。

直接将屎盆子扣到崔幼伯头上。

反正崔刺史与郭别驾不和，这是整个鄯州官场都知道的‘秘密’。

且之前崔幼伯表现得极为强势，别驾府前的一溜人头。足足挂了一个来月，若不是随后郭继祖先服了软。说不准现在那些风干得只剩骨头架子的人头，还在郭家门前的高杆上飘荡着呢。

所以。郭继祖真哭着喊着‘崔郎君欲杀我’之类的话，还真有不少人会相信。

如此一来，崔幼伯的处境就太不妙了，极有可能打蛇不死反被咬，他决不允许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阿大虽爽直，但并不鲁莽，他听了崔幼伯的分析后，深觉有理，附和道：“郎君说的没错。那郭某就是个黑心肝的鼠狗辈。您说的那些，他还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听自家护卫直接攻击上郭某的人品，崔幼伯忍不住轻晒一声，他不是这个意思，好吧？！

他是想说，要彻底搞掉郭继祖，必须有个连他的姻亲都不敢为之求情的罪名，比如谋反、通敌。

不过这些崔幼伯并不想跟旁人解释。

阿大却还在思索郎君说的那些话，好一会儿。他才有些懊恼的说：“这么说来，这次咱们岂不是白忙一场？那些妇孺呢？咱们还要不要管？”

“管，为何不管？”

崔幼伯回答得斩钉截铁，他用力点了一下头。郑重的吩咐道：“阿大，待会儿你就亲自带人去，悄悄将他们接到城外。唔，就安置在我新置的山庄里吧。再留上几个人，好好保护他们。”

他们家中的男人因自己而丧了命。不管是于公于私，崔幼伯都会确保他们的安全。

“是，属下明白！”

阿大听出崔幼伯话里的郑重，他也板住面孔，认真的应道。

崔幼伯又吩咐了一些细节，确定没有遗漏后，这才摆手让阿大退下。

“唔，这件事虽不能直接用来攻击，倒也不是全无作用！”

崔幼伯一个人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的在几面上划来划去，反复回味着方才武五娘对他说的那番话。

不得不说，武五娘很聪明，她对崔幼伯说的那些，十之**都是真的，比如郭继祖逼良为盗、意图刺杀崔幼伯这一段，武五娘一点儿都没掺假。

但，她却隐去了自己是郭继祖派来的密探，而那日刺客之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给她接近崔幼伯而铺路。

在武五娘的描述中，她曾听说她的郭舅父与崔幼伯不和，她参加宴集，也正是想帮忙说和，争取化解两人之间的矛盾。

至于刺客什么的，她事前并不知情。

事后，还是小丫鬟阿琴无意间说漏了嘴，她才知道自己被郭舅父利用了，而那些刺客也别有内情。

武五娘说到这一段的时候，表情非常到位。

那种被至信之人算计的悲哀、无助，那种无意间做了帮凶的愧疚与不安，那种毫不知情却险些害了挚爱之人的懊恼与伤心……几种情绪，她全都完美的融入到了自己的一双媚眼中，就连崔幼伯也险些深陷其中。

“妾身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但郭舅父这般，实在太让人伤心了~”

武五娘哭得肝肠寸断，话语里满是愤怒与凄苦，她是这么对崔幼伯说的：“换做旁的事，就是刀山火海，妾身也愿意为郭舅父做，不为别的，只为他老人家在妾身最困难的时候肯伸手相助……可这事，实在有违天理，也有违妾身的良心，妾身决不能同意。”

随后，武五娘还表示，“妾身虽无意，却还是误打误撞的顺了郭舅父的‘安排’留在了郎君身边，呜呜，郎君对妾身这般好，妾身又怎能让人算计了您？郎君，郭舅父虽没有让我做什么，但、但妾身进府这件事却是郭舅父刻意谋划的，期间还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妾身实在没脸待下去了，故而，明日妾身就搬出去，还请郎君赐一封放妾文书——”

说到最后，武五娘又从榻上滑落到地上，跪倒在崔幼伯的脚边，双手抱着他的腿，哀哀哭泣着，口口声声要崔幼伯休了她。

崔幼伯当然不能答应，他起身再次将武五娘扶起来，亲手帮她擦去泪水，定定的看了她许久，才长叹一声，道：“事前你又不知情，怎可怪你？你是我亲自写了婚书，在州府衙门立契存档的妾，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人，你又没有错，我怎能休了你？”

武五娘却用力摇头，头上的簪环朱钗被甩得叮当作响，她抽抽搭搭的说：“郎君对妾身这般好，妾身感激莫名，却也要为郎君考虑。”

崔幼伯正待开口，却被武五娘的一只小手堵住了嘴。

武五娘道：“郎君，您先听妾身一言。郭舅父费尽心机把妾身推到郎君身边，定是有所图谋，如今他虽没有对妾身要求什么，但日后他挟恩自重，让妾身做有害郎君的事儿，妾身又该如何？”

说着，两道泪水流过脸颊，武五娘哀泣道：“呜呜，一边是恩情，一边是、是挚爱之人，妾身左右为难呀。为了避免出现那样的情况，妾身还是先早早离去为好，也省得给郎君添麻烦。”

厉害，好个厉害的女人！

崔幼伯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暗暗点头，他没想到武五娘会用这种方式向自己‘摊牌’。

不过他又必须承认，武五娘的这个法子最有效，既半真半假的点出了她入府的‘真相’，又以退为进的逼他表态。

至于崔幼伯会如何决断，那就更简单了，前头有她送的一份大礼，他还真不能顺水推舟的把她送出刺史府。

所以，哪怕武五娘哭着喊着要被休，崔幼伯都不能答应，还要温言安抚。

啧啧，经过她这么一出，就算日后有人（比如郭别驾）跑来告诉他，说武五娘当初的舍身救命是个阴谋，她入崔家是来当密探的，崔幼伯也不能以此为由问责。

非但不能问责，崔幼伯还要帮武五娘说好话。

唉，这事儿弄得，他还想从武五娘那儿探听些情况呢，现在看来，却是不成了。

“‘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儿？郭继祖到底想探查些什么？”

崔幼伯眉头微蹙，一想到有人觊觎自己的东西，偏又不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他就无法安心。

原本，他想更‘宠爱’武五娘几分，一来让她放松警惕，方便自己套话。二来也是误导郭继祖，让他情急之下加紧逼迫武五娘，武五娘有把柄在郭继祖手里，出于无奈，也会有所行动，崔幼伯也就能知道‘那件事’究竟是什么事了。

可所有的计划，都让武五娘这么一哭给哭没了。

眉头越拧越紧，崔幼伯思索良久，最后决定，把武五娘送回京，顺便再诈一诈。

他只需隔断武五娘和郭继祖的联系，然后大张旗鼓的送她回京城，郭继祖心里定会有所想头，或许他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等等，隔断？

崔幼伯猛地想起一事，大声喊道：“来人！”

门外守候的澄心立刻推门进来，“郎君，您有什么吩咐？”

“快，派人去内院，将武姨娘身边的阿琴给我带来！”

崔幼伯疾声吩咐着，又恐下头人办事不经心，他迭声催促：“快，要快，赶紧去呀！”

澄心极少看到郎君如此着急的样子，他不敢耽搁，答应一声，脚下带风的跑了出去。

“唉，真是个痴汉，怎么没早想到这个人呢！”

崔幼伯用力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懊恼的在书房里转圈，不知为何，他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只希望不会太迟！”

果然，两刻钟后，澄心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刚进门就气喘吁吁的回道：“郎、郎君，不、不好了，阿琴、阿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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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较量二

阿琴失踪了，在守备森严的刺史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武五娘说：“阿琴说家里阿娘病了，她要回家探病，妾身体恤她一片孝心，便准了她，还赏她十贯钱，好让她给她阿娘请医问药，唉，谁知，她、她这一去竟、竟——”

语未尽，泪先流，只是不知道她在哭阿琴的失踪，还是在哭自己没了个贴心的小丫鬟。

且她话里的意思，竟有几分暗示，阿琴绝不是别驾府派来的奸细，而只是个有点儿贪心的普通小丫鬟，这次失踪，极有可能是携款私逃。

崔幼伯一个字都不信。

但不管他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门房和角门看守的婆子说：“上午阿琴曾出去一趟，但昼食后她便回来了，她回来后，不曾再见她出府。”

“也就是说她没出府？”

相较于武五娘，崔幼伯更相信崔家的下人。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放着一卷书，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在书页上停留，而是定定的看向窗外。

阿大躬身而立，低声道：“没错，属下不但问了各角门的婆子和门房小厮，还特意问了暗中看护内院的护卫，他们也没有看到阿琴出院门。”

“……这样啊，”

崔幼伯双手撑在身后，缓缓仰起头，喟叹一声，道：“我记得内院有两处井，一个在厨房附近，一个在正堂后侧的小院里。你们派人去小院那儿看看吧。”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但听在阿大的耳中却似响雷一般，不禁微惊道：“郎君的意思是——”

崔幼伯点了下头，“你们去看看吧……希望我没有料中。”

可惜，老天没听到崔幼伯的心声，一个时辰后，阿大匆匆赶回来。回禀道：“找到阿琴了！”在井里。

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崔幼伯静静的坐在榻上，对这个结果一点儿都不意外，他忽问道：“对了，你们去小院，可曾引起旁人注意？”

阿大摇摇头，“郎君说要私下查看，故属下并不敢声张。且那小院靠近马厩，除了几个粗使婆子。平日极少有人去。”不是人来人往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人注意。

崔幼伯却露出嘲讽的笑容，喃喃道：“是呀，极少有人去的荒芜小院。阿琴却死在了那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阿琴绝对不是意外失足跌落井中，而是被人推进去的。

至于是谁干的，你猜！

崔幼伯知道武五娘的出现是一场阴谋，但他却无法把她想得太坏。

毕竟他与武五娘有过那么一段美好的过往，在那段回忆里，武五娘是个温柔、守礼、多才多艺的名门淑媛，是男人理想中的好娘子人选。

而那时的崔幼伯，感情正处于空窗期：阿槿被逐，萧南对他不冷不热。侍妾们被主母管得死死的、谁也不敢冒头，偌大的宅院中，竟无一人与他说知心话。

当然，那时他还‘天真烂漫’着，有人跟他说两句贴心的话，他就把人引为知己。

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若有个武家表妹这样的红颜知己。也是件极好的事情呀。

后来，武五娘被家人接了回去，崔幼伯得知后还着实失落了一段日子。

紧接着白氏出现了，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也就渐渐忘了武氏。

但在他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清晰记录着他与武氏的美好时光。

十年过去了，两人再度相遇。崔幼伯虽心有戒备，但也没有把武氏当做心狠手辣、满心算计的恶毒女人。

潜意识里他总觉得，武氏不过是个弱女子，倘或做了什么事，也是被人胁迫。

随着两人的关系日渐亲密，武五娘的真性情也一点点暴露在崔幼伯面前。

回忆中的美好影子与现实中的能干女子相融合。崔幼伯才发现，有些事、有些人，在岁月的磨砺下，已经彻底不复当年的美好。而他心中所有的浪漫旖旎，也统统化作了云烟。

尤其是此刻，当他想到阿琴是被武氏灭口的，就一阵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太狠！

同样是他的枕边人，萧南看似很强悍，行事也颇强势，但她并不狠戾，且在她的心中，始终有那么一条线。

就像当年的孙灵兄妹，萧南早就看穿了他们的阴谋，也将一切证据收集齐全，可她却没有直接下杀手，还不止一次的给‘提醒’孙灵，给他们机会。

如此行事，非常的妇人之仁，但崔幼伯却更喜欢这样会心软、有底线、有人情味儿的妻子。

而似武氏这般，行事狠厉果决的女强人，崔幼伯反而有些消受不起。

既然无福消受，他还是按计划行事吧。

默默的叹了口气，似是跟心中那个‘曾经的美好’说了声再会，崔幼伯敛住心神，吩咐道：“你立刻将阿琴溺毙于井中的消息散播出去，记住，一定要大张旗鼓。”

“是！”阿大利索的应声。

崔幼伯又道：“另外，再‘告诉’别驾府的人，就说本刺史心疼武姨娘，不忍她在西北受苦，特意将她送回京城。”

阿大一顿，心道：不是在说阿琴的事儿吗，怎么一下子就跳到武姨娘身上？难道这事儿真是武姨娘干的，郎君这是名曰‘送回京享福’，实则流放。

似是看穿了阿大的心思，崔幼伯微微一笑，道：“你亲自去挑十来个身手好、机灵能干的护卫，我会让崔德芳亲自护送她回京。”

绝不是什么流放，而是风风光光的把人送出鄯州，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郭继祖，他很宝贝武氏，为了确保她的安全，不惜从自己的护卫中抽调能干的人来保护她。

与此同时，阿琴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回别驾府，你说郭继祖会怎么想？

……

“那老匹夫定然以为是我出卖了他，还杀了阿琴。郎君为了预防他报复我，所以才……”

武五娘很聪明，听闻了两个消息后，只稍稍一想，便猜到了崔幼伯此举的意图。

被枕边人算计，说不难过是假的，经过了短暂的伤心后，武五娘立刻振作起来。开始用理智的目光重新审视崔幼伯的决定。

经过她一番思索，她发现，就目前而言，让她回京暂避风头。还真不失为一条妙计。

其一，这样可以躲开郭继祖的报复。

武五娘在郭家住了这些日子，不管是听来的，还是亲眼看到的，她对郭某人的行事作风也有几分了解。

郭继祖连逼良为盗、引诱折冲府府兵做山贼这样的事儿都能做得出来，他还有什么不敢做？

武五娘算计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让人暗杀与她，她可是要享尽荣华、过上富贵日子呢。

离开湟水，逃开郭继祖的势力范围。回到崔家的大本营，对她而言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另外，武五娘发觉她与崔幼伯相互算计，有些事虽没有摆到明面上，但个中真相两人心知肚明，短期内，实不好太过亲密。

反倒不如她离得远一些。给彼此一个冷静的时间，待这件事淡下去了，她再想办法回到崔幼伯身边，努力经营两人的感情才是正经呢。

其二，武五娘自己也想回去。

比起荒凉、落后的西北，她更想念繁花似锦的京城，在那里，鲜衣怒马、胡姬如花。是何等的富贵奢靡？何等的恣意洒脱？

离京数载，武五娘不止一次午夜梦回长安，乐游原游猎，杏园踏春，曲江宴集……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仿若画卷在她的梦境闪现。

她真是做梦都想回京城呀。

尤其是现在。她成为博陵崔氏当家郎君的贵妾，身份仅次于当家主母，就是主母，对她也不能任意辱骂、作践，只待她产下小郎，就是娘家也不敢再无视她这个出嫁女。

除了名头不好听，其它的一切都远比她过去的生活要强百倍、千倍。

这次回京，她甚至有点儿衣锦还乡的味道。

不是她小人得志，而是就事论事，她的郎君如今年不到三十，就已经是三品封疆大吏，是圣人的心腹，日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反观她娘家，父兄就不用说了，不上不下的做个小京官。

至于她的几个姐夫、妹夫呢，混得最好的，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且还是那种没有实权的摆设。

可以说，在同辈姐妹中，就她的夫君品级最高，且在未来十几二十年间，极有可能成为宰相，执掌中枢。

有崔幼伯这么能干的夫君，有崔家这么显赫的门庭，武五娘若是不想显摆一下，反倒不合理了呢。

京城，她回定了！

至于回京后将会遇到的种种问题，比如与大妇的相处、与其它侍妾的关系等问题，武五娘根本不放在心上。

说实话，她真心瞧不上萧南，明明有那么好的出身，有那么疼爱她的父母，与崔幼伯成亲后，居然还能过成那样，啧啧，真是蠢透了有木有？

虽然近几年来，萧氏的表现越来越好，但武五娘觉得，如果换做她是萧氏，她绝对做得比萧氏好。

至少，在她掌控下的后院，绝对不会出现庶子、庶女，更不会有个病怏怏的贵妾。

马车缓缓行至荣寿堂的大门前，武五娘轻轻挑起车窗帘子，看着那壮阔的门庭，暗暗发誓：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人把我赶出来，以后这里就是我和我的孩子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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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较量（三）

“……走吧~”

武五娘放下车窗帘子，无声的叹了口气，对外头赶车的车夫吩咐道。

虽然她把崔家当成了她的家，但她却不是这里的女主人，作为一个妾侍，哪怕是立了婚书、死后可以进崔氏宗祠的贵妾，她也只是个妾，断没有从正门进府的道理。

“是！”

车夫答应一声，扬起鞭子，就要赶着马车往一侧巷子里拐。

不想，骑马在队列两侧护卫的毕力术却驱马来到马车前，他一伸手里的短鞭，将车夫拦住：“你这是要去哪里？还不停下，伺候武姨娘下车？”

车夫一怔，旋即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毕力术。心道：你丫个胡虏，你脑子有病呀，没看到这里是什么地方？还让武姨娘下车？难道你想让她从正门进？靠，就知道这些突厥奴不知礼数，连最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毕力术似是没看到车夫眼中的鄙夷，依然催促道：“你发什么楞？还不赶紧下来！”

车夫的额角抽搐几下，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突厥奴是真不懂规矩呀。

别看他是车夫，但人家也是崔家老资格的家生奴，规矩什么都是极好的，他实不想跟个野蛮人理论（当然，也不排除他的职位太低，无法跟郎君的暗卫直接对话的原因），车夫直接将目光投向另一侧的崔德芳，无声的询问：崔小管事，您还不赶紧把这个没规矩的突厥奴弄走？！

崔德芳也在心里默默叹息，不过下意识的先看了看四周。还好，此时已近宵禁。街上行人很少，暂时尚未有人围观。

不过。若是任由毕力术这么闹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打马走上前，崔德芳拉住毕力术的胳膊，低声道：“毕力术，你在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武姨娘的身份？”

毕力术翻了个白眼，凉凉的说道：“我当然知道。”

崔德芳点点头，知道就好，“那你还拦着李大郎做什么？天色也不早了，武姨娘还要去给夫人请安。切莫耽搁了时辰，走吧！”

崔德芳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明白了，可人家毕力术还是不买账，他先点点头，表示理解崔德芳的话，可一转头，他又对车夫李大郎童鞋吩咐道：“伺候武姨娘下车！”

这次连坐在车厢里的武五娘都怒了，这货是故意的吧，故意在大门前弄这么一出来羞辱自己？！

咬了咬牙。武五娘正欲推开车门训斥毕力术，结果却听到毕力术大声道：“李大郎，你还磨蹭什么？我可是郎君派来接武姨娘的，我所做的一切。皆是郎君的意思！”

武五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黛眉微蹙，心里嘀咕：郎君的意思？郎君什么意思？难道他这是要惩罚自己？

崔德芳一脸的不可置信。“什么？你说是郎君的意思？”

怎么可能？

郎君最重规矩，且如今他孤身在几千里外做刺史。京中虽有不少亲戚相助，可万一因‘宠妾灭妻’被御史参了。郎君连亲自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就算圣人信任郎君，也够郎君麻烦的了。

依着他对郎君的了解，十年前的郎君可能会这么做，但现在，哼，郎君绝不会做出自送把柄的蠢事。

毕力术却得意的点点头，道：“当然是郎君的意思，你别忘了我的身份！”

他可是郎君最信任的暗卫呀，在崔家，甚至连主母的命令都可以不理。

话说毕力术在半道上遇到崔德芳一行人，又被崔德芳误认为是‘暗卫’，一路同行而归，他发现，这个‘暗卫’的招牌真好使，别说普通的护卫，就是崔德芳这个郎君的心腹之人，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言谈间，竟隐隐有以他为尊的意思。

这让毕力术得意的同时，也生出了许多念头。

反正自己是不是暗卫，只有崔幼伯明白，而崔幼伯为了确保暗卫的神秘与安全，曾明令崔家的所有部曲和护卫，告诫他们就算猜到了谁是暗卫，也不许说出来，更不许外传。

崔德芳是崔幼伯的心腹，最理解郎君为何下这样的命令，除了确保暗卫的隐秘、安全，也存着不想让萧南染指的想法。

崔德芳就算怀疑毕力术的暗卫身份，只要毕力术不做危害崔家的事儿，他就绝不会借用雪娘子向几千里外的崔幼伯确认。毕竟，一旦动用雪娘子，夫人便能第一时间得知。

到那时，泄露了暗卫的秘密，郎君定不会饶了崔德芳。

对此，崔德芳心知肚明，而毕力术也清楚，所以他才敢如此嚣张的冒认自己是暗卫，且顶着这个身份，做一些表面上看无关痛痒，实则会祸患无穷的‘琐事’。

果然，一听毕力术这么说，崔德芳顿时哑了声，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毕力术更加得意了，似是解释的又补了一句：“武姨娘可是郎君最心爱的女人，岂能从角门入府——”怎么着也要从正门进去呀。

只是他的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完，门口便响起一个清脆的嗓音，“那就从侧门进来吧！”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高高的台阶上，一个身着碧衣的小婢俏生生的立在大门外，小婢年纪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她看到众人纷纷转头，便冲着崔德芳微微屈膝，“雨水见过崔小管事！”

崔德芳一看是萧南身边的二等丫鬟雨水，头顿时大了一圈——夫人已经知道了？

糟了，依着夫人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气，绝不会让武姨娘从正门进来，可毕力术又坚持，到那时，岂不是要闹起来？

此事真的闹开。那、那郎君的名声岂不——

不过人家小丫鬟这般规矩，他还是强作镇定的点点头。“雨水，无需多礼。对了。我等奉郎君钧令，送武氏回府，还请小娘子代为通禀夫人！”

雨水却微微一笑，摇头道：“不必了，夫人已经知道了，几日前郎君便给夫人写了信，将武氏之事详细告知了夫人。夫人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宅院，丫鬟婆子也都配备齐全，武姨娘赶了这么远的路。定是累坏了，还请姨娘进府吧。”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手，素白的手指往东侧的巷子指了指，很明白的告诉崔德芳，武氏等人要从哪里进去。

毕力术方才听到崔幼伯已经给萧南写信的时候，心里打了个突，但紧接着，他又挺起了腰身——崔幼伯虽信任妻子。但事关暗卫，他定不会将自己的安排一字不漏的告诉萧南。

只要崔幼伯对萧南还有一丝的戒备，他毕力术便有机可乘。

思及此，毕力术插嘴道：“哼。郎君可不是这么吩咐某的，郎君说——”

雨水定定的看着毕力术，毫不客气的打断道：“郎君说。留你在京城是好好服侍夫人，可夫人有事寻你时。你却总也不在。毕力术，我且问你。你口口声声‘郎君说’，你可曾真的将郎君说的话放在心上。还有，前一段时间，你竟私自出府，接连数——”月不见人影。

毕力术一阵心慌，唯恐雨水点出他已经好几个月不在崔家的事实，忙打断道：“郎君有要事吩咐，某急着赶来，一时竟忘了回禀夫人，是某之过，还请小娘子在夫人面前帮某说几句好话。那什么，既然武姨娘已经顺利抵京，某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说着，毕力术扭过头，对崔德芳道：“崔管事，接下来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靠，不带这样的，你丫把好好一件事弄成这样，见夫人那儿不好交代了，自己就溜了，把这么一摊子烂事儿甩给我，你当咱是啥？

专门打扫垃圾的粗婢吗？

崔德芳没有立时回答，只是木着一张脸，似是没听到毕力术的话。

毕力术心知崔德芳这是生气了，不过，他还有杀手锏：“我还要给郎君写信‘汇报’此事，一切就劳烦崔管事了！”

他故意加重了几个字的读音，崔德芳听了，腮帮子突突直跳。

娘的，这厮是暗卫呀，就算再混蛋，自己也要负责帮忙圆场。尤其是在夫人或者她的人面前。

咬着牙，崔德芳忍着满肚子的抱怨，僵硬的点点头：“……既然还有正事，你只管去，剩下的有我。”

说罢，他不肯去看毕力术，直接扭头对李大郎道：“愣着做什么，没听到小娘子的话吗？还不赶紧送武姨娘回府？”

李大郎快冤死了，又不是他在闹事儿，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冲自己来了？

幸好他也有个出气筒——

啪~~

李大郎用力一甩马鞭，赶车的马吃痛不过，嘶叫着猛的往前一冲，马车摇摇晃晃的朝小巷奔去，而坐在车厢里的武五娘一个不妨，一头撞在了车厢壁上，白皙的额头竟撞出了一块乌青。

“毕力术……萧氏……”

捂着生疼的额角，武五娘那个恨呀，直接把毕力术也恨了进去，当然，她的死对头萧南也躺了回枪。

不过武五娘毕竟不是普通女子，骂完了人，她又开始思索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很显然，她把方才在门口的一幕当成了萧南给她的下马威。

“来而不往非礼也，萧氏，你既这么对我，那就别怪我反击了……”

坐在左右乱晃的马车里，武五娘的双手握成拳，透过撩起的车窗帘子，她目光灼灼的盯着越来越近的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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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较量（四）

马车缓缓从侧门进去，来到庭院中，便有粗使婆子请武五娘下车。

武五娘之前在崔家住过，所以知道一些进府的规矩。

比如，下了马车，崔家便有特制的奚车或者肩舆接送，崔家的内院太大了，若是单凭两只腿，不管是主人还是客人，都受不了。

果然，武五娘的脚刚刚落地，已经有婆子将奚车赶到了她面前。

但，这车的规制未免太简陋了吧，根本不能和十年前她第一次来崔家时搭乘的相比。

她转念又一想，就释然了：是了，十年前她是客人，主人家为表郑重，自是会给她安排最好的车架。

可如今她是崔家的妾，算是自己人，当然要按照崔家的规矩。

明白是一回事儿，但武五娘的心里却非常别扭，心道：好个萧氏，前头一个下马威不算，如今又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虽然是事实，可这多少有点打脸呀。

武氏不知道的是，打脸的还在后头。

这不，她脸上的不悦之色刚刚褪去，一旁服侍的婆子瞧见了，撇了撇嘴，嘀嘀咕咕的说：“按照咱们荣寿堂的规矩，侍妾是没资格乘坐奚车的，不过咱们夫人仁厚，瞧着杨姨娘身子虚弱，便特许杨姨娘可以乘坐……”

武五娘上车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向那婆子，眼神冰冷。

那婆子似是毫无所察，一手撑着武五娘的胳膊，继续嘀咕道：“前几日，夫人知道武姨娘您要进府，便特意给您准备了院子，还赏了不少伺候的人。夫人说了，您虽是后进门的，且还是、还是再嫁……但一切待遇皆与杨姨娘一样。”

武五娘的脸沉得要快拧出水来了。

杨姨娘是谁，她当然知道。明明是个世家贵女。却因为身体孱弱，外加六亲死绝，这才留在崔幼伯身边做妾。

同样是贵妾，武五娘却觉得自己比杨婥有底气——她武氏可是正儿八经立了婚书的贵妾，而杨氏呢，她虽顶着贵妾的名头，但根本就没有婚书，不受律法保护。根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杨氏所依仗的不过是与崔幼伯的表亲情分，她的所有优待，全都是主母‘恩赏’的，一旦那日主母看她不过眼了。就能轻松的把杨氏打落云端。

所以，武五娘一直是将自己的位置摆在杨氏之上的，她也是以俯视的姿态看待杨氏。

可现如今，听着婆子话里的意思，在萧氏眼中，她竟连杨氏都不如，她的一切待遇竟是比照着杨氏来。

她应该高于杨氏才对呀。

深深吸了口气，武五娘不屑与个婆子对嘴，脚下一用力。她麻利的上了奚车。

小巧的奚车在后院里缓缓行驶，武五娘头枕在车厢壁上，身子也跟着车子轻轻晃动。

晃了约莫一刻钟，奚车停了下来。

婆子跳下车架，从外头将门打开，规矩却不怎么恭敬的说道：“武姨娘，到了！”

一边说着。那婆子一边伸出胳膊搀扶。

扶着婆子的胳膊，武五娘下了奚车。

她面前是一栋小巧的院落，两扇院门大敞，人站在门外便能看到院内的一些景致。

整体来说还不错，小院的正中是个小巧的花坛，时值阳春三月，花坛里的花儿都开了，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武五娘拾阶而上。她一边走一边细细的观察着自己未来的居所。

随着她的深入，小院的全貌彻底展现在她的面前：小院面积不大，只有三间房，院内花木扶疏，一条碎石子铺就的小路从门口蜿蜒至廊庑下。

因为是给侍妾住的院子，所以没有正房。

看到位置也不正的三间偏房。武五娘脸上浮现出阴郁之色。

她脚步不停，围着窄仄的院子转了转，发现在东侧的墙壁上，竟还开了个壶门洞，门洞下是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这扇门通往哪里？”

武五娘站在壶门洞前，下巴一扬，沉声问着身侧的婆子。

婆子是萧南派来伺候武五娘的，面对新主人，她也没有太多的恭敬，只规矩的行了礼，而后回道：“好叫武姨娘知道，穿过这扇门，再往东走个三四十步便是杨姨娘的院子。”

“把门打开！”

武五娘想到了某种可能，心情更加不爽，说话的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森寒。

那婆子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位新主人脾气这般大。

怔愣片刻，她忙从腰间拽下一串钥匙，叮呤当啷的找出一把，将黑漆门上的大锁打开，然后推开一扇门，有些肥硕的身子往旁边一闪，“武姨娘，请！”

武五娘大步跨过门槛，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放目远望，果然看到不远处有栋独立的小院，两栋小院的建筑风格极为相似，但观其面积远比自己身后这一栋大许多。

更让武五娘气恼的是，那栋院子的位置比她这一栋要靠近主院，位置也很正。

“……我这里竟是杨氏居所的一处跨院儿？！”

意识到这个可能，武五娘的俏脸漆黑如锅底，清丽的五官也扭曲得不像样子——萧氏、萧氏，你竟这般羞辱我？！

……

忍着气，武五娘来到三间偏方的中间堂屋，她也没心情去细看屋子里的摆设，直接把萧南给她配备的丫鬟婆子唤来。

“婢子/老奴见过武姨娘！”

两个大丫鬟、四个粗婢和四个粗使婆子，将不大的堂屋站得满满的，她们齐齐向武五娘行礼问安。

端坐在主位上，武五娘默默的看着十个奴婢，她没有急着让人起来，而是逐一打量着十人。

唔，两个大丫鬟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都是一身标准的碧色衣裙，长相算不得漂亮，勉强算是清秀。

四个粗婢看着年纪小些，约莫十二三岁，但看她们规矩有礼的样子。不难猜出，她们都是崔家的家生奴，并不是外头买进来的。

至于四个粗使婆子，那就更没有看头了。

年龄最大、也是最管事的，便是留守看门、手握钥匙的张婆子。

她年纪约四十出头，一头浓黑的头发挽了个利索的发髻，头上簪着两三只银质花簪，胖乎乎的手腕子上带着一对颇有分量的银质手镯。看样子，张婆子在崔家也是颇得主人看重的。

至于其它三个负责打扫等杂事的婆子也都四十岁左右，看着很是利索，虽称不上多精明。但都是心明眼亮之人。

至少，她们都非常明白，在崔家，在荣寿堂，她们真正的主人是谁。

对此，武五娘看得分明，却也分外气恼。

自己这边足足十个人，竟无一人是她的人。

武五娘说不郁闷那是说谎，从进门到现在。不过堪堪一个时辰，她甚至连萧南的面都没看到，就接二连三的被‘羞辱’，偏她还无法抗议，更无法拒绝。

虽说这些小事并不足以打碎武五娘的决心，但也让她认清了某些事实。

不管她怀有怎样的壮志雄心，有些事。是她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

无声的叹了口气，武五娘刚进城时的心气儿总算消退了一些，闭了闭眼睛，她缓声道：“都起来吧！”

待她放平心态，理智也都回来了，武五娘意识到，就算这些人不是她的心腹，那又怎样。以她的手腕，只需假以时日，再许以重利，定能将她们收服。

想通了这些，武五娘脸上的怒气终于散去，她温和的点点头。“我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也不熟，还请几位多多提醒。”

好话说完了，她又辅以利诱：“当然了，我过得好了，自然也不会忘了大家。”

除了甜枣，还需要大棒：“但，我若是哪里出了纰漏，就是我能放过诸位，夫人那儿，恐怕也不好交代，你们说，是也不是？！”

这话说得威胁意味儿十足，在场的人就没有傻子，哪怕是年纪最小的粗婢，也都听明白了。

“是，谨遵命！”

众人齐齐躬身称是，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办事，绝不会让武姨娘有机会犯错！

众仆役行完了礼，接下来便是自我介绍。

两个大丫鬟，年纪略大些的叫白芷，另一个叫白芨。

四个粗婢因年纪小，又在外院听差，所以管事娘子还没有给取名字。

武五娘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分别给四人取了名字，她喜欢琴棋书画等雅事，所以她的丫鬟都已这四个字为名。

之前陪嫁的丫鬟被匪寇杀死了，随后郭继祖补给她的阿琴也溺毙于井中，所以那些名字便空置了下来。

武五娘决定不浪费资源，将阿琴、阿棋、阿书、阿画四个名字又重新赐给了四粗婢，她心目中的新班底。

终于有了名字，表示自己被主人接纳了，四粗婢很是高兴，纷纷行礼谢武姨娘赐名。

见此情况，白芷、白芨两人悄悄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彼此明了的眼神。

一番介绍完毕，武五娘算是将自己院子里的人都认识了一遍，接着便是梳洗换装，然后去给主母请安。

为了表明自己规矩守礼，武五娘连行李都来不及收拾，便跟着两个大丫鬟去了葳蕤院。

行至葳蕤院的大门前，武五娘立在台阶下，望着曾经熟悉的院门，她深吸一口气，掩在袖子里的双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扭头命白芷先去通传。

白芷的动作很快，进去不过一刻钟便又小跑着奔回来——

“武姨娘，夫人说了，你一路奔波回来，正疲累着，今日就不必见礼了，待明日一早，你再来也不迟！”

ps：嘿嘿，补昨天滴，话说昨天偶家小侄子终于满月了，某萨好激动呀，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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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较量（五）

“什么？你说阿琴死了？”

别驾府里，一记拔高的男声从堂屋响起，紧接着便是噼里啪啦胡床倒地、茶盏碎裂的声音。

“是，听说是不小心跌进了刺史府后院的一口深井里，因那里人迹罕至，待发现的时候，阿琴已经死了！”

回话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子，人长得很平常，声音也普通，除了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整个人几乎都没什么特点，丢在人群中立马就会被淹没。

不过，若是崔幼伯或是阿大在此处，定能认得出来，此人竟是州府衙门的一个不起眼的差役，平日里极为老实，对崔刺史也极敬重。

就是差役的顶头上司，也绝没有想到，他这个老实得近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属下，竟是郭别驾最得力的钉子之一。

“哈？好个人迹罕至？”

郭继祖到底老辣，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哐啷一声，一个茶壶被丢了出去，郭继祖恨生问道：“崔小子怎么说的？案子又是怎么结的？”

男子似是没看到郭继祖的暴怒，依然淡然的回道：“意外！崔刺史说阿琴在崔家的人缘极好，也没结什么冤仇，所以她这次坠井，应该是意外！”

也只能是意外！

男子记得很清楚，他们头儿被刺史府的小厮唤来的时候，那小厮曾状似无意的说了几句闲话，在衙门混的就没有笨的，捕头听完小厮的暗示，当下便明白了——不管阿琴到底是怎么死的。如今只能用意外来结案。

难道州府的差役还敢去问讯崔刺史不成？！

又不是关乎军国要务的大事，不过是个奴婢。就算是崔刺史命人打死的，只需去衙门备个案、象征性的罚点儿钱就能了事。完全没有必要为着这事儿作假。

“……”

郭继祖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他若信了‘意外’一说，那他就是个痴汉。

不能怪他生气，实在是这事儿太‘巧合’了，上午他刚刚把人唤来交代事情，下午她就不小心坠井了，这期间若不是有人作怪，鬼都不信呢。

不过，让郭继祖生气的事儿还在后头。

次日他从暴怒中回过神儿来。猛然想起，阿琴死了，那武五娘呢，她又怎样了？

是被崔幼伯识破抓起来了，还是已经把他给出卖了？

就在郭继祖准备寻人来问问的时候，那个隐藏最深的差役又来回禀了。

紧接着，郭家的堂屋里便又响起了暴吼声：“什么？武氏被崔小子送回京了？”

差役点点头。

郭继祖暴走了，他一边在屋子里转圈，一边高声怒骂：“贱人。好个贱人，我还道阿琴怎么会‘意外身亡’，原来一切都是你这个贱人捣的鬼。”

郭继祖不笨，把前后的事儿一串联。立刻便‘真相’了，一想到自己被个弱女子耍弄了，他的怒气就抑制不住的往上冲。诸多不堪的怒骂从他嘴里冒出来——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没想到。你这贱人不但有野心，还这般狠心。阿琴好歹侍奉了你几个月呀，你居然还真下得了狠手！”

“贱人，该死的贱人！”

“回京？狗屁心疼，分明就是已经把我出卖了，怕我报复，这才——”

骂着骂着，郭继祖想起正事儿，忙停住脚步，扭身看向差役，急声问道：“对了，那贱人哪？已经出发了吗？”

哼，没有人在背叛他之后，还能活得这般舒服。

他即便不要武氏的命，他也要弄得她缺胳膊断腿，好让她长长记性！

差役半低着头，看似恭敬，但在郭继祖没有留意的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阿大说得没错，郭别驾确实老了，精力也大不如从前了。

武氏这事若放在以前，别驾听闻后，第一个反应绝对不是骂街，而是立刻想出解决之策。

哦，不对，确切的说，早在昨日他来回禀别驾阿琴之死的时候，别驾就该猜到武氏那里可能出了问题。

但，昨日他在别驾府等了小半日，只看到了郭别驾气急败坏的样子，根本就没有叮嘱他‘看好武氏，她可能会有所行动’之类的话。

当然，不是说别驾不吩咐他就不会留心，但有些事，郭别驾这个领头人，应该想到下属的前头，否则，他怎能让下头的人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尤其是近两年来，年迈的郭继祖被年富力强的新刺史死死的压着，跟随他的人也都受到了鄯州整个官场不同程度的排斥，人心原就有些散了。

如今又看到别驾越来越、呃，越没用的样子，饶是差役这种死忠分子，也不禁心生疑虑。

不是他不够忠心，而是当初选择投在别驾门下，为的就是自己的前程。结果几年过去了，他还是个看不到未来的小捕快，在现实面前，忠心什么的，它当不了饭呀！

“好叫郎君知道，崔刺史派了十数人护送武氏返京，且已于昨日离开湟水——”

差役的话还没说完，便又一只茶盏朝他飞来，出于本能，他猛地侧了侧身子，茶盏擦着他的发梢凌空飞过，最后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板上。

“没用的东西，你就不知道盯着点儿？如今人都走了，你再跑来报我，还有什么用？”

郭继祖见差役竟然敢躲开，他更生气了，直接将手边能摸到的东西一只只丢了过去。

差役心里暗自骂娘，但脸上仍一派恭敬，接连躲开几件硬物后，最后见郭别驾掷过来的是一个蒲团，他才硬生生的挨了一记。而后故作被砸得生疼的样子，呲牙咧嘴的跪地告罪。

看到差役如此狼狈的样子。郭继祖胸中的怒气总算消散了许多。

其实，他也知道。最近一段时间他手底下的人越来越不听话了，若不是几个月前他亲自导演了‘刺杀刺史’的一场大戏。那几个心思活泛的早就转投其他主子了。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呀。

面对越来越难控制的属下们，郭继祖有种英雄迟暮的悲哀，不过，他不肯认命，他还没老呢，崔家小子之所以能压在他头上，不就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有枪吗。

早在一年前，郭继祖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从那时起。他就悄悄的与在屯田的董达联系上，然后从这些年打劫来的钱财中拿出一小部分交给董达，让他用这些钱招揽些人马。

而此时平西大军与西突厥的战事激烈，两边各有损伤，西突厥的损失更大些，贺鲁被逼的直接退回草原，根本不敢与大军正面接触。

有些被贺鲁强行吞并、整合起来的西突厥部落，见此情况，不禁心生退意。

随着战事的白热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小股的突厥人悄悄的溜出来，摸到边境线上讨生活。

董达招揽的主要目标，便是这部分由军转民的突厥人。

经过几个月的经营，董达已经收拢了两三百人。都被他悄悄的安置在一座因战事而空置的土堡里。

这些人平日里像正规府兵一样操练，有时则充当悍匪，在边境线上做些无本的买卖。

如此一来。郭继祖手中总算有了可用之人，但问题又来了。这些人对付普通的商队或是兵卫都没问题，却无法与装备齐全的崔家部曲相抗衡。

因为人家崔家部曲手里有火器呀。偏这个火器牢牢的控制在崔幼伯手里，就是朝廷那边，也只能采取合作的方式，与崔氏控制的积微学院一起制作火器。

且火器作坊刚刚起步，制造出来的火器有限，正规的平西大军都无法做到人手一支，就更不用说都护府的府兵了。

至于董达那里，更是连摸都摸不到。

郭继祖心里明白，若是没有火器，他手里的那些人根本起不到作用。

所以，他才把主意打到崔幼伯身上。

只可惜，武氏刚刚有了成功的迹象，居然在关键时刻背叛了他。

唉，女人果然靠不住呀。

郭继祖冲着差役发了一通火，只骂得口干舌燥，才算罢了，他怏怏的摆摆手，“好了，你起来吧，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再多说也无益，你记着以后行事的时候多留些心就是了。

武氏走了，那件事却不能断了，这样，你回去后，尽量想办法混入刺史府。即使不能，那也要想办法与崔小子身边的几个贴身护卫打好交道。”

说到这里，郭继祖顿了顿，故意拿眼睛扫了差役一眼，淡淡的说：“我听说，你和那个什么阿大的交情不错啊，时不时的凑在一起小酌两杯——”

差役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他也摸不准郭继祖的意思，他忙重新跪下，“别驾恕罪，小的只是想从阿大那里套些崔家的情况，并没有多说什么，小的对别驾是一片忠心，还请别驾明察呀！”

郭继祖摆了摆手，笑道：“你对我的忠心，我自是明白，我也没怪你呀。呵呵，你能与阿大套上关系，这很好嘛，阿大是崔小子的心腹，对崔家的事知道得不少，你不妨多与他聊聊，没准儿就能探听到有关那件事的消息呢……”

差役神情恍惚的从别驾府出来，步履踉跄的下了台阶，望着人来人往的行人，他一时竟有种不知往哪里走的茫然。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记，他回过头，惊呼道：“阿大，你、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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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再战立威（一）

阿大似是没看到差役惊恐的样子，他笑得一脸爽朗，仿佛他就是在街上碰到了好友，亲切的打着招呼，“咦，石三，你怎么在这里呀？这个时辰，你不是在衙门当差吗？”

差役，也就是这位石三童鞋，嗫嚅半晌，才不自然的笑了笑，“没、没什么……”

说完这话，石三就后悔了，什么叫没什么呀，没什么他跑到郭别驾的家里干啥？

查案子？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阿大虽是个武人，可并不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且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石三发觉，阿大对他说的某些话似是另有所指。

石三甚至有种错觉，阿大已经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只是他素来行事小心，这才没有被抓到把柄。

这也是为何石三见到阿大后会如此的惊慌——都被人堵到门口了，他若再说自己与郭别驾没什么关系，就太侮辱人家阿大的智商了！

就在石三懊恼不已，正想着如何弥补的当儿，阿大却还是一副热情的模样，直接拉住石三的胳膊，笑呵呵的说：“既然你不当差，那就陪我去酒肆吃两杯吧，听说老刘头那儿又来了新酒，虽不及我们崔家的‘滴露春’香醇，但也颇有几分味道。走走走，今儿哥哥我请客，你小子可千万别客气呀！”

一边说着，阿大一边死死的挟住石三的臂膀，用力将他从郭家大门前拖走。

在外人看来，这两人不过是一对在街上偶遇的好友，许是好久不见了，两人相谈甚欢要去酒肆小酌两杯，顺便叙叙旧。

是以并没有引来路人的侧目，更没有人围观。

就连郭家门房的小厮见了，也只当是石三遇到了什么朋友。并没有太过留意，眼睁睁看着石三被人拽走。

但石三这个当事人却没这么乐观，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想挣扎，可阿大的手就像钳子一样，死死的挟着他，他只能被动的任由阿大拖拽着。

想张嘴呼救，可、可又败在阿大那毫无笑意的凌厉目光中。那眼神，仿佛在无声的告诫他：兄弟，你给我老实些，这样咱们大家都好。你若敢反抗，那就别怪哥哥我不念旧情了！

石三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见此情况，再联想到近两日发生的事儿，他已经隐隐的猜到了什么，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心慌之后，他竟暗暗松了口气，也不再挣扎。

石三倒也不是不怕，而是他想到了更多、更深远的东西。

他心中甚至隐隐生出一种期冀，或许，经过这一次，他能把危机变成良机呢。

发觉石三不再挣扎，阿大唇边勾起一抹笑意，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叹道：“……你果是个聪明人，希望待会儿你也能聪明些……”

阿大的声音很低。但石三还是清晰的听到了。闻听此言，他愈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他此行的目的绝对不是什么刘家酒肆，而是刺史府，或者崔郎君的秘密审讯之处。

果然，阿大挟着石三，两人疾步走出郭家所在的巷子，七拐八绕的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

石三是土生土长的湟水人。但被阿大这么一通乱绕，他的双眼早就成了蚊香，人已经迷路了。

“好了，咱们到了！”

阿大松开手，用力推了推发呆的石三，提醒他赶紧进去。

石三没有防备，险些被推倒，踉踉跄跄的上了台阶。乖乖的进了那小院。

人刚进去，紧跟其后的阿大便关上了房门。

吱嘎~嘭~

大门关闭的声音在这幽静的院子里分外清晰。石三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走呀，还愣着做什么？我可是在屋里准备了好酒，待正事儿办完了，咱们兄弟喝个痛快！”

阿大一巴掌拍在石三的肩膀上，催促他往前走。

石三没有耽搁，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最坏的情况不过是个死，可瞧阿大的神情，崔郎君应该是有话要问他。

石三不怕被人问话，他就怕自己对崔郎君无用。

只要自己还有可用的价值，他的性命便不会有碍，甚至还有可能借此攀上崔郎君这棵大树。

至于旧主人郭别驾，早在石三被阿大挟制、可郭家的人毫无所察的那一瞬，石三便决定抛弃了——门房的差事看着卑微，实则非常重要，郭继祖的门房居然连起码的警惕都没有，他不得不怀疑郭继祖这个主人的能力问题呀。

再加上最近一段时间，接二连三的事情发生，石三对郭继祖已经失望了，若不是没有稳妥的门路，他早就改投崔刺史门下了。

这次……可能真的是一次机会呢！

石三一边往里走，一边默默的想着，待他推开房门，来到堂屋的时候，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石三，你可知罪！”

石三刚进门，还没有适应屋内有些昏暗的光线，便听到一记威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尊下是何人？某不过是个州府的小差役，无权无势更无银钱，尊下缘何大费周折的将某骗来？”

石三虽认出了那声音的主人，但他还是故作不知的沉声问道。

讲条件神马的，必须要自己沉得住气呀。

“呵呵，不愧是郭别驾最信得过的心腹之一呀，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能如此沉着？”

崔幼伯缓步走到石三近前，上下打量了石三一番，旋即冷笑道：“我看你也是个聪明的，应该早就猜到我为何命阿大将你带来，这里没有外人，你很不必装模作样。”

石三原想再表现一二，没想到崔幼伯直接把话说透了，他的喉头上下滚动着，好一会儿，他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小的见过崔郎君。郎君英明，小的、小的罪该万死！”

崔幼伯又踱回主位前，一撩衣摆坐在胡床上，对于石三的识时务，他非常满意，直接问道：“我只问你两件事：第一，董达的突厥马贼藏在何处？”

石三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下，低垂的额头上布满汗珠。心里则暗暗庆幸：这一次他赌对了，崔刺史竟然连董郎君私自招募的突厥府兵都知道？

这、这可是郭别驾的最大隐秘之一呀，放眼整个鄯州，得知此事的人不超过两个巴掌。

就是他石三，号称郭别驾最看重的密探，也只是听闻了些风声，若不是他自己机灵，主动打听、套话，此时他都不知道郭、董再次联手。重新打造了一群悍匪呢。

但崔刺史居然早就知道了，这让石三如何不心惊。

他忍不住怀疑，在鄯州这个地界儿上，还有崔幼伯不知道的秘事吗？

还有，郭继祖做的某些污糟事儿，崔幼伯是不是都知道了？

石三猛然想起一事，当日刺杀崔幼伯的刺客，他们的家眷全都控制在郭继祖手中，但几日前，那些被关押在某处私宅的妇孺竟忽然消失了。

当时郭继祖正忙着与新来的平西副总管王文度打得火热。无暇顾及此事。而看守那些妇孺的护卫们，担心郭继祖惩戒，便偷偷收买了郭继祖身边的小厮，请他在郭继祖面前遮掩一二。

那小厮收了钱，又觉得刺客一事已经过去了，那些妇孺丢了也无甚要紧，便壮着胆子。特意选择在郭继祖醉酒的时候回禀此事。

经过小厮一番运作，此事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石三是职业密探，听了这个消息，第一个反应便是坏了，那些妇孺若是落在崔幼伯手里，郭别驾就算没有因此而丢官丧命，也定落不得什么好。

别驾应该立刻派人寻找，即便找不到那些妇孺。好歹把某些痕迹抹干净了，省得被崔幼伯弹劾呀。

结果……

听闻了护卫、小厮以及郭继祖一干人的言行后。石三不由得心生冷意，这件事也成为他决意转投其他主人的主要原因之一。

如今再想起这件事，石三已经有十成的把握，确信那些妇孺是被崔幼伯的人弄走的。

而崔幼伯定是看透了刺客之事的真相，没准儿，他已经猜到了武氏也是郭继祖的密探。

果然，他又听到崔幼伯的声音响起：“第二，郭继祖派武氏来到底要探查什么事？”

用力闭了闭眼睛，石三知道大势已去，郭继祖的覆灭只是时间的问题。

意识到这一点，石三不敢再拿捏，先嘭嘭叩了几个头，只磕得额头青紫一片。

然后，他抬起头，半个条件也没敢提，直接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西州向西三十里有个土堡，贺鲁部劫掠西州的时候，土堡的百姓或死、或逃，堡子便空了下来，董、董达便将他的私兵圈养在土堡里。”

崔幼伯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问道：“哦？那他手下一共有多少人马？战斗力如何？”

石三吞了吞口水，有些不确定的说道：“这个小的不是很清楚，听说约莫有三四百人，其中大部分是突厥人……这些人很彪悍，有的还曾随贺鲁上过战场，下手极狠！”

崔幼伯默然，表情很冷。

石三不敢耽搁，又把第二个问题的答案说了出来：“郭别驾派武氏来，主要是为了弄到火器的制作图纸，实在弄不到图纸，那就查清楚崔家存放火器的库房在何处。”

说到这里，石三偷偷看了眼崔幼伯，见他仍是一脸淡然，他咬了咬牙，补了一句：“不过，小的无意间打听到，郭别驾还有个秘密的任务交给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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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再战立威（二）

石三原本还想拿捏一二，故意拖长了尾音，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悄悄的瞥着崔幼伯。

不想却对上崔幼伯沉静如水的双眸，那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只看得人心发颤。

石三的心突突直跳，用力吞了吞口水，他不敢在耍什么花样，直接将自己听到的、猜测到的情况详细的告诉了崔幼伯。

听完石三的回禀，崔幼伯面似沉水，静默良久才摆摆手，“嗯，你很好！”

说罢，崔幼伯扭头看向侍立一侧的阿大，冲他使了个眼色。

阿大会意，上前扶起石三，笑呵呵的说：“来来来，三郎，哥哥那里已经热好了上等的滴露春，咱们先去喝两杯！”

石三也机灵，他对把他弄来的‘绑匪’并没有露出怨毒之色，而是很配合的笑着点头：“好呀，小弟早就惦记着阿兄的酒呢！”

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石三没有立刻跟着阿大走，而是躬身站在一侧，似是等着崔幼伯发话。

看到石三这般机变，崔幼伯的眼睛闪烁了下，旋即沉声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语气很是随意，仿佛把石三当做自己的下人一般吩咐着。

石三却满脸喜色，他知道，他已经得到了崔郎君的默许，拿到了投入崔家门下的入场券呀！

接下来只需他好好表现，何愁不能成为崔郎得用之人？！

打发走了石三，阿大迅速返回堂屋，崔幼伯还坐在胡床上沉思着。

阿大凑到近前。低声回道：“郎君，石三已经回去了……”

沉吟片刻。他又问：“他、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崔幼伯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阿大舔了舔嘴唇。缓缓点了下头：“属下觉得，他说得应该是实情。”

为了加强自己所言的真实性，阿大拿出作证：“这段时间，属下三不五时的跟他吃酒，偶尔他喝多了，便会借着酒意说一些羡慕属下的话。”

阿大一边说一边思索着该如何措辞，“他话里透出来的意思，似是对郭某失去了信心……”

当然这其间也有阿大的‘煽动’、‘诱导’。

对此，崔幼伯也心知肚明。他笑着看向阿大：“这次你做得很好，石三能这般爽利的吐出实情，一方面是被咱们抓到了把柄，但另一方面也离不开你的‘规劝’。呵呵，能顺利拿下石三，你功不可没呀！”

“……嘿嘿，郎君说笑了，这些都离不开您的指点呀！”

阿大憨憨一笑，习惯性的挠了挠头。实话实说：“还是郎君厉害，一步步筹划点滴不错……这一切都是郎君的功劳，属下只是领命行事罢了。”

他绝对不是恭维，而是真心佩服。

自家郎君先是从阿琴那儿发现了些蛛丝马迹。由此察觉到了石三的异常，接着，又通过阿琴之死和武氏回京的事儿。引出了石三，再然后从石三嘴里得到情报。这一整套计划下来，真是堪称完美呀。

不是他拍自家郎君的马屁。实在是，他们郎君太厉害了，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到如此重要的情报。

阿大有预感，接下来郎君便该行动了。

崔幼伯听了阿大的话笑而不语，片刻后，他才低声道：“既然已经知道了贼窝在哪儿，咱们也该出动擒贼了！”

崔幼伯心中还在盘算，此次，他不止要端了董达的贼窝子，把郭、董两人彻底打死，而且还要给那几个无辜惨死的边民一个说法。

他们已经死了，崔幼伯不能让他们的家人还要顶着‘奸细余孽’的帽子过日子。

不过，这件事具体怎么运作，他还需要仔细想一想。

崔幼伯这边满心想着如何除去郭、董二人，京城那边，武五娘却闷头想着如何反击。

“……待明日一早，你再来也不迟……”

听了白芷的话，武五娘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默默的点点头，冲着高高在上的葳蕤院大门屈膝行了个礼，便转身回去了。

白芷见状，眉梢微扬，心里奇道：咦？夫人这般不给武姨娘面子，她竟一声不吭的忍了下来？这、这与她刚进门时的表现截然不同呢。

武姨娘这么做，是自己认清了事实、决定放下贵妾的身段儿老老实实过日子，还是人家故意隐忍？

就在白芷愣神的当儿，武五娘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白芷暗自疑惑，却也不敢忘了本分，忙快跑几步，追上武五娘，亦步亦趋的跟着她回到瑶光院的西跨院。

回到堂屋，武五娘默默的盘膝坐在单榻上，愣愣的盯着房间的一角，似是在发呆，又似是在沉思。

“武姨娘，您、您没事儿吧？要不要婢子给您准备暮食？”

白芷壮着胆子凑到近前，低声问道。

武五娘毫无反应。

白芷有些不安，难道这位是今天受刺激受大了，一时承受不了？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轻轻碰了碰武五娘的胳膊，柔声问道：“武姨娘，武姨娘，您要不要先用点儿东西？”

这下子，武五娘呆愣的双眸总算有了光华，焦距定格在白芷的脸上，她足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好，你这一说，我还真有些饿了。”

说完这话，武五娘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着精光，用锱铢必较的口吻，问道：“对了，我听说杨姨娘那儿有小厨房？”

你不是事事都参照杨姨娘来嘛，好呀，那我就不客气了，杨氏有的待遇，我武姨娘统统都要！

白芷怔了一下，旋即回道：“回姨娘，杨姨娘那儿原本是没有小厨房的。但她身子虚弱，太医说需要多餐少食。大厨房那边送饭多有不便，夫人体恤。这才给瑶光院也加了个小厨房。”

言下之意，在崔家，就是贵妾也没资格享受小厨房待遇的，你武姨娘想享用，那就也学着杨姨娘的样儿，三天两头的病上一病，有了太医的诊断结果，夫人那儿才能酌情恩准。

武五娘脸色微变，故意装作没听懂的抱怨道：“夫人不是说我的待遇皆与杨姨娘一样嘛。怎么她那儿有小厨房，我这里就没有？我这里又不是没地方，东墙那边不是还空着，直接在那里砌上一间屋不就成了？”

说着，武五娘又一副恃宠而骄的样子，大声嘀咕着：“若是夫人觉得重新建小厨房耗费银钱，我可以自己出……哼，回京前，郎君可是给了我不少——”

武五娘猛地住了口。似是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忙遮掩的说道：“那什么，反正杨姨娘有的，我也要。夫人素有贤名，又一向大度，定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为难于我。对吧？”

对？对个p呀，对！

白芷额角抽搐了两下。虽然比起刚才，武五娘现在的模样更让她心安。可、可这个女人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

还真当这里是湟水？

还是把她们夫人当成面团儿？

用力吞了吞口水，白芷赔笑道：“这个……婢子只是个奴婢，按照荣寿堂的‘规矩’，奴婢不得私议主家，夫人如何，更不是咱们这些下人可以评说的，那什么，姨娘，咱们还是先用些吃食吧？”

咱们？谁跟你咱们呀！

武五娘眼皮跳了跳，搭在膝头的手用力握了握，不过她还是忍住了，继续演戏：“也对，我真是累晕头了，竟跟你一个奴婢说这些。”

一边说着，武五娘还一边摇头，毫不掩饰对白芷的鄙视。

白芷面皮一僵，紧接着双颊臊得通红——好吧，她确实是个奴婢，可、可也不用这么明着说出来吧。

偏她还不能说什么，非但不能生气，还要陪着笑脸点头，表示主人说得对，她一个贱婢，确实没资格与主人‘谈心’。

武五娘见白芷又羞又恼却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很是满意，决定今天就先到这儿，反正她们时间长着呢，其它的明天继续。

“好了，闲话了这么多，我真饿了，你去给我准备暮食吧。”

武五娘微微摆了摆手，打发白芷下去。

白芷鼓着腮，怏怏的出去摆饭了。

接着，武五娘又打发白芨去收拾她从湟水带回来的一些土仪。

将连个大丫鬟全都打发出去，武五娘这才将阿琴这个粗婢叫进来。

“姨娘，您有什么吩咐？”

比起白芷两人，阿琴对武五娘恭敬了许多，进门便屈膝行礼。

武五娘对此很满意，她冲着阿琴招招手，示意她近前回话。

阿琴也机灵，赶忙凑到榻前，躬身静候主人的问询。

“我瞧你行止不俗，料想你定是崔家家生奴吧，祖上几辈子都在崔家当差？”

武五娘一改方才的态度，笑眯眯的对阿琴说道。

“姨娘好眼力，婢子家自祖父起便在崔家当差，至今已有近四十年了！”

提起自家的光荣史，阿琴下意识的挺起胸脯，带着几分得意的回话。

“我就说嘛，你年纪虽小，可一言一行都透着望族世仆的风范，绝非那些外头买来的丫头所能比拟的。”

武五娘毫不客气的一通猛夸，只把个小丫鬟赞得小脸通红，眼中也泛着兴奋的亮光。

可不是嘛，他们家几辈子都在崔家，虽顶着个奴婢的名头，但受到的教育和见识过的市面，比一般小门小户的小娘子还要多呢。

至于那些牙行送进来的‘外来户’、‘土包子’，与她们更是没有可比性。

只可惜夫人因着阿槿之事，对崔家的家生奴都不甚信任，硬是让一群外头买来的小丫鬟骑到了她们这些家生婢的头上……

ps：额，失言的某萨掩面遁走，什么也不说了，咱还是用实际行动说话吧，(*^__^*)嘻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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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再战立威（三）

“哦，她真是这么说？”

萧南刚用过暮食，正倚在隐囊上吃茶。

打着来大厨房取食盒旗号的白芷，便顺道溜来报信了。

玉簪跪坐在萧南身侧，手里拿着个苹果，正仔细的削着皮，一圈圈轻薄的果皮削下，露出水嫩多汁的果肉。将果皮丢到一旁的托盘里，她又拿起银质小刀将果肉切成小块儿。

玉簪手里忙活着，嘴上也不停歇，低声将白芷回禀的内容悉数转述给萧南。

听了萧南的问话，她低着头，将小巧的银签子插进切好的果肉上，轻声回道：“嗯，白芷是这么说的。另外，白芷还担心，明日武姨娘来请安的时候，可能会当着众侍妾的面儿，向夫人提出此事。”

说完，玉簪将插着银签子的果肉送到萧南嘴边，萧南头一歪，将果肉含住。

慢慢咀嚼着，唔，这苹果的味道虽不及桃源里出产的，但也不是太差，好歹是山泉水种出来的，比市面上普通的果子还要强许多。

对于白芷回禀的内容，萧南并不甚在意，所以她还有闲心比较着吃过的几种苹果的味道。

接连吃了好几块，玉簪再给她插苹果块儿的时候，她摆摆手，示意不要了。

玉簪忙又从一侧小丫鬟手里接过温热的帕子，细细的给萧南擦去嘴角的果渍，嘴里还道：“夫人，白芷还在外头，您看？”

“嗯，你去告诉她。她做的极好，日后只要武氏有什么不妥的。就让她立时来回禀。”

萧南伸了个懒腰，很是随意的说着。

玉簪会意。给萧南身后塞了个胖胖的靠垫，见主人没有其它的吩咐，便起身出去传话。

出门前，她特意取了个小巧的荷包，她是办事办老了的人，有些事，比如打赏小丫鬟之类的，根本不需要萧南次次叮嘱。

玉簪出去后，萧南倚着靠垫发了会儿呆。她倒不是在想武氏，而是在琢磨又杀回崔家的毕力术。

通过雨水的回禀，萧南发觉，崔德芳以及一干护卫对毕力术有种莫名的敬意，这让她很是疑惑。

难道崔幼伯交给了毕力术什么机密的差事？

这不可能呀。

毕力术是奸细，她知道，崔幼伯知道，就是毕力术本人，估计也察觉到自己暴露了。否则他也不会一消失就是几个月。

可他为何又跑回崔家，难道他不怕自投罗网？！

萧南越想越觉得纳闷，最后，她决定不浪费自己的脑细胞了。直接起身去了内书房，提笔写信给崔幼伯。

说实话，最近三四年。尤其是从洛阳守孝回来后，萧南便发觉。崔幼伯背着她悄悄的做了不少事，她虽没有仔细的调查。但单凭直觉，她就可以确信，崔幼伯在组建自己的心腹班底。

而这些人，是她都摸不到，更无法染指的。

这种感觉让萧南很不舒服，诚然，她也有她的心腹、暗卫，但这些人的存在，崔幼伯是知道的。

可崔幼伯呢，他却瞒着自己。

过去，萧南不在乎崔幼伯，所以也不关心他背着自己做了什么。

现在不同了，萧南想做最有一次努力，有些事，她就不能继续无视了。

当然，她也不是直接问崔幼伯‘你丫是不是背着老娘弄了个什么暗卫呀’，而是用纳闷的口吻与崔幼伯讨论，“郎君，你说毕力术为何要回来，难道他就不怕咱们要了他的命？”

接着，萧南又故作好奇的问：“奇怪的是，崔德芳竟也痴了，对于忽然出现的毕力术，他非但没有半点怀疑，还恭敬有加的把人带了回来……”

最后，萧南佯作开玩笑的说：“难不成他奉了郎君的密令，呵呵，不过这毕力术的胆子也太大了，他还真敢回来招摇撞骗！”

萧南相信，崔幼伯是个聪明人，读了这封信，定会明白她的意思。

而她也可以把这件事当做探路石

若崔幼伯真心看重他们的夫妻情分，定会有所解释，不一定将暗卫的事合盘托出，好歹也会给个说得过去的说法；

若他只是表面做做样子，回信的时候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的就是不肯说实话，那她也就没必要再做什么努力了。

做不了至亲至爱的灵魂伴侣，那就做一对貌合神离的俗世夫妻吧。

写完信，萧南叹了口气，把信塞进信筒里，上锁，唤来雪娘子，将信筒系好，然后凑在雪娘子的小脑袋边吩咐了几句，便将它从窗户送飞出去。

望着化作黑点儿、直至不见的雪娘子，萧南竟有种莫名的怅然，唉，也不知道崔幼伯到底如何选择。

被萧南念叨的崔幼伯，此时正满脸郑重的与一干属下商量行动方案。

“赵六，你寻来的人都靠得住吗？”

崔幼伯扫了眼矮瘦枯干的前摸金校尉赵六童鞋，沉声问道。

赵六身着一套簇新的折冲府队副的甲胄，背脊笔直的立在崔幼伯案前。

虽然还是那个瘦削矮小的人，但在甲胄、佩刀的印衬下，赵六的猥琐之气消散了不少，竟也有几分威武，当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志得意满，也给他的形象加分许多。

赵六得意、高兴，也是有原因的，去年贺鲁围城的时候，是他靠着祖传的钻洞手艺钻出了城墙，又悄悄的将火药竹筒埋在护城河两岸。

接着，赵六又带着几个护卫一起趁乱摸出城去求援。

在有心人的阻挠下，这个任务虽没有顺利完成，但没功劳有苦劳。

两功并赏，崔幼伯直接把赵六塞进了程宏的折冲府，给他弄了个从九品下阶的折冲府队副的小官儿。

虽然只是个小队长。还是个副的，但赵六却由一介囚犯直接进阶官身。绝对称得上质的飞跃呀。

而且崔幼伯说了，只要赵六能好好干。再立几个功劳，升官什么的绝对不是问题，富贵荣华也不是梦想。

这话若是旁人说的，赵六定会当他在放屁，可若是崔幼伯说的，那就不同了，赵六是一百个相信呀。

这不，一听说崔幼伯有大事要做，他不但带着自己麾下的小弟来了。还将最近招揽来的‘奇人异士’都带了来都是江湖兄弟，有财一起发，有官一起做嘛。

“郎君放心，他们都是小人的挚友，”

赵六拍着胸脯保证，“小的敢用脑袋担保，他们全都靠得住！”

崔幼伯一晒，似赵六这种社会底层的闲人无赖，他还是头一回打交道。不过，赵六却给了他不少惊喜。

当初贺鲁围城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赵六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竟能发挥那样大的作用。

且经过几次短暂的会谈，崔幼伯发现，像赵六这样的江湖小人物。性子爽直，办事利索。交谈起来也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竟是非常好相处。

用起来也极为顺手。

有时还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们……应该算是一支奇兵。

这次剿灭董达的匪兵。崔幼伯觉得，为了稳妥起见，除了他崔家的部曲和折冲府的府兵，最好还是带上这些人。

不过，除了赵六，其他人，崔幼伯从来没见过，所以多少有些顾虑。

草莽中人，义气是有的，但纪律性什么的都差些，崔幼伯与其说是担心他们的忠诚度，比如说是担心他们受不受管。

赵六多机灵呀，只说了两句话，便看出崔幼伯的顾虑，他又乐呵呵的说：“郎君放心，他们看到小的有了官身，早就羡慕得要命。郎君是贵人，不知道咱们这些市井闲人的难处，受人白眼也就算了，最让人耿耿于怀的是辱没祖宗呀……有了郎君的提携，小的总算做了件光宗耀祖的大事。我赵六也算上对得住祖宗，下对得起子孙了……”

说着说着，他的笑容渐渐敛去，眼中泛起了水光，是呀，似崔幼伯这种天生尊贵的世家子，哪里知道社会底层小人物的痛苦与悲哀。

例如他，只能像个地老鼠，不敢生活中阳光下。

还有他的那几个好朋友，有的是刀口舔血的游侠儿，有的是溜门撬锁的小贼，有的则是……其实谁也不是天生的贱人，若是有选择的机会，他们也想堂堂正正的做人呀。

如今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他们还不拼着命的为崔郎君办事？

崔幼伯也敛住了笑容，定定的看着赵六，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头，一字一顿道：“好，旁人不管，我信你！”

赵六一听这话，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胸脯拔得老高，“郎君就等着咱们的喜讯吧。您放心，这件事，小的定会给您办得妥妥的！”

崔幼伯微微颔首，“好，我等着给你们庆功。”

与赵六聊完了，崔幼伯又命赵六将其它的几个伙伴叫来。

赵六一共召集来六位奇人异士。

看着这些或高或矮、或英武或猥琐的人，崔幼伯温和的一一问了姓名、出身以及特长。

最后，他郑重的承诺：“诸位义士，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我只说一点，只要诸位为我做成了此事，旁的不敢说，我包你们个个都如赵六一般。”

那六人闻听此言，个个眼中闪着灼热的光，纷纷拍着胸脯保证，“崔郎君放心，某定会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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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再战立威（四）

西州，某处边镇上，一支满载货物的驼队缓缓从漫天的黄沙中走来。

领队的是个壮硕却不失精明的汉子，他一路吆喝着，“前头有个小镇，咱们先去那里歇歇脚。再有几十里，就是县城了，兄弟们再加把力，待到了县城，那里有酒有肉，咱们再好好享受……”

“好~~”

回应他的是众人有些沙哑的喊声，以及叮叮呤呤的驼铃响动。

小镇很小，只有一个勉强算是客栈的地方，客栈的院子极大，房舍很是简陋，但在这荒芜的地界儿上，能有个歇脚、吃饭的地方已是不易，路过的行人、商队，也都将就着住下。

靠着来往的商队，小镇渐渐兴旺起来。

不过，近两年来，西北边境战事不断，两年前，西州更是被西突厥一通烧杀、劫掠，虽不至破城，但也损失惨重。

州治所所在地的县城都这样了，那些边镇、土堡就更凄惨了。

有些地方，甚至成了毫无人烟的‘空城’。

这个边镇当年也被祸害的不行，但经过两年的休养，渐渐恢复了过来，虽不及往昔繁荣，但也不再是死气沉沉，好歹有了人烟。

只是，受战事的影响，向西的几条商路都断了，再加上最近匪患成灾，小镇上再难看到商队的影子。

所以客栈的生意很是清冷，伙计拎着条看不出颜色的巾子无聊的在屋里发呆。

忽然间，他听到熟悉的驼铃声，起初还以为是听错了。随后又听到了男人们粗哑的呼喝声，他这才确定：娘的。终于有客人了，再没人光顾。他就可能被掌柜的赶出去了。

他都做好去投奔土堡马贼的打算了。

呜呜，终于不用做马贼鸟。

伙计用力一甩手里的巾子，麻溜的蹿了出去，殷勤的跟领队的汉子打招呼：“几位郎君，住店呀，快屋里请。”

“哈哈，某算什么郎君呀，不过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游侠儿，”

那汉子很是爽直。一脸络腮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听了伙计的话，大笑几声。

嘴里虽这么说，但被人尊称为‘郎君’，他还是蛮高兴的，顺手丢给伙计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开两间房，多准备些热水。另外再准备些上好的草料~”

“嗳~~”

伙计被那沉甸甸的钱袋砸得好开心，拖长声调的将络腮胡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双手抱着钱袋，躬身将他和他身后的几个人迎进大堂。

院子里，两个在客栈帮忙的闲人满脸堆笑的凑到负责看管驼队的几个人近前，“郎君。要不要帮忙？我们不要钱，只给几个饼子就成。”

回话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他瞥了闲人甲一眼。道：“就你们两个？我这里一共有几十大箱的货物呢，你们搬得过来？！”

一听有门儿。闲人乙忙接口道：“好叫郎君知道，咱们还有十几个兄弟呢。他们也都是做惯这种活计的，只要小的喊一嗓子，他们就能赶来！”

年轻男子满意的点点头，“每人四个胡饼，外加几块驼峰鲊，干好了，我们头儿没准儿还会赏你们几个辛苦钱！”

“有鲊肉？”

两个闲人惊喜万分，点头如捣蒜，“郎君放心，咱们定会把这事儿给您办得妥妥的！”

既然人家如此大方，两个闲人不敢耽搁，闲人甲跑出去叫人，闲人乙则跟在年轻男子身后，先帮着做点儿活儿，顺便说些恭敬、讨好的话。

“小的在这个客栈帮闲四五年了，头一次遇到似郎君这般豪爽大方的客人呢……您别看小的没啥本事，但还是颇有几分眼力见儿的……我呀，一打眼就知道您是个富贵人。”

闲人乙别看着不是很壮，但力气不小，一个人便扛起了一大木箱的货物，嘴里还絮叨：“哟，分量不轻呀，呵呵，闻着味道，里面似是香料吧。”

许是很享受闲人乙的马屁，又许是见他很能干，将自己的活计也接了过去，年轻男子并没有训斥闲人乙‘多事’，而是抄着手随口回道：“你小子鼻子还挺灵呀，没错，这些都是从西域弄来的上好香料。”

闲人乙眼中精光一闪，用极为佩服的语气赞道：“啧啧，郎君就是厉害，如今几条商路都断了，商队根本无法正常通行，您几位却能顺利回来，啧啧，真是好本事呀……”

闲人乙的口才不错，诸多肉麻兮兮的马屁仿佛不要钱一样，照着年轻男子一通猛砸。

年轻男子毕竟年纪小，被人如此恭维，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一得意就容易忘形，暂时忘了老大的叮嘱，跟闲人乙聊了起来。

“这算什么？我们头儿是有名的游侠儿，功夫了得……你知道咱们的东家是谁？啧啧，那可是京中的贵人呀……你们不知道呀，这几年商路不通，京中的香料都贵成什么样子了？”

年轻男子用脚踢踢地上放着的大箱子，得意洋洋的说：“就这么一箱，运到京城，就能换一套极好的宅子呢。”

闲人乙很应景的张大了嘴，一副惊愕的样子，“啥？这么值钱？”

说着他回头张望了下十几头骆驼上的货物，喃喃道：“天呀，这里足足有三四十箱呀，那、那得能换多少宅子？天爷呀，若换成钱，那还不得——”

闲人乙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震惊了，唯有一双眸子里充满羡慕、嫉妒的光。

年轻男子很享受这种目光，他正待再说几句从其它人那儿听来的八卦，好充充面子，结果，背后却传来一声低吼：“冯四，你个混小子，头儿让你卸货，你不好好干活，在这里浑说什么？天色不早了，你他娘的还不赶紧？！”

听到这个声音，冯四拔得老高的胸脯瞬间瘪了下去，喏喏的回道：“是、是，我这就干，这就干！”

这时，闲人甲已经带着十来个壮硕的汉子气喘吁吁的赶了来。

有了这些帮闲的人，货物很快就卸下来堆放在院中，年轻男子则去领队那儿取了给帮闲的报酬。

十来个帮闲见有饼有肉还有几个铜板，都高兴不已，纷纷冲着年轻男子道谢，还说，待明日商队启程的时候，他们愿意再来帮忙。

除了冯四，驼队其它的人都非常警醒，酒水什么的点滴不沾，吃饭、睡觉的时候，也都是分作几班，有人看骆驼、有人看货物，尤其是那些货物，旁人连边儿都沾不上。

就是吃饭、休息的那些人，也都是分了一只眼在货物上。

在如此严密的看护下，就算有人眼红那些货物，根本就没有动手的机会。

一夜太平无话。

次日清晨，天边刚露出一点儿光亮，驼队的人便起来了，洗漱完毕，轮班吃了朝食，又打包了一些干粮和肉干，这才唤来十几个帮闲的人，一起将货物重新装到骆驼上。

整装完毕，领队的络腮胡一声吆喝，十几头骆驼摇摇晃晃的上路了。

一行人见旅途顺利，眼瞅着就要抵达下一个县城了，大家很是高兴，高声说笑着。

但当驼队行至一处开阔的平地时，络腮胡忽然一摆手，“停~~”

喊完话，他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又趴到地上，将耳朵贴到地面凝神听了听，好一会儿，他才起身，一脸凝重的说：“抄家伙！”

众人也不含糊，纷纷抽出自己的横刀。

这一路走来，他们不止遇到了多少劫道的，马贼、山贼什么的，更是见了好几拨，现在再喊什么‘马贼来啦，抄家伙’之类的话，也没人惊慌了。

就是最不沉稳的冯四童鞋，也是麻利的将武器横在胸前，一副严阵待敌的模样。

很快，远处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响动很大，且人马众多，一片黄沙由远及近的朝驼队卷来。

“糟了，马贼的人数很多，少说也有一两百人！”

络腮胡微眯着眼睛，默默的数着马蹄声，当他确定对方的人数时，心里暗道一声不好，大声提醒众人：“兄弟们，贼子不少，大家要小心！”

“嗷！”

众兄弟齐齐嗷叫，表示自己不是脓包，就算贼子多，他们也不怕。

说话的功夫，那团黄沙已经卷到近前，马蹄声渐止，黄沙落定，众人才看清来者的面孔——上百号身着玄色胡服的彪悍汉子，个个头戴毡帽，腰悬弯刀，长相皆是高眉深目，一看便是异族人。

“不好，不是普通马贼，而是突厥人，是突厥人！”

络腮胡冷汗直冒，声音都有些走调了。

对面的突厥马贼，打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听了络腮胡的话，哈哈一笑，道：“你这游侠儿，倒也有几分眼力，没错，咱们都是沙钵罗可汗帐下的勇士，你们若是识相，乖乖的丢下货物，咱们还能饶你们一条小命。你们若是不识相——”

说着，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在空中一划，做了个劈砍的动作，虽没说什么，但威胁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络腮胡的腮帮子咬得死死的，看了看面前的一众马贼，又扭头看看驼队上的货物，思忖再三，他还是将横刀抵在身前，喊了声：“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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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再战立威（五）

络腮胡一声高呼，驼队的十来个壮汉纷纷行动，只见他们猛地从骆驼上飞身而起，手里的横刀转了个刀花，直直的劈向距离自己最近的突厥人。

那些突厥马贼没有想到驼队的人竟这般硬气，他们更没有想到这是来个人居然都是练家子，手上的功夫还不弱。

单看他们飞身的动作就能看得出，他们不是一般的游侠儿，而是手上有真功夫的人。

马贼头子也不是个吃干饭的，他之前曾跟着贺鲁上过战场、砍过人，且能在西突厥兵溃败的情况下全身而退，其应战能力就绝非一般兵士所能比拟的。

几乎是驼队的人刚刚行动，马贼头子便迅速下令，“兄弟们，上呀！”

本来他还想少杀几个人，没想到这些唐人自己找死，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马贼头子一边吆喝着，一边抽出胡刀，以身士卒的冲在前头，他的目标很明显，刀锋直指络腮胡，擒贼先擒王嘛。

不想，络腮胡他们砍翻马上的突厥人后，直接夺过马，然后拨转马头，双腿猛磕马鞍，大喊一声‘驾’，竟策马往相反的方向逃去。

丢下满骆驼的货物以及目瞪口呆的上百号突厥马贼，还有那漫天扬起的黄土。

“……”

马贼头子无语，靠，这些人，气势做得恁足，身手也好，可胆子竟这么小，这、这算怎么回事？

“头儿，这些唐人的胆子真小，连打都不敢打。啧啧~”

一个小喽啰打马凑到马贼头子近前，满是嘲讽的说道。

“头儿。我看这事儿透着蹊跷，您说。会不会有诈？那些唐人最狡猾了，动不动就这计那计的，这别不会又是唐人的诡计吧！”

另一个小喽啰也围过来凑热闹，不是他们不想追，实在是驼队那些人的动作太快了，也太突然，原本以为有场恶战要打呢，没想到人家只虚张了一回声势，掉头就逃掉了。

待他们反应过来。人都跑没影了，他们还追个毛呀！

喽啰甲不干了，反驳道：“什么诡计呀，我看他们是被咱们吓破了胆。”

喽啰乙也不乐意了，没好气的说：“骆驼上还这么多的货物呢，若都是上好的香料，能值十几万贯呢，他们就这么舍弃了？好歹也要打上一打呀！”

喽啰甲嗤笑一声，“再多的银钱。也要有命花呀。再说了，这些货物不是他们的，他们只是受雇来押运的游侠儿，又不是卖身的部曲、护卫。钱是人家的，命却是自己的，估计他们都是惜命的。咱们这么多人，他们打也打不过。当然要逃啦。”

喽啰乙坚持己见，“头儿。要不要再看看？”

喽啰甲嘲笑：“你才跟着唐人混了几天呀，胆子竟越来越小了？”

两个小喽啰一左一右的在马贼头子耳边吵了起来，只听得马贼头子脑仁儿疼，他猛地一甩鞭子，叱道：“吵什么吵，你——”

鞭梢一指喽罗乙，“下去验验货，看看里面是不是香料。”你丫的不是怀疑吗，那就给老子去检查检查。

“是~”

喽啰乙拱手应声，利索的翻身下马，抽出弯刀，随便选了几头骆驼，砍断捆绑货箱的绳索，又挑开箱盖，一阵浓郁的香味儿顿时飘散出来。

喽啰甲抽了抽鼻子，欣喜的喊道：“头儿，都是极品香料呀，咱们发了！”

马贼头子的表情也柔和了下来，端坐马背上，继续看着喽啰乙验货。

喽啰乙接连验了七八箱，每一箱都是香料，还有一箱竟是满满的红蓝宝石，只闪得众马贼满眼精光、口水直流，一颗颗小心肝儿乱颤。

见此情况，马贼头子忙呼喝：“好了，好了，差不多了，赶紧把箱子重新弄好，咱们该回土堡了！”

目光又扫了眼那十来个被驼队砍伤的人，补了一句：“带上他们，咱们回堡！”

“是~”

众喽啰兴奋的高喊，呼啦从马上下来三四十个人，抬人的抬人，捆箱子的捆箱子。

不过须臾的功夫，那些检查过的货箱重新捆好，十来个伤员也被丢在骆驼上。

马贼头子一挥鞭子，然后拨转马头，朝着土堡的方向赶去。

几里外的一处土坡上，趴着一溜十来个人，驼队的络腮胡赫然在列，不过他手里还拿着个千里眼，正眯起一眼，用另一只眼仔细观察着。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千里眼，转身靠在土坡上，伸手摸了下脸，嘴角忍不住的往上翘。

“阿大，他们走了？”

趴在络腮胡身侧的男子扭过头来，低声问道。

络腮胡，哦不，应该是崔幼伯的贴身护卫阿大童鞋，笑着点头：“嗯，他们将所有的货物都带走了！”

“太好了，”

那男子用力捶了捶身下的黄土，激起一层沙土，不过他并不在乎，继续喜滋滋的说：“计划进行的这般顺利，也不枉咱们在外头溜达这些日子了。”

演戏什么的、钓鱼什么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呀。

阿大心里也是赞成的，不过他是头儿，有些话属下能说，他却不能非议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道：“好了，事情已经成了，咱们也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说罢，阿大小心的将千里眼收进腰间的牛皮袋中，爬起来，对一干兄弟道：“兄弟们，检查下自己的干粮和水！”

众人纷纷起身，开始整理自己身上的行囊。

阿大这么提醒也是有原因的，接下来他们还有一场恶仗要打，且在开战之前，他们还要隐住行藏。生火做饭什么的就不用想了，中间也没有补给的地方。所以只能靠身上带着的这些干粮、肉干等物了。

一番忙碌过后，阿大一挥手。众人齐齐上马，朝着马贼离去的方向追去。

……

众马贼回到土堡，还不等他们下马，便有几十个汉子围了上来，更确切的说，那些人是冲着十几头骆驼而来的。

领头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相较于众马贼的高鼻深目，这位的五官就平板了许多，且肤色也很是白净。一看便是个常年在室内呆着的人。

“安队长，今日收获不少呀，这、这些都是香料？”

白净男子先围着骆驼转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抽动鼻头，确定箱子里都是上好的香料，他这才满意的踱到马贼头子近前，笑眯眯的问道。

马贼头子已经从马上下来，看到白净男子，他眼中飞快的闪过一抹不屑。抱拳道：“回董郎君的话，没错，属下等已经将所有的货物都取了回来！”

白净男子拍了拍马贼头子的肩膀，假意赞道：“啧啧。还是咱们安队长厉害，每次出去执行人物，从未有过失手。呵呵。这次又是满载而归，某给你记一大功！”

马贼头子长得极为壮硕。个头足足比白净男子高出一头。白净男子几乎是踮着脚尖才能顺利拍上对方的肩膀，偏他又刻意做出一副威仪的上官模样。场面多少有些搞笑。

马贼头子忍着把肩上的手拍掉的冲动，再次拱手道：“董郎君谬赞了，这次能顺利完成任务，也都靠着董郎君的英明指导，以及众弟兄的死力拼斗。”

说到这里，马贼头子一指那十来个伤员，“这几位尤为勇猛。”

白净男子顺着马贼头子的手指，缓步踱到伤员近前，故作关切的问候了一番，然后迭声让人把他们抬下去医治。

“安队长和其它兄弟也辛苦了，我已命人准备好了热腾腾的羊肉铜鼎，极品滴露春也热上了，大家先去用饭吧！”

白净男子说得极为大气，但接下来，他便转身对拥簇他的几十个手下吩咐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东西放进地窖里。咱们下个月的供给，还要指望它们呢。”

“是！”

众人齐齐应声，欢乐的一拥而上，砍绳索的砍绳索，抬箱子的抬箱子，忙活得不亦乐乎。

“头儿，咱们就任由他们把东西搬走？这、这可是咱们拼死弄来的呀！”

喽啰甲有些不甘，挪到马贼头子近前，低声抱怨道。

马贼头子什么都没说，只定定的看着那些人搬走他们的战利品，沉默良久才轻斥道：“混叫什么，我安索基算什么头儿，咱们真正的校尉是董远！”

嘴里这么说，可他张嘴就直呼上峰的名字，显见对这位董校尉也没多少敬意！

喽啰甲瘪瘪嘴，含糊的嘀咕道：“呸，他也算校尉？整日只知道在堡里吃酒玩闹，别说出去执行任务了，就是每日的例行出操，都不见他的人影。哼，若不是靠着他大兄，他、他算个p呀！”

马贼头子，也就是安索基，他的腮帮子突突跳了几下，旋即喝道：“行了，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走吧，咱们去吃饭！”

功劳一次次的被这个小白脸抢走，安索基怎会不生气，不过形势比人强，谁让人家是董达的亲弟弟呢，就算他把状告到董达那儿，董达也不会把董远怎样，反而他和他的兄弟们会没有好日子过。

唉，没办法呀，董达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救了他，又给了个容身之处，也算是对他有恩。

另外，他手下虽有一百来号突厥勇士，但董达还留了近三百的唐人府兵在土堡，他就算想造反也不敢轻易动手呀。

安索基不敢动手，有人却敢。

傍晚，刚刚搬进库房的箱子里便有了悉悉索索的响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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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再战立威（六）

湟水，州府衙门。

崔幼伯、郭继祖等一干鄯州的官员全都坐在大堂后侧的议事房，一起商量政务。

话说自从去年贺鲁兵退，鄯州开始重建，而鄯州的州府衙门也终于步入了‘正轨’。

这个正轨，主要是指鄯州的行政工作变得正常了，即整个州府衙门当家做主的不再是二把手郭别驾，而是刺史崔幼伯。

按理说，刺史是一州之长，是总揽事务的一把手，崔幼伯排在郭别驾之上，再合理不过。

然而，作为一个在鄯州作威作福十几年的土皇帝，郭继祖看着坐在首位上的崔幼伯，别提多不顺眼了。

这个小子，年纪不过三十，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但自他来到鄯州后，不过堪堪两三年的功夫，竟逼得自己在衙门无立足之地。

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但郭继祖明白，若任由崔幼伯这般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多年经营的地盘便会被他一步步蚕食，而他郭继祖则会被崔幼伯一脚踢回家养老。

郭继祖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一双昏黄的老眼从崔幼伯身上缓缓滑到围坐在四周的诸位官员身上，这些人，过去都是仰着自己的鼻息过日子的（除了新上任的湟水县令长孙丰），如今却都像个恭顺的奴婢巴结着崔幼伯，这种巨大的反差，怎能不让郭继祖不心生怨恨？

定要把崔幼伯赶出鄯州。即使不能，也要打压一下他嚣张的气焰。

唉，只可惜武氏那个贱人，竟然中途背叛，白白浪费了他恁多的安排，真是可恶。

不过幸好他还有石三。这小子平时看着闷声不吭的。办起事儿来倒也爽快，昨儿来回禀他，说是已经探到了崔家存放火器的库房，而董达那边的马贼也准备就绪，只等择日行动了。

“就再让你得意两天！”

看着侃侃而谈的崔幼伯，郭继祖心中的小人阴暗的笑着，他相信。一旦拿到那些火器，土堡的那些匪兵定能成气候，有了这支彪悍又武器先进的奇兵，他何愁不能压制崔幼伯？！

一想到崔幼伯被他死死辖制的样子，郭继祖就一阵快意，唇角忍不住的上扬。

就在此时——

“呵呵，看来郭别驾也同意我的话呀！”

崔幼伯挂着一抹标准的浅笑。淡淡的说道。

同意？同意什么？劳资啥也没听到。同意个鬼呀？！

郭继祖一脸茫然，还是崔幼伯‘体贴’，又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经过一年的休养，三县受损的田地已经重新耕种上了，不过，前些日子我去湟水视察河工的时候。发现还有大片的荒田无人开垦，想来是因着战事。许多农户或死、或逃，将好好的田都荒废了。”

什么？荒田？！

靠，你崔幼伯那是什么眼神？

那哪里是荒田，谁家荒田上还种着庄稼？

那分明是他郭家的田庄，好不好？！

娘的，你也不动脑子想想，湟水河两岸，水草丰美、土地肥沃，是整个鄯州最好的地方，没有之一，那里能有荒田？

郭继祖正欲发飙，耳边又传来崔幼伯的声音：“咱们经过一场战事，有百姓伤亡，原来的田亩册子就有些不准。另外，亦有从西州、庭州逃过来的难民，圣人仁慈，特许那些难民重新落籍，而朝廷制令，凡我大唐子民，年满十八岁至六十岁的男丁，皆可授田一顷，其中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那些难民，既已经在鄯州落籍，那便是鄯州的百姓，自当分给他们田地。”

说着，崔幼伯故意扫了郭继祖一眼，笑道：“方才我正说着，要把湟水河河阳处的几十顷‘荒地’加上一些被抛荒的土地，重新丈量造册，分给百姓们！”

郭继祖的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吃了崔幼伯。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河阳处的田地全是以‘荒地’为名被郭继祖没下的隐田？而田庄内耕种的农户皆是隐户，他们原本是普通的农户，因逃避赋税徭役，这才投身崔家为隐户。

他们虽然也要给郭继祖交租子，但折算下来，比交给官府合适，更重要的是，不用服那一年二十天的徭役，也不必担心每隔三年就有可能被拉到折冲府当‘兵奴’呀。

可以说，郭家的那几个田庄，从庄头到田地全都是不在册的，全都是钻了律法的空子的违法勾当。

过去郭继祖在鄯州一手遮天，他说河阳的田地是荒地，那就是荒地，谁也不敢去开荒，湟水县也不敢将之登记在册。

如今呢，崔幼伯击溃了贺鲁部的围城，将州府衙门紧紧的控制在自己手里，郭继祖虽偶尔会给新刺史添点儿麻烦，但大势已去，所以崔幼伯便开始腾出手来大展他的施政纲要了。

第一步，自然是通河挖渠。

经过一年的准备，崔幼伯终于在今年年初抽出银钱、调集劳役，将湟水河几处淤塞的支流疏通，又在河阳、河阴两侧挖水渠，以确保两岸农田的灌溉，以及除湟水县外、其它两县的用水。

通淤还好说，挖渠的工程量比较大，且动用的劳役也很多。困难大，但崔幼伯的决心更大，他想尽快回京，那么前提就是他能尽快的将鄯州的各项工作做好。

这么做，崔幼伯绝对是公私兼顾。

一来是职责使然，老相公和相公都曾说过，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身为鄯州的父母官，他有责任、有义务让治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二来也是挣政绩，有了政绩。他才能风风光光的离开鄯州，升官、入中书也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崔幼伯几乎是拿出一多半的精力去关注河工，他的另一小半精力，则放在了‘括隐’上。

崔幼伯是世家子，祖父、父亲都是宰相。家中的男丁大多都在朝中任官。崔家有不少隐户隐田，他当然明白其中的门道。

括隐是个得罪人的活计，但也利国利民，且能在短期内拿到最大的功绩。

崔幼伯也想过了，他又不是括全天下的隐田，也不是括整个鄯州的隐田，只是括郭家一家的隐。想必也没什么人会反对。对吧？

才怪，郭继祖又不是死人，更不是蠢人，他哪里看不出崔幼伯是在针对他。

偏崔幼伯自说自话上了瘾，根本不给郭继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方才我问诸公的意见，郭别驾笑而不语。想来是同意本刺史的提议？对吧？”

对、对你个溜溜球呀！

郭继祖被气得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双眼瞪成了牛铃铛，直勾勾的盯着崔幼伯。

若是眼神可以杀人，想必崔幼伯已经死了一千零一遍了。

可气崔幼伯，他仿佛真没带眼睛来开会，对郭继祖怒气冲冲的样子视而不见，故意一拍脑门。‘懊恼’的叹道：“瞧我，怎会说这种昏话。郭别驾在鄯州为政近二十载。又是贞观老臣，对朝廷的政令自是一清二楚，且一心为民，定会赞同‘开荒’的决议。好吧，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等一起去河阳，亲自督促丈量田亩，当场分田于民！”

“……”

郭继祖气得满脸通红，蒲扇大的双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迭起，身子更是微微的颤抖。

好、好、好，好你个崔肃纯，这是要挖我崔家的根呀！

你既做了初一，那就别怪某做十五了。

打劫火器库的事儿，也甭择日了，今天就干，下午就干，你想明天让劳资肉疼，今儿劳资就让你心疼！

咬着牙，郭继祖胡乱点了点头，便匆匆从州府衙门出来了。

郭别驾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在众人眼前消息，崔幼伯微微一笑，道：“好了，别驾毕竟上了年纪，身子偶有不适也属正常。咱们继续……”

心中则又是一番思量，唔，土堡那边进展顺利，湟水这边也要加快步伐才成呀。

希望郭别驾千万别让咱失望！

这次崔幼伯人品爆发，老天爷听到了他的祈祷，当天傍晚便有了回信儿。

“什么，城郊火器库被劫？数十箱火器和弹药全部被歹人截走了？”

因商量政事耽误了出城，崔幼伯便留三个县令在刺史府用暮食。

席间，听了下人的回禀，立时从榻上站起来，恶狠狠的盯着报信的人。

三位县令也一脸惊愕，纷纷站起来。

他们是亲眼见过火器威力的人，当然明白若是这些火器落在突厥人手里，对自己这一边将是怎样沉重的打击。

“是、是的，”

报信的人头一次看到自家郎君如此暴怒的样子，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哆哆嗦嗦的说：“就、就在方才。”

看崔幼伯一脸的不置信，报信的人似是忽然来了胆气，伸手一指窗外，“郎君，您瞧，那边有一处火光，正是歹人劫掠前故意纵的火！”

闻听此言，崔幼伯和三个县令不由自主的跑到窗前，眺目远望，果然，在西南角方向有火光闪现。

“该死，这、这可是军器监新送来的火器，准备运往平西大军的呀！”

崔幼伯用力捶着窗棂，表情有些木然的喃喃自语。

他这边愤怒了，郭继祖那边却高兴得手舞足蹈：好、好，烧得好，最好能把崔肃纯的庄子一股脑儿都烧干净才好！

此时他并不知道，人家崔幼伯的田庄没有烧干净，反倒是他，却因此举，直接将自家害了个干干净净……

ps：谢谢曦0528、rm771130、笑笑浅浅笑、657muzi等亲的小粉红，谢谢紫衍_亲的评价票，谢谢亲们的订阅，话说，快到年底了，各种琐事纷至沓来，下午，苦逼的某萨又要去打扫卫生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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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再战立威（七）

什么？是平西大军的火器被劫了？！

三位县令，包括长孙丰，听了崔幼伯的低语，不禁面面相觑。

心中则暗道：事关平西大军，那就不是他们鄯州一州之事，甚至不是陇右道一道之事了，别说他们几个小小县令，就是崔刺史，乃至都护府的李大都护，恐怕都很难交代呀！

鄯州，整个西北，要有大事发生了！

三人料想不差，当夜，崔幼伯便命人火速赶往都护府的军营，至于湟水折冲府的程宏，闻讯后立时便带着府兵赶了来。

只可惜那些劫匪很是诡异，他们仿佛会飞一般，来的时候无声无息，撤的时候也如疾风卷过，竟连一丝线索都没有留下。

说实话，若不是他们纵火将看守库房的护卫引开，外头的人根本就不会这么快发现火器被盗。

“……阿叔，城内定有他们的内应！”

程宏提着横刀，围着库房转了一圈，表情有些狰狞的说道。

“内应？”

崔幼伯一脸阴郁，他揉着额角，叹道：“现在不是抓内应的时候，而是尽快把追踪到劫匪的下落，将火器多回来呀！”

一边说着，崔幼伯一边无声地叹气，程宏看了都觉得叔父可怜，好端端的，火器库怎么就被盗了呢。

叔父在鄯州做得一直很好，今年的考绩定是‘中上’，可让劫匪这么一闹，奖励什么的就不用说了，还有可能为此丢官。

思及此，程宏也无声的叹了口气：唉，难怪叔父会着急呢，这事儿放在谁身上，他也受不了呀！

受不了也得受！

次日清晨，得到消息的李大都护带着数百府兵。满脸风霜的赶了来。

“崔刺史，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大都护李去病年约四十岁左右，身材魁伟、五官俊朗，眉宇间的气势亦是不俗。

他的出身也好，乃是李氏宗室，与当今皇帝细算起来。勉强算是族弟。

当然，李去病与崔幼伯也能攀上点儿亲戚关系。

当初李去病来西北时。崔幼伯曾以晚辈的身份去拜望，态度很是恭谦，直呼他为‘舅父’。

李去病对崔幼伯也很亲昵。

不亲昵不行呀，崔某人的岳母可是宗室中最有话语权的长乐长公主，就算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李去病也不敢怠慢主动示好的崔幼伯呀。

另外，崔幼伯是皇帝的亲信呀，放眼天下，现如今哪有不到三十就做道刺史的人？

可人家崔幼伯硬是打破了这个记录。

鄯州虽是中州。可也是很重要的地方，皇帝却把它交给了崔幼伯，足见对此人的信任！

李去病号称是皇帝的族弟，但与皇帝的关系已经很远了，他能做到都护府的大都护，主要是靠的姓氏和机缘。

先帝去世后。皇帝要做脸，施恩于宗室，便从一干纨绔、庸者中选出李去病。

论能力，李去病绝对比不上前几任大都护，皇帝选他，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罢了！

能力欠缺，关系也不是很铁。李去病怎能不跟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崔幼伯交好？！

一边是主动释放善意，一边是真心交好，这两个拐了不知道多少弯的亲戚，倒也相处的极为融洽。

也正是有李去病的支持，崔幼伯才能顺利的把董达拉下马，然后又将程宏推上位！

但，这次，李去病却满脸怒气，语气也甚是不悦的斥责崔幼伯：“……怎么这般不小心，程公那儿还等着火器呢！”

崔幼伯还能说什么，李去病虽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但人家的品级放在那里，此事又关乎军国大事，就算大都护骂得再厉害，崔幼伯只有低头认错的份儿：

“是、是我疏忽了，都护放心，我定会将火器追回来，绝不耽误——”

看到崔幼伯如此狼狈的样子，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郭继祖别提多开心了。

虽然乍听昨夜被抢的不是崔家的火器，而是平西大军的物资时，他心里多少有些惴惴。

但很快，他便被崔幼伯的衰样取悦了，心里不停的劝慰自己：怕什么，昨夜董达他们把活儿干得非常漂亮，根本就没有留下丝毫线索。

崔幼伯就算想查，他也无处下手！

郭继祖这边满心欢悦，崔幼伯却有些苦逼。

他的话还未说完，李去病已经抬手打断，“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官样话儿，我且问你，可有什么线索？”

追，肯定是要追回来的，关键是怎么追？

没有线索，保证说得再斩钉截铁，也没用。

一旁的郭继祖继续暗爽，心说话：哼，你们还想找线索？真当我郭某人在湟水白呆十几年了。

不就是把十来个突厥马贼悄无声息的引进来、再送出县城嘛，别人做不到，对他却是小case。

崔幼伯眼睛瞬间暗了下来，正欲说‘尚无线索’，一旁的程宏惊喜万分的跑了来，嘴里还迭声喊着：“叔父、叔父，找、找到了，我找到一个护卫，昨夜他曾与劫匪交过手，并认出了这些人是谁！”

程宏跑到近前，还想再说什么，抬眼看到李去病，忙站直身子，拱手行礼道：“属下见过大都护！”

李去病哪里顾得上这些虚礼，抓着程宏的胳膊，疾声问：“真的？那些胆大妄为的劫匪都是什么人？！”

崔幼伯也急切的问：“可知他们的老巢在哪儿？”

程宏呼哧呼哧喘匀了气息，直接给出答案：“西州向西三十里，土堡马贼！”

“……”

郭继祖傻眼了，这、这怎么可能。

昨夜那些马贼都是蒙着面，且根本没有跟护卫交手，那些人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还有，董达把人马藏在那个土堡里，原就是绝密，偌大个鄯州知道的人不超过一个巴掌，那护卫是如何得知的？

忽然间，郭继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他忽略掉了，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得不说，郭继祖这种动物的直觉还是蛮靠谱的。

就在他心乱如麻的当儿，李大都护发话，“好，好个马贼，抢掠竟抢到鄯州来了！”

打脸呀，这是赤果果的打他都护府的脸呀。

有他的府兵坐镇，那些马贼竟还能从边境线一路杀进鄯州来劫掠，抢完之后还能平平安安的离开，这、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都护府的卫戍不合格呀，幸而昨夜是马贼，若是换成贺鲁的主力军，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呀！

相较于方才的生气，此刻，李去病是暴怒，因为此事处理不好，极有可能牵扯自己呀。

不行，这些马贼太嚣张了，必须剿灭！

狠狠的咬着腮帮子，李去病直接下令：“来人，点齐人马，火速奔袭土堡！”

娘的，他要把那些胆大包天的混蛋杀个干净。

李去病又急又怒，属下们见状也不敢耽搁，纷纷忙碌起来。

崔幼伯忙凑上前来，朗声道：“大都护，火器被劫，皆是某疏忽所致，如今既已知道了贼人的藏身之处，某也想跟着大都护去剿匪。”

李去病一怔，旋即明白了崔幼伯的意思，这小子是想戴罪立功呀。

唔，这个可以有！

一方面李去病并没有忘了两人的‘亲戚’关系，另一方面则是他想到了崔家部曲的盛名。

据他所知，崔幼伯手底下的一百来号，全都配备了最好的火器，其威力，堪比几百人、乃至上千人的正规军呀。

李去病一心想立刻消灭掉那些马贼，但他也没有被怒气冲昏了头，那个什么土堡，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里面一共有多少马贼，这些马贼的战斗力如何，他统统不知道。

为了保险，多带些人绝对没有坏处，更不用说是崔家部曲那样彪悍的人才了。

李去病点点头，他不但同意了崔幼伯的请求，还顺便把程宏及他的府兵都带上了。

见此情况，郭继祖也忙上前一步，抱拳请命：“属下虽老迈，但也能弯弓杀敌，还请大都护准许属下一同前往！”

李去病扫了眼须发花白的郭继祖，脑中回忆起这位的资料：这个老家伙和程公还是同袍咧，老资格的贞观旧臣呀。

唔，这个也可以有！

他点点头，赞道：“郭别驾一心为国，某岂有不成全之理？！”

就这样，李去病带着几百号人，外加一干官员，马不停蹄的直奔西州。

两日后，李去病等人风尘仆仆的来到一片荒漠，在漫天黄沙中，隐约看到了一个土堡的影子。

到地方了，李去病反倒不急了，命令大军停下，一面让下属就地吃饭，一面派出斥候打探情报。

其实对于土堡马贼的情况，在行军的路上，李去病便命人跟当地百姓打听了不少。

至少他已经知道土堡里约莫有三四百人，且有一两百人是突厥人，另一些人则是游侠儿、闲人以及犯了军法的府兵。

这些人很是凶残，时常在边境线上做些无本的买卖，但凡有路过的商队，几乎没有一个能逃出他们的魔爪。

得知这些，李去病愈发肯定是他们劫走了湟水的火器。

随便嚼了几口干粮，听完斥候的回禀，李去病望着影影绰绰的土堡，沉声命令道：“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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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使君

李去病的能力或许不强，但人并不笨，至少基本的突袭规矩还是知道的

他的大军，一路赶来是口衔枚马裹蹄，上千号人行军也没有弄出什么动静

兵马哪怕是就地吃饭，也都没有生火，从李去病崔幼伯等官员到最普通的兵卒，大家全都在肯干粮

是以，哪怕大军将土堡团团围赚土堡的哨兵也没有发觉

除了李去病等人谨慎外，土堡自身也有状况

因为，整个土堡的人都在庆功，庆贺他们接二连三的胜利

尤其是三日前，他们飞奔几百里，直接杀入湟水县城打劫，轻轻松松的就把火器搞到了手，既在幕后老板面前露了脸，又切切实实的拿到了好处——啧啧，这些火器可都是留给自己用的呀

一想到自己也能拿到最先进的武器，对敌的时候，可以以一当十甚至以一当百，每个人都露出发自内心的欢喜

能不高兴吗，他们是马贼，刀口上舔生活，不定那日就有可能受伤乃至丧命而有了火器在手，就等于他们的安全多了一层保护呀

而且董校尉说了，这次打劫的火器很多，堡内的马贼人手一支，包括那一百多名突厥人

此话一落，就是老成持重的安索基童鞋，也不禁咧开大嘴呵呵傻乐

每个人都得到了实在的好处，大家都很高兴

董远也不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痴汉，至少他知道听他哥的话，但凡是他哥的命令，他都乖乖的执行，不敢打半分折扣

他哥说了，安索基是个有能力的人，不过不是唐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用他的时候，一定要谨慎

所以，董远对安索基以及他带领的一干突厥人很是防备，每次打劫回来的战利品，他根本就不让安索基沾手

他哥又说了，用人之道，要赏罚分明，安索基虽是异族，但对董家还算忠心，凡事不能逼得太紧，有时候也要适时的给点儿好处

所以，董远见这次火器数量很多，又怕只分给自己人会引起突厥人的不满，万一再弄出个‘兵变’啥的，坏了大兄的事儿，他定落不得什么好

于是，董远头一次很大方的把火器分发给了安索基的人，还异常大度的表示：能取得这么多的胜利，全靠安索基以及诸多兵士，所以，他要好好犒赏大家

犒赏这种事儿，自是没人反对

就这样，董远命人宰了几十头羊，在练武场架起了七八口铜鼎，除了做羊肉铜鼎外，还架起了火堆，烤个全羊神马的

董远又让人抬来一缸一缸的酒水，很大方的对大家伙儿吆喝：羊肉敞开了吃，酒水敞开了喝，大家尽情享用！

老大都发话了，大家还客气什么，直接挽起袖子甩开腮帮子可劲儿吃喝

这次庆功的动静不鞋连西州的董达都听说了，为了鼓舞军心为了表示他这个老板很看重大家，董达也赶来为众人庆贺

原本，董远弄的庆功宴已经告一段落，但董达这一来，宴席就不能撤

董远的机灵劲儿也上来了，连忙吩咐厨子再去弄些羊肉骆驼肉，又悄悄命人去采购些酒水，确保众人可以继续狂欢

如此一来，这场庆功宴足足闹腾了两日两夜

昨夜大家一通狂饮，个个都醉得不省人事，就是负责放哨的人也都偷偷溜去喝了不少，这会儿一个个醉眼惺忪的倚在土堡门楼的土垛上打盹儿，根本就没发觉四周的动静

但，很快，他们便发觉了

因为，李去病的大军开始攻城了

草草的用了干粮，又灌了几口水，李去病一抹嘴上的水渍，翻身上马，领着一干官员冲在队列的前方

大军缓缓逼近土堡门楼，在距离还有十来丈的地方，李去病勒住缰绳，端坐马上，他看了看土堡上东倒西歪的门卫，冷笑连连，正欲招呼儿郎们向前冲

紧跟他身侧的崔幼伯却凑上前来，低声道：“舅父，我有个法子，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打开土堡的大门”

李去病扭头看向他，惊讶的说道：“哦？什么法子？”

崔幼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手底下有几个人，他们他们出身市井混迹江湖，会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比如开个锁呀，翻个墙呀，他们都非常拿手

剩下的话，崔幼伯没好意思说出来，不过李去病却听明白了

他微微一笑，道：“英雄不问出身，若他们果能办成此事，本都护给他们前程！”

李去病说得很大气，若是换做平日，他定看不起这些闲人无赖，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嘛眼前这个土堡，看着有些破旧，门楼墙体却修得非常坚固

若是强攻，死伤不可避免

如今能有更巧妙的法子，他为何不用

崔幼伯忙拱手：“我代他们谢过舅父，舅父放心，他们定能将此事办得妥妥的

这些人在土堡待了这些日子，进进出出的不知多少次，如今不过是翻个城墙，顺手干掉门楼上的卫兵，简单得很哪！

李去病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拭目以待

崔幼伯命人唤来那几个奇人异士，先给他们介绍了李都护的身份，然后将他的承诺复述了一遍

几位奇人在听到李都护的身份时，眼中就已经泛起了亮光，听完崔幼伯的话，他们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己，纷纷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好好为都护效力

言罢，几人快速的跑到土堡大门两侧的墙下，抬头目测了下距离，然后从衣襟里取出一盘绳索，绳索的一头绑着个铁爪

只见他们缓缓转动绳索，猛地一用力，铁爪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然后稳稳的落在土墙上

紧接着，几人拉了拉绳索，确定没问题后，纷纷跃起身子，顺着绳索嗖嗖的爬了上去

只把李去病等一干人看得目瞪口呆，郭继祖则是一脸土色

还不等众人感叹两句‘术业有专攻’，就听得门楼上几声惨叫，还有几声叫了一半就被人消音的呼救声

再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土堡的大门缓缓打开，几位奇人脸上沾着点点血迹，冲着李去病拱手，表示任务顺利完成

靠，这么简单就把门打开了？

李去病心中默默的吐槽了一句，然后抽出腰间的横刀，喊道：“儿郎们，冲呀~~”

“嗷~~”

众府兵宛若下山的猛兽，齐声嚎叫了一声，飞快的冲入土堡

崔幼伯也举起横刀

崔家部曲纷纷打马跟上，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横刀，而是新制的火器

只见他们一手持缰，一手端着火器，看到马贼就直接射击

“嘭~”

“啊~”

“杀呀~”

“糟了，有人突袭~”

“董郎，董校尉，快醒醒呀，有敌情！”

“……#※”

土堡内，顿时鸡飞狗跳鬼哭狼嚎，在诸多嘶喊声中，还夹杂着几句突厥语

冲在前头的李去铂心里狂喜，难道这是贺鲁的人？

不能怪他惊喜过望，实在是最近一段时间，贺鲁似是钻进了地下，任凭平西大军分几路在草原上寻找，也找不到西突厥的主力

此地紧靠边境，土堡又是被西突厥烧杀劫掠一空的，那些所谓的马贼极有可能就是贺鲁的人马呀

若是他能剿灭这群人，那功劳岂不是妥妥的？！

李去病越想心头越热，挥刀的手不停，一边拼命砍人，一边吆喝众将士：“大家小心，这些马贼是西突厥的人！”

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西突厥人彪悍，大家千万小心呀！”

不过，再彪悍的人，他也抵不过酒精，堡内的人早就醉得不省人事，饶是四周喊杀声一片，大部人依然打着山响的呼噜，在酒醉中被人砍杀

整个剿匪过程进展的异常顺利，李去病这边几乎没有什么伤亡，而土堡马贼则死伤八九成

剩下的不到一成的人，还是看在他们貌似头领的份儿，特意留下来的活口

李去病领兵一年多，也曾参加过数次小规模的战役，但这么轻便就胜利的战役，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是以，李去病异乘奋的提着横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这时，几十个兵卒拖着三四十个宿醉不醒的人走了过来，领头的小队长抱拳回禀：“好叫都护知道，咱们抓了几个活口！”

“哦？可都是突厥人？”

李去病已经给这些马贼的身份做了确定，甚至他都想好了给皇帝的报功折子怎么写，所以听到有活口，很是兴奋的问道

“……”小队长吞了吞口水，道：“额，有几个是突厥人，不过大部分却是却是唐人，其中其中还有一个是是都护府的长史……”

“什么？”

李去病吓了一跳，快走几步来到近前，直接用刀柄托起某人低垂的脑袋，看清那人的面貌后，不禁失声道：“董达，竟然是你？！”

这时，又有几个兵卒来回禀：“报都护，在土堡的地牢中发现十几个妇孺，她们称自己是边民，被郭别驾串通突厥匪人劫掠至此……”

崔幼伯等一干文官刚走进院子，便听到了这句话，郭继祖一个倒仰，直接昏死过去

三县令中，体型微胖的县令见状，忙道：“使君，郭某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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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这小子真坏

胖县令的话不多，寥寥数字而已

但其中隐藏的深意却极大

使君，是个尊称，古时用来称呼州郡长官，而彼时用来尊称刺史郎君

按理说，崔幼伯是鄯州刺史，属下们早该这般称呼他的

但那时郭继祖在鄯州的威势太盛，接连挤兑走了好几位‘使君’，从而导致大家对每一个到任的新刺史都持观望态度，断不敢轻易表态

在郭继祖的积威下，许多人都渐渐忘了鄯州还有刺史，而使君这个称谓也就被束之高阁了

崔幼伯来到鄯州，没用一年就立了威，但郭继祖尚在，且看其活跃的样子，也不像是能被人彻底打倒，众人即便对新刺史有信心，可也没到了那种从骨子里信任敬畏的地步

所以，大家还只是客客气气的称呼崔幼伯为‘刺史’，亲近些的则称呼他为‘郎君’

至于‘使君’，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称呼他

崔幼伯心中微动，扭头看向胖县令，淡淡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异色，似是不认识这位属下一般，上上下下把胖县令看了个遍

胖县令吞了吞口水，硬是在崔使君探照灯一样的目光中拔高了胸脯，颤着声音道：“使君？”

他就不信了，他拍马屁还拍到马腿上了

他更加不信了，崔幼伯对于‘使君’这个称呼就一点儿都不在意！

崔幼伯微微一笑，点头，“嗯，知道了彭县令，郭别驾上了年纪，身体原就不好，这几日跟着咱们风餐露宿的，想必是有什么不适这样，你去将他搀扶起来吧！”

待会儿还有好戏呢，岂能缺了猪脚？！

至于这个胖胖的彭县令嘛，性子倒蛮油滑的

对于这种见风使舵的油滑之人，崔幼伯谈不上喜欢，但也称不上厌恶，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油滑之人未必就是坏人

更何况，彭县令的官声虽谈不上多好，但也不差，上任多年，他的政绩总能保持着一个中间的位置上

不好也不差，一年两年是偶然，年年如此就有些值得玩味了

要知道，彭县令在鄯州已经呆了七八年了，刺史都换了仨，他却能始终保持‘中等’的考绩，若说他只是个懂得拍马逢迎的人，鬼都不信呀

有能力就好

崔幼伯不怕彭县令没有算计，就怕他是个只知道附和上峰的庸才

他崔幼伯要的不是点头哈腰的拂林犬，而是能干活有机变的人才

这个彭县令，倒是可以收来一用呀

咱们？

彭县令正忐忑着，忽听到崔幼伯的这番话，满是红光的胖脸上展开了笑容，他忙点头，“是是，属下谨遵命！”

说着，他三步并两步的来到昏倒的郭别驾近前，伸手就要搀扶

就在这时，另一位稍瘦些的袁县令也立刻明白过来，冲着崔幼伯拱了拱手，主动请缨道：“使君，彭郎一人恐怕不方便，某也来搭把手吧”

能在郭继祖的盛威下存活下来的人，就没有哪个是笨蛋

观此情景，即便事情还没有真正的搞清楚，但彭袁二人已经隐隐的猜到了什么

其实，那日崔幼伯主动请缨，异常坚定的要跟着大都护来剿匪，随后又坚持将治下的三个县令都带上，两人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在路上，崔幼伯虽着急，但他的着急只是表现在面儿上，根本没有延伸至心底

当时彭袁二人还纳闷，按理说丢了平西大军的军器，崔幼伯应该心急如焚才是，可不知为何，他们每每看到崔幼伯的时候，总觉得他有种胸有成竹的感觉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反倒是郭继祖，表面力求镇静，可是不是的总露出焦急之色，且一路上，总找机会单独行动只可惜，从来没有一次成功过

而破坏郭继祖计划的恰恰都是崔幼伯本人

如今，终于攻破了土堡，大都护都兴奋的一马当前的冲了进来，而原该最着急的崔幼伯却闲庭信步的跟在最后

至于郭继祖，眼下更是昏死过去，再联想到方才听到的几声喊冤声，彭袁二人已经暗中脑补出了‘真相’——土堡马贼定与郭继祖有关

诱良为盗，私养匪兵，这种事儿郭继祖也不是没干过

西北苦寒，民风彪悍，且胡汉杂居，匪盗也比其它地方多，郭继祖豢养上一支匪兵，时常干些没本的买卖倒也便宜

只不过这次弄得有点儿大，居然打劫打到了平西大军身上，啧啧，董某这次死定了！

搞不好还会被安个‘通敌’的罪名

到那时，这个老匹夫能薄性命已是万幸，再想为官却是不可能了！

郭某彻底完了，他们还不赶快抱紧新刺史的大腿？

新刺史可是狠人呀

袁县令比彭县令多想了一层，他甚至怀疑，所谓的火器失窃，根本就是崔幼伯的手笔

多想了这么一会儿，他的反应也就慢了半拍

幸好不晚，崔幼伯听了他的话，轻轻颔首，“有劳两位了！”

“使君客气了！”

彭袁两人一左一右的架起瘫软的郭继祖，嘴里连声说着

长孙丰没有掺和到其中，而是恭敬的跟着崔幼伯，一起朝演武场走去

演武场内，李去病已经没了刚才的兴奋之色，而是满脸阴郁的看着面前一群人

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自己的长史竟然与突厥马贼勾结在了一起？

还有这些妇孺，他们口口声声说‘郭继祖勾结突厥匪人，残害大唐百姓’又是怎么回事？

“舅父，匪人都已经伏诛了？！”

崔幼伯似是没看到醉醺醺的董达以及跪了一地的妇孺，走到李去病近前，低声询问道

李去病皱了皱眉头，手中的横刀一划，刀锋指向董达，“你自己看！”

崔幼伯顺着刀锋看过去，脸色微变，低呼道：“董董长史？他怎么在这里？”

语气非常意外，表情很是错愕，李去病瞧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崔大与此事无关？

彭袁两人不傻，人家李去病也不笨呀，他们能猜到的事儿，李去病也能发觉

刚才那些妇孺喊出那句话的时候，李去病第一个反应是惊愕，紧接着便是怀疑——娘的，自己不会是被崔家小子当枪使了吧？！

这会儿看了崔幼伯意外又真诚的表情，李去病又有些不确定了

皱了皱眉，李去病没有回答崔幼伯的问题，而是刀锋一转，又指向那些妇孺：“你再看看他们？可认得？”

崔幼伯一脸不解，但还是乖乖的掉转目光，细细打量了一番，脱口喊道：“你你不是娄大娘子？还有胡三娘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崔幼伯接连认出了几个熟悉的面孔，还点出了她们夫君的名字

几个妇人慌忙抬头，见是崔幼伯，纷纷放声大哭：“崔郎君，郎君，求您为民妇做主呀~~”

崔幼伯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冷声道：“做主？我怎么给你们做主？你们的夫君是突厥密探，不但刺探我鄯州军情，还还意图刺杀本刺史——”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妇人们的哭声打断

就见领头的娄大娘子嘶哑着嗓子哭喊道：“冤枉呀，郎君，我家夫君冤枉呀，他哪里是什么突厥密探……不错，我家夫君是突厥人，可可他父祖早就归降大唐，是咱们大唐的子民呀，二十多年来一直安分守法，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错事呀……呜呜，都怪郭继祖那个黑心肝的，他他将我们娘儿几个抓来，威逼夫君为他做事，还放言，若是郎君不听话，便杀了我们，夫君无法，这才这才……呜呜，夫君，你死得好惨呀！”

娄大娘子用手捶着胸脯，哭得撕心裂肺，显是伤心至极

其它几个妇人也都纷纷哭喊：“郎君，我家胡三也是冤枉的呀，他根本就不是突厥人，只是因四处行商，会说些突厥话罢了……”

“郎君，还有我家陈七，他他也死得冤呀~~”

在一干妇人的哭喊声中，郭继祖悠悠转醒，但当他听到这些哭喊声时，又觉眼前一黑，好想再晕死过去

长孙丰手疾眼快，直接伸手死命掐着郭继祖的人中，掐得他的鼻下几欲出血

郭继祖吃不过疼，丝丝吸气的睁开了眼睛，他知道，这次他是躲不过去了

他甚至可以肯定，这次定是着了崔幼伯的道儿，虽然不知道崔幼伯是怎么将这些妇孺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进了土堡，但他知道，整件事定是崔幼伯的谋划

不过，他却不想就此认栽

深深吸了口气，郭继祖先后冲着李去病崔幼伯拱手，哑声道：“大都护，使君，某某冤枉！”

李去病表情复杂，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若相信郭继祖是无辜的，那他就是个痴汉

崔幼伯却一脸认同，点头道：“别驾莫急，您的为人，某还是知道的，定不会像这些妇人所说的那般”

话音一落，众人表情古怪，谁都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唯一一个为郭继祖说话的，竟然是崔幼伯

李去病微怔之后，旋即明白了什么，看向崔幼伯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探究：啧啧，这小子可真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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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狡猾

李去病所料不差，不过他还是没想到，崔幼伯这小子不止坏，他还狡猾咧

只见崔幼伯转身看向那些妇孺，板着面孔，郑重的说道：“你们说是郭别驾命人将你们劫掠至此，可有何证据？”

李去病回过神儿来，点头附和：“是呀，此地并不是鄯州，更不是湟水，郭别驾就算真的想要囚禁你们，也断不会选择此处，”怎么着也要选个自己罩得住的地方吧，比如湟水城外的山坳神马滴

顿了顿，李去病继续问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娄大娘子一听两位上官的话，也没有慌乱或是气愤，而是抬头一指醉得不省人事的董达，道：“崔郎君要证据，这这个董贼便是证据，就是他派人将我们抓来的”

崔幼伯故作疑惑，目光在董达和郭继祖身上转来转去，不解的问道：“我是越听越不明白了，董达行事，与郭别驾有何干系？”仿佛不知道董郭二人曾好得穿一条裤子，语气要多纳闷有多纳闷

崔幼伯‘装傻’，娄大娘子却不肯就此放过，她一抹脸上的泪水，冷笑数声，道：“民妇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也听说郭别驾与董贼关系莫逆，且董贼的官职还是郭别驾推荐的，平日里，郭别驾有什么事儿，也都是由董贼一手操办”

早在崔幼伯开口的时候，郭继祖就想说话，但每次都被崔幼伯抢先，且崔幼伯说的话都原该是他要说的

对此，郭继祖一点儿都不感激，相反，他甚至有种被人抢白的感觉

这会儿听了娄大娘子的话，不等崔幼伯替他辩驳，他赶忙叱道：“笑话，我与董达之父乃同袍，且董达才能出众，我推荐他入仕有何不可？”

说罢，郭继祖又觉得自己堂堂别驾，竟与一个民妇对嘴，很没有面子，用力一甩袖子，冷哼两声：“无知蠢妇，我念你乍逢大事神志不清，这才胡言乱语，这次就不与你计较了，然——”

狠话还没有放完，就被娄大娘子一口啐了出来：“呸，你你也不是好人过去，你伙同董贼在城郊山坳弄了个土匪窝，经常打劫过往的商队，整个鄯州谁人不知幸好咱们来了个爱民如子清廉如水的好郎君，一举剿了你的匪窝

鄯州你待不下去了，便让董贼在西州弄了个马贼窝，还跟突厥人搅合在一起……还说我神志不清，我看是你神志不清才是哦，不对，你是丧心病狂，哼，明明是朝廷的别驾，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做尽违法乱纪的祸事，似你这样的人，居然还敢骂我蠢？！”

娄大娘子显是异常气愤，一时忘了尊卑，竟指着郭继祖的鼻子骂了起来

只把郭继祖气得险些闭过气去，娘的，他郭继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竟被个粗鄙的民妇指着鼻子痛骂？！

崔幼伯却听得很是畅快，不过，眼下他却不能表露出来，还要假镊样的帮郭继祖说话，“放肆，娄大娘子，你可知道辱骂朝廷官员是何罪？郭继祖是堂堂别驾，岂能被你无端指责？”

他特意点出了‘无端’二字，似是提醒娄大娘子，想骂可以，但是拿出证据来呀

娄大娘子倒也上道，稍稍一怔，旋即收住泪水，点头道：“好叫郎君知道，不是民妇放肆，实在是郭某与董某太过分了民妇也不是无端，民妇有证据当日抓走我们一家的是董贼的手下，但其中却有两三个是郭某的心腹起初民妇也是不知道的，但自民妇的夫君被人带走后，民妇便想尽办法查问夫君的下落”

娄大娘子说得艰辛，刚刚收住的泪水又哗哗的流了出来，“只是民妇被人关在这里，即便有心也查不到什么幸而有一次看守的人喝醉了，漏了几句，民妇才得知，原来那日带走民妇夫君的就是郭某的心腹”

为了怕崔幼伯等人不信，娄大娘子用手背抹去泪水，坚定的说道：“民妇知道空口无凭，不过民妇可以当众指认，诸位郎君也知道，民妇被关在这个土牢中足足几个月，从未见过外人且郭别驾身份贵重，就算是他的手下，以民妇的身份，恐怕也很难得见若民妇能认出带走我夫君的人，且唤出他们的名字，这是不是能证明民妇所说非虚？！”

李去病故意看了眼崔幼伯，见崔幼伯一脸沉思，仿佛将娄大娘子的一番话听了进去

“咳咳~~”

李去病轻咳两声，引来崔幼伯的注意后，才缓声道：“这民妇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我看不如让她试一试？”

崔幼伯点头：“好，就依都护之言”

李去病的笑容有些古怪，看向崔幼伯的目光也很是复杂

据他所知，郭继祖此行确实带了几个心腹护卫，若顺利的话，没准儿还真能从中认出人来呢

而且就算不顺利……李去病的眼睛眯了眯，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娄大娘子定能在几个护卫中认出人来

果然，他这边正想着，那边娄大娘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用人领着，直接奔向刚刚下马进门的十几个护卫

“他他，还有他，当初就是他们把我的夫君带走的，”

娄大娘子接连指了三四个人，然后非常确定的说道：“他叫孙大郎，他叫余五，他叫霍小郎，他——”

随着她一个个的点出入人命，郭继祖的脸色变得惨白，也不知道是因为让人家拿到了证据而感到恐惧，还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是栽定了，整个人的身子也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崔幼伯还要火上浇油，一副为郭继祖着想的涅，凑到他近旁，低声道：“别驾，这些人——”

还不等他的话说完，就听得‘噗通’一声闷响，郭继祖仰面倒了下去

崔幼伯还一脸无辜，忙唤随军的大夫：“郭别驾上了年纪，又身有旧疾，今日已经是第二次昏厥了，他的身子不好，你们也别随意挪动，抬到个阴凉的地方，尽快医治才是”

戏还没唱完呢，怎么可以中途退晨！

随军大夫不敢马虎，领着两个粗壮的小兵，俩小兵一个抬头一个搬脚，轻松的把郭继祖抬到了一旁，就地抢救起来

崔幼伯转过头，看向郭继祖的贴身小厮，“这些人，”

一扬下巴，目标直指那三四个被娄大娘子认出来的人，“果如娄大娘子所言？”

小厮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自家郎君接二连三的‘昏厥’，崔郎君还一副步步紧逼的样子，他就觉得事情不妙

可不说……小厮可没这么大的胆子，君不见自家郎君都吓得装起病来，他岂敢当面拒绝崔使君？

吞了吞口水，小厮结结巴巴的回道：“好好叫使君知道，这这几人，确实名为孙大郎余五霍小郎……”

小厮还算有点儿警觉，只乖乖的说了那几人的姓名，其它的，他什么都没敢多说

但这些已经足够了

他的话音方落，躺在地上的郭继祖猛地发出‘呕’的一声闷响，似是被什么卡住了嗓子一般

“好好个郭继祖，好个董达，你们大胆~”

见此情况，李去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崔幼伯的手笔，但郭董二人也确实犯了大错，他是个耿直的汉子，且又是李家宗亲，大唐的江山都是他们李家的，所以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企图破坏大唐的天下

好吧，虽然这样说有些夸张，但不可否认的，郭董二人领着朝廷的俸禄，却尽干些违法乱纪的勾当

如今更是跟突厥人搅合在了一起，伙同纵容一干突厥人为祸大唐边境，肆意劫掠戕害大唐百姓，这这简直就是在挖他们李家的墙角嘛

李去病若是能容忍才怪呢，他大吼一声，“来人，把他们给我唤醒！”

话音未落，便有几个伶俐的兵卫抬着两桶水，分别走到郭董二人身侧，‘哗~哗~’两声水声响起

宿醉的董达直接被冰冷的井水激得打了个寒战，然后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神智也渐渐苏醒过来

待他看清四周的情况时，整个人都呆住了，愣愣的说道：“咦？李都护，您您怎么来了？”

说完这话，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想起来了，他明明是在自己的土堡喝庆功宴来着，可李都护却忽然出现在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土堡被发现了？

还有这一地的尸首，貌似都是他的亲信呀！

那边的郭继祖也被冷水激醒，不过，他却赖在地上装死人，死活不肯起来

李去病却没心思管这两个死货，他皱着眉头，为难的叹着气

李去病在的什么，崔幼伯心知肚明，他笑眯眯的凑到李去病近前，郑重的躬身行礼，“恭喜都护，贺喜都护，您的计划终于圆满完成，不但顺利将一干为祸西州的马贼剿灭，还揪出了两匹害群之马……都护英明啊~~”

听了这话，李去病眉间的‘川’字立时消失，心说话：啧，这小子，真真特么的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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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改变

心里吐着槽，李去病嘴上却还要郑重的说：“没什么，本都护早就听闻西州西侧有一伙突厥乱贼，他们无故劫杀来往商队，为祸西州。本都护曾欲数次派兵剿灭，然总未能成功，那时本都护便怀疑都护府有突厥乱贼的眼线……”

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一步，不管整件事是不是崔幼伯的手笔，李去病都要按照人家的剧本往下演。

至于被人利用神马的，李去病也没有太多的郁闷。

因为人家崔幼伯很会办事，三两句把便把‘无奈剿灭马贼’说成是李去病的神机妙算，从而树立了李都护‘英明’‘果决’的光辉形象。

按照这个说辞，平西大军的火器库被劫事件，也顺理成章的变成了引诱马贼入套的计谋。

如此一来，谁也不会再追究李都护等一干官员的渎职——突厥马贼横穿数个州郡仿若无人之境，此事一旦落实，李都护就算再无辜，一个‘失察’的罪名却是跑不了的。

然让崔幼伯这么一说，事情就全不是那个样子了。

李都护的‘失察’成了‘未雨绸缪’，他的‘渎职’也变成了‘神机妙算’。

一下子，整个安西都护府上下官员的面子都圆了回来。

尤其是李去病，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呀——这些马贼未必是突厥人的密探，但地上的尸体中确确实实有一百多号突厥人，且还有不少曾是贺鲁帐下的兵卒，这可是做不了假的。

在军队里，有时为了邀功，为了凑齐人头数，领兵的将领还要杀几个敌方的百姓充充数呢。

如今倒好了，也不用充数了，这些人本就是突厥兵，李去病写折子的时候，底气不是一般的足呀。

所以，哪怕李去病已经猜到自己被崔幼伯当枪使了，他还不能揭穿，非但不能揭穿，他还要很开心的接受人家的‘善意’。

毕竟崔幼伯将全部的功劳都推到了李去病的头上，而他自己，却像个打酱油的，似乎只是跟着李都护去办了趟差事，辛苦下力的全是李都护。

这个人情，李去病不能不领。

唉，而且吧……李去病悄悄的瞄了满面浅笑的崔幼伯，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忌惮：这小子还不到三十呀，心机就如此之深，心狠手又辣，偏行事还这般大方，功劳什么的，说让人就让人，一点儿都没有不舍、心疼。

这样的人，真心不好惹！

即便不能引为知己，但也决不能得罪。

尤其是这小子还是皇帝的心腹，在新君面前，比他这个名义上的族弟还要有面子。

所以，明知道崔幼伯利用了他，意图借他之手除掉郭继祖，李去病非但不能生气，反而还要配合。

不，不能只是配合，他还要回敬崔幼伯一份大礼。

想着想着，李去病有了主意，他说完那些表明自己很‘英明’的废话后，话锋一转：“……今幸得诸君与将士们的倾力相助，本都护才能顺利剿灭突厥逆贼，且成功拿下这两个通敌叛国的败类，来人呀，把郭、董二人拿下！”

话音未落，郭继祖的脸上一片死灰。

如果说刚才他还有一丝侥幸的话，那么此刻，他彻底绝望了——李去病、崔幼伯这是要把他全家往死路上逼呀。

通敌叛国，这是多大的罪责？

郭继祖死死的咬着腮帮子，力道之大，直接将口腔内壁的嫩肉咬破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此刻，他也不再躺在地上装死人，爬起来，恨恨的盯着崔幼伯——这厮太狠了，不止要他一个人的命，竟是要让他郭家全家去死呀。

明明他只是养了几个马贼，想给自己添些底气罢了，怎么、怎么就通敌了呢？

再说了，他可是贞观旧臣呀，曾跟着先帝东征西讨，之前平定东突厥的时候，他也亲自参加过呀。

对于突厥人，郭继祖是憎恨的，他哪里会与之勾结？

还有，他若真心勾结，也不必等到今日呀，早些年，贺鲁还是瑶池都督的时候，曾经数次拉拢过他，可都被他拒绝了。

没想到，如今，他却被扣上这样的帽子。

偏、偏他说出辩驳的话来，如果李去病等都护府的官员不在的话，他还可以说崔幼伯为了打击自己，串通那些妇孺做伪证，反正他与崔幼伯的恩怨，半个鄯州的人都知道。

可李去病等人在，且亲眼看到了娄大娘子等妇人的表演，哪怕这些人真的做了伪证，郭继祖有口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若说这是崔幼伯的诡计，那些妇孺也是崔幼伯弄来陷害他的。那么郭继祖就必须解释，崔幼伯是怎么将这些妇孺偷偷藏到土堡的。

是呀，崔幼伯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董远或许是草包，但董达却极靠谱的，有他管理，土堡的安全性还是蛮高的。

要知道，之前都护府数次意图剿灭土堡，却连土堡的具体位置都找不到，更谈不上‘剿匪’了。

足见董达治下的马贼还是有些能耐的。

可、可在如此严密的看守下，崔幼伯怎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些妇孺塞进土堡的地牢里？

郭继祖百思不得其解，且这个问题，估计要被他带进坟墓里去了。

因为，在土堡的时候，李去病和崔幼伯便将他捆绑起来，带回鄯州后，更是直接让他丢进了州府严加看管。

紧接着，李、崔二人各自给圣人写了奏章，分别将此事汇报给朝廷。

为了表明郭某确实该死，崔幼伯还顺便将他两年来查到的郭继祖的不法事，包括人证的证词、物证以及州府账册，统统整理了一遍，一起报给了圣人。

可以说，即便郭继祖的通敌罪名不成立，单看那些不法事的证据，也足以让郭某人死上好几回了。

有了鹞子做信使，没用四五天，圣人的旨意便下来了——郭继祖里通外敌，为祸百姓，意图谋反，斩立决。郭家男丁悉数被判斩刑，女眷没入官奴婢，家产充公！

整件事，朝中无一人为郭继祖说情。

圣旨一下，郭继祖立即被处决，直到死，他都没有机会与崔幼伯单独面谈。

不是他不想，而是崔幼伯不答应。

开毛玩笑呀，崔幼伯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儿干的闲人，死对头要被处死了，他还要特意跑到人家跟前名曰‘探监’、实则炫耀一把。

这是政治，赢了就是赢了，没必要再去装好人。

崔幼伯更不想上演什么‘临死也让你做一回明白鬼’的戏码，更不想把自己怎么设计郭继祖的前因后果统统告诉他。

崔幼伯才不会告诉郭继祖，你丫是败给了几个偷鸡摸狗的市井闲人！

崔幼伯甚至不厚道的想，如果自己真的告诉了郭某，这老匹夫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气得吐血而亡？！

而且说心里话，如今郭继祖被他坑了，还不知道怎么坑的，足见其智商有多低，崔幼伯才不想跟笨蛋聊天呢。

有这个闲工夫，崔幼伯更想多做点儿正事，哪怕是跟老婆孩子写写信、聊聊天，也比跟个老对头假惺惺的‘谈心’好呀。

说到老婆孩子，崔幼伯猛然想起，算着时间，武五娘该抵京了，也不知道娘子见了她，会不会不开心。

其实崔幼伯多虑了，武五娘vs萧南，真正不开心的是武五娘。

第一天抵达崔家，武五娘就被萧南接连给了好几个下马威，自己梳妆打扮一番后，想去请安，还被当了回来。

第二天清晨，几乎一夜未睡的武五娘早早就起来了，重新梳妆完毕，换了崭新的衣裙，一切收拾妥当，外头的天色还未亮。

她顶着一头的星星月亮，第一个来到了葳蕤院。

开门的婆子听到叫门声，一边打呵欠一边来开门。

见是武五娘，婆子有些不满的嘟囔：“这也太早了吧，慢说夫人还没起，外头的报晓鼓也没响呀……真是的，大清早扰人清梦……”

后半句的声音极轻，但武五娘还是听到了。

被个婆子当面抱怨，若依着武五娘过去的脾气，定会一笑而过。

但昨夜她想了一夜，针对萧南对她的态度，她决定改变策略，她不再扮演贤惠温柔的大家贵妇，而是要cos一回见识浅薄的得宠小妾。

反正，在崔家，她也只是个妾。

“啪~”

武五娘一想到那个‘妾’字，就忍不住想起当年的事儿，心中的怒气翻涌，这下她都不用假装，几乎是本色出演，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抽在婆子的脸上，“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非议主人？难道你不知道荣寿堂的家规？”

昨儿白芷那丫头不是还口口声声的说‘崔家家规规定，奴婢不得私议主家’嘛？今儿她就把这话原封不动的还给萧南。

她倒要看看，萧南会如何应对。

婆子吃了一巴掌，整个人都呆住了，话说她在葳蕤院虽只是个不入等级的粗使婆子，但‘丞相门前七品官’呀，她因在主院当差，且还是负责守门，荣寿堂的仆役们对她都高看几眼，就是铁娘子、玉竹等管事娘子见了她，也会笑着点点头。

想她在葳蕤院当差近十年了，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打她的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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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婚书

“……”

婆子捂着脸，满眼羞愤的瞪着武五娘，颤抖着声音，问道：“武、武姨娘，请恕老奴愚笨，老奴何时非议主人了？”

武五娘一扬下巴，冷哼道：“你果然是个愚笨的，自己刚刚说过的话，转眼就能忘。哼，照我看来，似你这般蠢笨的，就是洒扫这样的粗活你也做不来。守门看似简单，却极重要，我真需考虑下，要不要建议夫人，换个伶俐些、年轻些的仆妇来顶替你呢！”

婆子被噎了一下，忍着胸中的火气与羞恼，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让她找回一丝理智，没好气的说：“武姨娘，老奴称不称职，自有铁娘子等管事娘子评定，就不劳武姨娘费心了。还有，老奴再说一遍，不管是方才还是更早之前，老奴从没有非议过夫人和郎君，更没有非议过几位小娘和小郎君！”

这话说得非常不客气，几乎是指着武五娘的鼻子，告诉她说，在崔家你丫只是个侍妾，根本算不上主人。

“啪~~”

武五娘也干脆，听了婆子的话，她也不气，抬手照着婆子的另一边脸又是一巴掌。

武五娘的力道不小，她好歹也曾是京城彪悍女汉纸，马球、投壶、武艺什么的样样精通，再加上年轻，身体的柔韧度和灵活度，绝对比个四五十岁的婆子强许多。

一巴掌过来，直接把婆子的脸打歪到一边。

“……你、你~~”

婆子好容易回过头，嘴角已经渗出血丝，她投向武五娘的目光又恨又惧，有些厚重的嘴唇哆嗦了好久，都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武五娘很光棍，她直接道：“我知道你个刁奴的心思，不过是欺我是郎君的侍妾，算不得正经主人。但我告诉你，我武五娘与其它侍妾不同，我可是郎君亲自写了婚书，正大光明抬进门来的贵妾，在鄯州，我可是为郎君管过刺史府内宅的……我告诉你，半个主人那也是主人，而你，不过是我崔家养的一条老狗罢了。待会儿，倘或夫人知道了这事儿，你说她会罚你，还是罚我？！”

武五娘的态度极为强势，面对这样的她，那婆子竟有几分胆怯。

尤其是听到武五娘那句‘在鄯州，我可是为郎君管过刺史府内宅的’的时候，婆子一双昏黄的老眼中，精光闪烁。

婆子是崔家的家生奴，在葳蕤院当差近十年，她可是没忘了当年崔幼伯是怎样的天真烂漫，对待阿槿等侍妾是怎样的宠溺。

当年若不是娘子出身好，又有彪悍的公主阿娘做后盾，没准儿，这崔家的内院主人早就换人做了呢。

而武五娘与阿槿又有所不同，武五娘是世家女，娘家虽不如夫人娘家厉害，可也不是寒门小户。

这婆子还很喜欢八卦事业，且接触的八卦等级还比较高，她刚听人说，最近圣人颇宠爱两个才人，一个姓王，一个则姓武，据说跟武五娘的娘家是同族咧。

婆子知道，在皇太后的压制下，后宫妃子不得干政，但这并不影响某位得宠的才人或是昭仪给娘家的姐妹撑撑腰、出出气呀。

武才人或许不敢把夫人如何，但对付几个崔家的奴婢，还真是颇容易的事儿。

人家甚至都不用亲自出马，只派个小内侍来，夫人看在武才人的面子上，极有可能把得罪武姨娘的人交出来任由发落呢。

想到这里，婆子不禁后悔，她真是嘴贱，好端端的干嘛抱怨那些，平白得罪了武姨娘，以后还能有她的好果子吃。

而且吧，夫人对武姨娘的态度并不明显，自己这番举动，未必能在夫人那儿讨到什么好处呢。

越想越后悔，婆子的脸色也愈加难看，看向武五娘的目光不再是怨毒，而是有些畏惧的躲躲闪闪。

武五娘多聪明呀，见此情况，便知道自己的一番威吓起了作用。

她忽而收起脸上的怒色，满意的点头道：“罢了，大清早的，我也不愿与你废话。”

好歹是主持过中馈的当家主母，武五娘深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浅笑妍妍的说：“而且今日我确实来得早些，让你受累了。”

说着，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随手丢向那婆子，“这些就赏你了，待会去弄些滚烫的茶汤，驱驱寒气。”

婆子被个荷包砸了个满怀，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笑嘻嘻的连连躬身：“老奴谢武姨娘赏，谢武姨娘赏！”

一边躬身致谢，一边转过身子，殷勤的引着武姨娘往院内走去。

武五娘很享受这种被人敬畏的感觉，昂首抬胸，端着架子缓步往正房走去。

耳边，那婆子还在讨好的说着恭维话。

哼，她就知道，哪里都不是铁板一块，萧南再厉害，她也不可能做到在荣寿堂一手遮天。

武五娘确信，只要她的银钱够多，她定能在诸多仆役中砸出几个心腹来。

到那时……哼哼，萧氏，你等着，我定会好好回敬与你。

武五娘一想到美好的未来，她就忍不住在心底偷乐，不过她还记得自己此行的目的，硬是绷着脸，表情郑重的来到廊庑下。

门口，几个小丫鬟正跪坐在门边伺候，见到武五娘过来，忙向里通传：“武姨娘来给夫人请安了！”

足足过了一盏茶，雨水才从屋里出来，冲着武五娘微微屈膝，“奴请姨娘安。夫人请您进来！”

武五娘端着架子，轻声嗯了一声，旋即抬脚进了堂屋。

堂屋里，萧南早就起来了，梳妆换装完毕后，来到堂屋准备用朝食。

今日，她还有计划，需要去学院办公，她本不欲在今日见几个侍妾，但思及昨日已经晾了武氏一天，今日若再放她鸽子，就显得有些刻意了。

天地良心呀，萧南真心没想难为武氏，或是给她个下马威什么的，不是她不想，而是她没这个闲工夫。

学院、儿女还有生意的事儿就够她忙的了，她哪里顾得上一个武五娘呀。

再说了，旁人不知道武五娘是怎么进的崔家，萧南有崔幼伯那三不五时的来信，她又岂会不知？

虽然，萧南很介意崔幼伯碰了武五娘，但、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她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

萧南就算要追究，也只会追究崔幼伯，绝不会迁怒武五娘。

所以，萧南真心没想把武五娘怎么样，她顶多把这人当做第二个杨氏。

至于武五娘脑补的‘下马威’什么的，绝对是误会。

只可惜武五娘不这么想，时隔十年，她再次见到萧南，心中压抑已久的恨意再次冒头。

不过，武五娘的理智还在，在失态前，她忙低下头，躬身行礼：“贱妾请夫人安！”

萧南端坐主位，淡淡的扫了武氏一就挪开了视线，是以并没有看到武五娘眼中的寒光，“嗯，起来吧。”

武五娘却没有起身，而是匍匐行礼，“昨日贱妾回来的时候，便想给夫人行礼端茶，只是时辰晚了，恐耽误了夫人休息，这才未能成行。今日终得见夫人，还请夫人受贱妾一礼！”

说罢，武五娘双膝跪地，以手加额，大礼参拜。

萧南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啧，这位是提醒自己‘接纳’她进门呀。

好吧，崔幼伯把人都睡了，且也写了婚书，进门就进门吧。

反正她不同意，事情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据崔幼伯说，他那边还有事儿用得上武氏呢。

无声的叹了口气，萧南示意丫鬟给准备茶盏。

片刻后，武五娘双手端着茶盏，恭敬的送到萧南手边。

萧南也没有为难，直接拿起茶盏，象征性的沾了沾唇，点头：“好，从现在起，你便是崔家的人了，希望你恪守妇道、遵守咱们崔家的规矩，日后好生服侍郎君！”

“谨遵命！”

武氏低着头，谦卑的应声。

就在这时，外头的丫鬟通传：“杨姨娘来了！”

萧南点点头，雨水忙让小丫鬟请她进来。

不多会儿，身量单薄的杨婥摇摇摆摆的走了进来，魏紫、姚黄两个贴身丫鬟紧跟其后。

“阿婥给夫人请安！”

杨婥声音细弱，身形也单薄似纸，表情则比过去平静了许多。

要知道，当年杨婥第一次给萧南行礼的时候，满脸都是委屈与不甘。

萧南摆摆手，“起来吧。”

说着，萧南又道：“对了，你可能也听说了吧，郎君在鄯州新纳了个姨娘，娘家姓武，早些年你们也见过的，今日她正式进门，也算是一家人了，你们相互见个礼吧！”

杨婥一听这话，平静的表情瞬间被打破，脸色变得很难看，双眼中已经泪光闪烁，她僵硬的转过头，冷冷的看了眼武姨娘，没有任何动作，她在等着武氏给她行礼。

偏武氏也似被谁点了穴，一动不动的任由杨婥打量，根本没有行礼。

魏紫见状，心中恼怒，忍不住提醒道：“武姨娘，我家七娘比你早进门，依礼，你该给我家姨娘行礼的！”

武氏没有说话，而是冲着身后的阿琴使了个眼色。

阿琴会意，朗声回道：“杨姨娘，我家五娘是郎君正经写了婚书，在州府衙门存档的贵妾，依法，你该给我家姨娘行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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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公开课

“婚书？”

这是杨婥心中最大的痛，见武五娘当众将它点破，她愤怒的几欲晕死过去。

不过，杨婥终究不是真的病弱可欺，她的意志力还是蛮坚强的，至少此刻她还能强忍着怒气用大脑来思考眼前的状况。

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杨婥转过身，轻轻冲着萧南福了福身，泫然欲泣的说道：“夫人，阿婥人微言轻且又性子愚笨，一切还请您做主！”

竟是直接将难题丢给了萧南。

也不能不能怪杨婥这般。

当年崔幼伯娶她进门的时候曾经说过，除了不能给一张婚书，其它的皆按照贵妾的待遇。

且八九年下来，崔幼伯夫妇对杨婥也确实非常好，在荣寿堂，除了他们夫妇和几个小主人，杨婥的地位最高。

就是金枝、玉叶等育有子女的侍妾见了杨婥，也都会恭敬的行礼问安。

月银、份例等物什，分到杨婥手里的都是最好的，成色仅次于萧南和几个小娘。

时间久了，杨婥也习惯了自己高于崔家诸妾的身份。

但，今天，忽然有人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你不如我，我有婚书，你没有！一下子将做了几年的美梦打破，杨婥不愤怒才怪呢。

不过，她还是很有脑子的，知道以她的身份，有些事还真不好插手，所以她便一竿子把事儿推到了萧南这边。

另外杨婥也想借此‘提醒’下崔幼伯夫妇，当初不能给她立婚书的理由，她至今都记得。

言犹在耳，崔幼伯却给一个武氏立了婚书，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儿？

不要以为杨家的人都死绝了，便没人给她做主了，她的嫡亲姨母还在隔壁住着呢。

而且大夫人身边的葛妈妈亲自来看过杨婥，跟她说了不少话，但结论只有一个：有大夫人在，谁也不能慢待杨婥！

杨婥底气足着呢，她倒要看看，这次萧南要怎么说！

萧南还能怎么说，当然是实话实说咯。

微微叹了口气，萧南摆了摆手，示意杨婥起身。然后淡淡的扫了武五娘一眼，凉凉的说道：“有件事武姨娘恐怕还不知道吧？”

武五娘一怔，她有种预感，萧南接下来要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就听到萧南用淡淡的语气说：“当日郎君给你立婚书的时候，也想到了杨姨娘。当年杨姨娘进门的时候，因为某个原因，未能给杨姨娘立婚书，是以让她受了多年的委屈。郎君深觉对不起杨姨娘，所以，那日写婚书的时候，他先给杨姨娘写了一份婚书，只是当时他人在鄯州，便将婚寄了回来，半个月前，我已命人拿着婚去京兆府存了档——”

顿了顿，萧南扫了眼惊喜万分的杨婥，又看了看一脸错愕的武五娘，继续道：“是以，荣寿堂立有婚书的妾有两人，然按时间的话，杨姨娘的婚书比你早几日！”

剩下的话，萧南没说，但武五娘已经明白了。

她用力咬着下唇，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崔幼伯竟然来了这么一招，如此一来，她的头上不止有萧南这个主母，还有一个比她资格老的杨姨娘立着。

这、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呀。

难怪萧南会理直气壮的将她安排在杨婥的西跨院里，原来人家早就给她们这两个贵妾排好了次序，而她武五娘，很苦逼的排在了一个病秧子之后！

杨婥聪明，武五娘也不是笨蛋，且有了过去几年的经历，尤其是在郭家的那段寄人篱下的生活，武五娘愈发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有些尴尬的笑容上，只见她冲着杨婥微微欠身，低声道：“五娘见过杨姨娘，下头的丫鬟不懂事，冲撞了杨姨娘，还请姨娘看在五娘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

杨婥一怔，萧南说的没错，过去她是见过武五娘的，那时的武五娘，虽一力表现温柔、娴雅，但骨子里的傲气和彪悍，却是骗不了人的。

不过八九年未见，当年那个骄傲的世家女，竟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忽然间，杨婥再无半点胜利的喜悦，相反的，她有种莫名的伤感，有点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的凄凉之感。

心情不好，杨婥的身体也跟着不好起来，她怏怏的与武五娘打了招呼，又跟萧南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告辞了。

杨婥这番举动，已不是头一回，萧南也习惯了，再说，她也没心情跟丈夫的小老婆们聊天，更不愿看到她们在自己跟前晃荡。交代了武五娘几句后，便连她也打发出去了。

待两人出去后，玉簪才从外头进来，凑到萧南耳边嘀咕了几句，最后道：“夫人，这个武氏也太嚣张了，她进府还不足一日，就四处招惹人，而且还动不动就拿着装满铜钱的荷包砸人，话语间更是表露出，这些钱都是郎君给的，她在郎君面前极有体面之类的意思。”

武氏这般做，目的很明显呀，根本就是想跟萧南叫板呀。

她一个小妾在郎君跟前很有体面，那萧南这个当家主母又该如何？

萧南却摆摆手，打断了玉簪的话，她对这个话题一点儿都不感兴趣，而且有些事，崔幼伯至今还没有向她解释，这让萧南失望的同时又难掩伤心。

现在，萧南非常不乐意提及崔幼伯，更不想关心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们。

还是正事要紧。

喝完手里的红枣雪耳羹，萧南将空碗递给玉簪，不在意的说道：“她要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违反我的规矩，都不要管她，一切任由她！”

一个内宅女子，武氏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来？

“……可~”玉簪欲言又止，在她看来，武氏并不是普通的内宅女子呀，家里放着个危险人物，真心不安全呀。

萧南摇摇头，“没什么可是的，她的事儿很复杂，我现在没时间给你说，等闲了，我再跟你好好说说。行了，不说了，我还要去学院呢。”

站起来，萧南轻轻抖了抖衣袖，顺口问道：“对了，我让你送的请柬，你可都让人去送了？”

玉簪弯下腰，伸手帮萧南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听到这话，忙回道：“都送去了，且接到请柬的娘子们也都纷纷表示，今日一定会按时前往。”

萧南满意的点点头，抬眼看了看一侧的沙漏，“好了，时间到了，我该去学院了，你和冯尚宫留在家里，好好照看二郎他们几个。”

玉簪躬身行礼，应道：“夫人放心，婢子都明白。”

萧南带着雨水等新提上来的四个二等丫鬟，并四五个粗婢、仆妇，以及一队护卫，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的出了葳蕤院。

学院就在隔壁，萧南也就没有乘车，从荣寿堂的大门出来，步行半柱香的功夫便来到了积微学院。

学院大门外的街道上，已经有七八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那里。

这些车架的配置各异，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皆是朝廷诰命标准的配置，似萧南这种对规制非常了解的人，打眼一看便认出了这些车架的主人品级几何。

“唔，不错，这几位都到了！”

萧南扫了眼那些马车，暗自点头，这次她一共邀请了二十三名学生的家长，而现在时间还没到，便有七八个人提前赶到了，想必待公开课正式开始的时候，受邀的家长应该能悉数到场。

抬步上了台阶，在门卫处验了门卡，又亲自签了名，萧南严格按照学院出入程序，足足耽搁了几分钟，才真正踏入学院的大门。

来到大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云鬓高耸、身着华服的贵妇人，她们三两个凑在一起，正兴致勃勃的聊天。

这个说：“你们听说了吗，那个陈武，就是研制火器的陈家小子，昨日被圣人召见，一番奏对深得圣心，被圣人封了个正八品的小官，正式入了军器监呢。”

啧啧，品级虽不高，可陈家小子年纪也不大呀，今年才十五岁，比自家儿子还小着两岁，怎么一眨眼就有了官身？

那个便应道：“早就听说了，啧啧，陈家娘子这次可得意了，最小的儿子也有了出息，睡觉都要笑醒咧。”

尤其陈武之前还曾是个那样令人头疼的存在，陈家娘子为了这个儿子不知跟人赔了多少笑脸呢，如今摇身一变，竟成为贵妇们羡慕的对象，唉唉，这命运真是神奇呀。

另一个就说：“这有什么，不只是陈武，还有那个试种什么土豆的小子，听说也入了司农寺呢，虽没有被受官，但萧校长说了，只要鄯州那边有了收成，从八品的官职是跑不了的。”

第一个就会附和：“这事儿我也听说了，唉，还有个什么研制压水井的，听说去了将作……”

几个家长啧啧有声的谈论着别人家的谁谁谁，一想到人家孩子的美好前程，再想想自家孩子，她们就有种按捺不住的兴奋——都是同样的好少年，过去自家孩子缺少平台，所以才会输给了隔壁家的x郎，如今自家孩子也是积微学院的学生了，他们的未来岂不是~~

忽然，有人好奇的嘀咕了句：“对了，萧校长把咱们请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萧南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她笑着对那位贵妇道：“没什么，就是想让诸位娘子们旁听一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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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挖坑

“听课？”

听什么课呀。

几个贵妇面面相觑，她们都猜不出萧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端端的，怎么就让她们来‘听课’了呢。

还有，既是听课，想来是有关乎自家孩子的事儿，那么萧南为什么直叫她们这些女眷，却不请真正的当家人？

要知道，这年头妹纸再彪悍，她也是女人呀，在男权社会的大环境下，约定俗成的是‘男主外女主内’，教育儿子亦是男主人的责任呀。

在座的就没有笨蛋，几人左右看了看相熟的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旋即就猜到了什么。

估计是哪家的熊孩子受不了学院的严格管制，跑回家告状，而家里的女眷便到萧南跟前抱怨什么了吧。

所以，萧南才会郑重其事的下帖子将她们这些贵妇都请来听课。

靠，是谁呀，居然还跟萧校长抱怨，难道她们不知道自家孩子能入积微学院是多大的福气？

猜到这一点的贵妇，无不在心底偷骂那个熊孩子以及他家‘不惜福’的无知蠢妇。

一边骂着，还一边忍不住的担心，万一萧南恼了，以为那人的话是大家的意思，再迁怒大家，把帐算到自家孩子身上，最后毁了孩子的前程，那就太冤枉了。

思及此，有个与萧南相熟的贵妇便笑着说：“哎呀，瞧你说的，咱们把孩子送到积微学院，那就是相信学院的夫子和夫人，还听什么课？怪麻烦的。”

其它几人闻言，纷纷附和，“是呀是呀，旁人咱不好说，萧夫人却是咱们都信得过的。咱们把孩子交给你，那是一百个、一千个放心呢……”

这绝对不是恭维，大家对萧南。还是颇为佩服的，旁的不说，单看人家能把一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天真玉郎调教成一个稳重能干的封疆大吏，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还有脚下的积微学院，更是萧南一人办起来的。

最初的时候，崔家人或许给了不少助力，比如三名士以及诸多从国子监挖来的博士。

但没过多久，崔老相公仙逝。崔家男丁集体从朝堂上撤了下来，偌大个学院，里里外外，几乎全要靠萧南一个女人来支撑。

再后来。连崔幼伯也离京了，萧南连个帮手都没有。可人家硬是把学院搞得有声有色，只两年的功夫，便成为京城、乃至全国闻名的私立贵族学院。

在京城，提起萧夫人，就没有不佩服的，就是自家男人，也会赞一句‘萧氏了得’。

自家孩子投入这样厉害的女子门下，她们只有高兴的份儿。哪儿还会挑刺儿呀。

哪怕积微学院的校规严格，自家孩子颇受了些苦，这些贵妇心疼归心疼，却没人提出把孩子带走。

只有那等无知蠢妇，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儿呢。

唉，也不知是哪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得罪了萧校长，竟连累大家一起来‘听课’。

萧南微微一笑。道：“我当然知道大家信得过我，不过，下头这节课，诸位却是要听一听的，不为别的，那些孩子不止是我的学生，还是诸位的爱子，有些事。我必须提前告诉大家，以免日后有什么误会。”

几人见萧南坚持，且自己也已经来了，听课就听课吧，反正也少不了什么。

不多会儿，又有十几个贵妇陆续赶到。大家都是在京城上流社会混的，彼此间难免沾亲带故，如今见了面，少不得寒暄一二。

趁着家长们闲聊的当儿，萧南扭头对她的助教吩咐了几句。

助教会意，连连应声，稍候便退了出去。

家长们寒暄完毕，室内渐渐安静下来，诸人都看向站在讲台上的萧南，无声的询问着。

萧南见状，不再耽搁时间，直接道：“今日请大家来，是想请诸位旁听一节课。我知道，此刻大家心中定有不少疑问，不过，请容我先卖个关子，待听完课后，有什么问题，咱们再一起讨论。可好？”

好，当然好！

人都来了，自然要听校长的安排呀。

二十三位家长纷纷点头，表示没有意义，只是眼中依然闪烁着疑惑的光芒。

萧南瞧见了，也不多说什么，直接退到大教室一侧，用力拍了拍手，示意公开课正式开始。

诸位家长还以为是那种传统的授课，就是台上有夫子授课，而她们则是被教授的对象。

但很快，她们便发现自己猜错了，因为推门进来的不是什么夫子，而是一个身着月白细麻广袖长袍的年轻小郎君和一个身着靛青胡服的小厮。

“咦，难道是这些小郎君讲课？”

“这不是开玩笑嘛，瞧他们一个一个年轻的样子，能懂什么大道理？”

“哎呀，别吵，萧夫人是个有成算的人，行事定有缘由，咱们且先看看。”

“是呀是呀。”

几个贵妇窃窃私语，好奇的看着台上的年轻人，等着他们开口讲话。

不想，那些小郎却似没看到教室里的二十多个贵妇，他们仿若戏台子上唱百戏的伶人一样，竟兀自演起戏来。

只见那位麻衣小郎，立在讲台上，抬头看着墙壁的上方，有模有样的叹道：“呀，赶了几个月的路，总算到京城了，今岁科举，我定要考中。”

他身后的小厮则极力附和：“郎君是咱们家最出色的小郎，才学什么的连家中阿郎都赞叹不已。此次科举，定能高中。”

台下已经有贵妇看出了端倪，低声讨论：“唔，这是要演百戏吗？瞧这小郎，似是个赴京赶考的士子呀。”

“嗯，应该是！”人家自己都说出来了，这还有什么疑问呀。

台下的贵妇议论纷纷，台上的小郎们还在推动情节。

那个麻衣小郎与小厮你一言我一语，不过几句话便将小郎的出身介绍一番。

至少，从他们的对话中，大家知道他乃某郡望族子弟，自幼好学。今年年满十七岁，得了州郡使君的推荐，特地奔赴京城参加一年一度的进士科考试的。

小郎家中豪富，赴京又是赶考这样的正经事儿，家里自是不会委屈了他，所以，他离家的时候，家里给他带了不少银钱。一进京便住进了京城最好的客栈。

因临近科举考试。京中麻衣胜雪、士子如云，小郎投宿的客栈里便有不少士子。

大家都是年轻人，又都是赶考的士子，交谈起来分外合拍。

再加上麻衣小郎出手阔绰。又性格豪爽，着实结交了二三好友。

其中一位是京城人士，对京城非常了解，哪个坊里有美食，哪个坊里有好酒，东市的哪条街上有珍奇，西市的哪个胡商酒肆最热闹，他如数家珍。

而麻衣小郎初入京师，早就被京城的繁华晃花了眼。身边又有个‘万事通’做向导，他都忘了自己赴京的真正目的，每天都跟着‘万事通’四处溜达。

“高郎，这间酒肆的酒虽不甚好，但却别有一番风味儿。”

万事通笑呵呵的引着麻衣小郎进了一间胡商的酒肆，两人跪坐在榻上，对饮一杯。

万事通见他面露不虞。显是对酒水不满意，便附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两句。

声音很小，台下的贵妇都没有听到，但看他笑得一脸贼兮兮、贱兮兮，便知道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更有那见识多的贵妇，隐约猜到了什么，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嘲。心里暗道：啧啧，这是哪儿来的笨小子呀，被人做了套都不知道。

被贵妇暗骂的麻衣小郎并不知道，至少他是按照这个意思故意装扮成不知道的样子，只见他略带不好意思的问：“白日狎妓，这、这不太雅吧？！”

虽没有赞同。但听他话里的意思，分明已有所意动。

台下的贵妇听了，不由得露出嘲讽的冷笑。切，男人就是这么贱，明明心里想得很，却还故意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不知不觉间，诸位贵妇都看入了神，暂时忘了自己是来‘听课’，而不是来‘看戏’。

台上的小郎君们演得很是传神，麻衣小郎起初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但没用多久，便已经跟万事通勾肩搭背的评价哪个胡姬长得好看，哪个胡姬的胡旋舞跳得更火辣。

紧接着，万事通又领着麻衣小郎逛遍了西市大大小小的胡商酒肆。

没用一个月，麻衣小郎便领略了京城胡姬的美艳与热情，但他的胃口也渐渐被养大了，竟不满足只能和胡姬拉拉小手、亲个小嘴儿，想着有更深入的体验。

万事通是个体贴入微、关心朋友的好少年，他很快就察觉到了麻衣小郎的‘需求’，很友爱的帮好友解忧。

于是，万事通便领着麻衣小郎去了教坊。

相较于胡姬的异域风情，教坊小娘子更符合高个儿的口味，再加上这里的小娘子都各有才能，麻衣小郎很快就迷失在教坊。最后，跪倒在一位极善抚琴的柔弱娇媚小娘白莲花的裙下。

那位白莲花扮演者是个弱柳扶风式的娇弱美娇娘，她的长相很不符合时下的审美。

至少台下的贵妇们瞧了，忍不住皱着眉头，心里暗骂一句‘狐狸精’。

更有那性子bh的，不由得在暗自琢磨，若是自家郎君或是儿子被这样的狐狸精迷住了，她定会直接杀进教坊，把那狐狸精打死了事。

白莲花的长相和气质不得妇人们欢喜，却深得男人的喜爱，至少麻衣小郎很是中意白莲花。

自从认识了她，麻衣小郎不再四处乱逛，而是有事儿没事儿赖在教坊与白莲花缠绵。

白莲花却极贤惠的提醒麻衣小郎，教坊不是慈安草堂，每日出入教坊是要花钱滴，而且郎君是来赶考的，如今考期临近，郎君理应安心备考才是。

不可为了她而耽误了前程。

这番话一说，慢说麻衣小郎感动不已，就是台下的贵妇们也忍不住怀疑：咦，难道这狐狸精是个好的，竟也知道督促男人上进？！

带着疑惑。贵妇们继续看着台上年轻人的表演。

麻衣小郎听了白莲花的话，虽心有不舍，但还是乖乖回客栈去读书。

他想过了，白莲花的话很有道理。只要他能考中进士科新郎君，家里定会非常高兴。

到那时，他再请托家族在京中的故交，把白莲花从教坊里赎出来，这样他们便能日日厮守在一起了。

为了能跟心上人在一起。麻衣小郎分外用功，来年春日的考试时，他竟真的考中了。名次虽差了些，但确确实实的成为新郎君。得以参加曲江宴集。

麻衣小郎考中了，他没忘了心上人，立时写信回家报喜，顺便跟家里要了些银钱。说是京中米珠薪桂，新郎君的应酬有多，银钱多多益善。

小郎家中父母收到喜讯，高兴万分，对于儿子的请求也一概应许。

另外，为了让儿子尽快通过吏部的铨选。父亲还特意给京中几位世交写了信，信中反复请托诸位看在素日的情分上，多多照拂小郎。

银钱和信一起快马送到了京城。

小郎很兴奋，他拿着信逐一拜访了父亲的故交，除了铨选一事，他还特意说了白莲花之事。

故交是京中五品官员，又是父亲的至交。见麻衣小郎年纪轻轻就考中了新郎君，很是喜欢，不但帮他谋了个外放的官职，还顺利的把白莲花弄出了教坊。

麻衣小郎很兴奋，带着白莲花，欢欢喜喜的去外地做官了。

去了外郡，麻衣小郎直接将白莲花当娘子看待，出门交际的时候。也将她带在身边。

白莲花也聪明、能干，人虽娇弱了些，但起码的管家、交际都没有问题。

只可惜，这种幸福的生活没有维持太久，小郎的家中给他订了门亲事，女方亦是一地郡望。与小郎颇为相称。

但小郎不喜欢，他一心只恋白莲花，甚至都不愿回家成亲。

白莲花却极力劝服小郎，让他不要忤逆长辈，求娶门当户对的世家女。

剧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连台下的贵妇们都忍不住怀疑，难道这狐狸精真是个贤良的？

可若是贤良的，萧校长又为何特意让她们看这样一出戏，难道是想告诉她们，就算是教坊女也有好的？

没错，坐在台下看了这么久，原就聪明的贵妇们隐约猜出了萧南让她们来‘听课’的目的了。

尤其是在坐的家长，她们的儿子都是高年级的学生，最小的十四五，最大的已经十六七，已经开始懂人事，可以考虑前途大事了。

她们若是看不出台上那个小郎是在影射自家孩子，那她们也白活这么大了。

还有，那个白莲花的形象太鲜明了，一看便是不安于室、祸乱内宅的狐狸精，年轻小郎们若是被这样的女人迷惑了，定会变得不可理喻。

可、可台上这一幕幕的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这白莲花比普通的女子还要通情达理？

小郎不欲娶世家女，她极力劝说。

小郎与父母闹别扭，她费劲转圜。

小郎与世家女成亲后不愿理睬新妇，她又哭着求着把他推进新房。

小郎……

这、这简直要颠覆贵妇们的认知了。

不过，很快，贵妇们就发现了问题，白莲花虽一劲儿表现大度、贤良，但也仅限于在小郎面前，对上新妇时，她甚至会用可怜兮兮的表情说一些刻薄的话语。

激得新妇火气，她偏又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样，只把小郎看得心疼不已。

于是，小郎便气呼呼的找新妇理论。

新妇是娇养长大的世家贵女，何曾受过这种气，便与小郎争吵起来。

类似的戏码天天上演，小郎与新妇也渐成水火。

随后，白莲花顺利产下儿女，而新妇却与夫君成了仇敌。

再然后，新妇与小郎和离，亲家成了陌路。

小郎的父母很生气，数次言语教训。小郎每每被父母训斥了，白莲花都会软语安慰，但言辞间却暗指小郎父母偏心。

后来，小郎与父母心生间隙，与兄弟也渐行渐远。发展到最后更是直接分家出去单过。

小郎没了父母管制，竟直接偷偷改了白莲花的户籍，然后娶她为正妻。

终于成了名正言顺的娘子，白莲花的本性也渐渐暴露出来，背着小郎做了许多违法乱纪的事儿，甚至还偷偷插手小郎衙门里的公事。

纸包不住火，最后诸事都揭露出来，不但小郎的官职丢了。还连累到父兄，整个家族被带累得名声全无。

然后，theend。

这场特殊的公开课结束了，台上的几个年轻男女齐齐对台下的贵妇行礼。然后规矩的退到一侧。

萧南适时走上讲台，扫了眼神色各异的贵妇，轻咳两声，道：“课上完了，诸位有什么疑问，可以提出来了！”

现场一片安静，其实，看到这里，大家都明白萧南的意思了。

无非是提醒大家。她们的儿子正处在极容易被人诱惑的年纪，不管是误交损友，还是错爱狐狸精，一个不察，不但儿子被毁了，甚至还有可能祸害家族。

而且吧，方才演的那一场戏。现实中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后果没有他们演得这么严重。

不过凡事都有万一，谁也不能保证，以后儿子会不会被贱人蛊惑、会不会连累整个家族。

只是，大家不明白的是，萧南为何会忽然提出此事，难道是发现了什么苗头，自家孩子有什么不妥。所以萧校长才会郑重其事的‘提醒’大家？！

沉默良久，才有一个贵妇提问：“萧校长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了，只是有一事不明，可是、可是我家七郎有什么、呃、不好？”

自家儿子已经十六岁了，早就通晓人事。出入教坊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难道儿子也恋上了某朵白莲花？

其它贵妇虽没有说话，但脸上也露出了类似的神情。自家儿子是个什么品性，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正是因为他们的纨绔习性，她们才会费尽心思的把儿子送进积微学院。

一来，是受了长孙丰、陈武等做官的激励，想给儿子争取一个更好的平台。

二来，也是希望儿子进了校规森严的积微学院，能多少收一收性子。

结果，儿子入学还不足半年，萧校长便弄出这么一堂公开课让家长们围观，这是暗示呢暗示呢还是暗示呢。

“当然不是，”

萧南用力的摇摇头，“各位家中的小郎们虽年少好玩，但也知道轻重，在学院里都非常乖巧、听话。但世间的诱惑太多，歹人也太多，就算咱们的孩子自律、自爱，也防不住有些人恶意引诱呀。”

这番话说得多少有些违心，但台下的贵妇却都非常乐意听。没错没错，自家的孩子都是极好的，哪怕稍有不足，也是那些黑心肝的歹人带坏的。

萧南顿了顿，见诸位家长连连点头，她不禁唇角微翘，继续道：“然教导孩子，不能一味冷颜训斥，还需要谆谆教导，有时甚至需要用些特殊的手段。”

众贵妇都是聪明人，立刻抓到了萧南话中的重点，“特殊手段？萧夫人的意思是？”

萧南唇边的笑纹加深，“看来，诸位已经猜到了，没错，堵不如疏，孩子们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有些事还真不能硬来呢。”

“萧夫人说的是，”

贵妇们纷纷附和，她们膝下都不止一个孩子，孩子们每个年龄段是个什么状况，她们都非常了解。

只因是亲生骨肉，有些事，明明知道孩子做得不妥，但却狠不下心来管教。

如今见萧校长指了出来，且一副早有对策的笃定模样，大家都爽快的表态：“咱们既然把孩子送来学院，那就是信得过夫子和夫人……日后，不管夫人做什么，咱们绝没有二话，只要是为了孩子，咱们全力配合！”

萧南迟疑，“那诸位家中郎君——”

直至此时，贵妇们才明白，为何萧南请她们来，而不是请家中的男主人。同样一件事，男人和女人的看法并不一定相同。有些事，女人觉得很严重，男人却以为很平常。

比如对待狐狸精的问题上，男人和女人就很难达到一致。

她们纷纷拍着胸脯保证，“萧夫人尽管放心，家中夫君也会配合夫人的计划。”

那就好，萧南终于满意的笑了，她今天这场公开课，也是有好几个目的：

一是争取家长们的配合，方便她教导学生，整顿学院的风气；

二也是挖了个坑，好把那个痴心妄想自家宝贝女儿的郑十九踹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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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新规定

“谢谢诸位这般信任我，”

萧南微微欠身，笑盈盈的说：“大家放心，我萧氏阿南定会倾我所能，好好教导孩子们。”

在座的贵妇们纷纷点头，表示自己非常放心，还请萧校长千万别客气，孩子们若是有什么不妥，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萧南唇边的笑纹加深，她继续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公布一条新规定，诸位听一听，回去后再与家中郎君商量一番，若是同意呢，便三日后再来学院，咱们签订一份同意书。”

不是萧南信不过口头约定，活了三辈子，她还是更相信白纸黑字的契约。

众贵妇见萧南考虑得这般周到，自是没有异议，只说：“萧校长但讲无妨。”心中也不是不好奇，到底是什么新规定呀，竟这般郑重其事。

“好，那我就直说了，”

萧南立在讲台前，缓缓说道：“新规定是专门针对高年级学生的。我不说，大家也知道，似咱们这样的人家，小郎长到十三四岁便是大人了，有些事，也该通晓了。”

萧南没有明说是哪些事，但在座的都明白，有些贵妇不止明白，她也已经悄悄的做了准备。

比如给儿子送两个娇俏的美婢，让夫君或是长子给小儿子讲一些男女之事。

“是呀！”众贵妇纷纷点头。

萧南继续道：“另外，这个年纪的小郎也需要外出交际，骑射、踏春，亦或是三五好友去酒肆吃酒，孩子们会渐渐在这些交际中成长。只是，外头的诱惑太多，咱们的孩子品性都是极好的，但倘或遇到一两个‘万事通’，引得他们入了歧途。孩子的一辈子也就毁了。”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只听得在座的众人连连称是。

是呀，为人父母的，不怕孩子没成就，就怕孩子走上歪路呀。

“那依萧校长的意思，是加大对孩子们的管教力度，不令他们随意外出、有机会接触损友？”

有的贵妇听了萧南的话，联想到积微学院严格得近乎变态的校规。不由得猜测道。

萧南却轻轻摇头，“我方才说了，堵不如疏，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正是争强好胜的时候，往往是，咱们越不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偏偏做什么。哪怕他们表面上应承了，背地里却还是会去偷偷尝试。”

萧南顿了顿，总结道：“这种事，单靠外力的约束是不行的，须得孩子们自己意识到其中利害，才能彻底杜绝此类事情的发生。”

“嗯。有理！”

提问的那位贵妇慢慢点头，其实，萧南说得这些她也不是不明白，但还是那句话‘关心则乱’，牵扯到自己的骨肉，再理智的父母也很难狠得下心来管教儿女。

萧南继续道：“所以，对于孩子们。我们绝不能强制勒令，而是要谆谆引导，有时还要采取点儿特殊手段。”

这是萧南第二次提到‘特殊手段’了，下头的家长们很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手段。

难不成还要故意纵容孩子去花天酒地，然后让他们知道了其中滋味儿，不再好奇，继而避免被人引诱着走上歪路？！

不得不说。这些贵妇中并不缺乏聪明人，只见一个贵妇问道：“萧校长的意思是适当的放宽对高年级学生的限制？”让他们有机会接触教坊、胡姬等狐狸精，随后再适时予以引导？

萧南绽开一抹笑意，赞许的点头：“王娘子果然厉害，一语中的呀。呵呵，没错。我想过了，高年级的学生都年纪不小了，把他们硬生生的拘在学院里，时间久了，他们也会心生叛逆。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的去做些不好的事情，还不如由学院出面，让他们光明正大的接触一些诱惑，领班的夫子们随时跟进，适时教导，不令他们被歹人教唆坏了……”

萧南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家长们的表情。

大部分家长已经明白了萧南的意思，但还有个别家长却面露疑色——萧校长这样，不是要故意纵容孩子去学坏？！万一哪里出了纰漏，自家孩子真的学坏了，那、那岂不是……到时，自家孩子被毁掉的可是一辈子呀！

萧南挑了挑眉，她说之前便猜到会有家长不同意，她也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唤来站在一侧的麻衣小郎，“张郎，听说你为了准备这出戏，还曾经跟着学院的父子去了教坊，着实见识了不少趣事，你来说说，你都有什么收获？”

麻衣小郎、也就是张郎，并不是学院的学生，而是学院的助教。

他的家境不坏，虽不是世家，却也是一地豪富，年纪轻轻入了国子监，随后又被崔家挖来当了助教。

他的年纪也不大，今年才二十岁，因为家中管教森严，在进京前，他几乎没有去过什么娱乐场所。

进了京，直接被父亲的挚友接到家中。

父亲的挚友很尽责，对他的管教非常严格。

哪怕他入了国子监，那位长辈也是三不五时的前来探望，一旦发现了什么不好的苗头便直接给掐死。

是以，别看张童鞋在京城待了两三年，竟是连西市的胡商酒肆都没去过，更不用说什么教坊了。

当初萧校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他看完‘剧本’还觉得戏中的麻衣小郎太笨了，竟连忠奸好坏都分不清。

还有，他居然为了个低贱的教坊女而舍弃出身高贵的娘子，简直就是蠢毙了，有木有？

但随后，他跟着一位生性洒脱、喜爱娱乐事业的夫子先去西市逛遍了那里的胡商酒肆，接着又去教坊混了半个月，见识了不同风情的女子，着实让他开了一番眼界。

起初，张童鞋还记得自己的任务，看待那些各色女子的时候，也都能警惕的提醒自己。

可没用多久，他在教坊遇到了一位色艺双绝的奇女子，此女子才华出众、品行高洁，且是出身官家的落难娘子，单那一身的气派便让人知道，她绝不是那等低俗、卑贱的女子。

只一眼，张童鞋便沉醉了，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位女子比他认识的所有贵女都要好。

但就在他被迷得找不到北的时候，领他入教坊的夫子却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那夫子很光棍，他根本就没有对张童鞋说教，而是直接领着他去偷窥奇女子在人后的一些举动。

刚开始张童鞋还没有发现什么，但耳边有夫子的详细分析，再加上他也不笨，时间久了，竟真让他看出了些许端倪。

至少他发现，那位奇女子并不如她表现的‘高洁出尘’，也不如她标榜的‘冰清玉洁’，她的所有表象都是一种谋生的手段。

甚至，张童鞋发现，自己的一片痴情，在奇女子眼中，竟比不上某纨绔丢上来的一口袋飞钱。

美丽的画皮被揭穿，浪漫的梦境被打碎，张童鞋满头冷汗的出了教坊。

而夫子并没有放过他，又领着他去参观了几位曾经因宠爱教坊女（或是侍妾）而弄得家破人亡的可怜虫。

瞧着曾经鲜衣怒马的翩翩郎君，如今竟沦落为破衣烂衫的乞索儿，张童鞋只觉得后勃颈一阵阵的发寒。

那位夫子还没有算完，随后带着他去偷窥了几位因娶了贤妻而兴家旺族的幸运儿。

……如此了几日，夫子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张郎却彻底明白了。

这会儿听了萧南的问话，他行至讲台前，先介绍了下自己的身份，然后详详细细的将自己近二十天的经历讲了一遍。

因是亲身经历，张郎讲得分外有感触，至少台下的贵妇们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最后，张郎总结：“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为何？同样的东西，书中也有详细描述，为何不如亲自去游历一番更能增长见识？

无他，自己亲自领悟的东西，远比旁人告诉自己的更深刻。世上万物的道理都是相通的，一如做学问，唯有亲自体验过，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玄妙。”

说罢，张郎行了一偮，缓步退回教室门边。

萧南走上讲台，目光掠过在座的诸位，低声道：“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左右看了看，与身侧的家长交换了个眼色，然后纷纷点头，表示彻底明白了。

萧南又道：“那咱们三日后再在此处会面，希望诸位以及家中郎君能赞同这项新规定。”

贵妇们没有立时表态，而是郑重的表示，回去后定会与夫君、家人好好商量一番。

五日后是十五，按照积微学院的规矩，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是全校汇集的日子。

清晨，城门楼上的报晓鼓刚刚响起，校舍里的灯光便亮了起来。

待三遍报晓鼓敲完，坊门开启，积微学院的夫子和学生们都准时赶到了大操场。

操场上，萧南一身绯红色的胡服立在正前方，见学生们都到期了，这才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今日集会，我要宣布一项新规定。”

站在最东侧的二十几个高年级组的学生，闻听此言，纷纷露出期待的表情。

通过鹞子，他们早就从父母写来的家书中知道了某些事情，至少，新规定什么的，他们早就听说了。

嘿嘿，太棒了，待新规定施行后，他们便能正大光明的喝酒吃肉看歌舞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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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桃源的消息

对于台下高年级学生们的议论纷纷，萧南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而是正式公布她的新规定。

新规定很简单，凡是求索堂的学生（即学院的男生），年满十四岁者，皆可参加学院举行的特别活动课。

所谓特别活动课，区别于积微学院普通的室外活动课。因为学院原本就有一些在校外、甚至是京城外面进行的课业，比如骑射、农耕等。

而这个特别活动课，也是在室外进行的课业，只是内容有所不同，它包括宴集、品酒、赛诗以及游湖等等极富娱乐气息的活动。

只听得高年级的学生眉飞色舞，低年级和中年级的学生眼红不已。

最后，萧南补充道：“这门‘特别活动课’不是必修课，属于选修范围。若是有不感兴趣的，可以不参加！”

此话一落，现场响起此起彼伏的轻笑声。

切，开毛玩笑呀，有这么好的事儿，哪个傻小子不想参加？

尤其是十来个高年级的学生，他们原就对学院森严的校规有些厌烦，背地里没少聚在一起偷喝个小酒什么的。

如今一听能正大光明的吃酒，出去游玩，他们乐得差点儿跳起来。

更有甚者，他们暗暗决定，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敢说不想参加、而导致学院免了特别活动课，他们定会群起而揍之。

还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家伙，干脆吧唧吧唧鼓起了掌，嘴里连声叫好。

而一干中年级的学生，掰着手指算了算年纪，发现自己很快就能上这个特别活动课，心里也很是欢喜，听到高年级学生的鼓噪声，他们竟也跟着附和起来。

相较于只有二三十人的高年级组，中年级的学生足有五六十人。近百人一起鼓掌叫好，一时间，操场上顿时变得非常热闹。

有人欢喜有人愁，男生们是高兴了，德音堂的小娘子却有些不满。

这年头妹纸彪悍呀，贵女们的脾气更是火爆，且能进入德音堂读书的小娘子，要么是勋贵皇亲之女。要么就是对女儿极为重视的望族，不管哪种情况，这些小娘子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骄傲与恣意。

如今见学院给求索堂开设了什么特别活动课。却将她们德音堂丢在了一边，这不是明显的性别歧视嘛。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还不等台上的萧校长宣布‘散会’，台下的小小娘子军们就开始嘀咕起来。

“阿沅，这、这太不公平了，都是积微学院的学生，凭什么小郎们可以去外头上课，咱们却不能？”

说话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娇俏女孩儿，她穿着德音堂统一的校服。乌鸦鸦的长发直接梳了个大马尾，只在辫根处簪了几根精致的赤金花头簪，显示个爽利的人。

她一戳身侧的崔灵犀，低声抱怨道。

灵犀也正郁闷呢，话说阿娘出台了新规定她怎么不知道？还有，明明知道她也在德音堂，却还故意漏下女校。阿娘好坏！

不过，灵犀年纪渐长，她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至少似撅嘴这样撒娇的动作，她只肯在父母跟前做。

在同窗、闺友面前，灵犀还是一副娴静温雅的世家贵女模样。

这次，舍友跟她抱怨学院的规定，也就是间接的抱怨她家阿娘。依着崔家人护短的性子，灵犀几乎是本能的帮自家阿娘辩驳：“这个，学院既然做了这样的决定，想来定有其道理。咱们、咱们还是乖乖听话的好！”

马尾少女撇了撇嘴，她当然知道灵犀是校长的女儿，自己跟她抱怨校长。灵犀肯定不会向着她。

以前两人相处的时候，她也总记着这一点，从不在灵犀面前说萧校长有什么不好。

可、可这次也太气人了呀，你听听旁边那群臭小子，都兴奋成什么样了？

又是傻笑又是狼嚎的，让外头的人听到了，知道的以为是学院学生遇到了什么喜事，不知道的还以为积微学院是狼窝呢。

“我当然知道学院这么决定是有学院的考量，但、但也要一碗水端平呀，求索堂是积微学院的一部分，难道咱们德音堂的小娘子就不是学院的学生吗？”

马尾少女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跟灵犀商量，“阿沅，我知道不该说这些，不过这事儿确实不公平呀，咱们小娘子哪里比不上那群臭小子了？哼，前几天的马球赛，咱们还赢了他们呢。”

一句话勾起了灵犀的同仇敌忾，因为灵犀也参加了那场马球赛，还亲自操杆挥进了几个球呢。

是呀，咱们确实不比小郎们差，阿娘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呢？

灵犀咬着下唇，看向萧南的目光满是哀怨。

马尾少女见状，心知自己劝说成功，决定再接再厉，“阿沅，我不是对学院有意见，只是觉得，可能是夫子们太忙了，一时疏忽了咱们。不如，咱们去提醒一下？”

尾音刻意上扬，听着是询问，但更多的却像是拿定了主意。

“……嗯，待会儿咱们去找校长！”

灵犀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力的点头道。

台上的萧南已经讲完新规定，又详细分说了几项注意事项，这才大手一挥，宣布：“散会！”

众学生躬身行礼，然后很有秩序的退出场地。

萧南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目送学生们离去，眼瞧着他们有的进了教室，有的去了另一侧的演武场，有的去了实验室……直到操场上只剩下她与几个夫子，她这才笑着跟夫子们打了个招呼，然后缓步返回她的办公室。

刚刚坐下，还不等她拿起纸笔写东西，门外便传来一声清晰的童声，“校长，学生崔灵犀、史砚求见！”

萧南手中的毛笔一顿，一股自心底散发出的笑容爬上脸颊，她放下笔，扬声道：“进来吧！”

话音方落，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出现在萧南面前，她脸上的笑纹加深，随意的问：“你们两个来做什么？”

一个是她的亲生女儿，一个是史晼的侄女儿，也算是她的侄女儿，萧南对她们根本严肃不起来。

两只粉嫩的小萝莉凑到萧南近前，先是规矩的行了礼，然后你看看我，我用手肘碰碰你，小动作不断，却没有人先开口。

萧南讶然，轻笑一声，道：“哟，你们两个还客气上了？行了，这里又没外人，你们也甭装了！”

两只听出萧南话里的戏谑，不由得讪讪一笑，然后一左一右的扑到萧南近前，各捉起她的一只胳膊，撒娇道：“瞧您说的，我们两个向来规矩守礼，方才不过是敬重师长，所以才不敢贸然开口的。”

“扑哧~”

萧南一个撑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戳了戳女儿的额头，又点了点史砚的鼻头，“你们两个还规矩？哼，我怎么听你们宿舍的粗婢说，你们两个整天咋咋呼呼的，晚上熄灯了还不肯老实就寝？！”

被亲娘说破自己的顽皮事儿，灵犀小脸一红，旋即巧辩道：“哪有，我们可不是玩闹，我们讨论功课来着，对吧，阿砚？”她没说谎哦，只不过是说十句话有六七句与课业无关罢了。

史砚与灵犀住同一栋小院，两人因家中长辈的关系，兼之又都是爽朗大气的性格，私下里很是谈得来。

虽只相处了两年，但两人已经亲如姐妹。

且两个小姊妹默契十足，听了灵犀的话，史砚立刻点头，“是呀是呀，我们是在讨论功课，并不是胡闹。”她们确实讨论过功课哦，就是次数没有玩闹的次数多罢了。

萧南哪里不知道她们到底在做什么，不过见两只死不承认的样子，并没有深究，只是笑着摇摇头，道：“好好好，你们都是刻苦学习的好孩子。不过，学院既然规定了熄灯的时间，你们就该好好执行才是。”

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理当早睡早起。

两只忙点头，表示自己以后一定会听话。

萧南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们来寻我做什么？快些说，别耽误了上课。”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待会儿是烹饪课，两只小萝莉还要去上课呢。

史砚给灵犀递了个鼓励的眼神。

灵犀道：“阿娘，我、我们德音堂的小娘子们对今天宣布的新规定很有看法。”

萧南一怔，“什么看法？”

灵犀有些不忿的说：“同样是积微学院的学生，为什么求索堂增设了特别活动课，而我们德音堂却没有？这、这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起初灵犀还有些理直气壮，但她发现，萧南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难看。她看不出阿娘是不是在生气，但、但看阿娘的眼神，肯定不是高兴呀。

难道自己说话的语气太生硬了，让阿娘不开心了？

灵犀心里惴惴，后头的半句话竟有些发颤。

萧南发觉到女儿的不安，强扯出一抹笑，道：“唔，你们说得很有道理，确实是我思虑不周。这样吧，你们先回去，稍候几日我会与德音堂的家长们好好协商……”

好声好气的解释了一番，总算将两个孩子送走。

打发了两只，萧南折回办公室，吩咐门外看守的丫鬟不准任何人打扰，然后关上房门，脚步有些踉跄的坐回蒲团上。

萧南这般失态，倒不是为了方才女儿的话而感到不悦，而是腕子上的玉镯忽然有了意动，她似乎又能感觉到桃源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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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交易

桃源又回来了？！

萧南激动万分，她甚至等不及回家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探查，而是直接在学院的办公室里实验起来。

右手细细抚摸着左腕上的玉镯，萧南满脸爱惜，那神情就像是抚摸一件绝世奇宝。当然啦，作为承载桃源神器的载体，玉镯也称得上奇宝了。

摩挲了好一会儿，萧南才渐渐平复了心情，凝神静气，启动意念，努力感应桃源的气息。

许是太久没有做这件事了，萧南非常紧张，她自己甚至都能清晰的听到怦怦的心跳声。

但，很快，这种激动与兴奋便被瞬间冷却下来，她感应了半天，精神力都未能探查到桃源的存在，更不用说探入其中了。

难道，刚才只是错觉，桃源并没有回来？

萧南不死心，大口大口呼着气，努力让自己真正的安静下来，然后再次集中全部的注意力，拼命的感应那股梦寐以求的灵气。

很可惜，不管她怎么集中精神，怎样努力探查，折腾了半天，她还是未能发现桃源的踪影。

“……唉，白兴奋了，”

萧南万分沮丧的叹了口气，刚刚升起的一点儿希望被熄灭，她的失望可想而知。

“算了，不是早就说好不再想了吗？”

呆愣愣的坐在榻上良久，萧南的脚都有些麻了，她才回过神儿来，慢慢下了榻，用力跺了跺脚，心里不断的安慰自己。

门外的侍女听到动静，忙低声询问：“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跺了几下脚，萧南觉得血液流动畅通了，她不再耽搁，直接吩咐道：“哦，没什么。告诉外头一声，咱们回家！”

“是！”

侍女乖乖应了，轻轻推开房门，见书桌上还摊放着白纸，毛笔沾了墨汁放在砚台边，便极有眼力见儿的问了句：“夫人，还有什么要带回家吗？”

萧南顺着侍女的视线看过去，这才想起她要写一些东西的。

不过。今天因着桃源的事儿，心情不太好，原本的思路也有些混乱，就是写也写不出什么东西。

她摆摆手。“没有，这些东西待会儿让人收拾了吧。”

说完，便不再停留，一甩衣袖，萧南走出办公室。

途中遇到了几位夫子，萧南停下来闲话两句。

一路走走停停，足足用了半个时辰的功夫，萧南一行人才回到荣寿堂。

玉簪听到信儿，已经迎了出来。在葳蕤院的院门外接到了萧南，她躬身行了一礼，“夫人，学院的事儿还顺利吗？”

萧南脚下没有停，点了下头，“嗯，一切都很顺利。家里可还好？二郎他们有没有乖乖的跟着冯尚宫习字、背书？”

玉簪跟在萧南身后半步远。边走边回禀：“家里都好，二郎、三郎、四郎和五郎都在小书房读书，二娘、三娘在暖房画画儿呢。”

萧南正走到院中，听了这话，立时调转方向，先去了正院后侧的玻璃暖房。

来到门边，隔着宽大明亮的玻璃，萧南清晰的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小女孩正伏在书案上。闷头画着什么。

她们四周则站着七八个或大或小的小丫鬟，另外还有两个年长的嬷嬷，都错眼不眨的盯着小主人们。

萧南没有进去，走到南窗边看了一会儿，见阿嫮领着阿潇玩得很尽兴，她满意的点点头。然后便转身回到了主院。

行至廊庑下，还不等人走进堂屋，西侧专门为孩子们开辟的小书房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萧南的脚步顿时一轻，几乎是轻手轻脚的来到小书房的窗下，侧耳细细的听了一会儿，见几个儿子都在乖乖读书，这才放心的往堂屋走去。

一屁股坐在主位的单榻上，萧南抬手接过玉簪奉上来的茶盏，轻啜两口，暖暖的茶汤顺着口腔滑入肠胃，觉得身体都暖了几分。

“对了，夫人，乌郎君写了封信，是他家的鹞子送来的！”

玉簪放下托盒，跪坐在萧南身侧，从袖袋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给主人。

萧南接连喝了几口茶汤，闻听此言，随手将茶盏放在一边，接过信件，撕开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

唔，信件不厚，信纸也只有两张。

萧南展开信纸，细细的读起来。

这是乌离从小渔村写来的。

自从一个多月前接到了肖义的来信，他满心都是如何促成两方的合作。

虽然人家肖义表示只愿意跟萧南谈，且萧南也亲笔写了回信，只需派个稳妥的人把信送过去即可。

但乌离不放心，积极的亲自跑到渔村，亲自将信送到了肖义留守的人手里，并直接在渔村买了套房舍，整日命人守在码头，翘首以待的等着肖义的回信。

没用几日，回信倒是等来了，但人家还是指名这信是写给萧南的。

乌离别提多郁闷了，不过他还是亲自骑快马将信件送回了京城。

萧南看了信，表情很冷淡，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骂了几句‘白眼狼’，乌离耳朵尖，硬是听到了，他心中的疑惑更大了。

不过他很聪明，知道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听，有些话哪怕是不小心听到了，也要烂在肚子里。

萧南看完信，又捉笔写了一封，让乌离命人送到小渔村。

乌离哪肯让旁人沾手呀，他硬是片刻没歇息，顶着满身风尘又火速返回了渔村。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只把乌离累了半死，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便将萧南送给他的鹞子弄来充当信使。

今儿是鹞子头一回送信，但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至少在与肖义谈判的事件中，这是最后一次通信了。

因为，信中肖义终于答应了萧南的要求，决定三个海岛免费为萧南提供十年的果蔬和粮食，十年后，双方若再想合作，那就重新坐下来谈条件。

而肖义也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萧南这边增加了要求，他也不客气的跟萧南多要了些东西。

除了让萧南提供诸多官方的支持，肖义还提出，萧南需每年给他提供三十支火器，以及弹药三百箱。

当然起初肖义也是狮子大开口，一上来就要上千、上万的火器、弹药。

经过两边反复的磋商，最后才定下这个数字。

对此，萧南还算满意。看完信，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她直接给乌离写了回信，她答应肖义的条件。这项交易正式成交！

目送乌家的鹞子渐飞渐远，萧南长长的舒了口气，对于太仓、东仓等三个小岛，她还是颇为不舍的。

更不舍的当属桃源。

若是桃源还在，肖义那些白眼狼也不敢背叛她，她的一切也将继续美好。

若是桃源还在，她再去面对崔幼伯的时候，也不会觉得这么无助。

男人靠不住，她好歹也有桃源作伴。是也不是。

越想越不甘心，萧南起身来到寝室，将一干婢女都打发出去，又吩咐她们不许任何人打扰，然后插上房门，她便坐在壶门大炕上，继续试着重新开启桃源。

“咦？等一等。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我第一次打开桃源的时候，都是需要滴血认主的，如今要重新开启，是不是也需要滴血？”

萧南反复试了好几次，玉镯依然没有动静，她咬唇想了许久，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终于让她想到了法子。

抬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萧南咬着牙，用锋利的簪子尖部在细嫩白皙的手指上比划了几下，最后一闭眼，用力一划，一丝丝灼痛自指腹传来。萧南本能的吸了口凉气。

然后她丢下簪子，用力挤压了下划开是伤口，一颗颗血珠子缓缓冒了出来。

萧南没有耽搁，直接把伤口对准玉镯，血珠滚落在翠玉的镯子上，一滴、两滴、三滴……

萧南唯恐不够，中间又挤压了好几次，鲜血直接将玉镯全都涂满，她这才凝神静气，心中不停的默念‘桃源，开启’‘桃源，让我进去’之类的话语。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萧南只觉得身子眼前画面一闪，进入到一个混沌的天地中。

天呀，桃源，我又能进来了！

萧南欣喜若狂，恨不得立时扑到在地上，狠狠的亲这肥沃的土地一口。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对劲，眼前的一切与她印象中的桃源很不一样。

她的桃源，哪怕是在刚刚开启的时候，大体的格局都是规定好了的，有山有水有湖有田，更不用说还有那精致的竹楼。

可眼前呢，什么都没有，除了四周萦绕的雾气，就只有脚下的土地了。

这、这是个神马情况？

这还是她的桃源吗？

若不是她的桃源，那眼前的世界又是何地？

忽然间，萧南心底生出一股恐惧，她用力吞了吞口水，集中精神，吩咐在心中默念‘我要出去’。

眼前景色再次瞬变，萧南发现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呼，还好还好，新空间虽然看着原始了些，但还是能自由进出的。

就在萧南准备再进去探险的时候，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许多漂浮的文字，这些文字都是极为古朴的篆体字。

幸好这些年萧南为了练习书法，对历代字体颇多涉猎，那些漂浮的文字对她而言不算天书。

待看完那些文字，萧南的脸色变得很古怪，靠，桃源竟然是这么来的……

ps：谢谢女娲传人、seike&luna亲的打赏，谢谢挼雪亲的小粉红，谢谢mayzhang21亲的评价票，谢谢亲们的订阅，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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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缘由

“呼~~~”

反复看了好几遍，萧南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更没有理解错，这才长长的吐了口气

娘的，桃源竟然是这么个来历，且她今生之所以能够幸运重生也不是老天开了眼，而是托了桃源的福

她是桃源的宿主，桃源的升级涅盘都需要她的努力，至少需要她活着，所以她才能幸运的重生

桃源，呃，按照那些文字的解释再称呼它为桃源，似是有些不妥，可萧南又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词儿来形容，姑且先称之为桃源吧

萧南不止一次的猜测过它的来历，但饶是她想象力丰富，想过n种可能，也没有一种与真相接近

她曾经猜测桃源是仙家神器，比须弥空间还要高级的存在，可问题是，谁家的仙家神器有积分能升级

这分明就是后世种菜游戏的穿越般嘛

可若说它是游戏的变体，萧南又觉得不像，因为游戏里可没有什么灵泉玉露，而似玉露这般修复细胞起死回生的神物，又有点儿像仙侠里那等洗髓伐毛的灵液

有时萧南甚至觉得这会不会是什么异世界的高科技产物，但这也说不通，因为若桃源是高科技产物，它又怎么会附着在一支玉镯上，怎么着，也要弄个更现代化的载体吧

尤其是桃源还能吸收其它神器上的灵气，这又颠覆了萧南的认知，它它到底是个什么东东呀

“我不是东西，而是一位超级大神（大神一词，在此绝对写实）用数千年的功力幻化成来的小世界”

萧南正偷偷腹诽着，不想脑中闪烁的篆体文字消失了，忽然出现这么一句话

萧南一怔，下意识的问道：“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我的脑海中？”

问完这话，萧南就反应过来，试探的问：“难道你是桃源？”

“切，什么桃源，我是小世界，懂不懂？”

依然没有声音，只有似白雾凝成的文字，但萧南还是清楚的感受到对方对她的鄙视

靠，这日子没法过了，好歹她也是活了三辈子的人呀，竟然被个不知什么东西的东西鄙视了

“呸，你才不是东西呢！还有，什么三辈子？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活了三辈子？”

一行行文字飞快的闪现，毫不掩饰对萧南的蔑视，“不是我骂你蠢，你实在是笨得没药医了有本仙器的辅助，就是头猪历经三世，也能混出个‘人’样子来可你呢，你看看你，你都做了些什么？”

萧南看了这些文字，双颊顿时涨得紫红，气得！

还不等她说什么，脑中又有了新的信息，“第一世我就不说了，那时你尚未发现本仙器的存在，活得平凡些也就罢了可第二世呢，你都落魄成什么样子了？坐拥宝山而被诛，你丫也太笨了吧换头猪都比你强！若不是本仙器慈悲为怀，耗尽全部的法力扭转时空，就你这样的还能重生？哼，想都不要想！”

起初的时候，萧南是被吓住了，紧接着是被气着了

但很快，她便回过神儿来：靠，你个桃源拽什么拽，我上辈子过得不好，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也得到应有的教训了不是？

相较于被人刺杀与大慈恩寺，之前几年被爱人背叛被小妾欺侮无儿无女的寂寥与凄苦，更让萧南觉得痛彻心扉无法释怀

所以，这辈子她可以不要爱情，却分外看重亲情，看重她的几个儿女

你丫个桃源，骂我前世蠢我认了，可说我这辈子也混的失败，就有些过分了吧

不管怎么说，萧南觉得，今生或许没有收获爱情，但事业儿女以及父母等方面，她还是很出色的，如今的局面也让她颇为满意

前世的惨痛经验告诉她，人这一辈子不光只有爱情，还有其它更多的追求

再者说，上辈子她与李敬的婚姻虽然失败了，但在开始几年间，两人过得还是很幸福的

萧南也充分体验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说得文艺些，不管结局如何，至少她爱过，也尝尽了爱情的滋味

既然前世已经知道了爱情是什么，今生，她也就不再苦苦执著

崔幼伯如何，李敬如何，还有那个带着几分暧昧的李荣如何，萧南统统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她的儿女她的父母以及所有爱她的人

好吧，说这话可能有点假，前两天萧南还为崔幼伯睡了武五娘的事儿而郁闷不已，表明她还是在乎这个夫君的

然而就像生活有必需品和奢侈品一样，爱情对萧南而言，是奢侈品，实在得不到也不会强求

桃源也一样

失去桃源这些日子，萧南的生活也没有变得凌乱不堪呀，日子不一样过得有滋有味

想通了这一节，萧南不再忍气吞声，嗤嗤冷笑：“没错，我是蠢，所以，我这蠢物配不上您这仙家神器”

说着，萧南直接将腕子上的玉镯退了下来，很光棍的说：“既是如此，不如我将这镯子砸掉，好将您释放出来，您再去寻个厉害的主人，如何？！”

接二连三的被人骂做‘猪’，就是泥人还有三份土性儿呢，何况过得顺风顺水的萧南

就是上辈子，她最艰难的时候，也没人敢当面辱骂与她，更不用说今生了

萧南能忍才怪呢！

‘何’字的音儿还没落，萧南握着镯子的手已经扬了起来，作势就要朝墙壁砸去

“住住手~~”

脑中瞬间丢出三个字，显是对方真着急了，不再一副训斥的口吻，而是换了温和甚至讨好的语气写道：“有有话好好说嘛，干嘛发这么大的火……”

“哼，好好说？你方才怎么不好好说？”

萧南猜到对方可以解读她的心声，是以她并不敢动用心念，故意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没好气的说着

“呃~这个，”够怪它好久没能与人沟通了，一时兴奋，竟忘了自己的处境，居然把宿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想到自己的目的，它不禁有些焦急，连忙甩出几个道歉的词语

对此，萧南只冷冷的回了一个字，“哼！”

“……不管怎么说，我总归救了你一命呀……”

桃源说尽了好话，见萧南仍不肯松口，只得丢出杀手锏

萧南挑了挑眉，把玩着镯子的手顿了顿，旋即很无赖的说：“这时候又想起什么救命之恩了，话说，我什么时候想重生了哼，我若死了没准儿就能回现代呢，谁让你多管闲事了？”

“……”

桃源无语凝噎，它若是有实体的话，定会吐血三升然后仆倒在地

最后，一人一桃源又纠缠了许久，在桃源几乎要崩溃的时候，萧南才缓和了语气，问：“好了，不说那些没用了，你还是给我仔细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有，之前你为何消失了？这次出现，为什么桃源里的景致与前两次不同？”

许是知道了萧南的难缠，又许是它有事需要萧南帮手，这次桃源不再摆谱，而是很干脆的给出了答案：

“我刚才说过了，我是一位超级无敌大神用数千年的时间缔造出来的小世界，可以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其实就是大神没事儿弄出来的小玩意儿，对大神没什么用，但在凡间却是神奇的仙器

“那位大神虽已化神万年，但他在凡间还有一段因果未了，为了报恩，他便将小世界融合在一只玉镯中，然后交给恩人的后人”知道修仙的人都应该明白，大神还要晋级，只有了却因果渡劫的时候才能没有心魔

而萧南第一世的祖先，便是大神的恩人之后只可惜，那位大神赠送的时候并未附赠说明书，是以这支玉镯在家族中传承了几百年，都没发现其中奥妙直到萧南狗屎运的穿越，无意间滴血认主，这才开启了桃源

“至于为何消失，皆是因为吸收了大量的灵气……”

要知道，小世界虽是大神缔造的，内中极富灵气，但几百年荒废下来，其中的灵气已经非常稀薄了，桃源展现出来的也只是小世界的一部分

而它无意间从神鼎中吸取的大量灵气，一下子让小世界的灵气充盈起来，紧接着便是升级蜕变

“我升级的时候，需要封锁灵气，所以才会强制关闭”所以，桃源便暂时消失了

眼前文字飞快的闪动，萧南错眼不眨的盯着，直到桃源详细解释完各个疑问，她都没有发出一个字

见萧南毫无反应，桃源又丢出几行字：“如今我升级完毕，不必再封锁灵气，桃源自然也就能开启了”

说罢，见萧南还是没有动静，又道：“你刚才没发现吗，新桃源的面积比过去扩大了好几倍，且其中蕴含的灵气也比过去更加浓郁？”

等了一会儿，萧南依然没有说话

桃源像个合格的推销员一样，继续游说：“你若不信，可以再进呀当然，新桃源看着似是没有原来的精致，但其功效却增强了好几倍这些，你都可以逐一实验的呀比如，你可以试着种些作物，或者丢些活物进去……”

ps：最近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某萨的懒病大发作，昨天更是直接在床上赖到了下午，一个字都不想码，唉，真是对不住亲们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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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各取所需

“怎么样，要不要试一试？”

拉拉杂杂的‘写’了那么多，桃源用极富蛊惑的口吻写道。

萧南挑挑眉，手上还在摩挲着那支镯子，凉凉的问：“你说完了？”

“……完、完了！”该说的、能说的，它都告诉宿主了，怎么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刚才这女人不还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吗，这会儿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

萧南勾了勾唇角，嘲讽模式全开，“看来，你还真把我当蠢货了？”

尾音故意上扬，很清楚的表达出主人的不悦。

桃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难道她看出什么来了？不可能呀，自己、自己貌似没有说错什么吧？

桃源重新将方才说过的话整理了一遍，它确定，自己的说辞几近完美，应该不会引人怀疑呀。

萧南见对方装傻，冷冷一笑道：“我告诉你吧，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小世界，什么大神，什么报恩，什么升级，哪怕其中确有真事儿，萧南也坚定的选择不信。

“为什么？我、我说的都是事实呀！”

桃源略心虚，但，它能清晰的感觉到，对方是真心不信任它。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她真的发觉了什么？

“哼，”

萧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没再说什么，直接将手上的玉镯丢到半空中，然后在它险些跌落地面的时候。再伸手将它抓住。

只惊得桃源心跳加速，呃，当然，如果它有心脏的话。

“别、别这样。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呀。”

沉默片刻，桃源甩出几行字，“相信我，我真没骗你，我确实是那位大神幻化出来的小世界……”

写到最后，桃源甚至开始诉说它的功劳了：“前世今生，我足足伴了你两辈子呀，咱们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怎么会骗你？再说了，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唔。终于说到主题上了。”

萧南眉毛一挑。凉凉的说：“你这般帮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天底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别拿‘报恩’说事儿，你若再说这个。绝对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欠下恩情的可是那位大神，而不是桃源本身呀。

再说了，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就是那位大神都不知道飞升到哪个犄角旮旯了，哪会顾得上她小小一个女子？

“呃，不为什么呀，你是我的宿主呀，相当于我的主人，我帮你做事，乃是天经地义的呀。”

桃源回答得倒也爽快。

可惜。依然不能说服萧南。

其实吧，如果它不是表现得这么人性化、这么积极，萧南也不会起疑心。

再加上它之前的态度，前倨而后恭，定是有所企图呀。

从表面上看，桃源正如它所说，从萧南发现它的那一刻，就一直在帮着她，让她得以在陌生的古代活得舒服、恣意。

可还是那句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萧南也没有自大到以为只要是猪脚，就能一路金手指，运气好到逆天。

想她上辈子，不就彻底悲剧了嘛。

这桃源貌似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可谁又能确定，这到底是皮薄馅儿多的大肉馅饼，还是注满其它材料的铁饼或毒饼？

“主人？”萧南嗤笑一声，“哼，似肖义那等生化人都能背叛，更不用说比他们更要智能、神通更大的桃源了。“

原本她说这话只是为了诈一诈桃源，不想说着说着，竟让她想起了什么，“等等，我听说真正的仙器，时间久了便会衍生出器灵，而你，该不会就是桃源的器灵吧？”

幸亏第一世的时候喜欢看小说，且不拘什么题材都看过不少，对于修仙世界的事儿，她多少也知道些。

“……”

桃源一怔，它真没想到萧南居然这么机警，只几句话的功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还猜出了它的真实身份。

没错，它确实是小世界衍生出来的器灵，且经过数百年的修炼，它也有了修为，只是还没有修出真身，尚不能脱离小世界。

而它极力鼓吹萧南在小世界里种植，也确实另有目的。

因为它要修炼，就必须有灵气，可小世界的灵气已经被它吸收得差不多，再想升级，就必须有更多的灵气。

可小世界荒芜了多年，这里慢说是灵气了，就是生机都没有多少，所以需要大量的生命体。

作物也好、动物也罢，它们的生长虽然会耗费一些灵气，但在它们生长、成熟的过程中，也能产生大量的生机，有了生机才能孕育出更多的灵气。

这便是小世界最神奇的地方。

而萧南这个大神恩人的后代，便是小世界的宿主，只有她才能操控小世界万物的生长繁育，最后衍生出灵气来。

这也是器灵研究了好久才弄明白的事儿。

所以，上辈子它才会不遗余力的促使萧南重生。

因为没有萧南这个宿主，小世界便是个虚无、混沌的世界，没有生机、没有灵气，且若没有下一任宿主继承，用不了多久，小世界便会化作云烟。

玉镯只是一个媒介，而有大神恩人血统的宿主才是小世界存在的关键。

这一点，器灵却不想让萧南知道，所以它沉默了。

萧南却不给它静默的机会，又高高抛起玉镯，笑眯眯的说：“你不说就是默认了？其实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反正没有桃源，我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但有桃源的话，你却可以过得更舒适。不是吗？”

器灵实在忍不住了，便丢给萧南这么一句话。

这是实话。

不过，萧南却不会轻易的被说服，她微微一笑。“嗯，那倒是。但是，你得到的肯定比我多吧。”否则它也不会如此积极的劝说自己耕种了。

这也是实话，因为自它吸收了神鼎的灵气后，距离突破只差那么一咪咪。

器灵相信，不用太多，只需桃源维持一年、哦不，哪怕只有半年生机盎然的状况，单靠那些灵气，它便能修成真身。而且小世界也将成为他的囊中物。

这些。器灵更不想让萧南知道。

所以它又恢复了沉默的状况。

萧南耸耸肩膀。将玉镯戴回腕子上，整了整衣服作势要出去。

“等等，你、你真不考虑了吗？”

成功就在眼前。器灵真心不想放弃呀。

萧南笑得就像一只刚刚偷吃完鸡的狐狸，用不甚在意的口吻道：“我刚才都说了，桃源怎么样，我真心无所谓。我可不想费了半天的劲儿，为他人做了嫁衣。”

她是不聪明，可似这种‘自己出力、他人享受’的蠢事儿，她却打死都不肯干。更有甚者，好处拿不到，还会陪送上自己。

“……好吧，我说！”

器灵可以感应萧南的心思。所以它知道，这是人家的真心话。

沉默良久，它无奈的表示妥协，飞快的甩出大段大段的文字，将实情说了一遍。

最后，它又道：“我知道，没有好处，任谁也不愿意为他人劳碌。这样吧，几百年来我在小世界里炼化出一件奇宝，虽不能与桃源相媲美，但也是极好的仙家法宝。咱们不妨做一场交易，你替我在桃源里耕种，而待我功成之时，我便将那件奇宝留赠与你！”

萧南挑眉，“我怎么相信你会不会守信。万一你成功了，一脚将我踢开，或者将我灭口，我岂不是想哭都没有地方哭？”

器灵咬牙切齿的回道：“我可以用心魔发誓。”

这个可以有。

经过一番协商，萧南又问明了那件奇宝为何后，这才答应继续在桃源里开垦、耕种。

但问题又来了，萧南很久没有做过农活了，让她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再重新拿起锄头垦地，着实不容易。

萧南站在桃源里，看着比过去多了四五倍的耕地，头都有些大了。

难道再去跟萧卉交换一些现代化耕种设备？

不行不行，过去的教具、柴油等物已经够打眼了，如果她再弄出什么播种机，就是萧卉不敢说什么，旁人也该怀疑了。

要不就再去跟周老夫子聊聊，这位既然能做出实木自行车、实木校车，应该也能做出半自动化的耕种机械吧。

很快，萧南又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一次两次的‘提醒’或许能说是偶然，但次次都‘提醒’，人家周猛也不是傻子，也该起疑心了。

而且近日因火器的事儿，积微学院已经大出风头，若是再弄出个农业革命，就太惹眼了。

现在宫中风云诡谲，实在不宜太过高调呀。

想了又想，萧南无奈之下决定跟肖义商量商量，把东仓岛上的那套耕种设备借来用用。

反正器灵也说了，最长一年，最短四个月，它便能成功。

大不了就跟肖义借上一年，她照例给他好处便是了。

反正不管是她与肖义之间，还是与器灵之间都只是交易，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萧南这边有了主意，崔幼伯那边也正跟盟友会谈。

“阿叔，郭家的产业已经全部抄没入账，您看一看！”

程宏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推到崔幼伯跟前，低声回禀道。

崔幼伯盘膝坐在蒲团上，他没有翻看账册，而是定定的看着程宏，道：“听说，最近几日，你与王副总管走得很近？”

ps：这两章写得貌似有些玄幻，那啥，这是最后一次重点描写桃源了，以后此物就真的消失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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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掉坑里了（一）

王副总管，也就是平西大军的副总管王文度，专门负责后勤保障，是以他并没有跟随大军深入草原，而是留在后方负责总调度。

鄯州是陇右道治所所在地，又是十几个州之中比较富饶的地方，所以，最近一段时间，王文度都留守在鄯州。

他刚到湟水的时候，因旧年与郭继祖相识，便与他关系走得最近，是郭家的常客。

但没过多久，郭继祖便出了事儿，连家都被抄了，湟水没了相熟的人家，王文度着实安静了几日。

不过，崔幼伯却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惕，要知道，当初贺鲁兵围湟水，苏定方率前锋赶来寻找贺鲁主力的时候，王文度就在军中。

随后，圣人写给他的密折中曾无意间提到过此人，虽没有说他有什么问题，但崔幼伯觉得他手底下绝对不干净。

圣人在密折中隐晦的提醒崔幼伯，定要看好王文度，倘或他有什么异常，定要第一时间上报。

是以，就算因着郭继祖一事而使得湟水风云突变，崔幼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他也没忘了让人看住王文度。

但，崔幼伯想不到的是，自家的侄女婿竟然与王文度凑到了一起，这、这不是找事呢嘛。

不对，更确切的说，程宏这是自己往坑里跳呀。

在崔幼伯看来，王某人既然已经入了圣人眼，想必他已经做了什么不妥的事儿，如今的王副总管看着风光，但绝对是个千年大坑，谁掉进去都爬不上来。

程宏呢，于公是湟水折冲府的都尉，与崔幼伯这个鄯州刺史配合得极好，一文一武两人数次合作得都非常完美。

于私则是他的嫡亲侄女婿，私底下对他这个叔父也甚至尊敬，旁的不说。单看在侄女儿的面子上，崔幼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程宏往坑里跳呀。

不过，在这之前，崔幼伯必须要问清楚，程宏亲近王文度的行为，到底是程家的意思，还是程宏一时迷糊才做下的错事。

若只是程宏一时糊涂、没看清王文度的为人，崔幼伯作为叔父。自是要直言提点一二。

可若是前者，崔幼伯就要思量一番了，毕竟他看程宏再顺眼，人家也姓程呀。事情牵扯宗族。提醒肯定要提醒的，但就不能那么直接了。

面对崔幼伯的目光，程宏喉结滚动了几下，略带心虚的避开他的视线，干巴巴的说：“没、没什么，我家堂伯祖父不是、不是平西总管嘛，与王副总管一路行至陇右，那、那什么，我阿耶关心堂伯祖父。可事关军机，又不能随意打探，便、便——”

说到最后，他实在编不下去了，因为崔幼伯那灼灼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轻嘲。

呃，是呀，这种谎话偏偏三岁稚童还差不多。想骗崔幼伯，简直就是做梦。

程宏可没忘了郭继祖一家是如何被弄死的。

啧啧，郭某不知道他是怎么输的，但作为执行者之一，程宏却是非常清楚。

而且那些当场揭发郭别驾罪状的妇孺是怎么悄无声息的进入土堡的，程宏更是一清二楚。

当时听崔幼伯的计划时，他还觉得这位叔父在异想天开。

但后来，听闻那些奇人异士顺利藏在箱子里混进了土堡。又在短短数日将土堡上下摸了个遍，最后还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数次将土堡的情报送出来的时候，程宏就彻底服气了。

事情发展最后，某位奇人异士在土堡的地牢挖了个地道，直接将那些妇孺从外头通过地道偷运进了土堡。再将一切痕迹抹平，一步步把郭继祖的罪证敲死的时候，程宏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娘的，他家娘子的叔父真是太、太厉害了，瞧瞧人家几次出手，不管哪次都是那么的漂亮。

郭继祖牛吧，在鄯州盘踞了十几年，可硬是被崔使君弄得家破人亡、自己也身首异处。

如今整个鄯州，不管大小官员全都以崔幼伯马首是瞻，崔幼伯一句话说出来，下头的人没有一个敢怠慢。

自从郭继祖伏法后，鄯州几个衙门的办事效率出奇的高，崔使君的所有政令都被一丝不苟的执行着。

丝毫没有因为没了一个别驾，鄯州就出现了什么动荡。

程宏虽是武将，但也熟知官场规则，尤其是官员晋升的法门。无他，政绩耳！

而瞧鄯州上至官员、下至百姓异常积极的执行着崔使君的政令，河务、农桑甚至是括隐都进行的异常顺利，程宏可以肯定，用不了一年，崔刺史便能捧出卓绝的政绩。

依着这位使君与圣人的关系，以及崔家、萧家在朝廷的影响力，再加上一份近乎完美的成绩单，崔幼伯想不晋升都难呀。

对于这样一位牛人，程宏心服口服外带佩服的同时，也隐隐带着几分畏惧。

如今当着人家的面说了谎话，程宏更是都不敢直视崔幼伯冷静的双眸。

“……叔父，儿、儿错了！”

不等崔幼伯开口，程宏很诚实的认错了，低着头喏喏的说，“儿是武将，自是希望能驰骋疆场，然、然……”

他后头的话没说出来，但崔幼伯却明白，朝廷欲平息西突厥之乱，直接派出了平西大军。有正规军在前头顶着，慢说是湟水折冲府的府兵了，就是都护府的兵马都挨不上。

程宏是武职，想晋级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军功。

可几百里外就是战场，他却不能参与其中，任谁也会着急呀。

程宏想上战场，偏父亲那边不点头，领军的堂伯祖父也不答应，左右思索了好几日，他这才跟王副总管热络起来。

虽然王副总管不领兵，但负责军粮器械等物的供给，而这些东西是需要押运的，程宏想着，待他与王副总管混熟了，弄个帮忙护送粮草的任务也好呀。

至少上了战场，哪怕是火头兵也有机会杀敌。

因着崔幼伯不是外人。对他很关照，且以崔幼伯的身份，他应该不会说些没用的话，今日人家既然郑重其事的问到了此事，定有缘故。

所以程宏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结结巴巴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崔幼伯松了口气，原来是这小子立功心切呀，并不是受了家里人的指令。既然与程家无关，那就好办了。

“你想为国杀敌是好事，知道上进，这很好！”

崔幼伯斟酌着词句。为了不打击年轻人的进取心，他还是意思意思的夸了夸程宏。

程宏却垮着嘴角，他知道，接下来崔叔父就要说‘但是’了。

果然，崔幼伯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件事你却办得有些不妥。我与王副总管不甚相熟，对他也称不上了解，但我了解郭继祖。”

剩下的话。崔幼伯也没说，他相信程宏能听明白。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跟郭继祖关系亲密的人，即使不是坏人，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而且郭继祖有个罪名就是通敌，偏他在‘通敌’前与王副总管来往甚密，那么王副总管会不会也——

呃。当然，这种说法有些荒谬，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有些事必须谨慎。

至少程宏并不想让人怀疑自己的忠诚问题。

之前他是太想上战场了，一时忘了此事，崔幼伯这句话仿若当头棒喝，他立时想明白了，双手抱拳。躬身行礼道：“多谢叔父教诲，是、是儿鲁莽了！”

崔幼伯满意的点点头，虽然真正的原因他不能告诉程宏，但见他能听懂自己的暗示，他也就放下心来。

随后见程宏又一副落寞沮丧的样子，他不禁笑道：“瞧你个没出息的样子。不就是想杀敌立功嘛，这里又不是关内，贺鲁的主力也尚未溃败，想打仗还不容易。”

“叔父~~”程宏双眼放光，直勾勾的盯着崔幼伯。

崔幼伯却淡然一笑，轻声道：“放心吧，有长辈在，还会让你吃亏？！”

这个长辈很模糊，似是在指程老国公，又似是在说程宏老子，但程宏心里明白，崔叔父说的长辈是指他自己。

闻听此言，程宏愈发激动了，点头如捣蒜。旁人的承诺（伯祖父、阿耶除外）他不敢轻信，但崔家叔父他却是一百个相信，除了‘崔家店’的信誉好外，关键是崔叔父的能力高呀。

经过之前的几件事，程宏对崔幼伯的敬畏达到了峰值，既然叔父说了，那么定会有所计划，而他只需到时乖乖听话即可。

见程宏这般，崔幼伯的笑纹加深，唔，鄯州这边基本上没有问题了，只等到了秋天，一切便都有了定论。

公事顺遂，崔幼伯不禁分出一半心神思索京中之事。

武氏什么的，崔幼伯并不放在心上，他相信，依着娘子的能力，一个武氏在崔家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让他比较在意的是爱女的亲事。郑家是不可能的。

崔幼伯虽没见过郑十九，但从萧南、以及留守京中的暗卫的信中可以得知，这小子不是什么好鸟，不过是个有些心计的小纨绔罢了，慢说是他的宝贝阿沅了，就是阿嫮这样的庶女，他都舍不得嫁给郑十九。

对此，他与萧南的看法一致，那就是给郑十九再寻个良缘——总归是外家的子侄，崔幼伯也不想把事儿做得太绝。

但随后，萧南给他的信中写明，人家郑家和郑十九根本不领情，就赖上他家阿沅了，而且还闹出了醉酒说疯话的荒唐举动，崔幼伯读完信，险些没将书案踹翻。

既然郑十九不识趣，那就别怪他心狠了。

“唔，只是不知那事娘子办得怎样了~~”

崔幼伯摸着刚刚留起来的颌下短须，笑得有些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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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掉坑里了（二）

坑郑十九、坑郑家一把，是崔幼伯的主意。

而萧南……崔幼伯笑着摇头，娘子还是心太软呀。心里虽这么抱怨着，但眼中却满是宠溺。没办法，他就是喜欢这样有底线、会心软的老婆。

在萧南看来，他们夫妇看不上郑十九，委婉的拒了也就是了，然后再给他找门恰当的婚事做补偿，也算全了两家的姻亲关系。

郑十九不领情，那就给个小教训也就是了，又何必把事做得太绝？

毕竟郑十九除了纨绔了一些，并没有什么违法乱纪的恶行，只需好好纠正，还是能调教好的。

但真给人家挖个坑，把人家一个可以调教的孩子推坑里，是不是太、太狠毒了些？！

崔幼伯却不这么想，他讲究的是防微杜渐，把祸害掐死在萌芽中，而不是等祸患发生了，再来个补救。

亡羊补牢，虽未晚矣，但还是有损失呀。

这是崔幼伯绝不想看到的。

而且，经过几年的历练，崔幼伯深切的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绝对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郑十九这样的半大郎君。

万一这件事没有处理好，郑十九对崔家心怀怨恨，也不用做什么，只在外面胡乱说上几句，他家阿沅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崔幼伯才不会任由这种不确定的事儿存在于自己家人身边呢。

他要的，是绝对的控制！

再说了郑十九不是真正的无辜，他又不是无知幼童，既然都学会演戏了，想来不缺心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且已付诸行动，那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所以，郑十九小盆友，你注定要被埋坑里。

坐在书案前想了想。崔幼伯还是拿笔给京中的暗卫写了信。估计娘子还是会心软啊，为了尽快了结此事，崔幼伯决定悄悄的推一把。

“阿嚏~阿嚏~~”

郑平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吃茶，忽觉得鼻痒，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表兄，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被迫拉来聊天的长生，正觉得满心不爽。见郑平这般，忙关切的问道。瞧他那神情，大有郑平说个不舒服他就立马跑去请大夫的架势。

不是长生盼着郑平生病，实在是他与这位表兄没什么话可说呀。

唉唉。自己那儿还有二十篇大字没写呢，待休沐回家的时候，叔祖父可是要检查的呀，他哪有闲工夫和郑表兄胡侃？！

关键是郑表兄说的话，长生真心不感兴趣呀。什么吃酒，什么游猎，什么百戏，他统统不喜欢呀。

好吧，是他激动了。在郑表兄说的一大堆东西中，至少他对游猎还是蛮喜欢的，但就算是喜欢的活动，也要有喜欢的人相伴才有意思。

郑表兄？

还是算了吧，他宁肯跟长寿去打猎、忍受他各种令人喉噎胃疼的吐槽，也不愿与郑表兄一起去。

偏阿娘说了，郑表兄是家中亲戚。再不喜欢也要看在阿婆的面子上容忍几分，至少不要当面撕破脸。

所以，面对郑平的滔滔不绝，长生只能默默听着。这会儿见郑平似有不适，长生恨不得立时冲出去请大夫，然后‘请’郑平直接回家养病去。

如此，他的耳根子也能清净几天。

郑平揉了揉鼻子，带着点儿鼻音：“无妨。许是早上小解的时候受了点儿风寒，不碍什么的。”

说完这话，他又想起正事儿，继续撺掇小表弟：“阿弟，我听几位好友说了，学院新开设的特别活动课甚是精彩。他们跟着夫子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个个都神采飞扬的……”

郑平状似无意的挑拨着：“尤其是那个袁家老六，他凭什么呀，不过是一寒门庶族子弟，竟也在咱们跟前炫耀。”

他们郑家再势颓，那也是一等世家，岂是那等连末等世家都不算的家族所能比拟的？

郑平相信，小表弟亦是旧姓士族，应该与他一样看不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土鳖们。

如今那些土鳖都跑到自家门前炫耀了，依着世家子惯有的脾性，就算小表弟不喜那些游乐，也要争上一争。不争馒头争口气嘛，郑平就不信崔令朔没有傲气。

只要崔令朔争了，一切就都好办了，只需他的校长阿娘开个后门，嘿嘿——

什么，你说萧校长铁面无私，应该不会特别照顾自己的儿女？

开毛玩笑呀，当初学院增设特别活动课的时候，明明只让男生参加的，结果没用几天，德音堂的小娘子们竟也能参加，这其中就没有什么猫腻？

郑平热爱八卦事业，他可是听好友说了，是萧校长的女儿崔灵犀私下里找了萧校长，之后萧校长才宣布德音堂开设新课程的。

他相信，只要崔令朔开口，萧校长定不会轻易驳了长子的面子。到那时，郑平便也能跟着一起参加游乐，哦、不，是特别活动课了。

郑平这般算计，也不是没有原因：学院规定，只有年满十四周岁的学生才可以参加，偏他差一个月才十四岁。

若是相差的多了，不参加也就不参加了，可就差这么一个月他就要等一年，简直冤死了有木有？

还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原因，郑平这段时间跟那些小纨绔们喝酒、吃肉、嬉闹得上了瘾，一时再让他回到校规森严的日子，他根本就回不去了。

因为学院增开了新课程，那些原本与郑平勾勾搭搭玩乐的小纨绔们都被更精彩的新课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发觉在新课上可以正大光明的玩乐，且玩得内容还很高级，他们哪里还肯再偷偷摸摸在山林里做些低级原始的游戏？

另外，学院也加强了学生管理力度。

每天三餐时，校舍里都有粗婢点名，有倘或去食堂用餐的、或是去图书馆读书、去公共书房练字的，那边也有人记名。

若两下里对不上，除非有特殊原因，不管谁没有确切的去处。学院都按照‘违纪’论处。

而根据校规，一学年违纪五次的学生，留级一年，同样错误接连三次违犯者，直接开除出学院。

郑平可是个极重视面子工程的人，怎么可能愿意面对‘开除’的窘境？！

他丢不起那个人呀。

没了玩伴又没有机会，已经十来天了，郑平再也没能去山林玩乐。

这可把他憋坏了。

郑平憋了好几天。总算想出这么个办法来。

他继续撺掇着，“若是我也就罢了，我家世不显，在学院又是个初来乍到的。被人挤兑、炫耀了也无妨。可阿弟不同呀，外家和自家长辈都显赫，夫人又是学院的校长，即便你年纪尚幼，但胜在聪明好学……凭什么袁六郎这样的人都能去上新课，你却不能？”

一边说，郑平一边偷觑着崔令朔的表情，见他眉心凸起，白玉般的小脸上似是略有不虞。他不禁暗喜，用‘我为你好’的口吻建议道：“阿弟，明日就是旬休了，不如你回去问问萧校长？”

长生沉默不语，但一张小嘴儿却紧紧的抿着。

郑平自觉把住了长生的脉搏，火上浇油道：“我听说，萧校长肯在德音堂开设新课。皆是为了阿沅表妹……那什么，阿沅年纪也不够呀，她都能参加，你更有资格参加了呀！”

郑平这话说得违心，因为事实是，德音堂也开设了类似求索堂的特别活动课，但内容并不完全一样，且对年龄的要求也不同。德音堂的小娘子。只需年满十周岁便能参加。

而灵犀恰好去年冬天过了十周岁的生日，所以，人家是附和要求滴。

对此，长生心知肚明，因为他们姐弟虽不在一处上课，但每天都互通消息。他们建立鹞子群。可不是为了热闹、好玩儿，而是为了随时与亲友保持联系。

郑平说的、以及他没说的东西，灵犀早就详细的告诉了长生，所以，听了郑平的这番话，长生非但不会觉得阿娘偏心，反而认为郑十九无耻。

现在的长生，慢说唤郑平‘姐夫’了，就是唤他一声‘表兄’，长生都觉得憋屈。

揉着眉心，长生微眯着眼睛想办法。人家这般卖力的‘挑唆’，他若是还没有反应就太不正常了，阿娘说了，时机未到，长生还不能跟郑平摊牌。

“阿弟，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你愿意看着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在咱们眼前显摆？”

郑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连声催促着长生表态。

被逼问的没办法了，长生只得说：“表兄，既是学院的规矩，我等身为学生就要遵守，这牵扯不到什么士族庶族上来。而且我崔氏受世人推崇，绝不单单只因为一个‘崔’字。”

长生傲然的扬起头，那种自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让他稚嫩的小脸熠熠生辉，那神情、那气质当真不负‘世家子’三字，也隐晦的用行动表明他们崔氏何以受人推崇。

郑平避开长生的目光，讪讪的笑道：“是、是，是我着相了，表弟勿恼。不过，能上新课程也是极好的呀~”

长生见他不肯死心，无奈的点头，“好吧，明日旬休，我回去问问阿娘。”

稍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事能不能成，我却不敢保证，还请表兄见谅。”

“呵呵，咱们一起，咱们一起~”郑平的目标很明确，无论如何都要拉上崔令朔。

只可惜，他的心愿要落空了，萧南决计不会让长生与他纠缠在一起，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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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掉坑里了（三）

积微学院与朝廷公务员一样，都是遵循旬休的休假制度。即，每十天休沐一天。

明天就是休沐日，学院为了照顾家远的学生，只在下午安排了两节课。没办法呀，这年头是有宵禁的，同坊区的还好，即便晚一些，也不会被关到坊门外面。

但其它坊区的就惨了，坊门什么的可是到点就关呀。

倘或是因为学院安排的问题，而导致学生不能顺利回家，萧南这个校长都难辞其咎。

这天下午，第二节课刚刚结束，学生们规矩的给夫子行了礼，恭送夫子离开后。这才如鸟兽散般飞快的跑回校舍，抱起要拿回家的东西，欢欢乐乐的去校门口集合，待同学们到齐了，一起乘坐校车回家。

灵犀和长生两个就住在隔壁，原本无需搭乘校车的。

刚来上学的时候，两只正在兴头上，便以‘遵守校规’为由，硬是和同学们一起搭乘校车，其实，他们坐等同学集合的时间，都足够他们步行回家的了。

不过，那时两只正新鲜着，谁说都不管用。萧南也乐得孩子们能与同窗打成一片，也就默许了他们的‘任性’。

后来新鲜劲儿过去了，两只从周猛老先生那儿也知道了校车的运作原理，对这个可以自行行驶的大家伙不再好奇，但他们也没有就此跟校车说拜拜。

因为在校车里，他们可以和同学聊个小天、八个小褂、甚至吐个小槽。一群人叽叽喳喳的闲聊，气氛很是欢乐。

有好几次聊天聊得太入迷了，灵犀和长生两个都忘了下车，一路跟着走下去。而其它同学呢，也不愿就此中断话题，到站了谁也不下车。

苦逼的校车就这样在大街小巷足足转了两圈，直到天色渐晚，再不回家就要宵禁了，一个车厢的人才恋恋不舍的下车离去。

好在这样的情况并不多，不过，小盆友们喜欢在校车里与周围的人聊天却成了习惯。

今天也不例外，一干抱着包袱或者拎着箱子的学生们，纷纷站在大门一侧的空地上。一边等着校车。一边与身边的熟人闲聊。

学生们这么热衷校车聊天。是有原因滴。主要是学院的校车是不分年级的，不管是初年级、中年级、高年级，还是同年级组的春耕班、夏耘班、秋实班。大家都在同一辆校车中。

因是贵族学院，京城的上流社会就这么大，是以有不少学生是亲戚、故交，甚至是堂兄弟、叔侄。

平日里大家各自忙着学习，又有自己年龄相仿的同窗相伴，虽有鹞子群互发消息，但很少有机会见面。

尤其是最近学院加强了管理，每天都有人记录自己的行踪，为了减少麻烦，学生们也减少了晚上串门的时间。

是以。回家前等校车、搭乘校车的时间里，大家便习惯性的凑在一起亲切会谈。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学院的校车也是分男女的，等候校车的场地，也不在同一个地方。

若是德音堂和求索堂两处的学生汇作一处，想必更加热闹。

不多会儿，急着回家的学生们便都聚集到了一起，学院那辆超级拉风的校车也在几个壮硕男子的操作下，缓缓驶到门前。

众学生习惯性的排成队，井然有序的上了车。

人群中，长生也拎着个靛青色的包袱缓缓跟着队伍上车。

与往日不同，他今天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临座的好友与他聊天，他也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阿朔，你没事儿吧？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呢！”

邻座是个**岁的小胖子，长得肥壮可爱，说话也憨憨的，他并不与长生住在同一个宿舍，但却同是中年级‘春耕班’的同学，是同窗，两人的交情不错，看到崔令朔不似平日活泼，不禁担心的问道。

“呃？”

长生一扭头，正好看到小胖子肥嘟嘟的脸，足足愣了几息，他才反应过来，笑着说道：“无事，阿辰无须担心。”

说话间，校车已经出了学院，走了半条街便来到荣寿堂的大门前。

长生的脸正好对着车窗，忙笑道：“哎呀，我到家了，待明日回校的时候，咱们再聊哈！”

说着，也不等小胖子回应，他便拎起小包袱，飞快的赶到门边，在跟车护卫的搀扶下下了车。

护卫直接将长生交给了崔家的门房，等门房的小管事在校车登记簿上签了名，这才放心的返回校车，然后校车缓缓启动，朝另一条巷子驶去。

“哦，好，阿朔，明日见！”小胖子坐在窗边，眼睛一直跟着长生的背影，长生下车后，他直接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卖力朝长生挥着小肉巴掌。

“阿辰，明天见！”

长生手里的包袱已经被机灵的小厮接了去，他忙用力挥挥手，目送校车离去。

随后，门房的小管事亲自护送长生进了院子。

“阿姊呢？她回来了吗？”

别看长生年纪不大、个头不高，但小家伙颇有气势，缓步走在几个躬身服侍的大人跟前，竟没有半分的违和感。

“好叫大郎知道，大娘还没有回来呢。”管事跟在长生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刻意缩小了自己的步子，时刻保持与小主人间的距离。

“哦，那你们留好人等着阿姊，没准儿阿姊一会儿就回来了！”

因为要避嫌，男女校车分别从两个校门出发，再加上女孩子比较讲究，集合的时候就会慢上一些，所以灵犀和长生极少有机会能同时到家。

长生小大人的吩咐着。

“是，大郎放心。门房留了人的。”管事弓着身子，连连点头。

走了两步，长生又问：“对了，阿娘在家吗？”

管事答：“在！”至少他没看到夫人出门。

管事一直把长生送到了中庭。再往后就属于后宅了，那里就不是他一个成年男子能进入的地方了。

而这时，长生的书童和丫鬟们早早的侯在了中庭的回廊处，他们齐齐跟长生见礼。

行完礼，一个健壮的粗婢从小厮手里接过包袱，书童则从袖袋里摸出一个荷包顺手塞给那管事，顺便还用眼睛挑了挑跟着管事的那几个小厮。

管事会意，这是大郎（或是夫人）赏给他们几人的，待下去后，这袋子钱分给其它几个一些。

当然。具体分多少。还是由他这个头儿说了算。

管事身后的几个小厮也明白这个意思。他们脸上纷纷露出喜色。主人向来大方呀，饶是有管事分去大半，落到他们每人手里也足足有几十文呢。要知道他们一个月的月例才不过三四百文钱呐。

管事等几人赶忙向长生躬身谢赏。

对此，长生并不在意，他随意的摆摆手，然后直接抬步进了中庭，上了早就备好的奚车，一路朝葳蕤院行进。

葳蕤院的堂屋里，萧南刚刚从厨房出来，今天灵犀和长生要回来，按照惯例，萧南都会亲手做两个菜犒劳他们。

今儿做的是香橙虾仁儿和浑羊子鹅。

香橙虾仁儿好做。只需将虾仁和作料放在挖空雕好花边儿的香橙碗里，然后上甑蒸即可。且将整只橙子切好、挖空、雕花等工序，都有厨娘来做，真正让萧南做的工序还真不多。

不过，浑羊子鹅就比较费时间了，这是彼时的一道名菜，做法有些麻烦——

即选取肥鹅一只，破腹、将内脏取出，填入肉、糯米饭，然后用五味调和；

再取羊一只，依旧破腹、取出内脏，将处理好的鹅塞进羊腹中，然后把羊腹切口缝好，最后将整只羊烹饪。

待熟透后，去掉羊肉，专门吃鹅。

这道菜放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物资匮乏的古代，就有些过于奢靡了，所以只在贵族权宦人家流行。

就是崔家，也不是经常做这道菜的。

萧南想着孩子们辛苦了十来天，虽然她知道学院饭堂的伙食也不差，但终归是做母亲的，她还是一心想着给孩子们补一补。

亲手将料馅调好，又亲眼看着整只羊被架在火上，萧南反复叮嘱厨娘们看好火候，这才离开了厨房。

坐在榻上，萧南接过茶汤，轻啜两口，问道：“时辰不完了，灵犀和长生怎么还不回来？”

玉簪还没有开口答话，门外廊庑下的小丫鬟已经扬声通传：“夫人，大郎回来了！”

萧南不禁笑了出来，“呵呵，还真是不经念叨呢。长生，还不赶紧进来！”

“是，阿娘！”

进了葳蕤院，行至廊庑下，原该放松的长生，仍挺着个小胸脯，迈着四方步，颇有架势的踱了过来。

不过当他听到阿娘声音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伐，进了门，端正的行了礼：“阿娘，儿回来了！”

萧南看到儿子仍是一派小学究的样子，不禁无奈的摇摇头，唉，这小子，年纪越大越不可爱了，前两年她逗弄一番，儿子还能露出些稚童的模样。

但现在，不管她怎么逗弄、诱哄甚至是说教，这小子都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温吞模样，仪态举止什么的更是规范得可以媲美礼仪教科书。

“过来，让阿娘看看你瘦了没有~~”

无力的叹了口气，萧南又扬起一抹笑，冲着儿子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长生的额角抽搐了几下，吐槽道：拜托，阿娘，咱们前日才见过的，当时您还把我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我是胖是瘦，您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会儿又问？

ps：继续调整思路中，争取尽快完结，(*^__^*)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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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丧讯

“阿娘，您前日不是已经见过——”

长生慢吞吞的挪到萧南身边，嘴里小声的嘀咕着。

萧南故作没听到儿子的抱怨，向前探了探身子，一把把儿子揪到自己怀里，从头发、脸蛋儿、脖子、胳膊、爪子……若不是长生死活揪着腰带，萧南都要一路摸到脚丫子了。

“阿娘，儿、儿今年已经八岁了，”是大孩子了，好不好，您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呀。

长生红着脸，让阿娘一通‘乱摸’，他觉得自己的头上都要冒烟了。

不过，他的理智还在，后半句的吐槽硬是咽了回去。

没办法呀，有了之前惨痛的经历，长生知道，若是他‘胆敢’抗议，迎接他的将是更猛烈的揉搓，没准儿，他那个无良的阿娘还会直接脱了他的裤子，亲自检查呢。

真若是发展到那一步，他、他堂堂崔家大郎还有什么脸面出现在众奴仆面前？！

萧南丢给儿子一个白眼，继续捏着他犹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满不在乎的说道：“那有什么，你就是长到八十岁，那也是我的儿子。”

做娘的摸摸儿子还犯法了？

再说了，儿子一天天的长大，不趁着他小时候多摸两把，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阿娘~~”

长生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要被揉红了，他不敢反抗，又确定自己说不过阿娘，情急之下，他赶忙转移话题，“对了，阿娘，我有一事要与您说！”

“哦，什么事？”

萧南的手停了下来，将儿子揽入怀中，就像他小时候一样。轻轻用手拍着他的背脊，关切的问道：“可是学院有什么事儿？还是课业上有什么问题？”

太好了，阿娘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其它的事情上了，虽然被阿娘这样抱着，长生很是别扭，但心中还是为自己的急智雀跃了一把。

他简单的将郑平的要求说了说，然后道：“阿娘，儿听郑十九的意思。他非常想上那个什么新课，只可惜他年纪不够，所以——”

萧南听了这话，眼神闪烁了下。暗道：靠，这小子，原想着再给你个机会，没想到你自己硬是要往坑里跳呀。

既是这样，那就别怪我们夫妇心狠手辣了。

崔幼伯猜得没错，萧南收到他的计划书，准备施行的时候，又心软了，故意将参加新课程的学生年级调高了一岁。

要知道。按照学院的规定，高年级学生的年龄范围是在十三至十六岁之间，若是直接给高年级开放新课程，郑平绝对符合要求呢。

而她以十四岁为界限，卡得就是郑十九。

“他真的想去？”

萧南心情有些复杂，再次确认道。

长生用力点点头，“嗯。没错，这两日他天天来找我抱怨，今日更是将这件事上升到了什么‘士族庶族的荣耀’上来。”

长生一边说，一边摇头，似是很不认同郑平的行径，“阿娘，不是儿抱怨，郑十九对新课程异常热衷。若是再不如他的意。他可能会煽动更多的学生，然后一起向学院‘建言’呢。”

积微学院有校报，且崇尚言论自由，所以，时常有学生在校报上发表一些措辞激烈的文章，比如点评时政、吐槽学院等等等等。

虽然这年头的学生牢记‘尊师重道’。不敢直接朝夫子开炮，但他们会将炮火直指学院的某些规定。

而学院的规定基本上都是萧南制定的，对校规不满，也就是变相的对萧校长不满呀。

作为儿子，长生可不想有人对亲娘有意见。

萧南却淡淡一笑，她既然允许学院的学生可以畅所欲言，那就不担心有人言语攻击学院或是她这个校长。

而那个郑平，那就更简单了，说实话她不怕他闹腾，反而担心他有贼心没贼胆呢。

只要他闹了，萧南就有办法收拾他。

“放心吧，他不敢的，”除非他不想在积微学院待下去。

萧南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发髻，柔声说道。

长生抬起头，疑惑的看着萧南，发表不同意见：“阿娘，这次与往常不同，儿觉得郑十九未必会就此罢休呢。”

“嗯，这个我相信。”

萧南知道，对于郑平这个年纪的半大男孩来而说，正是好奇心旺盛、叛逆心理渐强的年纪，有些事，越是不让他们做，他们非要做不可。

更不用说每天都有人在他耳边反复提醒：这件事有多好玩儿，这件事有多刺激，你不来玩儿，简直就是太可惜了。

还有呀，这么新奇的事儿你都不能参与，你简直弱爆了，有木有？

若是提醒他的人中有他最看不起的人，他所受到的刺激就更大了。

在这种刺激下，郑平极有可能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

萧南沉吟片刻，道：“不过，新课程的规定是征询了诸多夫子、家长的意见后制定的，一旦定了，再无更改的可能，任何人都要遵循。”

说着，萧南捏着儿子的肥下巴，母子对视，郑重的说：“包括你和你阿姊，明白吗？”

长生点点头，他倒没觉得阿娘这么说是不疼他们了。

没规矩不成方圆，学院的校规既然制定了，那就要执行。

若是今日因着什么原因破了例，那以后，所谓的校规将会成为一纸空文。

毕竟京城什么都不缺，更不缺权贵或是姻亲。

而他作为萧校长的儿子，更该以身作则，不做让阿娘为难的事儿。

“阿娘，儿明白了，明日回去后，儿便与郑十九说清楚！”

萧南见儿子说得认真，知道他是真明白自己的用心，不禁又露出笑容，揉搓着他的小脸，道：“阿娘早就知道，咱们长生最乖巧了！”

正说着，灵犀一脚迈了进来。听了萧南的话，不禁嘟起嘴，撒娇道：“阿娘，长生最乖，那灵犀呢？灵犀不乖？”

随着年岁渐长，灵犀越来越有世家女的范儿。

不过，那是在人前，这不。刚进了家门，她就原形毕露了，快步奔到萧南身边，拉起母亲的一只手。用力摇着。

早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刹，萧南脸上的笑容便收也收不住，她故意微微晃动身子，装作被女儿摇来晃去的样子，无奈的说道：“好好好，我家灵犀也是最乖的孩子！来来，让阿娘瞧瞧，咱们家大娘是不是又长高了？”

一边说着，萧南一边将女儿拉近怀里。

“阿娘。我、我去看看阿弟和阿妹吧！”

萧南的怀抱就这么大，之前已经坐了个长生，如今再加上灵犀就有些拥挤。长生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却怎么都躲不开，干脆直接站起来，红着小脸喊了一嗓子，然后麻溜的朝四胞胎的厢房跑去。

“哈哈~”

长生还没跑几步。就听到身后响起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的大笑声。

“……阿娘，阿弟害羞了呢！”

灵犀笑得左摇右摆，最后捂着肚子倒在萧南的怀里。

“是呀，咱们长生是大孩子了呢。”

萧南也笑得前仰后合，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她最欢乐的时光。

这种欢乐一直延续到傍晚，两只大的加上四胞胎，再有阿嫮、长顺两个相伴。几个孩子在堂屋里玩闹成了一片。

看着滚在一起的几个小豆丁，萧南的嘴就没有合上过。

直到天黑了，萧南哄着几个孩子去睡觉，她的嘴角还是上扬的。

将孩子们都打发回去，萧南一个人回到了寝室。雨水、小暑等新提拔上来的一等丫鬟则规矩的守在正寝室外的隔间里，等候主人的吩咐。

萧南关上门。放下帐幔，然后直接闪进了新桃源。

桃源里，已不再是一片混沌和荒芜，大片的黑土地整齐的开垦成了农田，田间的作物也已经发芽。

田地另一侧，则有一台耕地机忙碌着，而操纵耕地机的不是别人，正是许久不见的肖义。

那日萧南与器灵达成一致后，便想去找肖义借耕种机械。当时她的计划是抽空亲自去趟小渔村，然后寻肖义谈判。

器灵探知了她的心思后，就得意的说：“哪里需要你亲自去？我直接设置一个坐标点不就好了？”

萧南惊喜道：“你现在还能设置坐标点？”她以为那些功能都随着旧桃源的消失而消失了呢。

“当然，那本来就是我用法力弄出来的，现在不过是重新设置一个，又有何难？”

器灵没告诉萧南的是，所谓坐标点，不过是他设置的一个简单传送阵，而且他也需要东海的灵气修炼。所以，才会如此积极。

不过，萧南还是很高兴，因为当她借由坐标点出现在太仓岛，肖义看到她的时候，简直吓坏了，那表情，萧南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开心——叛徒，你也有今日呀。

因为有所忌惮，肖义非常爽快的答应将机械归还给萧南，顺便还积极的表示，他愿意帮忙在桃源里为主人耕种。

肖义在害怕什么，萧南当然知道，无非是看到桃源回来了，担心放在桃源里的生化人控制系统也回来，她会加倍惩罚它们罢了。

其实，肖义完全不用担心，此桃源非彼桃源，旧桃源里的东西全部消失了，而且就算是萧南再遇到小七，她也无法换到能控制它们几个生化人的控制系统了。

对此，萧南并不准备告诉肖义，让他们几个来给自己做免费劳力，岂不是更好。

至于以后、呃，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吧。

与肖义打了招呼，然后又巡视了一圈，萧南这才离开了桃源。

刚出来，萧南便听到外头有响动，她扬声问道：“什么事儿？”

玉簪有些惊慌的回道：“夫人，不好了，杨家老夫人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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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伤逝（一）

唰——

门板被打开，萧南脸色有些惨白的出现在门口，颤声问道：“谁？谁殁了？”

玉簪不敢直视萧南的眼睛，她半低着头，缓缓道：“夫人，方才杨家来报丧，杨家太夫人殁了！”

嘭~~

萧南的身子软软的靠在了门框上，不敢置信的喃呢：“什么？竟是真的？姑祖母她、她真的去了？”

早在萧南的身子歪斜的那一刻，玉簪便冲到了她身边，一把扶住她的身子，连声劝慰道：“夫人，婢子知道您素来敬重杨太夫人，但老人家已经去了，您、您要节哀呀~”

杨太夫人，也就是前朝萧皇后，萧南的嫡亲姑祖母，一位享尽尊荣、又历经坎坷的女子，一个对晚辈极爱护的慈爱长辈，她、她竟去了？

萧南心慌得厉害，她想伸手去按住狂跳的心脏，却发现手上竟没有半分力气。

“夫人，夫人，您先坐下来歇息一下吧！”

玉簪见萧南的脸色不好，赶忙跟雨水几个使了个眼色，雨水会意，飞快的赶到近前，扶起萧南另一侧的胳膊，与玉簪一起，将萧南搀回寝室，扶着她上了壶门大炕。

“我、我没事，”

萧南坐在炕上，许是身体有了依靠，她慌乱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缓缓推开两个丫鬟的搀扶。

忽然间，萧南似是想到了什么，抓住玉簪的袖子迭声问道：“对了，祖父那儿可好？祖宅那里没有什么消息吧？”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的时候，姑祖母刚刚去世没多久，祖父和祖母也相继离世。

接着便是萧家人集体丁忧，萧驸马和承继国公爵位的萧博更是直接守了六年的孝。

而就在那时。朝廷发生了一件关乎社稷的大事，萧家的男人们因为远离了政治中心，白白错失了良机，待大家守完孝返回朝堂的时候，诸事已经尘埃落定。

除了萧驸马，整个萧家竟再也没有人能进入中书，更不用说参加议事堂的小朝会了。

就此，萧家着实沉寂了一段时间呢。

可以说，萧皇后的亡故，是这一切的开始。

为了避免这个情况的发生。亦或将此事延后。萧南重生后。没少给萧家、杨家等亲近人家送桃源的果蔬。

为了给祖、父调理身体，她甚至悄悄将玉露掺进了酒水里，让他们饮用。

事实证明。萧南的努力没有白费，今生，萧老国公仕途虽一如前世那般起伏，但身体却一直很好，老人家都八十多岁了，还能撅着胡子在朝堂上吵架、挤兑人。足足比上辈子多活了七八年呢。

萧皇后的身体也非常好，几年前，她老人家还能骑马在乐游原遛上一圈。

就是半个月前，萧南去探望老人家的时候，她还一派悠闲的在暖房里照看她的宝贝牡丹。与萧南聊天时，也没有丝毫的不适。

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萧南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也理不清，不过她还是清晰的听到了玉簪的回答：“国公爷？他老人家很好呀。祖宅也没有什么事儿。对了，方才来报丧的人说，老国公、萧驸马和长公主都已经赶过去了，夫人，您、您看——”

“呼~~~”

萧南长长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沉声吩咐道：“取套干净的素服来，我要去杨家。”

“是！”

玉簪没有耽搁，立刻找出素服，与雨水几个一起服侍萧南更衣，重新梳妆。

外头已经宵禁，不过，这宵禁与法律一样，根本管不住真正的权贵们。

萧南头上顶着一品国夫人的头衔，本来身份就极尊贵。

且杨太夫人身份特殊，辈分也高，大半个京城的权贵们都听闻了她的丧讯，不少与萧家、杨家等几家相熟的人家，也都踩着夜色，纷纷赶赴杨家。

而这些权贵们大都聚居在少数的几个坊里，比如崔家所在的亲仁坊，便已经有好几家先后敲开坊门出了坊。

却说看守坊门的官吏们刚刚关上坊门，还不等回房休息，便又看到一架马车，车前挂着两个素净的灯笼，灯笼上写着大大的一个‘崔’字。

此时夜色渐浓，不到近前根本看不清来者为何，不过单看这灯笼，便已经有机灵的小吏猜到了车中之人是谁。

“敢问前头可是萧夫人？”

小吏快跑几步，赶到马车前，抱拳问道。

赶车的秦振轻轻‘吁’了一声，稳稳的将车停住，然后抱拳回礼道：“没错，车内正是我家夫人。今日——”

秦振正要说‘夫人要去杨家奔丧，还请小郎行个方便’，那小吏已经直接点头，“杨太夫人薨逝，卑职已经听闻，还请夫人节哀，卑职这就命人打开坊门，诸位，稍等片刻！”

说罢，那小吏扭头冲着同伴打了个手势。

那几人会意，一起来到坊门后，抬起厚重的门闩，然后将门打开。

“夫人请！”

几个小吏开完门，便退到了门两侧，微微欠身，恭送萧南出门。

萧南撩开车窗，露出半张脸，冲着打头的小吏微微颔首，“有劳诸位了！”

玉簪忙塞给跟车的婆子一个荷包，那婆子小跑两步来到那小吏面前，直接将轻飘飘的荷包塞进了他手里。

小吏熟稔的将荷包掩在袖子里，手指还顺势揉搓了下，咦，不是硬物，而是脆生生的纸。

是飞钱！

小吏心里暗喜，他就知道，这些贵妇们个个出手大方，他不过是态度恭敬些、动作积极些，便能得到丰厚的赏赐。啧啧，这买卖太值了。

其实小吏很聪明，他明白，即便自己不主动打开坊门。在那些贵妇们的纠缠下，他也要乖乖听话。可事情真发展到这一步，惹毛了她们，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左右都要开门，为何不积极一点，这样还能得个赏赐。若是哪位贵妇心情好，看他机灵，没准儿还能提拔他呢。

这不，萧夫人不就给了他们大把的赏钱。

“多谢夫人！”

小吏将荷包握得紧紧的，其它小吏见他的神情也知道赏钱不少。顿时心情大好。齐声喊道。

萧南没有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示意秦振继续赶路。

出了亲仁坊，拐上大道。街上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行人，车轱辘那‘咕噜咕噜’的响声分外清晰。

马车行驶得很快，不过两刻钟，便赶到了杨家。

杨家的大门外，已经聚集了好几辆马车，门前的拴马石上也拴着好几匹骏马。

门外负责迎来送往的小厮们已经换上了素服，满面悲戚的招呼来往的宾客。

萧南下了马车，便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他认得萧南。忙行礼道：“夫人，您来了！”

萧南抬头看了眼杨家的乌头门，沉声问道：“阿婆、阿婆她真的去了？”

管事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带着浓浓的鼻音回话：“好叫夫人知道，太夫人业已仙逝。”

萧南眼睛一热，压抑许久的泪水唰得流了出来。

管事忙道：“夫人节哀，太夫人去的很是安详，她、她老人家是在睡梦中离去的。”

无病无灾、寿终正寝，且老人家今年已经八十八岁的高龄了，放在平均寿命只有四五十岁的古代，绝对是老寿星，她的故去，绝对是喜丧呀。

萧南无力的点点头，喜丧，那也是丧呀。

管事头前带路，引着萧南进了灵堂。

堂内哭声一片，萧南在泪眼模糊中找到了萧家女眷的踪影，不禁快走几步，行至近前，低声问道：“阿娘，阿婆没事儿吧？”

萧南问得是她的嫡亲祖母，前世的记忆太深刻了，她真担心祖父、祖母也会离去。

长公主正拿着帕子拭泪，眼角的余光看到了萧南，正欲同她说话，不想就听到萧南的这句话。

她不禁皱了皱眉头，道：“你阿婆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前两天倒春寒，老人家受了些凉，如今天色又太晚，她才没有来杨家。”

萧南知道长公主误会了，忙解释道：“我、我不是乍闻姑祖母的事儿，担心阿翁和阿婆嘛。”

长公主借着低头的姿势，丢给萧南一个白眼，低声训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家里老人好，但这里是灵堂，有些话不许胡说！万一让外人听到了，还不定怎么——”

萧南讪讪：“我这不是只跟阿娘说说嘛，旁人我是断不会说的。”哎呀，真是想得太入神了，说话也不经大脑了，确实该骂。

“好了，别乱说了，先去给太夫人磕个头吧。老人家临走的时候还给你留了东西呢。”

长公主知道女儿有时候会犯点儿小二，不过，敲打一顿便能好，她拿帕子抵在鼻下，小声吩咐道。

“是！”

萧南又跟袁氏等几个嫂子们打了招呼，这才赶到了太夫人的正寝室。

老人家刚刚离去没多久，还没有小殓，所以人还在榻上放着，杨家的几个女眷都围在一旁。

萧南没有看别人，缓步行至榻前，看着那个似是睡着的老人，刚刚收住的眼泪又哗哗流了出来。

“阿婆，阿婆，您、您怎么就去了呢？”

跪坐在榻前，萧南双手捧着脸，呜呜的痛哭起来。

这一刻，萧南自己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在为杨太夫人的离世而悲痛，还是为了家人躲不开的命运而哀伤……

ps：今天是元宵加情人节哦，祝亲爱滴亲们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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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伤逝（二）

“萧夫人，切莫过于哀伤，您知道太夫人最不喜欢亲人悲悲戚戚的样子，”

萧南正无声的哭着，忽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她抬起头，眨了眨噙满泪水的眼睛，终于看清说话人的样子，她轻呼：“荣娘？”

荣娘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五官平常，长得极为富态，整日笑眯眯的，像个慈爱的长者。

不过因着杨太夫人的离去，她的脸上也满是哀戚之色，原本胖鼓鼓的脸颊没有半分血色，她扯了扯嘴角，浅笑着安慰萧南：“太夫人去之前，曾经特意叮嘱，倘或她哪日睡去后，家人们不要过于哀伤，丧事等一应事务皆要从简。”

其实，一个女人活到萧皇后这个份儿上，基本上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出身名门望族，却因出生在二月被认为不祥，小小年纪便寄养在堂叔、舅家，公主之尊却要务农劳作；

她温顺聪慧、知书达理，一朝飞入皇宫母仪天下，富贵荣耀已极，却又经历亡国灭家、丧夫丧子、颠沛流离之苦；

她宛若浮萍，在外漂浮十几载才终于返回故土，却已物是人非，自己也已步入暮年。

可以说，萧皇后这一生就像一部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她孤苦过、富贵过、哀痛过……但最后都归于了平静，正所谓繁华落尽，洗尽铅华，前朝萧皇后变成了整日含饴弄孙、醉心花草的杨家太夫人。

老人家经历了这么多悲欢离合，心中早已淡然如水，对于生死也早就看开了。

所以，她并不忌讳跟身边的人讨论身故之事，甚至，她还提前写下了遗嘱，将自己名下的产业，以及这些年来积攒的私房统统做了分割。

而萧南，也得了一件。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儿，而是老人家临终前最后扦插的一捧鲜花。

“这是太夫人留给夫人的，希望夫人不要过于辛劳，多留些时间给自己，切莫因为一些俗事而失了本心。”

荣娘是太夫人的贴身宫女，终身未嫁，一直陪着老人家，从突厥到长安。主仆相伴近三十年。荣娘最了解太夫人的心思，甚至比老人家的真正亲人还要了解几分。

她双手捧着一个古朴精致的兽面龙纹古铜觚走了过来，铜觚的大喇叭开口里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鲜花，萧南看得分明。那几支花儿分别是玉兰、海棠和牡丹。

玉兰、海棠、牡丹，寓意‘玉堂富贵’呀。

太夫人虽然让她淡泊些，不要总汲汲于俗物，但还是希望她能富贵满堂呀。

眼泪无声留下，耳边回想起之前向太夫人讨教插花技艺时，太夫人对她说的话：“如今插花，许多人讲究什么‘花九锡’，插花必用‘玉缸’‘甘泉’，其实不然。我曾听闻南朝时的一则趣事。‘子懋年七岁时，母阮淑媛尝病危骂，请僧行道。有献莲华供佛者，众僧以铜罂盛水，渍其茎，欲华不萎。’由此联想，是否用铜器插花效果更好呢。”

当时太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只精致的商觚，命人倒了些清泉水进去，然后将剪好的花枝一一插入商觚中，最后修出极雅致的花型。

而那觚用来实验的花枝，也确实如太夫人所猜测的那般，花枝上的花苞速开缓败，盛开的花朵鲜艳明亮，足足维持了好几日才花落。

萧南记得很清楚。那时的太夫人见到自己的猜测没有错，欢喜得像个孩子，并拉着萧南的手，一点点的教她各种扦插技巧。

彼时插花已经非常盛行，每到有名花盛开的季节，京中便会有各种各样的插花盛会。也渐渐形成了比较系统的插花技艺和手法。

太夫人刚才说的‘花九锡’，便是时下尊崇的一种插花程序。

‘九锡’也就是九个程序，包括：重顶帏（障风）、金错刀（裁剪）、甘泉（浸）、玉缸（贮）、雕文台座（安置）、画图、翻曲、美醑（欣赏）、新诗（咏）。

每一步都有严格的程序和要求，可以说，彼时的插花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打发休闲的游戏，更像是一场盛宴，因为插花后还要谱曲、咏诗、讴歌，最后还有美酒相贺，至此才算尽兴呢。

而杨太夫人并不拘泥于所谓的程序，她讲究随心，只要自己在插花过程中享受到了乐趣，那便是最好的插花。

她也将这种想法灌输给了萧南，是以萧南插花的时候，也是很随意，全完就是一种身心的享受。

“……乔木是个有灵性的孩子，插花一道不过是小技，不过却能在其中感悟到不少道理，所以，阿婆希望，乔木能于闲暇之时，静下心来，尽情享受自然之道带来的乐趣……”

耳边太夫人的话言犹在耳，萧南眼中的泪水滚涌而出，她伸手接过那觚插花，滚烫的泪滴一颗颗洒落在半开的花苞上……

杨太夫人去了，杨家人严格按照古礼，一步步的进行着丧礼。

第三日上午，在杨家与萧家人的共同努力下，杨太夫人的灵堂正式布置完毕，一切丧葬物什也都准备妥当。

亲眷按班次在灵堂哭灵，僧道等也都纷纷就绪，念经的念经、敲木鱼的敲木鱼，在一片香烛缭绕中，整个丧礼显得格外肃穆、庄重。

杨太夫人身份特殊，这二十年来，她虽然深居简出，几乎在京城权贵圈绝迹，但谁也不会忘了她的存在，更不会忘了她的另一个身份——前朝皇后。

当今圣人也没有忘记，接到杨政道递上来的折子后，圣人沉默片刻，便亲笔给萧皇后定了谥号——愍。

这是个不褒不贬带有同**彩的中性谥号，与其夫的‘炀帝’谥号相比，足见萧皇后并不是后世某些野史、话本里所说的‘萧美娘’，而是一个可以称得上贤后的女子。

只是夫君不成器，她受了连累罢了。

随后，圣人下旨，准萧皇后以皇后之礼下葬扬州，与其夫合葬。

有了明确的圣旨，礼部也跟着忙碌起来，愍皇后萧氏的葬礼也就分外的郑重。

萧南跟着长公主，亲自经历了整个丧礼。

最后，杨政道扶着萧皇后的灵柩，亲往扬州。

而萧老国公不顾子孙的劝说，硬是拖着老迈的身子，送亲姐最后一程，一起前往扬州。

萧南听闻消息，心急得不得了，不过却也没有办法，萧驸马和长公主的劝说，老国公都听不进去，更不用说她一个外嫁的孙女了。

无奈之下，萧南只得杀进桃源，咬牙跟器灵做交易，哀求也好、威胁也罢，总算从器灵那儿弄来了几滴上好的玉露。

她偷偷将玉露交给老国公的贴身小厮，告诉他，这是从海外求来的上好补药，老国公但凡有个不妥，命他赶紧兑了清水给老人家服下。

那小厮见萧南说得郑重，又知道这位夫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立时点头如捣蒜，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照看老国公，也定会按照夫人的话行事。

萧南犹不放心，又与父母商量了一通，由长公主出面，去皇宫跟皇帝借了两个医术极好的御医派给老国公，并随车带了不少珍贵的药材。

像人参这种吊命的良药，萧南更是准备了一根桃源繁育、足有千年的极品老参。

玉露、御医还有药材，萧南把能准备的全都准备了，若是这样还不能留住祖父的命，她、她也只能认命了。

萧国公和杨政道走了，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而萧南也开始了忙碌的生活。

不过姑祖母去了，萧南作为嫡亲侄孙女儿还是要守孝，孝期不长，六个月的小功。

所以，平日里，萧南除了偶尔去学院外，几乎闭门不出，各项社交活动也都停止了。

连带着，她错过了李荣嫡长子的弥月宴，错过了几位公主的赏花宴、赛诗会，也错过了四月初八的佛诞日……

对此萧南倒也没有什么遗憾，除了听闻李荣有了儿子的消息时，她有种怪异的感觉外，其它的盛会，她原也不甚在意。

相较于那些，萧南更在意儿女、父母以及不知能不能逃开命运的祖父母。

自萧老国公离京后，按照萧南的吩咐，老国公的几个侍从，几乎是三天一封信、两天一个小纸条的给京里发消息，详细告知老国公的身体情况。

老国公知道后，虽觉得麻烦，但也明白这是儿子、孙女的孝心，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权作不知道，任由那些侍从们紧张兮兮的围着自己、泄露自己的行踪。

而京里的萧老夫人，亦是萧南关注的重点，自从新桃源回来后，萧南便又开始了给京中相熟人家赠送果蔬。

理由是自己又买了一个山林，那里风水好、水土也好，种出来的果蔬味道也好，更巧的是，距离京城不远，所以运送起来很是便宜。

那些人家听了萧南的话并不以为然，不过，人家巴巴的送东西来，也是好意，他们自是不能辜负了萧南的心意。一番致谢后，便都笑纳了。

做完这件事，萧南送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做得已经够多了，有些事应该不会再发生了吧。

但，人算不如天算，这天，萧南又收到了一则丧讯——

“平阳大长公主薨了……”

ps：一更，那啥，之前某萨曾说过，文中糅合了一些唐朝中后期的事儿，所以花九锡什么的、南史什么的，全都是浮云，大家无需在意，(*^__^*)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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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伤逝（三）

ps：

汗，刚发现，上一章的章节序号写错了，上章应该是375章，这章才是376章，明日找编编改过来，亲们不要误会啦哈。

“锵锵，节哀！”

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讽刺，一个月前，柴玖娘刚与萧南说了‘节哀’，如今又变成萧南来劝慰柴玖娘。

“……我、我没事！”

柴玖娘红着眼睛，嗓子因连日的哭喊早已嘶哑不堪，她拿帕子擦了擦眼泪，低声道：“阿婆、阿婆这是喜丧，呜呜，阿婆走的时候很是安详。”

与杨太夫人一样，平阳大长公主也是八十多岁的高龄，且无疾而终，亦是喜丧。

但柴玖娘和萧南的想法一样，喜丧也是丧，是至亲骨肉的永别，哪怕心中无数次的如此劝慰自己，她仍是忍不住的哀伤与心痛。

萧南很能理解柴玖娘的心情，知道对于失去亲人的人来说，什么样的劝慰之词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节哀，如何节哀？

萧南抿着唇，轻轻抚着柴玖娘的手背，无声的安抚着她。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柴玖娘才抽搭着鼻子说：“对了，阿婆临去前，有样东西要我转交给你。说这是当年崔老夫人赠与她的，如今她要走了，那件东西也该归还崔家了！”

说罢，柴玖娘冲着身侧的侍婢使了个眼色，那侍婢会意，转身去了里间。

“什么东西？”

萧南好奇的问道。

柴玖娘摇摇头，“匣子上着锁。我也不知道。”

说话间，侍婢已经捧着个紫檀螺钿扁方匣子走了过来，双手捧给萧南。

而柴玖娘则从袖带里取出一枚铜质钥匙，“喏。这是阿婆临终前特意交给我的，她虽没有多说，但应该是这个匣子的钥匙。”

很显然，两样东西是分开交给柴玖娘的。

萧南更加纳闷了，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这般神秘？

不过，依着礼数，她并没有当着柴玖娘的面儿将匣子打开，而是让玉簪将匣子和钥匙都一起收好。

“咦，阿团呢？”

萧南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柴玖娘的宝贝儿子。便低声问道。

柴玖娘拿帕子擤了擤鼻涕。带着浓厚的鼻音道：“阿婆曾说过，她若身故，一切丧事都要从简。老人家还说。灵堂上阴气太重，阿团还小，叮嘱我，切不可为了些许孝名而误了孩子，所以，我命乳母带着阿团在家呢。”

萧南的眸光闪烁了下，她从柴玖娘的几句话中已经听出了些许端倪，看来，平阳大长公主与杨太夫人一样，预感到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所以提前做好了诸多安排。

唯一与杨太夫人不同的是，平阳大长公主不是睡梦离去的，而是在花园散步时，一个不留神，老人家一头栽倒在地上，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虽是无病无灾，却也又意外之嫌呀。

而且，如果萧南没有猜错的话，对于柴家在西北军中的诸多势力，平阳大长公主也定有安排。

接下来的事实告诉萧南，她猜得没错，大长公主确实做了诸多安排，不过，并不是私下里的秘密安排，而是直接放到了明处。

大长公主身故后的当日，柴哲威便上了折子，一是禀报自家母亲的丧事，二是辞去一切官职丁忧，最后，他还代母将柴家收藏的兵书、舆图以及大长公主夫妇统军多年来的一些笔记、手书，统统进献给圣人。

这是一个信号，代表着柴家将彻底退出军界。

圣人对此心知肚明，是以，接到柴哲威的折子后，次日便召见了他。

君臣二人在立政殿私谈了好久，彼此说了许多推心置腹的话。

柴哲威更是匍匐在地、声泪俱下，直言柴家出了柴令武这样的不孝子孙，竟为了一己私利而罔顾国家社稷，实在是不忠不孝之徒。

柴家也无颜再领军中事务，是以，他表示，待他丁忧后也不想再入仕途，只想完成大长公主的遗愿——畅游大唐山水，亲自感悟天朝的壮哉山河。

至于儿孙，上有圣人照拂，另有谯国公的爵位，向来也不会过得太差。

听了柴哲威这一番话，圣人彻底放下心来，知道柴家这是真的要退下来了，心中甚是欣慰。

欣慰之余，圣人又觉得柴家可怜，唉，算起来，他与柴哲威还是嫡亲的表兄弟呢，看着表兄年近六旬，却平白受了其弟的连累，如今人也老了近十岁，圣人不禁心生不忍。

长叹一声，圣人安慰柴哲威，让他节哀，守完孝，他愿意云游四海便去云游，他的子孙自有皇帝这个表叔关照。

随后，圣人又想到他抄了柴令武的家，如今巴陵和柴令武一家子都住在柴哲威家里，柴哲威原就一大家子，再加上弟弟一家，宅院多少有些窄仄。

圣人便格外开恩，将抄没公主府赐还给柴令武一家，不过圣人特别说明，这是看在大长公主和柴哲威的面子上，让柴令武夫妇以后谨慎行事，倘或再有什么不法之举，那时就不是抄没家产那么简单了。

最后，圣人下旨，恩准大长公主以皇后之礼安葬，且陪葬在昭陵。

于是礼部再次忙碌起来，与柴家一起置办大长公主的丧事。

待大长公主出殡之时，圣人亲往送葬，做足了孝顺侄儿的模样，引得一干宗室感动不已——呜呜，圣人还是那个宽厚仁慈的明君呀，还是那个会关照自家人的好大郎呀！

又足足过了一个多月，大长公主的丧事才算彻底办完。

萧老国公也从扬州回来了，萧南听到消息。立刻带着几个孩子赶回萧家。

看到老国公虽满面风霜，但精神还好，身体也无恙，萧南还不放心。又悄悄请来两位御医仔细问询。

御医早就听说过齐国夫人的大名，也隐约听说，长公主把他们请来，正是听了齐国夫人的建议，知道这位夫人是真心惦记祖父，便知无不言的将一路上的情况详细的告诉了她。

什么每隔两日便会给老国公诊脉啦，什么每逢天气微变时便给老国公煎一些温和的补药啦，什么……反正御医将自己能做的统统做了一遍，最后表示，“萧国公的身体并不什么不妥。”

当然。出于医生谨慎的性格。他还是补了一句。“不过，老人家毕竟有了春秋，生老病死乃是自然之道。有时即便无病无灾，人的脏器老化后也会——”

剩下的话他没说，相信萧夫人能明白。毕竟崔家老夫人、杨家太夫人都是无疾而终的，也就是自然老死的。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隐晦莫名的光，点点头，“我明白，有劳两位了！”

微微欠身行了个谢礼，萧南又命人奉上了丰厚的酬金，过去两三个月里，人家不远千里的一路照料老国公。确实辛苦了。

两位御医早就听说萧夫人出手阔绰，收到谢礼后，还是忍不住惊喜了一把：啧啧，这也太丰厚了吧，满满一大车的财物，足够他们一家用上三五个月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两位御医不但吃了人家萧南的、还拿了不少，是以，他们并不吝于帮萧南扬名——齐国夫人纯孝呀，都出嫁为人妇了，还一心为祖父、祖母考虑，真是难得的孝妇、贤妇！

回到宫里，两位御医向皇帝复命的时候，又不着痕迹的夸了夸齐国夫人。

圣人刚刚从柴家拿回了一大堆东西，又得到了柴哲威的变相保证，心里正高兴着。

忽听到御医的回禀，不禁想起了远在鄯州的崔幼伯。

紧接着又想到了崔幼伯一介文臣，不但守住了湟水，还揪出了混在朝中的几个奸细，最后还辅助李去病剿灭了三四百的西突厥逆贼……细算起来，竟接连立了好几个功劳呢。

圣人最近多留了些心思在后宫，一时疏忽了政务，便忘了嘉奖崔幼伯。

如今听了御医的话，忍不住想起这些，心中不免有些愧疚：唉，他怎么把肃纯这个大功臣给忘了呢。

次日，圣人下旨，宣崔泽入宫。

崔泽早已守完了孝，最近一段时间正想办法起复，他是在宰相的位子上丁忧的，起复也就不能似普通官员那般单靠吏部，而是要靠议事堂的几位大佬帮忙。

这几日，崔泽正欲寻与他交情颇深的韩瑗吃酒，好让他帮忙在圣人面前提醒一二。崔泽还没有动静呢，圣人便宣他进宫了。

崔泽上午进了太极宫，中午回来的时候，便拿着圣人封他为正二品侍中的旨意。

崔泽虽力求镇定，但心中却惊喜万分，他，终于重回议事堂，再任宰相了。

一时间，沉寂许久的崔家车水马龙，热闹异常。

而崔家的喜事不止于此，圣人又下了一道旨意，封崔幼伯嫡长女崔灵犀为正五品的县君。

萧南懵了，这、这又是个什么状况？

不过，当萧南领着灵犀去宫里谢恩的时候，皇后‘无意间’透了一句，圣人之所以封赏崔氏女，主要是崔幼伯的缘故。

那一刻，萧南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封妻荫子，当日她对崔幼伯的期许，他竟全都做到了，而且还做得这么好，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和孩子们以后真要靠这个男人了？

不管怎么说，灵犀能得封郡君是喜事，萧南虽守着孝，但还是在家中请了几个相熟的好友一起吃了顿饭。

然而福祸相依，崔家的喜气还没有散尽，萧家便又传来丧讯：萧老国公殁了！

ps：久违的二更，嘿嘿，谢谢亲们的支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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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无暇

不管萧南做了多少努力，命运的转轮依然朝着它既定的方向转动着。

刚接到消息的时候，萧南正在家里把玩着平阳大长公主归还的那件宝贝。

匣子放着的是一块精致的环状玉佩，玉质细腻通透，窝在手中有种温热舒适的感觉，萧南认出这是极难得的暖玉。

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萧南握着这玉佩的时候，心情变得格外平静，哪怕是听说武氏在内院四处活动的时候，她也没有半分气恼。

萧南曾猜测，这暖玉莫不是有安神凝心的效用？

为了解惑，她特意找来相熟的太医，那太医拿着玉佩反复看了看，最后郑重的说：“此物不凡，除了可以清心凝神外，还可以验毒。”

萧南惊喜过望，颤声道：“可以验毒？什么样的毒都可以？”

太医上了年纪，须发皆白，他早些年在民间四处行医，除了医术精湛外，见识也多。

白胡子太医点点头，旋即又怕把话说得太满，忙又补充道：“我当年在西南行医时，曾在某户人家见过此类玉饰，那玉饰便能辨认出许多种毒，有几样是当地特有的稀罕毒物，就是老朽也一时辨认不出，竟都让这玉饰验了出来……我看此物与那玉饰的玉质相似，只是不知能否具有那般神奇的功效了。”

萧南嘴角抽动了下，她就知道，这些大夫说话的时候，都喜欢含含糊糊的，唯恐把话说得太绝对了，会负什么责任。

好吧，太医不敢确定，那她就试试吧。

送走了太医，萧南便悄悄命玉莲准备了些毒药，像什么鹤顶红、蝮蛇胆、砒霜、千机等彼时流行的杀人利器，萧南统统试了一遍，这玉环竟全都辨认了出来。

接着，萧南又让玉莲去西市偷偷采买了一些外邦特有的毒物，玉莲通晓药理，且人也能干，她不但按照萧南的要求弄了不少‘好药’，还另外弄来了蒙汗药、迷幻药、迷情散之类的药物。

萧南小心的逐一试过，惊喜的发现，这玉环竟连极不易让人察觉的迷情散都能验得出来。

宝物呀，这绝对是宝物呀，关键时候，能救人一命呢。

难怪大长公主会这般郑重的归还。

虽然不知崔老夫人为何会舍得将此物送给大长公主，但看崔家在新朝建立后的种种发迹，萧南大约也能猜出，崔老夫人没有做赔本买卖。

大长公主生性磊落豁达，当初接受了崔守贞的馈赠，且拥有宝物几十年，已觉得十分满足。

如今人要离去了，她也不想将崔家的东西当成柴家的传家宝，所以才会重新归还给了崔守贞的继承人，也算是全了她与崔守贞几十年的姐妹情。

萧南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大长公主的心意，佩服之余，立时决定将这玉佩当成荣寿堂的传家宝之一，待她亡故后，便传给她的嫡长媳妇，然后代代流传下去。

也让后世子孙知道先崔太夫人对崔家的贡献与恩情。

当然，萧南也没忘了写信告诉崔幼伯，毕竟这是崔家的宝物，不是她萧家的，她也没脸面将之窃为己有。

没过两日，崔幼伯便回了信，信中告诉萧南，此物由她保管。另外也叮嘱她，那些实验用的毒物定要稳妥处理了，家里的孩子多，万一不小心让孩子摸到了，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萧南见崔幼伯这般郑重的叮嘱，心里有些不满，难道在他崔幼伯眼中，自己就是个不知谨慎的蠢妇吗？

其实，萧南是误会崔幼伯了，他听闻萧南为了试验玉佩的功效，命人买了不少毒药，脑中瞬间想到了许多，甚至连什么阴谋论都出炉了。

还是那句话，崔幼伯绝对不允许家中有任何不确定的因素存在，不管什么事，都要办得妥妥当当，绝无一丝让人钻空子的可能。

更不用说，崔家还有个居心叵测的武五娘呢。

崔幼伯虽然在石三那儿打听了武五娘混入崔家的原因，但他仍觉得哪里不对劲，总觉得武五娘的出现，似乎还有什么隐情。

或许，她混入崔家，除了郭别驾的努力，还有其它人的指使。

崔幼伯这么怀疑，也不是凭空乱想，而是有根据的——最初武五娘回娘家时遭遇土匪，她为何不继续回京，而是转投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

这不科学。

要知道，武五娘当时并不是身无分文，她身上还有金银饰物的，单靠这些，她也能顺利的返回京城。

还有，崔幼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崔玉郎，自觉天下青年俊彦他至少能排前三名，他知道自己的魅力还没大到让武五娘这般算计的地步。

毕竟似他这样聪慧能干的世家子，京城不是没有，而以武五娘的条件，或许嫁不到比他更好的人家，但找个与武家条件差不多的夫君，也不是很难。

而且，武五娘嫁过去是当妻，不是做妾。

妻与妾，绝对是天差地别的存在呀。

这道理连崔幼伯这个大男人都知道，他就不信武五娘会真心不在乎。

可她偏就这么做了。

怎能不让崔幼伯起疑心。

当初把武五娘送到京城，除了借此引出郭继祖暗插在自己身的眼线外，崔幼伯也是抱着诈一诈另一个指使者的心思。

现在郭继祖的事儿了解了，崔幼伯又隐隐有些后悔，不该把武五娘弄回京城，这、这不是往家里塞了个定时炸弹嘛。

偏崔幼伯又不想萧南担心，所以才没有将这些隐情告诉她。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命人钉死了武五娘，与此同时，也隐晦的提醒萧南留心此人。

可惜的是，他们夫妻的默契度还在培养过程中，萧南非但没有领会到崔幼伯的暗示，反而产生了误会，这也就导致了，随后一件不大不小的祸事的发生。

不过，现在萧南统统顾不上了，她的祖父死了，祖母病重，她的心里满是对天命的无奈、以及失去亲人的伤痛。

缓缓将玉佩挂在腰间，萧南换了素服，卸下鬓间的银质花簪，直接奔赴萧家奔丧。

萧老国公是在与儿孙聊天时，忽然睡去的。

当时萧博还以为祖父是睡着了，正欲扶他去榻上休息，一接触到老人家的手腕时，才发现他的手竟有些冰凉。

萧博心里打了个突，鬼使神差的抬手放在老国公的鼻下，旋即似是被吓到了一般，整个人都跌坐在了地上，颤着声音结结巴巴的呼喊着：“阿、阿翁？阿翁？”

萧老国公自是不能回应他，仍是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只是头垂得低低的，胸脯没有半点起复。

萧驸马正亲手给父亲煎茶，是以不在茶室，忽听到萧博有些走掉的喊声，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手里的鎏金仙人驾鹤纹壶门座银茶罗罗筛‘嘭’的一声掉落在地上，罗筛里的茶叶碎末散落一地。

待萧南赶到的时候，萧家门房的下人们已经换了素服，面含悲戚的招呼来往宾客。

听着院内隐隐传出来的哭声，萧南的心跌落低谷，脚步有些踉跄的前往堂屋。

萧驸马和几个兄弟都穿着粗麻丧服，红着两只眼睛，安排着父亲的丧事。

而长公主等一干女眷，则分作两部分，一部分在灵堂哭灵，另一部分则守在萧老夫人榻前，以防老人家伤心过度，再有个什么万一。

萧南一步跨进灵堂，萧博正领着几个兄弟伏地痛哭，匆匆赶到的僧道等也都摆开了架势，但对于萧南来说，那些呜咽声也好、转铃木鱼声也罢，她统统听不到。

木木的走到棺椁前，萧南噗通跪倒在地，“阿翁~~”

……

萧禹是三朝元老，亦是宋国公，凌波阁二十四臣排行第九的肱骨之臣。他殁了，萧驸马照例给宫里上奏折报丧，顺便告知皇帝，萧家众出仕男丁齐齐丁忧。

而圣人呢，接到奏折后，微微叹了口气，最近两三月间，京中的丧讯一个接一个，那些曾经看着他长大的老人们也都渐渐离去。非-凡喵~＞▽＜整理

饶是他对萧禹没有太深的感情，乍闻老人家的丧讯，他也不禁生出几分伤感。

旋即，他又忍不住回想起自己还是太子的日子，恍惚间，在他与四郎相争最激烈的日子里，少数不附和四郎的权贵中便有宋国公这个耿直老汉呢。

萧家这老汉，嘴巴虽毒了些，脾气虽傲了些，但为人却不坏。他崇尚礼法，推崇嫡长，虽没有明确支持过太子，但也没有给太子扯过后腿。

回想到这些，圣人竟忽对这老汉生出几分好感，当下便命太常寺给萧禹拟定谥号。

太常博士的办事效率很高，没多久便拟了个‘贞肃’的美谥。

圣人想了想，觉得这个谥号倒也符合那老汉的为人行事，便应允了。

于是，很快便有内侍带着圣旨前来萧家宣旨，萧驸马一听圣人给了‘贞肃’的美谥，稍稍松了口气。‘贞’者，端正也；‘肃’者，刚德克就、执心决断者，都是上溢呀。

自家老子什么德行，萧驸马心知肚明，老人家的品性自是没话说，但也有些瑕疵，倘或先帝来平定，定不会轻易允了‘贞肃’这个谥号，‘贞’是一定的，但后一个字可能就不是什么好字了。

单为了这一桩，萧驸马也诚心实意的行礼跪谢圣人恩德。

谥号下来了，圣人又下旨恩赐萧老国公陪葬昭陵，萧家的葬礼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萧南是出嫁女，不能时常在萧家待着，但她还是将绝大多数的心思放在了娘家，至于荣寿堂也就无暇顾及了。

这一疏忽，便又出了些不和谐的事儿……

ps：谢谢蓝风风信子（3），弑玲珑（2）、rachelleung（1）亲的小粉红，谢谢女娲传人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o（n_n）o谢谢~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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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cosPlAY帝

“好了，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上路了，”

城门外的官道上，萧驸马一身麻衣孝服，形容憔悴，声音嘶哑的与长公主告辞：“娘子不要再送了，带着乔木、阿真他们先回去吧。”

长公主也一身素服，她是长公主，是君，按理不必为萧老国公服丧，但她与萧驸马夫妻感情甚笃，且为萧家育有儿女，所以为了夫君和儿女，她还是做足了礼数。

眼瞧着夫君脸上沾了些灰尘，长公主习惯性的拿着帕子帮他擦拭，嘴里道：“我没什么，就是郎君——”又是哭灵、又是送葬、又是伤心的，整个人都累坏了，人憔悴不堪，看着竟也似老了几岁，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这让长公主很是心疼，偏自家夫君是嫡长子，亲爹死了，不管是在礼法上，还是在个人感情上，萧驸马都必须‘哀毁骨立’，否则就有不孝的嫌疑。

哪怕长公主再心疼，她也不能说什么，更不好劝阻。

如今夫妻两个分别在即，长公主看着夫君憔悴、消瘦的面庞，她实在忍不住了，才说了这么半句。

萧驸马扯了扯嘴角，安抚道：“娘子放心，我无碍。倒是娘子，我离京后，家中事务就全都托付给您了。还请娘子保重，切莫累坏了身子。”

长公主眼中酸涩难忍，怎么办，夫君还没有走，她就开始舍不得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萧驸马和长公主这对老夫老妻的感情愈发好了，甜蜜得直逼新婚夫妇。

一想到又要有一两个月看不到夫君，她心里就空落落的。

萧国公去了，圣人开恩，许他陪葬昭陵，如今老人家的丧礼已过，萧驸马要领着几个弟弟和承继宋国公爵位的长子萧博，跟随太常寺与礼部的官员一起去昭陵。亲自护送老国公安葬。

朝廷的官员们走了，萧驸马还要将剩下的事儿全都弄完，然后才能回来。

这一前一后，最快也要一个月，若是慢的话，就不好说了。

“嗯，我知道，郎君也要保重身体呀。”

长公主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叮嘱道。

萧驸马点点头，然后又恳切的请求：“阿娘的身子不好，我们走后。还请娘子多多费心！”

萧家真的经不起第二场丧事了，萧驸马也承受不了这样的丧亲之痛，所以，类似的话，他今日已经不知说了多少遍。

就连萧南，也被萧驸马拎着耳朵交代了好几遍，这会儿见父亲又说起这事，站在一旁的萧南忙接口道，“阿耶放心。阿娘和我定会好好照看阿婆的。”

萧南做了那么多准备，祖父还是故去了，当时她多少有些沮丧，但紧接着她又打起了精神。

后世人不是常说吗，只要努力了，不管结果如何也不会留有遗憾。

她亦然！

所以，这次她定会好好照看祖母。除了天天派人去请安、送果蔬外，她要隔两天便亲去看看祖母。

即使祖母真的逃不开命运，好歹也让她能见到老人家的最后一面。

萧驸马转过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好，你祖母就交给你了！”

这话说得似有深意呀。

萧南故作听不懂，继续保证，“谨遵命！”

萧驸马见女儿一副傻兮兮的样子。额角微微抽搐，无奈的说道：“不过，也要注意分寸。你毕竟是出嫁女，总往娘家跑也不好。”

萧南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呃，阿耶也真是。她不是顺着他的话说嘛，这样也有错？

长公主见状，忙道：“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时辰不早了，礼部、太常的人还等着呢，郎君还是启程吧。”早去早回嘛。

萧博也过来提醒。

最后，长公主、萧南等又往前送了几十步，眼睁睁看着萧驸马率领的送葬队伍消失在官道上，母女几人这才回了马车。

“阿娘，您没事儿吧？要不要我回去帮您几天？”

萧南看着长公主疲惫的倚靠在车厢壁上，赶忙凑上前，捉起两个拳头帮她按摩肩膀。

长公主微微闭着眼睛，“我能有什么事儿？还要你回来帮忙？哼，你呀，还是先把你院子里的事儿弄干净了再说吧。”

萧南举起的拳头一顿，旋即又轻轻的落在长公主的肩膀上，她含糊道：“阿娘，我院子里好好的，哪有什么事儿呀。对了，您是不是要搬回祖宅？”

萧老夫人在开化坊的萧家祖宅，长公主既答应了萧驸马，估计要搬过去，这样才方便照顾婆母呀。

长公主睁开眼睛，瞪了萧南一眼，“你少转移话题，我问你，哪个武氏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听人说，崔小子还给她立了婚书？”

正头娘子好端端的，崔幼伯就敢弄个立了婚书的贵妾，这不是打脸吗。

偏她的傻女儿，居然还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不但让那姓武的贱人进了门，还任由她在崔家内院胡乱折腾。

萧南的眼神闪烁了下，其实，武氏这个话题，她真心不想提。

不过，见阿娘一副不肯轻易放过的模样，萧南还是忍着恶心、硬着头皮说道：“就、就那么回事儿呗。郎君说这人他还有用，所以就先送回家来。至于婚书，呵呵——”

萧南干巴巴的笑了两声，道：“贵妾也是妾，不过是个玩意儿，待我什么时候烦了，直接‘处置’了也就是了。”

长公主定定的看着她，只看得萧南心虚的转过头，这才缓声道：“哼，说得不错，等到动手的时候别心软就成。”

萧南是个什么脾性，崔幼伯明白，长公主这个亲娘更明白。

萧南讪笑的摸了摸鼻子，继续抡起拳头为长公主捶背，嘴硬的说道：“阿娘，我又不是烂好人，该下狠手的时候，我定不会心软的。那啥，这、这不是武氏刚回来嘛。她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我、我就是想下手，那要有恰当的理由呀！”

“哼，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儿？”

长公主原本想放过女儿的，一听这话，她又倏地坐直了身子，冷声道：“那我怎么听说，她整天拿着大把的钱在崔家乱撒。动不动就说这是崔小子给的，话里话外都在显摆她有多受宠、在鄯州有多体面？”

笨丫头，人家都已经行动了，你还傻呵呵的啥也不知道？

萧南扯了扯嘴角。道：“不过是想用钱收买几个帮她跑腿的人，那几个人，原就是崔家的家生奴，并不受我重用，就算被她拉拢过去，也翻不起什么浪来。阿娘，您放心吧，我好歹当了十年的家，这点儿信心还是有的。”

长公主盯着萧南看了一会儿。旋即又将身子靠回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轻声说着：“你明白就好！”

“阿娘心疼我，我自是明白的。”

萧南嘴里说着感谢的话，手上也没停，继续帮母亲按摩着。

萧南没有料到的是，就在此刻。她自认为‘翻不起大浪’的武五娘，正做着一件极有破坏力的事儿。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

……

又是一天清晨，报晓鼓刚刚响过，萧南便起来了。

梳洗一番，与四胞胎一起用了朝食，又看着他们玩闹了一会儿，她正欲去学院转一圈。然后再顺便去开化坊看看祖母，外头小丫鬟通传：“夫人，有天使！”

萧南愣了下，天使？皇帝怎么会派内侍来传旨？

最近她一直在守孝，除了灵犀被封为县君，她们母女进宫谢恩那件事外。她几乎再也没有接到宫里的旨意。

就是皇后，也照顾萧南守孝，接连数月未曾传召与她。若真有什么事相商，也是让皎皎私下里来传个话，根本不会郑重其事的派个‘天使’来。

萧南思索间，玉簪已经引着个内侍走了进来。

萧南见这人还不是外人，正是皇后身边得用的内侍，她忙起身问礼：“原来是黄内侍，可是宫里有什么要事？”

黄内侍先站着受了萧南的礼，然后一本正经的传达了皇帝的口谕，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皇帝要让她即可进宫。

宣完口谕，黄内侍脸上立刻堆出笑容，冲着萧南拱了拱手，“奴婢见过齐国夫人。”

萧南抬手虚扶了下，“黄内侍太客气了，来人，还不赶紧给黄内侍上茶。大清早就出来办差，黄内侍辛苦啦，只是不知什么事这般要紧？”

一边说着，萧南一边冲着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亲手给黄内侍捧了茶，递茶盏的时候，顺手塞给他一个精致的荷包。

黄内侍动作熟稔的将荷包捏在手里，里面的沙沙声让他很满意，压低声音道：“也没什么，就是圣人与皇后殿下商量事情，想顺便问问夫人罢了。”

商量的具体是什么事，黄内侍就不肯透漏了。

不过，萧南稍稍一想，也就猜到了：能让帝后郑重商量的事儿不过两件，第一立太子，第二给皎皎找婆家。

前者显然不可能，皇后虽然满心想促成此事，可皇帝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看来是皎皎的婚事有了着落。

萧南跟着黄内侍出了门，脸上不露声色，心里却默默盘算着。

不多会儿，萧南进了宫城，黄内侍一路引着她来到两仪殿，路过两仪殿的庭院时，她忽然看到三两个帐篷，以及十几个突厥人装扮的内侍。

看到这番场景，萧南额角一阵抽搐，看来传闻没有错，她的这位圣人舅舅，是个热爱cosplay事业的时尚达人呀……

ps：更新晚了，还请亲们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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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惊觉

萧南早就听说过，当今圣人喜欢角色扮演。

据说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便有这个爱好。

不过，那时有皇太后压制着，皇太子又忙，好容易有空闲了，也只能在兴庆宫的花园子里，找上几个内侍、侍卫陪他过个小瘾。

动静不大，也就没有闹到外头来。

再加上彼时民风开放，唱歌跳舞什么的都是高雅的娱乐活动。

皇帝可以亲自上阵跳‘大面’，大臣也能换上女装演一曲‘踏谣娘’，自君至臣都可以舞之蹈之，一起在宴集上嗨皮。皇太子在家里弄个cosplay，扮个突厥可汗、领军大将军什么的，也就没那么打眼了。

就是当年正与皇太子作对、处处找皇太子茬的魏王，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发难。

但近两年来，随着新君帝位的稳固，皇太后、一干贞观老臣的相继离世，圣人的某些本性就渐渐展露出来。

且许是压抑得太久了，装得太久了，圣人就如一座火山，忽然就爆发了出来。

先是因着西北战事，褫夺了几个勋爵人家的爵位，罢黜官员，弄得有一段时间内，朝中有些人心惶惶。

然后是过分的宠爱后宫，将皇太后明令赶出宫的绯儿弄了回来，还一路破格升为贵妃，堂堂皇后都要避其锋芒，不敢与之较量。

倘或绯儿生了皇子，那么接下来的局面将会更加严峻。

除此之外，圣人疏于朝政，重拾起他的老爱好，天天在宫里搞cosplay聚会。

起初，他还只是在禁苑弄一些小内侍、宫女之类的人陪他玩儿。

可时间久了，他便觉得这样不够热闹，他老人家玩儿得不尽兴，便直接将舞台从后宫搬到了前殿，干脆在两仪殿的院子里搭起了舞台。

要知道。两仪殿虽不是正式议政的地方，但先帝在时，也曾在此召见朝臣、处理政务，是个外臣可以进入的地方。

而圣人却在这里搭建起突厥人的帐篷，内侍们也都整日一身突厥胡服在宫里晃来晃去，那些护卫们更是办成了突厥可汗的亲卫。

至于皇帝陛下，则穿上了突厥可汗的衣物，三不五时的领着一群身着异服的属下。要么架起火堆烤肉吃酒，要么分作两队互相砍杀。

这个‘砍杀’也是真刀实枪的干架。

刚开始的时候，护卫根本放不开手，对面那些人是自己的同袍呀。平日里一起吃酒玩闹的兄弟。

而且这年头皇帝亲卫都是朝中勋爵或是高官家的嫡子，官二代都很少，更多的是官三代、官n代，堂堂世家子弟，岂是那种可以任意打杀的奴婢？！

万一‘两军’对阵的时候有所伤亡，那、那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呀。

砍人的那位就不用说了，肯定逃不过责罚。

就是皇帝也落不着什么好，定会被朝臣群起而谏之，没准儿还会被那几位老臣私下里‘训诫’呢。

再严重些。那些大佬、勋贵们还会生出些别的想法，比如换个皇帝之类的。

护卫们心中有顾忌，唯恐自己惹出大乱子来，并不敢真拿刀去砍人，可皇帝的命令又不能不听，是以大家都摆足了架势，呼喝得极为大声。但动手的时候却都只是虚晃招式，并不敢下死力。

皇帝不乐意了，他又不是傻子，真刀实枪的砍杀，与胡乱比划的糊弄他还是分得清的。

于是，他杖责了几个演得太假的倒霉家伙，然后继续让‘两军’对垒。

见皇帝动了真格儿的，护卫们不敢再作假。就算是作假，至少也要做得真实些。

所以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了几分，所以便有人光荣的负伤了。

有了血的刺激，皇帝开心了，一挥手，示意交战继续。

起初只是三两个人负伤。但皇帝不肯罢休，而护卫们见了血，也都燃起了骨子里的野性，于是，大家便都劈劈啪啪的砍起来。

最后，足足有一半的人受了伤，还有几个伤势很严重，直接被抬回了家里。

这下子，勋贵和朝臣们不干了。

自家儿子若是在保护皇帝的时候负伤，那是无上的荣耀，即使心疼，那也是笑着流泪。

若是自家儿子是自己顽皮，私下里与同僚械斗，就算被打残了，也是活该，他们只能一边恨铁不成钢的骂儿子‘顽劣’‘无用’，一边挽起袖子对付打伤儿子的倒霉孩子、以及他的家族。

可、可自家孩子明明很乖，宫里也太平无事，他们却因为皇帝的‘荒唐’而受伤，这就太、太过分了吧。

彼时的君臣关系并不似明清时那般变态，讲究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里流行的是‘皇帝圣明，咱们听他的，犯了错，咱们谏他谏他再谏他，若是皇帝昏聩，咱们没必要对个昏君忠诚、换个皇帝什么的也不是太难’。

当然，谁也不会一上来就造反，皇帝做了错事，大家还是先谏一谏吧。

于是奏折如雪片般飞入了太极宫，其中有劝谏皇帝切莫沉迷于嬉戏的，有劝谏皇帝谨修自身的，有劝谏皇帝……零零总总，不一而足。

朝臣们的奏折很多，内容也不甚相同，但命运却是一样的，那就是被皇帝丢在一边，理都不理。

这下子，朝臣更不干了，先帝时，从谏如流，哪怕被魏征气得跳脚，但最后还是乖乖接纳。

朝臣们早已习惯了那样通顺、开放的言路，如今不过才过去二三年，难道这天就变了？

对于新君的不配合，众人失望、焦虑、甚至愤怒。

最后，早已淡出朝政的长孙司空入了宫，与皇帝私谈了好久，两人谈话的内容外人并不知道，但他们知道的是，老国舅出宫后，皇帝便下旨，选了几位医术极好的御医去给受伤的护卫医治。

然后，皇帝又下旨将参与‘砍人’的三四十个护卫统统奖赏了一番，有升官的（受伤的倒霉孩纸们），有赏东西的，皇帝虽没有公开道歉，但用实际行动表示，他知道错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果然，此事过后，皇帝没有继续逼着护卫们扮演对阵的两军。

但他还是没有放弃他的cosplay大业，护卫不能用了，他还有内侍，当然，有了那件事的教训，皇帝玩游戏的时候，稍稍注意了下分寸，所以那些苦逼的小太监、小宫女们或许会受伤，但也没有闹出人命。

对此，勋贵和朝臣都很满意，至于皇帝热爱角色扮演，那就让他去吧，只要闹不出大乱子（主要是别让自家孩子受委屈），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有了朝臣变相的默许，皇帝更加肆无忌惮的cosplay着，原本他是隔两日才会弄个聚会，如今他直接将舞台搭好，想起来就来演一把。

有时还会拉着后妃一起玩儿。

皇后碍于身份，只偶尔过来站站，跟皇帝玩儿得最尽兴的却是新上任的王贵妃。

王贵妃不愧是乐伎出身，除了唱歌，她也能演个百戏。如今见皇帝喜欢自己上台，她也乐得陪同。

还是那句话，‘术业有专攻’，王贵妃毕竟是专业人士，玩起歌舞来，新鲜花样不是一般的多。

有时见皇帝玩得不尽兴，王贵妃还会挖空心思的帮皇帝设置情节、搭建场地、塑造新角色。

有了她的倾力帮助，皇帝的cosplay聚会是办得越来越精彩，他也玩得越来越开心。

而王贵妃呢，因着与皇帝有共同爱好，愈发受宠，成为后宫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不过今日皇帝有要事与皇后相商，暂时丢开了他的游戏，换回常服，前往承庆殿。

萧南进来的时候，皇帝正与皇后说得热闹，而他们榻前的矮案上则放着一沓白纸和一堆卷轴。

“臣妾恭请圣人安，请殿下安！”

萧南规矩的行礼问安。

“哟，乔木来啦，快坐下！”

皇帝的心情似是不错，笑呵呵的对萧南摆摆手，语气很是亲昵。

“谢圣人！”

萧南也没有客气，她这位皇帝舅舅虽然最近时不时的抽个风，但对自家人一直都不错。在他面前，萧南也是比较随意的。

起身来到主位下首的单榻上，萧南学着帝后的样子，盘膝坐好。

“几日不见，乔木清减了不少呢，听说你近日时常去照看祖母？”

皇后也笑得一脸慈爱，一边跟萧南寒暄，一边扭头对皇帝解释：“圣人不知道吧，咱们家乔木可孝顺了，自萧太夫人生病后，她三不五时的去请安，侍候汤药什么的都是亲自动手，您瞧，这孩子都累瘦了呢。”

皇帝最近虽然有荒唐的迹象，但他还是坚定的认为自己很像先帝、皇太后。两位老人崇尚孝道、尊崇规矩，他也本能的崇尚这些。

是以听了皇后的话，看向萧南的目光更加柔和——谁说皇家女儿不懂规矩，不守妇道啦，他的阿姊，他的外甥女儿不就都很贤良淑德嘛。

“殿下谬赞了，”

萧南习惯性的低下头，正欲低声谦虚几句，但她的目光接触到腰间挂着的环状玉佩时，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心里如惊涛骇浪般起伏不定——

靠，不是吧，这、这里竟然有毒！

ps：补昨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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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流言

萧南是盘膝跪坐的，所以那枚悬挂在腰间的环形玉佩也就顺势落在了她的腿上，她一低头，正好看到温润细白的玉佩变了颜色。

之前萧南用诸多毒药做实验的时候发现，越是毒性大的毒药，这玉佩的反应愈大，比如说吧，若只是让人精神不振之类的迷幻药物，玉佩只是微微变成黄色，可若是砒霜这种立时要人性命的剧毒，玉佩便会变成乌黑色。

而此刻，那玉佩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色，这表明，附近的毒物毒性很霸道，玉佩没有贴身碰着都能变色，若是贴身放着了，定会直接从白玉变成墨玉呀。

堂堂皇宫，一朝国母的承庆殿里，居然有如此厉害的毒物，怎不让萧南心惊。

还有，下毒的人是谁，要毒害的又是谁？

这里是承庆殿，皇后的寝宫，难道是有人想谋害皇后？

另外，皇帝虽然偏宠王贵妃，但对皇后也不是不理不睬，偶尔也会来这里坐坐。

今日皇帝不就来了嘛。

这么说那人是想毒害皇帝？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毒物不在房间里，而是在某个人身上。

可这个人是谁？

皇帝？皇后？还是某个宫女？

萧南越想越心惊，但不管心里再怎么惊慌，萧南也不敢表露出来，这件事非同小可，在没有弄清楚前，她决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不但她自己，就是整个崔家也会跟着受牵连。

放在膝头的手用力收紧，指尖在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迹，好一会儿，萧南才平复了内心的惊慌与无措。

这时，主位上又响起皇后的声音，“瞧这孩子，长辈夸你呢。你还谦虚上了。呵呵……”

听到这话，萧南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异色，但若是仔细观察的话，还是能发现她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幸运的是，皇后的注意力全在案几上的一堆资料上，并没有直接去看萧南，所以一时也没发现。

“殿下说笑了。儿哪有那么好呀！”

萧南摒弃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轻笑着说道，表情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皇后又问了问萧太夫人的身体，以及长公主母子的情况。寒暄得差不多了，她才进入正题。

“听说高中书令的孙儿在学院读书？”

皇后话头一转，目光炯炯的看向萧南，等着她的回答。

萧南一怔，高中书令的孙儿？高逸！

紧接着，萧南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青涩的少年模样，唔，小少年今年十六岁，祖父是当朝首相。父亲是一州刺史，小家伙年纪虽小，却也是自幼苦读诗书。

原本，依着高逸的出身和学识，他完全可以直接入国子监。

但高逸仰慕魏老夫子，硬是自己跟祖父要求，特意跑到积微学院求学。随侍在魏名士身侧，争取能拜到这位当世大儒的门下。

高中书令早就听闻了魏贤魏名士的大名，听了孙子的要求，也没有多想就应允了。

高中书令想得很透彻，若是孙儿能拜入魏贤门下，学业什么的定能有所进益，且有了名士子弟的头号，仕途、前程更不比在国子监混着差。

所以。老人家大袖一甩，便同意了高逸的请求。

于是今年二月初二，积微学院开学的时候，高逸就穿上了学院高年级的校服，参加了学院的开学典礼。

若问萧南了解高逸有多深，不免有些为难。毕竟这小子入学才两三个月，就算是朝夕相处，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很难看清一个人。

不过，大概的印象萧南还是有的。

想了想，萧南斟酌着词句道：“唔，殿下说的是高家大郎高逸？”

皇后点点头，目光依然盯着萧南，唯恐错过什么重要信息。

萧南没有修饰，实话实说：“高逸今年二月入学，到今日也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儿也说不上都多了解他。不过，根据儿素日的观察，这小郎很不错，上课认真、对待同窗也友爱，且入住校舍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抱怨。”

要知道，这些十来岁的孩子，早就养成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性子，偏学院里不准待奴婢小厮，不管什么事都要自己动手。

只这一条，就有许多刚来学院的学生抱怨不已。

虽然最后都能忍下来，但偷偷骂两句肯定少不了。

可人家高逸就没骂，非但没骂，还很任命的自己铺床叠被，自己打水洗漱更衣，虽然这些活计他做得惨不忍睹，但至少人家积极主动的做了。

而且待他习惯了自己动手后，还巴巴的跑到魏贤住的小院，每天像个恭敬的学生一般，殷勤的伺候魏老夫子。

其实抱有他这样想法的学生不少。

刚来学院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聪明的，悄悄跑到自己倾慕的名士那儿，挽起袖子给老人家干活。

而三名士呢，也淡然，每每遇到这种情况，他们非但不阻拦，还会让学院安排给他们的小厮、奴婢退到一边，将那些活计统统留给那些来‘表现’的学生们。

积微学院是贵族学院，能来这儿的学生，家里不是一般二般的富贵，让他们做一天、两天乃至一个月的粗活，他们咬着牙还能忍受。

可让他们长年累月的去做，就没人能受得了了。

关键是，自己苦哈哈的干了半天的活，人家名士们硬是没有丁点儿的表示，热脸贴了冷屁股，这感觉真心憋屈呀。

其中还有更聪明的，一边干活一边诵读自己的诗词文章，以求能引起名士们的关注，结果咧，人家名士只是命人关上窗子，然后让他们继续干活。

这样的戏码天天上演，三名士并不觉得什么，反正他们上了年纪，也不能天天看书练字，过去还觉得一个人寂寞。如今有这么多孩子陪他们折腾，他们倒也乐得坐在一边围观。

当然啦，人家名士并不是恶趣味的看戏，而是在观察。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名声、钱财乃至学生都是不缺的，就算是想收个关门弟子排解下寂寥，人家也要仔细观察不是？

偏偏那些学生们聪明劲儿是有的，可都缺乏耐心。更缺乏持之以恒的心态，人一**的来、又一批批的败退，能在老夫子们的小院坚持最久的，也不过堪堪两个月。

对此。三位老夫子多少有些失望。

但也有例外，高逸童鞋就坚持了下来，如今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他还每天抽出时间去魏贤的小院做活。

院子里的活计有限，高逸有时候来了，也没什么事儿可做，于是他就抱着本书过来，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廊庑下读书，遇到不明白、不理解的就低声嘀咕出来。

起初的时候。魏贤只是看着，并不接话，但时间久了，他看这个小家伙越来越顺眼，偶尔也会出言点拨两句。

高逸大受鼓舞，不过他并没有得意忘形的直接求拜师，而是继续‘水滴石穿’。他相信，只要他够努力，够诚心，魏老夫子定会收下他的。

萧南简单的将这些都说了出来，随后笑道：“前日儿去学院的时候，听学院的夫子说，如今高逸已经能进入魏老先生的书斋了，这一老一小。有时还会对弈一局呢……”

萧南没有直接评论高逸好不好，而是把能反映他品德、性格的趣事，挑着几个有代表性的说了说。

进宫之前，萧南就猜到帝后召她进宫的原因，如今又被问起了具体的某个小郎，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后十之**是看中了高逸。而且在萧南进宫前，定详细调查了高逸的情况，今日叫萧南来，只不过是多打听些更详尽的信息罢了。

萧南猜得没错，皇后确实看中了高逸。皎皎是她唯一的女儿，如今要嫁人了，她当然想要女儿嫁个最好的人家。

这个最好，不只是家世好，而且还要比其它公主的婆家都要好。

韦淑妃的平安嫁给了许家，虽然平安在婆家过得不是很太平，但许家与韦淑妃是亲家，也就被动的拉到了大皇子的阵营。

且瞧许敬宗的素日行径，他未必没有投资夺嫡的心思。

想到许家成了韦淑妃母子的助力，皇后心里一百个不舒服，所以，给皎皎挑婆家的时候，她最先考虑的便是几个宰相。

经过一番调查、比较，皇后最后定下了首相高家。

不过，毕竟关乎女儿的终身幸福，皇后还是希望高逸能优秀得配得上她的皎皎。

这会儿听了萧南的回话，虽然萧南没有明确的说高逸好不好，但皇后很满意。

因为相较于空洞的‘好’与‘不好’，这些具体的实例反而更有说服力——高逸确实是个极好的小郎，聪明、好学、有毅力，假以时日，定能有一番作为。

好，就是他了！

圣人听了也是暗暗点头，他既然任命高季辅为首相，那就相信高季辅的能力和人品，高中书令的孙子，想来也不会太差。

听完萧南的诉说，他愈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正事说完了，圣人又闲话了几句，萧南有眼力见儿，知道帝后要商量，她忙借口家里琐事多，起身告辞。

皇后也没有挽留，扭头让身边的大宫女送萧南出宫。

家里琐事多，原本是萧南的托词，没想到，待她回到家后，才发现，家里还真出了件不大不小的‘琐事’。

萧南刚踏进中庭，早就候着的玉簪便迎了上来，行了礼，便凑到她身后低声回禀：“夫人，最近也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些怪话……”

萧南脚步一顿，眼底闪着冰冷的光，冷冷的说：“什么怪话？都说了些什么？”

难道又有人在散布流言？

这才安静了几天呀，怎么就不让人消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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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相商

至于是谁散布的，萧南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出来。

娘的，一想到武氏又在内宅搅风搅雨，萧南心里不是一般的腻味。

这些日子她各种忙碌，根本无暇顾及家中的琐事，原想着，经过她上次的整顿，家里的人应该会安分些。

但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呀，那些仆役就又开始不老实起来。

看来，崔幼伯和长公主说的没错，她还是心太软，之前整顿的时候，下手不够狠，震慑力也没有强大到让所有人都敬畏的程度。

小人畏威不畏德呀，萧南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玉簪听出萧南语气中的不耐发与厌恶，想了想，还是照实回禀道：“府里有人说夫人您是假贤德、真恶毒，还说郎君早就厌烦了夫人，所以当年赴任的时候才没有带家眷，还说……”

萧南起初很生气，听着听着，她觉得竟有几分好笑。但听到最后，她终于发现，此事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倘或处理不好，定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她顿住脚步，低声问道：“哦，你既已察觉了有人作怪，可曾将那些人拿住？”

玉簪在荣寿堂，几乎是萧南的代言人，那些管事娘子也都买她的帐。

而玉簪也聪明、守本分，只做对萧南有利的事儿，至于谋私什么的，几乎不做。

玉簪早就想明白了，她上无父母亲人，下无丈夫儿女，谋了私又能如何？

还不如一心为夫人办事，以夫人的大度与宽厚，就算以后她老了，夫人对她也会妥善安排。

且玉簪伺候萧南十几年，对她的脾性非常了解。她或许有各种性格上的瑕疵，但有一点非常好，那就是护短。凡是萧南认可的人，她就会当成是自己人看待，然后对她们诸多照顾。

而一旦有谁背叛了她的信任，那就直接打入地狱。

旁的不说。就拿金枝、玉叶、绯衣、碧丝四美婢来说，前两个对萧南忠心耿耿，本分度日，萧南便对她们、及她们所出的儿女照顾有加；而绯衣、碧丝呢，一个立场不坚定、左摇右摆的，一个生了背主的心思。萧南便把她们丢在了一边，任由崔幼伯将她们‘处置’了。

萧南连对跟自己分男人的侍妾都能如此厚待，更不用说玉簪这种全心全意为萧南办事的忠仆了。

所以，玉簪手中的权柄虽然不小，但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有损萧南利益、名声的事儿。

事实证明，玉簪的做法很明智，她将来会怎样不好说。但就目前而言，萧南越来越信任她，不在家的时候，几乎将半个家都交给她打理。

如此一来，她便有权利将一些不守规矩的刁奴、恶仆抓起来送交刑房。

听了萧南的话，玉簪犹豫了下，左右看了看，见周围都是萧南的心腹，这才压低声音回道：“还没有。”

萧南一怔。扭头看向玉簪。目光里满是不解。

玉簪咬了咬下唇，将声音压得极低，“夫人，这几日每逢您去开化坊的时候，武姨娘都要求出门访客。婢子记得您的吩咐，也就给她备了车让她出去了。”

萧南点点头，她确实这么吩咐过，原话是‘只要武姨娘的要求不过分就满足她’，武氏是京城人士，撇开娘家不说，在京中她也有不少故交旧友，所以她想出去访个客啥的，也属平常。

对此，萧南并没有阻止。还是那句话，只要武氏安分守己，她不介意给她打开方便之门。

但玉簪的表情告诉她，武氏很不安分，利用她的大方，做了些不太美妙的事情。

挑了挑眉梢，萧南问道：“她去拜访了谁？”估计不是什么普通人，否则，玉簪也不会特意跑来回禀。

玉簪犹豫了下，道：“婢子不放心，便照例派了人去跟梢，头几次，武姨娘去了几个六七品小官的家，跟梢的人机警，顺口打听了那些人家的情况，确如武姨娘所说，那些官员的娘子都是武姨娘未出阁时的密友。”

“起初，婢子还以为是婢子多想了，武姨娘或许真没有什么旁的心思，不过出于谨慎，婢子还是让人继续跟梢。昨日，跟梢的人回来禀报，说是武姨娘照例去了一个故友的家中，不过很快就出来了，出来后也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弘福寺。”

弘福寺？什么地方？

萧南上香的话只去法门寺，而京中及京畿地区的寺庙不少，她又不是真正的佛教徒，哪里知道那么多的寺庙呀。

而这个弘福寺，她似是在哪里听了一耳朵，不过也就是那么一听，对这个地方，她真心没有概念。

玉簪多了解自家夫人呀，一看她这个表情便知道夫人根本不知道弘福寺是个什么地方，她垂下头，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婢子听说，弘福寺的辩机法师佛法精湛，平安公主笃信佛法，所以常去弘福寺与法师谈经论道——”

噗~~

萧南差点儿喷出口水，默默吐槽：平安会信佛？开什么国际玩笑？

如果说私生活一塌糊涂、为人阴狠毒辣的平安是虔诚佛教徒，萧南宁肯相信倭国没有狼心、棒子国是君子呢。

吐槽完，萧南才反应过来，低声道：“你是说武氏偷偷去拜见了平安公主？”即便不是亲见，也是去那儿传递消息。

这么说，武氏还与平安有关系？

萧南的眼睛微眯，脑中已经开始努力回想两人之间有可能的交集。

玉簪点点头，“跟梢的人在寺外看到了平安公主的亲卫，所以并没有敢靠的很近。一炷香后，武氏便离开了，而平安公主则是次日清晨才离开。”

有公主在，弘福寺定会清场，而武氏能进去，这表明是公主允许的。

而公主能在弘福寺过夜，表明她与寺里的某个和尚有瓜葛，比如那位学识渊博、皮相极好的辩机法师。

公主与和尚幽会可是不能公开说的秘密，而武氏却能进入幽会的场所，足见武氏绝不是无意间闯入，而是得了公主的命令。

萧南稍稍一想，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她眉头紧锁，脚步也有些沉重。

玉簪赶忙跟上，继续低声道：“武姨娘回来后，府里便开始有人说这些怪话。不过那些都是葳蕤院外的一些粗使仆役，所以流言也只在小范围内传播。”

不过，如果不加以制止，事情就不好说了。

那些粗婢、婆子虽然在崔家没什么地位，可都是崔家的家生奴，家里人、姻亲遍布崔家，万一他们齐齐发动，那流言可就不止在某个小院子里散播，而是流传整个荣寿堂，甚至是京城了。

萧南当然知道其中利害，缓步走着，忽然，她脚步一顿，扭身对玉簪吩咐道：“嗯，这件事你做得好，先不要动那些人，我倒要看看，他们后头还能说些什么。”

既然事情牵扯到了平安，那就不能当做普通的内宅之事，不过她现在对武氏的计划毫无所知，所以只能按兵不动，等武氏出招。

“还有，我刚得了个食疗的方子，方才在宫里已经问过御医了，正好对阿婆的病症，我这就给阿婆送去。”

说着，她转过身子，抬腿往外走去。

玉簪愣了下，旋即就反应过来，自家主人担心萧老夫人的病，除了亲去侍疾外，还整天四处淘换一些治病养身的良方。

但这些方子到底效果如何，还需要专业人士辨别一二。而宫里的御医，在医术上是极好的，萧南会借着进宫的当儿，寻御医辩方，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玉簪对萧南的说辞并没有起疑心，恭敬的送她出府。

马车飞快的行驶在朱雀大街上，萧南倚靠在车厢壁上，右手轻轻抚着玉佩，极力平复心中的不安。

玉佩果然神奇，等马车抵达萧家的时候，萧南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扯着一抹习惯性的浅笑，与来迎接的管事点了点头，便缓步进了萧府。

来到祖母所居的正堂，萧南将方子交给了萧太夫人身边的得力婆子。

长公主和几个妯娌正坐在榻前跟萧太夫人聊天，听到萧南反复的叮嘱婆子，便笑道：“这孩子，常妈妈是最稳妥的人，你交给她有何不放心？竟还这般絮絮叨叨，真是——”

常妈妈接了方子，听到长公主的话，忙屈膝道：“公主谬赞了，老奴当不得，呵呵，还是咱们家夫人心思透彻，知道老奴上了年纪记性不好，这才反复叮嘱呢。还有呀，夫人也是关心太夫人，所以才会小心又小心呢。”

萧南也觉得自己过分谨慎了，不好意思的揉着鼻子笑了笑，然后给太夫人、和在座的几位婶娘行礼。

萧太夫人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好，方才与儿媳妇们说了一会儿话，已经有些累了，现在又听着萧南笑说了几句，眼皮都有些重了。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告辞。

长公主则拉着萧南的手来到正堂东侧的院落，这里是她与萧驸马在萧家暂居的院子，她回婆家的这段日子里都住在这里。

进了正堂，长公主屏退众人，沉声问道：“说吧，有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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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犹豫

姜，还是老的辣。

兼之长公主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只看了几眼，便猜出女儿是有要事来寻自己商量。

她一屁股坐在单榻上，冲着萧南扬了扬下巴，“坐下慢慢说！”

萧南应了一声，盘膝坐在长公主手边的位子上。

“阿娘，什么都瞒不过您，女儿确实遇到了为难事儿”，她深吸一口气，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碰到长公主近前，道：“阿娘，您先看看这玉佩。”

长公主挑了挑眉梢，顺手将玉佩握在掌中，先赞道：“唔，玉质不错，是件极好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轻咦了一声，狐疑的目光落在萧南脸上。

萧南知道长公主已经亲身感觉到了玉佩的效用，她缓缓点头，“正如阿娘所想，此物不凡。”

长公主放开手心，轻轻摩挲着玉佩，然后将玉佩交还给萧南：“既是好东西，那就好好的收起来，以后传给孩子们，也算是一件传家宝了。”

“阿娘说得没错，这确实是崔家的传家宝，”

萧南接过那玉佩，重新戴在身上，简单将自己如何得到玉佩的过程讲了讲。

长公主点头，道：“崔老夫人是个重情之人，而姑母亦是重信之人呀。”难怪这两位能相交五六十年，原来其中还有这些情分呢。

接着，她话头一转，问道：“难道你说的为难之事与此物有关？可是崔小子知道了有什么其它的想法？”

难道这混小子又要宠妾灭妻，想把传家宝交给个妾。

啧，不能怪长公主把崔幼伯想得不堪，实在是这厮的不良记录太多。

萧南嘴角抽了抽，忙解释道：“确与此事有关，不过与郎君无关。郎君知道此事后，便将此物交给我保管，还说待以后长生娶了娘子，再传给儿媳。”

长公主脸色这才又变回平常。嘴里仍没好气的说：“还算他脑子清楚。”（崔大喊冤：岳母，您说的是过去，现在小婿的脑子清楚着呢！）

萧南讪讪的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了探，用极低的声音道：“另外，儿偶然发现，此物还有一项神奇的功效，它可以验毒。”

长公主先是一怔。旋即瞪大了眼睛，“当真？”

萧南用力点头，“儿已经试过了，砒霜、鹤顶红、千机等剧毒都能验出来。”

“哦。竟有如此神效？”

长公主眼中满是惊喜，她叮嘱女儿道：“既是如此，你更要稳妥的收好，对外也不要乱说。”

身怀异宝，难免被人觊觎呀。

尤其是豪门之中，阴私之事太多了，下药、用毒什么的更是平常。

倘或被人知道了萧南手里有这样的奇宝，那些人或许不敢明抢，但肯定会暗中算计呀。

哦。对了，还有宫里，后宫那些女人们对此物也是非常需要。

万一哪个起了歪心死，萧南是防不胜防。

萧南见长公主知道了如此宝贝，却没有半分收为己用的想法，反而为她担心，她便知道。长公主是真心关爱她。

亦是彻底将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待。

对此，萧南曾有过担心，逻迩婆娑寐曾直言她是一缕幽魂，根本不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且到死的时候，逻迩婆娑寐还不肯改口，直言萧南是妖物，留着她定会祸及家人。

逻迩婆娑寐虽然被新君定了罪。但他也确实有些神通，对于他的话，还是有不少人相信的。

那时萧南就在担心，长公主也许不会全信了那妖道，但心里保不准会有什么怀疑。

倘或因此而心生间隙，那、那对她而言。绝对是个沉重的打击。

虽然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娘家为她撑腰，但她绝不想失去长公主这个母亲。经过十年的相处，萧南早就把长公主当做自己的母亲来看待了。

试想下，谁想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厌弃呢。

所以萧南一直都惴惴的，唯恐哪里做得不够好，让长公主愈加怀疑，最后厌弃了她。

萧南该庆幸的，幸好长公主有了双胞胎，分去了大半的注意力。

否则，若是长公主还像过去一样关注萧南的话，她早就察觉到萧南的不对劲了。

此刻，萧南是彻底放心了，她直接挪到长公主身侧，双手抱住长公主的胳膊，低声道：“还是阿娘对我最好。”

长公主笑得一脸慈爱，伸手抚摸了下她光洁的脸颊，笑骂道：“都多大的人了，自己女儿眼瞅着都能说亲事了，你还在阿娘跟前撒娇？！”

萧南不管，固执的抱着长公主的胳膊，像个小猫咪一样，不住的用脸颊蹭着。

长公主无奈，只得任由她耍赖、撒娇。

好一会儿，长公主才用力戳了戳她的额头，“还有呢？你不会只想告诉阿娘你得了个宝贝吧。”

再说了，这是喜事，哪里是什么为难事了。

萧南回过神儿来，不过她仍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母亲身上，“今日，圣人宣女儿进宫，询问了下学院学生的情况。”

长公主点点头，帝后正在为皎皎挑选驸马，而京中权爵人家的子弟们有一半都在萧南的积微学院，皇后想了解备选人的情况，找萧南这个校长问问，倒也在情理之中。

当然，至于帝后具体询问了萧南哪个的情况，长公主没有追问，因为皎皎驸马的备选人具体都是谁，她比萧南还要清楚，其中有好几个都是她推荐给圣人的。

而最后帝后会选择谁，长公主更不会在意，反正她本来就是借皎皎的婚事释放善意，如今目的达到了，皎皎会嫁谁，就不是她操心的问题了。

萧南左右看了看，确定屋里没有外人，她才抻着脖子凑到长公主的耳边，轻轻蠕动了嘴唇。

长公主闻言，身子一僵，旋即陡地坐直。目光直直的盯着萧南，颤音问道：“你没有看错？”

萧南轻轻松开缠着长公主的双臂，抿着唇，缓缓点头。

“嘭~好个不知死活的贱人！”

长公主一巴掌拍在身边的隐囊上，她与萧南不同，龙椅上坐着的是她嫡亲的弟弟，一想到有人会伤害到皇帝，长公主担心的同时。她胸中的怒气都要炸开了。

诚然，萧南在承庆殿里发现了毒物，最有可能受害的是皇后，但长公主却不这么想。不管那人想谋害谁，她能在皇宫下毒，定是有些手段的。

今日她可以毒害皇后，明日就会毒害皇帝。

这是个祸害，必须铲除。

而且，也不能排除那人直接朝皇帝下毒的可能。

长公主的脑子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飞快的想着各种可能。

最后，她神色肃穆，低声对萧南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切莫在旁人面前留了风声。“

萧南忙道：“除了阿娘，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长公主赞许的看了女儿一眼，然后道：“很好，不愧是我的女儿。对了，阿娘要向你借一样东西——”

不等长公主说完，萧南便直接将玉佩又解了下来，双手捧给她。“阿娘只管拿去，若是有需要，此物献给阿舅也无妨。”

长公主却微微一笑，“不，我说借用就是借用，待事情了结了，定将此物还给崔家。”当了几十年的长姐，长公主这点儿信心还是有的。

萧南听长公主说得霸气。也不由得笑了，连声道：“阿娘的话，我自是信的。”

长公主心急如焚，顾不得跟萧南说笑，直接站起身：“事不宜迟，我要马上进宫。”

萧南却有些担心。犹豫着说：“阿年，天色都晚了，宫门也要下钥了，您若进宫，势必要叩阍，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那人能在皇宫下毒，能力、人脉应该都不弱，这次若是失败了，保不准还有下次。

最保险的方法，应该是找出幕后元凶。

且那人下毒，并不是直接给人服毒，而是将毒物搀在了某样东西里，让人在不知不觉间中毒身亡。

毕竟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突然暴毙，定会有人详察，除非那人已经做好了谋朝篡位的打算。

这样下毒还有个好处，就是不引人注意，哪怕发现了什么不妥，其中经手的人多，想查根源都查不到。

幕后之人便能悄无声息的潜伏，待时机成熟了，再来个卷土重来。那才真是防不胜防呢。

长公主脚步一顿，方才她是急着救人，一时疏忽了，经萧南一提醒，她立时明白过来，“你说的没错，决不能打草惊蛇。”

重新坐回单榻，长公主沉思片刻，道：“你说圣人询问了学院学生的情况？”

“是。”萧南答得干脆利索。

长公主轻轻摩挲着玉佩，渐渐有了主意，“好，皎皎的婆家要定下来了，接下来便是给她拟定封号，我明日进宫与圣人说说此事。”

她是长公主，可以任意出入宫闱，但也要有个由头呀，毕竟皇宫不是她家的后花园，她抬腿就能去。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这样也不会引起那下毒之人的警觉。

萧南忙附和道：“是呀是呀，还是阿娘心疼侄女。”

母女两个又闲谈了几句，萧南这才告辞离去。

临行前，她又去正堂看了看太夫人，见老人家已经睡着，她这才放心走人。

回到葳蕤院，萧南的心仍静不下来，她知道以长公主的手腕和人脉，定能将此事处理妥当。

可不知为何，她还是觉得不安，总想找个人商量一二，脑海中更是浮现出崔幼伯沉着、稳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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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又是流言

夜幕降临，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漆黑中。

葳蕤院的灯火已经点燃，唯有女主人的正寝室没有半点亮光。

萧南坐在黑暗中，默默的沉思着。哦，不对，更确切的说，她是在犹豫：此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崔幼伯呢？

若是按照往常的习惯，萧南定会直接告诉崔幼伯，因为近几年来，只要有什么关乎家族命运的大事，他们夫妻都会坐下来一起探讨。

而随着崔幼伯的日趋成熟，萧南也变得越来越依靠他，她毕竟是个女人，与政治上，或许有眼光能看穿一些事情，但心机和思维上还是差了些，不如那些专业的政客老道。

在这方面上，崔幼伯就比她强许多。

……那就告诉他？！

不行，萧南缓缓摇头，武氏事件的发生，崔幼伯诸多隐秘对自己的隐瞒……这些都成为萧南心中的刺，时刻提醒她，崔幼伯未必与她同心同德。

“呼~~”

萧南长长吐了口气，算了，这件事还是暂时不告诉崔幼伯好了，反正她跟阿娘保证过，此事绝无第三人知道，倘或再告诉崔幼伯，那就失信于阿娘了。

相较于崔幼伯，萧南选择相信自己的亲娘。

回过神来，萧南才发现室内一片黑暗，唯有窗边倾泻下来的月光带给房间丝丝亮光。

“来人。”

萧南站起来，微微活动了下身体，坐了这么久，她的脖子、腿都有些僵了。

“夫人！”

雨水麻利的推门进来，屈膝行了个礼。

“什么时辰了？二郎他们呢？”

萧南在古代生活了两辈子，但还是没学会看天色估算时间的技能。

“现在已经酉末一刻（19:15）了，几位小郎和小娘正在堂屋里玩耍，冯尚宫和萧娘子正看着呢。”雨水恭敬的回答。

她口中的萧娘子也就是玉竹，自玉竹嫁给萧南的陪房萧海。除了萧南和玉簪几个还照例直呼其名外，府里其他人都称呼她为萧娘子。

去年玉竹生了个儿子，萧南体恤她，让她做足了双月子，又给她安排了个轻省的差事，以便她照看孩子。

如今孩子已经过了周岁，可以吃些辅食了，玉竹便把孩子交给婆母照看。她照旧回来当差。

不过，玉竹毕竟嫁了人，不能再做萧南的大丫鬟，萧南便安排她总领四胞胎的事务。算是个内院的管事娘子。

她的工作很简单，那就是照看好四胞胎，以及管理四胞胎身边的丫鬟和粗婢。

至于四胞胎的乳母，早在他们年满三岁的时候，萧南便每人给了一份丰厚的赏赐，都打发出去了。

有了灵犀的教训，萧南再也不肯把孩子直接交给乳母。

不过，萧南太忙了，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亲自教养孩子们。她便请冯尚宫来专门照顾。只是冯尚宫还要管理几个管事娘子，虽然不必每天盯着她们做事，但也不轻快。

如今玉竹回来了，萧南大大松了口气，让玉竹辅佐冯尚宫，一起照看四胞胎。

让当年威风八面的管事大丫鬟看孩子，府内有不少人背地里说闲话。

有的说玉竹失宠了。明明可以像铁娘子一样成为内院第一管事娘子，如今却落魄得跑去当‘老妈子’；

有的则说玉竹失算了，她若是当年也没有嫁人，岂不跟玉簪一样，成为夫人身边第一得意人。要知道，早年间萧南更倚重干练、爽利、泼辣的玉竹呢。

有的还阴暗的揣测，玉竹定是做了什么错事，夫人碍于情分不好处置。这才给了她个尴尬的差事。

国人就是如此，眼红、幸灾乐祸之类的病症，古今都有。

面对众人或善意、或恶意的怜悯目光，玉竹没有任何反应，统统微笑回之，转过身来便去全心全意的照看着四胞胎。

和玉簪一样。玉竹非常了解自家主人的性格，只要她对主人忠心，好好办差事，主人定不会亏待了她。

再说了，看孩子又怎么了？同样是看孩子，可也要分对象。

四胞胎对于萧南的重要性，别人不知道，玉竹却心知肚明。

她早年贴身服侍萧南，自是知道夫人生完四胞胎后，便开始有意识的避孕。她跟着夫人十几年，只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主人的心思——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夫人不想再生孩子了。

而四胞胎便是夫人最小、最后的子女。

夫人对四胞胎，从表面上看，或许不如对大娘、大郎那般尽心，但几个玉都知道，其实夫人是非常看重四胞胎的。而也正是因为没能亲自喂养他们，夫人对四胞胎除了爱，还有满满的怜惜与愧疚。

三者加起来，四胞胎在夫人心目中的地位，绝对不比嫡长子崔令朔低，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夫人对四胞胎的重视超过长子长女。

所以，能当四胞胎的管事娘子，绝对是萧南对她的信任。

聪明的玉竹，又岂会辜负了这份信任？！

过去的一个月间，玉竹无比尽心的服侍四个孩子，把他们的生活、学习照顾得妥妥的，几乎不用萧南操心。

就像此刻，早已过了暮食的时辰，主母却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若是换做以前，几个乳母定会先小心翼翼的商量一通，等了又等，实在等不下去了，然后再给四个孩子喂食。

现在则不同了，玉竹一见到了饭点儿，夫人却没有出现，便直接命令厨房给小主人们摆饭，然后守在一边，看着几个丫鬟伺候四个孩子用膳。

吃完饭，玉竹又严格按照萧南的吩咐，让孩子们在堂屋里玩耍半个时辰。

一切都秩序井然，并不因为主母不在就乱了分寸，更不会让孩子们有无措的失落感。

对此，萧南非常满意，她点点头，“很好，让厨房把饭拿进来吧。我在寝室用。”孩子们在堂屋玩闹，她不好在那里吃饭。

“是，婢子这就去！”

雨水躬身应了一声，麻利的转身离去。

而谷雨、大暑则快步进来，点上蜡烛。一时间，寝室内瞬间亮了起来。

接着，她们又抬来一架小食床摆放在壶门大炕上。

这时外头的小丫鬟已经捧着食盒进来，麻利的将饭食一一放在食床上。几个丫鬟别看着年纪小，动作却极轻快，整个过程中，竟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萧南接过谷雨递上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盘膝坐在了炕上，一个静静的用膳。

一干侍女则恭敬的侍立两侧。

用完饭，漱了口，萧南这才来到堂屋。

屋子里，阿嫮照例跟着阿潇，长顺依然陪着长寿，而长泰仍是捉着长宁背书，明亮的灯光下。几个孩子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儿，气氛很是和谐。

萧南一进来，长泰先发现了，忙拉着弟弟起身，躬身给阿娘请安。

长顺、阿嫮等几个也都纷纷起来。

“呵呵，你们都忙什么呢？”

萧南摆手让孩子们起来，踱步到他们近前。逐一查看他们的‘功课’——

唔，阿潇的画艺有长进，至少萧南能清晰的辨认出，她画里的那人是阿嫮；

长寿依然特立独行，之前跟刀扛上了，如今又跟一艘木质小船死磕上了，在他和长顺跟前，原本精致的木船模型。已经被拆成了渣渣，而长寿的小胖手里还捉着一柄小铜锤；

而长泰和长宁已经背完了《太公家教》，如今正在读《论语》。

“不错，都不错！”

萧南忍着不去看长寿跟前的那堆木渣渣，违心的赞道，“好了。继续去玩儿吧。”

“是！”

几个孩子应了一声，然后重新回到自己的地盘，接着折腾。

萧南坐在一旁，一边吃茶，一边笑眯眯的看着几个孩子。

玉簪悄悄的走了进来，凑到萧南的耳边，低声回道：“夫人，方才您回开化坊的时候，武姨娘的院子又有动静了。”

萧南唇边的笑意冷了下来，也压低声音道：“怎么，武氏又出去了？”

玉簪摇摇头，“没有，不过她遣了她身边那个叫阿琴的小丫鬟出去了一趟。说是武姨娘想吃东市的木蜜金毛面（即捏成狮子模样的枣糕），还要新鲜出炉的，又怕外院的小厮不尽心，买来的不合姨娘的口味，所以要亲自出去。”

萧南挑了挑眉，示意玉簪继续。

玉簪道：“婢子记着您的吩咐，便让她去了，然后再让人暗中尾随。”

萧南打断她的话，直接问道：“她去了哪里？”

玉簪：“确实是东市的一家食肆，因木蜜金毛面和玫瑰蒸饼做得好，所以在东市很有名气。”

萧南皱眉，“那家食肆的老板是谁？”

玉簪有些羞愧的摇摇头，“时间太紧了，婢子还没有查到。”

萧南倒也没有责怪，直接吩咐道：“那就让人仔细查查，顺便再查查阿琴的情况。”

……

第二天上午，萧南有些惴惴的坐在堂屋里发呆，偶尔回神，也是去瞄一瞄角落里的沙漏。

心里则默默的计算着：这个时辰，阿娘应该已经进宫了吧；这个时间，阿娘已经跟皇帝摊牌了吧；这个时间，阿娘已经……

就在这时，玉簪进来回禀，“夫人，谢家娘子来了。”

谢娘子，也就是萧南的异母姐姐萧卉，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萧南见她满脸焦急，不由得纳罕，“阿姊，这是怎么了？”

萧卉顾不得寒暄，直接屏退下人，疾声道：“乔木，你怎还这般悠闲？难道你不知道，外头有人疯传你的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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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身亡之地

外面？疯传？

萧南愣了一下，旋即拉着萧卉的手，“阿姊，这话从何说起？什么我的坏话？什么疯传？”

萧卉顺势坐了下来，她似是很生气，话语里满是愤愤，“你还说呢，也不知哪里来的黑心肝的鼠狗辈，竟在东、西、新、南四市的酒肆、茶馆恶意非议与你。说什么你根本不是贤妇，而是妒妇、毒妇，先是将老实听话的侍妾卖去平康坊作践，又使毒计害死郎君的庶长子，随后还把那庶长子的生母赶出了崔家……”

萧卉显是气急了，胸脯剧烈的起伏着，颤着声音将自己在坊间听到的流言统统说了出来。

最后，她抚着胸口，恨声道：“那些烂了肠子的死狗奴，嘴上原就没德行，没影儿的事儿都能让他们寻出来些错来，更不用说这般被人散播出来的谣言了，他们自是第一个抢着说……”

足足骂了一刻钟，萧卉都难平胸中的郁结。

萧南起初是被那句‘外面有人疯传你的坏话’给惊到了，她知道有武氏的‘努力’，流言早晚会流传到外面去。但没想到这一天竟会来得这么快。

还疯传？

这才堪堪一天呀，诽谤她的流言就满天飞了？

还不等她彻底反应过来，萧南又被萧卉愤怒的样子给吓到了。

好吧，虽说这两年，她们合伙做买卖，姐妹之间的关系亲密了许多。

但也仅止于你来我往、客客气气，两人的关系只比异母的姐妹强一些。可还没晋级到如此亲昵的地步呀。

如果说换成是阿晼、或是锵锵。在外面听到污蔑萧南的话，会这般生气，萧南一点儿都不奇怪。

可萧卉……啧啧，萧南摇摇头。两人的关系真心没这么亲呀。

“……那些贱人还说，崔家郎君早就想休妻了，只是看在家中长辈和膝下儿女的份上，不过现在他实在忍受不住，所以才明知鄯州危险，但还是孤身去了那里，为得就是避开你呀！”

萧卉说得口干舌燥，萧南忙亲手递上一盏茶，她也没有客气，伸手接过。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

将一盏茶喝光了。她才拿帕子沾着嘴角。道：“还有贱人说，崔家郎君早就有了真心相待的人，只是当年你跋扈恶毒。生生害了人家小娘子的终身……”

萧南好想扶额，如果自己不是当事人，听了这些流言，定会脑补出一出八点档狗血热剧，什么误娶恶妇、错失真爱、矛盾挣扎，只是不知道结局是不是经典的‘两个相爱的人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但听着听着，萧南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因为后面的桥段太耳熟了，什么‘碍于种种原因，郎君无法休妻。说不得要将娘子送到寺庙里静修’，这、这不就是上辈子她的结局吗？

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雪水，萧南只觉得浑身发冷，背上嗖嗖的冒着寒气。

早已遗忘的记忆，再次袭上心头。

虽然萧南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上辈子的事儿已经过去了，她的今生和前世没有任何关系，更没有任何相似。

可、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胸口好痛、好痛，心似被什么刺穿了一般？

萧卉沉浸与自己的怒骂中，并没有察觉萧南的异样。

其实她也没那么的愤怒，相反的，知道市井间有人散播萧南的坏话，她心中还隐隐有些窃喜。

她这一生，就从来没有赢过萧南，但这次——

紧接着，萧卉又想到，不对呀，萧南她姓萧呀，虽然嫁与了崔家，可真若如流言里说的那般，崔幼伯休了萧南的话，整个萧家、所有萧氏女都没脸呀。

这年头讲究‘连坐’，不止犯了罪有株连，就是名声也有捆绑呀。

事情真若发展到哪一步，她这个与萧南走得最近、且同父的姐姐，也定会受到牵连的。

那怎么成，萧卉觉得自己的日子正好，夫君听话、儿女懂事，生意也蒸蒸日上，一切都那么美好，她绝不允许有人毁了这美好。

可问题来了，她萧卉不过一介普通妇人，身上连个诰封都没有，拿什么去制止那些流言。

虽然不想承认，可萧卉明白，哪怕她身上有异宝，可以让她发家致富，但也仅止于此，想做更多的事，还需要手中有权利呀。

所以，萧卉才会在听到流言后的第一时间跑来通知萧南，甚至为了引起萧南的重视，她还有稍稍夸张了些‘事实’。

没错，坊间却是有流言，但也仅止于几个酒肆、茶楼，若不是其中一家距离珍宝阁很近，萧卉也不知道。

不过这都不妨碍她在萧南面前尽情演绎。

又说又骂了足足两刻钟，萧卉才住了口，抬眼看向萧南：“乔木，这件事不可轻忽呀，倘或任由流言恣意散播开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你的好名声也要被污蔑了。”

萧南长长吸了口气，轻轻颔首：“嗯，我知道，多谢阿姊关心。”

不管萧卉抱有怎样的目的前来报信，萧南都很感谢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也诚挚了几分。

萧卉感觉到萧南话里的感激，内心无比满意，她就知道，今日之举绝对是一箭双雕的良计，既能提醒萧南去消灭祸患，还能在她面前卖个人情。

这样也不枉她方才的一番‘激动’了。

萧南又问了些萧卉家中的事务，随后顺口问了问珍宝阁的现状，姐妹两个寒暄了一盏茶的功夫，萧卉才告辞离去。

送走萧卉，萧南的心情愈发沉重，默默的坐着发呆。

“夫人，这件事——”

玉簪跪坐在萧南下首。方才萧氏姐妹谈话的时候，她就在近侧服侍，起初她也吃了一惊，旋即就是愤怒。脑中更是想出n种解决流言的法子。

好容易等萧卉走了，玉簪以为，夫人会吩咐她去处理此事，可她等了好久，还是不见夫人发话，她实在按耐不住，低声提醒道。

萧南愣了下，想了想，才道：“嗯，此事确实轻忽不得。这样。你派人去坊间打探一下。然后尽快将此事平息。”

“是，婢子明白！”

玉簪跟着萧南这么多年，且代她处理了好几年的事务。对某些事那是驾轻就熟，所以她自信满满的应了下来。

不过玉簪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跪坐着，以便萧南有其它的事吩咐。

果然，萧南又道：“对了，你派人——算了，你还是先去办这件事吧，另外，继续盯着武氏！”

原本萧南想让玉簪派人去萧家，看看长公主回来了没有。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太突兀了，她现在心里藏着事儿，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唯恐哪里不慎就泄露出来。

玉簪飞快的抬头，悄悄的打量了萧南一眼，旋即又垂下脑袋，恭敬的应道：“是，婢子这就去！”

她嘴里说着去，但也只是做了个起身的动作，似是在等萧南的‘补充’。

但等了片刻，萧南却径自眯起了眼睛，一副要独自思考的模样。见状，玉簪只得默默退下，心里暗自嘀咕：夫人这是怎么了，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是为了坊间的流言？

应该不至于吧，这种小事，她玉簪就能办理，夫人怎么会为此而忧心。

玉簪百思不得其解。

萧南看到玉簪疑惑的样子，心里明白，她方才有些失态了，不过她也没心思理睬。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大慈恩寺最近就要落成了，届时，圣人定会领着一干权贵前去拜佛。

而萧南，作为权贵中的一员，也要一起前往。

可、可她真心不想去呀，那个地方，简直就是她的噩梦，那里虽然是寺庙，可对萧南而言，却是生命终结的枉死城。

重生这么多年，萧南总是刻意不去想那个地方，去年圣人下旨兴建慈恩寺的时候，她也故意不听不看不关注，出门的时候，倘或路过慈恩寺所在的晋昌坊的时候，也命人绕路走。

但萧卉的一番话却勾起了她的记忆，让她心慌莫名，总有一种有大事要发生的错觉。

伸手想去摸那枚静心的玉佩，不想却摸了个空，萧南复又想起了长公主进宫的事。

唉，这都过去半天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为了等消息，萧南几乎是一整天都没有出门，直到暮鼓响起，她依然没有等到长公主的回信。

萧南更加惶恐了。

难道皇帝不信长公主的话？还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长公主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各种不好的想法一起涌入萧南的大脑，让她烦躁的心情愈加烦躁。

最后，她终于等不下去了，抬腿就想往外走，不行，她要回去问问阿娘，再这么等下去，估计下毒之人还没抓到，她就先崩溃了。

脚跨过门槛的时候，萧南又停住了，贝齿紧紧咬着下唇，白皙的脸上写满纠结。

就在此时，雨水抱着只鹞子走进了院子，“夫人，雪娘子回来了~”

萧南闻言大喜，大步跨过门槛，三两步下了台阶，顾不得与宠物亲热，她直接从雪娘子的爪子上接下一管特制的信筒。

手里紧紧握着信筒，萧南抬脚赶往内书房，边走边吩咐：“带雪娘子下去喂些新鲜的肉食，另外，我要在书房写信，告诉下去，不许任何人打扰。记住，任何人！”

雨水听出萧南话里的郑重，忙躬身应道：“婢子谨遵命！”

萧南进了书房，反手关上房门，来到书案前，取出钥匙，将信筒上的小锁打开。

抽出里面的信纸，唰的一声抖开，一目十行的读着。

读着读着，萧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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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暗中鬼魅

“这……”

萧南缓缓将信纸放下，她极力想保持平静，但心却跳得极快，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这、这件事太危险了，而且一不小心就会累及家人，尤其是她亲生的孩儿们。

可若是拒绝——

萧南笑得苦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还有拒绝的权利吗？

咬了咬牙，用力攥了攥拳头，萧南重新捡起那封信，逐字逐句的细读，唯恐漏下什么重要的信息，且每读完一句，她便反复的咀嚼，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误。

如此反复了好几次，萧南才终于确定，她真的没有理解错。

深深吸了口气，萧南拿起墨锭，轻轻的研磨着，然后又捉起一管紫毫笔，蘸足了墨汁，开始写回信。

既然她无法拒绝，那就只能听从，不过，人家在信中是询问的口吻，萧南不管情不情愿，都要郑重的写信回复。

握着毛笔的手仍止不住的微颤，笔尖触及雪白的信纸，刺啦一下，第一个字就写错了。

唰的一声，萧南将信纸揉搓成团，直接丢到了书案边的一个铜盆里。

这个铜盆并不是垃圾桶，而是专门用来盛放一些废弃文稿、信件的，每次萧南离开书房前，都会亲自将铜盆里的‘废纸’烧掉。

足足写坏了四五张信笺，萧南才将回信写完。

望着铜盆里一个个的废纸团，萧南苦笑不已，穿越两辈子，她在古代最大的收获便是练就了一把好字，如今，不过是区区十几个字的回信，她竟写了两刻钟，唉~~

写完回信，表明了立场。接下来就是执行了。

可怎么执行？有谁来辅佐？她、她要不要告诉崔幼伯？

毕竟这件事关乎整个荣寿堂的兴衰存亡，她虽是主母，可家中要面临大事，决不能绕过崔幼伯这个主人呀。

萧南坐在蒲团上，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拿起毛笔，又写了一封信。

将两封信全都折好，逐一装进专用的信筒里。然后命人将雪娘子抱来，萧南将其中一个信筒绑在它的脚上，在它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雪娘子点了点小脑袋。然后振翅飞了出去。

望着夜幕中的小白点儿，萧南的心情复杂莫名，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与此同时，开化坊的萧家，长公主面沉似水的端坐在堂屋的主位上，她面前的小几上摊放着一张空白的信纸，而手边则是蘸满墨汁的毛笔。

和女儿一样，长公主也在犹豫，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驸马。

或许别的公主不把驸马放在眼里。但她与夫君相濡以沫三十多年，两人至亲至爱，在她心目中，驸马与她的父母、儿女一样重要。

且此事牵连不小，一个不慎，整个萧家都会被她拖下水。

想想被褫夺了公主封号的巴陵，她只不过是与贺鲁有些书信来往。还没有执杖明火的谋逆呢，就落得个如此下场，连儿女也跟着受罚。

可自己呢，长公主轻咬下唇，她要做的可是比通敌更严重的事呀。

成了，她与萧家永享富贵。

但败了呢？

虽然她有很大的把握办成此事，但长公主的习惯是，谋事前。先把最坏的结果预想到，然后多做防备，这样才能尽量避免失败。

而且事有万一，不管哪个环节出了一丁点的纰漏，她和夫君、儿女们都会万劫不复。

就算自己没有出纰漏，敌方那儿还藏有杀手锏。自己照样会失败呀。

犹豫再三，长公主还是提笔写了封信，然后命家中的鹞子将信送了出去。

站在窗前，望着漆黑一片的天际，长公主头也没回的低声问道：“乔木那儿有回信吗？”

她身后一个三四十岁的宫女忙轻声回道：“还没有！”

长公主眉头一皱，乔木这孩子是什么意思？难道临阵又退缩了？

不可能，长公主自己否决了这个猜测，她的女儿是个什么脾性，她最了解，或许、或许她还在思索，但最终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母女两个虽不在一处，却都一样在犹豫、沉思、揣度。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乐游原的高坡上，此时正埋伏着十几个身着玄色胡服的壮硕汉子，他们个个神情冷峻，手里握着一柄大弓，时刻注意着京城的天空。

只要有鹞子飞过，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齐齐射箭偷袭。

他们的脚边正零星躺着两三只鹞子的尸体。

而类似的弓箭手，在京城不止一处，当夜被射杀的鹞子，也不止这两三只。

……

煎熬的一夜总算过去了，萧南几乎是一宿没合眼，清晨，她顶着两只黑眼圈，神情疲惫的出来用朝食。

几个孩子年幼，并没有察觉母亲的不适，像往常一样，规矩、安静的进食。

玉簪等几人却都纷纷皱起了眉头，她们的观察力极好，且观察的对象又是自己最熟悉的主人，只要主人有一点不对劲，她们都能瞧得出来。

不过，她们毕竟是下人，再关心主人也不能造次。

待萧南和孩子们用完了饭食，又喝完了茶汤，萧南强扯笑意的跟儿女们说笑了几句，便让他们去上学了。

对于四胞胎的启蒙，萧南经过一番考量，最后还是又礼聘了一位学识渊博、德行极好的名士高行之，在前庭辟了个小院，让孩子们在家里上学。

高名士年逾五旬，名气并不大，但喜好游历，性子也不古板，所以由他来教导启蒙的孩子最合适。

随后，萧南又看长顺很乖巧，而金枝一直很识趣，便将长顺跟着一起去听课。

至于女孩子们，除了去听高行之的课，还要去听女夫子的闺学课程。

之前杨太夫人薨逝的时候，她除了给萧南留了一盆插花，还留了几个学识好、有见地、且出身名门的落魄闺秀，这些人或是终身未嫁、或是夫君早亡。但情况都一样，她们没有了可以依靠的家人。

杨太夫人宅心仁厚，不忍她们将来颠沛流离、凄惨度日，便请萧南照拂一二。

萧南的学院有德音堂，正是需要素质高的女夫子。上次从杨太夫人那儿请来的谢昭、卢韵、许婉和顾瑶四人，如今就在德音堂教书，且极受小娘子们的喜爱与推崇。

德音堂现在的女学生不多，但萧南有信心把它做大。所以，即便现在用不了这么多的女夫子，她也愿意先多储备几个。

若是哪天德音堂的学生增多了，也要像求索堂那班详细分班的话。她预先准备的夫子就能派上用场了。

更不用说，萧南家里还有两个需要教养的女孩儿呢。

所以，当时萧南很痛快的答应了，且非常郑重的给几位闺秀写了请帖，诚挚邀请她们来崔家做女夫子。

几位娘子见萧南如此重视，心下感动，纷纷表示，待送完杨太夫人最后一程后，她们便来崔家。

果然。等她们亲自跟着送葬队伍，目送杨太夫人与先夫合葬，返回京城后，她们便直接拎着事前收拾好的行礼赶往荣寿堂。

萧南既然决定尊敬几位女夫子，自是不会让人家自己跑来，打听了杨家人回京的日期，提前命人驾马车在杨家附近的巷子等着。

几位娘子看到崔家派来的马车。愈发感动，当下决定，自己定会竭尽全力为萧夫人做事。

有了这个想法，几位新上任的女夫子便格外用心，哪怕学生只有两个，她们也教得非常努力。

而阿嫮和阿潇两个，见夫子们学识好、脾气又好，都乖乖的跟着学习。

尤其是阿嫮。见了如此好的夫子，忍不住对嫡母心生感激。

虽然碍于身份（积微学院标榜贵族学院，萧南碍于世情，只收嫡出子女），她不能跟着阿姊一起去德音堂读书，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见嫡母还是给请了同样好的夫子。虽然许她来，多半是为了陪伴阿潇，阿嫮却非常满足了。

至少，嫡母肯让她来听课，而且是以正经小娘的身份来，这已经极为不容易了。

阿娘说了，做人要知足，要知道感恩。所以，阿嫮每天都乐呵呵的去上学，且对嫡妹的时候，愈发尽心照顾。

这不，到了上学的时辰，她便牵着妹妹的手，说说笑笑的一起往闺学走去。

打发走了孩子们，萧南挺直的背脊瞬间软了下来，无力的斜倚在隐囊上，微眯着眼睛继续想事情。

这个姿势，她一直保持到中午。

心不在焉的与孩子们一起用了昼食，看着他们回去睡午觉，萧南又重新躺回榻上，继续有气无力的斜倚着。

玉簪匆匆从外面进来，跪坐到榻前，低声道：“夫人，外头的人已经查清楚是谁在暗中散播流言。”

萧南的眼睛倏地睁大，一手撑着隐囊要坐起来。

玉簪忙双手搀扶，伺候萧南坐好。

萧南问：“是谁？难道不是武氏？”

玉簪点了下头，又摇了摇，道：“武氏确实参与了，不过，她只是找了几个市井闲人在一些不入流的地方散播，且以那些人的能力，尚不足以将流言传得满城皆知。真正隐在幕后推动流言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萧南扶在隐囊上的手用力收紧，“谁？”难道除了平安，还有其它的权贵牵扯其中。

倘或真是如此，那事情就麻烦了！

玉簪低下头，用极低的声音道：“是、是崔德志，而此人近日与南平郡主的夫君李敬走得颇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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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风雨欲来

五月初夏，天气渐热，依着往年的习惯，圣人该领着满京城的权贵去骊山避暑了。

只今年例外，慈恩寺建成在即，这里原就是打着为皇太后祈福的名头建的，眼瞅着要落成了，身为孝子的圣人岂会错过头一炷香？

是以，圣人暗示，今年的避暑活动推迟一个月，待大家一起去给皇太后上了香，然后再集体去骊山泡温泉。

对此京中权贵并无异议，大家本来对皇太后就极为敬重，再加上最近皇帝的脾气不太好，之前因着cosplay事件，众勋贵朝臣跟皇帝pk了一场，大家还小胜了一把，但也明白，此举已经惹得皇帝不开心了。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大家岂能再折了皇帝的面子？

所以，晚一个月去避暑就晚一个月吧，反正家中也不是没有冰块，热不死人的。

心里虽这么安慰自己，但皇帝的暗示，还是打乱了许多人家的计划。

幸好萧南动作快，赶在圣人发话前，便把积微学院的学生全都送到了学院在骊山的分院。

而且吧，学院的学生虽是贵族子弟，不过他们大多数都是次子、幼子，不是支撑门户的嫡长子，所以即便太极宫有什么重大的活动，他们也没机会参加。

除了几个父母混得非常好的，宫里有宴集、或是聚会，他们还能偶尔跟着父兄去见见世面，其它人则全都是无缘得见的小透明。

所以，萧南的提前行动，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更没有人借此找茬。

毕竟人家学院也不是头一年提前去骊山，萧南此举合情合理。

话说那日萧南亲自指挥学生搬迁的时候，意外的发现那几个父母颇得力的小郎，竟然也跟着学生们一起走。

这时皇帝还没有暗示，萧南能提前猜到，不过是托了重生的福。所以才会抢时间将孩子们送出京城。

可这几个小郎。他们的父亲官职不低，自然也能隐约打听到些许风声，或许已猜到了慈恩寺有大活动，他们怎么舍得放弃这种在圣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萧南心里藏着疑惑，叫来几个小家伙低声询问：“前日休沐的时候，你们可曾将咱们提前去骊山的消息回禀家中长辈？”

她怀疑这是孩子们私自做的决定，根本没有告知父母。

几个学生恭敬的行了礼，然后才乖乖的点头：“回家前，夫子特意叮嘱过的，所以。学生回去后便回禀了父亲和母亲。”

见几个孩子都点头，萧南眉头微微皱起。这、这竟是那几位家长的意思？

几个学生见校长不说话，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由其中一个年级略大的孩子开口道：“对了，我阿娘还给我准备了些家中的特色吃食，只是带的东西有些多，所以便派了几个壮仆抬着东西跟我们一起去骊山。”

说着，又恐校长说自己违反了校规。忙解释道：“校长放心，他们只是去送货，并不会留在分院。”

学院不许人服侍，就是荒山野岭的分院，也遵循这条校规。

他可不想让校长以为自己吃不了苦，找借口弄了些家仆来，再次补充着：“学生本也不愿让他们前往，可、可毕竟是阿娘的一片心意，学生实不好拒绝。所以才会——”

说完，小家伙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萧南，那眼神满是无辜和担心。

萧南扯了扯嘴角，轻轻抚着小郎的额头，点头道：“恩恩，我知道，没事儿，只要你们谨记校规就好。”

几个小郎点头如小鸡吃米，纷纷表示：“校长放心，学生省得！”

打发了几个欢蹦乱跳的学生，萧南特意顺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了看，果然在一群身着校服的孩子中找到了十来个健硕的身影。

萧南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的摇摇头，这哪里是什么壮仆呀，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持刀护卫。

“难道他们也感觉到京城的气氛不对劲，预料到有大事发生，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把儿子送出京，并配上足以保护儿子的护卫？”

萧南站在一边，表面上似乎实在看着孩子们搬家，心里却似烧开的水一般翻滚不已。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轻呼，“校长，苏娘子来了，说有事求见。”

萧南回过头来，见是学院门房的护卫，忙道：“请她去我的办公室吧。”

“是！”

护卫一拱手，便退了下去。

萧南交代了几个专门负责学院杂事的管事几句，让他们好生看护学生，切莫出什么纰漏。

说罢，她便缓步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门外便响起雨水的通传声，“夫人，苏娘子来了。”

萧南忙道：“请！”

话音方落，一个身着湖蓝色衣裙的美妇走了进来，她手边还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童。

萧南认得那小童，正是自家学生从拐子窝里救出来的苏家小郎。

因为这个善缘，崔家与苏家的关系也变得亲密起来。远在鄯州的苏定方对崔幼伯也多有照拂。

萧南从崔幼伯的信中知道了这一点，并没有以恩人自居，理所当然的享受苏家的回报，而是投桃报李的主动表示，若是苏家愿意，待苏小郎到了入学的年纪，她愿意招苏小郎进学院读书。

积微学院早已不是初建时的模样，经过三年的经营，学院的名声极好，求着入学的人家不在少数。

可萧南为了确保学院学生的质量，对招生对象要求极严。

什么庶子不要，不入流官家的子弟不要，商贾人家的子弟不要……萧南表示，积微学院是贵族学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田舍私塾。

哪怕你一年掏百万贯的学费，只要身份不够尊贵，那也是进不来。

做出这样的规定，绝不是萧南的阶级观念重，实在是世情如此。

如果她放低了门槛，准许以上那些孩子都能入学，那么之前招来的勋贵子弟定会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其背后的家族也会不满，学生们定会愤然退学。

而她的贵族学院，也将沦为不入流的学院，甚至会被上流社会排挤、嘲讽，进而招致整个社会的轻视。到那时，学院要么成为什么人都能进的低级书院，要么直接关门。

萧南的目标是打造一座可以流传后世的贵族学院，为了这个目标，她只能提高学院门槛，严格控制住学院内学生的素质。

所以，别看着学院每年扩招，但真正招进来的学生并不多。且每个入学的孩子都要经过学院的考核，考试不通过的，依然不能入学。

三年发展下来，学院的学生还是保持在二百人左右。

苏家听了萧南的许诺，顿时非常高兴，尤其是苏娘子，苏小郎是她最小的儿子，家族资源肯定分不到多少，就是家产，估计也不会太多。

去积微学院读书，则是那些嫡次子、嫡幼子的一个极佳的选择。

早在苏娘子与萧南搭上关系的时候，她就想把小儿子送去，只是当时孩子还小，且萧南也没有表示会直接录取。

如今得了萧南的话，苏娘子恨不得儿子立时长大一岁，然后直接送到学院里。

但，小家伙不是田里的稻苗，拔一拔就能长高一寸，他依然不够年龄，只能明年入学。

萧南见苏娘子牵着苏小郎进来，不禁有些好奇，她不是已经跟苏家谈妥了吗，明年学院新开学的时候，她便会给苏家送录取通知书，怎么苏娘子现在就把孩子送来了？

心里藏着疑虑，萧南还是笑语盈盈的跟苏娘子见礼。

苏娘子躬身行礼，她没有直接入座，而是状似无意的扫了眼四周的丫鬟。

萧南会意，摆摆手，将丫鬟们都打发出去。

最后出门的雨水还直接将门带上。

“苏娘子，请坐！”

萧南伸了伸胳膊，做了个请的动作。

苏娘子含笑应了，拉着儿子坐在了萧南对面的胡床上。

“妾身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事想拜托夫人！”

苏娘子率先开口，她轻抚着儿子的头顶，轻声说：“早就听说学院在骊山有分院，前几日家中奴仆带着小郎在外头打猎的时候，偶然经过骊山分院，分院的管事很热情，还特意邀请小郎他们去分院里参观了一番。”

说着，苏娘子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故意点了点儿子白嫩嫩的额头：“这小子最是个爱新鲜、热闹的，看了分院的陈设便心动不已，回来后就吵着也要去分院骑射泅水……”

苏娘子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祈求，“妾身知道，夫人宅心仁厚，特许我家小郎明年入学，可、可这孩子实在想去分院，您看，能不能让他先跟着阿兄们去骊山住两日？不是以正式的学生，而是权作一个试读生？”

萧南眼中眸光闪烁，定定的看着苏娘子。

而苏娘子也坚定的回视过来，只是那坚毅的目光中带着隐隐的哀求。

萧南心头一震，如果说方才只是猜测，那么此刻，她无比确定，不少人家都感觉到了京中的诡异气氛，都在想方设法的应对。

呼~

萧南长长吐口一气，缓缓点头：“好！”

ps：一更，额，下午还要出去一趟，二更可能会晚一些，还请亲们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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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惊变

听了这个‘好’字，苏娘子的双眼瞬间亮了，她忙推了推怀里的儿子，提醒道：“小郎，还不谢过萧夫人？”

苏小郎年纪虽小，却很听话，乖巧的往前走了走，抱着两个小拳头，用清亮的童音道：“学生谢过夫子！”

萧南双眉微挑，旋即扯出一抹笑，“先别急着谢我，我许你去可是有条件的。”

苏小郎闻言，下意识的扭头看向母亲。

苏娘子忙冲着他点头，示意他别担心，一切都有阿娘呢。

苏小郎顿时安下心来，板着小包子脸，故作大人样的问道：“不知夫子有何吩咐？学生定赴汤蹈火，死无辞也。”

饶是萧南满腹心事，听了这腔调，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呵呵，我也不要你赴汤蹈火，只需你乖乖听师兄们的话，不许违反校规。你可能做到？”

苏小郎挺起小胸脯，用力点头：“夫子放心，学生定会规矩守礼，不令夫子失望！”

“真是个伶俐的孩子”，萧南满意的笑了笑，对苏娘子道：“娘子好福气！”

苏娘子忙摆手，“夫人谬赞了，我也不求什么大福气，只希望他能平安顺遂！”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萧南觉得苏娘子故意加重了‘平安’两字的读音。

她微微迟疑了下，然后笑着道：“娘子是个乐善好施的善心人，有您的福泽庇护，儿女家人定会‘平安’！”

苏娘子眸光一闪，她知道，萧南已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暗中窃喜不已。

她忙站起身来，郑重的行了一礼：“多谢夫人，我家小郎就交给您了！”

苏小郎也跟着母亲行礼。

萧南起身行至这对母子面前，伸手扶起苏娘子，道：“娘子不必客气，这样。学生们正在收拾行李。预计一个时辰后出发，不知小郎的——”

苏娘子忙道：“夫人放心，我已经给小郎准备了行囊，立时就能走，绝不会延误行程。”

“那就好~”

萧南又跟苏娘子说了些分院的注意事项，然后就将苏氏母子送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萧南只觉得心头似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来到窗前，她伸手推开窗子。一股带着几分潮气的夏风徐徐吹了进来。

萧南抬起头，一片片阴云正从天边飞快的漂浮过来。遮住了原就不甚明艳的太阳。

“阴天了，起风了，要下雨了~~”

真是应了那句话，风雨欲来风满楼呀！

萧南低声喃呢着。

话音方落，‘咔嚓’一声响雷自天际传来，紧接着数道闪电在阴云间闪现。

哗…哗哗……

今夏的第一场雨，倾盆而下！

……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哗哗的大雨便停了下来。

接着，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投射下来，漫天的乌云也渐渐褪去。

夫子和学生们也都准备妥当，全都兴致勃勃的坐在校车里，萧南站在车前，看了看日头，对随行的护卫交代了几句。

“刚下了雨。山路泥泞，还请诸位多加小心。”

护卫队长忙躬身抱拳，“夫人放心，属下明白！”

萧南点点头，然后大手一挥，说了句：“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快些出发吧，争取天黑前抵达分院。”

“是！”

众护卫答应一声，纷纷骑上马。

这时，打头的校车得到萧南的允许，已经缓缓启动。

护卫们分列两侧，策马随行。

“校长，再会！”

一群学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用力挥舞着小巴掌，跟萧南告别。

萧南也笑着摆手，“再会，你们去了，定要好好听从崔校长的教诲……山间多猛兽，切莫鲁莽行事！”

此次，萧南没有跟随大部队一起去骊山，反正骊山分院有崔令文这个分院校长总管，又有几位从洛阳来的族叔辅佐，萧南并不担心。

说起崔令文，他是崔彦伯和王氏的嫡次子，今年二十三岁，原本门祖荫入了国子监做了个八品小吏，老相公亡故后，他也跟着父兄回老家丁忧。

他不是承重孙，所以只服一年的齐衰，孝期满了，一时没有合适的职务，恰好那时萧南正筹建骊山分院。为了表示自己与荣康堂没有生分，萧南便主动表示，骊山分院的校长可以由荣康堂的‘令’字辈的子弟担任。

那时崔幼伯还没有离京，听了萧南的建议，觉得很欣慰。

他是个传统的古代士大夫，家族观念很重，讲究的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不管有什么事，当然先紧着自家人，若是他们这一支没有合适的人选，那就在宗族里选。

如果实在没有，崔幼伯也更愿意从崔姓族人中选择。

而他们这一房呢，因为萧南和大夫人婆媳间的矛盾，从而导致荣寿堂和荣康堂的关系有些疏远。

但崔幼伯并不希望看到两边真的有隔膜，毕竟隔壁住着的都是他的骨肉血亲。

所以，见萧南有事情还想着隔壁的侄子，崔幼伯很高兴，立刻给洛阳的崔泽写信，详细回禀了此事。

崔泽也很满意，那时积微学院还在初创阶段，并没有什么重大的影响力。

但崔泽已经看到了这座学院的巨大潜力，以及能带给崔氏家族的庞大利益、人脉，若是可以，他早就想掺一脚了。

只可惜，老相公过世前，曾言明积微学院是荣寿堂的私产，三名士也是崔幼伯个人请回来的，并不属于他们整个家族。

是以，不管崔泽再心动，他也没有去打学院的主意。

如今见崔幼伯夫妻主动出让，崔泽自是欢迎之至。

经过一日的反复思索和郑重选择，崔泽决定让刚刚回京的崔令文去骊山。

原因很简单，崔令文丁忧前便是国子监的小吏，官职虽小，但对于学院的管理、运作以及夫子、学生间的协调等工作很是熟悉。

除此之外，还有个原因：他不是嫡长孙。荣康堂这一支的重担落不到他头上。门荫入仕，起点太低，且以着崔令文的才能，没有家族的扶持，他很难走到高位。

可家族的资源有限，同样的机会，崔泽更愿意留给崔令元这个嫡长孙。

再加上崔令文本人对仕途并不是非常热衷，相较于在官场奋斗，他更喜欢读书、作诗、交友、游历。

崔令文年纪小，但很为人处世很淡泊。有几分魏晋名士的范儿。

崔泽的眼光很毒，他知道孙儿的这种性格。根本不适合在官场奋斗，当个名士又太耗费钱财了。

崔泽是个很实际的人，他可是由崔老相公、崔老夫人亲自教养大的孩子，他的思想受崔老夫人的影响最大。

所以，在他看来，目前的崔家正是需要全家人齐心打拼的时候，名士的名头或许会给家族增添几分好名声。但实际的效用不大。

崔泽宁肯让孙子去国子监当个博士，也不愿他去四处游历的做名士。

现在有了更合适的地方，崔泽便直接把崔令文一脚开到了骊山，让他负责分院的各项工作。

就这样，原本还在京中与一群麻衣士子吟诗评文的崔令文，摇身一变，成了积微学院骊山分院的校长。

对着这个新身份，崔令文非但没什么反感，反而很兴奋。

凡举文人。都有好为人师的一面，之前在国子监，他只是个说不上话的低品小吏，如今有这么大一个学院可以让他任意发挥，他内心的激动可想而知。

所以，崔令文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分院筹建的工作当中，为了方便以后就近管理，他甚至请示了下父母，将家搬到了分院。

崔令文的娘子姓王，是王氏的娘家侄女，亦是名门世家女。小王氏见夫君这般上进，她也很支持，直接带着孩子跟崔令文住在了山上的别业。

两年经营下来，分院的各项工作都井井有条，学生们一年当中只有三四个月在分院，但每个来过分院的学生，都对这里的房舍、教室以及演武场等设施赞不绝口。

萧南也正是看到了这些，所以才会放心的将学生们都交给了崔令文。

送走了学生们，萧南在学院里转了一圈，教室、校舍、办公室，确定没什么遗漏后，这才回到家中。

回家后，萧南又是一番忙碌，京中的权贵们或多或少的都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这就意味着，那件事距离爆发真的不远了。

作为有可能被牵扯其中的一员，萧南自是要做足了准备，至少，她必须确保家人的安全。

长生和灵犀已经跟着大部队去了骊山，萧南只需将留在身边的几个孩子安顿好，她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忙碌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萧南还觉得有些事没有安排好。

次日清晨，萧南草草的用过朝食，打发孩子们去上学，她又继续忙碌。

中午，崔令文命人送来消息，说学生们已经安全抵达，今日都开始正常上课了。

萧南松了口气，命人送报信的人出城。

但没用多久，送人的和报信的全都回来了，一脸惨白的说：“夫人，不好了，城门提前关闭了~~”

萧南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吧，这、这就算开始了？！

ps：额，昨天回来得太晚了，来不及更新，真是对不起大家了，还请亲们原谅，~~~~(>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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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诬陷（一）

呼~~

来了！终于来了！

之前心里藏着事儿，且不知那事什么时候到来，萧南的心总也无法安宁。

如今，事情爆发了，就好像楼上的第二只靴子终于扔了下来，她虽身心疲惫，却有种心安的感觉。

长长吁了口气，萧南极力用平缓的语气道：“哦？竟有此事？许是京兆府有什么重要的安排吧。”

顿了顿，萧南也不管这个说法能不能服众，柔声吩咐：“既然今日出不了城，那就索性在府里住上一晚，明日再出城也不迟。”

送信的人亦是崔家的家生奴，其家人大部分都在荣康堂，之前跟着崔令文在骊山，不能时常见到家里人，这会儿听了萧南的话，忙点头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至于主人说的话值不值得推敲，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奴婢所能关注的了。

一脸感激的朝着萧南行礼，旋即便恭敬的退了下去。

刚刚打发走那小厮，玉簪便赶了进来，疾步走到近前，低声道：“夫人，情况有些不对劲，婢子着人去外头看了看，发现街上除了京兆府、金吾卫，还有一些瞧着眼生的卫军。观其甲胄和佩刀，似是千牛卫。”

萧南双眉微挑，“千牛卫？下头的人没看错？”

千牛卫是皇帝的亲卫，除了皇帝，没人能调动他们。

而在萧南所知道的计划中，似乎并没有动用千牛卫这一节。

难道……萧南的心跳莫名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玉簪用力点了下头，“婢子也有些纳闷，是以反复询问了好几遍，出去的人回来非常肯定的说，他们绝没有看错。”

似崔家这样的豪门世仆，清楚的分辨出官员品级、十二卫的甲胄配置，这是起码的常识。毕竟京中多权贵。一个不留神，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止本人受责罚，还会给主人家惹祸。

一个合格的世仆，绝对不会犯这种错的。

更不用说玉簪派出去的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专业人才’，更是不会在这方面看走眼。

萧南心里也清楚，那些人还是她命人专门挑选、统一培训的呢，她虽没有亲见。但他们的能力却是经过实际验证过的。

方才她那么问，不过是一种不安的表现罢了。

想了想，萧南说：“照此说来，情况确实不对劲。这样。你先将大部分人都撤回来，只留几个机灵的，随时关注外头的动向——”

萧南声音一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尤其是皇城的动向。”

玉簪心下一凛，偷眼看了下萧南的表情，然后立刻垂下头来，恭敬的应声：“是！”

主仆两个正低声谈着，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鼓声。

两人立刻住了口。下意识的抬头循声望去，心里还默默数着数。

鼓声响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玉簪转过头，正好碰到萧南严肃的眼神，主仆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又飞快的转开。

“还不到时辰，暮鼓竟也提前了。难道——”

萧南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故意询问。

玉簪皱起眉头，用极低的声音道：“夫人，婢子觉得您猜得没错，宫里定是出了什么事儿。为防万一，咱们是不是早作准备？”

好歹也是经历了一次京城变乱的人，玉簪这点儿警惕心还是有的。

萧南也猜到了，心中却愈加不安。这、这跟计划中的一点儿都不一样呀。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不但提前关闭了城门、坊门，还出动了大批的千牛卫负责京中主要街道的治安。

诸多现象都指向一个结论，那就是宫里出事了，而且极有可能是圣人遇到了什么问题。

可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那下毒之人又开始动手了？

不可能呀，皇帝手里还拿着那玉佩呢。别说是直接给他喂食毒药，就是周围有毒物出现，他也能察觉。应该不会轻易中招。

可若是旁人出了事，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阵仗呀。

不过，玉簪有句话说得对，不管宫里出了什么事儿，她必须早作准备。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有些事已经超出了她与长公主的预计，对方手里果然有杀手锏，且人家已经出招了。

如果她还按照老计划行事，极有可能陷入被动、甚至危险的境地。

思及此，萧南忙附到玉簪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吩咐了几句。

玉簪起初的时候还郑重的点头，表示自己定会按照主人的吩咐行事。

但听着听着，她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最后更是满眼惊慌的看向萧南，无声的询问着什么。

萧南满眼说话，只定定的回视玉簪，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只相信你，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玉簪死死咬着后槽牙，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她字字铿锵的回道：“郡主，您放心，婢子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的。”

玉簪一时激动，竟又称呼起萧南的旧年封号来了。

萧南听出她话里的决然，忽扯了扯嘴角，强笑道：“有你在，我当然放心。”而且，她也不会任由匪人来伤害她的家人和忠仆。

与此同时，瑶光院西跨院的武五娘也在跟她的‘忠仆’谈心。

“你没听错？那边果然出事了？”

武五娘斜倚在南窗下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一柄描金绘牡丹的团扇，半眯着眼睛，低声问道。

“好叫姨娘知道，婢子听得真切，玉簪正召集家中的护卫，说是葳蕤院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正满院子抓小贼呢。”

阿琴跪坐在榻前的直栅足踏上，双手成拳轻轻给武五娘捶腿，嘴里低声回禀着。

“闹贼？哼，萧氏也就这点儿本事了，竟然想出这么个借口。”

武五娘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外头又是关城门、又是提前宵禁的，正常点的人家。都会关闭门户，围拢护卫，以确保家中大小的安全。

可萧南，竟以抓贼为名，将崔家的所有护卫都调集到葳蕤院，连荣寿堂的大门都不顾了。

不是她瞧不起萧氏，这个女人，行事实在是太小家子气了。

阿琴低着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安，说实话，之前武姨娘出手阔绰，又肯委她以重任。所以阿琴乐意帮武姨娘做事。

但最近一段日子，武姨娘交给她的差事越来越危险，今天更直指当家主母，阿琴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丫鬟，饶是她受家庭的影响颇有几分见识，那也是相对于普通丫鬟来说。

她的这点儿小见识，慢说跟主人想比了，就是主院那些三等丫鬟，她也比不了呀。

可如今。她却要跟着武姨娘一起谋算夫人，她、她真心没底呀。

这种事儿，成了自是一家子富贵荣华。

可若是败了呢？

她们一家自曾祖起便是崔家的私奴，身契什么的全都在夫人手里攥着，真出了什么事儿，一家老小统统没有好下场。

咬着唇，阿琴再次向武姨娘确定：“姨娘。夫、夫人果然做了那件事？”据说会祸及全族的大事，一旦此事爆发，不止崔家的主人会被严惩，就是她们这些奴婢也将受到株连。

这也是真正促使阿琴彻底投向武姨娘的原因，她可不想一家子都成为官奴，几辈子都翻不过身来。

“怎么，我还骗你一个小丫鬟不成？”

武五娘睁开眼睛，没好气的丢给她一个白眼。

“不敢不敢。婢子只是、只是——”怕呀，长到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做这种陷害人的事儿呢。

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武五娘最见不得阿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心里冷哼一声，若不是手边实在没人可用。若不是看在阿琴一家在荣寿堂颇有根基的样子，她才不会用这个胆小如鼠的蠢货呢。

不过，现在还要靠她们一家为自己效力，还需笼络她，武五娘只得压下心底的厌恶，放柔了语气，道：“你放心吧，我的性命也只有一条，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岂会轻易出手？”

阿琴眼中仍带着几分不安。

武五娘只得继续安抚：“你且等着，用不了多久，外头就会有动静。”

正说着，阿棋匆匆的跑了进来，急声道：“姨娘，天使来了，说是宫里贵人宣夫人进宫呢。”

武五娘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终于来了！

另一边，萧南听了天使宣读的圣人口谕，心里咯噔一下，这也与原计划不符，宫里果然出事了。

她冲着玉簪使了个眼色。

玉簪会意，悄悄塞给天使一个鼓鼓的荷包，不想天使收了荷包，却不肯透露一丝消息。

萧南无奈何，只得跟着天使出了院门，临行前，她又丢给玉簪一个眼神。

玉簪用力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办成那件事。

萧南忐忑不安的上了马车。

马车飞快的离开崇仁坊，驶入朱雀大街，萧南悄悄撩起车窗帘子打量车外，果然，原本热闹的街市，如今变得冷冷清清，大道两侧分布着肃穆而立的持刀卫兵。

不知是不是错觉，萧南觉得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气氛当中。

两刻钟后，马车来到皇城，萧南下车，换乘肩舆来到宫城，入了太极宫，来到圣人日常居住的两仪殿。

经过内侍通传，萧南缓步走进正殿，刚踏入大殿，她便察觉了不对劲——圣人不在，长公主也不在！

“大胆萧氏，你可知罪！”

萧南正偷眼打量四周，主位上却传来一记娇声断喝……

ps：要开新书了，某萨又陷入了各种纠结、各种担心中，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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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诬陷（二）

萧南一怔，不过她并没有被吓得立时跪下，她之所以会愣神，主要是听出了那声断喝的主人。

不是皇后，也不是某位长公主，而是韦淑妃。

这年头可不是动辄下跪的年代，即便韦淑妃的品级比萧南高了那么一级，萧南见了她也不必大礼参拜。

萧南微微侧转头，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下主位上的人，唔，居中的是韦淑妃，她左右两侧则坐在一老一小两个女人。

这两人萧南也都认得，年长些的贵妇是长孙太夫人，小的那个则是她的死对头平安公主。

见到这三个人的奇异组合，萧南愈发肯定一件事，皇帝确实出事了。

否则长孙太夫人不会在这里，且皇后也不会任由韦淑妃坐在正位上耀武扬威。

只是，长公主呢？

她是跟皇后一起照看皇帝，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萧南心底升起一股不安，微微欠身，行礼道：“见过淑妃，见过太夫人！”

她并没有行跪拜之礼，甚至，她都没有理睬平安。

“萧氏，你无礼！”

被如此赤果果的无视，且那人还是她的老对头，平安的怒气可想而知。她涨红着脸，一巴掌拍在盘膝而坐的大腿上，扬声骂道。

萧南正恭敬的向太夫人行礼，听了这话，轻皱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平安公主，您失仪了。长孙太夫人乃你我之长辈，岂能在长辈面前大声喧闹？”

平安被噎了一下，因为萧南说的没错。自皇太后薨逝后，长孙无忌夫妇便是圣人为数不多的至亲长辈了。

而按照辈分，她该唤长孙太夫人一声‘舅祖母’，且平常的时候。她为了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很‘懂事’、很‘乖巧’，还曾亲热的唤长孙太夫人为‘阿婆’，并不止一次的表示，她虽是公主，可长孙太夫人却是她的长辈。她理当尊敬！

如今，萧南直接将她说过的话拿来堵她，她如何不气？更要紧的是。她也不敢在长孙氏面前表现得太过嚣张。

“你、你胡说，我、我一向敬重阿翁、阿婆的……”

平安担心的看了眼满头银丝的长孙太夫人，见老人家并没有受萧南说的话的影响，这才松了口气，结结巴巴的解释道。

说着说着，平安忽然发现不对劲——她们明明是要审问萧南的呀，怎么变成她自己被萧南斥责？

平安忙将话题扯回来。冷声道：“哼。我不过是太气愤了。一时有些激动，这才……萧氏，你少顾左右而言他，还不赶紧将自己的罪行从实招来？”

咦，这丫头变聪明了嘛。

萧南嘴角扯出一抹微嘲，不解的问道：“臣妾奉诏进宫面圣，何谈罪行？若是臣妾做了什么不法事。自有有司衙门判定。就是宫中贵人想训诫一二，也当由皇后殿下出面吧——”

尾音故意拖得长长的，言下之意：你平安算哪棵葱呀，就是宫里的贵人们轮一圈，也轮不到你来审咱呀！

“你、你瞧不起我？”

平安被气得双目赤红，一只手颤巍巍的指着萧南。

萧南没有说话，只挑了挑眉梢，无声的回答：是呀，姐就是瞧不起你。

“你、你~~”

平安‘你’了半天，还是没能吐出完整的一句话。

坐在主位上的韦淑妃见状，一双好看的黛眉微微蹙起，无声的叹了口气，唉，平安这孩子，真是沉不住气呀。

至于长孙太夫人，却像个入定的老僧，仿佛没听到平安与萧南的斗嘴，就这么静静的盘膝坐着，只搭在膝头的右手轻轻捻动着一串沉香念珠。

“好了，平安。”

韦淑妃闭了闭眼睛，不想看着女儿继续失态下去，出声阻止道。

平安正要站起来扑向萧南，听到母亲的声音，身子一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靠，她、她又被萧氏牵着鼻子走了。

发现自己再次被气得失态，她并不怪自己沉不住气，反而觉得萧南可恶。

咬着牙，平安重新坐好，看向萧南的目光满是怨毒。

韦淑妃见女儿不顶用，只好自己上阵，她用力一拍身侧的凭几，再次叱道：“萧氏，你可知罪？”

“不知！”

萧南回答得干脆利索，她大概已经猜到韦淑妃母女的意图了，无法就是陷害她，而安给她的罪名，极有可能是‘谋害圣人’。

人家已经图穷匕见了，萧南也没必要继续伪善，她自进来后，就无人招呼她入座，站了这么久，她的脚都有些麻了。

也不等人招呼，萧南径自盘膝跪坐下来。

坐下后，她还故意轻轻抚了抚衣袖，然后抬起头，嘴角满是嘲讽，凉凉的说道：“因为臣妾向来遵纪守法，既没有抢人良田，也没有当街强抢良家美少年，更没有跑到寺庙里去豢养和尚男宠……”

说到‘男宠’两个字时，萧南还故意瞄了眼平安。

平安正死死的盯着萧南，见她这般讽刺自己，心里的怒火险些烧掉她仅存的理智。

萧南还在胡侃：“臣妾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哪里做得不好，竟惹得淑妃这般气恼。淑妃，您虽不是我的正经长辈，不过年纪终究比我大，这样吧，您讲什么，我都听着。您就直说吧，妾身都犯了什么罪？！”

话语里嘲讽意味十足，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出她对韦淑妃的不屑与嘲弄。

韦淑妃那个气呀，什么叫‘不是正经长辈’，萧南这是在嘲笑她只是皇帝的妾吗？

此刻，韦淑妃终于体会到女儿的心情了，这个萧南，跟她那个高傲的阿娘一个德行，全都是眼高于顶、口中无德的势利眼。

不过韦淑妃比平安有城府，自不会被萧南带偏了话题。她深深吸了口气，冷笑道：“哼，好个牙尖嘴利、恣意妄为的毒妇，当着太夫人的面，竟还这般放肆。”

韦淑妃决定不跟萧南绕圈子了。直奔主题：“我且问你，圣人一向待你不薄，你为何毒害圣人？！”

“什么？”

萧南大惊失色。疾声问道：“你是说陛下中毒了？怎么可能？还有，圣人现在怎么样了？可曾脱离的危险？”

萧南吃惊是假，语气里的关心却是真的，至少长孙太夫人听了她的话，低垂的双眼中闪过一抹异彩。

“哼，你还敢问？你若真有良心，你若真关心阿耶。你就不会丧心病狂的去给阿耶下毒！”

许是得到了母亲的提醒。平安的大脑又灵光起来。一句紧一句的质问着。

萧南却不理这个话茬，直接问向现场唯一不说话的人，“太夫人，我只相信您的话，求您告诉我，圣人到底怎样了？”

太夫人抬起眼皮，瞥了萧南一眼。低声道：“齐国夫人不必担心，经过御医的诊治，圣人已经没什么大碍，只那毒药毒性霸道，陛下还没有清醒。”

“呼~那就好，那就好，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呀！”

萧南竖起双掌，冲着法门寺的方向拜了好几拜。

这个萧氏，果然不简单！

韦淑妃眉头紧锁，今日这场戏，她可是事前计划了好久，明明每一步都设计的好好的，可事到如今，却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萧南根本就不按照她的剧本往下演呀。

“哼！萧氏，你也不用做戏，圣人乃圣明天子，自不会这般轻易的被人毒害，”

韦淑妃挺直腰杆，义正词严的斥责道：“但，圣人会无恙，一是老天庇护，二是祖宗保佑，可你却是胆敢给圣人下毒，端得是阴狠毒辣。”

这次，她也不等萧南‘辩驳’了，直接丢出证据：“你也不必狡辩，更不必惺惺作态，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指使给圣人下毒的贱婢，早就被我拿下了？！”

说着，韦淑妃猛地一挥手，“来人，把那贱婢带上来。”

萧南的瞳孔猛地一收，怎么，还有‘人证’？

是谁？

韦淑妃她们既然打定主意要诬陷她，那个‘人证’定不是普通宫女，说不定还与自己或是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可……萧南努力回想了下，除了冯尚宫几个，她和宫女、内侍们并不熟呀。

就在萧南猜测那人是谁的时候，两个内侍已经拖着个满身是伤的宫婢走了进来。

行至萧南身侧，他们用力将宫婢掼在地上，退后两步拱手回道：“娘子，人已经带到！”

韦淑妃嗯了一声，然后将目光投在萧南身上，冷声道：“萧氏，你的老熟人来了，你还不赶紧过去打个招呼！”

萧南扭过头，仔细看了看，唔，那宫婢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普通，身材微胖，只不过似是刚受了刑罚，身上、脸上满是伤痕和血印。

“韦淑妃说笑了，臣妾从未见过此人！”

这是实话，萧南真不认识这宫婢。

韦淑妃冷笑出声，“萧氏，抵赖是没用的，我且问你，慈安草堂可是你的产业？”

萧南皱眉，怎么，这人与慈安草堂有关？

韦淑妃见萧南终于露出她期待已久的表情，心下满意，决定乘胜追击：“哼，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齐国夫人‘仁善’，特意建了个免费给穷苦人家治病的医馆。”

韦淑妃下巴一扬，“而这个宫婢，便是慈安草堂的厨娘之女，她们母女两人深受齐国夫人的大恩……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萧氏，你还不认罪吗？我告诉你，几棍子打下去，这贱婢什么都招了，是你挟恩指使她给圣人下毒，毒药也是你亲手交给她的。”

这次萧南是真愣住了，**年前，她确实救了一对母女，也确实安排她们在慈安草堂住下，可类似的事儿，她做得太多了，时间又过去这么久了，她根本就记不清了。

这个宫婢，她实在没印象呀。

就在她愣神儿的当儿，那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宫女忽然爬起来，冲着萧南哀声道：“夫、夫人，婢子对不起您~”

她猛地往前一冲，直直的朝大殿的柱子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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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诬陷（三）

嘭——

小宫女用与她身形不太相符的速度，飞快的冲向了一侧的立柱，紧接着，她的身子从柱子上缓缓滑了下来，一大片血迹自她的身下晕染开来。

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味瞬间在大殿里弥漫。

萧南的心猛地一跳，嘴里有些发干，愣愣的看着那个方才还鲜活的生命瞬间没了气息。

就是方才还一脸怨毒的平安，见到如此血腥的一面，也不禁偏过脸，不敢直接对视那摊血迹。

韦淑妃却一脸镇静，冲着两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会意，跑到那宫女近前，弯腰伸手试了试鼻息，然后回道：“娘子，这个贱婢死了！”

韦淑妃挑了挑眉梢，轻轻摆了摆手。

两个小太监忙上前，一人一边，将那宫女的尸首拖了出去。

“萧氏，怎的，你还不肯认罪？”

韦淑妃那帕子沾了沾鼻下，语气轻柔的问道。

萧南抬起头，满脸的疑惑：“淑妃，臣妾何罪之有？”

弄个与她有些关系的宫女来陷害她，哼，这法子未免太简单了吧。

“哼，你还狡辩？方才那贱婢你不是都瞧见了？她临终的话，咱们也都听到了，你还想抵赖？”

平安梗着脖子，眼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略带快意的斥责道。

“嗤~”萧南毫不掩饰她的鄙夷，轻嗤出声，“我早就说过了，方才那人我并不认得，她说什么，与我何干？”

说着，萧南挺直腰杆，直接对上长孙太夫人淡然的目光。语带委屈的说道：“太夫人，儿素知您是个极端正严明的人，也是个最讲规矩道理的人。您给评评理，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儿不才。好歹也是圣人钦封的一品国夫人，如今就因为一个宫婢的几句胡话，就要定儿的罪，这是不是太儿戏了？”

太夫人捻动佛珠的手顿了顿，然后扭头对韦淑妃道：“齐国夫人说的没错，淑妃，方才你主动请缨代娘子（指皇后）彻查此事。就当好好审理。这些证据——”

老人家拿着佛珠的手一指柱子边的那摊血迹，缓缓摇头，“并不能说明什么。”

那宫婢就算曾经受过萧南的恩惠又如何？

萧南在京中素有善名，旁的不说。单说那个慈安草堂这些年就救了不少人，在那些人眼中，萧南是他们的恩人。可这并不意味着，萧南要为这些人的行为负责呀。

这根本不能算是证据，当然。如果是诬陷的话，倒是一个勉强用得上的借口。

太夫人是姜桂之性，老尔弥辣，她只在这里听了一刻钟，便隐约猜到了韦淑妃母女的心思。

无非就是想借圣人中毒之事。扫除一些敌人罢了。

诬陷萧南，是她们的第一步，若能真的敲死了萧南的罪名，那么她们便会顺势将这条线引到皇后身上去。

毕竟杀人这种事儿是需要动机的，谁也不是傻子，若没有好处，萧南为何要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去毒害皇帝？

可皇后就不一样了，她有儿子，且与皇帝的感情不甚亲密。

这年头，夫君做皇帝与儿子做皇帝，绝对是两码事儿。

史上有被废的皇后，却从来没有被废的皇太后。所以，皇后有毒害皇帝的动机。

而在京城，大家都知道，皇后与萧南走得颇近，若说萧南是为了投靠皇后而出手，这还能说得过去。

不过，萧南不是普通官眷，她的母亲是长公主，身后还站着萧、崔两大家族，韦淑妃想诬陷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长孙太夫人对萧南的印象不错，这孩子很会做人，对亲戚朋友至诚至真，哪怕是一把儿蔬菜，人家也能想着送来。开个书院，也没有落下‘自己人’。

这些年来，萧南虽然没有跟长孙家有多么亲密的关系，但两家相处的很不错，至少在长孙氏眼中，崔家远比韦家值得结交。

这也是为何长孙太夫人会轻易答应长公主，与韦氏一起审问萧南的主要原因。

她老人家或许不会明着帮萧南说话，但韦氏想轻易诬陷萧南，却是不能够的。

韦淑妃也知道太夫人不会站在她这一边，不过，她并不担心，因为她手里还有王牌。

“太夫人说的是，臣妾知道此事关系重大，断不会冤枉的齐国夫人。”

韦淑妃说话的时候，朝着太夫人微微欠了欠身子，然后将目光投向萧南，淡淡的说：“齐国夫人也不必委屈，若没有确凿的证据，娘子也不会将你宣来问责。”

说着，韦淑妃抬了抬右手，“把人和账册都带上来吧！”

话音方落，一个宫婢端着个托盘走了上来，而她身后则跟着个颤颤巍巍的老者。

“小、小老儿方六见过娘子，见过诸位贵人。”

那老者根本就不敢抬头看，一进门便跪下行礼。

“方掌柜免礼。”

韦淑妃语气轻柔，她素手一指萧南，问道：“方掌柜看看，可认得这位夫人？”

方掌柜跪伏的身形微微颤抖，听到韦淑妃的话，忙抬起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待看清萧南的面容后，忙又飞快的低下头，嗫嚅着：“小的认得，这、这位是崇仁坊的齐国夫人。”

“哦？这么说来，你见过齐国夫人？”

韦淑妃语调微微上扬，表面上是在询问，但话语却又带着几分暗示。

方掌柜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他用力摇头：“齐国夫人是贵人，小老儿不过一市井老汉，哪里有资格亲见夫人？不过，小老儿虽无缘得见夫人，却曾见过夫人的得力侍婢，玉莲小娘子！”

玉莲？

萧南眉头紧锁，目光从方掌柜、账册上面缓缓滑过，心中已经大概猜到了什么。

糟了，他们是想利用她曾命人在药铺买过毒药这件事。

意识到这一点。萧南嘴里不免有些发苦，当日崔幼伯曾提醒她要把此事处理干净，当时她还觉得崔幼伯小瞧人。

如今看来。不是崔幼伯啰嗦，而是她思虑太不周到了。这不，人家不就拿这件事做证据来诬陷她？！

萧南暗暗有些着急，她明白，这件事若是解释不好，弑君的罪名还真有可能砸到她的头上。

韦淑妃一直关注着萧南的神情，这会儿见她终于露出焦虑之色，不免露出得意的笑容。

哼。现在知道怕了吧，晚了！

这还只是开始，后头还有更精彩的呢。

忍着心底的暗喜，韦淑妃故作惊讶的说道：“哦？还有这事？那个。呃，什么玉莲，你在何处见过？”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故作努力的回想着：“对了，听下头的人说。方掌柜在西市开了间药铺，难道你是在药铺里见到齐国夫人的得力侍婢的？”

装，你丫给我接着装！

经过短暂的惊慌后，萧南已经渐渐稳定下来，她冷冷的看着韦淑妃在那里演戏。

哼。账册都拿来了，若说韦淑妃不知道方掌柜是做什么，说出去鬼都不信。

她倒要看看，接下来的戏，韦淑妃还要怎么演。

方掌柜连连点头，“小老儿家中确实开了间药铺，娘子所料不差，小老儿也确实是在自家的药铺里见到玉莲的。她、她是来买药的！”

方掌柜偷眼看了看萧南，见她面沉似水，心跳猛然加速，忙又低下头。

“这不可能呀，齐国夫人自家就开着慈安草堂，药材什么的最是不缺的，她怎会派人特意去外头买药？”

韦淑妃似是演上了瘾，继续拿腔作势的说着，“难道她买的是什么珍贵稀缺的药材？”

方掌柜点了下头，又猛的摇了摇，用力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的说：“也、也不是什么稀缺药材，而、而是砒霜、鹤顶红，还有、还有千机。”

“什么？你是说齐国夫人命人买了许多剧毒的药物？”

韦淑妃猛地一拍凭几，冷声道：“方掌柜，这话可不能乱说，齐国夫人乃堂堂一品国夫人，身份贵重，行事光明磊落、且行善积德，怎会买这种害人的东西？”

方掌柜吓得哆嗦了一下，然后颤声解释道：“娘子明鉴，小老儿绝没有妄言。那、那什么，因玉莲买的都是霸道的毒药，依着小店的规矩，全都一一登记在册。何人、何时购买了何种剧毒，分量多少，小老儿全都亲自记录下来。”

说着，他猛地抬起头，颤抖的手指了指托盘里的账册，“账册都在这里，娘子若是不信，大可亲自查看。”

“我当然会亲自落实！”

韦淑妃抬了抬下巴，宫女会意，双手将托盘捧到她近前。

韦淑妃伸手拿起账册，哗啦啦翻看起来。

没用多久，她‘咦’了一声，然后将账册递给长孙太夫人，“太夫人，您看看。”

太夫人将念珠拢到腕子上，接过敞开的账册，直接看向韦淑妃向她展示的那一页纸。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直视萧南：“半个月前，你命人去药铺买了砒霜、鹤顶红、千机等药物？每样各一两？”

方掌柜似是想到了什么，忙插口补充：“小老儿还听闻，玉莲不止去了我们这一家药铺，她还去了东市、新市的几家大药铺，对了，她好像还去了胡商开的香料铺子……”

“好呀，萧氏，你若没有歹意，为何要买这么多毒药？”

平安总算抓住了萧南的把柄，得意的仰起头。

萧南深深吸了口气，定定的回视太夫人，“没错，我确实命人买了些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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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峰回路转

“果然是你给阿耶下的毒？”

平安一听这话，顿时直起身子，眼中满是兴奋，面儿上却故意装着气愤难平的样子，怒斥道：“好你个萧氏，阿耶平日对你那么好，前两个月还给你的女儿赐了诰封，如此大恩厚德，你不说倾力回报，还、还丧心病狂的给阿耶下毒。萧氏，你还有没有心肝？有没有良心？！”

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若是她语气中没有那么多的幸灾乐祸，那就更完美了。

萧南撇了撇嘴，有些无奈的说道：“平安公主，您好歹让臣妾把话说完，然后再给臣妾安插罪名也不迟呀。”

“什么安插？”平安再次被萧南不屑的样子刺激到了，她扯着嗓子，没好气的喊道：“此时此刻，你还敢这么说？”

萧南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臣妾说的都是实话，为何不敢说？”

“你……”平安怒了，方才是人证，萧南死活不认罪，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她居然还不肯认罪。这会儿竟还一脸淡然的跟她斗嘴。

韦淑妃见状，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平安这孩子，怎么就像个爆竹，萧南不过说了一两句话，便能引得她暴跳如雷，连正事儿都不顾，反而像个市井泼妇一样与人打嘴架。

这样的耐心与心性，实在让人发愁呀。

“咳~”

韦淑妃轻咳一声，然后沉声道：“齐国夫人，你方才说你确实买了不少毒药？其中还有鹤顶红（即砒霜）？”

平安猛地回过神儿来，抬眼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心里一颤，糟了，她怎么又上了萧南的当。

听了韦淑妃的话，她终于想起正事，忙附和道：“没错。我也听到了。”

韦淑妃接着道：“好端端的，你买这些毒物做什么？齐国夫人，你别告诉我是为了杀鼠灭虫。”

平安连连点头：“对呀，还是说你用这些毒药用来毒害崔郎君的侍妾、庶出子女？”

她早就对萧南的‘贤名’看不过眼了，出嫁这两年，每当她发脾气或是有什么不好的举动时，许家那群贱人就会大赞齐国夫人多么多么的贤良，又是主动给夫君纳妾。又是善待庶子庶女的，只把萧南夸成了一朵花儿。

许家人虽没有明着说平安不好，但他们故意在她犯错后大夸萧南，这其中的意味。就算平安是个傻子，她也明白呀。

更何况，平安只是性子急了些、脾气暴了些，脑子还是有的。

人嘛，本来就对‘隔壁家的谁谁谁’心生厌烦，偏这个隔壁家的还是她的死敌，平安怎能不恨上加恨？

所以，这会儿好容易抓到萧南的把柄，平安想着如果不能把萧南弑君的罪名钉死了。至少也要把她的名声搞臭了。

哼，试想一下，满京城人人称赞的贤妇，转眼成了戕害侍妾、庶子庶女的毒妇，是个多么劲爆的新闻？

什么，你买毒药不是为了毒害后院的这些人？好呀，那你说说你买了这么多霸道的药物。到底有什么企图？

平安相信，萧南不管如何回答，都会让她的好名声受损——谁家的善良贤妇会藏有这么多剧毒？就算她没有弑君，也定有谋害旁人的企图呀。

没准儿就是相熟的人家，或者是婆家某些不招她待见的人呢。

想到这里，平安笑得不怀好意，“还是你想毒害与你不和的人？呵呵，我可是听说。你与婆母郑太夫人不甚亲睦呢。”

这话说得相当恶毒，但韦淑妃听了却很高兴，女儿总算又恢复正常了。

没错，就是要把萧南能想到的各种理由都‘帮’她想出来，然后再一一否决，最后让她认下‘毒害皇帝’的大罪。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唇边的笑容也冷了下来，她淡淡道：“臣妾确实命人买了些有毒的药材，却不是为了给人下毒，而是要给学院的孩子们上课时使用。”

“哈哈~~”

平安先是一愣，旋即大笑出声，“萧氏，你说这话是在骗无知稚童呢，还上课？世间哪家学院会用毒药上课？我早就听闻你的积微学院在京城颇有名气，不少权爵家的子弟都在那里上学。只是不知道那些学生的长辈知道你把那些害人的药物带进课堂，会作何感想！怎的，你一个人当毒妇还不够，竟还要教坏孩子们？”

萧南挑了挑眉梢，冷笑道：“公主没听说过，并不意味着世间没有。我的积微学院可不是普通的学院，若是按照世俗的教法，岂能教出似陈武那样的奇才？”

陈武等几人研制出了火器，火器又在对贺鲁部的战场上发挥了奇效，圣人欣喜万分，不但破格给陈武赏赐了官身，还数次当众夸奖积微学院‘教学有方’，是京城第一学院。

积微学院的教学方式独特，那是连圣人都赞过的，在场几个女人，对此也都非常了解。

忽听萧南如此傲气的回答，就是平安也被噎了一下。

韦淑妃眉头微皱，她没想到萧南竟拿出这样一个答案，不过，紧接着她又舒展了双眉。

就算萧南给了理由又如何，自己后头还准备了后手呢。

“哦？竟是给学院教学用的？这咱们倒要好好问问了，只是不知齐国夫人都用了哪些毒药来讲课？家中可还有剩余的？”

韦淑妃的手肘撑在凭几上，语气很随意的问道。

这、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给学院做教具，本身就是个借口，是萧南情急之下想出来的。至于家中还剩多少，她就更不清楚了。

因为当初做实验的时候，萧南也只是很随意的每样都抓了一些，具体用了多少、还剩余多少，她真心不知道。

可这个问题萧南却绕不过去，想了想，她咬牙道：“药材买回来后，学院便开始准备迁去骊山避暑，是以还没来及使用。”

“哦。也就是说，那些毒药买回来后丁点儿未动？”

韦淑妃笑得有些玩味，她已经看出来了，萧南方才那个说辞是在情急之下胡乱说出来的，而此刻，她已经被逼问的无路可退了。

这是个好现象呀，她事前做了这么多准备，为得就是扰乱萧南的心神。让她乱中出错，最后将她以及她背后的人统统拉下水。

萧南犹豫了片刻，贝齿紧咬下唇，缓缓点了下头：“没错。”

“噫？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呀。”

韦淑妃故意拖长语调。那神情就像一只逗着老鼠玩儿的老猫。

一旁的太夫人见状，眉头不禁皱了皱，眼底闪过一抹担心。

韦淑妃还在说：“我怎么听见有人说你买回来的毒药，尤其是鹤顶红，已经用了一半了呢？！”

萧南摇头，很没有底气的说：“淑妃怕是听错了吧，我家的那些药材都还没有开封呢。”

韦淑妃故意皱起眉头，纤细白嫩的手指轻点着额角，“哎呀。两边的说法怎么不一样？这就麻烦了，既然两下里对不上，不如咱们派人去府上查上一查，如何？”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惊慌，很快又镇定下来，她强笑道：“好，一切就听淑妃的。”

韦淑妃的唇角不住的往上翘。“来人，去崔家把东西取来！”

不知为何，她说道‘东西’二字时，语气格外的重，似是意有所指。

她身侧的一个小内侍忙站出来，躬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萧南沉着脸，木木的坐着。表情很是凝重。

韦淑妃母女却很开心，她们筹谋了这么久，事情总算要成功了。

心情一好，韦淑妃也有闲工夫关注旁的，她殷切的命人给太夫人上茶，还很是关切的询问太夫人要不要休息。

太夫人上了年纪。但身体很好，精神头也旺盛。

跪坐了大半日，并没有露出疲态，她接连喝了两盏茶，仍一派安静从容的捻着佛珠。

倒是萧南，她的神情很不安，额上布满汗珠，眼睛还时不时的往门口瞄去。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小内侍才亲自抱着个匣子从外面进来。

“娘子，奴婢把东西取回来了，您瞧瞧？”

小内侍行了礼，然后将匣子放在韦淑妃的榻前。

韦淑妃没有急着去看匣子里的东西，而是问那内侍：“除了这匣子，可还有什么‘东西’？”

小内侍犹豫了下，眼中满是挣扎，最后摇头：“只有这个匣子。”

韦淑妃腾地坐直身子，脸上那抹轻松闲适的笑容瞬间散去。

只有匣子？没有人？

这怎么可能？她明明都安排好了的呀。

韦淑妃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身侧的平安，无声的询问着：那件事你到底怎么安排的？你不是说那人很可靠吗？

平安也有些纳闷，武氏的把柄都在她手里攥着，这个贱人没胆量也没道理反悔呀。

“咳~”

太夫人率先打破了室内的宁静，淡淡的问：“这匣子里装着的便是那些毒药？”

小内侍躬身回道：“没错，一共七种剧毒，鹤顶红、千机等全都有。”

韦淑妃顾不得心中的疑惑，忙吩咐道：“把匣子打开吧。”

小内侍答应一声，直接将匣子的锁扣打开，露出一个个用黄色纸包着的小纸包。

“御医呢，让卢御医过来验一验，看看这些毒药到底还剩下多少！”

韦淑妃直接下令道。

不多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领了来，行礼毕，他径直来到药匣子边，逐一打开纸包，仔细的检查着。

最后回道：“这是千机，这是相思子，这是乌头……一共七种，每种药材各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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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不甘

什么？各一两？

竟没有半分损耗？

这、这怎么可能啊？！

韦淑妃母女傻眼了，这跟她们的计划完全不符呀。

而且，撇开她们的暗中准备，据武氏的回报，萧南买回毒药后，就全都开了封，各种药材都用了一些。

虽然武氏没有探明萧南为何买毒药、又将毒药用在何处，但萧南买毒、用毒却是不争的事实呀。

更不用说，为了敲死萧南的罪名，平安还特意叮嘱武氏做了些手脚。

且昨日武氏还来回禀，说一切业已准备妥当，只待宫里‘查问’了。

怎么转眼间，事情就变了个样子？

还有，按照原定的计划，小内侍去崔家取‘东西’的时候，也该把武氏和她的侍婢一起带来。

可武氏并没有出现。

难道……韦淑妃用力握紧拳头，探照灯一样的目光扫向萧南。

难道这一切都是萧南的手笔，她、她早就知道了自己要陷害她，所以提前做足了准备？

倘或萧南真的知道了此事，那是不是意味着长公主，乃至圣人都知道了？！

想到这种可能，韦淑妃的身子似是被丢入了森寒刺骨的冰水之中，握成拳的手不住的颤抖着。

但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可能，如果圣人、长公主提前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又怎会乖乖上当？

毕竟鹤顶红不是什么温和的补药，而是剧毒，哪怕是沾上一点也极有可能出事。

韦淑妃陪伴圣人二十年。她最了解自己的夫君。说句大不敬的话，圣人真不是个不怕死的人。

而且吧，韦淑妃对自己的计划还是颇有信心的，之前的事实也证明，她确实得手了。

只是那下毒的贱婢胆子小，动手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将药物撒了一些，下毒的时候分量就减少了三分之二。

另外长公主意外来访，撞破了圣人中毒的事实。第一时间传来御医，御医又抢救及时，这才救回圣人的一条命。

否则，此刻就不是由韦淑妃来审问萧南，而是直接将这个女人押到大理寺去严刑拷打了。

或许，这毒药和武氏的事并不是萧南所为，而是有什么意外。或是有人背后帮了她。

不得不说，韦淑妃的脑子还是满灵光的，没错，确实有人帮了萧南。

萧南也猜到了，她在听到御医的那句话后，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她长长舒了口气。悄悄伸开紧握的拳头，用力在腿上蹭了蹭掌心的冷汗。

郎君果然帮她把事情全都料理干净了！

方才被韦淑妃一番逼问，萧南说出那个借口，也不全然是情急之下的胡说八道，她是在赌，赌崔幼伯的能力和对她的关心。

当初她写信告知暖玉事情的时候，崔幼伯回信说让她将所剩的毒药稳妥处理。

萧南虽心有不快，觉得崔幼伯小瞧了自己，但她还是按照夫君的建议，将所有的毒药全都悄悄丢掉了。

随后。萧南回信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

接着崔幼伯便回信，信里并没有对萧南的处理方法做任何评价，只状似随意的说了句，“娘子做得好，剩下的事，便交给为夫了”。

当时萧南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怎么留心。只心里隐约有些不爽：什么叫剩下的事，难道你是说我处理的不好吗？

但，就在方才，韦淑妃追问那些毒药的去向时。她脑中灵光一闪，竟鬼使神差的想到了这句话，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期望：郎君，是不是还有其它的安排。

想到崔幼伯近两年的表现，又想到他们夫妻越来越亲密的关系，萧南咬了咬牙，决定信崔幼伯一回。

眼前的事实证明，她赌赢了，崔幼伯确实没有让她失望，不但将毒药的问题圆了回来，还命人控制住了武氏。

萧南为何会认定是崔幼伯的人拦住了武氏？

因为在萧南的计划里，她是想让武氏进宫的。

自从玉簪查到武氏与平安互相勾结的时候，萧南便开始计划，想着如何彻底了结了武氏和平安。

可现在，武氏却没有出现，足见是崔幼伯的人动手了。

至于崔幼伯为何拦着武氏不让她进宫，萧南也能猜到几分，无非是不想让崔家的人搀和进夺嫡的泥潭中。

想到这一点，萧南不禁有些惭愧，她只顾着解决武氏了，却忘了崔家以及崔幼伯的利益。

因为不管武氏是不是受了平安公主的指使才会做出种种不法的举动，她终归是崔家的妾，还是立了婚书的贵妾。

若是有心人以此为借口，弹劾崔幼伯，即便崔幼伯能洗清干系，最后也要落得一个‘治家不严’的罪责。虽不至丢官，但定会在他的履历上留下不甚光彩的一笔。

崔幼伯做事，岂会留有这样的把柄。他虽在数千里之外，但留在崔家的眼线、暗卫不是一般的多。

萧南能查到的消息，崔幼伯也能在第一时间得知。

并且，崔幼伯是男人、是玩儿政治的，他与萧南思考的重点不同，想得也比她深远。

再加上萧南时不时的将一些下头人无法探知的高级机密告诉他，圣人也会偶尔给他写几道密折……崔幼伯将诸多信息整合、反复分析，然后便得到了一些萧南都没有意识到的‘真相’。

所以，哪怕崔幼伯不在京中，他还是预测到了某些人的阴谋，并迅速做出了安排。

而毒药事件、武氏事件，不过是崔幼伯诸多安排中的一项罢了。

不过就目前而言，崔幼伯的这些安排，帮了萧南的大忙。

萧南轻轻勾起唇角。故意问道：“卢御医，您老可看清楚了，这些药物果然各有一两？”

卢御医认得萧南，他忙直起身子，欠身回道：“好叫齐国夫人知道，某从医四十余载，旁的本事不敢说，但于医药一项。却还是颇有几分把握的。”

他这话倒也不是吹牛，似他这样的老大夫，当初学医的时候，也是先从识药、抓药学起。

虽不至于练就‘一把抓’的神功，但什么药、多少分量，他打眼一看，也能估摸出个大概。

更不用说。“这些药物都是未拆包的，娘子、太夫人若是不信，可另取了木杆秤来量一量。”

卢御医挺直腰杆，自信十足的说道。

萧南心里轻松，也乐得添一把火，唯恐天下不乱的附和：“是呀是呀，这可是证物。断不可有所差池，淑妃，不若命人去取杆称来称一称吧？对了，方才那个什么掌柜呢，他不是卖药的吗，呵呵，也让他上来瞧瞧，这些药物的分量到底几何？！”

韦淑妃母女听了这话，脸色齐齐变得很难看。

平安年轻，且本就没什么耐性。直接一巴掌拍在凭几上，叱道：“萧氏，你也不要得意，别忘了，除了这物证，咱们还是有人证的。”

说罢，平安似是想到了什么，抬头对韦淑妃道：“阿娘。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是萧南下毒毒害了阿耶，不如把那人召进宫来问问吧。”

平安对武氏的‘忠心’还是很确定的，武氏没能出现。绝不是她反悔了，定是有人故意阻拦。

哼，只要把武氏带来，让她当众说出‘真相’，萧南就甭想逃掉。

韦淑妃眼睛一亮，对呀，武氏没有跟来，她可以命人把她带进来嘛。

思及此，她点头道：“既是有人证，那就把她宣来吧。”

说罢，她还放低姿态的询问长孙太夫人：“太夫人，您看这样可好？”

可好？当然好！

太夫人原就是来围观的，来之前，她就给自己定了位，韦淑妃母女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只静静的看着。

只要她们不过分，太夫人便不会有什么异议。

缓缓点头，太夫人道：“此事关系重大，齐国夫人也是想早些查清，对不对？”

萧南眼神闪烁了下，旋即欠身道：“太夫人说的是，儿也想尽快还一个清白。”

“好，来人呀，宣武氏进宫！”

平安一拍大腿，直接代替亲娘发号施令道。

韦淑妃没有表态，只轻轻颔首。

两侧随侍的小内侍忙站出来，躬身应是，然后快速的朝殿外走去。

卢御医见没他什么事儿，他更不想搀和宫里的阴私，赶忙趁机告退离去。

大殿里又只剩下座上三人和萧南。

这次，韦淑妃不复方才的悠闲，而是眉头紧锁，心底反复思索整个计划，试图寻找破绽。

她虽然觉得自己的计划没有泄露，但方才这一幕让她心生警觉，这一环竟出了纰漏，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都不是什么好预兆。

要知道，她此次谋取的可是那把天下至尊的龙椅，容不得一丝半毫的疏漏。

她必须确保计划的万无一失。

而平安就没有想这么多，她咬着牙，狠狠的盯着萧南，用眼神反复凌迟着她的宿敌。

她真不甘心呀，明明可以很快将萧南定罪的，可为何会出现这么多的波折？

不甘心的不止平安一人，就在皇宫不远处的崇仁坊崔家，也有一个女人正满心不甘的瞪着被紧锁的房门。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囚禁我，你们不知道吗，我可是郎君最宠爱的女人……”

武氏用力捶着房门，大声喊着：“萧氏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我、我加倍，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包你们富贵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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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诡异

吱嘎~~

房门被打开了，一个云鬓高耸、身着华服的女子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还跟着个碧衣小婢。

武五娘退后几步，因迎着光，她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便将手罩在额上，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

“呀？！”

当她看清来人的相貌时，不由得惊呼一声，不敢置信的瞪着面前的女子。

“你、你是谁？为何、为何——”

武五娘的手想抽风一样，颤抖着指向那人，舌头也似是被什么咬了去，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咦？你方才不是还叫喊得听大声的嘛，说起话来那叫一个流利，这会儿怎么变结巴了？！”

来人高傲的抬着头，斜睨的看着武五娘。明明两人的身高相仿，来人硬是营造出了‘俯视’的效果。

“……”武五娘还是说不出一个字，她双目圆睁，仿佛见了鬼似的，身子也微微的颤抖着。

“哼，好个威风的武姨娘，你——”

来人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的在武五娘面前晃了晃，用极为不屑的语气道：“你也不过如此！”

说罢，她转过身，直接走了出去。

而那小婢则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的紧跟其后。

嘭~~

房门又被重重的关上了，武五娘也被这声响动惊得回过神儿来，她直接扑向房门，用力的捶着：“你给我回来，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萧氏弄来害我的？别走，你给我回来，回来……”

她的声音愤怒中带着几分恐惧，喊道最后，竟有几分凄厉，只听得门外把守的护卫皱紧眉头。

就在这时，宫里的内侍快马抵达了崔家荣寿堂，一路小跑着往葳蕤院奔去。

“传、传淑妃口谕。宣、宣武氏进、进宫回话。”

小内侍气喘吁吁的对负责招待的铁娘子说道。

铁娘子愣了下。不太确定的问了一句：“武氏？我们府上的武姨娘？”

宫里的贵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先是把自家夫人宣进宫，人进去还没一个时辰，又来了个天使要搜检夫人的葳蕤院。

他们仿佛知道夫人寝室的陈设一般，熟门熟路的从一个百宝阁的暗格里搜出了一个匣子。

铁娘子看得清楚，当天使带来的禁卫军搜出那个匣子的时候，玉莲的脸色都变了，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铁娘子忍不住猜测，若不是忌惮天使所代表的天家，玉莲没准儿会扑上去将那匣子夺回来。

难道匣子里装了什么违禁之物。竟让玉莲如此惊恐？

此物到底为何？会不会连累夫人？

铁娘子脑子里立时充满各种不好的猜测，亦步亦趋的跟着天使。几次想开口询问，终究还是没胆子张开嘴。

送走了天使，铁娘子忙捉着玉莲去角落里询问。

玉莲却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摇头，她再无半点表示。

铁娘子无法，她明知道玉莲这是在撒谎，可她却也没什么办法。毕竟。在夫人跟前，玉莲远比她这个管事娘子有分量。

微微叹了口气，铁娘子明白现在不是吃醋、赌气的时候，她叫来几个管事娘子，反复叮嘱她们干好本职差事，又告诫内院里的小丫鬟们不要四处乱走。

最后又重复了下重点，即不管发生什么事，大家都要看顾好几个小主人。

家里接二连三的来了天使，一次比一次古怪。这无一不告诉大家，崔家要有大事发生。

如今主人不在，他们能做的也只能是好好伺候小主人们。

奈何荣寿堂实在太大了，就是葳蕤院也有几十个服侍的下人，还不等铁娘子一一把话交代完，天使又来了。

这次，要求更稀奇，竟然要让一个侍妾进宫。

所以铁娘子才会有些失态，再三确认天使传达的口谕。

天使跑了一路，早就累得够呛，这会儿见铁娘子一脸不置信的样子，多少有些不悦，冷着一张面孔，斥责道：“你耳朵聋了？还是脑子不好使？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懂吗？”

铁娘子好歹是崔家的管事娘子，几年来，就是主人也没有这般当众辱骂与她，这次被个小太监骂了，她的双颊瞬间涨得通红。

张了张嘴，而后躬身回道：“是、是，婢子失礼了，婢子这就去请武姨娘！”

而后铁娘子又安排人给天使奉茶，自己则亲自去瑶光院的西跨院请武五娘。

天使见铁娘子这般识趣，很满意的坐下来，端着茶盏吸溜吸溜的喝起来。

当他喝完一盏茶后，正准备喝第二盏的时候，铁娘子引着武五娘走了过来，武五娘身边还跟着阿琴。

“婢妾武氏见过天使！”

武五娘恭敬的行礼，那神情，仿佛她见的不是个小内侍，而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对此，天使自是非常高兴，他故作姿态的放下茶盏，学着自家娘子（即淑妃）的模样微微颔首，“哦，你就是武氏？可知道我的来意？”

武五娘点了点头，而后指了指身后的小丫鬟，请求道：“这是妾身的侍婢，妾身要拿些东西，需要她相助，所以妾身想带她一起进宫，还望天使通融。”

话说得很是谦卑。

天使听了更觉快慰，兼之出宫前，娘子也曾暗示与他，这次除了把人带走外，还要带些东西。

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见武氏主动提及，心里也有了数。

唔，看来武氏要带进宫的便是娘子所要之物。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装个样子、敲个竹杠。

只见天使故作为难的沉吟着，几根像女人一样细白的手指无意识的在小几上划来划去，就是不松口。

武五娘见状，忙上前几步，亲手端起那茶盏送到天使近前，“天使，请用茶。”

天使接过茶盏，武五娘又顺势塞给他一个荷包。

天使业务熟练的一手端茶盏、一手拢住那荷包，把荷包拢进袖子时，他还顺手捻了捻。飞钱特有的沙沙声让他满意的直点头。“好吧，看在你如此恭敬的份儿上，就让她也去吧。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宫里规矩大、贵人多，你要看好这丫头，切莫让她冲撞了贵人。”

武五娘连连点头，保证道：“天使放心，妾身定会看好她，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娘子还等着你去回话呢。走吧！”

天使将满满的茶盏放回小几，然后利索的起身，大踏步的走出了堂屋。

武五娘和阿琴紧跟其后，铁娘子也跟在后头，将天使恭敬的送到中庭，在回廊处，崔管家早已等候多时。

铁娘子与崔管家低声说了几句。崔管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恭敬的引着天使一行人往前庭走去。

一路上，崔管家一边说着肉麻的好话恭维小内侍，一边不着痕迹的打探消息。

比如自家夫人现在还在宫里吗？

再比如之前拿去的‘东西’可还合贵人的心意，要不要再送一些进去？

拉拉杂杂的问了好几个问题，虽然崔管家说话的时候极有技巧，但人家天使别看年纪小，心眼儿一点儿都不少，任凭崔管家如何打探。人家硬是一个字儿都不说。

崔管家若是问得急了，天使还会板着脸训斥一番，只把个威风赫赫的崔家大管家训得面红耳赤，偏又不敢有半点意见。

天使见崔管家羞愤难当却还要做恭敬状，心里别提多畅快了，当他们来到门外的时候，他还忍不住遗憾，啧啧，这路程也太近了，他还没享受够呢。

出了门，连同武五娘、阿琴在内，一共十几人纷纷翻鞍上马，一扬马鞭，齐齐朝坊门奔去。

此刻，宫里的韦淑妃等人已经等得有些心烦，茶是不能再喝了。

没办法呀，这东西喝多了难免要去上厕所，可在古代、在宫廷，如厕什么的真心不是件轻松的事儿。

是以，萧南自进门后就没有喝一口茶，当然起初的时候，也没人给她倒茶。

盘膝坐在茵席上，萧南无聊的数着裙子上的夹缬花纹，当她数到第二百二十二朵的时候，门外便响起内侍的通传声，“启禀娘子，武氏带到！”

韦淑妃忙坐直了身子，扬声道：“带进来吧！”

“是！”

话音方落，小内侍便引着武五娘和阿琴来到殿内。

“婢妾武氏/奴婢阿琴见过娘子！”

武五娘和阿琴齐齐跪倒行礼。

韦淑妃摆摆手，“无需多礼，起来吧。”

“谢娘子！”武五娘直起身子，改跪为跪坐，恭敬的听候韦淑妃的吩咐，仿佛没有看到殿内还有自家的女主人，竟是连瞥都不瞥萧南一眼。

“哼！”

萧南见状，冷冷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平安见了却异常开心，再次抢着开口：“武氏，你可知为何宣你进宫？”

武氏摇摇头，“婢妾不知！”

平安一愣，不对呀，按照计划，武氏听了这话该立刻跪地请罪，然后再将萧南的‘罪行’一五一十的讲出来呀。

韦淑妃见女儿愣住了，只得自己顶上去，她定定的看着武氏，沉声道：“你既不知，本宫就告诉你，今日圣人沐浴的时候，被人在酒水里下了毒，据那下毒之人供认，说是受了齐国夫人的指使。你是崔家的侍妾，又与齐国夫人是旧相识，你可曾听闻此事？”

武氏扭头看了眼萧南，眼中闪过一抹怪异的光，旋即她转过头，直直的看着韦淑妃，然后一字一顿的回道：“好叫娘子知道，婢妾从未听闻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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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反咬一口

鄯州，州府衙门后堂。

崔幼伯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面前的书案上摊放着一卷书册，不过他并没有低头翻阅，而是将目光投在了一侧的窗户。

“算着时间，那事已经开始了吧？只是不知娘子现下可还好，家中的儿女可否受到惊吓？！”

崔幼伯低声喃呢着，他明知道家中有大事发生，偏自己身在千里之外，有心想为家人遮风挡雨，无奈却鞭长莫及。

唉，这种有力无处下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目光转回室内，不自觉的落在了案头的一沓信笺上，这是前几日萧南写来的家书，其中照例夹杂了几份孩子们的课业，有长生做的文章，有灵犀绘的丹青，有阿嫮描的花样子，还有几个小豆丁的涂鸦。

从这些课业中可以看出，几个孩子被教的很好，并没有因为父亲不在身边就荒废了学业。

这让崔幼伯欣慰的同时，又不禁对萧南生出几分感激。

男人娶妻要得就是娘子相夫教子、主持中馈，这些萧南统统做到了，而且做得非常好，怎不让身为夫君的崔幼伯感念呢。

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阅历的增多，崔幼伯愈发唾弃年少时的荒唐与无知，也愈发珍惜现在的美好生活。

所以，不管谁意图破坏这份美好，他都不允许，即使用些极端的手段，他也不在乎！

想到手段二字，他的思绪再次飘回京城那件事，他沉吟片刻，忽的扬声喊道：“来人，把赵六给我叫来！”

门外守候的澄心听了，忙答应一声，连声催着小厮去叫人。

不过须臾的功夫，一个身型消瘦，形容猥琐的男子小跑着进了院子。

“郎君，赵监事到了！”澄心通传道。

紧接着。便传来崔幼伯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是。”

赵六站在门前。整了整身上的九品武库监事的官服，直起腰杆，缓步进了书房。

“属下见过使君！”

赵六见到崔幼伯，立刻噗通跪倒，咚咚磕了三个头，饶是隔着厚厚的地衣，还能听到闷响，足见其诚意。

前文咱也说了，这个年代的阶级观念远没有后世那般森严，除去正式场合。百姓见了官员也无需行大礼，属下见上官亦无需跪拜。

赵六虽只是个末流小官。但好歹也是官，是崔幼伯的下属，他根本无需这般郑重的。

但赵六偏就这么做了，不止这次，他每次拜见崔幼伯都是纳头便拜，投向崔幼伯的目光也充满感激。

他是真心感激面前这位崔使君，这可是他的恩人呀。对他有着再造之恩。

若不是当初崔使君法外施恩，将他从大牢里弄出来，还给他立功的机会，他赵六一个盗墓的‘钻地鼠’打死也不可能一跃成为有品级的官儿，且这官还越做愈大呀？！

在赵六看来，崔幼伯根本就是他的再生父母，别说自己现在还只是个九品小官，就是哪一天他当了大将军，面对崔幼伯的时候。他也只有恭敬的份儿。

崔幼伯摆摆手，随口道：“好了，这里又没有外人，行这些虚礼做什么。坐吧！”

说着，他一指书案对面的蒲团，示意他坐下。

赵六从地上爬起来，嘿嘿傻笑着，“就是因为没有外人，小的才这般呢。”

赵六学着崔幼伯的样子，盘膝坐在蒲团上，瘦巴巴的腰杆挺得笔直，力求端正的看着崔幼伯，等候使君的吩咐。

只可惜，他的外形实在太干瘦了，且通身都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猥琐，不管他如何模仿，都只会是东施效颦，根本做不出那种‘端方肃穆’的官爷样子。

若是以前，崔幼伯见了赵六这模样，少不得还要打趣两句以示亲近，但今天他心里藏着事儿，没心思说笑，便直奔主题：“那个胡大娘的本事到底如何？人靠得住吗？”

一听胡大娘的名字，赵六立刻想起之前崔幼伯吩咐他办的某件事，他嘭嘭拍着胸脯，“使君只管放心，胡大娘江湖人称‘千面狐仙’，最擅长变装、易容之术，她出道十几年，被她骗到的人不知凡几，其中不乏学识渊博的士子、亦不乏见多识广的官员，但无人能识破她的骗术，更无人能追到她的行踪。”

甚至，江湖上还有个传闻，说千面狐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伙。

机缘巧合下，赵六曾与胡大娘接触过几次，最后才确定，千面狐仙就是胡大娘。

江湖传说是‘一伙’，不过是因为胡大娘示人的面孔太多了。且每张面孔都能以假乱真，是以她出道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几个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赵六是偶然见才撞破胡大娘的真颜，还顺手救了被人追得无处可逃的她一次，两人这才有了些交情。

崔幼伯眉头微皱了下，说实话，若不是这次事情紧急，他根本不想与胡大娘这样的市井骗子接触。

胡大娘与赵六不同，胡大娘的‘目标’是活生生的人，她虽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但因她的诈骗而家破人亡的例子数不胜数。

且这个女人生性狡诈，行迹诡异，行骗十来年，官府竟没有她的任何资料，哪怕是按照那些受害人描绘出的模样去找人，也根本找不到。

因为胡大娘是易容高手，有时在恨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受害人面前走过，那人也毫无所查，任由她大摇大摆的从自己眼前离开。

对于这样的败类，崔幼伯真想将她直接送到大牢里，然后依法判决。

这次会听了赵六的建议，请胡大娘出山，实是无奈之举。

崔幼伯不是真正公正无私的好官，他骨子里是世家子，而对于传统的士族大家来说，朝廷如何、律法如何，他们并不十分在乎，他们更关注家族的繁荣和家人的平安。

所以，明知胡大娘恶行累累，崔幼伯为了家人。他还是对胡大娘开出了条件：只要她为自己做成此事。且保证以后不再行骗，她过去的罪责可以一笔勾销，他甚至可以给她提供一个正大光明的新身份，让她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对于一个仇人满天下、整日躲躲藏藏过日子的女人来说，尤其这个女人还做了母亲，崔幼伯开出的条件非常诱人。

再加上有赵六这个‘榜样’，胡大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把人送走了，崔幼伯仍是觉得不安，一是担心自己的计划不够完善，二也是担心胡大娘的人品。毕竟这个女人是靠坑蒙拐骗过日子的。还是这个行业中的翘首，其人品德行真心没有保证呀。

赵六直起身子。郑重地保证：“使君，小的知道您担心什么，胡大娘其实也明白，所以才会在出发前将一双儿女交给小人‘照料’。您放心，小的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这次胡大娘是真的要痛改前非，她绝不会误了您的大事！”

崔幼伯定定的看着赵六。然后缓缓点头：“好，我信你！”

时至今日，人都进京了，算着时间，她也开始行动了，就算他后悔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希望赵六选朋友的眼光依然精准了。

崔幼伯在这边纠结、焦虑，萧南在那边却疑惑、兴奋，因为眼前这一幕实在太‘精彩’了，武五娘竟然当场反水！

啧啧。萧南看着平安一张脸瞬间扭曲，心里那叫一个欢乐呀。

虽然她还是想不通武五娘为何改口，但眼前的形势对她而言绝对有利。

“什么？你、你从未听闻？怎么可能，我明明——”

平安怒了，一指指向武五娘，气急之下险些将实话说出来。

韦淑妃见情况不好，忙出声打断道：“武氏，平安公主与我说过，你是个聪明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应该也明白。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想来你也清楚……有些话，你还是想清楚了再说！”

最后一句话，韦淑妃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挤出来。

其中暗含的威胁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武五娘却丝毫不为所惧，她躬身又行了礼，态度依然恭敬，只说出的话却让韦淑妃母女气结：“回娘子的话，您说的这些，妾身都明白。只是，妾身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半句作假。”

“嗤嗤~~”

萧南实在忍不住了，手里捏着帕子掩嘴轻笑出声。

此时，大殿里的空气几近凝滞，萧南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

“萧氏，你放肆！”

平安已经气得失去理智了，她觉得定是萧南在背后使了什么手段，武氏才会背叛，她满腔的怒火齐齐朝萧南发去：“你说，是不是你耍的花招，逼得武氏不敢说真话。你说，是不是你？！”

萧南敛住笑容，冷声道：“公主慎言，自妾身踏入大殿的那一刻，您就不停的诬陷与妾身，拿出的证据也荒诞可笑。难不成在你眼中，我崔家、萧家都是可以随意污蔑、陷害的人家？”

萧南直视长孙太夫人，一字一顿道：“太夫人，今日之事您也都看到了，是非曲直到底怎样，想必您老心中也有了数。事关圣人，儿就是受了什么委屈也断不会有什么意见。但平安公主一次又一次的污蔑，儿实不能容忍，还请太夫人为儿做主！”

“……”太夫人微微叹了口气，也觉得韦淑妃母女今日的行径有些过了。她正欲说两句公道话，不想被晾在一边的武五娘却开口了——

“妾身还有一事回禀，”

武五娘将阿琴抱着的一个匣子推倒身前，打开盒盖，露出一个缀满珠宝、豪奢至极的玉枕，她看向平安公主，有些怯怯的说：“当日公主将此物赏给婢妾时，并未说要婢妾做什么证人，如今……公主，您还是将此物收回吧，婢妾实在不敢做违心之事……”

ps：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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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揭穿

这是……金宝神枕？！

平安见了那匣中的玉枕，脸色立时一变，腾地一声从榻上站起来，三两步赶到武氏近前，伸手抱起那玉枕，仔细的看了又看，最后怒气冲冲的问道：“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玉枕是圣人赐给她的，因是极好的东西，她自己都舍不得用，直接送给了爱郎。

明明应该在弘福寺的东西，此刻却出现在了皇宫，而且是武氏拿出来的，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蹊跷。

“难道你、你——”

平安脑子里瞬间闪现各种不甚美妙的猜测，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以为武氏勾搭上了辩机。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否认了这个猜测——她的辩机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上武氏这等庸脂俗粉。

可、可眼前的金宝神枕又该如何解释？

平安瞪大了一双眼睛，狠狠的盯着武氏，等着她的答案。

武五娘仍是一派气定神闲，淡淡的回道：“公主，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几日您命我去弘福寺的时候，不是您亲手将此物送与婢妾。当时，您还说日后要让婢妾为您做一件事，金宝神枕只是预先的赏赐，待事成了，您还有重赏呢。”

“胡说，我怎么会把金宝神枕送给你？这可是御赐之物，珍贵异常，”

平安抱着枕头，大声的怒斥着，眼中满是鄙夷，不屑的骂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也配用这等好物？！”

被人当面骂做‘东西’，武五娘一点儿都气恼，她的脸上甚至都没有尴尬的神情，仍是浅笑盈盈。

只听她轻声道：“公主，婢妾确实卑贱，原该当不得如此宝物。当时，婢妾也多次推辞，是您说这只是谢仪。倘或婢妾执意不收。您有事也不好吩咐婢妾……婢妾实在推脱不过，才勉强收下的。”

说到这里，武五娘顿了顿，似是调整了下思路，继续说：“不过，公主您放心，婢妾将玉枕带回去后，尚不曾使用，而是郑重的收起来。毕竟，正如您所说的。这是御赐之物，婢妾一介侍妾。确实没有资格享用。”

“……”见武五娘睁着眼睛说瞎话，平安气得浑身发抖，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武五娘还在继续：“原本，婢妾想帮公主办完您说的那件事后，再将此物原物归还，只是，当时婢妾实没想到您要婢妾办的事竟是、竟是……”

武五娘微微偏着头、眉头轻蹙。似是在努力想着如何措辞。

但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找出委婉的说辞，干脆隐去后半句，直接道：“公主，这件事婢妾实在有心无力，还请您见谅，金宝神枕也请您收回去吧！”

说着，武五娘以手加额，匍匐着整个身子都趴伏下去。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无声的表明她的谦卑、恭敬以及无奈。

虽然武五娘并没有言明平安公主让她办的事具体为何，但她两次三番的暗示，只要稍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到，更不用说在场的人都是人精（或许除了平安公主），哪里听不出来。

韦淑妃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真是没想到，原本该来诬陷萧南的人证，如今却反咬一口，直接将脏水泼到平安身上，整个计划，也因为这个变数而几欲失败。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筹划？

不过，此时韦淑妃已经来不及想这些，她必须让武氏闭嘴，必须将眼前这一关混过去。否则，再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后头还不定出现什么‘意外’呢。

她实在不想再看到什么意外了，真到那时，她没把萧南以及她背后的长公主、皇后拖下水，反倒有可能让自己掉坑里。

“好了，本宫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

韦淑妃一手手肘撑在凭几上，手掌托着腮，略带疲惫的说道：“平安，既然武氏这么说了，你就把金宝神枕收回来吧。记住，此物是你阿耶赐给你的，是极好的宝物，以后切莫随意送了旁人。”

“阿娘，我、我——”

平安好想喊一句‘我冤枉’呀，但转头又一想，她也不算太冤枉，金宝神枕她没有送给武氏，却送给了辩机。而辩机，则是不折不扣的‘旁人’。

咬着牙，平安恨恨的盯着武五娘，只恨不得将这贱人生吞活剥了。

韦淑妃看出平安的异常，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然后转过头，对太夫人说：“太夫人，今日之事您看该如何处置？”

太夫人挑了挑眉，暗道：什么叫如何处置？你们母女两个折腾了一出又一出，如今被自己弄来的人证反咬一口，弄得下不来台了，便要她这个老婆子来收场吗？

做梦！

太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捻动她手里的念珠。

好会儿，才幽幽道：“娘子（指皇后）将此事全权交给了淑妃，我不过是来瞧瞧，具体该如何审理、处置，还需您来决断呀。”

皮球又被踢回到韦淑妃这里，她咬了咬牙，知道长孙太夫人不会平白给自己收拾摊子，偏人家辈分高、身份特殊，就是皇后也不敢对老人家不敬，而她呢，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更不敢得罪长孙一门。

贝齿轻咬下唇，韦淑妃只得转过头，有些尴尬的看向萧南，略带不好意思的说道：“齐国夫人，经过方才的一番审理，本宫大致可以确定，圣人中毒一事确与你无关，是那贱婢胡乱攀扯。审理过程中的冒犯之处，还请夫人见谅！”

萧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并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抱着玉枕的平安。

韦淑妃皱眉，不过她还是忍着怒气，对平安道：“平安，你虽然心忧你阿耶，急着想尽快找到凶手，但在言语上多少有些不敬。齐国夫人是你的表姐，于公于私，你都不该这般。如今事儿既都查清楚了，你还不给你阿姊陪个不是？”

说着。韦淑妃又看向萧南。强扯出一抹笑，道：“乔木，你也不是外人，知道平安的性子，她最是个火爆急躁的人，但她绝不是针对你。本宫知道你向来大度、通情理，又是平安的阿姊，想来也不会跟她计较吧？！”

这话说得……萧南眯了眯眼睛，她很是不爽。

语带微嘲的说道：“瞧淑妃这话说的，若是我不肯原谅公主。是不是就不够大度、不通情理？”

韦淑妃表情一窒，她都说的这么低三下四了。没想到萧南竟还不买账。

萧南知道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她顿了顿，又道：“当然了，我毕竟是阿姊，做妹妹的顽皮、不懂事，说了些不知轻重的话，我也不会太计较。只要她知道错了。且真心悔改，我也不会揪着不放。对不对，表妹？！”

‘表妹’二字，萧南故意拖长了语调。

平安听了，一口银牙险些被咬碎，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最后还是屈服于韦淑妃那警告的目光，她僵硬的行至萧南面前，欠身道：“阿、阿姊。都是小妹的错，小妹实是太担心阿耶了，急中生错，才会口出恶言，还请阿姊见谅！”

萧南没有立时表态，她端足了架子，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缓声道：“我是阿姊，自会包容与你，然此事若是换成旁人，人家就未必肯宽宥。所以，平安呀，以后你要改改性子了，即使不能改，好歹也要学会克制一二，知道吗？”

平安脑门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她恨不得将怀里的玉枕砸到萧南的脸上。

“好了，时间不早了，太夫人亦是有年纪的人，劳烦了这半日，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韦淑妃见女儿又要失控，忙出声道。

太夫人终于睁开眼睛，伸直双腿，点头道：“淑妃说的是，咱们确实该回去了。”

说着，太夫人作势要起来，韦淑妃忙命宫女过去搀扶。

这时恭候在外头的长孙家的侍婢也都被召了进来，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太夫人，一起朝殿外走去。

萧南见状，忙起身相送。

这场荒诞的审讯就这么草草结束了，萧南原想去探望圣人，就算见不到皇帝，至少也要见见皇后。

结果却被韦淑妃找个借口拦了下来。

萧南无法，只得怏怏出了宫，而武五娘和阿琴则紧紧跟在后面。

出了宫，行至崔家的马车跟前，在马车里等候已久的雨水等丫鬟忙下车来服侍。

萧南扶着雨水的手上了马车，她弯腰正欲进车厢，忽想起了什么，扭过头，目光正好对上武五娘的视线。

萧南愣了愣，旋即道：“你也上来吧！”

武五娘眼底精光闪烁，应了声：“是。”

坐在车厢里，萧南倚在车厢壁上，直直的看着坐在她对面的武五娘，冷声道：“你不是武五娘，说吧，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你装成武五娘的样子有什么企图？”

在宫里起初看到武五娘的时候，她还没有发现什么，但冷眼瞧了一会，又听‘武五娘’说的那些话，萧南愈发觉得不对劲。

萧南虽不是很了解武五娘，但她所认识的那个武氏，绝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今日进宫的这个，绝对不是武五娘，而是易了容的西贝货。

‘武五娘’听了这话，微微一笑，竖起一根大拇指，赞道：“不愧是崔使君的娘子，果然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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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兵败

萧南陡生警觉，掩在袖子里的右手手指微微捻动，两枚磨去边缘的锋利铜钱无声的滑落她的食指、中指之间。

面儿上不动声色，萧南定定的看着‘武五娘’，一旦她有丝毫异动，萧南便会毫不犹豫的掷出指间的暗器。

‘武五娘’并没有察觉萧南的动作，或许她察觉了，但却没有表示。

只见她挺拔的腰身似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身子忽而软了下来，不顾仪态的将身体依靠在身侧的隐囊上，神情也瞬间变得慵懒无比。

唉，装了这半日，她真是累坏了。直到今日，‘武五娘’才知道，原来那些贵妇们的日子也不是全都过得恣意舒适。

单是这‘规矩’‘仪态’，就够折磨人的了。

还有那个跪坐，简直就是酷刑呀，她只跪坐了不到两刻钟，小腿就有些酸麻、疼痛了。

‘武五娘’伸手轻轻揉着小腿，略带佩服的看着萧南，她推算过时间，面前这位进宫足足一个多时辰了，就算人家只是盘膝而坐，但这么长时间内只保持一种坐姿，还要做得端庄优雅，绝对不是件轻松的事儿。

啧啧，这些贵妇们过得还不如自己舒服呢。

萧南并不知道‘武五娘’正在心里默默吐槽着，她依然不敢放松的盯着武五娘，低声问：“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扮成武五娘的样子？还有，你是怎么混进崔家的？”

就在方才，萧南猛然意识到，这个冒牌货绝对不是从半道上截走武五娘的，因为天使和他带着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她根本就是在崔家，直接换下了真正的武五娘，然后跟着天使大摇大摆的进了宫。

问题来了，这人是怎么混进荣寿堂的？又是怎么瞒过西跨院的奴婢？

还有，她身边跟着的阿琴又是怎么回事？

萧南自信她把荣寿堂管理得也算严实，虽不至于针扎不如、水泼不进，但忽然混进去一个大活人。家里若没有内鬼接应。绝对不可能。

一想到有人能在她毫无所查的情况下混进自己的家园，此人还是个易容高手，萧南就忍不住胆战心惊。

这个女人，非常危险！

今日她可以易容成武五娘，明日就能化成自己的样子，而自己呢，则有可能被她以及她身后隐着的同伙（or主事者）‘处理’掉。

一如现在不知在哪里的武五娘！

‘武五娘’似是才发觉萧南的戒备，她扯了扯嘴角，笑得豪气：“夫人，您放心。我确实不是什么个好人，但这次来并不是来害人的。至于我是谁。为何要出现在您的面前，您可以去问问崔使君。”

崔使君？崔幼伯！

萧南一怔，她没想到这件事竟是崔幼伯的手笔。

唔，若是这样一想，许多事也就能说得通了。毕竟崔幼伯是荣寿堂的男主人，且在家里留了不少心腹、暗卫。有他的插手，‘武五娘’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混了进来。

只是……崔幼伯怎么知道平安与武五娘勾结意图陷害她？

玉簪发现武五娘去弘福寺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儿。就算崔幼伯在京城的暗卫察觉到了，并火速给崔幼伯去信。

待崔幼伯知道，再做出计划，寻找合适人选，然后再送到京城……这期间至少需要二十多天的功夫。

可这个‘武五娘’却如此及时的出现在崔家，足见崔幼伯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只等着对方出手。

但是，在崔幼伯准备的时候，武氏还没有泄露行藏呀。崔幼伯又是怎么提前得知她会作乱？！

萧南只觉得她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的夫君为何会这般‘神奇’。

远在鄯州的崔幼伯并不知道，他被自己的娘子冠以‘神奇’的名号，此刻他正在与崔明伯商量政务。

“使君，十几个试种土豆的村镇业已报上今春的产量，产量有高有低，”

崔明伯拿着一个纸卷，详细的汇报着，“我估算了下，土豆的平均产量为三斛（约900斤）每亩。”

崔幼伯听到这个数据，也不禁愣了下，失声道：“亩产三、三斛？”

这么高？

当了三年的刺史，每日都接触农耕、河务和诉讼，崔幼伯不再是那个不知人间烟火的崔家玉郎。

他虽没有亲自下过地，但对于时下粮食的亩产量还是非常清楚的。

这年头，产量最高的作物每亩也不过只有一斛多一些，就算是极好的肥地，产量也达不到两斛。

而这个什么土豆，竟然亩产高达三斛。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为大唐寻到了一种产量极高的作物，且这种作物不挑土地，生长周期短（只有三个月），一年可以种两茬儿，保存时间长，完全可以作为灾年的救济粮食呀。

并且在试种前，崔幼伯也按照萧南写给他的几样食谱试吃了下土豆，发现此物既可以作为菜肴，也能作为耐饿的主食，甚至还可以作为药材直接入药。

药材一说，决不是凭空乱说，而是有太医的官方证明的。

据说此物能健脾和胃，益气调中，缓急止痛，通利大便。对脾胃虚弱、消化不良、肠胃不和、脘腹作痛、大便不畅的等症状具有疗效。

崔幼伯也试了试，发觉食用土豆的时候，确实肠胃比较舒畅。

说了这么多，最让崔幼伯心动的是此物不挑土地、食用价值高，如今再加上产量高一项，在小农经济当道的彼时，绝对是有利民生的宝物呀。

“没错，产量最高的亩产高达三斛半，足足有千斤呢。”

崔明伯也很兴奋，如此高产量的作物的诞生对于整个大唐意味着什么，他非常清楚。想必圣人知道了此物，也定会异常高兴，如无意外的话，亦会嘉奖其中的功臣。比如首功的崔幼伯，再比如他这个帮忙的副手！

其实，相较于赏赐。崔明伯更看重此物带来的巨大影响。

或许、或许。他可以借此物名留青史呢。

“千斤？！”

崔幼伯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激动的围着书案走来走去，两只手也不停的揉搓着。

踱了一会儿，他猛地顿住身形，扭头去看崔明伯，“果然有千斤之多？”

崔明伯用力点点头，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亲自去田间核查过，报上来的数据真实无误。另外，我在田间时。曾遇到一位积年老农，他说。这次试种，他们并没有在熟地里种植，只是在山间或是瘦田里试着种了种，若是换做肥田，产量可能会更高！”

更、更高？！

崔幼伯睁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崔明伯，喉头缓缓的上下滚动着。

崔明伯迎着崔幼伯的目光。缓缓点头，“没错，极有可能突破亩产四斛。”如此妖孽的产量，足以改写大唐农耕业的历史！

“……”崔幼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定定的想了好久，沉声道：“好，你去写一份条陈，详细将这件事奏明清楚。”

崔明伯一听这话，激动的双眼冒光。“我、我写？”

崔幼伯点点头，萧南的数次来信中，都曾经提及崔明伯的祖母崔李氏一直伴在郑太夫人（自萧南得封齐国夫人后，大夫人便荣升太夫人了），在规劝郑太夫人方面，老人家做得非常好，这才没让太夫人和萧南的矛盾越闹越大。

为此，崔幼伯很感激老人家，哪怕是看着崔李氏的面子上，他也愿意多给崔明伯一些机会。

再加上这个族兄的能力也不差，崔幼伯想过了，他这一任快要到期了，待任满后他就要回京。在他回京前，必须把带来的这些人都安排好。

尤其是崔明伯等几个崔氏族人，他们的能力，崔幼伯已经亲眼看过了，他们所欠缺的只是一个舞台，而他愿意给族人们提供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

“肃纯，我、我——”崔明伯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最后所有的感激化作一句话，“你放心，我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的。”

说罢，崔明伯就要回去写条陈。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澄心的回禀声：“郎君，‘闪电’来了！”

“把它抱进来吧！”崔幼伯扬声道。

话音方落，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了，澄心抱着一直鹞子走了进来。

崔明伯看到那只名曰‘闪电’的鹞子，眸光闪烁了下，他见过这只鹞子，每个月总有几天它会来给崔幼伯送信。至于这只鹞子的另一边主人是谁，他却不得而知。

不过，崔明伯经过观察，发现，每当闪电送信离开后，崔幼伯便会有一些举动，而且都是与公事有关。

今日见了这鹞子，崔明伯极乖觉的主动告辞离去。

送走了崔明伯，崔幼伯接过闪电，顺手关上房门，然后熟门熟路的从鹞子的爪子上解下一个带锁的铜质圆筒，从袖袋里取出一柄特制的钥匙，打开圆筒，取出一张信笺，他展开信笺细细一读，瞬间变了脸色——

“好个肆意妄为的小人！”

七八天后，圣人的身体彻底养好了，他正准备着手处理荒废月余的政务时，忽然得到一份战报：平西大军深入草原寻敌，结果贺鲁的主力没有寻到，反倒接连中了几股突厥兵的埋伏，损失不小。

再加上大军战线拉得太长，后方的供给不及时，而恰在此时，消失已久的突厥大军忽然出现，双方一场恶战，大唐的十万大军折损近半……

ps：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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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蠢蠢欲动

一直以来，皇帝也好，朝廷的大佬们也好，都没有把贺鲁部的叛乱当成一回事儿。

但今日的这份战报，却似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了天朝君臣所有人的脸上。

打脸呀，赤果果的打脸呀，想那贺鲁部不过区区几万人，平西大军出征一年多了，竟还没有彻底剿清。

更丢脸的是，平西大军的兵马人数比人家多呀，而且背后还有富足鼎盛的大唐帝国做后盾，没能尽快平定叛乱不说，如今更是吃了个大败仗。

十万大军折损近半。

这是什么概念？

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又是怎样的深远？！

就是皇帝再疏于政务，就是他再没把贺鲁放在眼中，但此时此刻，握着这份战报，他也恨不得把领军的总管、副总管拎到御前，揪着他们的脖子问一句，“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呀，如此有利的条件下，竟然还能吃败仗？！”

只可惜，总管、副总管都在西北，而唯一一个留京的副总管萧驸马又丁忧在家，早已卸职多时，兵败之事，怎么都与人家牵扯不到关系。

满腔怒火找不到地方宣泄，皇帝气得在大殿里转来转去，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军国大事，理当与议事堂的重臣们好好商议一番。

皇帝停住脚步，站在书案前，扬声将内侍唤进来，“去，把议事堂的几位郎君请来！”

小内侍答应一声，便麻利的下去传旨了。

崔泽重返议事堂，最近一段时间都在整理政务，忽听到圣人宣召，忙丢下手里的卷宗，整理了下官服。戴上官帽，匆匆的朝议事堂而去。

待崔泽赶到的时候，议事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其它四位宰相，早就淡出朝政的长孙司空也赫然在座。

瞧着众人肃穆的样子，崔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定是有要事发生了。

饶是崔泽做足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没想到，皇帝竟然想御驾亲征。

这、这也太儿戏了吧。

包括崔泽在内的五个宰相，齐齐劝谏皇帝‘三思’，御驾亲征不是小事，且现在的局势也没有到了非要皇帝亲自上战场的地步。而且说句不好听的，皇帝的能力有限，他跟英明神武的先帝绝对不是一个等级上的人。

让从未上过战场的皇帝去打仗，对上的还是凶残狡诈的贺鲁，这不是让皇帝去送死吗？！

虽然当今登基后的表现让群臣不甚满意。但他们也没想着换皇帝呀。

而且最近京中风云突变，大皇子和韦家四处串联，新一轮的夺嫡大战正式打响，若皇帝在此时离京，就算他没有被贺鲁干掉，也有可能被某个儿子或兄弟干掉。

好吧，几位宰相承认自己想多了，但有一件事很明确，那就是打死不能让皇帝离京。

五位宰相轮番上阵，这个引经据典。那个长篇大论，别看一干老臣头发花白、年长老迈的样子，但耍起嘴皮子来，绝对比专业的御史还要犀利。

皇帝直接被一群老头儿嘚啵嘚的给绕晕了，呆愣愣的盘膝坐在榻上，瞪大一双眼睛看着几张开开合合的大嘴。

最后，长孙无忌上阵了，直接给出结论：“圣人贵体刚刚痊愈，不宜操劳过度，亲自出征一事。还是缓一缓吧。当务之急，还是先议一议派兵增援的事吧。”

这话很有道理，不管是皇帝亲自出征，还是另选大将出征，都是要带兵去增援的。

而增援不是简单事儿，绝不是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能解决的问题：从何处调集府兵，调集多少人，器械、马匹、粮草等如何筹集等等等等。

都需要一一讨论。

至于统帅，倒是可以先压一压再议了。

皇帝没意见，很痛快的表示‘司空言之有理’。

于是，议事堂开始热烈讨论起来。

大唐施行的是府兵制，没有职业的常规军，十二卫亦是由府兵组成。若是有了战事，便从十二卫中抽调府兵前去迎战。

而大将军是圣人钦点，待战事结束后，大军重回十二卫，而大将军也将立刻解兵还朝。

所以这年代没有所谓的‘某家军’，而似柴家那样能在西北盘踞近三十年，也是因为柴家的当家主母姓李，且在开国之初立下汗马功劳。

若是换做旁人，早在先帝的时候，就被收拾了。

一干老臣足足商议了半日，最后决定抽调三万府兵，由萧嗣业为副将，直接奔赴西北救援。

许是为了进一步打消圣人欲御驾亲征的想头，几位老臣有志一同的决定，此次援军不设主将，副将萧嗣业暂行主将之权。

待大军与平西大军汇合后，将由平西副总管、大将军苏定方全权统辖。

争取了半天，皇帝还是没能争得过一群老臣，最后他也不得不放弃了。

没办法呀，他实在扛不住一群口才极佳的老头儿在他耳边嗡嗡，吵得他脑仁儿疼。

为了不让自己英年就患上头疼的毛病，皇帝只得点头默许了宰相们的决议。

次日，皇帝便下了旨意，兵部、户部、军械监等有司衙门也都立刻运作起来，调集府兵、筹集粮草等军需物资，忙得不亦乐乎。

因前线吃紧，且战败的消息太过打脸，憋着一肚子火的天朝官员们的办事效率都明显提高，没用多久，三万大军调集完毕。

皇帝选了个黄道吉日，亲自出皇城为大军践行。

祭了旗，萧嗣业率领三万大军，浩浩荡荡的出了京。

因萧嗣业与萧南的堂亲，他出城那日，萧南也领着长顺、阿嫮几个去路边送行。

望着齐刷刷骑马而过的大军，萧南神情凝重，只希望这次能彻底剿灭西突厥，这样身在鄯州的崔幼伯也能安全些。

大军缓缓消失在城门外。前来送行、围观的百姓也开始纷纷散场。

萧南看着人多，担心孩子们的安危，硬是拉着长顺等几个在车厢里等了好一会儿，待外头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吩咐秦振上路。

长顺自认为是大孩子了，不肯再与母亲、姐姐同座。直接拉着长泰、长宁、长寿三个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长宁活泼好动，好容易出一趟门，很是兴奋，扒着车窗往外瞧着。

每每看到什么新奇的人或是物，他都会开心的哇哇大叫。

长顺是个好兄长，见长宁这般。便也回身看着窗外，还不时的给弟弟讲解：“这个红头发、蓝眼睛的不是妖怪，而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夷人……”其实他也是头一回见这样奇怪的人，当初还是大兄在家的时候给他说起过。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将长兄的话再教给弟弟。

长顺很有耐心。只见他唇边含着笑，柔声细气的讲解着。

忽而，他唇边的笑容一窒，眼中闪过一抹奇怪。

萧南正欲阿嫮、阿潇闲聊，眼角的余光瞥到长顺的异常，便随口笑问了句：“长顺，怎么了？可是见到什么熟人了？”

长宁几个没怎么出过门，长顺也比他们好不到哪里。只是小家伙比四胞胎大一些，且平时又是个乖巧、用心的孩子，如今长生不在。萧南见客的时候，偶尔也会把他和四胞胎一起带出来。

所以，长顺倒也见过几个崔家的姻亲、故交。

长顺忙回过头，恭敬的回道：“母亲，儿确实看到一个人，看着有些眼熟，似是阿婆家的十九表兄。”

郑平？郑十九？

萧南眉头轻蹙了下，然后又问：“哦？果是十九郎？”

长顺乖巧的点点小脑袋，“儿跟着大兄见过十九表兄几次，应该没有认错！”

萧南哦了一声。摆手让他们继续自己玩儿，自己则陷入了沉思。

唔，这些日子她忙着那件大事，所以也就没有关注郑平的事儿。

刚刚长顺见到了郑十九，也就是他并没有跟着学院去骊山。这、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计划已经成功，而郑平这小子也如她愿的掉到了专门为他挖的坑里？

马车缓缓行驶，车厢里的几个小男孩儿叽叽喳喳的说着，而萧南则眯着眼睛想事情。

增援的大军走了，因着这件大事的发生，京城上空那股诡异的气场似是散去了许多。

至少在普通百姓们看来，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热闹。

但不少权贵却没有这么乐观。

比如苏娘子。

这日，萧南刚刚给崔幼伯写完信，正欲去厨房转转，外头便有小丫鬟通报，说是苏娘子来访。

萧南愣了下，旋即道：“请！”

不多会儿，苏娘子一身清雅的夏装走了进来，见了萧南，忙躬身行礼：“几日不见，齐国夫人安好！”

萧南微微欠身，还礼道：“托福，苏娘子安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丫鬟送上了解暑的凉茶。

苏娘子拿帕子抹了抹汗，喝了两口，然后才笑道：“都说夫人这里的凉茶味道好，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呀。”

萧南又笑着说两句‘过奖’。

如此闲聊了一会儿，室内的气氛也差不多了，苏娘子才放下茶盏，低声道：“大慈恩寺要落成了，圣人欲择吉日去寺里上香，平安公主荐了个佛法精湛的高僧，据说是三藏法师的高徒……”

萧南眉峰一挑，接口道：“那位高僧可是辩机法师？！”

ps：昨天忙着整理新书大纲，只更了一更，今天继续双更哈。那啥，新书有点儿问题，估计要推后半个月再发布了，到时候还请亲们多多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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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要挟

苏娘子唇边的笑纹加深，轻声道：“夫人也听说过辩机法师的‘盛名’？”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苏娘子说出‘盛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重。

萧南眸光闪烁了下，当日在皇宫里的事儿，并没有散布来开，甚至连圣人中毒之事，也没有公开。

官方说法是皇帝不耐暑热，身体不适，所以才辍朝几日。

但在这个圈子里混的就没有傻子，虽然皇后把消息封锁的也算严实，可那两日的情况太不对劲了，又是提前关闭城门，又是加强京城的宿卫，怎么看怎么都像有大事发生。

众人虽没有猜到是皇帝被人下了毒，但也绝不相信圣人只是‘中暑’。

若不是有西北战败那件事搅合了一下，此时的京城，空气绝对诡异得让人心惊胆战。

圣人中毒的事件都没有散播开来，更不用说萧南与韦淑妃母女较量的‘小事’了。而至于在双方较量过程中发现的某件绯闻，自也没有流传开来。

但还是那句话，京城权贵的眼睛不也都是瞎的，平安公主三不五时的往弘福寺跑，且时常有过夜的情况，就是大家不知道圣人赐给平安的金宝神枕在辩机法师手里，也能隐约猜出个大概。

许家和许家大郎就苦逼了，每每出门交际，都会有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怜悯有之、嘲笑有之，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的，那种目光实在让人很不舒服。

为此，许大郎回家后便与平安理论起来，没说两句，便被平安的铁甲护卫捆成了粽子。然后直接丢到院子里。

那时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中午，人坐在四面透风的凉亭中仍会觉得燥热，更不用说直接暴晒在大太阳底下的许大郎童鞋了。

只堪堪半个时辰，许大郎就中了暑。被许家人悄悄的抬了下去。

平安倒也没有赶尽杀绝，权作没看到许家小厮的小动作，重新换了身新衣服。命人准备车架，她拍拍屁股，再次出门去弘福寺了。

原本大家还只是猜测，如今有了这么一出，众人也就明白了：平安公主果然勾搭上了辩机，让许家大郎活生生做了娼夫呀。

在彼时。出嫁公主豢养个面首、弄几个小白脸什么的，基本上是大家心知肚明、却不能宣之以口的秘密，只要公主做得不是太出格，比如把奸夫弄到家里来，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是许家。明明知道平安不守妇道，做了给自家大郎抹黑的污糟事儿，但也不会真跑到皇帝跟前告状。

圣人虽宠信许敬宗，但平安还是圣人的亲生女儿呢。且平安的嫡亲兄长大皇子业已成人，是下一任皇帝的最有利竞争者。

许家还真不敢往死了得罪平安。

罢了，本来公主就不是那么好娶的，毕竟并不是所有的公主都像长乐长公主、晋阳长公主那般温柔贤惠。

说句不好听的，似平安这样的公主才算正常呢，许敬宗捏着鼻子、咬着牙，命令儿子将这件事忍下去。

幸好。平安的奸夫是个和尚，不会入仕，更不会在社交圈子里出现，许家多少还能保留些面子。

许家忍了下来，平安便愈发恣意，忽听闻圣人要在大慈恩寺举行盛大的祈福法事，便立刻想到了爱郎。

在平安看来，她的爱郎是名师高徒，学识渊博，见识丰富。于佛法上也颇为在行，大慈恩寺的首场法事，岂能少了他？

于是，平安立刻跑到宫里，先跟韦淑妃嘀咕了几句，当然她不会直接将自己和辩机的关系告诉阿娘，而是将此事与阿娘的大计划联系起来。

用平安的话说，“大慈恩寺里有自己人，做起事来也能更稳妥些呀！”

韦淑妃原本还想训诫女儿几句，但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思忖起此事的可行性。

最后，她的‘大事’占据了上峰，训导女儿‘贞静’的话便咽了回去。

韦淑妃想，等大事成了，大郎成了新君，到时候再好好规劝平安一番。

韦淑妃如此劝说自己，然后她命小内侍去请圣人。

因为大病一场，又受了‘兵败’的刺激，最近几日，圣人没有继续他的cosplay事业，而是捧着平阳大长公主献上来的手札仔细的读着。

那日他在议事堂说要御驾亲征，绝对不是玩笑，别看他这段时间表现得很荒唐，但在他心底深处，他还是希望能像先帝一样，成为一个文成武功、让朝臣敬畏的英明君主。

而皇帝自认为他在处理朝政方面做得还不错，唯一缺少的便是威信。

威信二字说着容易，但真正树立起来却很难，最快捷、最有说服力的便是打仗。

皇帝想着，若是他也能如阿耶一样亲自上战场、并打赢几场战役，相信那些整日自持老资格的重臣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摆架子。

只可惜，他还是没能争得过那些老臣。

没能上成战场，但并不妨碍皇帝对西北战事的关心。

他想过了，他既不能亲自上阵杀敌，可若是能运筹千里，哪怕是后方说几句关键的点评，他在那些老臣面前也能威风一下呀。

所以，抱着这个想法，皇帝暂时丢开他的爱好，整日埋头于舆图、括地志以及柴家的手札中。

韦淑妃派来的小内侍进门的时候，恰好皇帝看得累了，正准备吃几杯茶歇息一会儿。

听了小内侍的话，皇帝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心里暗道：是了，这段时间忙着政务，便没怎么去后宫，确实冷落了淑妃呀。

虽新纳了绯儿和武氏两个宠妃，但对于陪伴他二十年的淑妃，皇帝还是很看重的。

想了想，左右也没什么要紧事，皇帝便起身去探望淑妃。

再然后，宫里便传出大慈恩寺的首场法事由辩机法师主持的消息。

旁人尚可，听了这个消息，只会八卦几句‘许家可怜’‘公主太嚣张’之类的闲话。

但某些警惕性高的人家，却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这些无聊八卦上，而是担心一些更要紧的大事。

这不，苏娘子就跑来提醒萧南了。

萧南点点头，“曾听人提起过，说他深得三藏法师真传，曾经去过许多地方，见识颇广。”

说着，萧南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惊疑，而后又飞快的掩住了，继续闲话：“圣人选他做主持，倒也合适呢。”

萧南眼神的变化很短暂，但一直关注着她的苏娘子却精准的捕捉到了。

她双唇咧开一个较大的弧度，笑着附和：“可不是吗。妾身还听闻，圣人已经命司天台的司天监择选吉日了，巧的是，我有一位娘家族叔便在司天台任少监，据他推算，这个月一共有三个吉日，最近的一个便在四天后。”

剩下的话，苏娘子没有说，但萧南已经明白了。

司天台虽然给出了三个选择，可如今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就是皇帝，他也想尽快做完法事，然后赶往骊山去避暑。

如无意外的话，那件事就定在四天后咯？！

萧南心里沉甸甸的，亲自起身送走了苏娘子，回来后便一个人进了寝室。

关上房门前，萧南又叮嘱了门外侍候的雨水一句：“只要不是非常要紧的事，就不要来打扰我！”

雨水近身伺候萧南四五年了，自是知道夫人的习惯，在寝室，夫人最不喜欢有人在跟前晃来晃去。

她忙躬身应道：“是，婢子明白！”

萧南点点头，然后关上了房门，来到壶门大炕前，伸手将层层帐幔都放了下来，然后她心念一动，直接进了桃源。

桃源里，肖义和几个生化人还在努力的耕种着，而桃源也不再是一片混沌，黑土地上种着一排排的粮食，有的刚刚发芽，有的却已经成熟，播种机、收割机等机器则轰隆隆的在田间徜徉。

这次重启桃源和最初不同，这次完全是为了给器灵积攒灵气，只需要反复耕种作物即可。所以萧南并没有在桃源里种植太多的植物，除了稻、粟、小麦等粮食作物，她只种了些蔬菜。

起初她只是为了省事，结果几日前朝廷增派大军出征，急需大量的粮食，萧南借此又大赚了一笔。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与肖义打了个招呼，萧南来到田埂边，集中心神，“喂，你在吗？”

“当然在，你有什么事？”

随着桃源内作物的耕种，桃源里的灵气渐渐增多，器灵每日忙着修炼，除非萧南主动相召，它从来没有出现过，更没有悄悄探知萧南的心声，所以它是真不知道萧南找它做什么。

萧南静默了片刻，道：“你的修炼是不是要圆满了？”

“再有三两日便可以了！”器灵很得意，这段时间它加倍的修炼，这才有如此的神速呢。

萧南犹豫再三，还是要求道：“你能不能再推迟几日离开？我、我有件要紧的事需要你帮忙！”

“那怎么成？你知道吗，我足足修炼了数千年呀，好容易能圆满了，你却让我等几天？别说几天，我就是一个时辰、一息都等不了！”

器灵很激动，有些气急败坏的回道。

萧南挑了挑眉梢，素手一指田间轰隆的机器和肖义等人，默默的问：“你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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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暗香

“……算你狠，”

面对女土匪萧南的要挟，号称修炼了几千年的器灵只得捏着鼻子认了，“好吧，我在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一到，我是多一刻也不会等你！！”

器灵没有实体，但萧南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的极度不爽。

不爽就不爽，这个家伙的心情和自己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至于会不会因此而得罪器灵，萧南淡定的表示毫无鸭梨，因为与这个相比，她还是觉得自己和孩子们的小命更重要。

“多谢，”

萧南在心里默默的给器灵挥了挥手，然后走到肖义等人面前，道：“你们帮我干了这多天的活也都累了吧，另外几个海岛也不能无人照看。这样吧，你们先回去修整半个月，待半个月后，我再‘请’你们来帮忙。”

一双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肖义沉默片刻，才道：“夫人，可还记得当初的承诺？”

他们已经在桃源里没日没夜的干了三个月了，且是那种无偿的义务劳动，行动间还要受人的管制，这让早就习惯了当家做主的几个生化人很是不舒服。

尤其是肖义，人家在太仓岛好歹也是个事事自己说了算的岛主，可到这里，他又重新跌落为苦逼奴隶，其间的落差不是一般的大，他如何能受得了呀。

他可不想一辈子都给萧南当奴隶。

萧南挑了挑双眉，略带嘲讽的笑道：“承诺？号称二十六世纪最可靠的生化人都会背主，承诺这玩意儿还能信吗？”

肖义的面皮一僵，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一抹尴尬。

其它三个生化人也是这般模样，很显然，萧南的这句话直接点出了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沉默片刻，肖义沉声道：“夫人。事已至此，您又何必——”

做都做了，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再弄些口舌之争有意思吗？

萧南冷冷一笑，道：“你们做得，我却说不得吗？”

自肖义等人背叛后，萧南胸中就堵着一口气。前些日子她太忙。又急于让肖义等人给她干活，所以才一直没有说出来。

今儿偶然提起此事，萧南又想起当日几人的背叛对她的伤害、以及给她造成的损失，憋着的那股火总算发了出来。

话说出来。萧南心中果然舒畅了许多，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道：“放心吧，我又不是你们，说过的话自然算数，这次你们再帮我耕种五日，咱们之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了。自此，太仓岛、东仓岛等几个岛屿，便彻底归你们所有。即便我的海船可以下海了。我也不会派人去夺取。”

肖义原本还耷拉着脑袋。满眼阴郁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忽听到萧南的话，他忙抬起头，直直的看着萧南，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发现萧南的神情很认真，肖义这次放心的舒了口气。道：“好，那半月后，我们便再来为夫人工作五天。五天后，咱们便再无瓜葛。”

肖义之所以肯乖乖的和同伴们待在桃源里为萧南干活，一是因为最初的时候，被突然出现的萧南吓到了，唯恐一切再回到过去；第二个原因则是因为据他所知，萧南手底下有几个发明家，其中一位便正在努力研究可以入深海远航的大船。

肖义担心，依着萧南的财力和物力，用不了多久，新型的宝船就有可能面世。到那时，萧南若派上几百号人乘船去攻打他们的海岛。仅靠岛上的一百来个农夫，他根本就守不住。

所以，在萧南要求他们帮忙的时候，肖义便特特的问萧南要了承诺——他们只帮她这一次，事成后，两方各不相欠。

而萧南也答应了。

其实萧南的想法也简单，如今周老夫子正领着几个弟子研究宝船，她虽没有完整的宝船图纸，但还是隐约记得一些宝船的特点，在她不着痕迹的点拨下，周老夫子的研究很顺利。

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拥有自己的深海船队。

而大唐沿海有那么多荒芜的小岛，她想占据几个都成。

所以，萧南对与太仓岛等几个小岛的执念也就没那么强了。

与肖义等人分道扬镳就分吧，有时萧南还担心肖义会泄露自己的秘密呢。

不过，这些想法她才不会让肖义知道呢，她与他们之间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萧南点点头，暗中让器灵将肖义几人送回太仓岛，然后她也闪身出了桃源。

傍晚，长顺几个到正堂来用暮食，在吃饭前，长顺和阿嫮交换了个眼神。

阿嫮开口道：“母亲，后日便是阿翁的寿辰，儿准备了件寿礼，只是不知合不合适——”她想让嫡母帮忙参详一二。

萧南一怔，旋即想了起来，是了，五月十九日是崔泽的生辰，今年老人家正好六十六岁，虽不是个整寿，但古代讲究‘六顺’，故而六十六亦是个极难得的大寿。

再加上过去三年崔泽一直在守孝，他的寿辰也没能好好过。

今年他重回议事堂，成为五相之一，而家中儿孙也都很上进，崔泽觉得是祖宗庇护，所以今年的寿辰他也想大办。

崔彦伯兄弟几个更是极力赞成。

在平均寿命四五十岁的古代，崔泽六十六岁了还这般身体康健、头脑清楚，绝对是件喜事，他们兄弟也希望能好好为父亲庆祝一番。

萧南这边，虽是过继出来了，但崔泽终究是崔幼伯的生身之父，且崔幼伯又不在京城，不能在老人跟前尽孝，这次大寿，萧南须得连崔幼伯的那一份孝心也要尽上。

是以，从上个月开始，萧南便命人去搜集珍贵新奇的物件儿，好送给崔泽做寿礼。

而长生和灵犀随学院出京前，也留下了各自准备的手里，托萧南到了正日子一起献给祖父。

至于阿嫮、长顺几只小的，萧南并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希望他们尽心准备一份礼物即可，无需贵重，关键是‘用心’。

长顺也跟着附和：“儿、儿也准备了一份。”说话的底气不是很足，看样子也想让嫡母帮忙把把关。

萧南笑着点点头，“好呀，待用过饭食，你们拿来给我瞧瞧！”对于两个乖巧、守本分的孩子，她还是愿意释放善意的。

“多谢母亲！”

阿嫮和长顺站起来，异口同声的谢道。

……

次日上午，萧南收到一份拜帖，是柴玖娘命人送来的。

“呵呵，许久不见你们家娘子，我也极想她呢，正欲寻她好好说说话，不想她先来了！”

萧南收下拜帖，笑着跟送帖子的人玩笑了几句，间接的告诉那婆子，我今天有空，欢迎你家娘子随时来做客。

那婆子想是柴玖娘得力的人，见萧南说话和蔼，她也笑着说了两句闲话，然后便告退离去。

中午，萧南刚刚用过昼食，见外头的阳光正好，她的心情也跟着灿烂起来，忙命人拿出冬日制好的花茶，吩咐厨房做些糕点，准备在花房里好好享受个悠闲的下午茶。

雨水等人忙抬来红泥小炉，又将埋在花阴下的红梅雪水挖出来，把精致的紫铜小壶洗刷干净，点上火，将装满雪水的小壶放在红泥小炉上。

阳光透过玻璃窗丝丝缕缕的投射进来，在明媚的阳光下，萧南清晰的看到小壶嘴儿上缓缓冒出来的白色雾气。

这边，厨娘端着新鲜出炉的糕点进来，将一个个精致的白瓷小碟放在食床上。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禀报，“刘娘子来了！”

萧南失笑出声，“她好长的鼻子呀，真是应了那句话，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

吐槽完了，她扬声道：“快请！”

话音方落，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年轻妇人大步走了过来，人还没进屋，她爽朗的笑声已经传来：“好个乔木，又在背地里偷偷说我坏话了？！”

说话间，美妇已经来到萧南近前，佯作生气的瞪了她一记。

萧南起身，拉着美妇的手请她入座，“锵锵，你说错了，我可不是偷偷说的，而是正大光明的说呢！不过，你来得还真是时候，瞧瞧，我这‘暗香汤’刚刚准备好，这水眼瞅着就要开了，你一脚踏了进来，你说巧不巧？”

美妇，也就是柴玖娘扫了眼食床的杯杯盏盏，果然看到两只精致的白瓷茶盏中放着几朵半开的红梅花蕾，她笑着道：“还真是呢。早就听闻你的‘暗香汤’是一绝，以前总也没机会品尝，今儿我可算是来着了！”

所谓‘暗香汤’，是彼时贵族圈流行的一种花茶。具体做法也简单，冬日的时候将半开的红梅摘下，拌以炒盐，然后找个干净的瓷瓶密封好。

待到夏天，食用的时候，取出几朵与蜂蜜一起放在碗里，然后用开水浸泡。

两人玩笑的当儿，小壶里的水已经开了，雨水忙拿巾子垫着手，拎着小壶的提柄，将滚水倒入两个白瓷茶盏里。

滚烫的开水遇上半开的梅花花蕾，瞬间，花蕾缓缓盛开，随着上升的水位在水中漂浮着，仿若一朵朵红梅傲然绽放在白雪上。

而随着花开，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带着丝丝甜味儿的红梅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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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提醒

“嗯~~”

柴玖娘端起茶盏，深深的吸了口气，微微闭着眼睛，满脸的享受：“好茶，这里面不仅有红梅的暗香、蜂糖的甜香，还有一股独特的清冷气息。唔，让我猜猜，这烹茶的水是雪水吧？！”

说是猜，柴玖娘的口气却甚是笃定。

作为世家女，可以不会煎茶，但必须会品，闻一闻、呷一口便能辨认出茶饼的品种、年份，以及烹茶所用的水是什么水。

这是基本功，原比针织女红还要重要的技能。

萧南赞许的竖起大拇指，“锵锵果然厉害，还没吃呢就品了出来。没错，这是去年我亲自带着灵犀、阿嫮在梅园里收集的雪，当时也只得了一瓮，今儿我还是头回吃呢。你说说，你来得巧不巧？”

柴玖娘吹了吹热气，小口的呷了一记，她没有急着咽下去，而是将茶水含在口中，细细的品味着，好一会儿才咕咚一下，将茶水咽了下去。

她点点头，赞道：“暗香萦绕齿间，果不负‘暗香汤’的美名呀！”

“既是喜欢，那就多吃几盏！”

萧南从雨水手里接过紫铜小壶，亲自给柴玖娘添了些水。

“那是自然啦，还用你说？”

柴玖娘故作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然后抱着茶盏，小口小口轻啜着。

“暗香汤虽好，你也别只喝它呀。来来，尝尝这个，这几样茶点可是我家玉莲的最拿手的，味道独特，外头可没有卖的。”

萧南拿着一根银签子，悬空指了指几个摆成花朵状的白瓷小碟子，一一介绍着：“喏。这是玫瑰蒸糕，这是樱桃饆饠，这是牡丹拌生，这是落梅添味……”

一共七八样糕点，造型不同，名字雅致，唯一的共同点。便都是用鲜花为佐料制成的。

“这个樱桃饆饠确实好吃。比东市那间饆饠肆卖的还要好！”

柴玖娘也拿着一根银签子，插了一个送到嘴边，小口小口的咀嚼着，吃完。用喝了一口暗香汤，连连称赞道。

萧南笑而不语，只一味热情的招待柴玖娘吃吃喝喝。

用了几块不同的茶点，柴玖娘便将银签子放下，从一旁的侍女手中接过湿帕子，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

萧南端着茶盏，轻啜一口，而后很是随意的问：“什么时候走？”

柴玖娘讶然。两只大眼忽闪忽闪的。仿佛在无声的询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走？今儿是来向你辞行的？

萧南微微一笑，“这有什么难猜的？自大长公主去后，你便带着阿团在家里守孝，足足三个月都不曾出门。如今——”

萧南特意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的日头正好。“天这么热，你若不是有事，又岂会顶着个大太阳来寻我？呵呵，我可不信你来是为了找我吃茶闲聊的。”

两人的关系好，说起话来也就随意许多。

听了萧南的话，柴玖娘灿然一笑，“还是乔木了解我呀。没错，郎君年前就赴任去了，我因着阿团年纪小，不好冬日赶路，这才留在京中。原想着待春暖花开之际再出京，哪成想——”

说到最后，柴玖娘的语气轻缓了许多，话语中带着淡淡的哀伤。她是阿婆一手带大的，在她心中，阿婆比自己的亲生父母还要亲厚。

几个月前老人家忽然离去，这让柴玖娘倍受打击，着实消沉了一段时间。

远在广州的刘晗听闻了老人的丧讯，心知老人家对于自家娘子的重要性，忙写信来开解。

刘晗很聪明，在信中，他没有直接让妻子‘节哀’，‘看在阿团份上也要保重身体’之类的话，而是用略带孤寂的语气道，南海县（广州治所所在县）风俗与内陆不同，语言也不甚相通。他又是初来乍到，许多事都很不顺利。

而且广州刺史曾使君寒门出身，还曾上过战场，是个粗鄙的武人，对世家出身的子弟很有看法。

虽看在柴家的面子上，曾使君没有明着给刘晗脸子瞧，但私底下的小动作却是不少。着实给刘晗找了不少麻烦。

偏刘晗避无可避，没办法呀，州府衙门和他的县衙都在南海县，两人哪怕不是天天照面，但仍会时不时的有所接触。更不用说两边的属官和差役，每每在街面上遇到，都会有一番言语较量。

这让刘晗很是苦恼，在信中，他可怜兮兮的请求娘子待天气渐暖后，便带着阿团来跟他汇合吧，让他好歹有个能说话的人呀。

他还肉麻兮兮的说，有娘子在身边，他就是在外面受多大的气，看着娘子和阿团，他也能忍下来！

柴玖娘平日里看着谦和、温雅，那也是在长辈和众亲眷面前，她骨子里还是个骄傲的贵女，且又是善武的大长公主亲自教养长大的，她的脾气其实并不小。

刘晗是她的夫君，两人成亲后琴瑟和鸣，甚是恩爱。

而且吧，当年自己成亲数载都不能生育，刘晗对她仍是疼爱有加，人前人后都没有抱怨过什么，更没有以子嗣为由去纳妾蓄婢。

对此，柴玖娘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是很感激刘晗的。

她柴家九娘的夫君，自己都舍不得让他受半点委屈，岂能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夫’欺负了？！

读完信，柴玖娘一拍凭几，笼罩在身上的哀伤悲恸气场瞬间褪去，她双目灼灼，当年那个可以弯弓射虎、挥杆打马球的恣意贵女又回来了——

“来人呀，给我准备收拾行李，咱们去广州！”

高，实在是高！

萧南听了柴玖娘略带气愤的讲述，不由得暗暗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刘晗刘君直呀，行事就是厉害。让他这么一诉苦，柴玖娘不再沉迷于失去至亲的无尽哀伤中，立时将痛失祖母的悲恸转为满腔的怒火，恨不得马上杀到广州给夫君出气。

“其实我也是担心夫君，他一个人在南海县。人生地不熟的，身边有没有个妥帖的人照顾，我实不放心呀！”

柴玖娘被萧南笑得有些羞恼，她忙做贤妻状的解释，“夫君体恤我，让我留京服侍阿婆，可我毕竟是做人妻子的。且是刘家的宗妇。哪能让夫君一个人去外头受苦，自己却在京中享福呢。所以——”

萧南故意放缓动作的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理解。

可她的眼神却不是这么说，柴玖娘分明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柴玖娘顿觉下不来台。眼珠子转了转，有了主意，只见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说到这里，我也要劝你一劝。你家阿郎（指崔幼伯）只身去鄯州，一去就是三载，你就真的放心？”

柴玖娘自家的夫君没有拈花惹草，但她在京里见过了贪花好色的臭男人。那些男人，有娘子在身边还想方设法的纳妾、或是去外头风流。若是离了娘子。还不定怎么肆意呢。

尤其崔幼伯还是个有前科的风流玉郎，打死柴玖娘她都不信这厮会忌嘴不偷吃。

否则，也不会有那个什么武氏的事儿了！

萧南的笑容淡了淡，但还是一脸平静的说：“我不放心又能如何？家里这么一大摊子事儿，我也不能真的丢下。至于他——”

萧南苦笑。“有些事，拦是拦不住的。”

柴玖娘见萧南这般，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忙又解释道：“我也是瞎担心。听君直说，你家阿郎这些年已经改了许多，或许他现在已经不会这样了呢。乔木，你千万别误会，我说这话，并不是、并不是——”

柴玖娘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儿，她说这些只是想让萧南提高警惕，绝不是挑拨人家夫妻的关系。

想了想，她道：“前一段时间，坊间还有些鼠狗辈散布谣言污蔑你，其中一条便是以你没有随夫君上任为由攻讦你们夫妻的关系。乔木，这些谣言虽荒唐可笑，可世人不管呀。倘或任由这些流言散播下去，你、你的名声真的会受到影响呢。”

柴玖娘今日来崔家，一是来向萧南辞别，二也是提醒萧南。

如今崔幼伯三年任期满了，他若是能回京，那也就罢了。可他若是还要续上一任，萧南就必须有所行动。

当初萧南是以孩子小、鄯州又不太平为理由没有跟崔幼伯去赴任。现在不同了，平西大军虽吃了败仗，但与贺鲁部的战场已经转移，从大唐的边境线转移到了草原。

而鄯州原就不在边境，是以现在再无战火。

至于萧南的四胞胎，现在也已经四五岁，完全可以跟着母亲远行了。

所以，萧南的两个理由，如今统统不成立，若是她还一味不肯去鄯州与夫君汇合，那她也就真的成了谣言里所说的模样了。

柴玖娘一边说着，一边觑着萧南的脸色，继续道：“乔木，坊间的那些个流言，确实不值得理会。但众口铄金呀，你也不要太放松了！”

当然若是萧南死活不愿去鄯州，那就要做足准备，至少要把握住舆论的风向，现在就要把那些流言消弭掉。

萧南见柴玖娘一脸关切，心里只觉得熨烫，这辈子，除了阿晼，她还交了这么几位知心密友，也算是她的巨大收获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锵锵，你说的话我都明白，真的，你就放心的去广州吧，我定会将这些牢牢记在心上……”

ps：一更。谢谢anna1978（588）、小居师（100）的打赏，谢谢子伽亲的长评和评价票，谢谢亲们的订阅，谢谢！

ps：

亲们的评论某萨都看到了，那啥，我说明一下哈：首先，某萨决定先不忙着准备新文了，待这本书完结后再发新书；其次，关于某萨的‘食言’，某萨真是万分抱歉，以后一定会努力改正；其三，注水什么的，某萨从没有想过，原本在文中吐槽那些，是想将背景、前情交代得更细致些，若是大家不喜欢，某萨尽量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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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又来了

五月十六日，宜出行，柴玖娘带着儿子，领着一干仆役，身后还跟着十几辆装满物什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京。

萧南、史晼、程雅、卢郁等闺中密友也都来送行。

几个贵妇一直将柴玖娘送到了城门外的官道上，又随行了十几里，这才停住了脚步。

“好了，又不是再也不能相见，大家无需做小女儿态，”

柴玖娘眼眶发红，显是已经哭过了，不过她还是豪气的一挥袖子，道：“用不了几年，我们便能回来，到时候，咱们再一起打马球！”

“呸！都是做娘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小娘子呀？！”

史晼的性子与柴玖娘颇为相似，两人之间说话更加随意，只见她也红着眼睛，轻啐一口，道：“就怕到时候你儿媳妇都娶了。哼，我就不信，你还能当着小辈儿的面儿胡闹？！”

虽是说着挤兑的话，但话语里却是满满的不舍。

“哼，说到娶儿媳妇、做婆婆，最早的那位肯定不是我！”

柴玖娘原本还有些离愁，被史晼这么一搅合，她不由得笑了出来，一根青葱嫩手指指了指萧南，又指了指史晼，其意不言而喻。

没错，在她们几个玩得好的闺蜜中，萧南生孩子最早，史晼次之，且萧南的长子已经十岁了，史晼的儿子也七八岁了，用不了几年，两个孩子便能议亲了。

说到这里，柴玖娘又忍不住感叹：“以前也没注意，今儿一算，乔木的儿女都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呢。呵呵，乔木，三十多岁就能当婆婆，是个什么心情呀？！”

一边说着。柴玖娘一边打量萧南的模样，她忽然发现，萧南的面容竟还似十年前那般细嫩明媚，十年的光阴在她的身上竟没有留下任何印迹。

这年头贵妇都善保养，但凡有点儿底蕴的家族都有自己祖传的方子，像什么食疗、养生，以及制胭脂水粉、澡豆、香料等等的秘方。全都是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几百年的实例验证的。效果不是一般的好。

似她们彭城刘家，虽然败落了，但这样的秘方却都保留了下来，柴玖娘按着那些方子细心保养。身体康健、皮肤也极好，但眼角还是生出了些许细纹。

可萧南……算着岁数，比自己还要大上两、三岁，这面皮儿竟然还似个婴儿般细腻嫩滑。

难道兰陵萧氏还有什么奇效的保养秘法？！

萧南并不知道柴玖娘在嘀咕什么，她见对方死死的盯着自己，似是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什么花儿来，忙装着擦汗，用帕子在额上沾了沾以此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她笑道：“能有什么心情。我现在又娶儿媳妇。不过。待长生娶妻，你来观礼的时候，我定会好好与你分享！”

嘴上这么说，萧南心中也忍不住唏嘘：不算不知道，她竟然也要嫁女儿、娶儿媳妇了呢。

重生十年。上辈子的许多事她早已淡淡忘去，唯有几件刻骨铭心的事，她还记忆犹新。

其中一件便是她终身无子的憾事。

“她没有孩子……她没有孩子……她没有孩子……”

重生前那日，大慈恩寺那女子的话仿若魔咒一般，时不时的回响在萧南的耳畔。

不知多少次，萧南从前世的噩梦中惊醒，脑中浮现的唯一一句话便是这句满是嘲讽的话，“她没有孩子……死后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

她不是真正的唐人，对有没有人祭祀并不在意。可不能生孩子的女人，还是完整的女人吗。

就是萧南自己，每每看到旁人家的稚童可爱、天真的模样，她都忍不住眼红，有时甚至会走火入魔的想把人家的孩子偷偷抱走。

正是有了这股执念，她重生后才犹豫着没有跟崔幼伯和离，也没有因为生长生时的难产被吓到，反而接二连三的生产。

似是想证明什么，又似是想完成上辈子的遗憾，萧南一口气生了四子二女。

如今，她的女儿再有两年便能议亲，而她也将荣升祖母辈……儿女俱全、子孙绕膝，这是她前生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幻境，今日却都要实现了，萧南心中的激动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是以，当她和小伙伴们一起送走了柴玖娘，回到家中时，还是按耐不住那股兴奋与狂喜，命人将四胞胎带过来，她像个怪阿姨一样，把每个孩子都狠狠的亲热了一番。

长泰不自然的扭动小身子，低声嘀咕着：“阿娘，人家已经是大孩子了！”

长宁也羞红了脸，虽然阿娘的怀抱好舒服，可、可阿娘的表情实在太吓人了，心里忍不住猜测：“阿娘这是怎么了？难道又被谁给气到了？！”受刺激了吧，所以才会失态？

阿潇和灵犀一样，都是极会撒娇的孩子，被阿娘用口水洗脸的时候，她非但没有觉得别扭，还一脸娇憨的嘟起小嘴儿，学着萧南的样子，吧唧吧唧回亲回去。

长寿继续一脸面瘫，萧南刚亲完他，他还在萧南怀里的时候，就直接抬起袖子，将脸上的口水擦了个干净。

顺便，小家伙还毫不客气的丢给亲娘一个厌嫌的白眼。

“……呃，这个小兔崽子，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其实她记错了，这小子一直都这么‘特立独行’。

萧南被小儿子嫌弃了，不由得恼羞成怒，一指头戳在长寿的额上，没好气的轻骂道。

长寿眉眼不动，只凉凉的说了句，“阿娘，我是你生的！”我若是兔崽子，您就是只老兔子，哦不，是老母兔子。

萧南的额角抽搐了下，头一次，她觉得儿子太像她阿翁也不是什么好事，她恨声道：“哼，你还记得你是我生的呀。”

不孝子。真是个不孝子，白读书了，竟然连彩衣娱亲的道理都不懂。

这次长寿连白眼都懒得丢一颗了，直接挣扎着从萧南怀里下来，落地后，小家伙蹬蹬跑开几步，大有与‘笨阿娘’划清界限的意思。

萧南见了。额上不由暴起十字路口。挽起袖子，正欲去捉长寿这个‘不孝子’。

这时门外传来通传，“夫人，大太夫人身边的葛妈妈来了！”

萧南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缓缓站直了身子，对玉竹道：“你带孩子们去花房吧，那里安静些，孩子们也能好好温习功课！”

玉竹屈膝行礼，“是！”

然后便指挥十来个丫鬟，让她们伺候四个小主人去暖房，而玉竹也紧跟其后。

打发走了孩子们，萧南抬腿走到主位，盘膝坐下。扬声道：“传！”

“是！”门外廊庑下服侍的小丫鬟忙答应一声。

半盏茶后。体型发福的葛妈妈快步走了进来。

进门后，她先深深吸了口气，心里再暗骂一句，“姓赵的老货真真狡猾，竟是撺掇太夫人让我来做这件事。偏这件事……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这就是做奴婢的悲哀了，明知道此行会得罪萧南，而得罪萧南有什么样的下场，葛妈妈远比其他人都清楚。

可主人发话了，她就再害怕也要来，还不能埋怨主人。

所以，葛妈妈将一切都算到她的老对头赵妈妈身上，人还没回去呢，便开始想着如何报复对方。

做足了心理建设，葛妈妈扯出一抹谄媚的笑，弓着身子、低着头，无比谦卑的挪着小步走了进来。

还没走到堂屋的一半，葛妈妈便跪下行礼，“老奴请夫人安！”

萧南斜倚在隐囊上，眼皮都没抬，懒散的说道：“你是太夫人身边得力的婆子，原就比普通仆役尊重些，无需多礼。起来吧！”

葛妈妈却不敢真的起身，诞着脸，讨好的笑道：“瞧夫人说的，老奴是什么阿物呀，虽有幸服侍太夫人，说到底也是个奴婢，见了主人，岂能失礼？”

萧南扯了扯嘴角，“行了，我知道你是个守规矩的，起来吧！”

葛妈妈又叩了个头，这才站起来。

萧南手指在隐囊上划来划去，很是随意的问道：“太夫人命你来，可是有什么事？”

葛妈妈脸上的笑容一僵，偷眼瞧了瞧萧南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的回道：“好叫夫人知道，今儿郑家三娘子来给太夫人请安。那什么，郑家十三娘是太夫人最小的侄女儿，五年前出阁，至今尚未有孕。太夫人听说、听说夫人您这儿有、有生子秘方，便、便想请夫人帮帮郑十三娘……”

听到‘生子秘方’四个字的时候，萧南的脸色就变了，后面的话她根本没有听。

“胡说，什么生子秘方，这不过是坊间闲人酒醉后的狂悖之言，下头人不知轻重跟着乱说，难道你们这些婆子也脑子坏掉了，竟然任由这些胡言乱语传到太夫人跟前，”

萧南怒喝一声，冷声道：“看来，我真要提醒下阿嫂，好好管教下荣康堂的丫鬟婆子了！”

说到‘婆子’二字时，萧南的语调格外冷，只听得葛妈妈脸色煞白，肥硕的身子也微微发抖。

“夫、夫人息怒，老奴、老奴前些日子生了场病，并不在太夫人近前伺候，所以、所以这些事，老奴实是不知呀，还请夫人息怒！”她就知道，此话一说，夫人定然生气。

萧南冷哼一记，没好气的说：“什么都不知，你就敢在本夫人面前乱说？”

葛妈妈害怕得厉害，脑中再次想起萧南指挥一群大兵，将太夫人的仆役按在地上杖责的场景，哆嗦着双唇，求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呀！”

萧南深深吸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你又没有触犯家规、国法，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只是，你回去后要好好跟太夫人讲明，不要乱信外头的流言蜚语。记住，饭可以乱吃，但是话不能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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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结善缘

“是、是，老奴记、记下了！”

葛妈妈知道，萧南这是‘告诉’她在太夫人面前不要乱说，并且让她将自己的意思‘委婉’的转达给太夫人。

萧南冷哼一声，不耐烦的摆摆手，“好了，你下去吧！”

“是，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葛妈妈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出了葳蕤院的堂屋，直到踏出院门，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她才长长的吁了口气，捉住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堂屋里，玉簪给萧南捧上一盏茶，而后跪坐在萧南榻前，低声埋怨道：“夫人，太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呀？”

难道她不知道她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将会给萧南带来多大的麻烦？

而萧南代表着荣寿堂、代表着崔家，她若有了麻烦，整个崔家也会不得安宁？

还什么‘生子秘方’？！

玉簪真想问问太夫人，您老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玉簪心里无比鄙夷智商值已经为负值的太夫人，连她这个小丫鬟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一个做了崔家五十年宗妇的太夫人岂会想不到？！

“蠢妇，”萧南端着茶盏，轻啜了一口解暑的茶汤，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骂道：“愚不可及的蠢妇！”

发展到现在，萧南都有些后悔，当年是不是把太夫人‘捧杀’的太过了，这位‘蠢’起来可是无底线、无差别的呀，做得种种蠢事，诚然会招来家人、甚至儿孙们的嫌弃，可、可她的那些蠢事每每总能‘坑’到无辜的旁人。

而这个旁人，如无意外的话，由王氏、韦氏还有萧南这几个嫡亲的儿媳妇轮流扮演。

萧南还好些，她总归不住在太夫人的眼皮子底下。但饶是如此，自太夫人守孝期满回京后，给萧南制造了不少问题，大麻烦、小麻烦更是不断。

给灵犀说亲的事儿还没有彻底了解，这位居然又弄出个‘生子秘方’的破事。

萧南完全有理由相信，此事绝对不是郑十三娘提出来的，人家又不是太夫人。会蠢到自己给自家找麻烦。

估计是郑十三娘来给太夫人请安的时候。无意间说起自己久婚无孕的伤心事，她不过是在长辈面前诉诉苦，并不是真的要让太夫人给她解决什么问题。

毕竟太夫人一不是送子观音，二不是医术逆天的妇科大夫。生孩子这种事儿，太夫人真帮不上什么忙。

但，太夫人不这么想，她被一群奴仆捧着，大有老天第一、皇帝第二、夫君第三、她第四的感觉。

尤其是近日，崔泽重回朝堂，品级也升了一级，而她这个嫡妻跟着沾光，被皇帝封为二品郡夫人。虽然还是没有萧南的品级高。但对太夫人而言，已是个不小的跨越。

太夫人这十来年智商虽有所下降，但她骨子里非常信任自己夫君的能力，她相信，用不了多久。至少在她闭眼前，她定能获得一品国夫人的诰封。

到那时，她在萧南面前也不会觉得矮她一等了。

提到品级，太夫人又在心底埋怨了已逝的崔守贞一通，“当初若是没把小八过继出去就好了，如今小八出息了，官级比老大（崔彦伯）还高……萧氏能得封一品夫人，全都是小八的功劳呀……唉唉，若是小八没有过继，那孩子孝顺，定会先为我请封，我也早该是一品国夫人了呢！”

说起来，太夫人数次为难萧南，也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她不甘呀，明明是自己的亲儿子，出息了，可以封妻荫子、给娘亲请封了，她居然沾不到半点好处，白白便宜了萧氏那个小贱人！

这次的‘秘方’事件，也是在这种心态的撺掇下产生的，太夫人当然也关心娘家侄女，可若是既能帮到侄女儿，又能给萧南添添堵，她自是一百个乐意。

“小十三，你不用担心，你八表嫂是个心善的，又能干，她手里攥着不少方子呢……”

太夫人歪躺在榻上，胳膊撑在隐囊上，笑眯眯的对有些坐立不安的郑十三娘说道，“更何况还有我呢，她定会帮你的，你就放心吧！”

放心，她放心个溜溜球呀！

郑十三娘只觉得屁股下坐的不是单榻，而是布满钢针的刑具，若不是担心得罪太夫人，她真想立时起身告辞。

哎呀呀，她真是笨死了，怎么忘了如今的姑母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八面玲珑的崔家大夫人，而是个越来越糊涂、越来越蠢笨的老妇？！

怪只怪方才的气氛太好了，她又看到王氏大表嫂那个老来子可爱、乖巧的样子，一时想起了伤心事，这才顺嘴说了句：“几位表嫂都是有福气的人，儿女绕膝，如今更是要抱孙子了……不像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陪坐在一旁的王氏都没有听到，偏太夫人就坐在郑十三娘身侧，将她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太夫人这才想起，对呀，自己这个最小的侄女儿，已经出阁五六年了，却一直没有生产。

京城的名医瞧了个遍，当初太夫人还曾拿着夫君的名帖请了几位专瞧妇科病的太医，各种苦药汤子整天喝，还天天做什么艾灸、针灸，好好个孩子，硬是被折腾得形容憔悴。

若不是郑家的门第、若不是十三娘有个做宰相夫人的姑母，她的夫家早就以无子为由给夫君纳妾了。

饶是如此，郑十三娘的日子也不好过，在婆婆和妯娌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娘家也不敢常回，唯恐被人说出什么酸话来。

今儿若不是以给宰相姑父送寿礼为名，郑十三娘还真不敢随便出门呢。

可、可瞧现在的情景，她宁肯不来这一趟呀。至少她不会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王氏见郑十三娘脸色煞白，表情惊惶不安，多少有些可怜。

在郑家的一众姻亲里，郑十三娘是比较厚道的，很少蹬崔家的门，也没有仗着太夫人是她姑姑就在崔家耀武扬威。且性子也平和，从没有撺掇太夫人做什么蠢事，是个很不错的人。

看她这般为难，王氏也想帮她一帮。

王氏知道萧南的性子，听了太夫人那些没脑子的话，定会怒气上扬，没准儿还会以撺掇主人为名。将那传话的葛妈妈杖责一顿呢。

就算萧南忍住了怒气。没有立时发作，但也肯定会一口拒绝太夫人的无理要求。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太夫人要的结果，依着太夫人的性子定会生气。

偏太夫人从不会反思自己。只会将过错推到别人头上。

萧南是肯定被记恨的，而在场的王氏、直接引起此事的郑十三娘都有可能受到迁怒。

郑十三娘在婆家过得不顺心，娘家也越来越衰落，她能依仗的靠山真的不多，若是再失去太夫人这个姑母的支持，后果不堪设想呀。

思及此，王氏笑道：“阿娘，十三娘最善调香，正巧我哪里得来几块上好的香料。想请十三娘过去帮我瞧瞧。您看可好？”

话音一落，十三娘眼中闪过一抹感激，连连朝王氏点头致谢。

“呵呵，没错，说起调香。咱们小十三确实极擅长的，我们郑家又有许多祖传的调香方子，当年呀，小十三便有‘香十三’的美名呢……”

太夫人知道，自己娘家越来越衰落了，几个儿媳妇也越来越不待见她娘家的亲戚，如今好容易有个露脸的机会，她岂能放过。

只见她笑眯眯的拍拍郑十三娘的手背，道：“去吧去吧，好好给你大堂嫂讲讲调香之道。”

郑十三娘听了这话，忙悄悄扭头去看王氏，投过去一记可怜巴巴的眼神——人家大堂嫂好心为她解围，姑母却这般说，她真担心大堂嫂会生气呀。

王氏早就习惯了婆母的‘神奇’，对于这种故意踩低她、抬高郑家人的言语，她并不在意。

如今又看到郑十三娘哀求的目光，她愈发觉得自己的出手还是蛮有价值的，至少，郑十三娘是个明白人。

“阿娘说得对，十三娘，走吧，去堂嫂那儿坐坐！”

说着，王氏起身，一手牵着小儿子，一手冲着郑十三娘招了招手。

郑十三娘忙站起来，屈膝冲着太夫人行了个礼，然后快步跟着王氏出了正堂。

这个地方，她是一息也不敢待了。

王氏领着郑十三娘，一行人刚刚走出正堂，行至院门外回廊上，正好看到狼狈跑回来的葛妈妈正从另一侧的回廊往正院奔。

好险呀！

郑十三娘暗暗庆幸，脚下更是加快的步伐。

“大堂嫂，我素知您待我亲厚，在我心底，我也是将你当做我嫡亲嫂子般敬爱，今儿多谢您了，”

郑十三娘坐在王氏对面，先躬身行了个礼，而后哽咽道：“今日之事，我、我真不是有心的，我也不知姑母怎么就、就——”这么没脑子。

她来崔家是结善缘的，而不是结仇呀。如今被太夫人这么一折腾，她真担心萧南会生她的气，怪她‘多事’。

王氏服侍太夫人这么多年，类似的经历不知遇到了多少，她很能理解郑十三娘的心情，微微一笑，安抚道：“你放心吧，乔木是个极通情达理的人。这两日我便寻她为你解释一二……待阿翁寿宴，你与郎君来赴宴的时候，再寻个机会与她道个歉也就是了！”

“……大堂嫂，谢谢你！”郑十三娘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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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寿宴

王氏并没有深劝，她知道郑十三娘过得很苦，今儿又遇到这么个糟心事，她心中还不定怎么纠结呢。

哭出来也好，将心中的郁结全都宣泄出来，出门的时候，郑十三娘也能开开心心的。

默默的递上帕子，王氏任由她从默默垂泪变成低声啜泣，最后更是放声痛哭。

幸好王氏和郑十三娘不是在屋里，而是在四处流水的流水亭。

只见小小的瀑布从山石上流淌到亭顶，万千颗水珠敲打着精致的瓦当，发出清脆的响声，而后汇成一股股水流顺着用瓦片围成的小沟，哗哗的流了下来，最后全都汇入亭下的水潭中。

而此时，山石上的瀑布还在继续往亭顶泼洒着清澈的潭水，流水亭的水流如此循环不断。

哗哗的水声、清脆的敲打声、以及噗噗的落水声交织在一起，声音很响，可以传出很远、很远。

是以，在巨大水声的遮掩下，郑十三娘的痛哭，亭外的人都没有听到，更没有传到外头。

足足哭了半柱香的时间，郑十三娘才收住泪水，不好意思的拿帕子擦着，用浓浓的鼻音道：“让大堂嫂见笑了。”

王氏微微一笑，柔声道：“瞧你说的，咱们是来看你调香呢，我赞叹还来不及，哪会笑话。”

说话间，王氏命人准备好洗漱的温水、澡豆以及胭脂水粉，直说是暑气太热，两人都花了妆，需要重新梳洗一番。

没过多久，丫鬟们便将东西准备妥当，分别伺候王氏、郑十三娘卸去簪环，净面，而后重新梳妆。

望着铜镜中并无异样的自己。郑十三娘愈发感激王氏，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定好好好回报这位善心的堂嫂。

王氏见两人已经收拾停当，算着时间，太夫人那边应该也发完火了，她便携着郑十三娘的手，一起缓步朝正堂走去。

一进门。王氏便笑语盈盈的说：“阿娘。今儿我算是长见识了，郑家的调香之术果然独特，有好几个古方，竟是我也从未听说过呢。”

王氏出身琅琊王氏。是士族的顶级存在，王家的传承绝对比现在的五姓著姓还要久远，家族底蕴不是一般的厚。

单从这一点而言，就是太夫人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家比王氏还要尊贵。

王氏这么说，对郑氏绝对是极大的推崇。

饶是太夫人此刻被萧南气得一佛升天，她也不由得扯了扯僵硬的面皮，道：“那是自然，郑家的先祖最重传承，哪怕历经战乱。但还是将一些古方稳妥得保留了下来……”

王氏满脸敬佩。丝毫看不出她心底的不以为然，连连赞道：“有古方，又有咱们十三娘这般心灵手巧的人，难怪十三娘当年有‘香十三’的美名呢。”

说着，王氏将低着头的郑十三娘推了出来。没口子的夸奖着：“当初若是早知道十三娘的本事，我哪怕是厚着脸皮，也要把妹妹请来教授我家阿涵呀。”

“……堂嫂谬赞了！”

郑十三娘被夸得很不好意思，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

太夫人却既高兴，娘家子侄不争气，每次来崔家不是求说情、就是求推荐（求崔泽荐他们入仕），饶是太夫人觉得娘家门第依然高贵，但也耐不住这些人连番的给她丢人现眼呀。

郑十三娘今儿算是给她长脸了，连王氏这般高傲的人都赞不绝口，让太夫人很是高兴。

方才还因为萧南拒绝而产生的对郑十三娘的迁怒，也瞬间化作乌有——她家十三娘多好的人呀，境遇这般可怜，可萧氏狠毒，帮外人（比如柴玖娘）都不肯帮自家亲戚，实在可恶。

太夫人将一切都算在了萧南头上，反觉得引发此事的郑十三娘可怜。

叹了口气，太夫人略带歉疚的说，“小十三呀，姑母对不住你呀，原想着让你八堂嫂帮帮你，可、可——”

太夫人顿了顿，似是在考虑如何措辞，好一会儿才道：“可她也是有心无力，她那方子只是养生，并无太大的神效。所以、所以，唉，都怪姑母，没打听清楚就——”

郑十三娘见太夫人没有迁怒与她，顿时松了口气，又听这么说，忙接口道：“姑母，这怎么能怪您呢，这一切都是儿的命数。都是儿不好，为了儿的这点子事儿，还让您这般费心。”

“对了，姑父的寿辰就在两日后，不知家中可还有需要儿做的活计？当然，儿也知道，有姑母您坐镇，又有几位堂嫂这么能干的儿媳妇亲自动手，寿宴的事儿早就准备妥当了。可儿深受姑父、姑母的照顾，总想着尽一份心意，却始终没有机会呢！”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点出了太夫人最得意的事儿，所以她心中残存的那点儿怒气也全都没了，高兴的拉着郑十三娘的手，道：“知道你孝顺，不过家里的事儿都准备妥当了，到了正日子，你只管跟着夫君来家里吃酒便是。”

“哎哎，您就放心吧，我们定一早就来！”

郑十三娘知道方才那事过去了，她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的笑意终于延伸到了眼底。

……

两日后，五月十九日，是崔泽的寿辰，往年的时候，因大家伙都在骊山避暑，而骊山的别业终归不如京城的宅子大，所以就算再怎么想大办，也无法做到。

今年例外，满京城的人都被圣人一句话留在了京城，偏近日京中气氛不太对，众人哪怕因天热不愿意出门，今儿也要出来溜达溜达了。

举办寿宴的可是五相之一的崔泽呀，他在议事堂的排名不是很高，但耐不住人家有个好姓氏、好父亲、好儿子呀，崔泽在五相中还是颇能说得上话的。

当年老相公做宰相的时候，举荐了不少人入仕，在朝中还提携了许多后辈，那些人如今都早已成为朝中重臣。

老相公虽然不在了，但众人还是念着他的情分，对崔泽很是照拂。

至于崔幼伯，就更给崔泽长脸了，人还没到而立之年，便已经做到了刺史，为天子牧守一方。

且在圣人跟前，崔幼伯亦是红得发紫的红人，即便不在京中，圣人还时不时的想起他，前段时间，更是直接给崔幼伯的嫡长女赐了诰封，这是何等的荣宠呀。

有父如此、有子如此，也难怪崔泽守孝期满后，都不用自己寻门路，就能轻轻松松的重返朝堂。

今日这位崔相公六*寿，不管是有关系的、还是没关系的，都想进来混一杯寿酒，就算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好歹也沾沾喜气呀。

众人都这般想，于是崔家门前便出现了车水马龙的盛况，而官员们也都纷纷前来，五相同堂、勋贵在列，人到的竟是比早朝还要齐整。

就连一向高高在上的崔家嫡支家主，今儿也领着嫡长子来给崔泽贺寿。

宾客来得多，其中也不乏大批的女眷，有亲戚、有官眷，亦有皇亲，个个云鬓高耸、头簪金钿、衣裙华贵，愈发衬得待客的花厅花团锦簇，好一派热闹、富贵的景象。

王氏、韦氏忙得脚不沾地，就连萧南也不好意思真的抄手站在一边，而是挽起袖子，与两个妯娌一起招待女宾客。

今日最风光的当属郑氏太夫人，她穿着一件簇新蹙金绣衣裙，头上梳着高髻，嵌红宝石的赤金步摇、赤金花钿、通体莹润的极品玉簪插满了头，为了表示喜庆，她还在发髻边簪了一朵盛开的红牡丹。

太夫人端坐主位，配上这身金灿灿、红艳艳的的行头，端得是富贵逼人，让来拜寿的女眷们艳羡不已。

几个上了年纪的夫人也都围坐在太夫人跟前，不住嘴的说些吉利话，语气间夹杂着羡慕和恭维。

众人的吹捧、奉承让太夫人很享受，若是身边没有崔李氏和崔江的左右相伴，那就更美妙了。

没错，早在崔泽决定大办寿宴的时候，便点名，郑氏待客时，必须有崔李氏在侧。

而崔江，则是自己硬要来的。

这可是她亲哥哥的寿宴，她怎能不在场？

再说了，她受了萧南那么多好处，王氏、韦氏这两年来对她也颇为‘敬重’，她岂能让三个侄媳妇吃亏？

所以，崔江特意寻上兄长，表示崔李氏毕竟上了年纪，精力有限，寿宴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结束的，不如让她也跟着嫂子。这样一来，既能监督太夫人，又能表示崔家待客的诚意。

若是换做旁人，定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但崔江是谁呀，她就没有不敢说的话。

崔泽最熟悉他这个妹妹，听了这话，他除了在心底叹息外，也没有训斥，想了想，觉得崔江的话虽糙了些，但还是有几分道理，便点头答应了。

于是郑氏的身边便多了这么两位大神，表面上，是崔家重视来宾，连辈分最高的伯母都出来待客，而真正的原因，许多与崔家相熟的人家也清楚。

那几位女眷看看主位上的两尊大神，再扭头看了看人群中待客的萧南，顿时‘真相’了。

当然，也有与崔家（亦或是与萧南）不和的女眷，见此情况，不由得嘴角弯出一抹浅笑，不怀好意的打量着这对婆媳……

ps：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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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恶客

“大娘，你瞧见了没有，南平那个贱人也来了！”

姚氏身着簇新的杏色袒胸贯头式窄袖衫，下配一条红黄相间的十二破裥裙，腰间悬挂珠玉配饰压着裙角，头上挽着云髻，上簪数只赤金金饰。

可以说，姚氏的这身行头绝对称得上华美，其金光闪闪、红艳夺目的程度直逼今日寿宴的女主人。

今日是崔泽的寿辰，崔清作为他的‘嫡亲’幼弟，自是要前来拜寿。

哪怕崔清已经被崔泽扫地出门了，但正如崔清所言，血缘亲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所以，一大早，崔清夫妇便领着儿子儿媳、女儿女婿早早就来到了荣康堂。

进了正堂，三队夫妻便开始分开行动，男人们都跟着崔清去了前庭，名曰帮忙，实则是利用崔泽寿宴的机会结交更多的勋贵、权臣。

而女人们则跟着姚氏，熟门熟路的直奔正堂花厅。

崔萱和苏氏一左一右的跟在姚氏身边，进了花厅，便开始积极的与人攀谈。

要知道，自从他们分出荣康堂之后，她们能接触的社交圈子就忽然小了下来。

幸好苏氏与皇后沾着族亲，有她在，还能拉扯着姚氏母女在外戚的活动圈子里溜达几圈，但去了也只是做陪衬的份儿。

根本没人主动理睬她们，更不会有人像过去一样吹捧、巴结她们。

从天上跌落凡间，大抵就是这种感觉了。

姚氏很失落，自从跟着崔清来到京城，她就一直过着人上人的生活，尤其是在荣康堂的时候，吃穿用度什么的都是最好的，穿衣、用膳、沐浴等等都有一群丫鬟婆子服侍。更美妙的是，这些都不用她花一文钱呀。

如此美好的生活享受了几年，忽然间，他们被分出去单过，虽然老相公、相公为了照顾脸面，分给了他们不少产业。

单靠这些产业，就是崔清、崔嗣伯父子什么都不做。也能富足一辈子。

但也仅止于富而已。贵就不要想了。

对于过惯了豪奢生活的崔清一家子来说，他们根本就不能适应，更不会甘心。

都是老相公的儿子，凭什么崔泽就能靠着父荫入仕。然后一路做到宰相？而他崔清，至今也是个白身？

崔清原就不是个宽厚的性子，如果说当初老相公刚刚咽气的时候，他心底深处还留有一丝对父亲的眷恋，那么分家后的日子里，他心中便只有对父兄的无限怨恨了。

无奈形势比人强，崔清再怨恨、再想报复，他的身份和现状让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无官职的白丁想去报复一个权臣，这根本就是白日做梦呀。

‘凡间’的生活过了几个月。崔清便认清了现实。不管他是想重回‘天上’也好，还是想报复嫡兄也罢，必须有个前提，那就是手中握有权柄。

偏他们一家子，只有崔嗣伯入了仕。且在苏家的帮扶下，一路做到了从六品上阶的武库上属令。

三十岁做到从六品上阶，还是握有实权的京官，这在普通官宦人家，已经算是非常出色了。

但与荣康堂相比……崔清苦笑得摇摇头，慢说与正二品的宰相崔泽相比了，就是与他的儿子崔幼伯相比，都差出八条街去。

最关键的是，分家后，他们能接触到的真正权贵实在太少了，即便有苏家扶持，成效也极小。

今天的寿宴是个机会，早在两三个月前，崔清便开始思索这件事。

这几天，随着正日子的临近，他每天都在叮嘱姚氏：到了寿宴切莫乱说话，倘遇到什么不知该如何处置的事儿，就直接干脆闭上嘴，让苏氏来处理。

今早出发前，崔清又悄悄叫过崔嗣伯，令他转告苏氏，在寿宴上看好姚氏和崔萱，一旦她们有什么不当的言行，便要立刻制止，并予以转圜。

在路上的马车里，崔嗣伯详细转达了父亲的命令，其实就算父亲不叮嘱他，他也要这般嘱咐娘子。

苏氏听了只觉得嘴里发苦，姚氏是个田舍奴的女儿出身，虽在崔家过了几年富贵的日子，但骨子里的乡土气息实在太浓。

且她的这位好婆母为了彰显自己和过去不同了，拼命的往头上、身上加一些金呀银呀、珠呀宝石呀的，弄得暴发味儿十足。

还有，姚氏为了表示自己很时尚，往往京城流行什么，她就很不客气的往自己身上招呼，全然不顾这服侍到底适不适合自己。

就拿她身上的这件袒胸贯头式窄袖衫来说吧，这件衣服近两年来非常流行，它的样式与传统的窄袖衫不同，既不是斜襟、也不是对襟，而是直接没有开襟。

所谓袒胸，单看字面意思也能明白，自是坦露胸脯的意思。

当然，也不是全露，而是半遮半掩，且袒胸处呈桃形状，可以与女性隆起的胸线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波涛起伏的视觉效果。

说实话，这样的袒胸贯头式窄袖衫很能体现女人的女性美，也适合炎热的夏天。可、可它并不适合姚氏呀，要知道姚氏今年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学着跟一帮世家小娘子做同样装扮，实在、实在可以称得上惨不忍睹呀。

还有她那件十二破的裥裙，足足比常规的七破多出五破来，裙幅不是一般的长，这样大裙幅的衣服，若是个丰腴的美人穿着，定能气场十足、艳压群芳。

但姚氏……

苏氏撇过头，不忍看婆母的模样。唉，不是她嘲笑自家婆母，实在是，她老人家这消瘦的身形，加上这繁复的长裙，就像是一根竹竿插进了红红黄黄的布帛堆中，半分美感也木有呀。

没看到四周的女眷看到婆母的装束都不禁瞪大了眼睛，一副恨不得戳瞎自己眼的模样吗？！

偏她还被公爹、夫君反复叮嘱要看好婆母，四周那种满是讥讽、鄙夷的目光直刺得苏氏恨不得躲到一边，装作不认识姚氏。

姚氏的装束已经让苏氏很郁闷了。结果姚氏一张口，苏氏更觉得坑人。

南平是贱人？

好吧，虽然这个郡主为人确实不咋地，就是苏氏也想骂她两句。

但苏氏就是想骂也不会当众‘嘀咕’呀，且嘀咕声还这么大，唯恐别人听不到一般。

难道姚氏不知道，不管南平的德行怎样糟糕。人家的品级摆在那里呀。哪怕她曾是姚氏的儿媳妇，但人家仍是郡主娘子呀。

就是苏氏当面见了南平，也要恭敬的行礼问好。

结果姚氏却……

苏氏已经无力叹气了，她连忙抓进婆母的胳膊。脸上依然带着笑，嘴里却低声提醒：“阿娘，今儿是大伯父的寿宴，咱们是主人，来者皆是客，就算那人再怎么卑劣，咱们也要笑脸相迎。”

另一侧的崔萱也低声道：“阿娘，阿嫂说的是，南平不知廉耻乱勾搭人。可您是堂堂崔家四夫人。岂能与她一般见识？”很显然，相较于苏氏，崔萱这个女儿更了解自己的亲娘。

果然，听到儿媳、女儿的劝说，姚氏终于缓和了表情。

见此情况。苏氏心里一松，看向崔萱的目光也有些微妙：啧啧，这个小姑出嫁后，倒是越来越懂事了。

这时，萧南已经迎了出来。见到姚氏三人，笑道：“四婶，大娘子，阿萱，你们来啦！”

苏氏因着苏娘子的缘故，与萧南也算是有了些关系，见萧南过来打招呼，忙扯了扯姚氏的袖子，然后松开手，屈膝行了个福礼，“请夫人安！”

阿萱也忙行礼，“阿嫂安好！”

姚氏点点头，权作行礼。

萧南也算跟姚氏做了几天的邻居，对这位婶母的神奇自是一清二楚，见她这般倒也没有生气。

反而一手托起苏氏，说：“大娘子太客气了，咱们原是一家，你与大嫂一样唤我弟妇便是。”

接着又拉起阿萱：“哟，两年不见，咱们阿萱愈发明艳动人了呢。”至少眉眼间的骄纵之气全消，如今看上去倒是多了几分柔和。

苏氏大蛇随棍上，略略提高了嗓门，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呵呵，弟妇说的是，咱们可不就是一家人嘛。既是一家人，我也不客气了，今儿贵客多，你与几位阿嫂也忙不过来，我和阿萱虽愚笨，好歹也能帮你招呼一二。你且去忙吧，这里就交给我和阿萱了！”

说着，她还故作玩笑的挽了挽袖子。

阿萱连声附和，“是呀是呀，我未出阁前也跟着阿嫂学习过好几年，这些我尽熟的。”

姚氏站在一边，继续端着长辈的架子，开口道：“乔木，这里就交给她们姑嫂了，你只管去忙其它的吧。”

萧南的眸光闪烁了下，旋即撑掌笑道：“那敢情好呀。雨水、谷雨你们留下伺候大娘子和大娘（指崔萱），”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碧衣小婢躬身称是。

萧南又笑对苏氏姑嫂两个说：“那就劳烦大娘子和阿萱了，这两个丫鬟都是我得用的，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只管吩咐。”

苏氏知道萧南这是给她们表现的机会，心里忍不住一阵狂喜，忙应道：“弟妇放心，一切有我们呢。”

苏氏聪慧，又与皇后有些亲戚关系，见她主动是好，萧南也乐得给她机会。

说完，萧南冲着姚氏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去招呼其它的客人了。

玉簪则紧跟萧南，当走到外围时，萧南忽顿住脚步，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ps：今天有事出去一趟，先一更，明天继续双更。

ps：

pps：这两天忙糊涂了，居然忘了昨天是三八女神节，在此，某萨给亲爱的女神、女王们补一句：“女神节快乐，天天快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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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盈门

“夫人安好！”

“奴请夫人安！”

说话的是两个丽装妇人，一个身量略高，眉目清丽秀雅，另一个个头略矮，五官尚可，唯有眉宇间带着几分得意、谄媚。

按理说，得意和谄媚原是两种关联不大的表情，但这位矮矮的妇人硬是将它们全都表现在了脸上。足见她此时的心情是怎样的矛盾与复杂。

自称‘奴’的也是她。

在古代，奴可以是谦称，也可以是自称。

而对于矮妇人来说，两者皆有之。

萧南的笑容瞬间变冷，目光在两个妇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定格在高个的妇人脸上，定定的看着她，轻声道：“薛夫人大驾光临，崔家荣幸之至！”

这话说得……听着似是规格很高的客气话，可不知为何，竟让人有种寒栗的感觉。

被称作薛夫人的妇人心中苦笑，她就知道，夫君让她把蒋氏带进来，绝对是件得罪人的差使。

夫君是男人，不懂妇人间的弯弯绕，听了崔德志夫妇的话，一时觉得可怜，心一软便同意了。

可她不同，虽然崔德志两口子的话听着似是有理，但有些事并不只是有理就能办成的，也要考虑一些人情世故呀。

早在来之前，薛夫人就料到今日之行极有可能达不成任何目标。

如今一瞧，啧啧，人家齐国夫人刚见面，话还没说上两句呢，脸色都变了。

薛夫人不敢想象，若是待蒋氏开了口，场面还不定怎样的尴尬呢。

唉唉，她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件苦差事？

心里再次哀叹着，薛夫人却还要应答。只见她微微屈膝，嘴角扯出一抹最标准的笑容，“夫人说笑了，妾身能来赴宴，亦是荣幸之极呢。崔相公六*寿，多难得的喜事呀，别人怎样妾身不管。妾身却定是要来沾沾喜气的！”

她这是隐晦的提醒萧南。今儿是崔家的大日子，身为崔家的儿媳妇，萧南就是有再大的怒火，今日也要忍上一忍。切莫做出当众逐客的失礼举动来。

萧南眼底闪过一抹异彩，心道，这个柳氏不简单呀，难怪能在薛礼尚在贫寒之时便一眼相中了他，进而说服了父母，下嫁薛家。

如今妻凭夫贵，柳氏也在两三年前得封三品郡夫人，也算是对她投资眼光的一种巨大回报了。

只是……萧南的双眼微微转动，如果柳氏没有跟蒋氏一起来。自己定会热情招待。

可偏偏柳氏将一个没有受邀的‘恶客’带了进来。萧南即使有些欣赏她，也无法给她什么好脸色。

这个蒋氏，萧南只见过一次，且还是她初嫁入崔家的时候。但因着她与那一家子的关系，哪怕隔了近十年。蒋氏也发福了许多，萧南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看到蒋氏，萧南就想到了那个曾经恶心了她好几年的贱婢，继而又想起了近期坊间盛传的流言，她的笑容愈发冷淡、疏离。

只见她微微颔首，非常客套的说：“薛夫人说笑了……”

正欲再胡乱寒暄两句就闪人，一旁的蒋氏却不肯做布景，她见萧南始终没有理睬她，心下暗暗气恼。

她客女出身，原就不是什么有见识的人，眼界有限，更谈不上什么涵养、城府，这些年她的夫君从一介部曲一跃成为从五品上阶的军器少监，而她这个客女也水涨船高，如今亦有了五品的诰封，绝对称得上从地狱飞升天上。

身份的骤变，让蒋氏的性格也变得有些矛盾，她极力想表现得‘高贵’，但某些印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早已养成了习惯，在她不自觉间便会显露出来，时常闹些笑话。

然而越是如此，蒋氏越是刻意的想做些什么，以求遮掩这种‘习惯’。

实践了好几年，她发现，唯有自己表现得嚣张、骄傲一些，才能‘震’得住场子，才能让身边的人（碍于薛家和崔德志的权势，不得不围拢在蒋氏身边的低级官眷们）对她刮目相看。

蒋氏混不进什么高档的社交圈，在她那个小圈子中，她的品级最高，所以很是享受了一番旁人的讨好与恭维。这让她多少有些得意忘形。

所以，虽然今天来之前，崔德志反复叮嘱了她好几遍，让她收敛些性子，但那种‘得意’也已经养成了习惯，尤其是面对旧日同样出身的‘姐妹’时，她的得意简直无法言喻。

但，崔家毕竟是她的旧主，而萧南还是她嫡亲小姑子的主母，再加上她今日是来求情讨饶的，所以对上齐国夫人的时候，她下意识的露出‘谄媚’的笑容。

可萧南直接无视了她，这让习惯了有人吹捧的蒋氏很是羞恼，因自卑而刻意衍生出来的骄傲，直接冲垮了蒋氏的理智。

“咯咯，”蒋氏拿腔作势的将帕子抵在唇下，先学着贵妇们的样子轻笑几声。

只可惜她只学到了形，却未学到什么神，笑容没有半点优雅可言，反而让周围的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柳氏更是下意识的往一侧挪了挪身子，用实际行动表示：我跟这人不熟！

蒋氏并没有发现，笑完后，道：“哎哟哟，夫人说薛夫人客气，依妾身看，竟是夫人客气了呢。咯咯，咱们又不是外人，若细算起来，妾身还是崔家的亲戚呢——”

她的外甥可是荣寿堂的庶长子呀，虽然死了，但却是上了族谱，葬入崔氏洛阳祖坟的小郎君呢。

她蒋氏虽出身卑贱，可却是崔家小郎君嫡亲的舅母呢，如今她又有了封号，崔家就算不拿她当正经亲戚，好歹也要客气一二吧。

结果呢，萧南竟然如此羞辱与她，哼，你让我不好过，我也戳戳你的痛点！

此话一出，萧南还没有怎样，柳氏却已变了脸色，看向蒋氏的目光满是怒气：娘的，她真想抽死这个蠢妇。你丫今天是来赔罪兼讨情的呀，还是来拉仇恨的？

你个蠢妇，你若是想死那就自己去死呀，为甚要拉上我们薛家？

是，当年你男人崔德志帮了还在贫困中的薛礼，可这些年来，荐崔德志入仕、帮他升迁、为崔家处理各种麻烦……拉拉杂杂的近十年，就是天大的恩情也该还完了吧？！

更何况，崔德志对薛礼的恩情也不过是资助了钱财，只这些年薛家花在崔德志一家人身上的钱，早已超过了n倍。

柳氏可以摸着良心说，薛家已经不欠崔德志什么了，今日她肯带着蒋氏进来，已经算是看着这些年的情分上的‘义务帮忙’了。

偏蒋氏这般拎不清，柳氏当场弄死蒋氏的心都有。

保养极好的手死死的握着，柳氏正欲开口打断蒋氏的话，并予以转圜，偏这时，斜刺里竟混进来一个女声：“哦？崔夫人与齐国夫人还是亲戚？”

萧南表情不变，只眼神森寒，她冷冷的看着又一个不请自到的‘恶客’——霍夫人。

几年不见，霍夫人比当初苍老了许多，鬓边已经染上白霜，而她原本就不甚富态的体型愈发消瘦，颧骨凸出、脸颊凹陷，两个嘴角向下耷拉着，愈发显得她刻薄、乖张。

霍夫人说话的语气似是很闲适，但看向萧南的目光却充满怨毒。

自己好好的女儿，就是因为跟萧南打了一场马球，生生跌伤了腰，虽有太医及时诊治，但还是落下了病根。

疼痛什么的就不用说了，关键是女儿腰椎骨受了伤，别说生孩子，就是行房都困难。

那时女儿才刚新婚呀，起初两年还好，女婿和亲家比较体谅，也没有生出什么事儿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原就不多的情分几乎耗尽，通情理的亲家也开始计较，以子嗣为由给女婿接连添了好几个美婢。

女儿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的庶子、庶女生出来，而她与女婿的关系也越来越远，最近一两年，女婿竟是连女儿的房门都不进了。

可怜她的宝贝女儿还不到三十呀，竟被逼得守起了活寡。

究其原因，霍夫人认定萧南是祸首，当初若不是她企图坑害平安公主，平安的马也不会惊，平安的马没惊，她的女儿也就不会被惊马撞到，也就不会受伤！

女儿的悲剧都是萧南一手造成的！

偏崔家的生活圈子与霍家没有多少交际，霍夫人别说想报复了，就是想当面嘲讽萧南几句都没有机会。

时隔数年，终于遇到了萧南，霍夫人心中的恨意便再也抑制不住。

她就算不能把萧南怎样，也要让她丢丢脸。

而对于萧南而说，十年前夫君宠妾灭妻，生生弄出了个庶长子，是她一生中最耻辱的事儿。

霍夫人调查了许久，对那件事也知道一些，这会儿听了蒋氏的话，直接插嘴道：“对了，齐国夫人嫁与崔家，而崔夫人的夫君亦是姓崔，难道两位是族亲？！”

崔德志是武将，霍家亦是以武传家，蒋氏跟着柳氏参加中高级武将家眷宴集的时候见过霍夫人。

见她过来搭腔，心里得意，愈发忘了她的初衷，笑道：“霍夫人说笑了，我们家出身卑贱，怎能与堂堂崔氏相提并论。呵呵，不过，我们两家虽不是族亲，却也不是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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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滚粗

“自不是毫无关系，崔老相公和崔相公是你家的绝世大恩人嘛。”

柳氏实在忍不住了，她从一侧冲过来，一把揪住蒋氏的胳膊，在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用力掐了一把，然后扬声笑道：“呵呵，知道你们一家牢记两代相公的恩情，片刻不敢忘。所以得知今日是崔相公的大寿，你硬是托我待你来给相公拜寿——”

柳氏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扯着蒋氏的衣袖，半是解释半是警告的说：“我与你相熟，自是不会怪你失礼，但崔家是诗礼人家，咱们这么贸然前来，虽是好意，却也未免显得鲁莽无状。”

说罢，柳氏转头看向萧南，目光充满了歉疚、无奈以及隐隐的不安，轻声道：“齐国夫人最是大度，还请原谅妾身的失礼。”

原谅？

萧南挑挑眉，这个词好说却不好做呀。

今日蒋氏当众闹了这么一出，柳氏虽截住了她的话，但崔幼伯当年的荒唐事，在京城上流社会可谓人尽皆知，只稍稍一提醒，许多当年听闻过此事的人，便立刻想了起来。

萧南敏锐的察觉到，方才已经有十几道或是微嘲、或是怜悯、或是同情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说实话，自崔幼伯洗脚上岸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如此‘关注’了，这种被关注的感觉真心不舒服呀。

柳氏或许是耐不住崔德志夫妇的哀求才会带蒋氏进来，或许她是真的无辜，但那又如何，结果已经造成，如今丢脸的是她萧南和远在鄯州的崔幼伯，柳氏只轻飘飘的一个‘原谅’就能将此事糊弄过去？！

柳氏察觉到萧南自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她忙再次用力拽了拽柳氏的袖子，提醒道：“崔夫人。咱们失礼在前，还不赶紧给齐国夫人赔礼？！”

蒋氏方才吃了柳氏的一掐，脱缰的理智瞬间拉了回来，猛然发现自己做了蠢事，后脊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紧张的吞了吞口水。强扯出一抹笑。躬身福礼道：“奴、奴孟浪了，还请夫人恕罪！”

萧南根本没有理这个话茬，她扭头看了看左右。给玉簪递了个眼神。

玉簪会意，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萧南不说话，霍夫人却接上了话，只见她拿帕子掩着嘴，故作惊讶的说道：“哎呀，薛夫人一说，老身也想起来了，似乎老身也不是应邀前来呢。啧啧，原本想着崔相公六十六岁大寿是难得的喜事。便厚着脸皮来讨杯喜酒，没想到竟失了礼数。齐国夫人，您不会也觉得老身糊涂失礼吧？！”

嘴里说着抱歉的话，但语气却甚是挑衅，就差指着萧南的鼻子说她气量狭窄、不懂得体恤人。

偏今日是崔家喜事，萧南作为崔家的儿媳妇。哪怕受了点儿委屈，为了大局也要暂时忍下，不好当众翻脸。

霍夫人以及其它想寻衅的人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肆无忌惮的言语讽刺。

不想，萧南扯了扯嘴角。淡淡的丢出一句话：“霍夫人明白就好。崔家不是东西两市，若是人人都能进出，又何必提前给宾客下请帖？”

说着萧南右手往外一划拉，指了指四周的宾客，“如若这里是什么阿物都能混进来的地方，这些受邀前来的宾客又将作何感想？”

一句话，萧南将在场大多数宾客划到了自己这一边。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贵妇们一听这话，不由得暗暗点头：是呀，咱们来崔家，那是因为崔家郑重给自家下了帖子，是被特意邀约来的贵客。

说句自夸的话，能受邀前来崔家喝寿酒的人家，除了崔家的姻亲外，要么是旧姓士族，要么是朝中重臣，要么是李氏宗亲，几乎全都是在京城说得上话的一等人家。

倘或是自己这个高贵的圈子里忽然混进一两个奇奇怪怪的人，那岂不是拉低本社交圈的档次？

例如今日的寿宴，人家崔家因是要大办，所以门禁可能无法把得太严，可借机混进来的人，就有些、有些不知轻重了。

自己是什么身份自己不知道吗？

有些地方，你就是想方设法的混进来也和咱们不是一路人呀。

这么一想，那些贵妇看向薛夫人等‘领路人’的眼光也有些埋怨。

萧南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唇边的笑意更盛，继续道：“霍夫人上了岁数，一时忘了常理，倒也能体恤，不过引你来的人就不甚厚道了，明知此举会惹人嘲笑，却还要恣意妄行，绝非出自善心。我虽年轻，但也懂些道理，劝霍夫人一句，说话行事前还是多动动脑子，一步路走错，自己丢丑不说，还会让儿女子孙蒙羞！”

相较于生气，她更想知道背后撺掇霍夫人出头的人是谁。

平安，还是韦家？！

霍夫人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没想到萧南会这般不顾脸面，难道她不明白‘来者皆是客’的道理，难道她不知道她萧南是主人，应当对客人以礼相待的吗？

“你、你……”霍夫人颤抖着手，正欲指向萧南，人群中挤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妇人，她脸色煞白，一把扶住霍夫人的胳膊，低声劝道：“阿娘，您、您是不是旧疾又复发了？”

不等霍夫人开口，她便急切的跟萧南及在场的女客解释，“萧夫人，各位夫人，妾身的大家（婆母的尊称）精神不太好，旧疾又发作了，失礼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霍夫人气急，被萧南当众训斥，她已经够没脸了，没想到自己的儿媳妇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还咒她‘有病’，真是气煞人了。

霍夫人用力一甩，正欲斥骂儿媳妇。

不想霍家娘子的反应很快，立刻又抓住了霍夫人的胳膊，咬着牙道：“阿娘，我知道您敬重崔相公夫妇，所以才会特意求了南平郡主带你来崔家，但您的身子真的不好，咱回去吧，别扰了主人家！”

根本不等霍夫人再次挣扎，霍家娘子冲着身后使了个眼色。

人群中立刻冲过来两个壮硕的婆子，一人扶住霍夫人的一个胳膊，半拖半拽的将她‘请’了出去。

整个过程很短，几乎是眨眼间的事儿，霍家娘子却累得满头大汗，她也顾不得擦汗，冲着萧南屈膝行礼，“萧夫人见谅，我大家的身体不好，今日言行失当绝非有意。妾身不敢奢求夫人谅解，他日、他日妾身定亲去向夫人谢罪！”

说罢，霍家娘子躬身连连。

萧南没有说话，而是颇为玩味的打量了霍家娘子一番。

这位是霍夫人的长媳，听说极能干，只是萧南与霍家没什么交集，所以也就没怎么见过。

今日一见，萧南暗暗点头，确实是个不错的，头脑清楚、知道轻重，虽是赔礼，态度却不卑不亢，是个人物。

萧南暗暗记下这人，准备回去后让玉簪好好调查一番。

当年不管她是不是有意，霍娘子受伤却的确与她有关，与霍家结仇也是不可避免的。

霍夫人这样的直肠子，萧南并不担心，但若是霍家娘子这样有脑子、有胆略的女人，她就要好好研究研究了。

“嗯！”

萧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淡的说道：“贵府夫人既是精神不好，那就不要让她乱走。我们崔家向来明理，自是不会与个有病的老妇计较。可若是换做其他人家，啧啧——”

后面的话，萧南没有明说，但其中的嘲讽，霍家娘子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暗暗咬着牙，霍家娘子陪着笑脸应了一声，然后又跟四周的贵妇行了个礼，方才快步退了出去。

霍家人一走，柳氏和蒋氏又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柳氏的面皮涨得紫红，从有记忆以来，她这辈子都没有如此丢脸过。

萧南刚刚的那番话，与其说是骂给霍家人听，还不如说是骂给她听。

且听了那番话，柳氏明白，今日之事绝不可能就这般轻松遮掩过去，她咬了咬下唇，再次福礼道：“齐国夫人说的是，妾身确实失礼了——”

萧南却摆摆手，脸上的冰寒之气缓缓褪去，轻笑道：“薛夫人太客气了，您受邀前来吃寿酒，我只有欢迎的份儿，何谈失礼不失礼？对了，我家大伯母还在正堂，方才还问起薛夫人呢，还请薛夫人前往一叙！”

柳氏一怔，她有些搞不懂萧南的意思了。

刚才萧南那番话分明表示她不会善罢甘休，没见她直接将霍家人赶出去了吗，怎么这会儿又？

惊疑的目光迎上萧南坦荡荡的双眸，柳氏心下一松，她忽然明白萧南的意思了，忙感激的一笑，顺着萧南的话往下说：“妾身也早就想去给太夫人请安了，今儿也是太夫人的大喜日子，妾身还想去跟太夫人说几句吉利话，讨个好彩头呢！”

说着，柳氏又微微欠身，表示谢意。

萧南点点头，命负责接待的丫鬟将柳氏请进去。

蒋氏见状，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也赶紧跟到柳氏身后。

哪成想，萧南却板下脸，沉声道：“你，出去！”

蒋氏愣住了，一根手指反过来指向自己，“我？”

萧南冷冷一笑，“没错，就是你。哼，不过一个脱籍的客女也敢在主家放肆？还不给我滚？！”

ps：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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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人情

滚出去？！

蒋氏没想到萧南竟毫不顾忌脸面的直接让她滚！

自崔德志发迹后，蒋氏顺风顺水的过了近十年，十年间她从未如此狼狈，好端端去做客，结果却被主人家赶了出来。

这、这是赤果果的打脸呀！

蒋氏哆嗦着嘴唇，一脸不置信的看着萧南，一双死鱼眼瞪得溜圆，那表情，仿佛在无声的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歹也是朝廷钦封的诰命呀，不再是你崔家的客女，你怎能、怎能如此羞辱？！

萧南却看也不看她，放眼看了看人群外围，见玉簪已经迅速的引来了几个刑房的婆子，便冲着她们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壮硕的婆子会意，飞快的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蒋氏虽不认得那些婆子，但自家在崔家混了几辈子，虽被老相公放籍出去，可家里的姻亲故旧还在崔家内院当差，是以，她曾从那些人嘴里听说了不少崔家的新鲜事。

比如萧南将荣寿堂的刑房发扬光大，豢养了十好几个名曰‘掌刑娘子’、实则打手的壮硕妇人。

朝她奔来的这些婆子，应该就是刑房的掌刑娘子吧。

蒋氏终于确定萧南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要让自己‘滚出去’，如果自己不主动‘滚’，那些粗鄙的掌刑娘子会帮她‘滚’。

“薛、薛娘子……”蒋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薛夫人，无声的哀求对方帮自己说说好话。

哪怕不能得到萧南的谅解，好歹也别用这么打脸的方式离开崔家呀。

薛夫人皱了皱眉头，悄悄觑了萧南一眼，原想着再帮蒋氏一次，毕竟崔德志是跟自己夫君混的，若是就这么被羞辱了，他们薛家也没什么光彩。

萧南察觉到蒋氏的小动作，只微微偏转了下头。笑眯眯的看了薛夫人一眼，什么都没说，什么暗示的表情也没有显露。

薛夫人却是心头一紧，忽而想起方才萧南对自己的‘大度’，她瞬间明白了——人家萧南肯放过自己。已经是给了面子。如果她再不知轻重的帮着蒋氏，那么自己很有可能会跟着蒋氏一起‘滚’。

真若闹到那一步，萧南固然会被人说嘴。但她柳氏和薛家的脸面也就彻底被人踩到脚底了，那时，她还有何面目继续在京城社交圈出现？！

在心中权衡了下利弊，薛夫人垂下眼睑，不着痕迹的退到了一侧，仿佛没有看到蒋氏哀求的目光。

心里则反复念叨：“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你太蠢了，好端端的来贺寿，却没脑子的去挤兑齐国夫人。这不是找死吗？”

至于旁人会不会觉得薛夫人不够义气，说些‘把人弄进来却不管了’的怪话，薛夫人表示她并不在意。

今日之事，在场的人都看到了，她冒着被崔家、被齐国夫人厌弃的风险，将蒋氏一个前崔家客女弄进来。已经仁至义尽了。

事情之所以发展到这一步，完全是蒋氏自己折腾得，她柳氏劝也劝了、拦也拦了，可蒋氏不知死活的去招惹萧南，她又有什么办法？

如果薛夫人再一味帮着蒋氏。那就是往死里得罪崔家呀。

薛夫人觉得他们薛家虽然复兴了，但在朝中、在京城的影响力根本无法与枝繁叶茂的崔家相比。

为了个蒋氏去得罪崔家，薛夫人的脑子又没有被驴踢，她还没这么傻。

所以……蒋氏，你滚就滚吧，别再连累咱们薛家了！

蒋氏见柳氏缩了，心直往下坠，眼里满是绝望与惊慌。

掌刑娘子已经行至近前，眼瞅着就要捉住蒋氏，蒋氏情急之下，转头四望，哀求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滑过，似是希望有哪位瞧不过萧南霸道、蛮横的贵妇能帮她说句话。

只可惜，这年头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若萧南没有发飙，众人还能低声嘀咕两句‘齐国夫人也太霸道了，人家好歹是客人呢’。

但见萧南真的怒了，这些人一想到人家的身份地位和背后的几大靠山，也都不禁低着头缩到了一边，吱都不敢吱一声，唯恐萧南找寻上自己。

谈不上势力不势力，这就是人心。

不过也有例外。

就在蒋氏绝望的几欲昏死过去的时候，人群外围响起一记女声，“哎呀，我说乔木，你也不要太计较了，人家是客，身上又有圣人封的诰命，来这里不过是想沾沾相公的福气，你竟这般急吼吼的赶人家走，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呀。好歹也等人家给大太夫人磕了头、吃碗茶再走呀！”

声音很熟，萧南连看都不看就知道是谁在说话。

而围观的那些贵妇，也都不自觉的让开身子，迅速的让出一条通道，将说话的丽装女子显露出来。

俏生生站在那里的不是南平郡主又是哪个？！

萧南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淡淡的说：“客也有贵客和恶客之分。我方才也说了，在场的都是我崔家郑重请来的极尊贵的宾客，若是混进一两个奇怪的东西，岂不是故意羞辱大家？！”

说罢，不等南平接口，萧南手掌轻轻拍了下额头，故作恍然的说道：“哦，我知道了，原来南平与蒋氏相熟，你早说呀，倘或我早知道你这般荤腥不忌，我也就不用做这个‘逐客’的坏主人了。来人呀，请南平郡主与崔娘子入席！”

你丫不是想找不自在吗，好，那我就让你跟咱们崔家的奴婢同席而坐。

这年头主仆的观念非常重，哪怕崔德志一家已经脱籍出去，还做了官，但身上依然打着崔家的烙印，见了旧主人更是要大礼参拜。

而且崔德志还是得蒙主人赐姓的世仆，于情于理都该对旧主愈加恭敬。

毕竟，博陵崔氏这个名头，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

崔家赐给了崔德志，那就是天大的恩情。慢说崔德志一家做出什么背主的事儿，就是对旧主人稍有怠慢，也会被世人的口水淹死。

周围的人也正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会对蒋氏愈加唾弃。瞧着她被萧南羞辱也无人帮她说话。

蒋氏，不管她是几品诰命，在崔家人眼中，她依然只是个奴婢。

而萧南却故意让蒋氏与南平同席，其中的羞辱之意不言而喻。

偏南平还不能说萧南无礼。因为人家本来要把蒋氏逐出去的。是你南平强出头，硬要把人留下。

人家萧南没办法，又不能令其他贵客受辱。那就只能让你们两位同席了。

“你……”

南平原本悠闲的站在一边说风凉话，听了这话，一张粉面瞬间涨成了茄子，一双美目恶狠狠的盯着萧南。

萧南依然端着浅笑，淡淡的回视过去，丝毫不惧南平眼中的杀气。

南平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手里的帕子已经拧成了麻花，好一会儿，她才忍着气。道：“乔木，你又说笑了，我与蒋氏是头一回见，对她的情况并不清楚，方才也只是这么一说，看来是我多事了。乔木。你、你还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而就在萧南与南平‘交锋’的当儿，躲在一侧的薛夫人偷偷给蒋氏递了个眼色，又歪头闭眼的提示她。

危急关头果然能激发人的潜能，一向脑子不甚灵光的蒋氏。这次却无比机灵，立刻明白了薛夫人的意思。

本来，她还想等等看，想着南平或许能‘说服’萧南，但没等多久就听到了那句让她心肝儿颤的话，她心一横、牙一咬，直接朝后仰了过去。

噗通一声，蒋氏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双目紧闭，四肢瘫软，显是晕倒了。

薛夫人摸了把冷汗，忙道：“来人，还不把蒋氏抬下去。今儿是崔相公的寿辰，没得让她搅了这大喜事！”

说罢，她又转眼看向萧南，其中夹杂着些许哀求。

萧南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放过她可以，但这份人情，须得你们薛家来还！

薛夫人很快便读懂了萧南的暗示，心底再次升起对崔德志夫妇的埋怨，脸上却堆出感激的笑，连连点头。

萧南微微抬了抬手，几个壮硕的婆子便退了出去。

薛夫人见状，总算松了口气，招手叫来自家的奴婢，将‘昏迷’的蒋氏抬了出去。

除了这个不和谐的插曲，今日的寿宴进行的异常顺利。

崔家的准备非常充足，接待的仆役、服侍的奴婢、宴上的菜色、饭后的百戏，无一不让来赴宴的人连连称赞。

就是最有可能出状况的大太夫人也一直端坐主位，一句怪话也没说，更没有如某些人愿的去挑衅萧南。

对此，旁人或许不知道其中原委，萧南却是心知肚明，她扫了眼隐在大太夫人身后的崔李氏，暗暗感激：多亏这位伯祖母了，若非她在一旁时时劝阻，郑氏还不定闹出什么笑话来呢。

这份人情，她记下来了，看来回去后，她要再给崔幼伯写封信，提醒他好好对待崔明伯。

崔家的寿宴一直热闹到了下午，天色将晚，崔家的主人们将最后一波客人送走。

剩下的便是崔家的姻亲，萧南和两个妯娌亲自给一干亲戚送行。

行至中庭的时候，王氏冲着萧南使了个眼色。

萧南会意，放缓了脚步，王氏和她身侧的郑十三娘也渐渐慢了下来，不着痕迹的与萧南同行。

“表嫂，那天的事儿，都是我不好——”郑十三娘低着头，小声的道歉。

萧南却摆摆手，从身后玉簪手里接过一个匣子，“十三娘，阿嫂都跟我说过了，那事与你无干。这是我名下的酒坊酿制的葡萄酒，你拿回去每天都用一些，对身子好。”

既然要卖人情，索性就卖个大的……

ps：大家估计也看出来了，某萨在梳理文中出现的一些人物的结局，本文也快要完结了。不过文中出现的人着实不少，所以某萨需要时间整理，今天起更新变为一天单更、一天双更，今天先一更，明天双更，还请亲们继续支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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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故地

“谢、谢谢堂嫂！”

郑十三娘激动的不知说什么好了，她其实早就听闻了崔家葡萄酒的盛名，坊间还有小道消息，说当年长公主、皇后之所以能怀孕，就是因为常年饮用这种葡萄酒。

当年，崔家酒坊出产的葡萄酒被抢购一空，不管价格多高，都有人拼命想买，弄到最后更是有钱也买不到了。

因为崔家酒坊的管事说，特级葡萄酒的酿制工序非常繁复，其中所用的一味奇药绝产，所以自此以后酒坊只酿制普通的葡萄酒和百果酒，至于特级……将成为绝唱。

虽然崔家酒坊没有说那味奇药为何、具体疗效怎样，但谁也不是傻子，只稍稍一想便得到了‘真相’，那味药定是能让妇人怀孕的神药呀。

酒坊的管事原本是想平息坊间的传言，殊不知，他的这番话竟成了那则流言的佐证。

于是乎，幸运抢到特级葡萄酒的人家纷纷将酒藏起来，家中有年轻妇人的就留给她，没有的就当做传家宝。

子嗣大如天，谁又能保证家族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呢。

而没有抢到特级葡萄酒的人便直接放话，开出了让人咋舌的天价求购葡萄酒。

为了能尽快找到葡萄酒，他们还命人在京中一百多个坊的坊门口布告栏上贴了悬赏的公告，表示有人若是能提供有用的消息也能获得为数不菲的奖金。

然而这则悬赏自几年前一直悬挂现在，都无人去领取。

足见特级葡萄酒的稀缺与珍贵了。

郑十三娘也不是没想着来求萧南，但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面子没那么大、与崔氏小夫妻的交往也没这么深，可以让人家拿出无价的珍宝相赠。

再兼之她知道姑母曾数次为难萧南，导致萧南对姓郑的人颇有些偏见。

而她不但姓郑，还是大太夫人最喜欢的侄女，没有之一。

坑姐呀，哪怕她心里猫挠一样的想来求萧南，但还是忍住了。

没想到人家萧南竟主动将宝物相赠。

好吧。虽然萧南没说这就是坊间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特级葡萄酒，但能让她一个崔家主母拿来送礼的岂是俗物？

心里激动不已，郑十三娘还是强忍着，没有失态的伸手去抢，而是先满含热泪的冲着萧南郑重一礼。

瞧她那虔诚的样子。一旁的王氏毫不怀疑，如果这里不是人来人往的庭院，郑十三娘定会直接给萧南行跪拜大礼——萧南此举，对郑十三娘而言，绝对不亚于救命之恩呀。

“呵呵，不过是一瓶酒。表妹无需在意。”

萧南伸手拉起郑十三娘，亲自将匣子塞到她的怀里，轻声道：“有些事不要太过计较。随缘就好。我笃信善恶有报，只要你多做些善事，佛祖也会庇护与你！”

“嗯……”郑十三娘带着浓浓的鼻音，双手死死的抱着匣子。欠身行礼，“表嫂的话，我、我定会牢牢记在心上。您放心，我、我——”

她虽不常回娘家，但对于娘家的情况还是颇为了解的。

郑十三娘知道，郑家欲求娶萧南的长女崔灵犀，连新郎人选都定好了。

郑十九郎是她二兄的幼子。亦是她嫡亲的侄子，她原不该埋汰自家人，但郑十三娘实在不能违心的说这桩婚事很相配。

娘家是个什么状况，郑十三娘心知肚明，父兄若是稍稍上进些，她在婆家也不会过得如此委屈。

而崔家又是个什么情况，别的不说，单看今日崔相公的寿宴就能知道一些。

瞧瞧今日来拜寿的都是什么人家，非朱即紫呀，其中更不乏长公主、公主、亲王。

宴集开始前，圣人还命心腹内侍送来了贺礼，大皇子等皇子亦有所表示。

足见太极宫对崔家的重视与恩宠呀。

这样煊赫的人家，就是郑家尚未败落前，也未必能攀得上，更不用说现在了。

郑十三娘曾经委婉的劝过母亲和嫂子，结果却反被她数落了一番，尤其是二嫂还直接将话题扯到了她身上。

原话是：“十三娘若是得闲，还是好好养养身子、抄抄心经，身子好了、心静了，还愁没有孩子！”

揭人不揭短呀，郑十三娘当场发作了一通，然后哭着便回家了，自此她对娘家也有些心灰意冷。这还是嫡亲的嫂子呢，就这么直戳她的痛点，还不如个心地善良的外人。

比如面前的这位表嫂。

郑十三娘真心不笨，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便猜到了萧南为何要帮她。

她咬了咬牙，抬头对萧南说：“表嫂这般待我，我却无力回报……日后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还请表嫂千万不要客气，只管吩咐！”

心里却暗暗嘀咕：十九郎，你确实与崔家大娘子不配，所以这桩婚事，你就不要再想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萧南见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唇角弯了弯，笑道：“好了，原不过一瓶酒，不值什么的，十三娘再谢下去，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王氏在一旁看了半天，见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忙过来附和道：“是呀，十三娘，我早就说过了，乔木最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只要是心存善念的人，她都会出手相帮。而谁若对她好，她更是十倍百倍的回报。”

郑十三娘忙点头，“大表嫂说的是，我都明白的！”

说罢，三个女人齐齐会心一笑，然后相携继续往外走。

将最后一波女客送完，王氏等几个妯娌已经累得精疲力尽，已经无力坐下来闲话几句。

老妯娌几个许久没能凑在一起说说话了，多少有些遗憾。

韦氏爽朗，“这也没什么。呵呵，后日便是大慈恩寺的首场法事，依着品级，咱们怕是都是要去的。我早就听说了，大慈恩寺修建得极好，寺院里的景色雅致，还建了座极高的大雁塔。站在塔顶便能看到曲江和芙蓉园呢。”

王氏也附和，“是呀，等到了寺中，咱们好好逛上一逛！”

萧南脸色不变，也笑着点头：“好。那日我与嫂子们同行！”

与王氏、韦氏道了别，萧南便起身回荣寿堂。

坐上内院的奚车，萧南脸上的笑纹淡了下来，闭上眼睛，头枕在车厢壁上，她陷入了无尽的沉思当中。

许是又提到了让她心惊的‘故地’。这天夜里萧南竟失眠了。

一个人抱着丝帛夏被，在偌大的壶门大炕上翻来翻去。

“夫人，您有何吩咐？可是要茶水？还是要去净房？”

门外守夜的雨水听到动静。迅速的爬起来凑到门边低声询问。

“无事，你且去睡吧！”

萧南随口回了一句，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数着。“一只羊、两只羊……”

雨水侧耳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这才无声的打了个哈欠，踢掉鞋子，爬上矮榻继续睡觉了。

屋里的萧南足足数到了二百五十只羊，却还是没有睡意，她猛地坐起来。双眼无意识的在屋里巡视了一圈，然后落在窗前的朦胧月光上。

萧南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光着脚来到南窗前，依着炕柱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枕在膝头，静静的看着窗外那个不甚圆满的月亮。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院外花坛里不知名的虫儿有一下没一下的鸣叫着。

重生近十年，许多事已经淡忘，两世的记忆也渐渐混在一起，有时萧南甚至怀疑，前世种种，是不是她的一场梦境。

然而随着‘那一天’的临近，她却有种更加荒谬的想法：或许今生的一切，才是她的梦境，不定哪天猛然睁眼，才发觉自己还是那个被丢在大慈恩寺的李家弃妇？一个彻头彻尾失败的龙套、炮灰？

不能怪她如此乱想，实在是有些事也太巧了些。

五月二十一日，前世大慈恩寺首场法事的日子，今生居然还是这一天。

而且萧南记得清楚，明明苏娘子给她说的三个吉日中，并没有这一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人竟然没有采用司天台勘定出来的‘吉日’，而是用了这么一个让她胆战心惊的日子？！

接下来呢？

她是不是还会被‘囚’在大慈恩寺，继而遇刺身亡？

毕竟凶手毕力术还好好的活着，且看他近期还很活跃，前去盯梢的人回来禀报，说他这日摸去了军械监、那日又混入了武库，似乎还在打探火器的下落。

萧南打赌，这厮近期内定会有所行动，除了他，还有那些隐在暗中的鬼魅，估计也会趁机行事。

“切~~害怕有个p用呀，既然知道有危险，那就做足准备呀……”

就在萧南想得头疼的时候，脑中忽然响起一声满是不屑的嘲讽。

是器灵！

这厮自打被萧南要挟着做了场交易后，就一直心气不顺，时不时的探查一下萧南的心思，接着便冷嘲热讽一通，只把萧南说成了个智商欠费、情商为负、品德无下限的衰人。

萧南心情不错的时候，还会跟它斗斗嘴，但今天，器灵这番话却提醒了萧南，她猛地抬起头，对呀，她之前掐着器灵的脖子要求交易，不就是为了应付那一日的危机吗？

思及此，萧南心念一动便闪进了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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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重回

足足在桃源里忙活了大半夜，时至黎明时分，萧南才揉着肩膀、扶着腰，无比疲惫的回到寝室睡觉。

不过累也有累的好处，萧南的失眠症不药而愈。

之后的一两个时辰里，她睡得很是踏实，连个梦都没做，一觉醒来竟已正午。

望着高悬的日头，萧南颇有些不好意思，好歹也是一家的主母，即便她不怎么经常处理家务，可也没有闷头睡到日上三竿的道理呀。

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皮，萧南扬声唤人进来。

雨水、谷雨等几个丫鬟早已侯在门口等着了，忽听到主人的声音，连忙应声，然后各自端着漱口水、温水、澡豆等物鱼贯进来。

换了身家常的衣裙，萧南又让人给她梳了个松松的倭堕髻，头上也没戴什么繁琐的首饰，只在首饰匣子了随手指了一根样式简单的镂空花头赤金簪让丫鬟给她插上。

收拾完了，萧南起身来到堂屋，边走边问：“几个小郎和小娘呢？”

玉簪紧跟其后，低声回禀道：“冯尚宫和玉竹服侍他们用过朝食，几位小郎和小娘便分头去书房读书了。”

萧南点点头，又问道：“家里可有什么事儿？隔壁有没有什么消息传来？”

玉簪忙道：“家中尚无什么要紧的事，只收到了几份不甚要紧的请柬，婢子已经按照夫人的习惯处理掉了。

隔壁大夫人命人送了几样精致的糕点，说都是咱们崔家的家传拿手菜，因制作工艺繁琐。用料稀罕，所以平日的时候家里很少做。昨儿是相公的大日子，那边的厨房便做了一些待客。大夫人说既然做了，索性多做些，也让夫人和小郎、小娘子们尝尝鲜！”

这里的大夫人指的是王氏，崔彦伯守孝归来，在崔泽的运作下。他入了秘书省任少监，从四品。

王氏妻凭夫贵，也跟着受封从四品的郡君。

按理说，对王氏的尊称该为崔郡君，当然尊称她一声夫人。倒也不算僭越。

萧南点点头，这个她知道，崔家确实有不少家传的私房菜，而这些菜谱也与祭田、祖宅等物件一起传给了承继家族的嫡长子。

萧南和韦氏也意思意思的学会了几道，但也仅是庞大的崔家菜谱中的零头。要知道，崔家祖传下来的私房菜足足有一百多道呢。

对此。萧南倒也没有太在意，毕竟她有着后世的记忆，知道的菜色并不少。只是没有崔家菜谱中记载的那么讲究罢了。

一听是荣康堂大厨房做出来的糕点，萧南笑着说道：“还是大嫂思虑周到。对了，你可曾代我回礼了？！”

玉簪忙低头回道：“正巧玉莲做了几样消暑、益气的药膳，婢子斗胆便让玉莲各准备了一份。当做回礼让送东西来的丫鬟带了回去。”

萧南笑了笑，她就知道以玉簪的能干，这些小事根本无需自己操心。

满意的赞了句：“你做的极好。哦，还有，可曾另外做些温和、易克化的糕点给伯祖母和姑母送去？”

昨儿这两位可是出了大力的，否则，她萧南要面对的。可不止霍氏、南平这么几个人的为难呢。

玉簪见萧南高兴，她也不自禁的露出笑容，轻声道：“夫人放心，婢子一早就让玉莲做了，热乎乎的让人送了去。另外——”

说到这里，玉簪顿了下，似是有些犹豫。

萧南挑了下眉，笑道：“还有什么？一并说了吧，呵呵，难不成我还会怪罪你不成？”

她们主仆两个相伴十年，若是加上本尊的记忆，两人相处了十几年，相处时间比跟父母、跟夫君、跟儿女的都要长。

可以说，在这个世界上，玉簪等四人是除了血缘亲人外，萧南最亲密的伙伴。

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问题，萧南都不会跟她们计较。

玉簪听了这话，忙道：“是这样，昨日王郎君（指王佑安）命人送来一些时新的蜀锦，婢子瞧那花色有些过于鲜艳，便擅自做主将那十几匹蜀锦分作三份，一份送给了东堂（荣安堂）的二老太夫人，一份送给了李氏老太夫人，最后一份则送给了崔大娘（指崔江）。”

当然，她送东西肯定是以萧南的名义送的。

不过这都是主人的东西，她在主人不知道的情况下便私自拿来送人，多少有些逾规越矩。

萧南眨眨眼，慢慢消化了下这三个尊称对应的是谁，好一会儿才点头，“哦，你做得很好。那些颜色过于艳丽的锦缎，我这样的年轻妇人反而撑不起来，倒是似叔祖母、伯祖母和姑母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才能穿出味道来呢。”

赞同归赞同，但是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萧南又道：“这些琐事你做主便是，不过账目一定要清楚。玉簪，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切莫做出让我伤心的事儿来呀。”

玉簪险些直接跪下请罪，若不是萧南拉着她的胳膊，她这会儿都跪下了，“婢子知错，夫人，您待我的好，婢子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您放心，婢子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唯一在意的便是您和小主人们，所以——”

谁都可能会背叛萧南，她不会！大不了就是一个死，她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惧的？！

萧南顿住脚步，定定的望着玉簪，轻声道：“你对我的忠心我自是知道，只是接下来要你办的事儿很危险，现在你还有机会反悔。你放心，我绝不会因为你后退了就会怪罪于你。”

不等萧南说完，玉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的行了个大礼，而后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执着。

萧南心里甚是欣慰。她弯腰将玉簪扶了起来，还亲自帮她拂去膝盖上的灰尘，笑着说：“好，真是我的好玉簪。走，咱们去流水亭慢慢说！”

犹记得第一世，萧南曾看过一部经典老片《封神榜》。大部分的情节都忘了，但却对一个情节印象深刻。那就是姜子牙为了防止顺风耳偷听他们的谈话，特意跑到流水的地方去说。

有流水潺潺的响动，人细微的谈话声反而被淹没了。

萧南深觉得此计颇好，虽然葳蕤院里都是她的人，但她也不能十分确信这里没有混入什么奸细。

想想当年李荣能从地下水道混进崔家。套用一句广告词，真是‘一切皆有可能’呀。

所以，保险起见，萧南还是拉着玉簪来到荣寿堂的流水亭，坐在四处流水、滴水的亭子里，既能避暑、还能说些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悄悄话。

“……你明白了吗？”

萧南揪着玉簪的耳朵嘀咕了好一会儿。最后往后撤了撤身子，低声问道。

玉簪面色凝重，她用力点点头。“婢子都明白了，上次您进宫前就曾经吩咐过婢子一次，那次婢子还曾悄悄去探过，确实万无一失。”

只是上次的准备没有用上。

萧南表情依然凝重。再三叮嘱，“不管有没有用，只要我出门了，你便再亲去准备。宁可多准备一次，也决不能关键时候出现纰漏！”

玉簪迎着萧南的目光，缓缓点头，“婢子遵命。夫人放心。只要婢子有一口气在，就定会完成您交给婢子的任务！”

萧南却缓和了表情，浅笑道：“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的……等咱们都老了，我还要给你选几个伶俐乖巧的孙子、孙女，让他们好好孝顺你呢！”

玉簪也笑了，只是眼眶中转着泪花，“夫人，婢子的这句戏言您还记得？”

当初萧南劝四个玉成亲的时候，曾经问过玉簪：终身不嫁真的不后悔？倘或她上了年纪，膝下却没有子孙，岂不是寂寥？

玉簪洒脱的回道：“婢子不是还有夫人您嘛，到时候，婢子若真觉得寂寞了，您就开恩给婢子挑个好孩子过继给婢子，也让婢子享享儿孙福！”

她说这话不过是一句玩笑，她自己都没当真，没想到，夫人竟然记住了。

萧南也有些心酸，强笑道：“我当然记得。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你只管享福便是。”

心中难掩酸涩感动，玉簪满腔的话只化作了两行热泪，“好，婢子等着！”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五月二十一日，圣人提前半日下了旨意，命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与二十一日巳初（9:00）前往大慈恩寺，为先文德太后举行祈福法事。

清晨一大早，萧南便起来了，换上一品国夫人的朝服，腰悬双佩，头簪九钿，配上萧南淡然的表情，愈发显得端庄肃穆。

出了葳蕤院，行至中庭，崔管家迎了上来，“夫人，隔壁大夫人刚刚命人传话，说是她与三夫人正服侍大太夫人洗漱更衣，再有一刻钟便能出门。”

萧南点点头，上了她规制的马车，然后从侧门出了荣寿堂，拐了弯儿，马车从另一侧转到荣康堂大门前的巷子里，然后静静的等着。

不多时，郑氏、王氏和韦氏的马车也先后出了荣康堂。

萧南撩起车窗帘子，正巧与王氏的目光对在一起。

萧南挑眉，眼珠转向荣康堂的后院方向：家里都安排好了？

王氏微微颔首：都已准备妥当。

妯娌两个无声的交流了片刻，然后几辆马车齐齐开动，朝着晋昌坊而去。

望着渐渐临近的大雁塔，萧南心神恍惚，这个地方，她终是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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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意外

马车缓缓驶入晋昌坊，萧南一直斜倚在车窗边，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缓缓临近的佛塔。

其实，今日说是来给先文德太后祈福，倒不如说是给玄奘法师举办的盛大入寺升座仪式。

圣人对大慈恩寺非常重视，当初太后身染重病的时候，药石无效，圣人无奈之下都开始求神问卜了，否则也不会轻易信了逻迩婆娑寐的话，并让皇太后服用他贡上的丹药。

当时，圣人不止在三清神尊面前许了愿，更在佛前立了誓，“佛祖保佑，若是阿娘能痊愈，信徒李承乾定为佛祖修建一座宏大的寺庙，并在寺中为佛祖重塑金身……”

没过多久，皇太后服用了逻迩婆娑寐的丹药，人真的清醒过来。

圣人大喜过望之余，也开始犒赏功臣，逻迩婆娑寐是首功，封赏自是不必说。

而圣人心里对看不见的佛祖也颇为敬畏，恰当时玄奘法师上书，说他从天竺带回大量珍贵的佛经，为了避免佛经年久失散、或遭祝融舔舐，欲在弘福寺近侧修缮一座佛塔，专门用以存放佛经。

当然，玄奘法师虽是和尚，但还是颇会说话的，除了这个最根本的原因外，他还对皇帝说，修建佛塔可以彰显我大唐帝国的盛大国威，且还可以让众信徒瞻仰佛祖的故迹。

不得不说，玄奘法师那句‘彰显国威’深得刚刚登基的李承乾童鞋的心。

新君正是要做脸的时候，又联想到自己在佛祖面前许下的愿，便大笔一挥，回复玄奘法师，说弘福寺占地太小，即便建了佛塔，也略显窄仄。

与其这样。还不如择新址重新修建一座寺庙，并佛塔。

皇帝还表示，以后寺庙建成后。还请玄奘法师从弘福寺迁到新寺庙担任首座主持。

至于其中的费用，也不需要玄奘法师可怜兮兮的去‘化缘’。一切皆由皇帝的内库所出。

皮埃斯一句，皇帝从先帝那儿继承来的不只是皇位，还有颇为丰厚的皇家内库。

有了皇帝的话，一切便进行的非常顺利：选址、设计、用料、人工……直至最后的装修等等工作，全都有序的进行着。

在一系列的工作中，选址和设计最重要。

对于选址，皇帝很看重。他除了前头那些理由外，也存着为母亲祈福的想头。

可以说，这座新寺庙是为了文德太后修建的，所以地势、风水等等方面。他都有了非常明确的要求。

有司衙门按照皇帝定下的条件，满京城的找了一圈，最后终于确定在晋昌坊修建新寺。

选址完了，接着便是设计。

经过一番“瞻星揆地”的测量定位工作，工部终于制定了“像天阙。仿给园”的设计方案。

有了设计图纸，又有皇帝的密切关注和内库的财力支持，工匠们拿出看家的本事，将大慈恩寺修建得那叫一个大气磅礴、美轮美奂。

而那座位于西院的佛塔也建得既庄重肃穆，又不失建筑之美。让所有见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马车时走时停。好半天才穿过两侧激动、欢乐的人群，缓缓驶入了大慈恩寺正门前的巷子里。

今日是一场难得的佛门盛事，不止圣人携百官亲来参加，就是京城及其周遭的百姓们也是携家带口的出来围观。

整个京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都被挤得水泄不通，更不用说坊内的小巷子了。

幸而京城的百姓还是很有见识的，远远的瞧见崔家的几辆马车都不是普通马车，而是有品级的朝廷规制配车，且马车两侧还有身着甲胄、腰悬仪刀的护卫，足见不是一般人。

有眼尖的人发现，其中甚至还有一辆是一品国夫人的配车。

一品国夫人呀，绝非普通官眷。

当年先帝为了分散相权，特意设立五相，且品级也不尽相同，除了首相是一品，其它的皆是二、三品。

能得封一品夫人，除了是皇太后、皇后的母亲外，也就唯有首相的夫人。

也有例外，不过这些例外，绝对是非常受皇帝重视的人。

不管是哪种情况，绝对是惹不起的存在呀。

众人下意识的向后退了退，勉强退出一条可供马车通过的窄道。

饶是如此，崔家马车抵达大慈恩寺的时候，也已经辰初了。

要知道，她们可是刚刚开启坊门就出发了，就这么几条街，足足耗费了大家一个多时辰。

“阿娘，您小心些，人多，切莫被人冲撞了！”

王氏和韦氏抢先下了马车，快步走到最前面，一左一右的站在马车前，各伸出一个胳膊，小心的服侍郑氏下车。

郑氏今天也是着朝服、画大妆，头上颤巍巍的八支金钿，在初晨的阳光照射下，闪着耀眼的金光。

稍稍晃动身形，金银珠玉叮当作响。

郑氏的架子摆得十足，两手轻轻搭在两个儿媳妇的手上，抬头看了眼庄严肃穆的慈恩寺大门，笑得志得意满。

恰在此时，一个让她郁闷的声音响起：“儿请大伯母安！”

萧南轻移莲步，缓缓走到郑氏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

“哼~”

郑氏不冷不热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萧南因是行礼，所以头微微下垂，正好显露出九支精致的花钿，在阳光的映衬下，亦是金光闪闪。

郑氏正好看到，心里愈发不爽，明明是她的儿媳妇，结果品级比她高，九钿呀九钿，原该属于她的荣耀，如今全都被萧南霸占了去。

思及此，郑氏更加不待见萧南。

只是想起相公的‘告诫’，她实不想过那种连去如厕都要有崔李氏跟随的日子，这才强压下心底的怒火，头一昂，冷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进去吧。没得错过了吉时！”

说罢。也不看萧南，挺胸抬头的径自上了台阶。

崔家女眷来到前殿的时候，京城的贵妇已经到了三分之二。满院子都是步帐、帷幔，各色帐子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婆媳几个行至正殿。还没踏进去，便有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熏香以及各种调香冲入鼻端。

屋里的贵妇太多了，每个都是盛装前来，化妆品的味道浓了些也算正常。

萧南原就不喜欢这种味道，今儿心情还有些低落，愈发不愿意在这里久待。

她低头看了看角落里的沙漏，对郑氏和王氏道：“早就听闻大慈恩寺里的景致颇好。我想去看看，恰好吉时还没到，我先去四周转一转。”

“哼，这都快到正点儿了。你还想着四处溜达，若是耽误了吉时，可怎办？”

郑氏冷哼一声，略带训诫的口吻回道。

王氏见萧南自打进寺后脸色就不太好，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儿。为了避免萧南被婆母惹得发飙，忙道：“哎呀，娘，反正咱们是来参加先太后的祈福仪式，至于玄奘法师的升座仪式。圣人没有明令让女眷也去。只要乔木不误了祈福的时辰就好，相公也不会怪她，您说呢？！”

王氏冲着郑氏使了个眼色，那三个‘您说呢’语调有些重。

郑氏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甘心的别开脸，冷冷的道：“嗯，你先去吧，带好仆从，今儿寺里人多，男男女女的都有，八郎不在京中——”

言语间，竟是‘提醒’萧南别干让崔幼伯蒙羞的事儿。

王氏好想死，心里只骂娘，她是真的在骂娘，只是这个娘不是她的亲娘，而是婆母：您老真是老糊涂了呀，同样一句话，你就不会好好说？！

心里骂着，王氏却还要堆着笑容转圜，“乔木，阿娘也是担心你。大慈恩寺占地颇广，虽有羽林军和千牛卫的护卫看守，但也难保不会混入一两个心怀不轨的歹人……你定要小心些，呵呵，肃纯在鄯州也是很惦记呢！”

萧南扯了扯嘴角，郑氏说什么，她并没有生气，不是自己在意的人，又何必计较她的‘蠢话’。

不过，对于王氏的表现，萧南还是很感谢的，她冲着王氏微微一颔首，道：“阿嫂，我都明白的。大伯母和两位嫂嫂也要小心，今日天气热，大殿里的人又多，若是中了暑气也不好！”

王氏和韦氏齐齐点头，表示已经收到了萧南的善意提醒。

说罢，萧南看也没看郑氏，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去了。

人还没走两步，果有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自她身后响起。

萧南脚下不停，直接出了前殿，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一路蜿蜒着去了后院。

大慈恩寺的占地颇广，足足占据了晋昌坊的一半，寺内院落十三进，房间则有一千多间。

且在院落与院落间皆建造了或雅致、或清幽、或古朴的亭台楼阁，初次前来的人，若是没有知客僧的带领，定会迷路。

但萧南表现得却是对此地颇熟，连路都不问，左拐右绕，最后直奔某处极僻静的小院。

红花、红萼等女侍卫紧跟其后，心里虽有些疑惑，却并不敢主动想问。

足足过了两刻钟，萧南一行人将前殿远远的抛在了身后，热闹的鼓乐声、谈笑声也渐渐被隐入了丛丛花木中。

终于来到让她耿耿于怀的‘故地’，萧南的心情复杂得无以复加，跨过院门的时候，她还不自禁的顿了顿，掌心也冒出了冷汗。

咬牙进了门，望着既熟悉又陌生的院子，萧南停了下来，目光一一在院内滑过。

忽然，她的眼睛陡地瞪得溜圆，似是看到了什么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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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又是七日

是她？

怎么可能，她怎会在此地？

萧南用力揉了揉眼睛，本能的认为是自己花眼了，竟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在此地出现的人。

她脚下加快步伐，飞快的朝那人影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

红花、红萼几人反应非常敏捷，几乎是萧南的身形刚刚晃动，她们便寸步不拉的跟了上去。

虽然不知道主人今天这是怎么了，但保护主人的安全是她们唯一的职责，红花非常分得清轻重。

萧南从小院一直追到了另一侧的回廊，望着空洞洞、并无一人的长长廊子，她扶着廊柱微微喘着粗气。

人不见了？

还是她刚才真的看错了？

红花见萧南跑得都出了汗，忙从袖袋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铺在回廊的横栏上，扶着萧南的胳膊，轻声道：“夫人，您且坐下歇息片刻吧。”

萧南没有拒绝，缓缓坐在了横栏上。

呼哧呼哧喘匀了气息，萧南才抬起头，眉头微皱的问道：“红花，方才在小院里，你们可曾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红花一愣，旋即左右转头看了看围聚在自己身侧的伙伴，用眼神无声的询问着。

红萼、红蕉、红桑三个努力回想了片刻，然后齐齐摇头。

“夫人，婢子们并无看到什么奇怪的人。”

红花不敢说是主人看花眼了，可她对自己的六识又颇为自信，为难的停顿了片刻，道：“不过，四周林木繁多，或许有人藏匿其中，婢子们却没有发现……不若这样，婢子们再去四周搜检一番？！”

萧南拿帕子擦去额上的汗，扭头看了眼空旷的回廊。好一会儿，才幽幽的说：“不必了，许是我看花眼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必须是她看花眼了，否则……那个后果，萧南不敢想。

萧南的心情愈发沉重。她缓慢的站起来，朝前殿的方向走去。

红花几个不敢耽搁。忙紧跟上去。

走了十几步，萧南等几人转过回廊的时候，她忽然扭头对红花使了个眼色。

红花会意，一个纵身飞上回廊廊顶，四肢牢牢的攀在廊顶的雕花横木上，然后悄无声息的顺着横木一点点往回爬去。

萧南和红蕉等却脚下不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向前行进着。

回到那小院，萧南也没心思去‘曾经’住过的房间去溜达，而是满怀心事的立在门外的廊庑下。静静的等着。

一刻钟后，红花利索的身影从院外飘了进来，来到萧南近侧，低声回道：“婢子顺着游廊一直追到东侧院，不管是两侧的花木、假山间。还是东侧院的各个房间里，婢子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甚至连游廊顶、东侧院的屋顶、以及院后的一口水井都凑上去仔细检查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萧南所说的‘奇怪的人’。

“呼~~”

萧南长长吁了口气，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来真的是我看错了。红花，辛苦你们了！”

红花、红蕉几个忙抱拳行礼，连称不敢。

“走吧，吉时要到了，咱们还要给外大母祈福，切莫误了时辰。”

萧南抬脚下了台阶，她不是佛教徒，玄奘法师的升座仪式可以不参加，但是为嫡亲外祖母祈福，她却是不能缺席的。

“是！”

红花几个紧跟其后，缓缓的随着萧南出了小院，顺着原路返回前殿。

萧南几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院门外的小路上，距离小院不远的一处水潭中却冒出一个湿漉漉的女子。

只见她有些费力的从水潭里游到岸边，长时间在水下憋水，再加上她许久没有运动过了，还真有些吃不消。

好容易爬到岸边的青石上，她一手死力抱着块山石，另一只手用力捶着胸口，大口大口吐了些水，然后才一个翻身，有气无力的躺在了青石板上。

“就知道萧氏狡诈，没想到她的眼神还恁般好，险些被她看到了……”

女子浑身湿漉漉的，幸而是盛夏时分，又临近正午，空中的太阳正好，所以她才没有因一头一身的潭水而着凉。

想到左右无人，女子也丢开了矜持，很没有形象的摊手摊脚摆成了大字状，一边享受日光浴，一边暗暗在心里得意：萧氏狡诈又如何，她的女护卫机警又如何，还不是给她骗了过去。

接着她又在心底嘀咕：自己这般躲着萧氏，并不是真的怕了她，而是时机不到。

哼哼，只待过了今日……萧氏，你给我等着！

被人念叨的萧南一个喷嚏也没打，此时她正与几个相熟的贵妇闲聊。

“阿嫂放心，昨日我还收到分院的鹞子传书，崔校长说学生们在骊山都很好，”

萧南笑得一脸可亲，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轻声道：“尤其是你家的小四郎，每日晨时的山间跑步，旁的小郎还会有些许不适，小四郎这孩子竟像个重回山林的小老虎……啧啧，真是虎父无犬子呀。”

或者说虎妈无犬子？！

与萧南说话的贵妇并不是外人，而是阿晼的嫂子、史旸的妻子程氏。

萧南嘴里的小四郎是程氏的幼子，今年才五岁，刚够积微学院初年级的入学年龄，今年二月初二的时候，被程氏一脚踢进了求索堂读书。

半个月前学生集体迁往骊山的时候，史家小四郎也跟着大部队一起迁徙。

程氏虽没有阻拦，但心里还是满满的不舍与担心。

她的小四儿才五岁呀，这么小的孩子就远离祖父、父母亲人，身边还没有伺候的人，程氏怎能不挂怀。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史旸的位置如此的敏感呢。

这十年来，经过程氏的不懈努力与严格调教，当年那个‘盛名’与崔幼伯不相上下的纨绔史旸童鞋，如今也变了个样儿。

不再跟一帮二世祖斗鸡走狗。不再四处留情，也更没有再弄出什么别室妇、私生子……私生活干净得一塌糊涂，人也上进了许多。

尤其是武艺，更是一日千里的精进着（史旸哭：不精进不行呀，娘子那帮打手的武力值太彪悍了）。

为了不挨打，哦，错了。是为了能子承父业、光耀门庭，史旸早上去教武场练武。下午回书房背兵法，晚上再被老子拎着耳朵教训，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稍有空闲还要去教导自己的儿子。

程氏也颇会算时间帐，史旸在如此繁忙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时间出去花天酒地。

而且吧，当年满京城都闻名的‘崔家玉郎’都洗脚上岸、重新做人了，如今还一副很厉害、很有前途的样子。

史旸作为曾与崔幼伯齐名（宠妾灭妻呀）的小伙伴，又有什么理由不走正途。

经过十年的努力，再加上史忠的运作。史旸给先帝捧过剑（郞卫），给当今做过亲卫，上过战场，领兵剿过匪……履历丰富、档案很好看。

而且据阿晼的小道消息说，史旸这厮有一段时间也颇为热爱cosplay事业。曾与还是太子的新君一起玩儿过突厥人偷牛的戏码。

此消息虽未得到官方证实，但有一点非常明确，那就是史旸与当今的关系不错。

这不，去年皇帝便任命为羽林中郎将，官职正四品下阶，看着貌似不是很高，但羽林军是什么地方，皇帝的能在里面混个亲卫都是极难得的。

若想在当个一官半职，那就必须是皇帝极为信任、看重的人。

且史旸今年也不大，三十三四岁的年纪，能做到四品的武将，且领有实权，已经非常不易了。

在‘督促’夫君上进这一点上，程氏也绝对能称得上典范了。

是以，别看在场的贵妇中，程氏的诰命不是很高，但众人对她的态度却甚是亲热。

而萧南，更是直接顺着阿晼称呼她为‘阿嫂’。

听了萧南的话，程氏温婉一笑，单看她这温柔贤惠的样子，任谁也想不到她会彪悍的指挥一帮粗壮的婆子将自己的夫君打个半死。

有时心情不好了，程氏还会亲自抄刀上阵，直打得史旸嗷嗷叫。

可以说，史旸的武力值能在几年内飙升得如此快，程氏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乔木又说笑了，我家小四郎能乖乖听夫子的话我就谢天谢地了，你还夸他？”

程氏嘴里虽这么说，但脸上的骄傲之情却掩都掩不住：她的儿子自都是极优秀的。她连渣成那样的夫君都能掰到正途上，更不用说自己原就乖巧听话的儿女们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小内侍气喘吁吁的跑来，告诉众贵妇，祈福仪式即将开始，还请大家前去。

程氏冲着使了个眼色，然后便混入贵妇堆儿里一起朝外走。

萧南会意的点点头，扭身寻到崔家女眷，跟郑氏、王氏等一起前往。

祈福仪式很隆重，皇帝、皇后以及几位皇子、公主全都严格照着流程或跪、或拜、或拈香、或祈祷。

主持仪式的也不是外人，乃慈恩寺的首任住持玄奘法师。

皇亲国戚、勋贵朝臣以及女眷们，也都表情肃穆，分毫不差的行礼。

四周鼓乐声声，木鱼阵阵，空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整个祈福仪式宁静、肃穆、庄严又不失温情。

在这种氛围的感染下，皇帝想起了阿娘的种种慈爱，眼中不禁滚出热泪，待仪式结束后，他坚定的表示，要在大慈恩寺斋戒七日，继续为先文德太后祈福。

听了这个‘七日’，许多人都不禁皱起了眉头，怎么又是七日？！

ps：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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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被盗

皇帝会留在大慈恩寺斋戒、祈福，大家并不意外。

因为早在商量法事等具体流程的时候，皇帝就曾流露过想留在新寺庙的意思。只是那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都是人精，大家都听出了皇帝的言下之意。

对此，大家都没有意见，在一个崇尚孝道的年代，皇帝此举，绝对称得上至纯至孝。

让大家在意的是那个‘七日’，更具体点说就是那个‘七’字。

怎么就是七天了，三天、九天不是都很好吗，怎么偏偏就是个七。

不能怪众人敏感，怪只怪大家的记性太好了，尤其是曾亲历其身的某些倒霉蛋，对这个数字更是印象深刻。

六七年前的那场吴王之乱，城门关闭了七日，京城乱了七日，乱军在权贵聚集的坊区杀戮了七日呀。

倒不是说这些人听不得一个‘七’字，实在是近期京城的气氛太过诡异。

二十多天前，京城又出现了城门提前关闭，宵禁也提前的情况，虽然事后太极宫很快便给了个类似‘误会’的说法，但谁也不信。

大家久居京城，年长些的还没忘了三十多年前的玄武之变，年轻些的对吴王之乱也记忆犹新。所以，对于京城最近一个月的紧张空气，众人都有了各自的思量。

在众人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皇帝又丢出了一个‘七日’，怎能不让大家产生联想？！

但皇帝就是皇帝，只要不是关乎军国大事的问题，他都不必在意旁人的看法。

百官和宗室心里虽各种不安，但谁也不敢劝。

劝？要怎么劝？

难道你能对皇帝说，“圣人呀，最近京中似有几分乱象，臣等担心当年的‘吴王之乱’会重演……您若是真的想斋戒，不若斋戒三日可好？！”

好个p，皇帝能喷你一头一脸的口水。你信不信？

要知道，在给还是太子的皇帝添麻烦这件事情上，吴王做得不必魏王少。

尤其吴王还正大光明的扯旗造反了，名头就是‘太子不贤、清君侧’，这如何不让当今不记恨吴王？！

圣人与吴王的恩怨，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所以。他们听了皇帝的话，全都没有出声。

皇帝见状。说了句：“看来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此事就这么办吧。”

接下来的简单了，前来观礼的百官立刻分作两班，一班留在大慈恩寺陪皇帝一起斋戒，顺便处理些要紧的公务，一班则返回各自的衙门，力求不让相应的政府机构瘫痪。

而女眷们就更简单了，她们也早就猜到可能要在大慈恩寺过夜，所以出门之前便将家里的琐事全都交代清楚。

似她们这样的豪门大族，不止要求主母能干。就是主母身边的管事娘子也都是以一当十的人。

哪怕主母不在家，只要提前做好了安排，单靠这些管事娘子也能支撑个十天半个月。

大多数的主母们暗自在袖中掰了掰手指，唔，七天。没问题。

于是，大家便都住了下来。

幸而大慈恩寺的客房够多，寺里的僧人也能干，只半日的功夫，便把一百多女眷全都安排妥当了。

萧南的品级高，所以分到了一栋单独的院子。

郑氏是当朝相公的夫人，知客僧没敢亏待她，给她也分配了一栋小院，且考虑到她与萧南的关系，僧人还很体贴的为郑氏选了个距离萧南很近的院落。

可惜对于僧人的好心，萧南和郑氏都不领情。各自领着一帮仆役进了自己的小院，萧南冲着郑氏微微欠了欠身，便直接关上了大门。

郑氏更不客气，她连个鼻音都欠奉，转身就进了门，只留下王氏和韦氏冲着萧南无奈的点点头，郑氏边往里走还边嘀咕：“大娘子（指王氏），还不关门？！”

王氏无奈，只得命人关上院门。

望着相邻两处院落齐齐关闭的大门，知客僧也不禁傻眼了：这、这……不是说这两边是一家人吗，怎么弄得跟仇人似的。

接着，他挠挠自己光秃秃的脑壳，有些担心的想，呃，贫僧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

进了小院，萧南站在院中看了看，小院的布局很简单，三间正房，两侧各一间厢房，院子的面积很小，她加上女侍卫和丫鬟足足有十一二个人，如今站在院中都略显拥挤，估计再进来几个人就没地方站了。

“夫人，婢子进去瞧瞧？！”

红花警惕的站在萧南前面，双目雷达般的将四周扫射了一番，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掩着房门的几间房舍上。

上午发生的那件事，红花还是很介意的，虽然她确信自己的双眼，事后萧南自己也说可能是看花眼了，但红花还是觉得她失职了。

若是她表现得再好一些，再能干一些，让主人有更多的安全感，主人也不会‘看花眼’。

这次，萧南要在陌生的寺庙斋戒七日，红花更觉得要看顾好她的安全。

是以她比任何一次都要谨慎的将小院里外就检查了个遍，且为了更好的戍卫，她甚至将自己当做是个刺客，想方设法的寻找能突破小院防护的漏洞。

还别说，红花这个换位思考很成功，她站在刺客的角度，还真发现了几处问题。

接着红花又想到‘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忙叫来红蕉、红萼、红桑三个，让她们分别扮演刺客，然后寻找防护的漏洞。

如此忙活了小半日，红花根据她们找到的问题，重新设计了戍卫方案，硬是将小院护了个严严实实。

萧南见四个红这般尽心，心中更加安定了几分。

事情发展到今日，除了早上看到的那抹‘鬼影’，一切进展的都很顺利。

就是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如何了，玉簪、玉簪应该会好好看护孩子们吧？！

萧南在想着她的家、她的孩子们，与此同时，京城另一边的某个民宅中，也有人在‘惦记’荣寿堂以及萧南的儿女们。

“消息确实吗？萧氏等一干女眷都被困在了大慈恩寺？”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五官立体，一身墨绿色的胡服衬得他的身形很是挺拔。

“没错，小的打听得清清楚楚，据说圣人为太后祈福的时候，忽生出一个想法，欲在大慈恩寺为太后斋戒七日，随行的官员和女眷也都要留下来一起为太后祈福呢！”

回话的是个十一二岁的乞索儿（乞丐）。身上套着件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襕衫，衣服很大。乞索儿穿着空荡荡的，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且上面五颜六色的打了些补丁，他拿手背用力抹了把鼻涕，斩钉截铁的回道。

胡服男子没有说话，右手拇指、食指呈八字抵在下巴上，反复的揉搓着，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乞索儿见状，以为是他不信自己的话，脏兮兮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咕噜噜乱转。“郎君只管放心吧，我的消息再准确没有的了。

对了，我来之前，还特意跑到崔家大门前蹲了好一会儿，跟门房凑趣了几句。套出不少有用的消息来呢。其中一条便是他们的夫人，直到半个时辰前都没有回来！”

而他赶到这里见这位也只用了半个时辰。

胡服男子闻言，浓眉微挑，他听出乞索儿话里的意思，伸手从怀中掏了掏，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靛青色布袋子，丢在手里颠了颠，布袋里发出叮当脆响。

听到这响动，乞索儿瞪大了眼睛，两个眼珠子随着那跳跃的布袋上下起伏着。

胡服男子见状，薄薄的双唇勾出一抹微嘲的笑，随手将布袋一掷，哐当一声，装满铜钱的布袋被丢进了乞索儿的怀里。

乞索儿反应很敏捷，立时将布袋抱紧，然后一脸谄笑的说：“还是郎君爽快。小的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郎君，您还想知道什么，只管问吧！”

“萧氏的长子长女在骊山，她其它几个孩子在哪里？”

胡服男子原是大马金刀的坐在胡床上，这会儿换了个坐姿，翘起二郎腿，低声问道。

这个他还真知道，乞索儿不假思索的回道：“据说留在了荣寿堂。不过，小的却从门房口中得知，萧夫人最器重的管事娘子玉簪一大早便出了城，且不是一个人出去的。”

后头的话他没有明说，但其中的意思，胡服男子立刻便明白了，他急声问道：“你是说萧氏让玉簪悄悄将几个孩子送到了城外？”

乞索儿已经将布袋塞进了怀里，他摊摊两只黑漆漆的小脏手，“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门房说玉簪是乘马车出城的，那马车一直将她送到了城郊的某处山庄。而那处山庄则记在萧夫人名下。”

胡服男子追问道：“山庄具体在哪儿？”

城郊？城郊大了去，在偌大的天地间寻找一个山庄，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

乞索儿闲闲的抠了抠指甲里的泥，仿佛没听到胡服男子的问话。

男子细长的双眸中闪过一抹阴鸷，不过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同样大小的钱袋，这次他没再做什么诱惑的动作，直接丢给了乞索儿。

“嘻嘻，郎君就是痛快！”

乞索儿毫不客气的将钱袋子收好，然后低声说出了答案。

次日中午，萧南刚刚用过暮食，正欲回小院睡个午觉，雨水急匆匆的追了上来，“夫人，不好了，刚刚雪娘子送来消息，玉簪姐姐说、说您在城南的山庄被盗了……”

ps：二更，谢谢※枫叶亲的小粉红，谢谢亲们的订阅，o(n_n)o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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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又被盗了

“被、被盗了？”

萧南微惊，停住脚步扭头看向雨水，不太敢相信的问道：“你说什么？京城南郊的山庄被盗了？都丢了些什么？”

那里可是她的一处秘密基地呀，其中储存了不少粮食、果蔬以及最新式的火器。

原本她计划着若是京城真的乱了，就带着孩子们去那里避险。

为了确保安全，萧南可是在那里留了二三十人的护卫呀，怎么就被盗了？！

雨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是刚刚才知道夫人在城南还置办了一个山庄，虽不知道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但那里既能引来匪人偷盗，且看夫人此时的表情，雨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个极为重要的地方，丢的东西估计也很珍贵。

她用力点点头，道：“玉簪姐姐确实是这么说的，至于丢了些什么，哦，对了，”

说着，雨水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带锁的信筒，双手捧给萧南：“夫人，这是玉簪姐姐盘点后所列的清单。”

最近城外总有不明身份的人躲在暗处猎杀送信的鹞子，为了保证信件能顺利送达，半个月前萧南便开始同时用两只鹞子来送信。

雪娘子在京中颇有盛名，且因为通体雪白，是极少见的品种，所以只要见了它，旁人便会知道是齐国夫人在送信，当然暗中猎杀的那些人也知道。

前几次送信的时候，雪娘子次次都享受了番‘箭雨’的洗礼，饶是它机警、凶悍，可面对如狂风骤雨的袭击，雪娘子也有些承受不了。

最严重的一次，雪娘子还中了两箭，若不是送信的路途短，它估计都无法坚持飞回来。

见此情况，萧南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可如今京中形势不明，她有太多的消息要借助鹞子来传递，可她又不想雪娘子丧命，左思右想了许久，萧南才想出用两只鹞子送信、以混淆猎手认知。

萧南选的‘雪娘子二号’也不是‘外人’，而是雪娘子的‘郎君’。

这年头似雪娘子这般通体白色的鹞子虽罕见，但也不是没有。经过几年的寻找，王佑安还真给萧南淘换了一只白色的雄鹞子。

萧南也没有小气。直接让雪娘子和它的新郎在桃源里安家。

雪娘子很争气，以它的年纪，在鹞子界绝对称得上高龄产妇，但还是间隔着繁育了两窝，只可惜每次的数量有点儿少，第一次只得两枚，第二次略好些也只有三枚。

幸好桃源的灵气十足，五枚鹞子蛋全都孵了出来，萧南便将五只小鹞子全都养在了桃源里。

前年小家伙们可以自己飞行了，萧南把它们全都交给了侯二郎。让他细心调教。

对于这个决定，萧南曾无数次的庆幸——若是它们还都留在桃源，定会跟着旧桃源一起灰飞烟灭呀！

如今小鹞子们已经长得和它们的父母一样凶猛、机警，萧南送信的时候，若是有短途的。也会交给它们去‘试飞’。

小鹞子们慢慢成长着，但还远不如它们的父母强悍、能干。

所以，萧南才会用‘玉郎’充当雪娘子的替身。

‘玉郎’是雪娘子夫君的名字，当初还是崔幼伯给取的。

那是玉郎第一次出勤送信，目的地便是鄯州。为了让玉郎记住路线，萧南特意让它们夫妻同行，在雪娘子的带领下，玉郎顺利抵达湟水。

崔幼伯看到两只相似的白色鹞子时很是惊奇，事前萧南曾提过，她要为雪娘子找个伴儿，还叮嘱崔幼伯，若是在西北看到白色鹞子定要想尽办法的弄到手。

崔幼伯回信说没问题，不过心里并不以为然，觉得妻子是童心未泯。

可当他看到萧南真的弄到了第二只白色鹞子的时候，赞叹的同时也起了玩心，在回复的家书中玩笑的说了句，“……娘子若是没有给它取名，不妨让为夫取一个？为夫观它通体雪白，宛若白玉，不如就叫玉郎吧！”

崔幼伯早年有‘崔家玉郎’的美称，相熟不相熟的人都会亲切的唤他一声‘玉郎’，那时他还觉得美滋滋的。

随着年岁的增长，崔幼伯忽然觉得‘玉郎’两字颇刺耳，他甚至一度怀疑，旁人唤他玉郎的时候，未必是在赞他，而是在嘲笑他呢。

如今他把自己的美名让给一只鹞子，未尝没有自嘲的意思。

萧南收到回信后，却觉得崔幼伯能用如此坦荡的心态看待当年的无知轻狂，本身就是一种成长。

再给崔幼伯写信的时候，萧南毫不掩饰的表示对他这种积极态度的赞扬。

看到妻子似是误会了，原本只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提出这个建议的崔幼伯，也开始重新审视当年的种种荒唐。

反思的效果颇好，崔幼伯又得到了许多新的感悟，他愈发感谢萧南。

在这个美丽的误会下，崔幼伯和萧南这对小夫妻虽隔着千里，但两人的感情反倒更好了。

是以，这只新鹞子便有了个‘玉郎’的名字。

之后萧南送信的时候也就时不时的差遣一下‘玉郎’，不过因为它们夫妻没有同时出现过，所以许多人并不知道萧南手里还有一只白色鹞子。

也正是当年的无意之举，每当同时放出雪娘子和玉郎的时候，城中潜伏的猎手都会出现片刻的愣神，一时忘了射箭，让白氏小夫妻顺利通过。

这次也不例外，雨水先后收到了两个信筒，只是玉郎身上的没有加锁，她这才能知道玉簪来信的原因。

萧南握住那信筒，快步走回小院，进了堂屋，从袖袋里摸出一串钥匙，这些钥匙大小、形状都极相似，只在钥匙柄上刻了字。

萧南按照信筒小锁扣上的字，顺利找到相应的钥匙，打开信筒，抽出卷成小纸卷的信。

萧南将信筒放在小几上，展开信纸，慢慢的读着。

读完信。萧南的脸色铁青，愣愣的望着地面发呆，心里嘀咕着：“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混蛋？竟然把藏在地窖里的火器和子弹全都偷走了？”

萧南眉头紧锁，握着信纸的手用力收紧着，经过最初的震惊、愤怒后，她的理智回笼，她开始重新思考整件事。

首先。前去偷盗的定不是一个人，山庄的护卫又不是吃素的。再说没有帮手，那贼人也不可能将二十条火铳和一箱子弹运出山庄。

其次，贼人对崔家、或者说是对萧南有些了解，或者说对方一直监视着荣寿堂，否则也不可能玉簪前脚刚去了山庄，后脚那里就被盗了。

第三，那贼人或是他背后的团伙肯定有不法的企图，若不然，他们好端端的为何要偷火器。

萧南越想思路越清晰，她甚至将有可能去偷盗的匪人列了个范围。

“来人。给我准备纸墨！”

萧南将信纸丢进面前一盏没喝的茶汤里，墨迹迅速被水晕染，最后化作了一杯‘墨水’。

“是！”

谷雨答应一声，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几张白纸、研好的墨、白瓷笔架。以及一支干净的紫毫笔。

谷雨跪坐在萧南近前，将白纸铺好，又将毛笔蘸足了墨水，这才双手捧给主人。

萧南直起身子，接过毛笔，伏在小几上开始写信。

谷雨和雨水分侍两侧，两人正襟危坐，双眼平视向前，谁也没有偷偷去看主人在些什么。

室内很安静，唯有沙沙的写字声。

一盏茶后，萧南放下笔，双手拿起写了十几行字的信纸，轻轻吹了吹，待墨迹干了，她直接将信纸卷成了小卷，然后塞进信筒，上了锁，吩咐道：“雨水，把雪娘子和玉郎都抱来！”

雨水应声起身，快速的出了堂屋。

不多会儿，便抱着两只鹞子折回屋子。

萧南将带锁的信筒系在雪娘子的爪子上，接着又随便拿了个竹筒绑在玉郎爪子上，最后凑到雪娘子的小脑袋边，低声道：“去，把信交给玉簪。”

雪娘子极通人性的点点头，然后又冲着玉郎叫了两声，紧接着两只鹞子齐齐挥动翅膀，直接朝门外飞去。

送走了两只鹞子，萧南的心情依然沉重，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她也没心思睡午觉了，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沉思。

院外夏风轻抚，空气中还有隐隐的诵经声、撞钟声传来，林木上的蝉儿也在卖力的鸣叫着，好一派安静夏日的悠闲时光。

只可惜，如此好的氛围却被打破了，萧南正闷头想的出神，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在外面？”

萧南眉头轻蹙，接着抬头的当儿，顺便换了个坐姿。

“是婢子！”红花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有事？进来吧！”

萧南晃了晃脖子，坐得时间太久了，她的脖颈都有些僵硬了。

红花匆匆走了进来，草草行了一礼，来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夫人，婢子打听到一个消息，刚才有人来回禀圣人，说、说是武库被盗了？”

萧南一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武库也被盗了？”难道里面的火器也被人偷了？

红花用力点头，“没错，圣人闻讯后大怒，命人立时把武库中尚署令及相关人等押来问话。另外——”

她话音一顿，表情有些为难的看着萧南。

萧南心里一沉，难道还有什么更不好的消息？

她冷声道：“另外什么？”

红花听出萧南话里的焦虑，忙回道：“另外，有人趁机在圣人面前进谗，直说武库被盗、库丁伤亡惨重，皆是崔氏之过！”

ps：额，有点卡文，今天一更，明天继续双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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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前奏

距离萧南所居小院不远处的一栋精致的院落中，也正有人谈论着‘武库被盗’事件。

“哈哈，这次我看崔家，哦不，是萧氏如何推脱？”

说话的是个年轻美妇，她拿着一柄泥金团扇随意的摇着，听到消息后，很没有形象的哈哈大笑。

微微扬起的额头上赫然一道疤痕，观那疤痕的形状和色泽，显是几年前的旧伤。

“你这孩子，又浑说。”

韦淑妃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额角，对这个女儿真是有些无语了。

自打当年的马球事件后，平安的性情大变，原本只是有些跋扈，之后却变得有些阴狠、毒辣。

有时，平安眼中闪现的阴鸷寒光，让韦淑妃这个做母亲的都不禁胆战心惊、不敢直视。

旁的事儿还都好说，但凡牵扯到萧南，平安的理智就会立刻崩溃，眼中满是仇恨，一副恨不得借此事将萧南打入十八层地狱、让她永世不得超生的模样。

为此，韦淑妃很是担心，复仇这种事儿，不是你嘴上嚷嚷着要报仇、理智全无的拼命行动就能解决的。

越是这样的事，越是需要冷静、理智，否则一个不慎，便会报仇不成反被人家‘回敬’回来。

上次的诬陷事件不就这般吗？

明明一切都计划的好好的，结果……唉，不说也罢！

而且韦淑妃觉得，目前而言还是那件大事最重要。只要办成了那件事，慢说一个萧南，就是再加上她的母亲长乐长公主，自己也能轻而易举的处理掉。

想到长公主，韦淑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难道她就不恨吗？

她可是当着那么多的人被长公主连掴两掌呀。还被口口声声的骂做‘贱婢’，脸皮什么直接被人家扯下来丢在地上随意践踏。

偏她还不能流露出一点对长公主的不敬，因为圣人敬爱长公主这个亲姐姐，韦淑妃作为圣人的解语花，她要比圣人更尊敬长公主。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对着自己的仇人卑躬屈膝、百般讨好的事儿更让人郁闷、憋屈的吗？！

但，所有的郁闷、憋屈、委屈、暗恨韦淑妃全都忍了下来，因为她深信。总有一天她将这些统统还给长公主。

哦，对了，还有长公主的儿女们。

思及此，韦淑妃继续道：“武库被盗，该被问责的是武库中尚署令以及看守的库丁，另外，京兆府和金吾卫也难辞其咎……这些与崔家、与萧氏有何干系？”

顿了顿。韦淑妃觑了眼平安的脸色，见她被自己训斥竟没有面露不耐。心中纳罕，但她还是接着说：“我知道，今日确实有一两个刺史上书，说什么‘武库之事皆是崔氏之过’，言语间竟是责怪萧南的学生不该研制火器，这、这不是荒谬吗？”

就好比一人家中有件奇宝，结果被人盗了，官府不说去追查盗匪，反而怪人家不该藏有奇宝。

说出这种话的人。真真无耻至极。

另外，陈武研制出了火器，为大唐添了件傲视战场、碾压敌手的神器，绝对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发明，与圣人也是件可以被后人赞誉的功勋。

没准儿后世的子孙，还会将它的出现与其它的重大发明加在一起，冠以什么‘n大发明’的美名。子子孙孙都为之骄傲呢。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就目前而言，西边还在打仗，边境线的不少郡县，正是有了可以架在城门垛口上的火器，才轻松的击退贺鲁部三不五时的偷袭。

可以说，火器在平定西北的战事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圣人非常重视火器，进而也非常看重推广火器的崔幼伯。而萧南的女儿能忽然得封县君，其中便有火器的功劳。

如今正式跟西北交战的关键时刻，军器监刚刚督造出来的原该运往前线的火器被盗了，圣人正愤怒着，那两个不长眼的御史却在一边说这样的怪话，这不是自己找抽吗？！

为了不让平安也跟着去‘找抽’，韦淑妃反复叮嘱，“平安，我知道你恨萧氏，可现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一切都以大局为重。你、你千万别做傻事呀！”

若是放在平时，韦淑妃定不会说得这般直白，但到了现在这个关键时刻，她也顾不得女儿的感受了。

被母亲这般看不起，平安并没有生气，她反而乖巧的点点头，“阿娘放心，儿明白。”

她心里却在暗自得意：啧啧，这次的事儿办得真不错，瞧，向来精明的阿娘都没有发现。

呵呵，阿娘，您老就等着看戏吧，儿向您保证，用不了半日，长公主母女那儿定会有麻烦！

……

“阿嚏~~”

许是平安的怨念太大了，被反复念叨、惦记的萧南终于打了个喷嚏。

拿帕子擦了擦鼻子，萧南也没在意，问道：“崔氏之过？武库被盗怎么与咱们家扯上关系了？”

联想到自家也被盗了，她心底悄悄嘀咕：难道偷盗武库的歹人，亦是那群打劫自家山庄的人。而他们攻打武库的火器，便是从自家盗去的那些？！

可、可她的山庄毕竟只是私人宅邸，被盗也只是昨夜发生的事儿，只要主家不去报案，官府应该不会主动追查。

就算歹人偷盗的时候弄出了动静，引来武侯关注，但消息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传到旁人耳朵里，而那个‘旁人’也不会如此迅速的写出弹章呀。

等等……

萧南猛地想起一事，低声道：“对了，我记得崔嗣伯似是在武库任职？”貌似就是那位要被问责的苦逼中尚署令？！

红花眼中闪过一抹敬佩，她没想到萧南的记性这般好。思维跳跃的如此迅捷，根本不用自己提醒，萧南便已经想到了。

“夫人的记性真好，”

习惯性的赞了萧南一句，红花继续道：“崔大郎君任武库中尚署令。就在方才，圣人已经宣旨，将他及武库相关人等押来问话。”

原来与山庄被盗的事儿无关，萧南松了口气，缓缓点头，“所以御史才会弹劾，说崔嗣伯渎职？”

红花犹豫了下，有些不解的回道：“不是。婢子听说那御史并没有直指崔大郎君，而是、而是弹劾咱们家郎君！”

萧南皱眉，下意识的说：“咱们家郎君？他如今人都不在京城，武库之事与他何干？”

忽然间，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没好气的骂道：“好个无耻、黑心肝的鼠狗辈，竟、竟——”

萧南都想不出什么话来形容那御史的行径了。无耻、龌龊还是……脑残？

用力摇摇头，萧南笑道：“罢了。不过是个挑梁小丑，圣人英明，定不会被这种荒诞的言论影响。”

说完，萧南习惯性的加上一句：“你做得很好，如今咱们不在家中，一切都要小心。”

不得不说，这次平安的计划确实不错，一步步施行的也极好，让越来越谨慎的萧南也放松了警惕。没有吩咐红花继续关注此事。

有了这个小插曲，萧南也没心思发呆了，叫来雨水，重新梳妆了一番，准备去长公主那儿看看。

自打圣人‘中毒’后，长公主一直呆在宫里，而韦淑妃似是害怕萧南去御前告状。竟是连长公主也拦着不让萧南见。

待圣人痊愈了，长公主归家，崔家又有一大摊子事儿，萧南忙得不亦乐乎，以至于她也没能与阿娘好好谈谈。

虽然母女间通信不断，但有些事，还是面谈更合适。

而且几日前萧驸马从昭陵回来了，萧南觉得，阿耶没有正经入仕，但在京城呆了这么多年，且耳边又有老狐狸祖父时常念叨，他的政治嗅觉非常灵敏。

有些事，就是长公主也未必有萧驸马想得周到、深远。

藏在山庄的火器被盗了，萧南总觉得心里不安，似是忽略了什么东西，扰得心绪难平。

“算了，还是找阿娘、阿耶去问问主意吧，”

萧南站起来，伸开双臂，让雨水给她挂上玉佩和香囊，然后便出了院子。

大慈恩寺建得非常考究，整体大气磅礴，细微处却又不失雅致。

走在两侧花木扶疏的青石板小路上，清新的花草香气从四处涌来，让身处其中的人很是惬意。

倘或是名士、诗人什么的见到如此美景，定会文思泉涌、诗兴大发，好好抒发一通他们的情怀呢。

萧南却没有如此心情，对于这个地方，她本能的畏惧、厌恶，哪怕这里建得像仙境，她也没心思观赏。

走了没几步，一侧的小径上匆匆走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丽装美妇。不是旁人，正是刚被萧南可怜了一番的崔嗣伯的娘子苏氏。

“弟妇！”

苏氏走得很急，但当她看到萧南的时候，忙停住了脚步，然后调整方向，径直朝萧南走来。

“阿嫂，您这是要去哪儿？”

萧南微微欠身，关切的问道：“阿兄的事——”

不等萧南说完，苏氏直接打断她的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乔木，大郎那件事似有蹊跷，你万事小心！”

说罢，也顾不得与萧南寒暄，竟直接转身离去。

苏氏的脚步极快，萧南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间。

萧南望着空无一人的小径，心头没有来的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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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历史重演？

萧南来到长公主的小院时，长公主正在静室里诵经，她以及几位先太后所出的子女是除了皇帝之外，最诚心为先太后祈福的人。

每日斋戒，每日准时诵经，诵经前必要沐浴熏香，一切都力求尽善尽美。

萧驸马则一身素白细麻广袖长袍，坐在廊庑下吃茶赏花。

看到萧南进来，萧驸马笑着冲她摆摆手，“乔木，过来坐。”

萧南看到阿耶这般宁静、悠闲，紊乱的心绪似是也平静了许多，乖巧的点点头，“看来女儿来得正是时候，好久没有喝到阿耶亲手烹的茶了。”

萧驸马是名士，不止表现在他的言行上，这种名士的洒脱渗透在他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之中。

哪怕是一笑一举手，都是那样的洒脱、恣意，就算是给女儿烹茶，他也做得恁般随性、自然。

萧南脱掉脚下的翘头绣花锦履，只着白色锦袜踩在萧驸马对面的茵席上，姿态优雅的跪坐下来。

整个动作宛若行云流水，腰间的环佩不动、头上簪环不响，端得是一派世家贵女的标准做派。

萧驸马似是没瞧见女儿的动作，而是专注与他面前红泥小炉上的铜壶。

不多会儿，铜壶里的水开了，他也不用下人服侍，自己拿棉布巾子垫着手，亲自持壶给萧南添茶。

一边到着水一边笑道，“尝尝！”

萧南直起身子，双手恭敬的端着茶盏的盏托儿，待萧驸马给她添完水。她微微欠了欠身表示敬意。

然后在萧驸马期待的目光中，凑近茶盏，抽了抽鼻子，闻了闻茶盏里飘散出来的香气。她毫不犹豫的说道：“终南山的山泉水，今春新采摘的越州余姚瀑布泉岭的仙茗。”

说罢，她又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点头道：“唔，大叶子茶（仙茗的别称）的味道果然独特。再有我阿耶的妙手烹煮……啧啧，好茶！”

萧驸马满意的点点头，将小铜壶复又放在炉子上温着水。

一旁站立的侍婢忙捧上一个托盘，托盘里整齐的叠放着一块湿帕子。

萧驸马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略带欣慰的语气道：“世人都喜欢吃团茶，我却不喜欢、吃茶吃茶，吃的是茶，却加恁多的作料。这到底是吃茶还是吃调料？！偏他们（萧博兄弟几个）都随波逐流，这家里，也就咱们父女两个喜欢清淡的茶水了。”

说着说着。他的表情有些暗淡，本来除了他们父女，萧家还有一个喜好清茶的人，只可惜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萧南见父亲表有些低落，忙笑着说道：“人常说有其父必有其女，儿像阿耶。阿耶该高兴才是呀。”

“是呢，为父这么多的儿女中，也唯有乔木最像我了！”

这个‘像’更多的是性格，至少在萧驸马看来，他的宁馨儿豁达（比如劝其母将爵位让给庶兄）、洒脱随心，不拘泥小节，若是个男子，定也能成为一个洒脱的名士呢。

相较于萧南，其它儿女就不是那么让萧驸马满意了。

双胞胎太小，暂且不提。单说几个已经成家立业的孩子，在某些方面就不如萧南了。

萧博是庶长子，且在长公主的谦让下，是下一任的宋国公，但就萧驸马看来。这个长子敦厚有余、机敏不足，依着他的能力，也就只能做个太太平平的宋国公了。

至于次子、三子，萧驸马继续摇头，萧家若只靠他们，很难光耀门楣呀。

而萧卉这个庶女呢，萧驸马都不想摇头了。

这个孩子，表面上看似懂事、乖巧，可是从她的眼中，萧驸马看到了野心和不甘。

萧驸马不禁担心，萧卉是庶女呀，夫家的门第又不高，有太多的野心很容易惹祸的。

是以，当萧卉回来求萧驸马帮夫君举荐个差事的时候，萧驸马并没有答应，而是示意萧博，让他给妹夫弄个品级看得过去的勋职就好。

萧博遵从父亲的命令，给妹夫弄了个从七品的朝散郎，这个官职是个散阶，只有个空官级却并没有任何职务和实权。

这就跟后世的军衔一样，享受某某待遇，却不是某某实职。

萧卉很不满意，不过也没办法，若是没有萧家的帮忙，她夫君连个文散官都不是。

事成后，萧卉夫妇回萧家跟父母、兄长道谢，她自觉自己表现得很感激、很知足，可她的那点儿道行在萧驸马那儿还真不够看的。

萧驸马只瞧了萧卉一眼，心中便又叹起了气，唉，这个阿卉，真是不如他的乔木乖巧、懂事呀。

看看他们乔木，每次回家不是给父母送东西、就是给兄弟们送礼物，从来不求这求那。

当年被崔家小子欺负的那样惨，这孩子也是自己撑着没回家里哭诉过。（作者吐槽：有长公主这个彪悍阿娘时常打上崔家，哪里需要萧南自己回家告状呀？）

阿卉怎么就不能跟着乔木学一学呢。

这次萧驸马却是失算了，萧南来看他，还真是有事儿相求。

喝了一盏茶，萧南组织了下语言，委婉的将自己名下的山庄被盗的事儿告诉了父亲。

然后又道：“就在方才，儿听说武库也被盗了。阿耶——”

萧南抬起头，双眼略带迷惑的问：“您说，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这事儿，儿、儿该如何处理？”

萧驸马听了这话，轻轻放下茶盏，双手交叉的抵在下巴，思索良久，道：“武库的事儿，我也听说了，据前来报信的人说，看守的库丁确实是被火器所伤——”

沉吟片刻，萧驸马道：“我虽一时猜不透其中的关节，但这件事的内情绝对不简单！”

萧南点点头。犹豫片刻，又把苏氏提醒她的事告诉了萧驸马，而后道：“苏氏这么说，显是也猜到了此事另有隐情。阿耶。您说儿、儿要不要做些准备？”

“准备是肯定要准备的，”萧驸马眯起眼睛，想了想，道：“那件事，你和女婿商量了没有？”

萧南一怔，旋即就明白了。她咬了咬牙，艰难的点点头，“我与郎君商量过了，虽然有些不舍，但火器乃国家重器，我们虽然拉着几位舅父、姨母和表妹一起做，但、但一个不慎，还是会引起圣人的误会。”

武器什么的，在古代属于违禁之物。

一家有个一两把刀剑的属于正常，可若是弄来一大批。那就麻烦了——你丫私藏这么多武器，是不是想造反呀？！

火器是崔家捣鼓出来的，就是皇帝也不好明抢，饶是如此，还是用军器监与崔家作坊‘合作’的名义拿走了一半的所有权。

剩下的一半，萧南也不敢独自享用。而是以股份的形势，分别送给了几位姓李的舅父姨母和表姐妹。

即便这样，萧驸马还是觉得不安全，他早就劝萧南，做事就做得漂亮些，进献一半算怎么回事？

既然要献出去，索性就全都献了，以免日后为自己引来祸事。

萧南和崔幼伯知道萧驸马说得有理，可、可他们真心舍不得呀。

在冷兵器时代，火器意味着什么、能带来多么大的利益。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崔家是有部曲（即私兵）的老牌世家，经历过战乱，自是明白手中有兵器的重要性。

崔幼伯整日研究祖宗们的笔记，对这一点也非常在意。

夫妻两个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火器作坊。献，肯定是要献出去的，但也没必要太着急，至少要等崔幼伯平安从西北回来再献。

现在想来，萧南多少有些后悔，唉，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呀。

这不，一个不留神，就惹出麻烦来了。

恰在这时，长公主从静室出来，听到父女两个的谈话，毫不客气的丢给萧南一个白眼，无声的笑骂道：活该，让你不听你阿耶的？！

萧南连连苦笑，暗道：我听，我这次一准按照阿耶的话去办。

傍晚，萧南回到自己的小院，也顾不上用饭，先命人取来笔墨纸砚，给皇帝写谢罪折子。

在奏折中，萧南将自家储存的火器被盗事件一五一十的禀明，然后万分诚恳的谢罪，直说不管打劫武库的匪人是不是用了崔家的火器行凶，她没能看守好火器，并任由它落到歹人手中，这本身就是对圣人、对京城百姓的不负责任，是重大的罪过。

萧南还表示，她不敢奢求圣人宽宥，只求圣人将崔家火器作坊收归朝廷，并将库房里收藏的成品也都收走，以防再落入歹人手中。

萧南的奏折写得情真意切、诚意十足，且认错态度非常认真，相信只要皇帝看了，哪怕心中有怒气，也会消散一二。

但，这封奏折还是晚了一步。

当它被送到皇帝的案头时，平安已经在皇帝跟前告状了。

这次平安告状颇有技巧，没有张嘴就说萧南这里不好、那里不对，而是直接将一件件事摆在皇帝面前：

首先，萧南在城郊私藏大量火铳和弹药，结果被盗了；

其次，打劫武库的歹人正是抢劫崔家山庄的那伙人；

第三，武库的总头子正是崔家的崔嗣伯，虽然分家了，但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

最后平安状似无意的提醒了一句，“这也太巧了吧？那些歹人哪里不好抢，非要打武库的主意？啧啧，崔家、崔家还真是——”

越是这种似是而非的提醒，越能引起人的疑心。

若不是皇帝及时看到了萧南的请罪折子，没准儿还会再审问萧南一次呢。

不过，皇帝虽然没有明着为难萧南，但还是给了惩罚：萧氏纯孝，自愿在大慈恩寺为先文德太后祈福一个月。

名曰祈福，实则关禁闭呀，接到圣旨的那一刹，萧南的身子宛若浸入了千年寒潭中，脑中只有一句话闪现：命运的轨迹竟又与前世重叠了，难道，悲剧真的无法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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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原来是她

“你只管在寺里住着，外头有我和你阿耶呢，你且放心吧！”

长公主临走前，满脸坚定的握着萧南的手，低声说着。

为何说‘临走’呢，倒不是七日斋戒、祈福已经做完了，而是圣驾要提前返回宫城，后妃、公主和女眷们也将跟着一起离开。

还是平安公主，她向圣人建言，说：“歹人抢走了武库的火器，定是欲图谋不轨，大慈恩寺到底不如皇城的安全，阿耶还是先回宫吧。”

说罢，她又担心圣人会觉得她这么说是瞧不起皇帝、对祖母也不够孝顺，忙补了句：“另外，大慈恩寺乃供奉阿婆遗物的圣地，岂能被歹人玷污。倘或那些人欲在此地生乱，惊扰了阿婆的英灵就不好了！”

若是萧南在场，定会竖起大拇指，赞一句：啧啧，几日不见，平安公主越发会说话了呀。

瞧她这番话说得，就是在一旁的皇后和皎皎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圣人闻听此言，深觉有理，立刻决定回宫。

下旨的时候，他一再解释，他之所以提前结束祈福，并不是怕了那些乱臣贼子，实在是不想惊扰了先文德太后的安静。

在这通不知是解释还是掩饰的说辞下，圣人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大慈恩寺。

而萧南这个苦逼娃儿，则被留下来为外祖母‘祈福’。

还是那句话，能来大慈恩寺参加祈福仪式的就没有傻子，这种骗无知幼童的借口。根本不能让众人信服。

不过大家都很能绷得住，直到坐上自家的马车，看到车厢里都是自己人，才略带疑惑的说道：“噫？这是怎么了？圣人对齐国夫人不是向来恩宠有加。好端端的为何要罚她？”

说话的是几个贵妇的婆母，因是有品级的贵妇，称呼萧南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叫她的官方称呼。

“可不是，更奇怪的是，长乐长公主和萧驸马竟也没有为萧氏求情？”这是与萧南年龄相仿的长媳。

“这有什么。我娘家大嫂的族弟在圣人跟前做郞卫，倒是听了一耳朵闲话——”这位的语气活泼了许多，显是家里的小儿媳妇。

“什么闲话？”婆母和长媳齐齐向前探了探身子，异口同声的问道。

喊出这句话，两人又自觉失态，讪讪的向后撤了撤身子，故作悠闲的依靠在车厢壁上。

小儿媳难得的看到了婆母和阿嫂失态的样子，暗自得意，脸上却没有任何表露，向前凑了凑。故意压低了声音，道：“阿娘，阿嫂，这话只入咱们娘儿几个的耳，下了马车，我可是不认的。”

好歹是自家的亲戚。小儿媳也不想让那位泄密的小郎惹上麻烦。

婆母和长媳纷纷点头，她们都是在权贵圈混的，自家子侄也有在宫中当差的，自是明白郞卫、亲卫等一系列亲近臣属的规矩守则。

其中很重要的一条便是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切莫‘泄露禁中语’。

偶尔八个皇帝的小卦，说说宫里贵人的趣事，这倒没什么。被发现了，顶多被骂两句。

但若是关系到立储、政务、人事等机要事件，你小子都敢八上一八，那可就不是挨顿骂这么简单了。轻则丢官，重则流放呀，再惨些的还会祸及家族咧。

虽然婆媳两个不知道那‘一耳朵闲话’是否牵扯要事，但起码的常识还是知道的。

为了能顺利的听到八卦，她们齐齐表示会管好自己的嘴巴。

呃。至于事后会不会履行，那就要看‘闲话’的劲爆程度了。

大不了她们也像小儿媳一样，加一句‘定要保密’之类的话。

小儿媳不知道婆母和长嫂的心思，见她们答应保密了，不再卖关子，直接道：“阿娘、阿嫂，想必你们也听说武库被盗了吧？”

婆媳两个点头，她们常年在宫中行走，自是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且当时圣人那般暴怒，几乎是跳着脚喊：“中尚署令是做什么吃的？京兆府和执金吾又在干什么？竟让这么一群狂人轻易的混入武库，将内中火器全部盗走？”

这次，别说随侍近旁的内侍、郞卫听到了，就是门外廊庑下肃立的羽林军都听到了，连院子里走动的宫女、宦官也都听了一耳朵。

这些人知道了，距离大家都知道还远吗？！

是以，‘武库被盗’的消息仿若插上了翅膀，在大慈恩寺的各个小院里恣意散播。

小儿媳也听说了，她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其实，不止武库被盗了，还有个地方也被盗了。”

婆媳两个对视一眼，眼中精光闪烁，旋即婆母似是想到了什么，学着小儿媳的样子，用极低的声音道：“难道齐国夫人名下的产业也被盗了？被盗走的是火器？”

长媳也连连颔首，表示她也是这么想的。

果然没有笨人呀。

小儿媳暗暗赞叹，她会知道是因为有亲戚的小道消息，可自家婆母和长嫂，但凭这么一句话便猜到了真相，不可谓不聪明呀。

“阿娘猜得没错，盗取武库的歹人提早一日劫掠了齐国夫人名下的一处山庄，将夫人藏在那里的火器和弹药全都抢走了。”

小儿媳继续道：“那位小郎还说，平安公主去御前告了齐国夫人一状，言辞间，竟是直指崔氏监守自盗，将武库洗劫一空是另有企图。只是没有证据，所以——”

婆母吸了口凉气，接口道：“所以，圣人便留齐国夫人在大慈恩寺祈福？”

长媳也表情凝重，道：“所以，长公主和驸马也没有为夫人求情？”

说完。婆媳两个再次对视一眼，暗暗点头——此事牵扯到了平安，甚至牵扯到了宫中的某些争斗，连长公主都不能插嘴。更不用说她们这些小人物了。

想了想，婆母拉着小儿媳的手，低声叮嘱，“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你不要再跟其他人说，包括二郎。”

小儿媳被婆母的郑重表情吓到了。下意识的看向长嫂，见长嫂也是这般模样，忙点头称是：“阿娘放心，儿、儿明白！”

类似的谈话，在许多马车中进行着，唯一的区别便是，大多数人没有亲戚正巧在皇帝身边服侍，所以并没有听说什么‘闲话’。

但大家的智商还在，所以猜来猜去竟也猜到了几分真相。

至此，她们却不敢再想下去了。有些事，不是她们这样的人家能碰的。

她们……她们还是乖乖的回家，严格管束家人和仆役，一家人老老实实的窝在家里，安全躲过外头的暴风骤雨才是正经。

车轮滚滚、马蹄阵阵，大部队足足喧闹了两三个时辰。才缓缓撤离晋昌坊。

热闹了两日的大慈恩寺再次宁静下来，望着空荡荡的庭院，萧南的脸色倒好了许多。

长公主临行前的安慰，多少起了些作用。

旁人的能力萧南信不过，长公主却是她最信任的。

另外，王氏和韦氏离开前，也曾避开郑氏，悄悄来跟萧南告别，反复叮嘱萧南在寺里要小心，不必担心家里。无需记挂孩子们，她们两个会每日过去帮忙。

听了两个嫂子的话，萧南更加放心，连忙道谢：“多谢大嫂和三嫂，家里——”

萧南握住两人的手。郑重的托付：“一切就烦劳两位阿嫂了！”

“放心~~”

王氏、韦氏走了，她们那句保证还言犹在耳。

“呼~~希望两位阿嫂能帮我守好门户……”

萧南站在高处眺望着，直到大部队完全撤离了大慈恩寺，她才缓步下了台阶，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来到院门外，萧南愣住了，因为门口站着一个裙装妇人，并侍女若干。

萧南眉头轻蹙，脚下不停，就这个距离，她尚不能看清来人的面孔。

但，当她走近院门，彻底看清那女子的面孔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指颤巍巍的指向那人，失声道：“武氏？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武五娘。

“呵呵，瞧娘子说的，婢子怎么不能在这里呢？”

武氏掩嘴而笑，但弯起的双眼中并没有丝毫笑意。

萧南顿住脚步，稳住心神，忽而笑道：“原来那日真的是你！”

没错，初到大慈恩寺那日，萧南在‘故园’并没有看花眼，而是真的看到了武氏。

“啧啧，”武氏拿开帕子，略带嘲讽的说：“不愧是堂堂齐国夫人呀，都沦为阶下囚了，还这般镇定。没错，那日你看到的就是我，真是没想到，咱们齐国夫人不止会做生意，眼神也恁般好！”

萧南挑了挑眉，抬脚上了台阶，一副完全没有把武氏看在眼里的样子，竟没有再理她。

武氏一怔，对于今日的对决，她曾经幻想过无数中可能，也曾猜测过萧南可能出现的种种反应。

但，没有一种是眼前这个样子呀。

“萧氏，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从崔家逃不出来的？又是怎么进入戒备森严的大慈恩寺？”武氏追在萧南身后，急切的喊道。

“哼”，萧南冷哼一记，不屑的说道：“这又什么值得去想的，肯定是平安那丫头的手笔。怎么，她终于知道那日‘冤枉’你了？”

“你、你还敢提那日！”

武氏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那天看到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且这个冒牌货还在宫里乱说，生生乱了她与平安的计划，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只恨不得冲上去抽打萧南一顿。

但很快，武氏反应过来，她忽露出一抹诡异的笑，“险些中了你的计，哼，萧氏，你且看看此物为何？”

萧南听出武氏话里的古怪，她扭过头，当目光落在武氏身侧婢子的怀中之物时，脸色不由得一变，“这、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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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小人得志

只见那丫鬟双手捧着个红漆螺钿扁方匣子，匣子约两尺长、八寸宽，匣子的盖子已经被打开，露出里面的物件——

一方鲜艳的杏黄色绸子铺在匣子底部，绸子上则放着一把做工考究、外形精致的火铳。

萧南认得此物，正是两个月前她命人快马送到鄯州的。

四月初七是崔幼伯三十岁的生日，算起来也是个整生日了，只可惜他人在千里之外，萧南和几个孩子无法给他庆生。

就是生辰礼物，也是早早的准备好，然后命人提前送过去。

而选什么做生辰礼物，萧南也颇费了些心思。

之前火器刚刚‘研制’出来的时候，萧南曾给崔幼伯送过一批，不过为了不让人起疑，她送的都是火器作坊打造出来的‘大唐版’火铳，性能简单、做工也远没有后世那般精良。

萧南觉得有些对不住崔幼伯，当初给李荣的火铳，可比给崔幼伯的强多了。

唉，李荣不过是她家绕了好几道弯儿的亲戚，崔幼伯却终究是自己的男人，这件事怎么看，都是萧南做得不厚道。

那时武氏还没有出现，京中也没有什么流言，萧南对崔幼伯的感情还处在一种待观察的微妙状态中。

再加上跟着崔幼伯赴任的翰墨时常发回消息，说郎君在鄯州很乖，并无沾花惹草的行为。

萧南很满意，恰好灵犀、长生几个张罗着给父亲准备寿礼，她也来了兴致。便从萧卉那儿淘换了一支连珠铳。

当时萧南还特意要求，定要最好的。

两姊妹‘交易’了好几次，对某些事都心照不宣，所以，萧卉很是爽快的给萧南弄来一支比上一支更安全、更精致、更有威力的火铳来。

待货物送到萧南手上时，她也忍不住赞叹，饶是她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致、如此高性能的连珠火铳。

火铳通体是上好的精铁锻造。机头嵌饰银片，银片镂刻着精美的花纹，整个火铳框架包着铁梁，上面亦镂刻着金花纹路。

枪托是极品虎斑木，两侧刻着云纹花鸟。

这只连珠铳，与其说是一件武器，倒更像是一件艺术品。

萧南拿在手里。越看越觉得喜欢，为了表示这是专门送给崔幼伯的，她还特意从将作监请了个手艺极好的木匠，请他在枪托上刻上她亲手写的‘肃纯’两个小篆。

萧南的字很不错，木匠的手艺亦是精湛，两个字与原来的云纹非常相配，若不仔细看。还以为这两个字也是装饰的纹饰呢。

萧南可以很自豪的说，这支连珠铳在大唐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是以，哪怕是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此物。

她向前走了几步，眯起眼睛，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再次确认了一遍，沉声道：“武氏，此物为何会落在你的手上？”

崔幼伯送给武氏的？

不可能。

当初武氏被崔幼伯打包送回京城的时候，萧南派去送寿礼人应该还没有到。

而崔幼伯收到后。很是喜欢，当天便给萧南写了回信，直接让雪娘子送了回来。

萧南拿到回信不过三两日，武氏才抵达京城。

武氏是不可能拿到连珠铳的。

可、可问题是，东西就在武氏手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

就在萧南胡思乱想的时候，武氏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呵呵。当然是郎君送给我的呀！”

“不可能！”

萧南想都没想，脱口叱道：“郎君深爱此物，怎会轻易送人？”

再说了，崔幼伯又不是当年那个中二病爆发的单蠢玉郎。会将妻子送给他的礼物转手赠给爱妾。

还有，武氏是什么人，崔幼伯早就心存疑虑，否则也不会把她打发回京，更不会提前准备了一个善易容的胡大娘来冒充她。

这一切的一切，都表明崔幼伯对武氏甚是防备，就算是为了麻痹对方，他也只会送些金银锦缎，绝不会将心爱之物送给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崔幼伯那里出了状况？

萧南眉头紧锁，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中闪现。

“咯咯~”

武氏掩嘴轻笑，眉眼间全是得意，她向前走了两步，作势要往萧南面前凑。

红花、红蕉几个随侍在侧，岂能让个危险人物靠近主人？

而且听了方才萧南和武氏的对话，红花已经知道那日夫人并没有看花眼，而是她这个做侍卫的脑子生锈、反应迟钝，竟没有发觉到有人偷窥。

真是太失职了！

亏她当时还那般自信，此刻的红花恨不得羞愧的以死谢罪。

在这种心态下，红花愈发重视萧南的安全，她腰间的横刀刀柄已经握在掌心，锋利的刀身也露出一小截，再配上她凌厉的目光，大有‘再向前一步、格杀勿论’的架势。

武氏吞了吞口水，心里暗恨，但还是乖乖退后了一步，撇撇嘴，道：“啧啧，娘子，您也不必这般吧，妾身只带了几个丫鬟，且还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您又何必——”

说罢，武氏又足左右看了看，故作神秘的说道：“再说了，妾身要说的可是重大机密，让外人听到了，可就不妙了。”

“哼，装神弄鬼！”

萧南冷哼一声，轻轻摆了摆手，示意红花等人无需担心。

红花缓缓将握着刀柄的手松开，呛啷一声，宝刀入鞘，她依然戒备的看着武氏，身子微微向一侧退了半步。

武氏见状，得意一笑，向前迈了两步。路过红花的时候，还故意丢给她一个挑衅的目光。

走到萧南近前，武氏压低声音道：“娘子许是还不知道吧，咱们郎君已经悄悄回京了！”

萧南眼中闪过一抹讶然。

什么，崔幼伯回京了？就在近日？

武氏一边说一边偷觑萧南的脸色，见她果露出吃惊的表情，心中愈发得意，继续道：“郎君这次回来可是有重要任务的哦。呵呵，他谁也没有通知，只悄悄告诉了妾身哦。”

说着，武氏扭头用下巴点了点那支连珠铳，“而这支火器，便是郎君亲手赠与妾身的。郎君说了，他有要紧的事儿吩咐妾身去办。这支火器是让妾身防身用的。嘻嘻~~”

武氏看到萧南的双眉几乎要拧在一起了，心中暗爽无比，说到最后，更是忍不住的轻笑出声。

只是——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仿佛遥控器的开关，瞬间关闭了武氏的笑声。

武氏捂着右脸，双眼瞪得溜圆。不敢置信的尖声叫道：“你、你敢打我？”

“切~”

萧南嗤笑一声，轻轻甩着手掌，不屑的说道：“我是娘子，你是妾，你说我为何不能打你？”

“……”武氏一噎，虽然她现在已经算是跟萧南撕破脸了，但有些事，她还是绕不过去。尤其现在她们不是在空无一人的密室，而是在空旷的大慈恩寺里。

四下里看似没有人，但谁又能保证那些郁郁葱葱的林木里没有个外人偷窥？

另外。还有寺里的和尚，虽然平安公主说已经安排好了，名义上的住持已经去大雁塔整理佛经了，如今处理寺中事务的是自己人。

可就算如此，武氏一介侍妾，也不能正大光明的弄死主母吧。

所以，现在面对萧南的侮辱，武氏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萧南又道：“还有。你个贱婢信口胡说，如今竟敢污蔑郎君，更是该打。”

崔幼伯是外放的刺史呀，无正事、无宣诏进京。这是违反规定滴，若是被人知道了，轻则被御史弹劾，重则被圣人处罚咧。

“哼，妾身怎是信口胡说，娘子不知道的事儿，难道就不许妾身知道？”

武氏深深吸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继续道：“郎君之事，千真万确，娘子执意不信，妾身也无法。”

“行了，这件事不许再说，还有，你既然来了大慈恩寺，那就守着规矩好好呆着，切莫做出有辱崔家门风的事儿，”

萧南嘴里说着不信，但心里还是起了疑心，她不耐烦的摆摆手，打发到：“你且退下去吧，我还有事！”

说罢，萧南也不看她，径自转过身准备回小院。

正如武氏所虑，萧南和武氏的关系已经破裂，可也没到彻底翻脸的时候。

圣人中毒那事，萧南带着假的武氏进宫，又因着‘武氏’的证言才彻底洗清‘罪名’，不管大家心里对此事是怎么想的，但表面上，武氏依然是崔家的良妾，且还是那种本分、听话的侍妾。

所以，萧南不能立刻‘处理’掉武氏，如今忽然见到她，也不能喊打喊杀的把她怎样。

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还当武氏是普通侍妾，待过一段时间，萧南再想办法让武氏‘病逝’就可以了。

只可惜，人家武氏并不这么想。

见萧南要走人，她迅速往前跨了几步，堵在萧南的近前。

萧南皱眉，正要训斥。

武氏却沉下面孔，故作威严的宣读道：“奉圣人口谕，齐国夫人在大慈恩寺为先文德太后诵经祈福，其在寺中所有事宜皆有平安公主负责——”

读罢，武氏又换了个表情，笑嘻嘻的说：“然平安公主贵人事多，便将此事全权交给了妾身……嘿嘿，娘子，接下来就要委屈您，凡事都要听妾身安排咯……”

ps：唉，大姨妈什么的，最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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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无耻伎俩

武氏的眉宇间全都是得意，眼中更是闪着不怀好意的寒光，唇角微微上扬，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萧南。

瞧她那神情，仿佛是可以主宰萧南命运的神祗，架子端得十足。

她在等，等着萧南暴跳如雷，或是惊慌失色，亦或是羞愤南平。

心中更是快慰的想：萧氏，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时候。哼，我想你是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日吧。你且等着，之前你对我的种种，我会连本带利、十倍百倍的奉还给你。

你，就等着慢慢享受吧！

然而，等了片刻，萧南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是含着一抹讥诮的微笑看着武氏，那轻蔑的目光似乎在看什么好笑的小丑。

武氏的表情裂了，她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萧氏，圣人的口谕你敢不遵从？”

萧南嘴角的弧度变大，略带无辜的问：“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呀。‘不遵从’三字又从何谈起？”

其实，对于这道口谕，萧南心中不是不怀疑。

圣人虽因为武库被盗的事儿暴怒，间接着对她这个‘提供武器’给歹人的苦主，也有几分迁怒。

但，圣人并没有真正怪罪与她，否则等待她的绝不是在大慈恩‘祈福’一个月的处罚。

圣人既不是真正想严惩萧南，那就不会让一个跟她有仇的平安公主负责‘看管’，万一萧南被‘意外’了，圣人定会过意不去，毕竟萧南也是他的亲外甥女儿，不是？！

再说了，长公主又不是死人。就算圣人一时忘了萧南与平安的恩怨，长公主也会及时提醒，根本不会让平安有羞辱、报复萧南的机会。

萧南微微歪了下脑袋，忽露出疑惑的表情，道：“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不解，圣人怎么会让平安公主负责大慈恩寺的事务？平安好歹也是公主呀。又不是大慈恩寺的总管？可大慈恩寺的事务不是由玄奘法师的高徒辩机法师暂时负责嘛，难道”

接着，萧南又似想到了什么，用力拍了一记额头，没有丝毫诚意的自责道：“哎哟哟，瞧我。真是不会说话，都忘了——”

后半句萧南故意隐了去，但京城的人都知道。平安公主与辩机有暧昧，她这半句话，更是直指两人的‘奸情’。

“你、你放肆！”

武氏还没有生气，站在她身侧捧着匣子的侍女先急了，向前跨了一步，厉声叱道，“好个胆大的萧氏，你竟敢对平安公主不敬？！”

萧南笑容渐渐敛去，她没有说话，只是歪头看了红花一眼。

红花会意。身形微微晃动，武氏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接着耳边便响起两声清脆的耳光声。

啪！啪！

只打得那捧匣子的侍女身子剧烈晃动，原本白皙的双颊顿时红肿一片，她的嘴角也流出鲜血。

“哇~”

那侍女好容易稳住了身形，只觉得嘴里有什么东西，她张开嘴，吐出一大口血水。那血水中还混着三四颗打落的牙齿。

“你、你~”

侍女怒视萧南，她可是公主身边的宫女呀，虽是奴婢，可也是皇家的奴婢，何时被人如此对待。

萧南又看了红花一眼。

红花再次一闪身，啪、啪又是两记耳光，她是练家子，只几巴掌，就打得那侍女的脑袋肿胀成了猪头，鼻子、嘴里全都是血。

武氏瞪大了眼睛，手指颤巍巍的指着行凶的红花，接着又看向萧南，颤声道：“萧氏，你竟敢殴打公主的侍女？”

“哼！”

萧南从鼻子里冷哼一记。

听到命令，红花没有犹豫，抬起胳膊，用力朝武氏抽去。

又是啪啪两声，武氏的脸肿了，嘴也破了，唯一庆幸的是，她的牙齿并没有被打飞。

萧南冷冷的说道：“方才念在你是宣读圣人的口谕，我才任你口出妄语。萧氏？哼，萧氏也是你个贱婢能唤的？”

说罢，萧南指了指那个被打傻了的侍女，“还有这个贱婢，你说她是宫女的侍女，为何穿着碧衣（丫鬟专用衣裙），哼，好个胆大的贱婢，竟敢在我面前冒充宫女？”

“唔（我）没冒充，唔（我）就素（是）、就素（是）……”

侍女终于反应过来，张着满是鲜血的嘴，结结巴巴的辩解着。只是她刚掉了几颗牙，说话漏风又不方便，只听得在场的人眉头微蹙。

萧南却听懂了，不屑的叱道：“你是宫女又如何？不还是个贱婢，我堂堂一品夫人，也是你这等贱婢能随意折辱的？”

她原本不想跟个侍女计较，不过方才与武氏说话的时候，敏锐的发觉一侧的小径上似是有人偷窥。

而红花也发觉了，已经悄悄的提醒了她，萧南想逼出藏在暗处的人，这才难得的‘嚣张’一回。

果然，萧南的话音方落，不远处的小径上便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一生低沉的男声，“阿弥陀佛~~佛门乃清静之地，何故在此喧哗？！”

声音渐渐临近，最后一个身着僧袍的清秀男子走了过来。

他见到萧南的时候，似是有些意外，然后竖起一掌，躬身行礼道：“原来是齐国夫人，小僧失礼了！”

“哦，原来是辩机法师呀。”

萧南语带嘲讽，轻笑道：“本夫人若是没记错的话，这里是女香客专用的客舍，辩机法师虽是方外之人，却终是男女有别，贸然来此，也似是有些不妥吧？！”

辩机三十多岁的样子，五官清朗，嘴角含笑，表情恬淡，浑身透着一股自然、清雅的气息，绕是他头上无发、身披袈裟，却还是个让女人无法忽视的俊美男子。

听到萧南似有所指的话语。辩机也不恼，淡淡一笑，道：“夫人说得是，贫僧原不该来此，然圣人回宫前，曾吩咐小僧，言明齐国夫人留在寺中为先文德太后祈福，乃是夫人至诚至孝。切莫让人慢待了。

平安公主亦说齐国夫人此举可敬，为了表示郑重，需单独辟出一处静室，让夫人可以安心诵经。”

说罢，辩机的眸光在武氏几人身上扫了一圈，略带叹息的说道：“正如夫人方才所言。此地乃客舍，贫僧不宜涉足，这才烦请贵府的侍妾服侍夫人前往静室。只是……”

后头的话他没有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无非是说人家不是故意前来，而是无奈之下才来的。

谁让你们的动作太慢了呢。

接着辩机又似是萧南不信他说的话，身子微微一侧，露出身后的一个内侍，“这是立政殿的杨内侍，夫人倘或还有什么疑问，但可向他问询。”

萧南的目光顺着辩机指引的方向看过去，唔。别说，这个小内侍她还真在宫里见过。确实是皇帝身边服侍的人。

只是不算太得用，圣宠不高，官级也不大，中等品级罢了。

官儿再小，他也是皇帝的人，如今留在大慈恩寺。肯定是奉了旨意，应该不是韦淑妃母女的安排。

杨内侍见萧南在看他，忙躬身行礼，“奴婢见过齐国夫人！”

萧南收起讥讽的嘲笑，颔首道：“杨内侍无须多礼。”

“应该的，应该的，呵呵，平安公主事务繁忙，不能时常在寺中，便由奴婢留在大慈恩寺伺候夫人，还请夫人不要嫌弃奴婢粗鄙才是。”

杨内侍几步来到萧南近侧，笑着说道：“还是长公主跟圣人说，夫人要为先太后祈福，身边不能少了服侍的人，圣人最会用人，身边留用的都是极能干的，便特意求圣人留一二得用之人在寺中……”

原来是阿娘，她老人家也是担心平安拿着鸡毛当令箭，这才特意求圣人调拨两个内侍留在寺中。

服侍什么的谈不上，不过是提醒平安以及她安排的人，做事不要太过分罢了。

至于皇帝为什么把萧南交给平安‘看管’，估计不是故意为难萧南。可能是顺口这么一说，也可能是看在平安‘揭发’有功的份儿上。

毕竟在调查武库劫匪的案子上，平安也尽力帮了忙呢。

当然，或许还有些其它的原因，就不是萧南一时能猜到的了。

她也没心思猜，因为此刻，她被引到一处小院，看着上辈子就熟悉的院落，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靠，贼老天，你到底要闹哪样？

萧南心中竖起了中指，她真想感谢老天八辈儿祖宗。

许是她太专注于自己的思绪中，连辩机、杨内侍等人是何时离开的，她都不知道。

等她回过神儿来的时候，身边除了她的随从外，便是武氏几人，另外还有几个不知何时前来的陌生护卫。

杨内侍的出现，也间接承认了平安‘看管’萧南是奉了圣命的事实，武氏作为‘代理人’也顺理成章的留在了萧南身边。

至于红花等侍婢，则被武氏‘安排’到了院中、廊庑下。而那些陌生护卫则守在门外，瞧他们那架势，与其说是保护萧南，倒不如说是监视萧南、以及她的十来个侍婢。

下午，萧南按照圣命在堂屋静心抄写佛经，一直抄到天色将晚，眼瞅着要用暮食了，她方停了笔，伸了伸懒腰，吩咐侍女给她点灯。

恰在这时，武氏亲自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放着几碟素菜和一小碗糙米饭。

这样的饭菜放着寺庙里是标准的斋饭，可在崔家，是连奴婢都不肯用的。

雨水皱眉，正欲跟武氏交涉，却被萧南用眼神拦住了。

不过是吃几顿简陋的餐食，她还忍得住，再说了，她也想看看武氏后头还有什么招数。

看到萧南竟没有发火，武氏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但很快，她又振作精神，故作恭敬的给萧南摆饭。

结果，她端着汤碗的手一滑，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菜汤悉数朝萧南身上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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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意外访客

“夫人！”

雨水见状大急，飞快的冲到近前。

“哎呀，婢妾该死，婢妾太没用了，竟——”

武氏嘴里诚惶诚恐的喊着，但眼中却闪烁着得意的笑意，那碗汤可是她悉心为萧南准备的呀，刚刚出锅，她用帕子垫着手都觉得烫，洒在人身上，啧啧，萧南还穿着单丝罗的夏衣，够她受得了！

然而，她的那个‘竟’字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愣住了。

因为那碗汤全都洒在了矮榻上，而萧南早已不知何时闪到一侧，人家连滴汤水星儿都没有沾到。

“你确实该死！”

萧南常年待在桃源里，身体素质不是一般的好，运动神经也颇为敏锐，所以早在武氏‘意外’失手的那一刹，她便闪身躲开了。

可是，她人是躲开了，散落在矮榻四周，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抄好的佛经却被飞溅的汤汁溅到了。

辛苦一下午的成果却被如此践踏，萧南的心情可想而知。

她冷声道：“这是本夫人要供奉在佛祖前为外大母祈福的佛经，如今却因为你的‘错手’弄得污浊不堪，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萧南的声音方落，红花等已经从廊庑下、墙角边飞跃到门前，正欲进屋，为主人处置笨手笨脚的侍妾。

不想，那十几个不知谁派来的持剑甲卫却站到了门边，个个抽剑出鞘。挡在了红花等人的面前。

红花大怒，也呛啷一声抽出腰间横刀，她身边的三个红齐齐动作，与十几个甲卫对峙起来。

见此情况，武氏有些失望的脸上又绽出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娘子。我若是你。就让自己的女侍卫们退下。这十几个甲卫，可都是公主府的亲卫呢。个人的功夫或许不如您的女侍卫，可架不住人多呀。”

萧南挑了挑眉，目光在那十来个持剑甲卫的身上转了转，扬声道：“红花，退下。”

武氏这话虽让人听了很不舒服，但还是有几分道理。至少在萧南看来。她的女侍卫都是极珍贵的，她并不想让她们轻易受伤。

她倒不是被‘公主府亲卫’吓到了，而是事情才刚刚开始，她不想闹得太僵，她还想看看平安公主后头还安排了什么戏码呢。

“夫人~~”

红花头一次没有立刻执行主人的命令，而是略带担心的看着她。

萧南微微一笑，缓缓摇头。表示这些她自己能处理。

红花见状。这才向后退了几步，但并没有走远，且手里的兵刃也没有放下，而是无比戒备的看着那十几个甲卫。

“呵呵，不愧是夫人，果然识时务——”

武氏见萧南屈服了。愈发得意，掩着嘴咯咯的笑个没完。

但。很快，啪啪两声脆响，迅速完结了她的笑声。

“你、你敢打我？”

武氏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向来安分、听话的雨水竟然直接杀到她的近前，扬起胳膊抽了她两个嘴巴。

雨水一反往日的温柔恭顺，双目圆睁，恶狠狠的说道：“我有什么不敢，你没听到娘子的话吗，哼，笨手笨脚的贱婢，胆敢弄脏了娘子亲手抄写的佛经，你还有理了？再说了，你自己不也说自己该死嘛，我这还没让你去死呢，只是稍作惩戒，怎么了？！”

说罢，雨水袖子一卷，挥舞着两只拳头继续追打武氏。

雨水不是崔家的家生奴，而是京郊的田舍汉之女，小时候干惯了农活，手里颇有把子力气。

来到崔家后，因跟着几个教养妈妈学规矩，稍稍收敛了些性子，但骨子里的彪悍却是不会就此消失的。

再加上当初萧南曾让红花教授她们同批进府的小姊妹功夫，雨水、谷雨几个看着新奇也跟着学了几招，虽称不上武林高手，但对付一两个养尊处优的贵妇，还是木有问题滴。

这不，雨水就把武氏和随侍她的两个小丫鬟打得满屋子乱滚。

“来、来人呀，还、还不把这个贱婢给我拿下！”

武氏被打的鬓发全乱，狼狈的左右闪躲，结果却还是没能躲过雨水的暴力袭击，只疼得她哀哀叫。

门外的甲卫们有些犹豫，领头的几个想起自家公主的吩咐，身形刚刚晃动，红花已经灵巧的飞跃到近前，锋利的横刀指向他的脖颈，无声的警告着。

刀锋上的寒光凛冽，直逼得几人不自禁的退后两步，他们相互对视两眼，交换了眼神，然后齐齐退回原位，闭目养神，对屋里的动静恍若未闻。

红花这才满意的收刀入鞘，双手抱着斜倚在廊下柱子上，笑眯眯的看着雨水暴打几个四处乱窜的女人。

这场闹剧足足折腾了一刻钟，武氏的衣服被撕破了，头发被扯乱了，脸也被打肿了，胳膊、脖子上也都布满了道道血痕，萧南这才冷哼一声，让雨水住了手。

“武氏对先太后不敬，本夫人罚你跪在廊庑下思过一个时辰！”

萧南冷声道，心说话，不要以为有平安公主给你撑腰你就能误作非为，你丫现在还是我家的侍妾，主母管教奴婢，天经地义。

说罢，萧南又指了指因追打而散落一地的饭菜，对谷雨道：“圣人曾说过，要节俭，戒奢靡，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这些饭菜，就赏给武氏用了。谷雨，你和雨水待会儿服侍武姨娘用膳！”

“是！”

谷雨忙答应一声，麻利的将洒了一地的饭菜重新‘装’回盘子里，然后与雨水一起，押着满身是伤的武氏来到廊庑下。

两人一左一右，用力一踹武氏的膝盖，‘帮’武氏跪好，红花负责看管。

雨水还很体贴的拿来一个沙漏，对好时间，摆在武氏面前。

做完这些，雨水拍拍手，然后领着两个小丫鬟风风火火的赶往慈恩寺的厨房，准备亲手给自家夫人准备暮食。

谷雨则指挥小丫鬟将堂屋里散落一地的东西收拾妥当。

至于萧南，早就踱到寝室，一个人坐在榻上想事情。

今日发生的事儿太多了，有些已经超出她的预计，也偏离了她和长公主的计划，她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首先，韦淑妃她们竟然没有在大慈恩寺动手，这点有些出于萧南、以及很多人的预计。

当初圣人决定来大慈恩寺祈福的时候，不止萧南，京中很多人都猜测，某些人定会趁着圣人在寺里的时候动手。

毕竟这里的守卫不如宫城严密，且前来观礼的人很多，鱼龙混杂的，很容易得手。

随后，平安公主将自己的情郎推荐给圣人，虽然大慈恩寺名义上的住持是玄奘法师，但实际负责具体事务的却是辩机。

这从另一方面也证明了众人的猜测。

当初苏娘子也正是猜到了这一点，才会特意跑去提醒萧南，让她诸事小心。

可、可圣驾怎么会突然返回宫城？

不对，应该是韦淑妃母女怎么会同意圣人返京？更不用说力劝皇帝回宫的不是旁人，正是平安公主呀。

这不科学！

其次，武氏为何会出现在大慈恩寺？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家后院已经被平安‘攻破’了，所以她能随意将囚禁偏院的武氏放出来？

那荣寿堂其他人呢？她的孩子们呢？

想到这里，萧南心念一闪进了桃源，然后借由桃源，悄悄的摸进了葳蕤院。

这是她提前与器灵做好的交易。

那日她担心在大慈恩寺出现什么不可掌控的意外，心思烦乱，彻夜难眠，还是器灵一句话提醒了她，她在桃源里做了许多准备。

将葳蕤院设置为坐标点是诸多准备中的一项。

萧南踮着脚尖，悄无声息的凑近院内灯光最明亮的房间，只听到一把熟悉的声音：“……玉簪，你家夫人不过是在大慈恩寺为先太后祈福，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在这期间，你定要为她守好门户呀……”

这是王氏的声音。

萧南屏住呼吸，熟门熟路的摸到角落里，竖起耳朵继续听着：“我知道京中有些不好的流言，荣寿堂也有几个不安分的人私下里嘀咕，这些你都不要管，对于不安分的人不要手软，只管交给刑房处置就好，你若是担心不能服众，有我出面也可以……”

“……你是你家夫人最信得过的人，千万不要让她失望才是……有什么困难，只管找人去隔壁寻我……对了，二郎他们呢？”

王氏的句句话语都透着关心，这不止让门外的萧南听了很是感激，就是门内的玉簪也连连致谢：“多谢大娘子，您放心，婢子定会将家里的事安排妥当……二郎他们，婢子已经按照夫人的安排，将他们送到了公主府，您放心，他们都很好。”

听了这话，王氏放心的舒了口气，萧南也露出会心的笑容，看来玉簪已经按照她的吩咐，将几个孩子都安排好了。

不过，萧南还是不放心，又闪身回了桃源，再借由桃源寻到孩子们的藏身之处，发现他们已经用完暮食，正在冯尚宫、玉竹以及几个侍女的服侍下准备就寝，她这才彻底安了心。

从桃源出来，萧南唇边的笑容还没有隐去，耳边忽然响起一个让她胆战心惊的男声：

“呵呵，你果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ps：补昨天滴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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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消息

寝室里没有点灯，光线很暗，唯一的光亮便是从南窗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以及院内火把的些微火光。

萧南强压着心底的惊慌，缓缓揭开榻前的帐幔，低声质问：“谁在那里？给我出来！”

“呵~”

又是一记轻不可闻的笑声，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身影英挺健壮，观其行进的动作，应是个练家子。

萧南早在发出那句质问的时候，数枚铜钱就已经悄悄滑落至她的指间，一旦发现什么不对劲，那几枚边缘锋利的铜钱将直奔来人的双眼、颈间等要害部位。

“几个月不见，表妹还是这般谨慎，啧啧，愚兄猜测，在表妹的指间又藏着数枚可以要人性命的厉害暗器吧？！”

来人的声音很是低沉，若不仔细去听，根本就听不到。

不过，萧南耳力颇好，她不止听清了那人吐出的每个字，还听出他话语里的调侃。

表妹？

“荣表兄？”萧南眉头微皱，试探性的低声唤了一句。

“不错，正是愚兄，”

人影缓缓逼近，他背对着窗子，面孔在微光的映照下渐渐清晰起来。

果然，不是李荣又是哪个？！

萧南却没有因为是熟人就放松了警惕，她双手掩在袖中，食指、中指依然绷得紧紧的，且飞钱的方向随着李荣的动作缓缓移动。

李荣是习武之人。六识原就比常人灵敏，他自是发觉了萧南的戒备，一双薄唇噙着标准的浅笑，低声道：“萧表妹安好，几月不见，表妹风华依旧呀。”

萧南没有说话。只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李荣的一举一动。她可是没忘了。这厮方才的那句惊人之语。

“啧啧，表妹，咱们好歹是亲戚，且还是合作愉快的好亲戚，你又何必用防贼一样的目光盯着为兄？”

李荣避开窗子，缓步来到室内，斜倚在黑暗中的墙壁上。双手抱胸，闲适的看着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尖刺的萧南。

听到‘合作’二字，萧南的脸色愈发不好看，这个混蛋，借着‘合作’的名义，不知从她那儿弄走了多少好处。

尤其是近两年，李荣有了儿子。也不知道他是为了照看老婆儿子。还是为了安抚老父，硬是忍着性子没有外出游历，老老实实在京中呆着。

李荣肯乖乖留京，李家人自是高兴不已，然而萧南却被他扰得烦不胜烦。

这厮行动受困，脑子却没有被困住。是以常常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头，而京中唯一能帮他实现那些奇思妙想的便是萧南。

哦不。更确切的说是积微学院的周老夫子。

偏周老夫子是个纯技术宅，整天呆在学院提供给他的小院里，萧南很了解宅男的属性，所以对周老夫子的照料可谓是全方位的。

吃喝拉撒一切事务皆有专人服侍，对外通信还有鹞子，老人家诸事都不用操心，是以他连过年都不肯出院门一步。

他老人家不出去，外人也进不来。

因为这位老夫子喜欢各种新奇的玩意儿，机关什么的更是拿手，人家可是能还原木马流车、设计自行车、木质机械校车的顶级人才呀。为了防止被不相干的人打扰，他习惯性的在居所四周设置机关。

如果没有他的同意，就是李荣这样的武林高手也摸不进来。

起初李荣还不死心的试了好几次，结果次次都铩羽而归，最惨的一次还负了伤，最后无法只得求上萧南。

又是要挟（萧南送他的连珠铳事件）、又是请求（许诺去学院做演武总教头）的与萧南谈判，萧南被他缠得无法，权衡了一下得失利弊，还是答应了。

然而有一就有二，李荣尝到了甜头，便三不五时的去骚扰下周老夫子。

周老夫子是技术宅呀，哪里愿意被人如此打扰，次数多了，老人家不止对李荣有意见，就是对领人进来的萧南也颇为微词。

弄得萧南拼命为周老夫子寻找实验用的稀缺材料，帮忙招募专业人才，有调拨了大量的银钱支持他搞发明……想尽办法的安抚老夫子。

饶是如此，萧南自己有了想要周老夫子帮忙的正经事儿，她都不敢轻易和老人家提，唯恐惹火了这位老宅男。

要知道，周老夫子是连自家人都不鸟的世外高人呀。

若不是念在跟老夫人和老相公的情分上，人家才不会来崔家，更不会搭理萧南咧。

结果、结果……都是李荣惹得祸，要不萧南早就得到可以深海远航的宝船了！

虽然最近几个月李荣没再去打扰周老夫子，但之前攒下来的怨气实在太多了，以至于萧南一想到那些事儿，就不由得生气。

尤其是今天这样的场合，萧南感觉到自己最大的秘密似是被李荣撞破了，她能对他有好脸才怪！

“不请而至，荣表兄此举实不是君子所为，就算是亲戚，也非常不妥吧。”

萧南冷着脸，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她可没忘了外头还有一群平安派来的护卫守着呢，倘或被人发现李荣的存在，她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而平安那个臭丫头，定会极尽诬蔑之能事，不把她说成个‘荡女*’，她萧南就把脑袋割下来给平安当马球打！

李荣似是发觉了萧南的担心，笑眯眯的说：“表妹放心，愚兄进来的时候，外头那些兵奴并没有察觉。”他若是连这点儿功夫都没有，也就不会来夜探了。

放心？

放你妹的心呀！

有你个祸害在。老娘能放心个鬼！

萧南冷着一张脸，继续怒视李荣，“说，你夜探大慈恩寺，到底有何企图？”

“啧啧，”李荣轻轻摇着头。似是有些‘好心没好报’的叹息。“愚兄听闻表妹要留在大慈恩寺祈福，很是惦记，所以特来探望。结果——”

表情无奈，语气也欠扁，看向萧南的目光甚至有些控诉。好像在说，人心不古呀，这年头好人都不好当呢。

萧南见状愈发气闷。深深吸了口气，冷声道：“说、重、点！”

“重点就是，”李荣脸上的痞子笑容一收，忽然认真的说道：“我竟发现了表妹的秘密，破空出现，表妹，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萧南呼吸一顿。旋即冷笑道：“又开始胡说了。李荣，你就不能说句正经话吗？”这次，连那声客套的‘表兄’也不肯叫了。

靠之，竟真的让他看到了。

怎么办，杀人灭口？

还是——

李荣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斜倚在墙上的身子立刻紧绷起来。忙笑道：“表妹勿恼，我可是你的好伙伴。就算知道了你的秘密，也断不会泄露出去。”

萧南嗓子发干，捏着飞钱的手开始冒汗，不过她的目光并没有从李荣的脸上挪开。

那股杀气依然存在。

李荣也不禁吞了吞口水，他可是亲眼见过萧南的飞钱神功，虽然自己的功夫不弱，可对方显然还有其它的底牌。

且萧南既然能做到‘来无影’，想必也能‘去无踪’，这样一个人想要杀他，应该不会太难。

李荣赶忙继续解释：“表妹，真的，你要相信我呀。想想你的海岛，想想你送我的连珠铳，想想积微学院的诸多新奇物件，我、我可曾泄露一字半句？”

说罢，李荣又伸手点了点窗外，无声的提醒萧南，外头还有人呢。

倘或萧南能一招了解了李荣还好，若是不能，让李荣有机会出声，把外头的人引进来，萧南不止秘密会泄露，而且还会惹上更多的麻烦。

李荣可不是一般人，既是宗室，又是勋爵，在皇帝那儿还颇受宠呢。

李荣的无声威胁，萧南收到了，不过她还是没有放松，对李荣的杀意犹在。

李荣闭了闭眼睛，无奈的说道，“好吧，今儿天色太黑，愚兄昨儿又没睡好，竟看花了眼，表妹勿怪！”绝口不提‘秘密’二字。

果然，话音方落，那股迫人的杀气消散了许多。

李荣又道：“我今日前来，是受了阿博（指萧博）的委托，特意来看看表妹，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表妹千万别客气！”

杀气终于散去，萧南低沉的声音传来，“我很好，有劳荣表兄了！”

萧南又提到了两人的亲戚关系，显见刚才的警报终于解除了。

李荣舒了口气，收起玩笑的心思，直接说道：“愚兄来之前，还曾抽空去了趟崔家，表妹调教得好忠仆，将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未因表妹不在而出现乱象。”

想了想，李荣补充道：“哦，对了，至于门外跪着的那个武氏，是平安命人‘请’来的。贵府管事娘子虽不愿，但平安毕竟是公主，为了不给主人惹祸，她还是乖乖听话，将武氏交给了平安的人。”

刚才萧南已经亲眼看了自家的现状，如今又听了李荣的解说，愈加放心。

收起指间的铜钱，萧南将滑腻腻的掌心贴在大腿外侧的裙摆上擦了擦，低声道：“多谢荣表兄！”

李荣扬起一抹浅笑，“我说了，咱们不是外人，你出了事，我自不会袖手旁观。对了，还有一事，圣人决定三日后赶往骊山。”

萧南一怔，武库被盗，匪人和失盗的火器都还没有找到，圣人居然还要出京？

还不等萧南消化完这个消息，李荣已经准备离开，临行前，他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句：“另外，今日下午，我在长寿坊的一处荒宅看到了肃纯！”

ps：托大家的福，某萨明天要去三亚参加年会了，作为现码党，接下来几天的更新可能就不是很给力，估计只能一天一更了。不过，某萨会在微博上跟大家分享一下年会的花絮哦，有兴趣的亲们可以@某萨在新浪的微博，账号：萨琳娜_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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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炫耀

“夫人，夫人，暮食已经准备妥当……”

门外响起雨水的声音。

“……”

萧南枯坐在榻上，不知坐了多久。

李荣早就走了，但临走之前的那句话，却似一枚炸弹，只炸得萧南心神俱乱，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榻上。

她的脑中只有一句话：崔幼伯回来了，他真的悄悄回京了。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回来？

还有，回来前为什么不告诉她一声？

还还有，回来后为什么不回家？

难道，武氏说的都是真的？

崔幼伯宁肯去见武氏，也不肯来见她萧南这个妻子？

他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要知道，萧南可是把最机密的计划都告诉了他，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各种各样的疑问瞬间充满她的大脑，萧南只觉得她的脑子都要被撑爆了，她的心也要绞成饺子馅儿了！

其实还有个问题，她不愿想、也不敢想：命运的转盘是不是又回到了前世的轨迹上？！

“……夫人？”

雨水站在门外，轻声的提醒着：“时辰不早了，您要不要先用些饭食？”

但屋里依然没有回应。

雨水微微皱了皱眉，心里嘀咕：夫人已经睡了？

不能呀，雨水扭头看了看堂屋的沙漏，现在才酉正三刻（18:45），放在平时，夫人也刚刚用过暮食，正在喝茶，断不会这么早就寝。

就算是今日事情多了些，夫人生了些闲气，应该也不会这么早睡觉。

更何况夫人还没用暮食呢。

雨水进府近十年了，在夫人身边服侍也有四五年，最是清楚夫人的作息时间。

夫人常说。“女人立世不容易，应当对自己好一些。”

雨水对这句话并不太理解，在她看来，夫人的生活已经够好了，不过四五年看下来，她也知道夫人很重视养生：

每日准时三餐。每餐荤素搭配、有汤有药膳，饭后清茶、散步。每天保证四五个时辰的睡眠。

每隔三五日夫人还会去骑马或是射箭，用夫人的话说，不求技艺有多精湛，只求舒活舒活筋骨。

不管事情多忙，夫人都准时就寝。

不管心情好不好，夫人都不会乱了饮食、安寝……

当然，夫人这般讲究也是颇有成果的，至少在雨水的印象中，十年的时光并没有在夫人的脸上留下任何印迹。夫人一如十年前那般青春靓丽、风华夺目。

想了想，雨水捉起拳头，正准备敲门，拳头还没有落在门板上，‘吱呀’一声，门开了。

雨水忙退后两步。垂首躬身，“夫人！”

“嗯，摆饭吧！”

萧南声音如常，缓步走出寝室。

雨水转过身，紧紧跟在萧南身后。

饭食还是素斋，不过比刚才武氏拿来的饭菜要精致许多。米饭也是上好的粳米饭，另外还多了一碟子的新鲜水果。

萧南心里藏着心事。再精致的饭菜吃在她嘴里也没有什么滋味儿。

机械的将饭菜丢进嘴里，咀嚼，吞咽……如此反复着，没用多长时间，萧南便吃饱了。

“夫人，要不要给您准备热水？”

雨水跪坐在一侧，见萧南一副心事重重、难掩疲惫的样子，小声的询问道。

“嗯，今儿有些累了。早些洗漱也好！”

萧南端起茶盏，轻啜了口清茶，“你们也忙活了一天，待会儿也去用饭吧。”

“是！”

雨水很少见萧南如此低沉的模样，她心里不安，轻轻应了一声，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雨水又似想起了什么，嗫嚅了下双唇，“夫、夫人，武、武姨娘还在外头。您看？”

萧南拿着茶盏的手一顿，旋即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的吩咐，随口问道：“她跪了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雨水忙回道。

本来，雨水也没这么好心，方才去给萧南煎茶的时候，看到武氏有些摇摇欲坠，且脸色惨白，身下更有可疑的血渍，雨水担心出了什么事儿，所以才会主动汇报。

听了雨水的回禀，萧南挑眉，“血渍？在她的裙子上？你确定不是脸上、胳膊上的血渍浸染的？”

雨水追打武氏的时候，萧南看的分明，武氏除了脸、胳膊被抓伤了，其它的地方并没有流血。

雨水低着头，双手不安的扭动着，低声道：“婢子看得仔细，应该不是那些伤侵染的，而是、而是——”

虽然她没有嫁人，但在内宅中生活了这么久，该懂的妇科知识还是懂的，她有些担心的说：“夫人，婢、婢子可能闯祸了！”

萧南也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愈发难看。

好一会儿，她才用力放下茶盏，冷声道：“怕什么，一切有我在，谁又能将你怎样？”

不就是把侍妾打得流产了吗，那又有什么。

自己重生十年，为了儿女、为了名声、为了改变命运，她压制本性、忍这忍那，马上都要忍成神龟了。

结果呢……命运却似逃不开的魔咒，萧南真是有些出离愤怒了！

娘的，去特么的贤名，去特么的宿命，老娘就要当个妒妇、恶妇，怎地，谁还敢咬我呀？！

“多谢夫人，”

雨水感激的躬身行礼，然后又小声的问道：“那武氏？”

“呼~~”萧南吐了口浊气，冷声道：“让她起来吧，顺便给她叫个大夫瞧瞧。”

“是！”

雨水答应一声，见萧南没有什么吩咐，这才悄悄退了下去。

萧南一个人坐在堂屋，望着小几边的白瓷双层灯座，做工精致的白瓷托盘里填满了灯油，一根灯芯正噼啪燃烧着。

萧南望着那摇曳的灯火出神，思绪不知飞向了何处。

一个时辰后，雨水脸色不甚好看的回来时。萧南还在发呆，面前茶盏里的水已经冰凉。

“夫人，大夫瞧过了，说、说——”

雨水跪坐在萧南榻前，吞吞吐吐的回禀道。

“说什么？”

萧南目光仍在游移，不过还是问了句。“大夫说了什么，不许隐瞒！”

雨水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肢。道：“是，大夫说武氏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虽受了些惊吓，但、但胎像还算平稳。仍需静养！”

“三个月，”

萧南无意识的喃呢着，“算着时间，应该是在鄯州的时候就有了吧——”

扶在大腿上的手不断的收紧，心中暗骂：崔幼伯，姓崔的。你就这般对我？嗯？一边口口声声说‘心中只有娘子和孩儿们’，一边和娇美小妾滚床单造人？！

还说什么武氏来历不明，还说什么另有安排？

你丫个混蛋，你明知武氏有问题还跟人家上床？还、还让她怀孕？！

萧南觉得，崔幼伯对她说的许多话，因为武氏怀孕这一事实。全都成了‘笑话’。

“夫人，您、您没事吧？”

雨水见萧南的情况不对，关切的轻声询问道。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萧南满脸讥诮，嘴里的话更是森寒刺骨，“武氏怀孕了，这是喜事。添丁进口。崔氏才能繁荣嘛。”

雨水听得浑身汗毛直竖，心更是怦怦怦跳得飞快，“夫人~~”

萧南用力闭了闭眼睛，挤掉眼角的湿润，冷漠的说道：“好了，时辰不早了，我要沐浴，你们去准备吧！”

雨水担心的看着萧南，好一会儿才低低应道：“是！”

洗漱完毕，萧南顶着一头湿发回到寝室，她没有让人点灯，而是一个人抱膝坐在榻上，整个人浸在黑暗中，默默的思索着。

“夫人肯定很伤心吧！”

守在寝室门边，雨水和谷雨交换了个眼神，很是同情的看着关闭的门板，心里忍不住埋怨着男主人：夫人这么好，郎君竟还这般伤她的心，真是、真是太、太混蛋了！

还是玉簪姐姐说得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萧氏一定伤心欲绝吧！”

躺在榻上，武氏轻抚小腹，得意的轻笑出声，结果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丝丝抽冷气。

“该死的萧氏，该死的贱婢，都到了这步田地了，还敢如此放肆，”

武氏的手摸向嘴角的伤口，恨恨的骂道：“哼，你且等着，待时机到了，我定会让你们好看。今日你给我的羞辱和责打，他日我定会数倍奉还！”

发完了狠，武氏犹觉得不解恨，她轻轻咬着下唇，思忖片刻，唇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现在还不能报仇，那就先收些利息回来。

次日清晨，浑厚的钟声自林间传来，期间还有夹杂着众僧敲木鱼、念佛经的声音。

萧南睁开眼睛，入眼的皆是陌生的摆设，她眨了眨眼，这才想起，这里不是她的葳蕤院，而是大慈恩寺的客舍。

坐起身子，窗外的声音隐隐传来，萧南侧耳听了听，暗道：唔，这是和尚们做早课的声音吧。

正想着，门外响起雨水的声音：“夫人，您起来了吗？”

萧南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嗯，你们进来吧！”

雨水答应一声，推门而入，她身后跟着几个碧衣小婢，有的手里端着铜盆，有的手里捧着托盘，托盘里整齐摆放着干净的帕子、澡豆、青盐等物什。

雨水先给萧南捧了一杯温热的蜂糖水，萧南接过几口喝了，然后才是漱口、洗漱。

就在萧南洗漱的当儿，门外又响起一阵细微的吵闹声。

“你让开，我要进去服侍娘子……”

“听到了没有，谷雨，你个贱婢，你好大的胆子，竟连我也要拦……”

是武氏，她来做什么？

萧南才不信她是来‘伺候’主母。

与其说是伺候，萧南宁肯相信她是来炫耀的。

ps：本来准备一更的，看到真猛烈女亲的和氏璧，某萨好感动，加更一章，谢谢亲的支持，谢谢大家的支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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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忤逆

“噗~~”

萧南将嘴里的漱口水全都吐进铜盆里，雨水忙送上一方干净的棉布帕子。

萧南接过来在嘴边按了按，然后将帕子丢进一旁侍女捧着的空托盘里。

“让她进来吧！”

萧南从榻上翻身站起来，伸开双臂，示意雨水给她更衣。

“夫人，她、她没安好心！”

雨水没有立刻执行命令，而是有些担心的提醒道。

“嗤~”

萧南轻嗤出声，冷声道：“那又如何？难道不让她进来，她就会安分了？！”

武氏摆明是来找茬的，不管自己接不接招儿，她都会闹腾。

与其让她这般肆无忌惮的胡闹，还不如把她叫进来，且看看她都有什么花样。

“是！”

雨水无奈，只得几步走到门边，打开房门，低声道：“夫人让武姨娘进来说话！”

说罢，也不去看武氏，雨水径自走到榻边的双搭脑衣架边，取了最上面的一套藕荷色衣裙，亲手帮萧南更衣。

“妾请娘子安！”

武氏故意挺着小腹，装模作样的走到萧南近前，微微欠身行礼。

萧南却似没看到武氏一般，继续伸展双臂，让雨水给她更衣。

武氏脸色一变，抬眼看了看萧南，抬高声音，“妾请娘子安！”

萧南仍是没有理睬，慢条斯理的穿好单丝罗窄袖衫、齐胸曳地长裙，又随手指了指妆台上的一块玉佩，让雨水给她系在腰间。

雨水似是明白了自家主人的意思。用比往日都缓慢的速度，异常仔细的给主人搭配着。

裙带定要系得好看自然、香囊亦要搭配妥当，还有披帛，还有帕子。还有团扇……

一系列小物件儿搭配下来，足足用了比往日多一倍的时间。

武氏的脸色愈发难看，几乎是用喊的声音，第三次问安：“妾请娘子安！”

“哦，你来了，”

萧南仿佛才看到武氏，也不惊讶，淡淡的说：“你有心了，我不是说过吗。我这里丫鬟奴婢尽够的，不用你们这些侍妾来服侍。你回去吧！”

武氏忍着气，故作恭敬的回道：“娘子宽厚，妾身却不能乱了规矩。就是郎君，也数次训诫妾身，要对娘子恭敬，哪怕是有了身孕，也不能仗着怀有崔家的子嗣而生出什么不当的心思……”

一句话武氏接连两次点出自己怀孕的事实，她还嫌不够，双手时不时的捶一下腰身。唯恐别人看不到她躬身而立的姿势。

萧南心生厌烦，直接打断她的话，“既然知道自己怀孕了，那就该更加小心才是。行了，我这里不用你服侍，你回去好好养胎吧。”

想赶我走？

那怎么成，她还没炫耀够呢。

武氏继续一副小媳妇的乖巧模样，低低的说道：“娘子，您就留妾身在这里服侍吧。郎君在外面不知道还好。但、但现在他、他——”

说着，武氏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手猛地捂住嘴，有些慌乱的说道：“哎呀，瞧婢妾都说了些什么。那啥。娘子说得对，郎君为圣人牧守一方，无宣召不得入京，郎君现在正在鄯州处理政务呢，娘子千万别误会，郎君并没有回京，真的！”

昨日武氏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反省了下自己的言行，发现她直接告诉萧南某些消息，人家对自己原就有戒心，根本不会轻易相信。

倒不如半真半假，装作无意间说漏嘴更能引起对方的注意。

武氏一边说着，一边关注着萧南的表情。果然看到她眼中闪过一抹怀疑，紧接着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一副被打击到的模样。

好，太好了，萧南终于起疑心了。

武氏心中得意，继续道：“娘子，不管郎君在不在京城，婢妾都要依礼行事。所以，您就让妾身在您身边伺候吧……”

武氏一番话说得很是谦卑，且话里话外都暗示着崔幼伯已经回京，且已经知道了她怀孕的事儿。

萧南不是傻子，武氏一而再的暗示，她岂有不明白的道理。

“嘭~哗啦~~”

萧南用力一抬手，将身侧丫鬟捧着的铜盆掀翻，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好，你既然这么想伺候我，我也不能拂了你的心意，”

萧南没好气的一指地上的水渍，道：“你就留在寝室，把这里打扫干净吧。”

说罢，萧南袖子一甩，径直出了寝室。

“……”

武氏愣住了，她没想到萧南会说翻脸就翻脸，还让她做粗使丫鬟的活计。

难道萧南没看出来她只是来‘客气’一二的吗，她、她还当真了！

接着，武氏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掩嘴笑了起来——萧南都气得失去理智了，看来，她这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呢！

……

用过朝食，萧南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开始抄写佛经。

起初她是为了应付差事，毕竟她留在大慈恩寺是为了‘祈福’，每天都有抄经任务。

抄着抄着，她的心竟慢慢静了下来，不再胡思乱想，而是专心一志的抄写佛经。

今天抄的是心经，起初几遍，她因为心不静，还抄坏了好几张，案几四周已经散落了一地的废纸团。

随后，她越抄越熟，最后她已经可以不看原稿，直接背诵着默写。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

萧南一边低声喃呢，一边认真的默写，写到这一句时，手中的笔不禁顿了顿，暗道。心经能不能消除一些苦她不敢确定，但确实可以让人静下心来。

“表妹好虔诚，时近正午还在抄经？”

萧南正欲继续写，耳边又想起那个让她纠结的男声。

无声的叹了口气。萧南知道她安静抄书的时间结束了，放下笔，小心的将抄好的经文放好，抬头看向来人，淡淡的说：“荣表兄好闲情，大中午的不说在家消暑，却跑到寺里闲逛？！”

李荣穿着一身湖蓝色胡服，头上戴着短脚幞头，手里摇着把折扇。优哉游哉的晃到萧南案前，笑嘻嘻的说：“有什么办法呢，长公主惦记表妹，托我来看看，长辈有命，我岂敢不从？！”

得，萧南对自家人也是有些无语了，昨天是大兄，今天是阿娘，怎么一个两个都找李荣帮忙？

难道她们萧家就没有其它可用的人了吗？

其实萧南还真是冤枉自家人了。长公主倒是也有信得过的护卫，只是大家都不如李荣的功夫好、办事利索。

且李荣在宗室中的名声极好，皇室任侠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基本上李家人不管谁家有什么麻烦，都会习惯性的请李荣帮忙。

而李荣也爽快，只要不是违法乱纪、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有求必应。

长公主呢，在李氏宗亲中隐隐有带头人的地位，她老人家也大方。不但对一些落魄宗亲很是照拂。就是对某些混得不错却偶有困难的人家也很关心。

比如李荣的娘子王氏，每当李荣外出游历的时候。长公主都不忘三不五时的派人去荣国公府看看王氏，送些时兴的果蔬或是小物件儿。东西不值什么，但却表明了长公主对晚辈的关照。

李荣回京后。王氏没少在他耳边说长公主的好话，是以李荣对她也非常尊敬。

再加上萧家的双胞胎对李荣甚是崇拜，两只小的曾经跟他学过拳脚、骑射功夫，李荣算是双胞胎的半个老师。

诸多因素相加，李、萧两家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所以，不管是萧博还是长公主，但凡是遇到与武力相关的问题，还是喜欢找李荣。

萧南不知道这些，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凉凉的说道：“真是有劳荣表兄了，劳烦表兄转告我阿娘阿耶，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请她们不必担心。”

李荣挑挑眉，目光掠过案几四周散落的纸张，“唔，表妹倒是真静下心来了，不管外头发生了怎样的风雨，你也自巍然不动呀！”

萧南拇指食指捏了捏鼻梁，有些好奇的问道：“哦，外头又有什么新鲜事儿了？”

她才不信李荣只是随便过来转转，依着这人的性格，若是没什么重要消息，他根本不会来得这么勤。

“今天早上，许敬宗上书，告自家嫡长孙忤逆！”

李荣扯过一个蒲团，盘膝坐在萧南对面，随意的说道。

“许、许孟伯？平安公主的驸马？”

萧南一怔，啧，还真是个大新闻咧。

这年头，儿孙若是不恭顺了，父母可能会在私底下说孩子们‘忤逆不孝’什么的，但还真没几个将人告上公堂的。

国人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都讲究‘家丑不可外扬’，且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是人呢。

因为古代重礼法、崇孝道，一个‘忤逆’不止会葬送儿孙的前程，还会让孩子有牢狱之灾咧。

而许敬宗还真敢做，要知道他的孙子可是驸马呀。

李荣扯了扯薄唇，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正是许驸马，啧啧，这个罪名可不小，就是圣人，也不好说什么。”

萧南想了想，忽问了句：“平安呢，她怎么说？”据她所知，平安早就厌弃了这个驸马，或许现在正是甩掉他的好时机呢。

李荣唇边的笑纹加深，道：“表妹这个问题问得好，平安公主这次表现得可圈可点呀。啧啧，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帮许大郎说了不少好话……”

ps：晚上就去三亚了，虽不是第一次参加年会，但还是好激动，嘻嘻，再次谢谢亲们，没有大家的支持，某萨也没机会前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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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杀意

“平安帮驸马说好话？”

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新鲜，萧南一时接受无能，习惯性的嘲讽道：“啧啧，这还是咱们素日熟悉的那位公主吗？她竟会帮许孟伯说好话？”

应该说，她竟会错过这么好的‘和离’机会？

在没有亲眼见到辩机之前，萧南一直不能理解，平安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和尚。

但昨日她与辩机谈了几句，虽心里别扭，可还是要诚实的说一句，这个和尚确实长得极好，气质清雅出尘，再加上他学识渊博、谈吐不俗、见多识广，颇有诱惑女人的本钱呢。

而许驸马，萧南也见过，长得不算难看，才学中游水平，与辩机相比，高下立判。

平安若是没遇到辩机，或许还能将就着和许孟伯继续过下去，可如今人家有了这么好的情郎，许孟伯也有自己宠爱的小妾，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能鹣鲽情深、相互扶持过日子的夫妻呢。

李荣听了萧南的话，也不禁露出讥讽的笑容。

平安算起来是他的族妹，可自打有了被安平觊觎的糟糕经历，他对圣人的几个女儿很没有好感，皎皎还好些，除了她，剩下的几个公主要么跋扈、要么放荡，嫁出去绝对能祸害婆家一家子呢。

他左右看了看，见一旁的小几上放着个红泥小炉，炉子上放着的小铜壶正冒着热气。

这种小炉子，他曾在萧驸马那儿见过，据说是萧家特有的炊具。专门用来烹茶。

萧南是萧家女，在她这里看到萧家的家族特产倒也正常。

李荣亲眼见过萧驸马如何烹茶，所以并不陌生的在托盘上寻了个干净的白瓷茶盏，从白瓷茶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在茶盏里。然后拿帕子垫着手，拎起小铜壶，将翻滚的热水倒入茶盏中。

随着哗啦啦的细微水声，一股茶叶特有的清香慢慢飘散开来。

李荣放下小铜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点头：“味儿确实不坏！”

萧南扶额，这人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她的目光不自觉的往外瞟了瞟，她就纳闷了。李荣这么个大活人大白天的进来，门外的护卫居然没看到？

难道他们瞎眼了？

还是——

李荣发觉萧南眼中闪过一抹疑惑，笑眯眯的说：“那些人虽是平安的护卫，可也是京中人士，领队的还是李家的宗亲。”

而他李荣呢，则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皇室任侠，亦是个好战分子，敢掌掴公主、痛扁郡马，深受先帝、当今两代帝王的宠信，即便知道这厮打了人。也只是故作无奈的笑骂两句，此事便揭过去了。

李荣在京里绝对能横着走的主儿。

相较于自己真正的主人，那些侍卫反倒觉得李荣更可怕、更不好惹。

所以，就算李荣大摇大摆的从他们眼前经过，他们也只当没看到。

反正公主的命令是看住萧氏，不要让她过得太舒服，又没说不许人来探望。

他们放李荣进去，也没有违背公主的吩咐，是也不是？！

萧南额角抽搐。这也行？

不过她还没忘了方才的话题。继续问道：“对了，许敬宗有没有说许孟伯到底如何‘忤逆’了？圣人又是怎么说的？”

李荣吸溜吸溜喝完一盏茶。这才放下茶盏，很是随意的说道：“罪名是逼奸父亲侍妾，被父亲撞破后。还仗着驸马之势顶撞尊长——”

“噗~”

李荣的话还没说完，萧南已经喷了。

她慌忙拿帕子擦了擦嘴边的水渍，不敢置信的说：“逼、逼奸？许敬宗竟真的这么说？”

这不是把许孟伯往死路上逼吗？

还有，儿子调戏父亲的女人，这是多大的丑闻呀，一般人家出了这样的事儿，哪怕把儿子打死，也不会露出半点儿风声。

许敬宗怎么还？

李荣飞快的跳到一旁，这才没有被萧南喷出来的茶水溅到。

他拍拍袖子，一副小生怕怕的模样，好半会儿，才在萧南怒视的目光中‘小心翼翼’的重新坐回蒲团上。

点点头，李荣道：“没错，就是逼奸！据许敬宗说，若是孙儿没有尚主，发生这样的事儿，许家只有遮着掩着。终归是家丑，他许敬宗也是要脸的人。然而许孟伯是驸马，当初圣人愿将女儿下嫁许家，一是对许家天大的恩宠，二也是相信许家的家教……”

这般肉麻兮兮的话，也就许敬宗这个马屁精能说得出来。

萧南抬手给自己添了一碗茶，继续听李荣讲故事。

“许敬宗涕泪纵横的在圣人面前请罪，直说自己没教好子孙，愧对圣人的信任。他还说，许家已经错了，如今不能错上加错，为了不令皇室受辱，为了不误公主终身，他请求——”

李荣颇有几分专业说书人的架势，硬是在关键情节住了口。

萧南气结，冲着李荣瞪眼。

李荣却垂下眼睑，静静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茶盏发呆。

萧南吐了口气，复又抬手拎起铜壶，直起身子，越过两人之间的案几，给李荣的空茶盏里添水。

望着茶盏里冒出来的袅袅热气，李荣终于给出答案：“他请求圣人恩准两人和离！”

“圣人恩准了？”

这话虽是疑问的句式，但语气却甚是笃定。

发生了这样的事儿，许家又如此坚持，哪怕圣人再喜欢许孟伯这个女婿，他也只能同意两人和离。

再说了，许孟伯远没有优秀到让圣人宁可冒着皇室被打脸的危险也要保下他的地步。

所以，两人和离是必须的，平安公主的好话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毕竟亲自将许孟伯告上公堂的是他的嫡亲祖父。做人证的则是他的亲爹，人家许家都这般‘大义灭亲’了，公主这个外姓人也只能认了。

李荣点点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接着，李荣又状似无意的跟萧南说了说京中的其它动向。

两人足足聊了半个时辰，直到快要用昼食了，李荣才起身，拍拍屁股走人了。

行至门外廊庑下的时候，这厮还用‘欣慰’的语气跟平安派来的亲卫打招呼：“唔，你们很不错。来日请你们吃酒！”

护卫们好想死，他们已经假装暂时失明、失聪了，这位怎么还——

屋里的萧南也无语。这厮真是嚣张到一定程度了，真不愧他‘狂放’任侠的名头。

被李荣、萧南谈论的许敬宗，此刻正在训诫儿子。

“那个贱婢如何了？”

许敬宗盘腿坐在主位上，斜倚着个隐囊，看他淡淡的表情，外人实难想象他要说的话是怎样的森寒刺骨。

许大郎跪坐在下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到父亲的问话，他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下，旋即低声说：“已经已经按照阿耶的意思处置了——”

许敬宗眉梢一挑。眼神有些犀利的逼向儿子，冷声问道：“怎么，你舍不得？”

许大郎连忙抬起头，看了看没有半分表情的父亲，用力摇了摇头，有些怯懦的说：“儿、儿不敢。”

“哼，不敢，”也就是真的舍不得咯。

许敬宗眉头微皱，伸手轻轻揉了揉眉心。他一世聪明。没想到生出来的长子竟这般废柴，真是跟他那个没用的阿娘一个德行。

许大郎在严父的训导下。显得有些怯懦，但人并不笨，他明白父亲向来不喜欢他。这会儿对他也很是失望吧。

想了想，许大郎小声辩解道：“儿、儿并不是舍不得那贱、贱婢，而是觉得孟伯可怜——”好好一个儿子，虽然纨绔了些，但也是自己精心养大的嫡长子呀，原该承袭家业的。

如今让阿耶这么一告，这孩子的前途是甭想了，还有可能获罪呢。

许敬宗不听这话还好，一听此言，顿时怒了，抄起手边的茶盏便朝儿子砸去：“蠢物！时至今日，你还敢为他说话？他可怜？我看他是罪有应得！”

许大郎见父亲真的生气了，心下不安，并不敢躲，任由茶盏在他的额上碎成渣渣儿，碎瓷和鲜血一起四处飞溅。

“他可怜，难道我许氏满门就不可怜？”

许敬宗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恨声道：“皇家之事是那么好搀和的吗？这个没脑子的蠢货，听了平安的几句撺掇，就敢伙同坊间闲人去偷盗萧氏的山庄，还、还胆大妄为的去劫掠武库！”

许敬宗乍闻消息后，真想砸开孙子的大头好好看看里面装的是脑子还是泔水！

人，蠢点儿没关系，但怎么能蠢成那样？

是，自家尚了平安公主，不管怎么站队，在外人眼中都是韦淑妃一系。

可这种被动站队和主动参与谋反是两回事儿呀，圣人虽是新君，但砍起人来一点儿都不手软。

想想柴家，不过是跟贺鲁写了两封信，平阳大长公主一辈子的心血就全都毁了。

他们许家不敢和柴家比，更担不起谋反的罪名呀。那件事一旦败露，整个家族都要跟着遭殃。

死一个还是死全家，许敬宗用脚趾头想也能做出正确选择。

“父亲息怒，一切、一切都听父亲的安排！”

许大郎忙站起来跑到许敬宗近前，伸手帮他顺气。

次日下午，萧南继续一个人待在堂屋里抄经，而李荣又在众侍卫假装失明的‘围观’下大摇大摆的晃了进来。

“……许家的那个侍妾‘自缢’了，许孟伯被流放岭南三年，不许赎买！”

听了许家的后续，萧南竟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何，在祥和、静谧的大慈恩寺里，她忽感觉到了一股迫人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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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图穷

“许家，够狠！”

沉默良久，萧南才幽幽的说道。

“不是狠，而是聪明！”

李荣拎起铜壶给自己添了杯水，很是随意的说道：“死一个人，还是死全家？相信只要许家老汉没有蠢到家，他定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萧南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问道：“你、你是说许孟伯和平安——”

李荣端起茶盏，他的手故意顿了顿，似是在提醒某人小声。

萧南收到暗示，收了口，她的心中已经如惊涛骇浪般起伏不定了——许孟伯竟然真的参与到平安公主的谋反中来。哦不，更确切的说，是参与到韦淑妃一系的争斗中来。

而山庄被盗，乃至武库失窃，这一切极有可能与许孟伯有关。

因为据她在乞索儿中安插的眼线汇报，山庄被盗前，有一个胡服男子找过他们打探消息。

其中，便曾经向乞索儿们打听过荣寿堂的动向，还收买一部分乞索儿监视崔家。

当时收到消息，萧南还不禁暗暗得意，这些人打探之前，定没有想到，她萧南早就想到了用乞索儿打探消息，且京中的乞索儿，十之七八都是她萧南育儿堂中出来的‘暗探’。

那些人想用这些乞索儿监视她萧南、及荣寿堂，他们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呵呵，你猜！

还不是她萧南想让他们‘知道’什么，就能让他们‘知道’？！

萧南得意之余，便给玉簪下了命令：将山庄的事全都告诉他们。然后让他们按照她的剧本往下演。

果然，那胡服男子得到了消息，第二天她的山庄便被盗了，而那些她早就准备好的武器也都顺利落到了那些人手中。

当时萧南还在猜测那胡服男子的身份。因为根据与他接触的乞索儿回禀，那男子的相貌，与萧南熟悉的几个人都不相同。

更不是她预想的那几个假想敌。

起初，萧南还以为那胡服男子是李敬。或是毕力术呢。

因为据萧南收到的消息，在这次后宫的争斗中，南平夫妻支持的武昭仪也搀和了一脚。

这次圣人之所以会急着赶回皇城，除了武库被盗一事外，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武昭仪有孕，且胎像略有不稳。

圣人对武昭仪还是很宠爱的，如今又有了孩子，他自是高兴不已。所以才会中断了祈福仪式，匆匆赶回宫城。

萧南最初听闻此事的时候。她以为这是武昭仪的计策。

大家都知道。圣人在大慈恩寺不安全。而武昭仪恰是除了皇后外，唯二不希望皇帝出事的人。

萧南猜测，武昭仪也定是察觉到韦淑妃一系的阴谋。所以才会借怀孕一事，将皇帝哄回宫。

甚至。为了担心自己在皇帝心目中不够分量，还特意命李敬派人去劫掠崔家火器，造成一种京中已有乱象的假象，借此‘逼’皇帝回宫。

但，李敬、亦或是他背后的武昭仪，或许会劫掠山庄的火器，但绝不会打武库的主意。

毕竟人家只是想使个计策，并不是真的要谋反。

萧南一直是顺着这个思路猜测，所以在乍闻武库被盗时，她才会那样的惊讶。

除了李敬，萧南也怀疑过毕力术。

这个家伙一直隐藏在崔家，虽没有再像过去一样四处串联寻找同伴，但他拿着从崔家得来的银钱，网罗了不少坊间闲人和市井游侠儿。

毕力术有什么计划，萧南并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这厮对自己、对崔家定是异常憎恨，一旦有机会，他定会出手。

而萧南和崔幼伯之所以没有彻底解决毕力术，并不是办事拖拉，而是想彻底解决贺鲁留在京城的密探。

现在毕力术虽然被同族所疑，但他终究是密探出身，对于同伴的行事、习惯都非常了解。只要让他觉得对某件事有把握，他定会想方设法的联系那些伙伴共同举事。

毕力术在崔氏小夫妻眼中便是鱼饵的存在，哪怕这个鱼饵有毒，他们还是想试一试。

毕力术想要做点儿什么，那就必须有两个条件：第一，手下有人；第二，手里有武器。

人，毕力术已经招揽了十来个，大规模作战不可能，但小范围暗杀、劫掠什么的却是木有问题。

毕力术现在唯一或缺的便是武器，而崔家火器的威力，他是亲眼见过的。

且自他回到京城，便四处打探，崔家、学院甚至是萧南的几处田庄，毕力术都没有放过。

最后，他更是壮着胆子去武库、军器监和将作监打探。

萧南也正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会将毕力术列为重大嫌疑人。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竟是平安夫妻的手笔。

等等，萧南忽的想起一事，有些犹豫的说道：“不是说他们夫妻不和吗？怎么在这样的大事上，许大郎会听平安的指派？”

李荣唇角上扬，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在荣华富贵面前，什么小分歧、小摩擦都变得不重要了……”

说着，李荣向前探了探身子，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据我探听来的消息说，许大郎确实对他父亲的爱妾有些、呃、有些倾慕，而他被孝道压着，且与公主不睦，前途什么的就需要仰仗家族，可他偏又惦记上不该觊觎的东西……所以，”

剩下的话李荣没说，但萧南已经听明白了，许孟伯想要心想事成，那就必须自己有权势。

恰在此时平安给他画了张极大的饼，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许孟伯也就暂时忘了他和平安的龌龊。夫妻重新拉起手，一起做‘大事’去了。

“……”

萧南有些无语了，为了自己的私欲，竟让整个家族陷入困境。这个许大郎也确实该死。

李荣见萧南一脸鄙夷的样子，也是微微一笑，轻啜两口茶，继续低声道：“对了。长公主托我转告你一声，明日圣人起驾赶往骊山。京中诸臣、权贵亦随之前往，京兆府、金吾卫等亦要跟随，京中宿卫可能不如平日，你、你一个人在寺里，诸事要小心！“

这件事李荣曾告诉过她，所以她并不惊讶，点点头，“我知道。也劳烦荣表兄转告我阿娘。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倒是她和阿耶，在骊山——”

萧南咬了咬下唇，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反倒是李荣聪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用力点点头表示自己定会转达。

其实李荣也预感到了。按照事态的发展，接下来的战场将会转移到骊山，到那时，京城反倒比骊山安全许多。

某些人可能不会等大部队到了骊山就动手。

毕竟相较于宿卫森严的别宫，从京城至骊山的山路，反倒更容易得手。

长公主和萧驸马跟随圣驾，真若遇到什么刺客、突袭，旁人或许有机会逃开，他们却极容易受到波及。

萧南给父母提前准备了携枪护卫，但、但事有万一，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计划能万无一失。

就拿萧南与长公主协商的那件大事来说吧，当时计划也算周密，且随后的事实证明，大部分的计划也都顺利进行着。

但还是有一些细节出现了意外。

这让萧南很是警觉，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往往是那种不起眼的小失误，会造成整个大计划的彻底溃败。

萧南不想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次她可是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赌上了，真若败了，可就不止她一个人身死了。

而且通过目前对手的表现来看，萧南可以肯定，对方也是拼上了一切。

这不，人家都把崔幼伯弄回京了，足以看出对方的‘决心’呀。

想到崔幼伯，萧南神情平静，只语气略带嘲讽的问道：“这两日荣表兄在京中可曾再看到崔肃纯？！”

李荣挑了挑眉，又给自己添了杯水，心说话：看来萧家表妹这是真生气了呀，竟然直呼自家郎君的姓名。

不过想想倒也能理解，崔幼伯偷偷溜回家，即便是担心无诏进京会被圣人责怪，他想瞒着所有人，可也不能连最亲近的妻子也瞒着呀。

而且据李荣观察，萧表妹平日是要强了些，但却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也不是个经不起大事的人，崔幼伯以前也似是很信任她，这次怎么就？

呷了一口茶，李荣点头道：“昨日在西市的胡商酒肆曾见过他一次，他、他——”

萧南表情依然平静，淡淡的问：“可是他身边有侍妾服侍？”

李荣放下茶盏，揉了揉鼻子，有些尴尬的说：“我也不知道那个女子是不是肃纯的侍妾，只是看她有些像表妹身边的武、武氏！”

“嗤~~”

萧南冷冷一笑，道：“荣表兄无需帮他遮掩，他既能做得出来，想来就不怕被人说道。左右有武姨娘相陪？呵呵，看来武氏没有说谎呀！”

萧南已经说不出她的心情如何了。

痛？还是已经麻木了？

萧南默默的摇头，此刻，她被一种巨大的悲哀感笼罩了——就在她以为她能收服夫君的心时，崔幼伯就这样狠狠的给了她一刀，努力了两辈子，她还是没能得到一份属于她的感情与幸福呀！

送走了李荣，萧南的心始终无法平静，抄写心经都不能平复她纷乱的思绪，无奈之下，她只得走出堂屋，准备去外面溜达溜达。

不想，她刚走到小院的大门前，雨水正要招呼粗婢开门，院内看守的十几个护卫竟围了上来。

“夫人，奉公主之命，还请您回小院去！”领头的那个板着一张脸，冷淡的说道。

怎的，这就要开始软禁她了？！

ps：旅行加卡文，岂是一个苦逼了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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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匕现

萧南微微皱眉，她知道平安不会任由自己过得悠闲，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采取行动。

“放肆，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囚禁我们夫人？！”

雨水被教养妈妈们调教了几年，深知‘主忧臣劳，主辱臣死’的道理，见几个侍卫敢这般对待自家夫人，她毫不犹豫的站出来斥责。

再说了，似萧南这样身份的人，不会自降身份的跟几个侍卫斗嘴，而是由专门负责冲锋陷阵的‘狗腿子’出面。

而此刻萧南身边只有这么几个人，‘狗腿子’这个角色，当然由她的贴身侍婢雨水童鞋充当了。

“没错，圣人只是‘许’我们夫人在寺庙里抄经，并没有说‘不许’出门夫人，你们这般行事，是在恶意曲解圣人的旨意，”

谷雨的反应也不慢，立刻闪出来接口训诫道：“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可知道你们这么肆意妄为的下场？！”

萧南不动声色，目光略略扫过挡在她面前的几个侍卫。

几人皆是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刻板模样。

但听了雨水、谷雨两个丫鬟的斥责后，领头的侍卫长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但很快又咬了咬腮帮子，冷声道：“某在重复一遍，公主有令，夫人抄经要静心，所以还请夫人回去。”

虽还是坚持不肯退让的样子，但话语已经比方才客气了许多，至少人家用了个‘请’字。

萧南弯了弯唇角。看来这些人也是被逼无奈才会如此行事。

“哦？公主有令？你的意思是，平安竟可以凌驾于圣人之上？她的话比圣旨还要管用？”

萧南淡淡的开口，一句话就说得侍卫长冷汗涔涔。

因为这个问题太不好回答了。

让他怎么说，难道要说‘公主自不敢与圣人相提并论’，可若是这么说了，自己就没有理由阻止齐国夫人出院子。

可若让他承认公主的话比圣旨还好使，他还真没这个胆子。再说了，这话也违背他的良心呀。

虽然他是公主府的铁甲护卫。那也是家世清白的子弟，骨子里亦是忠君爱国的好儿郎呢，让他为了主人而无视圣命，他还真有几分犹豫。

低着头，支吾了好一会儿，侍卫长才闷声闷气的说：“夫人不要歪曲某的意思，圣人命公主照看夫人，如今公主有令，也是为了夫人能更好的抄经……”

咬了咬牙。他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哀求，“还请夫人不要为难某等。”

心中的小人已经泪流满面：呜呜，咱们只是小人物。你们两位贵人掐架。只管自己招呼就好，何苦拿咱们出气？！

“呸，明明是你们对夫人不敬，意图轻侮夫人，如今却还说夫人‘为难’你们，你们还要脸不要？！”

雨水见萧南只是冷笑。心下明白，连忙轻啐一口，一手掐着腰跟侍卫们对骂。

“可不是，好一群厚颜无耻、胆大妄为的鼠狗辈，婢子是个女子都要被你们羞死了呢。”

谷雨也向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指那大门。喝道：“你们若是知趣，就速速退下，否则——”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想起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否则怎样？”

萧南眯了眯眼睛，唔，这个声音她认得，应该是武氏。

果然，门外的声音方落，便响起‘吱嘎’一声闷响，两扇院门缓缓打开，武氏等几人出现在院门口。

“妾身见过夫人。”

武氏仿佛刚看到萧南，动作夸张的福了个礼，然后不等萧南发话，她又故意挺着肚子站直了身子，左右微微侧脸，对两侧侍立的人道：“崔小管事，阿尔，你们还不赶紧给夫人请安！”

原来武氏身后不止跟着两个丫鬟，还有两个身着胡服的男子，一个是崔管家的儿子崔德芳，另一个则是崔幼伯留在荣寿堂的贴身护卫阿尔。

两人见到萧南，都不禁面露苦色，眼中更是充满挣扎与不安，许是太沉浸于自己的思想中，以至于两人都忘了行礼。

听到武氏的这声提醒，两人纷纷回过神儿来，尴尬的笑了笑，而后躬身行礼：“请夫人安！”

萧南皱眉，冷声道：“你们两个来做什么？”

她出门的时候，明明都给两人安排了差事，如今他们却突然跑来，难道、难道家里出了事？

想到这里，萧南脸色一变，疾声问道：“怎么，家里可有什么不妥？”

“嘻嘻~~”

武氏得意的掩嘴轻笑，成功将萧南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后，这才放下手，略带怜悯的说道：“啧啧，夫人有所不知，家里倒是没什么不妥，而是您——”

说着，她还煞有其事的上下打量了萧南一番，故作惋惜的叹息：“而是夫人您似是有些不妥呢。”

萧南没有说话，只不悦的给雨水递了个眼色。

雨水会意，再次扮演‘狗腿子’的角色，向前跨了一步，扬声骂道：“武氏，你大胆，夫人面前也敢放肆？！”

许是有了上次的教训，武氏对雨水颇为忌惮，见她脚步挪动，武氏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

旋即又想到，不对呀，这次咱带了帮手来，而且萧氏的那批打手已经被弄走了，没了那四个女人，只萧氏和区区几个丫鬟根本不足为惧，老娘怕个毛呀！

思及此，武氏底气足了起来，兼之想到上次被雨水追打、逼跪的场景，她不禁有些恼羞成怒，咬着牙冷笑道：“哼，萧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我面前摆夫人的架子？”

忽又记起了某件事，武氏的胸脯拔得老高。看向萧南的目光也带了几分轻蔑，“你还不知道吧，郎君回来了，且已经于昨日回了家——”

萧南看不过武氏这幅小人得志的模样，直接摆手打断道：“少说这些没用的，直接说重点吧！”

武氏一怔，郎君回府，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儿呀。怎么、怎么萧氏竟一点儿都不吃惊，之前萧氏不是死活不信自己的话嘛，如今自己把崔德芳和阿尔叫来，就是让他们来做证人的。

萧南不是笨蛋，只要看到他们，定会猜到家中有了变故。

她、她应该惊慌失措、或是气愤难平才对呀，怎么——

她哪里知道，萧南虽被关在了大慈恩寺，可有个能够自由出入的李荣做耳报神。京城发生的大小‘奇事’，萧南知道得一清二楚。

武氏被噎了一记，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撇了撇嘴。嘿嘿冷笑两声，“不愧是夫人呀，还真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势，不过，哼哼，不过很快你就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糟糕了。”

到了那时。看你还怎么嚣张？如何镇定？！

武氏咬着牙，心里暗爽的想着。

“说、重、点！”

萧南没好气的再次打断，若不是看到了崔德芳和阿尔两个，想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才没耐心在这里听武氏瞎显摆呢。

武氏又被噎了一记。脸色很是难看，深深吸了口气。才道：“重点就是郎君回来了，知道你惹了大祸，为了不连累崔家，郎君说，从今以后，夫人就安心在慈恩寺静养吧，家中之事皆有我负责。”

似是在赌气，武氏的语速很快，几乎是一口气将话说完。

说完了，武氏又后悔了，担心自己说得太快了，对方没能领悟自己话里的意思，她忙又补充道：“就是说，夫人不在家的日子里，荣寿堂的一切事物全都由我负责，包括家中的庶务和几个小主人的日常琐事！”

说到最后，武氏的脸上写满得意，尤其是在说道‘几个小主人’时，她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再配合上她刻意加重的语气，哪怕是个傻子也知道她话里的深意。

萧南可不是傻子，武氏相信她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果然，武氏的话刚刚说完，萧南的脸就沉了下来，一双幽深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武氏。

武氏得意的回视过去，虽然萧南的目光森寒得令人心惊，但武氏对她有着多年的恨意，在这股子恨意支撑下，武氏硬是跟萧南对视了好一会儿。

在场的人，尤其是崔德芳和阿尔两个，见情况不好，忙上来打圆场。

“夫、夫人，郎君、郎君这样安排也是、也是担心家中无人照看。您、您放心，家里有、有郎君在，定、定不会乱了规矩！”

崔德芳一边结结巴巴的劝慰着，一边暗自抹汗，心中第n次的抱怨：郎君呀郎君，您怎么就给某找了个这么‘好’的差事？！这不是得罪主母吗。

一头是主人，一头是主母，夹在两尊大神中间，崔德芳苦逼得无以复加，恨不得立时消失不见。

只可惜，他不可能消失不见，那就只能在两个主人中选择一个。

他姓崔，他家祖祖辈辈是崔家的家生奴，他与父亲深受郎君的器重（他阿耶还在鄯州做人质），是以哪怕明知道主母在家中的权势极大，崔德芳还是硬着头皮站在了崔幼伯一边。

不过，萧南多年主母坐下来，积威甚重，饶是崔德芳做出了选择，在萧南面前也不敢造次。

其实不止崔德芳，就是阿尔这个武人，此刻也一脸纠结，唉，若不是郎君有令，他真心不想来呀。

吞了吞口水，阿尔还是点头附和道：“是呀，夫、夫人，郎君这般安排也是为了家里好！”

“哼，让婢妾当家，肆意践踏家规，这也是为了家里好？”

萧南冷哼一声，嘲讽道：“还有，什么叫安心在寺里静养？崔肃纯这是要软禁本夫人吗？”

“哎哟，夫人，饭可以乱吃，这话却不能乱说呀，”

武氏见萧南终于如自己所愿的生气了，笑嘻嘻的凑上前。一脸‘我为你好’的模样说道：“郎君这么做可是为了整个崔家呀，谁让夫人惹出这么大的祸端来呢，总不能为了你一个人，让整个崔家都跟着陪葬吧。”

说到这里，武氏用力拍了记额头，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哎哟哟，瞧我，竟忘了将这件事告诉夫人。夫人。您还不知道吧，武库的火器是被贺鲁安插在京城的密探盗走的，如今那些火器已经顺利运出京城，并趁机突袭了还在途中的三万援军。

与此同时，贺鲁集结主力，再次洗劫了定州、西州，烧杀劫掠无数，给咱们大唐造成极大的损失……”

萧南眉头紧锁，脸色阴沉的可以挤出水来。

武氏见状却愈发开心。继续道：“究其原因，却是夫人之过。唉，谁让夫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私藏朝廷重器。夫君早就向圣人上书，要将崔家火器工坊献给朝廷，偏夫人为了一己之私，硬是隐匿了郎君的奏章，还私自制造了大批火器，这才让突厥人有机可乘……”

什么。崔幼伯早就想进献工坊，是她一直阻止？还藏匿了崔幼伯的上书？

这、这是什么鬼话！

萧南被气乐了，没好气的说道：“这么说来，崔肃纯也觉得一切皆是我之过？！”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呀，萧南终于深刻得体会到这句话的涵义了。

废话。武氏毫不客气的送给萧南一记白眼，然后又向前迈了两步。越过众侍卫的防线，凑到萧南耳边，低声道：“夫人与郎君夫妻多年，自是知道郎君最大的心愿，那就是承继父祖之志、光耀崔氏一门，如今他官途正好，岂能为了区区一个你而葬送了前程？”

萧南用力咬着腮帮子，呼呼喘着粗气，虽然提前知道了事实，但此刻，亲耳听到有人这么说，她还是觉得愤怒难平。

武氏感受到萧南压抑的怒意，只觉得快慰，她接着说：“是，你是长公主之女，又有一品国夫人的封号，郎君休不得你，可郎君也不能任由你连累了整个崔家，所以，夫人您还是留在大慈恩寺吧，虽然清苦了些，但好歹还能保有崔夫人的名号，您的儿女也不会受到影响，是也不是？”

是、是你个大头鬼！

萧南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怒气，她直接挥起一掌，用力朝武氏抽过去。

只是不想挥出去的手却被人牢牢的抓住，萧南怒极，叱道：“阿尔，你大胆！”

原来，武氏有了上次的教训，早就起了戒心，在往萧南面前凑之前，她便悄悄给阿尔使了眼色。

阿尔虽不想直接对上主母，但他的主人是崔幼伯，而崔幼伯反复交代要他保护武氏、以及武氏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夫人要对武氏施暴，无奈何，他只能硬着头皮出手了。

一双大手牢牢的擒住萧南的手腕，阿尔面露难色，低声道：“夫人，某只是奉命行事，求您见谅！”

“哈哈，萧氏，你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吧？！”

爽，真是太特么的爽了，武氏从阿尔身后探出头来，笑得双眼都眯成了一条缝，得意洋洋的喊道：“郎君回来了，崔家有了主事人，你还当你是崔家的主人不成？我告诉你，郎君早就厌弃了你，如今你又为崔家惹下如此大祸，碍于萧家，郎君休你不得，但自此以后，你也甭想再像过去一样了……”

“夫人~”

雨水和谷雨大急，她们想冲上去保护萧南，却被几个侍卫死死的抓住。

雨水反应快，扯着嗓子喊道：“红花、红萼、红桑……几位姐姐快来呀，夫人被人欺负了！”

是呀，红花几个呢？

雨水的话提醒了萧南，她的目光在小院里扫了又扫，似是在搜寻四个红的身影。

武氏一直关注着萧南的一举一动，见此情况，她愈发得意，“夫人就别费力气了，您那四位女侍卫已经被郎君的人带走了。啧啧，您还不知道吧，郎君手里有一支您都不知道的暗卫，他们个个身手极好，且只效忠郎君一人。早在今天清晨，郎君便命令暗卫将四个贱婢‘处置’了。”

雨水大惊，失声喊道：“什么。你、你们把红花姐姐她们——”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实在不敢想象红花等人已经遭遇了不测。

武氏直接从阿尔身后站出来，畅快的大笑出声，“没错，那几个贱婢已经去了她们该去的地方。而你们~~”

目光一一扫过萧南和几个丫鬟，一字一顿的说：“而你们也不必着急，待过了明日，哼哼。你们就能与她们团聚了！”

当她吐出‘团聚’二字时，语气森寒刺骨，只听得雨水、谷雨几个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咯吱咯吱，萧南死死咬着牙，另一只没被困住的手轻轻转动。

“啊~”

阿尔和武氏齐齐一声惨叫。

原来，阿尔擒住萧南的那只大手的手背上、武氏的肩头各插着一枚边缘锋利无比的铜钱，鲜血滴滴答答的往下流着。

被困的手终于自由了，萧南不再耽搁，两只手齐齐挥舞。漫天花雨般丢出十几枚铜钱。

“啊~”

“哎哟~”

“唔！”

十几个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被侍卫死死抓住的雨水、谷雨等小丫鬟顺势挣开了束缚，她们动作麻利的冲到萧南身前。又是踢又是踹又是双拳挥舞的将十几个受伤的人弄出小院。然后用力关上小院的门，最后顶上门闩。

“夫人，他们会不会强行攻进来？”

雨水、谷雨几个小丫鬟担心大门被人攻破，死死的抵在门板上，气喘吁吁的问道。

萧南揉了揉被阿尔抓红的手腕，冷笑道：“放心吧。有了方才那一遭，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至少在明日之前，他们不会再来招惹自己。

雨水紧张的吞了吞口水，仍有些担心的问：“夫人，那、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给外头送信？”

红花姐姐她们可能已经遭了毒手。她和雨水虽忠心，却没甚本事。万一外头那些坏人再行凶，她们根本就护不住夫人呀。

萧南抬眼看了看天色，见日头开始西斜，心中默默算了算时间，摇头道：“不必了。”

就算送了信，也没人来救她。

因为这个时间不管是阿娘阿耶他们也好，还是她安插在暗处的亲信也罢，都遵照既定的计划忙碌着。

再加上圣人明日出京，就是李荣他们也都忙着打包行李、准备随行，就算勉强送出消息，他们也无暇顾及自己。

还有，武氏敢直接把人领进大慈恩寺，表明事情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或许平安她们已经动手了。

真若如此，外头的人更加顾不上自己。

求人不如求己，萧南无声的在心底叹了口气，面儿却不动声色，傲气的对几个丫鬟说：“放心吧，你们家夫人旁的没有，飞钱却多得是。”

她故意抬高音量，用门外人都能听到的嗓门喊道：“若是再有不长眼的人敢进来挑衅，进来一个，本夫人杀一个。哼，这次念在他们是触犯，本夫人只是略作薄惩，下次本夫人就直接往咽喉处下手了！”

雨水等人惊喜万分，连声附和：“对呀对呀，婢子怎么忘了夫人最擅长飞钱，想当年吴王作乱时，侯氏率人欲为害夫人，结果全都被夫人‘处置’了。如今不过是几个胆大肆意的鼠狗辈，夫人也定能轻松应对！”

门外十几个受伤的侍卫闻听此言，纷纷愣住了，好端端的，怎么提起‘吴王作乱’来了，难道、难道这件事并不似公主说得那般简单。

能在公主府做亲卫，这些人也不是傻子，尤其是侍卫长，似是想起了什么，双眼瞪得溜圆，吞了吞口水，直勾勾的盯着门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猛地往后一倒，‘昏’了过去。

其它侍卫有样学样，也都双眼一闭，昏死过去。

见此情况，阿尔也顾不得手背上的伤了，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扫了眼‘昏倒’的侍卫，脑中思绪翻滚，最后迟疑的对武氏道：“武姨娘，郎君只是让夫人暂时在慈恩寺静养，并、并没有说要伤害夫人，咱们是不是——”

方才貌似做得有些过了呀，重新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经过，就算阿尔是个头脑简单的粗人，他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崔德芳是唯一没有受伤的人，他也凑上前来劝解道：“是呀是呀，夫人，毕竟还是夫人呢！”

“……”武氏捂着肩膀上的伤，愤恨的盯着门板，良计，才僵硬的点头，“咱们走！”

心里却暗暗发誓，萧氏，且让你再嚣张一日，待明日一过，我亲自了结你！

ps：嘿嘿，加上昨天滴，二合一哦，还请亲们继续支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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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刺

武氏愤然领着崔德芳等几人离去，那十几个倒地的侍卫们，没过多久便‘悠悠转醒’。

侍卫长留下两个伤势较轻的人看守小院，他则领着一干兄弟去找寺里的和尚包扎伤口，顺便打探消息。

“夫人，太好了，他们都走了！”

谷雨一直守在院门边，耳朵紧紧的贴在门板上，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渐远，异常兴奋的一路小跑进了堂屋，激动的向萧南回禀。

萧南却没有露出半分喜色，方才她们能顺利将一群人‘赶’出小院，并不是她萧南厉害，也不是几个小丫鬟身手了得，而是事发突然，那些侍卫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才让她们得了手。

再加上现在还不到最后时刻，自己还顶着齐国夫人的名头，那些侍卫心中有忌惮，并不敢下死手反抗，所以才会轻易的让几个女人将他们推搡出去。

一旦事情发展到关键一步，平安那边若再下死命令要萧南的命，她和几个侍婢就危险了。

其实，真若到了那日，根本不用人家动手，只要他们将小院围死，然后不给她们吃喝，用不了多久，萧南几人饿也能活活饿死。

“真的，他们都走了，外院无人看守？”

雨水捉住谷雨的袖子，激动的问道。

谷雨脸上的笑容一僵，“那什么，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只留下两人看守。”

说罢，谷雨又似想到了什么，小胸脯一挺，对萧南道：“夫人，那两人都受了伤，婢子们有信心能将他们困住，届时。您、您就趁机离开慈恩寺吧。”

“是呀是呀，夫人，这里太不安全了。您还是出去躲一躲吧。”

方才种种，雨水虽表现得异常镇定。但暗地里，她却很害怕。

一直以来，红花、红萼几个在雨水心目中都是绝顶高手的存在，如今却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这如何不让雨水心惊胆战？！

还有，郎君忽然‘变心’，为了自己、以及荣寿堂的富贵。竟狠心舍弃夫人，这让雨水很是惊惧。

别看着她整日在私底下抱怨郎君的各种不靠谱，但她心里明白，郎君对夫人、对几个小主人还是很不错的。

至少在荣寿堂。夫人之所以能有如此权威，全都是郎君的许可与纵容。

虽然夫人的出身高、靠山硬，但她终归是嫁做崔氏妇，而荣寿堂真正的主人却是崔幼伯。

前头咱也说了，这年头的妹纸虽然彪悍。但这种彪悍还是在社会框架之内的，并没有超出社会主流的道德标准。

除了公主府，极少有哪个家族是女人当家、男人退让的。

而萧南在荣寿堂能有如此地位，却有崔幼伯的一半功劳。

如今崔幼伯猛不丁的收回一切权利，将夫人隔离于荣寿堂之外。对夫人、对小主人，甚至对她们这些侍婢都是非常沉重的打击呀。

这不，红花几个就已经糟了毒手，接下来是不是轮到她们，或着干脆是夫人？！

这话太诛心了，饶是雨水和谷雨都猜到了，也不敢乱说，她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夫人暂时逃出这个牢笼，以免被人（例如武氏）折辱。

“离开慈恩寺？”

萧南唇角微翘，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冷声道：“离开又能去哪儿？”

外头已经天黑了，次日清晨满京城的权贵将跟着圣人一起去骊山，就算她逃出大慈恩寺，也无法找父母寻求庇佑。

且外头乱糟糟的，她出去就能安全？

还是让她去找崔幼伯？

萧南冷笑，此刻她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男人，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崔幼伯既然已经狠下心来‘牺牲’她，就算她去找对方理论，又能有什么结果？

萧南可不想面对令她更难堪、绝望的场景。

雨水一窒，是呀，夫人逃出去又能投靠哪个？

之前荣国公来见夫人的时候，她就在门外廊庑下伺候，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一些情况。

“可、可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呀！”

雨水犹豫再三，还是有些不甘的低声说：“夫人，武氏原就是个不安分的，如今又有了郎君撑腰，还不定怎么放肆呢。”

谷雨也连连点头，“雨水说的是，今日武氏就敢这般欺上门来，明日就敢更加肆无忌惮。另外——”

谷雨扭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偷听，这才压低嗓门：“另外还有平安公主，那些护卫，也都不是好相与的。夫人，倘或平安公主起了歹意，趁机报复，您、您若吃了她的暗亏，那可如何是好？”

她不敢说那个‘死’字，可在场几人都听明白了她的暗示。

“是呀，”雨水用力点头，“若是红花姐姐她们还在，自是不用担心，可、可她们……”

说着说着，雨水哽咽难言，两只眼眶噙满泪水。

“……”

提到红花等四人，萧南也沉默了，脸上的恨意瞬间变为无尽的伤感，似是对四个红的‘离开’无比哀痛的样子。

谷雨见状，心道雨水真不会说话，夫人已经够难过了，雨水不想着如何劝慰，竟还火上浇油。

偷偷拽了拽雨水的袖子，谷雨丢给她一个狠狠的眼神。

雨水猛地回过神儿来，发现自己果然说错了话，忙转移话题，“夫人，武氏卑劣，她的话不可信。再说了，红花等四位姐姐身手了得，岂会轻易被算计，她们、她们定是去了安全的地方，此刻正想方设法回来保护您呢。对了，夫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是呀，夫人，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吧？”

主仆几个被困在小院里，单是吃饭问题就不好解决。这一点不止萧南清楚，谷雨也想到了。

唯一庆幸的是小院后侧有一潭清水，倒是能暂时解决她们的吃水问题，可饭食呢？

她们几个丫鬟还好。夫人是怎样金尊玉贵的人儿，哪能受这个苦？

所以谷雨还是倾向于趁着外头的守卫不严，寻机离开寺庙。哪怕不是让夫人逃跑，好歹也要派人给外头送个信呀。

总不能让夫人留在慈恩寺里任由人‘处置’吧？！

“没错。咱们就这么等着。”

萧南长长吐了口气，微微一笑，道：“方才雨水那句‘坐以待毙’说得不对，应该是‘坐以待对手毙’，咱们且再等一日，看看她们还有什么花样。”

坐以待对手毙？

雨水和谷雨不解的对视一眼，相互交换了眼神。发现还是没能明白夫人的意思。

难道夫人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可问题是，谁是鹬、谁又是蚌？

雨水挠挠头，她怎么没看出四周有鹬蚌，反而是一群狼狈环伺呢。

再想追问两句。却看到萧南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再谈的模样。

雨水和谷雨只得悄悄退到一边，继续闷头思索萧南这句话的意思。

……

“公主，驸马，哦不。是许大郎明日就要被流放出京了。”

一个宫装侍女躬身站在一侧，低声回禀道。

平安正坐在状态后，让新来的侍婢给她梳头，闻听此言，眼皮都没抬。冷声道：“流放就流放，不过一个贱人，他现下如何，与我何干！”

宫女心头一凛，低下头不敢再言。心里却暗暗嘀咕，自家公主的心肠果然够狠，好歹是夫妻一场，且前些日子许家大郎还死心塌地的为公主做事，如今人家有了难，公主竟理都不肯理。

唉，许大郎好可怜呀。

平安说完这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姓许的贱人觊觎父亲的小妾，平安早就有所听闻，如今见他因此事落罪，恶心之余，只觉得活该。

唯一庆幸的是，这贱人帮她做成了一件事，看在那件事的面子上，她才出面帮许孟伯说了两句好话。

但也仅止于此了，想让她对他再好一些，却是不能。

如今，她还要忙更重要的事儿，哪里还顾得上许大郎呀。

想到明日要办的大事，平安扬声唤来贴身宫女，低声问道：“那件东西准备好了吗？”

那宫女跪坐在平安近侧，用极低的声音回答：“已经准备妥当了，公主，婢子做事，您只管放心！”

平安点点头，然后又问道：“对了，萧氏那边呢？”

宫女半垂着头，不带丝毫感*彩的说：“大慈恩寺也都准备妥当了，只等公主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动手！”

平安终于满意的笑了，妆台上那面磨得极光滑的铜镜上映照出她得意的笑容，“很好，你吩咐下去，让他们今夜好生休息，养精蓄锐，明日、明日——”

平安伸手抚上铜镜，轻轻揉搓着镜中自己额上的那道伤疤，目光渐渐变冷，心中暗道：明日就是你的死期，萧氏阿南！

……

京城长寿坊某处荒芜的庭院中，一个身着玄色胡服的男子正静静坐着廊庑下的台阶上，他手里拿着块鹿皮，正无比仔细、虔诚的擦拭着一柄锋利宝剑。

此时已是深夜，月华如练，四下寂静无声，唯有草丛中的虫儿发出声声鸣叫。

小院很是宁静，丝丝凉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花草清香与泥土气息，颇有几分田园夏夜的感觉。

男子手中的宝剑越擦越亮，在明亮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刺眼的寒光。

再配上男子冰冷的表情和森寒的眸光，原本宁谧的小院里竟升起一股骇人的杀气……

ps：某萨还在调整思路，更新有点儿晚，明天争取早更新，还请亲们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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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杀

第二天一大早，晨光乍现，整个城市还未彻底苏醒，城门楼上已经响起了浑厚的报晓鼓。

三千记鼓声响过，城门大开，坊门开启，宽敞的街道上开始有了车马人声，寂静一夜的京城渐渐热闹起来。

但这些热闹并不属于大慈恩寺，寺庙里依然安静，唯有不远处传来的钟声和诵经声，让这片寂静的庭院多了几分生气。

“夫人，小和尚给咱们送朝食来了！”

雨水顶着两个黑眼圈，忍着打呵欠的冲动，从外面提着个食盒进来。

表情有些古怪，说出的话虽是肯定句式，但话语里却带着几分疑惑，似是有什么不解。

“怎么，饭菜有什么不对劲？还是门外的侍卫为难你了？”

谷雨正给萧南梳头，瞧出雨水的异样，顺口问了句。

昨夜她也没怎么睡好，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和雨水唯恐有人半夜来伤害主人，想彻夜守在主人门外，结果萧南没同意，硬是命令她们去好好休息。

饶是如此，两人也是睁着一只眼睛睡觉，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们便爬起来，抱着根捣衣杵四处查看。

折腾了一夜，两个丫鬟和几个粗婢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反倒是萧南，一夜无梦的睡到天亮，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清晨起来，她也是一脸的风淡云轻。

雨水将食盒放在食案上，打开盒盖，小心的将饭菜一一摆放好，然后从袖袋中摸出一个荷包，解开荷包，从里面摸出一根特制的银针。

先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银针，然后她便捏着银针仔细的将所有的饭菜检验了一番。

雨水验得很仔细，足足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才验完，长长吐了口气。道：“饭菜并无什么不妥。门外的侍卫也没有为难。”

让她困惑的是第二件事，昨天发生了那样的冲突，夫人又用飞钱将侍卫们打伤了，伤势虽不重，但也是动手了呀，两边算不上仇敌，但也绝非朋友。

但方才她听到动静出去取食盒的时候。那些侍卫竟没有丝毫异常，不见半分怨怼或是不忿。甚至还像往常一样对她笑颜相对。

这、这也太奇怪了吧！

萧南已经梳妆完毕，她站起来，让谷雨给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褶，并拂去掉落在肩头的几根头发，待一切打理妥当，她才行至榻前，轻轻抬了抬袖子，盘膝坐下。

听了雨水的话，她不禁微微一笑，道：“他们是聪明人！”

雨水跪坐在食案前。手里拿着双银箸，帮着萧南布菜，闻听此言，歪着脑袋想了想，恍然道。“夫人说的是，他们确实聪明！”

昨日他们能乖乖被赶出去，且无一例外的‘晕倒’，足见都不是笨蛋。

谷雨的脑子转得也不慢，稍稍一想，也明白了萧南话里的意思。

她跪坐在食案的另一边，守着个红泥小炉子煮水，以便萧南饭后可以喝上热茶。

“夫人，既然他们是聪明人，那咱们要不要——”

雨水见萧南用完了饭食，接着收拾碗筷的当儿，低声询问道。

萧南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不必了，他们再聪明那也是平安的护卫。”单靠她们几个，且自己又是‘弃妇’的现状，根本就争取不过来。

“婢子明白，”雨水苦着一张脸，担心的说：“可、可若是今日武氏再来寻衅，她身边有阿尔那个混蛋，咱们却、却只有几个人，那些护卫不插手还好，若是、若是帮着武氏，夫人岂不是要被那个贱人折辱？”

即便不能把人争取过来，好歹也要劝着他们中立旁观呀。

“是呀，夫人，”谷雨捧着刚刚煮好的热茶，小心的放在萧南面前，低声附和，“他们既不笨，应该明白轻重。”

至少应该知道夫人身后还有娘家，哪怕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也不会跟着个贱妾一起为难夫人。

萧南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浮着的茶叶，呷了一小口，道：“放心吧，今日不会有事的。”

今日圣驾要离京，算着时间，对方应该要动手了，就算武氏想来找她萧南的麻烦，平安的人也不会帮忙。

因为相较于羞辱萧南，平安她们还有‘大事’要做呢。

而随后的事实证明，萧南还是小瞧了平安对她的恨意究竟有多深。

在平安看来，大事要做，复仇亦是不能放手。

这不，平安忙着搬迁的时候，还不忘交代属下：“告诉寺里，一切按计划行事。还有，在行事前，别让萧氏过得太舒服了！”

她可不是单单要萧南的命，她还有让对方受尽屈辱、折磨后再痛苦的死去。

宫女站在马车外的窗下，闻听此言，躬身应声：“是，婢子明白！”

平安抬眼看了看前头已经启程的大部队，那些大多是长公主和亲王的仪仗，看到那些熟悉的卤簿，她又似想到了什么，追问一句：“对了，萧氏的几个孩子找到了没有？他们到底是跟着长公主，还是被藏在了崔家？”

当初她让许孟伯着便装去市井打探消息，本就是要寻找崔家四胞胎和一干妇孺的下落，不想却发现萧南在山庄藏匿了大批的火器。

那一次虽没有完成最终目标，却也另有收获，且平安还适时的稍稍改动了下计划，狠狠坑了萧南一把。

眼瞅着萧南被困在了大慈恩寺，平安很是快慰。

虽然不能像计划中那样亲手杀死萧南，但能让她受些磋磨，平安也非常开心。

宫女低着头，小声回道：“启禀公主，婢子方才去长公主那儿打听过了，随行的人员中并无萧氏的几个孩子。想来，他们应该是被萧氏秘密的安置在了什么地方。只是婢子无能，尚未查到他们的藏身处具体在何处！”

平安脸色一变，冷声骂道：“你们确实无能，这都多少天了，竟还没有查到？”

宫女不敢说话。只一味低头认罪。若不是担心旁人看了起疑，她早就匍匐在地告饶了。

平安骂了好一会儿，见时辰不早了，想到还有事儿吩咐，这才话锋一转，吩咐道：“待会儿去催催武氏，我把她从崔家救出来。可不是让她去大慈恩寺作威作福的，她得给本公主办事。否则、否则。萧氏的今日便是她的明日。”

“是，婢子待会儿就去慈恩寺！”

宫女恭敬的连连称是。

平安见状，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记住，一定要尽快找到那几个小崽子，哼，我要让萧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尽折磨，却无力相救。”

平安虽然没有做过母亲，但却也明白，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最痛苦的事便是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受苦，甚至惨死在自己面前。

萧南有六个儿女，大的两个在骊山，且有人保护，她一时奈何不得。但小的几个就——

哼哼，萧氏，本宫早就说过了，本宫定会让你没有好下场，让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追悔莫及。

平安习惯性的摸了摸额上的伤疤，唇边露出残忍的笑容。

“好了，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吩咐完，平安挥退了宫女，然后用力跺了跺车厢底板，扬声喊道。

“是！”

前头的内侍答应一声，然后小跑着去队列最前方传话。

公主府的铁甲护卫纷纷翻身上马，车队慢慢动了起来。

马车车轮滚动，平安公主的车架也汇入到了集体迁往骊山的大部队的车流中。

圣驾离京，满城权贵相随，各种规制的马车数以千计，硬是将宽敞的朱雀大街堵了个严严实实，大部队从早就开始动身，一直到了黄昏，后面的车马才堪堪离开京城。

各种热闹也跟着大部队一起迁往了骊山，整个京城再次恢复到了安静中。

而大慈恩寺里更是静谧得有些吓人。

望着西坠的金乌，萧南沉默不语，良久才轻声叹了句：“唉，都走了。”

雨水紧跟在她身侧，见萧南情绪有些低落，忙笑着转移话题：“夫人，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屋用些暮食吧。这次是谷雨带着人下厨，虽还是素斋，但比那些和尚们做得好多了呢。您去尝尝？”

“哦？谷雨下厨？”

萧南收回目光，心绪也平缓了许多，笑着点头：“那丫头平日里最喜欢往厨房里钻，跟着玉莲学了几手，今儿可要好好尝尝。”

说着，她抬步往小院走去。

自从昨日发生了冲突，今日那些护卫似是学乖了，起初是几个丫鬟试探性的进进出出，随后是萧南要出门，他们都没有阻拦。

既然人家不拦着，萧南也乐得出去走走。

整日关在小院里，即便她骨子里是宅女属性，也有种坐牢的感觉，还是希望能出去透透气。

萧南没有走远，且身后不远处有几个护卫尾随，她也没心思闲逛。

到了饭点，萧南转身往回走，只走了几十步便看到了那栋小院。

忽然，萧南后颈一阵发寒，有种被什么危险动物盯住的错觉，她顿住脚步，猛地回过头，凌厉的双眸四处扫描着。

到底是什么人？

是刺客，还是偷窥的人？

“夫人，怎么了？”

雨水见萧南脸色不对，忙关切的问道。

萧南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低声道：“有人——”

话还没说完，小径一侧的大树上便闪过一道寒光——

“萧氏，纳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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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混乱（一）

好恶俗的开场白哦！

萧南望着一个伶俐的身影从林间飞跃而下，几个纵身便朝自己飞扑而来。遭遇刺客，萧南第一个反应不是畏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有些无厘头的吐槽。

这倒不是萧南神经粗、胆量大，而是她确信，在正日子没到来前，自己绝不会有事儿，就是平安也要护着她的安全。

据她观察，似平安这样自负、自傲的人，向来信奉一个原则：自己的敌人，只能由自己消灭。哪怕不能亲自动手，也要由自己安排的人干掉。

否则，敌人若是死在了旁人手里，哪怕死得透透的，那也不算是自己报仇，别说那种报复的快感了，可能还会觉得憋屈、抱憾。

在这样的心态引导下，平安在自己动手前，绝不会让人伤害萧南，甚至还会帮她挡掉其它敌人的刺杀。

果然，还不等雨水冲到萧南面前，远远跟在她们身后的四五个护卫已经杀了过来，奔跑途中，护卫们迅速的抽出腰间横刀，杀气腾腾的朝刺客砍来。

“夫、夫人，小心……呃”

雨水慌乱的挡在萧南身前，双臂张开，一副护着小小雏鸡、英勇对抗来袭老鹰的母鸡架势，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

呃、话说，这是个什么情况？

怎么平安的护卫和刺客死拼起来？

萧南轻轻拉了拉雨水的袖子，低声道：“走，咱们去另一边呆着。”

这里是战场呀，看戏什么的，还是到安全地方围观比较好。

雨水有些愣神，但还是乖乖的听从萧南的吩咐，保持着双臂大开的姿势，紧紧护在萧南身前，恭敬的让萧南先退。自己则小心翼翼的往后撤退。

主仆两个向后退了十几步，来到一处假山前，这里已经距离‘战场’有些距离，但又不是特别远，应该算是最佳的围观位置。

萧南站定，笑眯眯的看着那几个护卫与黑衣刺客交手，一边看她还一边悠闲的点评——

“雨水。瞧见了没有，刺客的功夫不错哦。”

“唔。看他那招式，似是市井游侠儿呢。”

“啧啧，这几个铁甲护卫的身手也不错……哎，小心，那刺客掷暗器了……咦？没事儿？啧啧，将作监督造的盔甲质量真心不错……”

“……”雨水大囧。

这会儿她已经反应过来，可听到萧南的话，她险些一个踉跄栽倒一边。

摸了把汗，雨水心里嘀咕：夫人哎，那刺客是来刺杀您的好不好。您就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这会儿竟然还有心思看热闹？！

萧南似是没看到雨水的囧脸，继续点评：“噫，刺客的功夫好，却耐不住人家人多呀。寡不敌众呀，且瞧着吧。不出十招，他定会被擒——”

仿佛在印证萧南的推测，她的话音方落，便听得‘呛啷’一声，刺客手中的宝剑被某个强悍的护卫砍飞，接着，数道寒光闪现，刺客的身上瞬间被刺了好几个洞，鲜血汩汩而出。

不过那些护卫下手都极有分寸，刺客虽挨了几刀，但都没有伤及要害。

嘭~

刺客重伤倒地，一双眼睛不甘的死死盯着不远处看热闹的萧南。

好戏看完了，萧南拍拍雨水的肩膀，示意她让开。

雨水犹豫了下，抬眼看了看那刺客，确定对方确实没有动手能力，这才乖乖的放下双臂，然后恭敬的闪到一侧。

萧南缓步踱到近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刺客，沉声问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呸~”

刺客颇有气性，见萧南这般，很有骨气的朝她吐了口吐沫，只可惜他是仰躺着，且身受重伤，那口混着血沫子的口水并没有如愿的吐到萧南身上，反倒喷了自己一脸。

“啊~”

刺客正郁闷着，不想胳膊上传来剧痛，他下意识的痛呼出声，接着循着痛处看去，惊愕的发现在他右侧的上臂上正插着一柄亮闪闪的铜钱。

那铜钱是经过特殊加工的，边缘处被磨得异常锋利，如今已经有三分之二没入了血肉中。

“你、你——”

刺客瞪大了眼睛，他虽没有看清方才发生了什么，但稍加推想便猜到了是何人的手笔。

更何况，行凶者那细嫩白皙的小手上还拿着几枚同样的凶器呢。

萧南没有说话，甩手又是一枚铜钱，这次铜钱狠狠刺入刺客的肩头。

“你个毒妇——”

刺客大怒，自己什么都没说呢，这女人就动手，她也太嚣张、太不讲道理了吧。

萧南微微挑眉，素手一扬，一道亮光闪过，铜钱准确不差的刺进了刺客的肩胛窝，甩完这一枚，她还故意竖起右手的食指、中指，而两指间尚有一枚寒光闪闪的铜钱。

刺客痛得冷汗直冒，他扭头看了眼右肩上排成一行的铜钱，已经明白了萧南的威胁，如果自己再不肯招供，下一枚铜钱就直接刺向他的颈脉了。

面对这样无声的威胁，刺客紧张的吞了吞口水，他再也不敢逞英雄了，结结巴巴的说：“我、我说，我叫吴大郎，是、是个四处游历的游侠儿……”

武大郎？

萧南险些喷了，但还是绷着脸继续逼供。

“进京后，听闻长寿坊有猛虎出没，我便想亲去一观……”

顺便杀上一杀，毕竟打虎英雄什么的，比游侠儿好听些。再说了，弄死个把老虎，也能去京兆府领些赏钱，多少可以缓解下吴大侠的窘困财政呀。

不想去了长寿坊，猛虎没找着，倒是偶遇一个可怜的小娘子。

更重要的是，小娘子还很善良、很大方，不但邀请吴大郎去家中吃酒，还将家中珍藏的一柄古剑赠与他，美其名曰‘宝剑赠英雄’。

吴大郎大有‘知己’之感，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他收了宝剑后，很是豪迈的询问小娘子可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事儿。

比如有没有什么仇敌呀，他可以帮忙报仇。

小娘子闻听此言，立时跪下来哭求，说自己原本是一处大户人家的侍妾，无奈主母恶毒，不但害死了她唯一的儿子。还将她赶出来，丢在这猛虎出没的荒宅自生自灭。

若不是娘家兄长还能接济一二。她早就饿死了。

吴大郎四处流浪、哦不，是四处游历，听说了不少恶毒主母整治婢妾的残忍法子，什么挖眼了、什么割鼻了、什么百般折磨了，顿时把这些听说来的桥段套在了眼前这个柔弱、善良、可怜的小娘子身上，血气上扬，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帮她除此恶妇。

选择性的遗忘了他刚刚还在暗叹这小娘子口中的‘荒宅’是‘豪宅’，更忘了他在这‘衣食不济’的小娘子家中享用了生平最奢华的一顿大餐。

听了吴大郎的保证，那小娘子惊喜万分。直接拿出一大包铜钱，激动的说：“这些吴义士且拿去，待事儿办成之后，妾身还有重谢。”

吴大郎险些被一大袋子的铜钱砸晕，一听还另有重谢。顿时高兴不已，当场表示，不出三五日，他定了结了那毒妇。

所谓拿人手短，再加上吴大郎原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从那小娘子口中知道了‘毒妇’因行迹败露被夫君打发到大慈恩寺来‘静养’，心中权衡了下，觉得不过是杀一弃妇，应该没什么危险，便选了个时间，溜进来搞刺杀了。

听了吴大郎的话，萧南无语半晌。

呵，长寿坊的小娘子，除了阿槿还有哪个？

真是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阿槿竟然还不忘报仇。唉，看来这次她再也不能心软了。

思及此，萧南右手微扬，指间的铜钱直接刺入那吴大郎的颈脉。

“夫人~”

雨水走到萧南近侧，担心的问道。

萧南摆摆手，用帕子擦了擦手，而后将帕子丢在地上，任由自吴大郎身上流出来的鲜血浸染。

“走吧，回去用饭！”

萧南转过身，似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抬脚缓步往小院走去。

“是。”

雨水答应一声，迈着小碎步紧跟其后。

留下四五个护卫面面相觑，他们看了看死不瞑目的吴大郎，又看了看如闲庭信步般缓行的主仆两个，只觉得嗓子眼儿发干、心肝儿发颤：这、这齐国夫人也太狠了吧，比他们家公主还要狠呐。

别看着他们家公主整日里罚这个、打那个，却从未亲自动手杀过人。

而萧南不但亲自杀了人，杀完人还能如此轻松，还能如此随意的说‘用饭’。

这、这心理也太强大了吧，换做他们都做不到。

要知道他们虽是专业护卫，可这些年来也没杀过人，唯一一个杀过人的是他们的侍卫长，杀完人后，足足两三天都吃不下饭呢。

回到小院，雨水忽然说了句，“夫人，婢子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萧南那句‘坐以待对手毙’的意思了，果然，有平安公主的护卫在，旁人还真不能伤害自家夫人呢。

要知道，她家夫人的仇敌也不少呢。几方若是能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她们或许真能来个渔翁得利咧。

不过，萧南主仆几个没等来第二波的刺客，却等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圣人抵达骊山的当夜便病了，且病势非常严重，如今皇后和大皇子各接管了一部分戍卫……”

ps：补昨天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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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混乱（二）

“夫人，这、这可怎么办？”

饶是雨水再天真，她也听出了这则消息背后隐藏的深意——圣人病重，京畿、骊山两处的兵权被皇后、大皇子分割，这是有大事的节奏呀。

皇后还好，一向与自家夫人交好，她得势，对自家夫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大皇子就……这位可是平安公主的亲弟弟呀，夫人与平安公主之间的关系真心算不上美妙，这不，慈恩寺里还有平安的护卫看守着她家夫人呢。

倘或，她是说万一啦，万一圣人有个什么不测，大皇子以‘国赖长君’为由登上大位，韦淑妃一系便跟着一步登天。

到那时，她家夫人还不得被平安公主踩到泥里去呀。

还有为了避嫌，崔大郎现在就敢跟夫人做切割，倘或真到了那一日，崔大郎对夫人只有更绝情呀。

一想到这些，雨水就坐不住了，脸色苍白，担心的问道。

萧南将纸团丢进红泥小炉中，眼看着它化作灰烬，才淡淡的说：“还能怎么办，继续等呗。”

她现在连大慈恩寺都出不去，更不用说离开京城、奔赴骊山了。

再说了，若是她所料不差，接下来京畿的戍卫该加强了，不管是大皇子得势，还是皇后占据了主动权，京畿、骊山两处都将会被他（或她）牢牢控制。

届时，京城都要戒严，萧南更不能随意走动了。

“等？夫人，您就不担心——”

雨水真是越来越看不透夫人了，如今都火烧眉毛了，夫人怎么一点儿都不担心。

雨水近身服侍萧南的时间并不长，但也知道夫人向来聪慧，自己这个小丫鬟都能想到的情况，夫人怎么可能想不到？

可、可夫人的表现又，唉！

看着雨水唉声叹气的样子。萧南反而笑了，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且问你，不等又能如何？别忘了，命我留在慈恩寺‘祈福’的，正是圣人呀。我若贸然离开寺庙，岂不是抗旨？”

虽然这年头的君权还没有达到顶点。但公然违反皇帝的命令也不是什么好事，更不值得鼓励呀。

“……”雨水被噎了一下。是呀，她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不过小丫鬟倒也机灵，稍一停顿便又想到了什么，忙低声道：“那夫人是不是也要多多留意下骊山的情况？”

萧南的笑纹加深，伸手戳了戳雨水的额头，笑骂道：“这还用你说？”

她的公主阿娘就在骊山，哪能错过什么重大的消息呀。

萧南却不知道，被她寄予厚望的长公主，如今正与人生气呢。

“你说什么？我不能进去？”

长公主有些不置信的盯着面前的小宦官，厉声斥责道。

“那、那什么。”

小宦官一脸苦逼，呜呜，他真心不想对上长乐长公主呀，这位可是连淑妃都敢抽的主儿，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太监。如今却要‘为难’长公主，这、这不是找死嘛。

可里面那位，小宦官更不敢得罪，只得硬着头皮道：“好叫长公主知道，圣人已经用了药，此刻已经睡下了，临睡前特意交代过，不许、不许任何人打扰。”

“哦？圣人真这么说？”

长公主的双眸眯了眯，掩在袖中的手用力握了握，带着一丝嘲讽的问道：“圣人跟前都有谁在服侍？皇后殿下可在？”

小宦官吞了吞口水，似是在犹豫着如何回答才能混过这一关。

“嗯~~”

长公主发出一声鼻音，声音并不大，但气势十足。

小宦官吓得双腿发软，额上冷汗涔涔，好一会儿才忍着心底的怯意，结结巴巴的说：“回、回长公主的话，三皇子偶、偶有不适，皇后殿下在照看三皇子。圣、圣人身边是、是王、王贵妃在服侍！”

“王贵妃？”不是韦淑妃？亦不是平安公主？

长公主紧皱的眉头忽的一松，很显然，她并没有想到里面的人竟是与韦淑妃一向不对付的绯儿。

这么说来，圣人生病的事与韦氏无关咯？

“是、是，正是王贵妃。”

小宦官感觉到长公主释放出来的威压似是少了许多，借着低头的当儿，悄悄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而后道：“长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无事了，你且去吧。”

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长公主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下来，转过身子，朝着皇后暂居的寝殿走去。

“奴婢恭送长公主！”

见这位姑奶奶终于肯放过自己了，小太监长长舒了口气，用比平时都要洪亮的声音喊道。

目送长公主一行人离开后，小宦官才拎着衣摆，一溜小跑的往圣人的寝殿跑去。

进了门，还不等行礼，帐幔后便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长公主回去了？”

小宦官跪下回话，“没有，长公主去了皇后那儿。想来是听说三皇子病了，所以顺便去看看。”

长公主可是皇室中最和善的人儿，平日里对晚辈很是照拂，如今听了亲侄子病了，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真心，都要亲去探望。

帐幔后的女子显是也了解长公主的为人，点头道：“嗯，她倒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这话说得……呃，怎么说呢，表面上听着是赞扬人的话，可不知为何，总让人有种嘲讽的错觉。

小宦官不敢多想，只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搭，默默的等着里头人的吩咐。

过了片刻，帐幔后的女子方道：“行了，你也退下吧。御医说了，圣人需要静养，你去门外守着，切莫让人惊扰了圣人。”

“是！”

小宦官答应一声，麻溜的起身，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方顿了顿脚步，有些犹疑的看了看那层层垂下的帐幔。

“嗯？还有什么事儿要回禀？”

很显然。帐幔后的女子一直关注着他的一言一行。

意识到这一点，小宦官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忙躬身回道：“没、没什么要回禀的了。奴婢这就出去守着，断不会让人扰了圣人养病。”

“嗯，去吧！”

女子的声音很轻，且从她简短的几句话中不难听出，她有一把好嗓子。这样的嗓子，哪怕是鼻音都恁般悦耳。

只可惜。再悦耳的声音听在小宦官耳中却似惊雷，只吓得他脸色惨白，几乎是踉跄着脚步退了出去。

“呵呵，贵妃好威仪、好本事啊！”

小宦官消失后，大殿一侧传出一记轻笑，紧接着一个宫装女子走了出来。

“哼，这算什么，”

帐幔后的女子得意的说道，“我早就说过，有我在。慢说是这行宫的太监管事，就是皇后、长公主也不要敬让三分呢。”

“是、是、是，我们正是知道了这些，才会求到贵妃跟前呀。”

说话间，宫装女子已经从阴暗处走到了烛台边。在明亮烛光的映照下，她的面孔异常清晰。

若是长公主在此定会惊呼一声，“平安，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错，一直躲在圣人寝殿里的女子正是平安公主。

而帐幔后的女子倒也不是韦淑妃，恰是皇帝的宠妃、新晋的贵妃绯儿。

只见她轻轻撩起帐幔，缓步走了出来，定定的看着平安，冷声道：“我答应你们的已经做到了，希望他日你们能兑现自己的承诺。”

平安微微一笑，道：“贵妃就放心吧，咱们可是一家人，阿娘答应您的事儿定会兑现。再说了，贵妃的能力，咱们最清楚不过，您手里也有……呵呵，就算是为了自己，我们也不会食言！”

王贵妃一扬下巴，很是骄傲的说道：“你们明白就好。行了，我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平安却敛住笑容，认真的提醒：“贵妃，今儿只是第一天，接下来还需要您继续帮忙呢。皇后、长公主还有几位亲王，他们都不会好糊弄的。”

头几天他们或许觉不出什么，但时间久了，一直不让他们见皇帝却是不可能。

再说了，长公主之所以没有硬闯进来，是一时没想到王贵妃会与韦氏结盟。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里，王贵妃与韦淑妃是情敌，且平时两人也不怎么对付。

要说她们会成为好姐妹、携手合作什么的，就是一心期望妻妾和睦的圣人都不信。

“哼，我又不是孩子，这还不知道，还用你来叮嘱？！”

王贵妃显然不喜欢被个晚辈说教，有些不耐烦的说道：“你们就放心吧，我既能拦住他们一次，就可以阻拦两次、三次。倒是你们，动作快着点儿，别我这儿没什么，你们那儿倒先露了馅儿！”

她可是赌上了全部身家呀，若是败了，荣华富贵就别想了，命都会保不住呢。

平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柔声道：“贵妃放心，阿弟和舅舅他们都准备好了。今夜就会行动，且用不了三日，此事便能成功！”

“那就好！”

……

当夜，韦氏果不负王贵妃期望的行动了，他们兵分几路，除了分头控制骊山、京畿等几处要害位置的戍卫外，还分出兵力去‘保护’众权贵。

另外，还有一支奇兵，在平安的建议下，直接朝积微学院骊山分院的风向袭来。

用平安的话说，“这里住着的都是贵族子弟，拿住了他们，还怕他们的父祖有异心？！”

ps：更新有点儿晚，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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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混乱（三）

“嘭、嘭、嘭嘭嘭~~”

清晨，报晓鼓尚未响起，城外忽响起一阵杂乱的爆破声。

若是放在以前，京城的百姓定会以为这是哪家在燃放爆竹，但自打两年前一个叫陈武的小子研制出了火器，大家便知道了一件事：咱们大唐又有了厉害的武器，此物名曰火器，杀敌的时候还带着响儿，且那响声与过年的爆竹声极为相似。

所以，每当不年不节的时候，若是再听到类似的响动，外地人可能会被吓到，然而咱们见多识广的京城人则会满脸自豪的告诉对方：这定是将作监试验新制成的火器，抑或是南衙十六卫的卫军们演练技法呢。

饶是京城的百姓们早已熟悉了火器的声响，但在这清晨突然听到这紧密的爆破声，还是有许多人被惊得变了脸色。

尤其是靠近城门的几个坊的居民，更是被这声响吓醒，连滚带爬的从榻上滚落下来，而后一家人在男主人的带领下，哆哆嗦嗦的躲到家中安全的角落里，然后命家中男仆悄悄搬来梯子，摸上墙头，小心的往外窥探。

当然啦，以他们家院墙的高度，自是看不到城墙外发生了什么。

但却能看到街面上的景致。

“……什么？你说朱雀大街上全都是身着甲胄的金吾卫？”

男主人听了男仆的回禀，惨白的脸色愈加难看，腿肚子一个劲儿的直转筋。

“是、是，除了金吾卫，还有、还有京兆府的差役，”

男仆也被吓得够呛，方才若不是有人扶着，他早就从梯子上跌落下来了，伸着颤巍巍的手摸了把汗。继续回禀道：“对了，还有坊内的武侯，也、也都身着甲胄、腰挎横刀的在巡逻。”

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要知道此刻报晓鼓还没有敲响，也就是还不到开启坊门的时间。外头的兵卫就先出动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京、京中又要有大事发生了！”

男主人哆嗦着双唇，两眼呆滞的说道。

为什么说‘又’呢？

作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年逾四十的男主人真可谓历经数次大风浪。

远的不说了，当年玄武之变时，他还是个刚懂事的小p孩儿，对某些事的记忆并不深刻。可十年前的那场变乱。他却是记忆犹新呀。

他们家是普通富户，并没有收到变乱的波及，但哪怕是作为旁观者，他也亲身感受了那场变乱带来的诸多影响：京城关闭七日。东西两市闭市七日，街上的乱兵横行了七日，城东几处贵族聚集的坊区乱了七日……而他们一家战战兢兢的躲在家中龟缩了七日。

若不是圣人英明，尽快平息了战乱，他们一家险些断粮呀。

还有一个月前。京城再次出现了提前宵禁的情况，男主人吓得以为又要出乱子了。

随后虽然朝廷说是‘误会’，但已经有了经验的男主人硬是命家下奴婢采买了足够一家人饱食半年的粮食。

当时家里人还暗自埋怨男主人‘小题大做’，现在一家上下却无比感激：呜呜，还是阿郎有先见之明呀。

虽然此刻大家还不知道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管是城外的爆破声，还是城内的戒严，都明明白白告诉大家一件事——京城又要乱了！

男仆用满是敬畏的目光看着自家主人，而后又似想到了什么的点头：“哦，还有，方才奴看到两个相熟的武侯，便悄悄问了一句，那武侯说、说是城外有西突厥的探子作乱，前些日子朝廷武库的火器不是被人盗了嘛，据说就是这些人做的。”

男仆伸手指了指还在不断发出‘嘭嘭’声的方向，道：“阿郎，您听听，就是那些生意，是他们与城门口的戍卫交上了火。韦京兆担心城中亦有他们的密探策应，这才加大了城内的戍卫。”

“做得好！”男主人一听这话，先是赞许的夸了男仆一句，随后问道：“那武侯还说什么了？”

男仆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他还说为了搜寻密探，待天亮后，京兆府的差役可能还会去各家各户的搜查。他还叮嘱，让阿郎小心呢。”

男主人点点头，然后分外认真的吩咐：“没错，确实要小心。对了，你这就传话下去，让家里的人都不要乱走，更不要外出，全都老老实实的给我待在中庭。”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次比上次还要严重呀，竟是连百姓聚居的坊区也要搜检？！

难道战火已经从贵族区蔓延到全城了？！

如此担心的不知这一家，原本静寂的黎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

亲仁坊，崔家。

“站住，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敢擅闯？”

崔管家带着十几个家丁，一字排开的立在荣寿堂的大门前，厉声质问着面前身着金吾卫甲胄的卫兵。

“哼，当然知道，博陵崔氏的名头满京城谁人不知？”

答话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只见他一身甲胄，右手握着腰间仪刀的刀柄，笑得极阴森：“只不过，某奉了韦将军之命搜查西突厥奸细，事关京城安危，还请府上郎君见谅。将军有令，决不能放过一处。所以，得罪了——”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故意抽出半截仪刀，露出寒光闪闪的刀锋，虽没有说什么威胁的话，但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他隐藏的威胁之意。

崔管事脸色微变，他倒不是被吓到了，而是觉得对方此举有些打脸。

自他当上荣寿堂的管家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赤果果的威胁呢。

说句难听的话，‘打狗还要看主人’，对方这般不给他面子，也就是没把荣寿堂、没把崔家放在眼中呀。

这、这怎么行？

事关家族的尊严和名誉，哪怕面对锋利的兵刃，他也不能退！

崔管事咬了咬牙，正欲吆喝一干家丁将这群人挡住，不想身后却传来一记男声：“崔管家，退下！”

崔管事一怔，他僵硬的回过头，“郎君？”

只见崔幼伯一身素白衣裳，匆匆走下台阶，他并没有理睬崔管事，而是冲着那男子拱了拱手，“原来是韦将军的属下，不知兄台尊姓高名？”

那男子弯了弯唇角，似是很满意崔幼伯的态度，呛啷一声将仪刀收回刀鞘，很是随意的回了个礼，道：“某林简，韦将军麾下录事参军事，见过崔郎君。”

崔幼伯微微一笑，道：“林录事参军事无需多礼。”

崔管事皱了皱眉，颇有些看不惯自家郎君如此自降身份的样子。

心说话，郎君唉，您可是堂堂刺史使君呀，就算再礼贤下士，也不该跟一介粗鄙武夫这般客气呀。就算单论官级，十六卫的录事参军事才堪堪八品，而自家郎君呢，却是堂堂三品，中间差了多少级呀。

就是右金吾卫将军韦某人，也不过与崔幼伯平级而已。

郎君怎这般、这般……崔管事实在想不出什么语言来形容，反正吧，他就是觉得现在的郎君陌生得让他心惊。

就在他暗自嘀咕的当儿，崔幼伯已经引着那男子上了台阶。

崔管事大惊，忙上前几步追上崔幼伯，低声提醒：“郎君，咱们可是堂堂崔氏呀，岂能任由人随意搜检？”

如果今天让这些兵奴搜了崔家，那么明日便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到崔家头上了，而他们崔氏也将沦为京城的笑柄呀。

崔幼伯却一摆手，低声喝道：“崔管事，禁言！林兄是奉了韦将军的命令来公干，我崔氏虽尊贵，却也不能不遵从国法。再说了，咱们家行事坦坦荡荡，又何惧旁人来搜检？”

“……”崔管事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他不置信的看着崔幼伯，暗道，郎君唉，话可不能这么说呀，这不是坦荡不坦荡的问题，而是家族荣誉和尊严的问题呀。

“郎君，这、这不妥吧。”

崔管事实在忍不住了，低声提醒道：“亲仁坊并不是只咱们崔氏一门，可这位林录事参军事谁家都没去，直奔咱们崔家……咱们若是让他们进了门，那、那不出半日，崔家将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呀——”

还不等崔管事说完，崔幼伯已经变了脸色，冷声道：“放肆。崔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老奴做主了？还有，我崔家的名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什么事就能损伤的？再说了，我这样做原就是为了证明崔家的清白，是为了崔家的名声好……”

说着，崔幼伯狠狠的瞪着崔管事，“方才念在你初犯，我不与你计较，你若再敢胡言，小心我家法处置！”

撂完狠话，崔幼伯又笑着看向林简，殷勤的招呼：“林兄请！”

崔管事被寻得一脸灰白，呆愣愣的看着自家尊贵的郎君与个低贱的武夫勾肩搭背的踏进荣寿堂的大门。

而那三四十个卫兵则一拥而入，如林间的野兽般嗷嗷叫着冲进崔家，一路从前庭杀到中庭，再由中庭冲入后院。

所经之处，皆是鸡飞狗跳、尖叫连连，崔管事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内院，整个人都傻了……

ps：嘿嘿，谢谢亲们的支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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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绝然

几十个金吾卫野兽一般冲入了崔家，他们手里举着锋利的仪刀，一路呼喝的杀进了后院。

内院的丫鬟仆妇们被惊得连忙躲避，要知道，依着崔家的尊贵和森严家规，似她们这样在内宅服侍的女仆，也是轻易不见外男的。

如今忽然闯进来这么一群粗鄙的兵奴，她们第一个反应就是躲避。

然而那些金吾卫原就是来搜人的，除了每一处的房舍他们要仔细翻检外，还要‘检查’所看到的每一个人。

是以，他们根本不给那些女仆们退让的时间，动作很是粗鲁的揪住躲避的每一个人，大声的询问她们的姓名、年龄以及在崔家的职务。

那些丫鬟仆妇在崔家亦是过着富贵悠闲的生活，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又何曾遇到如此的对待，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说话都说不利索。

看着如此情况，崔管家更觉打脸，这、这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金吾卫如此放肆，家中如此混乱，大约只有崔家落了什么大罪、被圣人抄家灭族才会是这般待遇吧？！

忍了又忍，崔管家还是没能忍住，快步走到崔幼伯身边，低声道：“郎君，老奴知道金吾卫是奉命行事，咱们崔家理应配合。可、可他们这不能如此、如此——”

想了想，崔管家一时想不出用什么合适的词儿来形容，他只是觉得屈辱。

没错，就是屈辱，堂堂崔家，隔壁还住着宰相，就是这个院子里也是住着一个三品封疆大吏和一个一品国夫人，金吾卫一个小小的录事参军事就敢如此放肆，真是太不把崔家放在眼里了。

如果任由对方继续下去，他们崔家是真的没脸在京城立足了呀！

“没什么，我刚才就说了。咱们崔家是君子坦荡荡，不怕他们搜检！”

崔幼伯摆摆手，还是方才的那个论调。

不过，许是察觉之前对崔管事太严厉了，这次倒是缓和了语气。甚至他还低声解释：“阿叔。我知道你是觉得受到了侮辱……唉，你是家中管事都觉得屈辱，我堂堂崔家郎君。又怎会没有感觉？”

顿了顿，崔幼伯抬眼觑了下崔管家的脸色，继续道：“但，最近京中气氛诡异，想必阿叔也早就感觉到了。还有，咱们崔家出了娘子那件事，正是需要低调的时候呀。你别忘了，金吾卫在搜查西突厥的奸细，而坊间早有传闻。说娘子与那些奸细有勾结……”

说着，崔幼伯故意放缓了语速，似是在留时间让对方慢慢理解自己这番话的意思。

好一会儿，确定崔管家彻底消化完这些话，他才接着说：“倘或咱们硬是拦着不让金吾卫搜检，岂不是让人更有说嘴的理由？”

说完这些。崔幼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崔管家的肩膀，落寞的低语：“罢了，就让他们搜上一搜吧，若是能借此洗脱了嫌疑。也是间接的帮了娘子。还是那句话，咱们崔家光明磊落，不怕他们来搜！”

最后几句话，崔幼伯故意提高了嗓门，似是有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

其实，崔幼伯也感觉到了，自从他表示要与萧南划清界限、转而让武氏管家那日起，荣寿堂的下人们便对他很有意见。

虽不敢明着表示，但私底下都在议论纷纷，看他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劲儿。

尤其是家里的几个管事娘子和葳蕤院的管事大丫鬟们，对他的态度都非常冷淡，甚至称得上不恭敬。

而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崔幼伯必须确保能牢牢控制住荣寿堂，否则，真若到了那一日，外头的人还没怎样呢，崔家内院先乱了，那他也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方才他那些话，便是为了安抚人心，当然他也没有天真的以为自己的三两句话便能打消这些人对他的意见。但至少，也要让他们保持表面的恭敬和团结。

唔，现在看来效果还可以，至少崔管家紧皱的眉头已经松开了，表情也没有方才那般凝重。

见状，崔幼伯暗自松了口气，快走几步，追上林简。

这时前头冲锋的金吾卫已经杀到了葳蕤院的院门前，只可惜，两扇院门紧紧的关闭着。

三四个冲在最前头的兵卫见此情况，也没有停顿，两步窜上了台阶，用刀柄卖力的砸着大门，嘴里还丝毫没有顾忌的大声呼喝着：“开门，吾乃金吾卫，奉命搜查奸细，速来开门！”

“咚咚咚~~”

刀柄死命的敲打着厚实的门板，但里面却没有丝毫动静。

说话间，大部队已经跟上，他们纷纷加入到‘砸门’的行列当中，十几个人又是用刀柄砸，又是下脚踹，将门板砸得山响。

院内仍是没有任何响动，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院内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就是前来搜检的林简也清楚，葳蕤院是荣寿堂的重点区域，女主人虽然不在，可她的管事娘子、心腹丫鬟统统都留在了院中。

另外，还有他此行的目标人物——萧南的四胞胎，应该也在葳蕤院里藏着。

“崔郎君，这是怎么回事？”

林简站在台阶下，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善的问道。

崔幼伯表情有些难看，说出来真是怕人笑话，自他表示与萧南做切割后，他这个堂堂男主人就再也没能踏入葳蕤院一步。

唉，一家之主做到他这个份儿上，也真够丢人的。

过去还好，知道这个情况的只是家中奴婢。

如今当着外人，崔幼伯只觉得下不来台，两颊烧得通红，恼的！

咬了咬呀，崔幼伯撩起衣摆，举步上了台阶，扬声道：“玉簪，开门！”

院内依然宁静，没有半点回应。

“嗤~~”

林简以及他带来的一干金吾卫忍不住嗤笑出声，让崔幼伯更觉难堪。

崔幼伯身子一僵，恼羞成怒的抡起拳头，用力砸了砸院门，大声喊着：“玉簪，听到了没有，是我，还不赶紧开门？”

这话已经带了几分恼意，清楚的表达了他的愤怒。

他相信，只要玉簪还有一点儿脑子，她就该乖乖给他开门。

不想，里面还是没有人应声，更没有人来开门。

崔幼伯彻底怒了，扭头对林简喊道：“不好，院内定是闯入了奸细。林兄，还请诸君帮忙！”

林简一怔，旋即明白了崔幼伯的意思，忙点头道：“崔郎君言之有理，院内的奴婢定是受了奸细胁迫，所以才不敢应门。来人呀，给我把门砸开！”

“是！”

三四十个金吾卫齐齐应声，然后抬梯子的抬梯子，寻大锤的寻大锤，一伙人围着葳蕤院忙活起来。

崔管家总觉得不对劲，他咬了咬牙，又凑到崔幼伯身边，低声道：“郎君，这、这不太好吧？”

让外头的人帮忙砸自家的院子，怎么听怎么不像话呢。

崔幼伯却板下脸来，厉声训道：“糊涂！几个小郎和小娘都在里面，若真混入了什么敌探或是奸细，伤了孩子们可如何是好？！”

崔管家却有些犹豫的说道：“应该不会吧。夫人出门前早就将她的铁甲护卫留在了葳蕤院，慢说几个敌探，就是几十上百的军卫，他们也不可能轻易闯进去呀。倒是这些人，老奴总觉得他们、他们不是来搜敌探。倒像是来、来——”

找碴的，亦或是来搜寻几个小主人的。

不知为何，崔管家总有这种错觉，但这句话干系太大，他实在不敢乱说。

“一百铁甲护卫都留在了葳蕤院？”

崔幼伯神色一僵，显是没想到这一层。

崔管家没有察觉崔幼伯的异常，点点头，回道：“是呀。夫人最不放心的就是几个小郎和小娘，她出门前反复叮嘱老奴和几个管事娘子，没有她的命令，或是玉簪的吩咐，不许、不许任何人擅闯葳蕤院！”

说起这些，崔管家还故意看了看那些四处忙活的金吾卫，最后更是把控诉的目光投在崔幼伯的身上。

老管家虽没有说什么，但眼中的神情却在无声的指责主人：您怎么宁肯信外人，也不肯信自己的娘子？如今还伙同外人来砸自家的院子？！

崔幼伯被崔管家蜇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根本不敢与他对视，狼狈躲开，遮掩似的说道：“那什么，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情况紧急，一切当从权处理。”

说着，崔幼伯猛然想起他才是一家之主，哪怕是萧南在这里，她也应该听自己的。

“还有，我是荣寿堂的主人，亦是孩子们的父亲，难道我还会害了他们不成？”

崔幼伯挺起胸脯，朗声道：“眼下院内无人应门，要么是混入了奸细，玉簪她们被人胁迫，要么便是玉簪这个贱婢背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总之，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不能让歹人害了我的孩儿们。”

崔幼伯用力挥了挥双手，颇有气势的吆喝道：“来人，把家中的男丁全都召集起来，拿上家伙，把葳蕤院的院门给我砸开，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在我崔家作乱！”

“……”崔管家犹豫半天，这才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而就在此刻，葳蕤院的院墙声忽然露出一排铁甲护卫，居中领头的赫然正是玉簪，只见她一脸绝然，居高临下的看着院外的人，良久，才冷冷的下令：“全体都有，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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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开唱

“住手！”

崔幼伯又惊又怒，冲到众人前方，右手手指颤巍巍的指向立在墙头上的玉簪，大声喝道：“玉簪，你这是要干什么？想要造反吗？”

质问的话语貌似很具威慑力，但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崔幼伯的这番话说得有些色厉内荏。

因为，他不止手在颤抖，就连脚也微微有些颤抖。

这也没办法呀，真心不是崔幼伯胆小，任谁面对一溜十几只黑洞洞的枪口，他也不可能真正的淡然以对。

尤其是见识过火枪威力的人，对这种瞬间要人性命的霸道武器都非常忌惮，哦不，应该是恐惧，从心底里生出来的恐惧。

玉簪面色不改，她仿佛没有看到崔幼伯，冷冷的扫视了在场的金吾卫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林简身上，冷声道：“夫人有令，谁也不许擅闯葳蕤院。违者，杀无赦！”

说罢，她还特意举了举手里的连珠铳，威胁意味儿十足。

林简也紧张的吞了吞口水，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意图退出火器的射程范围。

心里则忍不住暗骂：娘的，到底是哪个混蛋说的，已经把崔家上下都搜检了一番，并没有发现藏有火器。

当时韦将军还跟他保证，说此行绝无危险。

此刻他真想拉着韦将军的袍袖，让他来亲自看看这排成一溜的枪口，问问他：郎君，您不是说崔家没有火器吗，那这些都是毛呀？都是烧火棍不成？！

“嘭~”

林简这么一动，墙头上的人忽然开枪，一颗子弹在林简的脚前半尺处炸裂，碎石伴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飞溅。

“我说过了，不许擅动！”

玉簪的表情依然平静，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恁般冷漠。

“……”林简好想哭，他没想动呀，只是后退……呜呜。后退也不成呀。

崔幼伯也默然了。原本，他还想继续斥责玉簪，想以主人的身份命令她乖乖听话，哪怕不能打开院门任人搜检，好歹也要把一群手持火器的恐怖分子弄下墙去呀。

结果，一肚子的训诫，都被这一枪吓了回去。

在利器面前，主人什么的，也当不了护身符呀。

崔幼伯心里清楚，玉簪这个贱婢是萧南的死忠党。对萧南绝对忠诚。前两天他表示与萧南划清界线的时候。这个贱婢立刻对他冷言讥讽。煽动几个管事娘子与他为敌。

甚至，当着崔幼伯的面儿，玉簪领着一干人退回了葳蕤院，然后关上了大门。用行动表示：你丫可以控制荣寿堂，但绝对别想染指葳蕤院！

林简和崔幼伯都没有说话，下属们更不敢乱动，个个戒备的看着墙头上的人，双方僵持起来，现场也陷入了诡异的宁静中。

就在这时，外头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一个小厮，还不等跑到近前，就喊道：“郎君。外头来了一队武侯，问家中为何有响动！”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启开关的遥控器，现场所有呆滞的人都被唤醒了。

林简觉得自己被个丫鬟吓到了，很是丢脸，抬头喊道：“好个胆大妄为的贱婢！我且问你。你可知道我是谁？你可知道你这番是给家里主人惹祸？你可知道——”

林简觉得他的这几个排比句式很有气势，习惯性的向前跨了一步，正欲继续，不想又是‘嘭’的一声，子弹在他靴子尖儿两寸远的地方炸裂。

溅起的碎石甚至都清晰的砸到了他的身上。

林简吓得一个哆嗦，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子，但形状还是有些狼狈。

“哼，你是谁，你来做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玉簪冷冷一笑，鄙夷的骂道：“乱臣贼子，你以为你们的那些行径旁人不知道吗？趁着圣人不在京城，你们就肆意妄为，胆敢跑到咱们崔家作乱？哼哼，我倒想问问，你可知道你这番行径将会给你的家族带来怎样的滔天大祸？”

“你……”林简这次是真被吓到了，他们才刚刚行动呀，崔家一个小丫鬟却能一口道破，这、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萧南在家，这也没什么，完全可以是她教小丫鬟说的。

可问题是，萧南不在家呀，且院子里除了那几个崔家小住人，并没有什么有见识的人，玉簪一个内宅小丫鬟，她如何能识破他们的计划？！

难道、难道计划被泄露了？还是……

就在林简胡思乱想的当儿，玉簪还在说：“我劝诸位好好想一想，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却打死不能做。谋逆？哼，是好做的吗？能做的吗？想想当年的吴王之乱，想想前不久的柴家祸事？那几位不是亲王就是长公主，结果又如何？沾上了这样的事儿，就是身份再尊贵也没用。”

说着，玉簪扫了眼在场的金吾卫，嗤笑一声，道：“人家做官的是为了荣华富贵，你们呢？你们是有靠山还是出身好？我劝诸君一句话，升官的途经千万种，切莫选这种让家族跟着一起陪葬的愚蠢方式！”

玉簪见已经有人松动了，继续说：“圣人何等英明，尔等的鬼祟伎俩怎能瞒得过他老人家？我劝诸位趁着还没有彻底暴露，早早的收手，到时候还能留一条性命。倘或真一条路走到黑，到时候死的可就不是自己咯！”

“住口。你个贱婢，公然违抗主人，现在又说这些狂悖之语，我看你才是要连累家人、连累主人呢！”

崔幼伯终于回过神儿来，也彻底消化完玉簪的话，他扭头看了看四周人的表情，大家脸色各异，显是被玉簪的话惊到了。

为了防止她说出更惊悚的话，他不顾火器威胁，厉声喝道：“之前我念在你忠心的份儿上，方对你的一些不敬言行不与计较。可你也不能、不能如此放肆，若是因你之故给崔家、给夫人惹来塌天大祸，你就是死伤一百次也难赎罪！”

面对男主人的问责，玉簪只是撇了撇嘴，凉凉的说道：“郎君放心，婢子一心为了夫人。断不会给夫人惹祸。还有，院内只有婢子和这些护卫，并无什么奸细，还请郎君和诸位回去吧。”

顿了顿，她又道：“当然，若是各位执意要硬闯，那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管。得罪之处，还请诸位见谅！”

她这里说着，身侧一排护卫很是应景的抬了抬手里的枪管。

他们的这番动作做得很是随意，墙下站着的几十人却都异常紧张。两只眼睛死死的盯着枪口挪动的方向。唯恐哪位的枪一响。子弹在自己身上炸开。

喉结滚动数下，林简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很显然，玉簪等人如此决绝，想必院内定是藏着重要的人或者物件儿。没准儿正是公主要找的崔家四胞胎。

按照公主的计划，他应该带人闯进去，将四个孩子擒获后，一路押到大慈恩寺，与孩子们的母亲萧氏汇合后，再将他们一起杀死。

可问题是，人家手里有致命的武器，算算火器的数量，再看看他们区区三四十个血肉之躯。当真无法抵挡呀。

而且瞧人家这幅拼命的样子，别说他们闯门了，就是挪动一步，对方都会开火，到那时。别任务没完成，他们倒把命都交代在这里呀。

那就退回去？！

貌似也不成吧，公主虽不在京里，可她留了心腹之人，自己在这里的一举一动，用不了半日，公主就能知道呀。

倘或让公主知道自己畏死而不敢前，等待他的绝不是‘死’这么简单了。

此刻的林简并没有想到，他一心畏惧的平安公主，根本没有心思管京城的这些琐事。

因为她在着急。

今天一大早，长乐长公主便带着好几位长公主、亲王前来探望圣人。

小内侍再次将昨天说的话又讲了一遍，但今天，几位贵人却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长公主更是拎着一根马鞭，轻轻的在掌心敲打着，待小内侍说完，她便冷冷的说道：“哦？圣人不能见客？我们几个是客人吗？我们可是圣人最亲近的人，如今圣人身子不适，正是需要咱们的时候。再说了，我们又不是无知孩童，轻重还是知道的。你放心吧，我们就进去看一眼，确定圣人无碍后，便会立刻离开，绝不耽误圣人静养。”

站在她身侧的晋王、城阳等人也都纷纷点头，齐声道：“是呀是呀，我们就看大兄一眼，大兄若是怪罪，我们替你担着。”

说着，几人仿佛商量好了一般，一边说一边推搡着，努力往殿门冲去。

小内侍张着双臂，费力的拦阻：“几位长公主、王爷且慢行，圣人有令，在他养病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还请——”

“请”字还没有说完，长公主已经抡起了鞭子。

“啊~”

小内侍一声惨叫，身子剧烈的晃动了下，险些直接被抽飞。

不过，他虽然没有被抽飞，却被几位长公主用力推搡开来。

“来人，来人！”

小内侍捂着脸，见自己无法阻挡这些人，忙大声喊着。

结果，长公主又是一鞭子抽了过去，“大胆贱奴，圣人还在养病，你却在这里大呼小叫、惊扰圣人，真是罪该万死！”

其它几个长公主也毫不客气，直接用脚踹，几脚下去，硬是将小内侍直接踹到一边，任由他骨碌骨碌从台阶上滚下去。

但，长公主还是没能顺利冲进皇帝的寝殿，因为十几个羽林军冲到了她们面前，牢牢将殿门守住……

ps：越到最后，某萨越纠结，唉，希望能写出让大家满意的结局，还请亲们继续支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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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火光

“见过长乐长公主，豫章长公主，城阳长公主，晋王……”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他身着正五品羽林军朗将的甲胄，腰间系着仪刀，双手抱拳，冲着面前的一溜贵人行了个精简版的礼，“某羽林朗将李易，奉圣命在此戍卫，几位长公主、亲王并无圣人宣召，还请止步。”

一边说着，李易一边向前跨了一步，而他身侧的十几个羽林军也齐齐向前行进一步，他们虽没有亮家伙，但其意不言而喻。

长公主脸色不变，淡淡的问了句：“李易？可是七叔家的三郎？”

李氏宗亲不少，不过长公主身为宗室新的领军人物，对于自家人还是比较了解的。

更何况，她嘴里的‘七叔’并不是族叔，而是亲叔叔，也就是先帝的弟弟，被封为汉王的李元昌。

只是，因皇太后并不喜欢汉王，甚至数次表现出不愿让子女与之交好，所以长公主和她的弟妹们对这个亲叔叔也敬而远之。

故而，长公主对汉王一家只能算得上熟悉，并不是非常亲近。

她能单凭名字认出李易与李元昌的关系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所以，李易闻听此言，眉峰不禁动了动，而后才恭敬的点头：“是。”

长公主微微一笑，道：“那就是自家人了，呵呵，按照年纪，你该唤我一声阿姊的，又何须唤什么长公主？！”

李易愣了下，心说话，现在貌似不是认亲戚的时间吧。

不过，人家长公主笑脸相迎，他也不能冷眉以对，勾了勾唇角。顺着她的话，再次顿首行礼：“阿姊说的是。”

长公主满意的点点头，话锋一转。笑道：“对了，我们几个听闻圣人微恙。很是担心，所以想亲去探望，还请三郎帮忙通传一声。”

李易又是一愣，他正想把话题往这上面扯呢，没想到长公主先开口了，还是用如此直白的方式。

但他反应很快，几乎是瞬间便回过神儿来。有些为难的说道：“阿姊，我、我是羽林，主要是戍卫汤泉宫，这通传——”

长公主故作亲昵的用力拍了下李易的额头。就像个普通的姐姐训诫弟弟般，道：“你这孩子，都说是自家人了，阿姊跟前还打官腔？你就顺便进去这么一说，圣人还能把你怎样？”

说罢。长公主又缓和了语气，笑着说：“放心吧，倘或圣人真的责怪与你，咱们几个都会帮你说情的。嗯？”

最有一个字，故意拖长了语调。长公主很是期待的看着李易。

李易微微皱眉，因为他发现长公主的脸上虽挂满笑容，但眼底却冰寒一片，显然，如果自己不按照对方的话去做，这位皇室第一人极有可能会当场翻脸。

咬了咬牙，李易道：“阿姊既都这么说了，我、我这就进去问问。”

长公主的笑纹加深。

李易很快又加了个但是，“不过，这两日圣人身体不适，精神也不是很好，倘或、弟是说倘或圣人不愿见客，弟、弟也——”

长公主明白他的意思，直接抬手阻止道：“放心吧，你只管负责传话，至于圣人见不见咱们，就与你无关了。”

“那就好，几位阿姊、阿兄且稍等片刻，弟这就去！”

李易一听这话，立刻点头答应，转身便进了大殿。

长公主面沉似水，手里还不住的把玩着那根马鞭，状似无意的打量汤泉宫的戍卫情况。

“阿姊，这次咱们能见到大兄吗？”

晋王担忧的看着关闭的殿门，凑到长公主身后低声问道。

“不急，总能见到的。”

长公主这话说得很是沉稳，但话语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她对今日之行并不抱多大的期望。

果然，半柱香后，李易黑着一张脸走了出来，头上还顶着一脑袋的茶水。

“阿姊~~”

李易出了大殿，才伸手摸了把脸上的茶叶沫子，略带羞愧的说道：“圣人、圣人说他正疲乏着，谁、谁也不想见。”

长公主见他实在可怜，掏出自己的帕子，亲自给他拭去脸上的茶水，低声道：“辛苦你了。”

李易忙摇头，“没能帮上几位阿姊、阿兄，我真是没用。”

晋王一向心软，看到李易这般狼狈，忙安抚道：“不怪你。这、这本就不是你的职责，是我们让你为难了。那什么，三郎，待你哪日休沐了，我请你吃酒！”

李易闻听此言，眼中闪过一抹热切，连连点头：“好呀好呀，他日我定去阿兄别业讨杯水酒吃！”

“行了，三郎今儿还当差呢，咱们就别打扰他了。”

长公主见两人寒暄得差不多了，淡淡的转过身，对几个弟妹说道：“既然圣人累了，咱们也不能让他太过辛劳。走吧，先回去，待圣人身子好些了，再来看他不迟！”

“好，一切都听阿姊的！”

几位长公主和亲王齐齐点头，然后跟着长乐长公主一起离开了汤泉宫。

李易则带着一干兄弟，恭敬的将几个贵人送出去。

待贵人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李易才缓缓直起身子，唇角的笑容也慢慢淡去。

“啧啧，不愧是李三郎，果然厉害！”

他的身后响起清脆的巴掌声，一个宫装女子从大殿内慢慢走了出来。

李易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公主谬赞了，某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

那宫装女子撇了撇嘴，不以为然的说道：“行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就别演了。”

语气中竟带着几分不耐烦，倒不是她与李易的关系不好，实在是这两天她看够了这些人的表演。

在她看来，人前演演戏什么的，那很正常。

可到了背后还要继续装腔作势就有些过了。

装什么装？难道你们演出一副忠贞不二的模样就能掩饰自己正在做的事儿吗？

哼，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听出女子话语里的不耐，李易倒也没有生气。只双唇抿得更紧了，淡淡的说：“公主还有什么吩咐吗？若是没有，臣该回去了！”

这是要赶人的节奏呀。

女子也不是笨蛋。自是听出了对方的意思，她冷哼一声。道：“还能有什么吩咐？你只管把这行宫守住了就成。依我对她的了解，今日之事，她定不会就此放弃。最迟明日，最快下午，她定会有所行动。所以呀，你继续在这里看守吧！”

女子在话里并没有点明‘她’是谁，但李易很清楚。对方指的是刚刚铩羽而归的长乐长公主。

“我与她来往不多，不过也听说了不少她的故事，”

李易点点头，“她确实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这样吧。下午我再抽调两百羽林军。”以免对方也带兵来硬闯。

女子见李易这般上道，满意的笑了笑，道：“三郎这般能干，阿娘、阿弟他们也就放心了！”

李易没有说话，冲着女子拱拱手。然后带着十几个心腹退回大殿外的廊庑下，继续戍卫。

望着他们的背影，女子不屑的冷哼一记，心说话：还装，这些人真是太虚伪了！

“公主。不好了！”

女子正准备出门，不想却迎头遇上自己的贴身宫女。令她更不爽的是，这宫女张嘴就说出如此不祥的话语。

“啪~”

女子向来不是个肯委屈自己的人，心里不爽那就要发泄出来，她抬手便给了那宫女一记耳光，冷声训道：“混说什么？本宫好得很呢！”

宫女脸上挨了一记，才惊觉自己慌乱之下说错了话，慌忙跪下请罪：“婢子知罪，还请公主恕罪！”

女子不耐烦的摆摆手，“行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赶紧说吧！”

宫女不敢耽搁，可她还是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犹豫的左右看了看。

女子这才发现，她们正在汤泉宫外的空地上说话，这里虽是皇帝避暑的行宫，却不是禁苑，再往前便是随行官员临时办公的衙署，时常会有官员或是内侍宫女之类的人经过。

“还不起来，跪在那里生怕旁人看不到？”

女子没好气的斥责一声，然后抬腿便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低声道：“说罢，到底何事？”

宫女麻利的爬起来，快速挪着小碎步跟着她身边，压低声音回话：“公主，派去积微学院的人被打退了，伤亡极重，皆是因火器之威！”

女子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来，“什么，火器？你是说积微学院骊山分院内竟藏有火器？”

宫女忙跟着停住脚步，低头道：“是的，且据受伤逃回来的人说，数量还不少。”

肯定不少呀，能把前去抓捕的上百护卫都打残了，一两支火器哪儿够呀。

“还有~”

宫女犹豫再三，还是壮着胆子继续回禀：“还有，林简刚刚传来消息，说、说萧氏在家里也藏了火器，林简带着人去搜检荣寿堂的时候，被人打了出来。”

女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咬着牙道：“又是火器？萧氏到底藏了多少火器？下次不会有人再来回禀，说她在大慈恩寺也藏了火器吧？”

真若是这样，那她平安就佩服死萧南了。

宫女聪明的没有应声，不过她见公主这般生气，想了想，将那句可能让主人开心的话说了出来：“不过林简说了个好消息，他说，他已经有七八分把握确定四胞胎就藏在荣寿堂。”

女子，也就是平安，闻听此言，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她沉吟片刻，附到那宫女的耳边低声吩咐着。

……

傍晚，萧南用过暮食，习惯性在寺里闲逛，忽然，当她行至一处高地时，放目远眺，却发现京城东部有冲天的火光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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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终于来了

“夫人，京城东侧有处民宅着火了！”

雨水匆忙从一侧的树上跃下来，疾声回禀道。

“我看到了，”

萧南脸色不太好看，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呆愣愣的说道：“只是不知道是何处……”应该不是崔家吧？！

可看火光的方向恰在京城内城附近，而崔家所在的亲仁坊就在那个方向！

雨水也意识到这一点了，她吞了吞口水，建议道：“夫人，这里的地势还是太低了，站在树上也很难辨清方位。不如咱们换个地方再去瞧瞧？”

“没错，再寻个更高的位置！”

经此提醒，萧南猛地回过神儿来，扭头看了看静谧的禅院，目光在宽畅的园林中搜寻，最后，落在了那栋高高耸立的大雁塔上。

“走，去大雁塔，那里地势最高，站在顶层，应该能看清方位！”

萧南片刻都没有耽搁，拎起裙摆，招呼一声，直接朝大雁塔的方向跑去。

雨水也没有迟疑，紧跟萧南身后，主仆两个并两个小丫鬟一起杀向大雁塔。

大雁塔是玄奘法师特意用来存放佛经的，并不对外开放。且自法师正式搬来大慈恩寺后，他就一直呆在大雁塔翻译、整理佛经。

而圣人为了表示对法师、以及他带回来的佛经的重视，特意将大雁塔划出来，不许外人随意靠近。

幸好萧南的身份够硬，雨水又跟守门的僧人说了许多好话，且此时正是傍晚，玄奘法师等人去用斋饭，僧人见萧南等人确实着急，这才放她们上去。

临放行前，僧人还是反复叮嘱。只给她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去顶层确认完就下来，并且决不许碰佛塔里的任何物件。尤其是那些珍贵的佛经。

萧南等人自是连连答应。

然后，几人一路小跑着奔上佛塔。

也就是这年头的女子彪悍。并且贵妇们都喜欢运动，再加上营养充足，身体素质都很不错。

萧南她们几乎是一口气的跑到了大雁塔的顶层。

“……夫人，您、您没事吧？”

雨水气喘吁吁的扶着萧南，顾不得自己擦汗，先询问萧南的状况。

萧南嗓子发干，她平时注意运动。可也不是专业的运动员呀，所以方才这么一折腾，她还是累得满头大汗、嗓子眼儿发干。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萧南心里着急。根本无暇多说什么，一把推开雨水，直接扑到窗边，居高临下，放目远望。终于，她找到了火光的方向。

“果、果然是亲仁坊的方向~~”

萧南眼前一黑，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夫人，夫人！”

雨水慌忙扶住萧南。与一个小丫鬟一起将瘫软的主人架了起来，扶到内室寻了个蒲团坐下。

萧南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似抽空了一般，她虚弱的依靠着雨水，最后滑落在蒲团上，失神的喃呢：“是荣寿堂，定是荣寿堂起火了，定是家里出事了，肯定是~”

“夫人，您、您先别急，”

雨水见萧南脸色惨白，双目呆滞，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赶忙劝道。

说实话，自从雨水来葳蕤院服侍萧南，少说也有七八年的时间了，这还是她头一次看到萧南如此失态的模样。

就是当年崔幼伯娶了杨婥、因武氏之事京中流言满天飞的时候，萧南也没有这般。

很显然，远处的火光，或者说是荣寿堂被火焚这件事，对萧南的打击非常大，比之前的任何打击都要大！

“夫人，就算是亲仁坊也未必是咱们家呀。”

雨水极力劝着：“亲仁坊的权贵这么多，远不止咱们崔氏一家。要不，咱们先回去，婢子想办法去打探下消息？”

萧南早已认定着火的是她的荣寿堂，此时雨水再说什么，她根本就听不进去。

费力的摇摇头，萧南嘶哑着嗓子道：“不，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再看看……家里、家里还有那么多人呢！”

雨水见萧南态度坚决，可她的状态又实在算不上好，便扭头对两个小丫鬟道：“白芷，你下去给夫人准备些茶水，白桑，你赶回小院，让谷雨想办法找人打听下消息。京中突发大火，金吾卫、京兆府定不会坐视不管！”

两个小丫鬟没有动，齐齐将目光投在了萧南身上，似是在等主人的吩咐。

萧南的精神好了一些，不过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小丫鬟这才起身，快速的下了佛塔。

“夫人，您放心，家里有玉簪姐姐，就算真的失了火，她也定会有妥善的安排，不会有事的。”

雨水是玉簪一手调教出来的，在她的心目中，玉簪这个姐姐兼师傅，几乎就是万能的，世上就没有什么事儿能难得住她。

否则，夫人也不会将偌大一个荣寿堂托付给玉簪呀。

“也、也只能这么想了。”

萧南无神的盯着房间的一个角落，喃喃的说：“希望家里的人都能平安——”

‘安’字还没有说完，雨水的忽地‘咦’了一声，双眼瞪得溜圆，不敢置信的盯着另一个方向。

萧南感觉不对劲，忙问道：“怎么了？”

雨水没有说话，只颤抖着右手食指指向佛塔的西侧。

萧南的心咯噔一下，她挣扎着从蒲团上站起来，跌跌撞撞的朝西侧的窗子奔去。

萧南以为她用了最快的速度，但落在雨水眼里，她脚步踉跄，几乎是半走半爬的扑到了窗边。

“夫人，小心！”

雨水飞快的追上，双手再次扶住萧南歪斜的身子。

“那、那是骊山方向？”

萧南的声音已经颤抖了，她不敢置信的伸手指着远处，那里显然已经出了京城的地界，但在夜幕下，仍能看到一个耀眼的小光点儿。

是火光！

骊山也起火了？！

按理说。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轻易联想到骊山的，毕竟京城距离骊山并不近，大雁塔虽高。可也没有高到足以俯瞰全局的地步。

但，想想此时的局势。再看看另一侧亲仁坊的火光，萧南几乎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如此推断。

萧南的心跳都要暂停了，她一只手死死的抓住雨水的胳膊，力道很大，雨水痛得险些叫出来。

强忍着胳膊上的痛楚，雨水点点头，僵硬的回道：“好、好像是的。”

这次。萧南是真的呆住了，双眼发直，嘴巴大张，良久都吐不出一个字。

骊山不但有行宫。还有她的积微学院分院呀。她的父母兄弟，她的灵犀长生，她的学生，还有许多亲朋好友都在骊山，不管真正起火是哪个地方。都极有可能与她有关系。

意识到这些，萧南的眼前一片眩晕，手脚冰凉，脑海里充斥着各种不好的画面。

“……”张了张嘴，萧南吐不出一个字。但是她的眼中已经噙满了泪水。

看到萧南如此模样，雨水心里发慌，但她不愧是玉簪重点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在如此情况下，她还能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干巴巴的劝着主人：“夫人，距离太远了，根本不能确定是骊山。再、再说了，就算是骊山，也不能确定那个亮点儿是火光呀。没准、没准儿是灯火呢。”

这话说得，雨水自己都没有底气，因为离着这么远还能看到火光，足见着火的地方火势极大，慢说是灯火了，就是一两堆篝火也形不成那样的阵势呀。

“灯火？”

萧南惨然一笑：“雨水，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安慰我了。我、我在家里、学院都藏了大量的火器……那些歹人发现用正常的手段冲不进去，就定会想其它的法子。而他们、他们——”

平安的目标是杀死萧南的儿女，若是不能当着萧南的面儿杀，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烧死也是死呀。

萧南与平安打了这些年的交道，不管是从打听来的消息、还是从平日平安表现出的性格作分析，萧南对平安的个性还是了解一些，对她有可能的行事作风也算了解。

如今看了平安的诸多安排，萧南大抵能猜出她的一些想法。

至少在报复自己的事上，萧南觉得平安应该会这么做。

而眼前的‘事实’，似是也证明了自己的猜测。

“夫人，您就别胡思乱想了，”

雨水稍稍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继续劝慰道：“就算是骊山失火了，也未必是咱们学院呀。再说了，崔院长（指崔令文）向来处事稳妥，大郎（指长生）、大娘（指灵犀）他们定不会有事的。至于长公主和驸马，见多识广，且萧家的别业距离行宫很近，更不会有什么意外。”

雨水一边劝着，一边用力搀扶着萧南，主仆两个摇摇晃晃的回到内室，雨水还在继续：“所以呀，您就别担心了！”

“没错，萧氏，某觉得与其担心旁人，你不妨担心一下自己。因为，你很快就要死了！”

忽然，楼梯口处传来一记似曾相识的男声，室内的两个女人闻声都吃了一惊。

异口同声的问了句：“谁？！”

“某，毕力术！”

一个健壮的男子身着黑色胡服，手里提着一把锋利的宝剑从楼梯口闪了出来。

“夫人！”

雨水第一反应是挡在萧南面前，第二反应则是左右四顾寻找帮手。

但，很快雨水便绝望的发现，在这十几丈高的塔顶，就算下头有人听到呼救前来救援，待人爬上来的时候，夫人和她早被刺客杀死了。

饶是如此，雨水还是壮着胆子对萧南说：“夫人，婢子缠住他，您、您快逃！”

萧南却一把推开雨水，顺手摸了摸脸上的泪水，定定的看着毕力术，沉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ps：嘿嘿，偷了两天懒，真是对不住了，以后某萨定会努力的，还请亲们见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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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彻底释然

骊山某处有可能失火，原本是萧南在心急之下的一种推测。

但事实证明，萧南的直觉很对。

就在萧南被困大雁塔的同时，骊山上分外热闹，萧南的积微学院骊山分院尤其热闹。

因为，这里正是大火的起火点。

事情还要从一天前说起，话说昨日傍晚，分院的学生们刚刚上完课，三两结伴的去膳堂用饭。

暮食很丰盛，因为骊山分院地处山林，这里的野味、果蔬种类齐全、数量繁多。食材多，可供膳堂厨娘发挥的余地就多，于是，自学生们来到分院后，每一餐都吃得极好。

饶是分院的学生个个出身豪门，天天吃这样丰盛的饭食，也都觉得非常满意。

每每饭点儿，膳堂里都坐满了人，其热闹程度比在京城主校的时候壮观许多呢。

就在学生们大快朵颐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声。

学生们都是贵族子弟，个个信奉‘食不言’，所以，哪怕膳堂里人头攒动，也是悄无声息。而外头的响动，在这静谧的校园里便分外刺耳。

“……”学生们顾着礼仪，并没有开口询问，更没有人失态的站起来叫问，而是缓缓放下手里的餐具，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同窗。

就在大家相互交换着眼神的时候，外头的响动愈发大了起来，有几个高年级的好战分子，甚至听到了熟悉的火铳声。

这下子，他们无法再保持表面的平静了。纷纷加速咀嚼的速度，将嘴里的饭食吞咽下去，而后腾地站起来，快步朝门口走去。

与此同时，分院的校长崔令文行色匆匆的赶来，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神情焦急的学院护卫。

“同学们，外头有一队歹人欲闯入学院，已经被护卫拦住了。”

崔令文站在膳堂最前方，看了看在座的所有学生，沉声道：“所以，大家无需担心，我与诸位夫子、学院护卫定会照顾好你们的！”

他的话音方落，高年级便有几个少年交头接耳，他们小声商量了一番。一个身型较壮硕的少年举了举手，示意自己有话说。

崔令文冲着那少年点点头，“这位同学，有话请说！”

“多谢崔夫子，”少年先向崔令文行了一礼，而后才朗声问道：“不知那些歹人具体有多少？手中可有什么厉害的武器？还有，他们为何要擅闯咱们学院？”

崔令文眉峰微挑。轻笑道：“这位同学问得好，据护卫观察，来袭的歹人约莫有六七十人，蒙面、身着玄色胡服，手中的武器很乱，有横刀、有剑，还有弓弩。”

这番话一说，膳堂里已经有孩子开始小声啜泣了，且集中在初年级的孩子中。

这些孩子年纪小，但也明白。家里长辈极力让他们来骊山，为得就是京中有大事发生，他们来骊山是避祸的。

结果呢，他们来了骊山，祸事却依然没有避开。

什么歹人？什么擅闯？

分院外面的那些人分明就是意图谋逆的乱兵，至于为何要攻击他们学院，学生们也能猜到一二——在座的诸位极富且贵，且还是没什么战斗力的孩子。是用来做人质的最佳人选呀！

六七十个人，个个手中持有杀人利器，呜呜，这是什么节奏？

这是要人命的节奏呀！

人有百样。学院的学生也是各不相同，这又胆小害怕的，自也有胆大不怕的。

只见方才提问的那少年傲然一笑，扭头看了看左右同窗，招呼道：“兄弟们，怕什么，咱们只学生就有上百人，外头还有几十名身怀武艺的护卫，区区六七十个毛贼，有何可惧？！”

他的话音方落，便有不少人纷纷附和——

“没错，延寿说得没错，不过是些小毛贼，来一个咱们抓一个！”

“就是呀，之前咱们不是抱怨空学了一身武艺，却没有施展的机会嘛。呵呵，现在机会来了，大家有什么看家的本事，也都拿出来吧！”

“是极是极，哈哈，咱们可是堂堂积微学院的学生呀，如今连敌人还没看到呢，就先怕上了，这可不是咱们积微儿郎的风格！”

“对，陈武那小子能研制火器，余小郎他们能力擒匪寇，难道咱们连个打上门来的歹人都摆不平吗？”

起初还只是几个高年级的少年在吆喝，经他们一说，中年级的半大孩子、以及初年级的孩子们纷纷响应，先后站起来表示也要跟着护卫一起杀敌、保卫学院。

尤其是那句‘积微儿郎’，触发了学生们心底的某根神经，他们都像打了鸡血一样，越吆喝越来劲，发展到最后，已经变成所有人在高声呐喊了。

崔令文看着群情激扬的孩子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绣着的积微学院的徽标，忽然明白当初萧南为何要弄什么校服、校徽，也明白了祖父及家里长辈对学院如此看重。

世家能延续几百年，成为望族受世人钦羡，是因为一个姓氏。

同乡人去了异地会格外团结，是因为一个乡谊。

不管是同样的祖训、还是同样的风俗，但因着一个‘相同文化’，许多人形成一个独特的团体。

过去崔令文不能理解，如今眼前的事实让他顿悟了：积微学院也正在形成它特有的文化，这个文化与血缘无关、与地域无关，只与学院的校风、校规有关。

而从这所学院走出来的学生们，他们因有这份独特的‘积微文化’而形成一个团体，身上也打上了‘积微’的烙印。

至于积微学院的学生能形成多大的势力，能发挥大多的能量，以及让积微学院的控制者崔家受益多少，崔令文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

当然，积微文化还只是刚刚形成，仍需要锤炼，若是学生们能与学院同生共死，那就更能加重这种文化。

思及此，崔令文骨子里的血液似也被点燃了一般，他伸出双手，微微向下压了压，大声道：“好，同学们说得好，积微学院是大家的学院，咱们都是积微人，不能让那些鼠狗辈小瞧了。”

说着，他转过身，从身侧护卫手里接过一把火铳，向众学生挥舞了下，“还有，咱们的萧校长也不会让大家吃亏。同学们没想到吧，萧校长早就命人备下了一百支火铳，及一百箱弹药，所有中年级、高年级的学生，凡是会使用火器的都可以前来领取。”

此话一出，在场的学生们瞬间沸腾了，他们早就见识过火器的威力，对这种瞬间可以取人性命的神奇兵器向往已久。

如今，自己竟也能亲手碰触，还能用来亲自杀敌，就是那些原本有些害怕的孩子们，也都兴奋不已，纷纷叫着喊着表示要保卫学院。

崔令文见气氛渲染得差不多了，大手一挥，按照萧南事前的安排，命护卫将火器和弹药一一分发给中高年级的学生们。

而这些，平安以及那些想拿积微学院学生做文章的人彻底失算了，逼到最后，他们只得祭出绝招——放火！

失算的不止平安她们，还有毕力术。

萧南被滞留大慈恩寺后，毕力术便悄悄摸了进来，每天都在寻找时机刺杀。

只可惜，开始萧南身边有女护卫滴水不漏的保护，毕力术好容易想办法煽动崔幼伯将那些女护卫调走，却失望的发现，平安派来的那些公主亲卫，不止负责囚禁萧南，竟还会保护她。

毕力术就亲眼看到了某个倒霉刺客的凄惨下场。

但，毕力术却不想就此放弃，时刻不敢放松的盯着萧南，想着只要找到萧南落单的机会，他便迅速出击。

这次不知是老天帮忙，还是老天算计，毕力术竟发现萧南只带着个丫鬟爬上了大雁塔。他不敢耽搁，提上宝剑便冲了上来。

当然，在这之前，他稍稍做了点儿功课。

只见他右手食指上挂着个牛皮缝制的袋子，轻轻一摇，里面叮当作响，显是放了什么金属。

“是谁派我来的？啧啧，都这个时候了，夫人您还想不明白？”

毕力术得意的晃着手指，将牛皮袋子晃得愈发响，“命都要没了，您不想着多说两句遗言，却还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夫人，您的飞钱！”

雨水也惊呆了，她们现在能依仗的便是萧南的暗器，结果那些飞钱却落在毕力术手里。

这、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那个牛皮袋子，夫人是随身携带的……等等，饭后用茶的时候，白芨不小心弄湿了夫人的裙子，夫人便去换了衣裳，难道飞钱就是那时被人拿走的？

还有，最初发现‘火光’的并不是自己，也不是夫人，而是、而是白芨！

将这些联想起来，雨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雨水想到的，萧南也想到了，不过，她却并不在乎，依然死死的盯着毕力术，一字一顿的问道：“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毕力术晃动牛皮袋子的手一顿，有些莫名的看着萧南，很显然，对方的反应严重不符合自己的想象。

想了想，毕力术才撇了撇嘴，微嘲道：“好吧，反正都要死了，索性让你做个明白鬼。夫人应该知道吧，郎君在府里成立了暗卫，而属下不才，便是郎君最得力的暗卫之一。今番行动，也正是奉了郎君的钧令——”

听到这个回答，萧南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她、她反而扯了扯双唇，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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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真正交锋

“你、你笑什么？”

毕力术看到萧南面对自己的刺杀，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惊恐、愤怒，反而笑了，他顿时有种被蔑视的感觉。

都到这个时候了，萧氏竟然还这般傲慢、目中无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他用力一甩，将手里的牛皮袋子从大雁塔的窗口丢了出去，凉凉的说道：“萧夫人，果然沉得住气呀，啧啧，都到了这步田地，你的夫君不但宠妾灭妻，还要杀你，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哦？真是崔幼伯命你来的？”

萧南挑了挑眉梢，故作吃惊的说道：“这、这不可能吧？！我可是长公主之女，出自兰陵萧氏，圣人钦封的一品齐国夫人，他为何要杀我？他哪来的胆子？难道他就不怕圣人怪罪，长公主发怒？！”

萧南原本想表现出愤怒、震惊的模样，可不知道她是有心、还是无意，表演的痕迹太明显，显得有些过火。

落在毕力术眼中，便成了赤果果的嘲讽——演得太假了，一点儿诚意都没有，这种假不是为了遮掩，而更像是炫耀、戏弄。

只看得毕力术心火蹭蹭的往上冒，特么的，自他来到京城后，数次被这个女人算计，最后更是得了个‘叛徒’的骂名，如今好容易能扳回一局，这女人终落到他的手里任他宰割，可没想到她竟不按照自己的剧本往下演。

毕力术咬牙想了想，道：“当然是郎君的命令，至于为何郎君要杀你。那就只能怪你太‘贤惠’了。哼，什么事都帮郎君处理，荣寿堂被你牢牢控制在手心，害得郎君堂堂一家之主，竟连那些下人都不把郎君放在眼中。”

说到这里，毕力术故意顿了顿，然后笑眯眯的往前凑了一步，“您说说。换做您是家里的主人，家中大权旁落，您会不会气恼？会不会千方百计想让那夺走您权柄的人‘消失’？”

贤惠？

萧南听到这‘熟悉’的话语，唇边的笑纹加深了。

这次，她是真的释然了，心底深处那个困扰她两辈子的心结，也终于彻底打开了。

毕力术不知道。他的这番话原本是想打击、激怒萧南，不料却让萧南得到了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也让萧南确定一件事，她，上辈子也不是那么失败。

至少，上辈子真正想要她性命的人，并不是李敬，也不是白氏。

可以说。前世的身死，绝非个人恩怨，而是卷入了*。

虽然都是个‘死’，但死在谁手里，对萧南尤为重要，因为若是她死在自己选择的男人、或是她看不起的小妾手中，那么她前世的种种就是个笑话。

重生这些年，前世的记忆已经几乎淡去，唯一纠结心底的便是前世的‘炮灰’经历。

毕力术的一番话让她明白，她的上辈子或许不是那么的成功。但也没有失败透顶，对吧？！

放下了，这次是真的放下了，萧南长长吐了口气，仿佛将心底最后一丝对前世的记忆也吐了出来。

微微一笑，萧南忽然敛住笑容，认真的对毕力术道：“毕力术，谢谢你！”

毕力术愣住了。不解的看着萧南，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白痴——我来杀你，你还要谢我？你脑子没病吧？

他这边呆着发愣，萧南那边却动了。只见她素手一抬，寒光立闪，一枚锋利的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死死的钉入了毕力术的颈间。

“啊~”

毕力术惨叫一声，不置信的看着萧南，“我、我不是……”

颤抖的手抚上受伤的脖颈，指腹下传来温热的触感，是血。

毕力术心中充满疑惑，他方才明明把整袋子的暗器都丢下了佛塔，且收买的小丫鬟也说了，她趁着服侍萧南更衣的时候，特意检查了下，确定萧南身上并没有隐藏什么铜钱呀。

但此刻，他颈间的暗器又是从何处而来？

难道，毕力术陡地瞪大了眼睛，恨声问道：“难道是那个丫鬟——”

萧南勾了勾唇角，笑道：“看来你已经猜到了。”

说着，抬手又是几枚铜钱，分别刺向毕力术的要害部位。

毕力术的身手还是不错的，刚才萧南能一击得手，只是他一时分神，这才让她逮到了机会。

这会儿他受了伤，且感觉到萧南对他的威胁，在巨大的危机面前，他体内的潜能瞬间爆发，就地一滚，利索的躲开了萧南的攻击。

但，还不等他站直了身子，便感觉到左胸传来一阵灼痛，他想伸手去抚摸，结果身子却一个踉跄，直直的朝后倒去。

再然后，他看到了塔顶的横梁。

再再然后，他瞪大的双眼失去了光华。

“哼，也不想想，夫人是什么人物，岂是那么好算计的？”

雨水见毕力术倒下了，几步走到毕力术的尸体面前，蹲下来将手指放在他的腕子上试了试脉搏，确定他已经死透了后，这才不屑的说道：“夫人身边的人，哪怕是个打扫的粗婢，也不是轻易能收买的。你以为咱们这些奴婢都像你似的这么傻呀，呸！”

萧南扫了眼胸前插满飞钱、死不瞑目的毕力术，没有说什么，只是丢给雨水一句话：“待会儿让人把这儿收拾了，别让旁人发现。”

“是，婢子明白！”

雨水忙答应一声，萧南虽没有明说那个‘旁人’是谁，但她却知道，萧南特指的是平安公主安插在大慈恩寺的人。

这时，白芨、白桑等几个粗婢都气喘吁吁的赶了来，见到那具死相凄惨的尸体时，都没有露出什么意外、惊恐的表情，而是很平静的按照雨水的吩咐，抬尸体的抬尸体、擦地板的擦地板。

而萧南则直接下了佛塔。

站在大雁塔底层，望着四周墙壁上镌刻的佛经，萧南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说了句，“阿弥陀佛，多谢佛祖庇护。”

其实吧，她更该说的是‘罪过’。

在佛塔圣地杀人，难免有亵渎佛祖之嫌，不是罪过又是什么呀。

雨水几个的效率很高，萧南刚回到小院没多久，她们便追了回来。

“都处理好了？没让那些僧人发现吧？”

萧南盘腿坐在堂屋的矮榻上，手里拿着串沉香念珠，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

“夫人放心，一切都处理妥当了。”

雨水恭敬的跪坐在榻前，低声回禀着。

萧南点点头，对她而言，杀死毕力术只是抬抬手的事儿。让他存活至今，除了明面上说的理由外，也是为了得到那个答案。

否则，萧南又何必等到今日呢。

“对了，胡大娘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轻轻捻动佛珠，萧南轻声问道。

雨水回说：“已经准备好了，她找的那个人外形与毕力术长得差不多，她只需再稍稍动点儿手，便能以假乱真。”

萧南满意的笑了笑，道：“还是郎君厉害，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这样一位奇人……这次的事儿，多亏了胡大娘他们了。”

这话不是恭维，而是真心话，萧南是真佩服崔幼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竟比她这个重生穿越女还会动脑子，弄来这么一批身怀绝技的奇人异士。

什么摸金校尉、梁上君子，还有什么千面狐仙，看着不起眼，却个个有自己的绝活儿，简直就是大唐版的特种部队嘛。

人都是定向思维的动物，别看萧南在古代生活了两辈子，她脑子里对古人、尤其是古代读书人的印象就一直保留在最初从书本看到的样子，古板、清高、不知变通。

而崔幼伯这几年的表现却让萧南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让她知道，原来也有崔幼伯这样的‘古人’。

“可不是嘛，咱们家郎君就是厉害，什么都提前想到了。这叫什么来着？”

雨水也连连点头，努力回想了下玉簪教给她的学问，用力一拍额头，道：“对了，玉簪姐姐说，这叫算无遗策。”

说罢，她还很得意的一扬下巴，对自己能说出这么深奥的成语很是骄傲。

见雨水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萧南也不禁一笑。

既说到了‘算无遗策’，萧南不禁想起他们的计划，抬眼看了看角落里的沙漏，轻声道：“他们已经开始放火了，看来应该是没有其它的花样了，现在只等阿娘那边的消息……”

计划进展顺利的话，长公主此时应该能摸清参与韦氏变乱的同谋都是哪些人了。

只要确定了名单，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萧南也就不用再这么憋屈的继续演戏。

不过，雨水想到两处大火，还是有些担心的问道：“夫人，婢子瞧两处的火势都不小，不知大娘、大郎还有玉簪姐姐她们是否安好呀？”

虽然她相信主人们的才智和能力，可玉簪姐姐也说过，凡事都有万一，倘或有个‘万一’，两边宅院里的人真若出了什么意外，后悔都来不及呀。

萧南的笑容渐渐敛去，她用力握住念珠，点头道：“你担心的没错，接下来咱们必须要谨慎。不能因为一时的顺利就放松了警惕……”

因为之前几天不过是开场前的预热，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杀死一个毕力术不是目标，这次，她要将所有的恩仇都了结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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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动手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嘭~嘭~嘭嘭~~”

积微学院骊山分院的院墙上，趴着一溜的少年，他们个个神情肃穆，手里端着一柄火铳，对准外面试图闯入学院的歹人射击。

只可惜，他们虽会使用火铳，但精准度有待提高，嘭嘭嘭的射出好几发子弹，能有一两枚击中就不错了。

幸好外头进攻的人不多，即便少年们的命中率低，但耐不住这火器的威力大、弹药充足，两三轮射击过后，那些黑衣人的攻势便缓了下来。

“呼~~”

墙头上的程延寿长长吐了口气，这才发觉他的额上、掌心早已一片滑腻，伸手抹了抹头上的冷汗，他咧了咧大嘴，扭头对身侧的同伴道：“叔成，咱们把来敌打退了！”

立在程延寿身侧梯子上的同伴，屈突叔成童鞋，也是下意识的擦了把脸上的汗珠儿，用力点头，略带颤音的说道：“延寿，我们、我们做到了！”

杀人、御敌……这些原本距离他们非常遥远的事儿，今夜全都做到了！

他们身边的其它少年也都是表情各异，但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亮光。

片刻宁静过后，墙头上忽然发出海啸一般的欢呼声——

“歹人被打退了！”

“嗷嗷，我们做到了！”

“积微儿郎威武！”

紧接着，墙头下负责扶梯子、递子弹的初年级小郎们也都放下手里的东西，齐声附和：“嗷嗷，积微儿郎威武！”

“……威武！！”

孩子们或兴奋、或激动、或开心的高呼声响彻天空，院外山路上败退的一干黑衣人则个个面如土色，不知自己接下来是继续进攻、还是退回去。

“头儿，咱们还是先撤回去吧，七十多个弟兄只剩下咱们几个。若是再冲上去，没准儿咱们都要死在这里呀！”

小弟甲捂着受伤的胳膊，满脸痛楚的劝道。心里则暗骂。娘的，这积微学院也太邪门了吧。你丫一个学院，不说好生教授学生读书，却让他们舞刀弄枪。

舞刀弄枪也就罢了，居然还在院子里藏匿这么多的火器。

火器呀，一个小小的铁疙瘩就能要人性命的厉害玩意儿，连十六卫都不能人手一支的宝贝，在这里。竟然被一群黄口小儿随意取用。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此行是来捉人的，而不是来当靶子的呀。

他们必须庆幸学生们的枪法不好。否则，此刻他们连这几个人都剩不下呀。

“是呀，大哥，”小弟乙连忙附和，“当初也没人告诉咱们学院有火器呀。咱们就算这么回去，公主也不好怪罪吧？”

情报有误，不能怪他们不够英勇呀。

“这……”领队的男子显然也有些动摇，说实话，听说过火器的威力。和亲眼见证绝对是两码事儿。

此刻，他脸上、身上还有同伴飞溅的血滴，而他的耳朵被震得还在嗡嗡作响。

退吧，反正突袭学院并不在韦将军制定的大计划中，不过是公主的某个无理要求，与大计划根本不相干的。

咬了咬牙，领队的男子点点头，一挥手，“走！”

说罢，他一马当先，领着七八个灰头土脸的手下飞快的离去。

“你们就这么灰溜溜的回来了？！”

平安不敢置信的看着几个耷拉着脑袋的亲卫，一根嫩生生的手指戳向领队的男子，大声骂道：“那个什么狗屁学院里就二十个护卫，夫子、仆役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十个大人，其余的全是些半大孩子……”

一边说着，平安一边挨个儿点着几个亲卫，继续骂道：“你、你、还有你，好歹也是七尺男儿，竟连一群孩子都制服不了？！”

几个大男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来，随后听着平安越骂越难听，他们是在忍不住了，领头的男子梗了梗脖子，低声辩解道：“公主，他们有——”火器。

平安却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没好气的说：“他们有火器，难道你们就不会动动脑子？”

领头的男子一怔，呆愣愣的问道：“公主，您不是让属下将他们生擒吗？”

想要强攻入学院，方法多得是。可问题是，平安事前有吩咐，她要捉活的呀。

也正是有所忌惮，唯恐伤了那些‘人质’，他们这才没敢用些过于阴损的法子呢。

平安咬了咬牙，想到京城那边的计划同样受阻，心里很是不快。

话说自从她们开始动手以来，不管是宫中、还是朝中全都控制在她们的计划之中，惟独自己想要趁机报复萧南的小计划一再破产。

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原就不多的耐性被彻底磨光。

“我的命令是不管用什么法子，把学院的学生给我‘制服’即可。你们去想办法吧！”

平安到底还有脑子，没敢明着说要全院学生的性命。但她言下之意，几个侍卫全都听明白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将目光齐齐落在领头男子的身上。

领头男子只觉得头皮发麻，暗骂平安公主狡猾、卑鄙，自己想要人家孩子的性命，却让他们冲在前头。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一旦他动手了，得罪的就不是一两户权贵，而是要把京中近一半的权爵人家往死里得罪。

等到了那时，就算大皇子坐上了龙椅，为了平息众怒，他们十有*要被推出来做替死鬼呀。

“怎么，你们没听到本宫的命令吗？”

平安见他们一脸犹豫，心火更炽，冷声道：“哼，贪生怕死的鼠狗辈。本宫告诉你们，今日你们没有完成任务便擅自退回来，依例本宫早该制你们的罪。想立功赎罪的就立刻前往骊山分院，若是想立时体验本宫‘家法’的不妨留下来——”

此言一出。几人明白他们已经别无选择。

死死咬着腮帮子，领头男子一抱拳，便领着几个小弟重新奔赴积微学院。

一个时辰后。积微学院的方向便升起巨大的火光。

站在自家别业的阁楼上，平安看着那耀眼的火光很是兴奋。再联想到刚刚收到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萧氏，没想到吧，你的六个儿女全都会活活烧死。

哈，真想亲眼看到你听说这个噩耗时的表情呀，是绝望、悲恸，还是直接昏死过去呢？

然而平安没想到的是。她的手下确实放了几把火，纵火地点也都没有错，偏她漏算了一点——萧南这丫是穿来的，第一世的时候也是看过许多红色经典电影滴。旁的革命呀、爱国呀或许她早就忘了，但是挖地道神马的却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当平安得意不已的时候，荣寿堂也好、积微学院也罢，都按照萧南的事前安排。安全的撤入了地道中，并分头进行着下一步计划。

这些平安并不知道，此刻她正沉浸中‘弄死仇敌子女’的快感中，几乎忘了母亲交代给她的大事。

平安可以得意忘形，她身边的心腹宫女却要担负着提醒主人的重任。“公主，那批火器已经运抵骊山，您看——”

“火器？”平安一怔，旋即想起正经事儿，忙道：“哦，好好，本宫这就点齐人马，咱们今晚动手！”

说罢，她又似想起了什么，扭头问：“对了，京里可都安排好了？”

宫女忙应声：“回公主的话，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这边枪声一响，京城便会一同相应！”

平安满意的点点头，而后下楼去换了身男装，又在外面套上一件铠甲，捉起鞭子，风风火火的往外赶去。

韦淑妃这边正式动手了，长公主那边也准备妥当，摩拳擦掌的等着时机。

“……看来，这一次只有霍、韦两家掺合进来了，而宗室里也只汉王一家参与，”

萧驸马拿着这两日调查来的资料，沉声道，“方才我和几位驸马前去汤泉宫请见，除了李易，再无旁人阻拦，估计他们并没有其它的帮手了！”

“呼~”

长公主长长舒了口气，四郎一家没有搀和进来，这让她着实松了口气，她真怕李泰经不起煽动，跟着外人来造亲哥哥的反。

真若到了那一日，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慢说九泉之下的父母了，就是她这个做姐姐的也不忍目睹呀。

万幸，实在万幸呀！

既然自己的兄弟姐妹没有参与谋逆，长公主心中最后一丝担心也消失了，她冷笑两声，没好气的说道：“怎地，你还嫌少呀？霍家掌握汤泉宫戍卫，韦家又拿走了金吾卫，而李易则控制了小半个羽林军，他们三家联合起来，若是圣人没有防备，说不定就让他们成了呢。”

萧驸马被长公主这么一说，不免有些讪讪，笑道：“娘子教训的对，是为夫失言了。”

道完歉，萧驸马继续说正事儿：“另外，刚刚收到京里的消息，有人在苏家、崔家还有咱们萧家等几户权爵之家各放了一把火，火势还不小，坊内的武侯、京兆府的差役以及金吾卫全都惊动了，此时京城已经乱作一团。”

长公主并不惊讶，低头抚了抚广袖上的金线纹绣，不屑的说道：“下作伎俩，看来，他们要动手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一个内侍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顾不得行礼，急声回禀：“启、启禀长公主，启禀驸马，别业外来了一伙人，他们个个手持火器，说、说是奉旨来捉拿长公主……”

ps：

ps：谢谢真猛烈女亲8888起点币的打赏，谢谢随风飞逝的云、665982147、657muzi等亲的小粉红，谢谢宝宝candy亲的评价票，谢谢亲们的订阅，最近更新很渣，亲们还这般支持，某萨真是羞愧的无地自容。不是某萨想躲懒，也不是因为开了新坑，实在是卡文卡得厉害，总想写个好的结局，可就是感觉不对劲，唉，真是对不起亲们，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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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对决（一）

“捉拿？”

长公主怒极反笑，一巴掌拍在凭几上，怒道：“带队的是谁？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捉拿本宫？！”

凡是长公主自称‘本宫’的时候，那都表明她在生气。

萧驸马与她夫妻多年，自是知道爱妻的脾气，缓缓放下茶盏，轻声道：“娘子，你先别忙着发火，咱们把事情问清楚了，再发火也不迟呀。”

接着，他又抬头看向那内侍，柔声问着：“到底怎么回事儿？慢慢说，说清楚！”

萧驸马的声音很轻柔，脸上也带着笑，但那内侍还是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悄悄抹了把汗，“回长公主，回驸马，带队的是右千牛卫的一个队正，他、他说圣人忽然昏厥，经御医诊治，初步确定圣人是中了毒，而这下毒之人则是、是——”

“什么？圣人中毒了？”

长公主顾不得生气，脸色变得惨白，急声道：“怎么可能？圣人现在怎么样了？情况可还好？”

不可能呀，圣人手里有崔家的验毒暖玉，不管什么样的毒都能验得出来，慢说是吃食什么的了，就是有人带着有毒之物靠近，圣人都会有所察觉。

而且按照他们的计划，圣人心里早有防备，根本不会给下毒之人有机可趁呀。

萧驸马倒还稳得住，他连忙起身站在长公主近侧，轻抚着她的背脊，低声安慰道：“娘子勿慌，圣人乃万乘之尊，受神佛庇佑，绝不会有事儿。咱们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嗯？！”

说罢，萧驸马转头看那内侍，仍是轻柔的语气。但温度却降了几度的问：“好好说，你若再结结巴巴的，我就让你一辈子都说不了囫囵话！”

这威胁……

内侍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忙道：“那下毒之人在被抓前自缢了，但经调查。那人是冯尚宫在宫里认下的干亲。”

“冯尚宫？”

长公主一怔，想了想才记起这个人是谁，她皱眉问道：“可是原来在皇太后身边当差，而后被赐给乔木的那个冯尚宫？”

内侍用力点头，“没错，那队正便是这么说的。”

长公主和萧驸马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意外。

他们夫妇都预料到韦氏会借圣人的‘病’发难。但是没想到，她们竟将矛头指向了萧南。

但转念又一想，夫妻两个又觉得这样也不违背常理。因为将罪名安到萧南身上，长公主作为亲娘便要回避。而且更严重些，还要受到牵连。

至于皇后和三皇子就更不用说了，韦淑妃定会将这件事直接扯到她们母子的头上。

别看萧南不在骊山，但她还真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

想到这里，夫妻两个又彼此交换了眼神。

萧驸马开口道：“冯尚宫的干亲？这与长公主有何干系？来人为何要捉拿长公主？”

长公主身份特殊。即便是牵扯谋反，倘或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是圣人也说不出‘捉拿’二字呀。

“这个、这个……”内侍又结巴了，显然他要说的话很不好听，且就有可能引发萧氏夫妇的愤怒。

“嗯~~”萧驸马发出一声长长的鼻音。声调不高，却惊得内侍又是一哆嗦。

“圣人晕厥后，羽林朗将李易李将军便奉命给京里的金吾卫飞鹞传书，烦请金吾卫帮忙缉拿冯尚宫连夜来骊山问话，结果却发现崔家早已一片火海，冯尚宫也不知踪影。”

说道‘一片火海’的时候，内侍悄悄看了长公主、萧驸马一眼，见他们具是一副面沉似水的模样，他又慌忙移开视线。

“紧接着，金吾卫便又去大慈恩寺寻找齐国夫人问话，想得知冯尚宫的下落，不想却意外发现无诏返京的崔刺史，”

内侍摸了摸额上的汗，继续回禀：“金吾卫欲寻崔刺史问话，结果却偶然得知，冯尚宫的干亲毒杀圣人，却是受了齐国夫人的指使。而崔刺史恰是得知了这一讯息，惊惧之下，便亲自赶往大慈恩寺，以齐国夫人殴打大伯母为由，欲与她‘义绝’。”

“什么？崔家那个小子回来了？还要跟乔木‘义绝’？”

相较于其他的消息，长公主夫妇更关注女儿的事儿，一听崔幼伯要与萧南‘义绝’，顿时怒从心起。

义绝不同于和离，也不是休妻，而是由官府出面强制男女双方离婚。

一般极少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一旦‘义绝’，便是两家要结死仇的节奏，男女两家自此便从亲家变成老死不相往来的仇家。

崔幼伯喊出这两个字，是要跟萧家、跟萧南做彻底的切割呀。

长公主想到这里，恨得牙根儿直痒痒，若崔幼伯在她面前的话，她恨不得抄起身边的凭几直接砸死那个小畜生。

我就知道会这样。

内侍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的回话：“那些金吾卫便立刻将消息飞鹞传书回骊山，得到消息后，王贵妃、韦淑妃震怒，便下令右千牛卫前来‘请’长公主进宫回话。”

长公主冷笑，“这么说来，要捉拿我的并不是圣人，而是王贵妃和韦淑妃咯？！”

内侍紧张的吞了吞口水，点头：“是、是的，门外那队正是这么说的！”

长公主推开萧驸马的搀扶，扬声道：“来人，点齐人马，咱们进宫！”

萧驸马顺势退后两步，理了理宽大的袍袖，跟着说：“嗯，让阿博将别业的部曲全都召来！”

“是！”这是长公主贴身女官的回话。

“遵命！”这是门外廊庑下静候服侍的萧家丫鬟的应声。

不多会儿，长公主和萧驸马便一身戎装，手里拎着各自趁手的兵器走了出来。

门外，一个身着队正甲胄的男子正不耐烦的在门前空地上转来转去，忽听到里面有动静，立刻顿住脚步，调转身形。直直的看着那两扇关闭的大门。

“吱嘎~~”

门开了，先是出来十几个手持火把的小厮，他们以院门为中心。向两侧分散开来，手里的火把噼啵作响。将别业大门前的一方空地照得明亮。

紧跟其后的，是两队全副武装的亲卫，只见他们身着甲胄，手持锋利的仪刀，一跨出院门，便飞快的行进，将前来‘捉拿’长公主的几十个羽林军团团围住。

最后才是长公主夫妇缓步走出大门。

“某右千牛卫队正霍明远请长乐长公主安。请萧驸马安！”

霍明远抱拳行礼，似是没看到被长公主府的亲卫包围的场景。

“哼，不敢！”

长公主冷冷一笑，道：“方才你对本宫别业的内侍说。你是奉了圣旨前来捉拿本宫？！”

霍明远愣了下，旋即躬身又是一抱拳，“长公主说笑了，属下奉命来‘请’长公主进宫面圣的。”

“哦？你是奉了谁的命？”长公主手里握着她最擅长的长鞭，定定的看着霍明远。冷声问道。

“自、自是奉了圣命——”霍明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将方才说与内侍的话又说了一遍。

刚说完，他就发觉自己失言了，因为他被那内侍套话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如今又拿这明显是谎言的话来应付长公主，这、这不是自授人以把柄嘛。

果然，还不等他改口，就见长公主变了脸色，厉声喝道：“好个假传圣旨的鼠狗辈，来人，还不将他给我拿下？”

长公主的话音未落，她的两百铁甲护卫便一拥而上，还不等霍明远及其属下反应过来，便先将他们手里的火器夺下，然后一根绳索麻利的将他们捆绑起来。

“长公主，您、您这是要干什么？”

霍明远大惊，他没想到长公主这般硬气，明知道皇帝已经不行了，且骊山戍卫皆控制在韦淑妃大皇子一系的手里，她竟还敢公然动手。

难道她就不怕韦淑妃借机将他们夫妻斩杀与汤泉宫？

长公主扫了他一眼，也不回答，立在台阶上，高声喊道：“宫中有小人作祟，谋害圣人，今又有歹人矫诏前来暗害本宫，儿郎们，你们皆是我大唐的忠勇义士，岂能容许小人当道、奸佞横行？”

她举起手里的长鞭，大声吆喝：“儿郎们，是汉子的便跟着本宫一起去汤泉宫救驾……青史留名、光宗耀祖就在今夜……”

“嗷~”

长公主的威信还是极高的，她的那些亲卫一听这话，纷纷响应，个个嗷嗷叫着要跟着长公主去救驾。

“咱们走~~”

说罢，长公主一挥长鞭，领着一干亲卫直扑汤泉宫。

而萧驸马也没有闲着，他直接带上三十几个萧家部曲，分头去晋王、城阳、豫章、晋阳等人的别业报信，通知他们整顿自己麾下的亲卫，而后一起奔赴汤泉宫。

骊山这边热闹，大慈恩寺也不安静。

“崔幼伯，你说什么？要与我义绝？”

萧南坐在堂屋的主位上，冷冷的看着面前的男子，轻声询问道。

“没错，似你这般不忠不义不贤不德的毒妇，我早就该休了的，然念在你为崔家生儿育女的份儿上，我才会忍你至今。”

崔幼伯一身湖蓝色胡服，双手倒背、傲然立在屋中，他身后跟着十来个身着黑衣的精装男子，以及一个宫装女子，那女子赫然正是武氏。

“今日你又闯下如此大祸，我实不能再纵容下去了。所以，咱们还是做个彻底的了断吧！”

崔幼伯说得义正言辞，但两只眼睛却并不敢与萧南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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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对决（二）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的？”

萧南忽然换了个话题，淡淡的问道：“还有，你为什么回来？难道你不知道无诏进京，是渎职？！”

崔幼伯一怔，飘忽的目光终于转回到萧南身上，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一个月前我便回京了。至于为何回京，自是奉了圣人的诏书。”

武氏见话题被萧南转移，心里暗急，快走几步凑上前，伸手挽住崔幼伯的胳膊，笑眯眯的对萧南道：“哎呀，夫人，郎君何时回来，为何回来，这并不是重点，重点的是，郎君方才要说的话，您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呀？”

自从上次被萧南奚落后，武氏也记住了‘说重点’，这次她故意用了‘重点’两个字，绝对是在讽刺。

萧南却似没听到武氏的话一般，继续问道：“哦？一个月前你就回京了，那五月十九日大伯父寿辰，你为何不回家？我萧氏是外人，你可以隐瞒、欺骗。但大伯父是你的血亲，你竟连他也瞒着？”

言下之意，你小子也太不孝了，连老爹的六*寿都不露面。

“……”崔幼伯窒了窒，眼中闪过一抹慌乱，旋即又镇定下来，故作淡然的说：“我奉的是密诏，按照规矩，差事没有办完前，不能与任何人提及，更不能擅自回家。今年错过了阿耶的寿辰，是我的不是，不过阿耶一向忠君体国，定会体谅！”

萧南微微一笑，接着问道：“差事？什么差事？现在你能露面了，想来那差事也办完了吧？！既然办完了，是不是可以跟我说道说道了？”

“这……”

崔幼伯犹豫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萧南的笑容变冷，嗤笑道：“怎么。你以为我愿意打听你的那些事儿？我这是怕被你连累，毕竟现在咱们还是夫妻，你若是做了什么谋逆的事儿。我还怕被牵连呢。真若出了什么事儿，好歹也让我知道自己为何被牵连呀？”

这话说得很难听。但却又合情合理，就是崔幼伯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犹豫再三，崔幼伯低声道：“是、是为了平西大军战败的事儿，苏定方参王文度为了争功故意断了平西大军的粮草和器械供应，致使大军因粮草不济、军械不足而吃了败仗。圣人知道我熟知平西大军的事务，且与程知节、苏定方、王文度都没有瓜葛，所以便命我火速赶回京城处理此事。”

萧南挑了挑眉梢。继续问道：“那么这些日子你都住在哪里？应该不是长寿坊的别业吧？”

虽然李荣是在长寿坊发现的崔幼伯，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躲在那个地方。

如果崔幼伯住在那里，阿槿便不会弄个游侠儿来刺杀她。

崔幼伯又是一怔，说实话。他有些跟不上萧南的节奏，自己的思路还在刚才的话题上呢，这边萧南便又猛不丁的甩出个新话题。

直觉告诉他，这种情况不对劲，也有些超出他的控制。他心里有些紧张，下意识的扭头看向身后。

站在他身后的十来个黑衣护卫中，站在正中央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他接触到崔幼伯的目光后，也是稍稍犹豫了下。然后微微颔首。

崔幼伯得到暗示，低声道：“京城西郊别业！”

“果然，”萧南忽然笑了，这笑容比刚才真挚了许多，轻声喃呢着：“你们果然在打京郊西大营的主意！”

此言一落，包括崔幼伯在内，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看着萧南。

“你、你怎么知道？”

崔幼伯手指哆嗦的指向萧南，结结巴巴的问道。

萧南笑得灿烂，得意的说道：“当然是你们告诉我的！”方才她只是试探，但崔幼伯等人的反应却证实了她的推测。

“你、你诈我？”

崔幼伯也不笨，看到萧南那得意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

“哼，就许你假扮我夫君来招摇撞骗，就不许我诈你一诈？”

萧南终于得到了她要的答案，便再也不肯演戏，直接冷声点破真相。

“什、什么？你说什么？”

崔幼伯惊呆了，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萧南。

“哈、哈、哈~”

还是武氏反应快，忙上前两步，故意大笑三声，“萧氏，你莫不是气糊涂了？竟说出这样的混账话？郎君这不好端端的站在我们跟前，你浑说什么‘假扮’？”

喊出这句话，武氏似是来了底气，继续道：“我知道，郎君要与你义绝，你气愤不过，所以便想着污蔑郎君。”

武氏故意露出鄙夷之色，“萧氏，做人不能这么无耻。啧啧，你方才也说了，你与郎君夫妻十年，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情分尽了，也不能这般呀，市井粗妇还知道‘好聚好散’的道理，你现在却疯言乱语的污蔑郎君，你说，你到底有何居心？！”

萧南挑了挑眉，轻晒一声，“我有何居心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这份居心着实不小呀。”

萧南的神情很是随意，一副根本没把在场人看在眼里的模样。

当然，这幅神情落在武氏眼中便是赤果果的蔑视和轻慢。

她咬了咬牙，继续道：“我有什么居心？我只是看不过你当众冤枉郎君……萧氏，不是我说你呀，你说郎君是假冒的，你有何凭据？大家都带着眼睛呢，大家来瞧瞧，郎君这风仪、这气度，岂是一般凡夫俗子所能假扮的？！”

一边说着，武氏还一边扭过头，笑着对十来个黑衣男子道：“你们说，我说的话，对也不对？！”

阿尔也在人群之中，起初，他听到萧南的那句‘假扮’时，心里也猛不丁的打了个突。

不是他多疑，而是郎君自打从鄯州回来后，确实变得有些古怪：

回来时，身边竟连个崔家的老人儿都没有，翰墨、澄心等心腹小厮，更是一个都没带；

放着好好的崔家大宅不住，偏去京郊那鸟不拉屎的大营蹲着；

对夫人忽然变得很冷淡，对杨姨娘也是理都不理，反而对一个新进的武姨娘很是信任，大事小情全都让武氏出面；

……

不对劲的地方很多，当然，对此崔幼伯也给出了解释。

比如，不带澄心等人来，是因为鄯州的刺史府也需要心腹之人打理。

再比如，不爱在家住，是因为他此行回京是奉了密诏，差事办完前，是不能回家的。

再再比如……

这些理由听着很有道理，也能说得过去，可不知为何，阿尔就是觉得不对劲。他也曾私下里跟崔德芳谈过，崔德芳表示，他也觉得郎君回来后变得有些不认识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崔德芳甚至怀疑郎君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例如脑子！

若不是武姨娘一口咬定这确实是如假包换的郎君，崔德芳和阿尔还真会怀疑这人是个西贝货。

这会儿听了萧南的话，阿尔也不禁变了脸色：难道现在这个郎君真是被人假冒的？如若不然，为何夫人会这么说，语气还恁般笃定？！

不止阿尔，崔幼伯带来的十来个黑衣男子中，还有三四个也是崔家的部曲，他们站在一旁听了好一会儿，也都一脸狐疑的看着男女主人。

心里存了疑惑，武氏说得再好听，他们也不禁心生警觉，下意识的退后两步，手更是直接搭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大有‘一有什么意外，他们便会抽刀相向’的架势。

见此情况，武氏心中暗骂萧南狡诈，当然也忍不住埋怨‘崔幼伯’蠢笨：“假的就是假的，真是笨死了，连我家郎君的一根小拇指都比不上！”

萧南看到阿尔几人的反应，非常满意——很好，看来这些人也没有蠢到家。

微微一笑，萧南继续道：“我知道，上次的事儿给你和你背后的主子提了个醒儿，你们为了达到分化崔家、栽赃郎君的目的，特意寻来个与郎君身量相似的男子，若是五官再相似些，那就更好了。即便不像也没关系，市井多奇人，找个善易容的闲人并不难。”

崔幼伯能寻来千面狐仙胡大娘，平安公主在京城的人脉也不小，估计也能寻来其它的易容高手。

而且吧，有武氏这个‘真侍妾’做证人，又有从鄯州盗来的崔幼伯贴身事物做证物，暂时瞒过荣寿堂的下人也不是不可能。

萧南是唯一一个有资格质疑、且能准确分辨出‘崔幼伯’真假的人，偏她又被平安设计，被困在了大慈恩寺，使她错过了崔幼伯回府的那一天。

正如武氏所言，萧南与崔幼伯夫妻十年，两人彼此了解，是真是假，一眼就能看出来。

再说了，萧南又不笨，自家男人是不是本尊，一天没注意，时间久了，定能发现其中蹊跷。

“你、你胡说！”

“萧氏，你信口开河！”

‘崔幼伯’和武氏异口同声的大声断喝，意图阻止萧南的胡言乱语。

“哼，我胡说？”

萧南发出个轻蔑的鼻音，冷然道：“我说什么并不重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过，你们既然敢假冒我家郎君、意图栽赃崔家，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说着，萧南打了个响指。

十几个身着崔家部曲服侍的男子从角落里飞跃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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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对决（三）

“阿、阿山，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尔瞪大眼睛，一根食指颤巍巍的指向立在萧南身前的十几个部曲中的一个壮硕汉子，“郎君不是命你留守家中吗，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不止我，老大也来了！”

阿尔立在十几个人正中央，理了理因奔跑有些纷乱的刀柄上的穗子，慢悠悠的说道。

“啥？”

阿尔更吃惊了，目光四处游移，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行了，你别找了，郎君给他交代了重要的事儿，他一会儿才能来！”

阿山看到阿尔呆头呆脑的样子就有些无语，自己当年肯定是脑袋被门板夹了才会跟阿尔这只呆货结为异性兄弟。

唉，人可以笨，但笨到他家二哥这种境界的，确实少见呀。

现在阿山终于明白，他们三兄弟同是郎君的心腹之人，为何郎君把他和老大都调入了暗卫，惟独剩下老二还在普通护卫队里待着。

估计是郎君早就看穿了阿尔‘呆货’的本质，与其让他在机要暗卫里处处犯错，还不如让他在荣寿堂的大院里守卫家园呢。

“啥？”

阿尔又是一愣，傻呵呵的问道：“郎君？郎君不是把大哥留在鄯州了吗？怎、怎么还？”

说罢，他转过头，疑惑的看着‘崔幼伯’，那表情，要多呆有多呆，只看得阿山想扶额。

“……”阿山已经无力叹息了，他整理完了仪容，便转过身子，抱拳行礼道：“夫人，属下都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吩咐。夫人只管交代！”

萧南淡淡一笑，“很好，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鼠狗辈”。她一指‘崔幼伯’，冷声道：“竟敢冒充郎君。真是罪该万死。我家郎君何等人物，岂能受此侮辱？”

“还有，”萧南的手指一转，又指向武氏：“这个贱婢吃里扒外，勾结江湖歹*乱家门，其犯下的罪责更是不可饶恕，你们将她与这西贝货一并拿下！”

“是！”

阿山答应一声。旋即抽出腰间横刀，刀锋向前，冷声道：“你们是束手就擒，还是想死扛到底？”

‘崔幼伯’经过短暂的慌乱后。竟慢慢稳定了心神，他定定的看向萧南：“你、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事已至此，他再演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反正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西郊大营的三万兵马也都被他以崔幼伯的名义调离了京师。只要骊山那边进展顺利，不等天亮，这大唐的天就会变了。

到那时，就算崔家人揭穿了他身份也无济于补，毕竟手持圣人密诏调走兵马的是‘崔幼伯’。又不是他一介游侠儿。

只等大皇子坐稳了江山，平安公主犒赏功臣的时候，他便能拿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钱离开京城。

皇家如何、崔氏怎样，这些统统与他无关了。

现在他很想知道的是，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还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竟让萧氏识破了身份？

要知道，自己为了避免被相熟的人揭穿，想尽办法错开与崔幼伯几个挚亲接触的机会，至于崔幼伯最信任、最亲密的娘子，他更是连面都不敢见。

怎么就被识破了呢？！

萧南闻言，轻轻挑了挑眉梢，道：“这有什么，我相信我家夫君断不会做出那等行径。”

什么秘密返京却不告诉娘子，什么任何人都不见却惟独见了武氏，什么让嫡妻在大慈恩寺‘静养’……这些事儿，若是换做十年前的崔幼伯可能会做，但现在——

萧南用力摇摇头，绝对不可能。或许她质疑过崔幼伯对她的感情，但她从没有质疑过崔幼伯的智商。

尤其是近两年，这家伙表现得愈来愈聪明机智，越来越腹黑，崔幼伯仿佛是个天正搞政治的人，有着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

早在韦氏动手前，他远在鄯州，单凭家里人发给他的一些消息，他就猜测韦氏和大皇子有大动作，且早早的做好了准备。

如今崔幼伯依然留在鄯州，但某项大计划却严格按照他的设计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而且萧南手里还有‘大杀器’——

“当然，这还离不开每日的飞鹞传书！”

信息畅通呀，亲！

京城这边好戏上演，萧南却跟自己夫君每日通信，你说，她怎么可能会相信这西贝货的拙略表演？！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武氏拒绝相信的疯狂摇头，“鹞子怎么可能飞出京城，你说谎，没错，你在骗我们！”

“呵呵，你是说平安埋伏在乐游原高地的神箭手吧？”

萧南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浅笑，道：“难道那些神箭手就没有跟平安抱怨过，说京城为何每日都有那么多的鹞子飞来飞去？”

萧氏鹞坊出品的鹞子有限，把这些年繁育出来的大小鹞子全都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一千五百只。而且这些鹞子大部分都分散在各个权贵人家手里。

就算大家时常用鹞子送信、送些小物件儿，但也不可能天天同时放飞鹞子呀。

可埋伏在乐游原的神箭手发现，每日在京城上空起飞的鹞子不下一两千只，且次次都像赶集似的，那些鹞子三五成群的四处乱飞，害得他们不停的拉弓、射箭，然后命人去捡胜利果实。

一天下来，每个神箭手身边都能堆一小堆的鹞子尸体。

那些神箭手并没有多想，只在心里默默的算着：唔，公主说了，射杀一只鹞子二十贯钱的赏钱，他每日至少弄死十几二十只，这样就足足有三四百贯钱呀。他们已经在此埋伏一个多月了，就打三十天算，那也有一万两千多贯呀。

不算不知道，这一算，每个神箭手都要乐疯了，一想到不过堪堪三四十天的时间，他们便能挣下万贯家产，他们的心欢乐得几乎要跳出来。

有了这样的心思，神箭手们都选择性忘了每天出现这么鹞子的可疑性，而是拼了命的射杀，在他们看来，鹞子多了反而是好事，一只鹞子可是一堆黄灿灿的铜钱呀。

至于京城为何有这么多的鹞子，那就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该操心的了，反正公主的命令是‘不放过任何一只从京城起飞的鹞子’，而他们做到了，这就足够了！

武氏不笨，立时便明白了萧南的意思，她瞪大眼睛，“你们早就知道公主在乐游原等几处高地埋伏了神箭手？”

萧南微微一偏头，脸上的神情很是随意，清楚的告诉她‘木错’。

武氏心里慌作一团，她紧张的吞了吞口水，眼光闪烁，试探的问道：“就算你知道了有神箭手，且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弄了许多鹞子来捣乱，可、可据下头人的回禀，说、说是那些神箭手极为能干，一只鹞子都没有放出去。你、你又是如何与崔幼伯联系的？”

起初萧南用两只白色鹞子混淆视听，确实骗过了神箭手，但随后，神箭手们也反应过来，一看到白色的影子就死命的射击，逼得两只白色鹞子只能在京城上空盘旋，再也无法飞出去。

在那样的情况下，萧南根本不可能跟崔幼伯通信呀！

“说到这个呀，我还要谢谢你家公主呀，若不是她提醒，我都忘了还有鸽子——”

“什么？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武氏彻底慌了，她猛然发现，之前自己视为杀手锏的东西，对方竟然全都知道。

而公主的计划，对方似也不是毫无所查。

偏人家硬是一点儿都没漏，反而顺着公主制定的剧本继续往下演，连自己也险些被骗了过去。

这、这是不是意味着，萧南不但早就知道了他们今夜的计划，还做出了准备？

否则，萧南怎么会忽然撕破脸的揭穿他们？

想到这里，武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看向萧南的目光也满是畏惧。

萧南灿然一笑，“这还要多谢你呀，若不是发现了你的行动异常，下头的人就不会跟梢，也就不会发现你和平安的诸多‘秘密’咯！”

武氏彻底傻眼了，原以为她终于在一本自己知道剧情的剧中当了一回猪脚，没想到，落在人家真正猪脚眼中，她所谓的‘早知道’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而她也成了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武氏呆住了，萧南却没有丧失思维和行动能力，她轻轻一摆手，“阿山，动手吧！”

“是！”

阿山答应一声，利索的挥舞横刀，朝‘崔幼伯’以及他身后的一干黑衣侍卫扑去。

与此同时，呆货阿尔也反应过来，抽出武器，吆喝着其它三四个伙伴一起动手。

顷刻间，安静的院落里响起了喊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受伤的惨叫声，只把在场的几个小丫鬟惊得小脸煞白。

“嘭~~”

在一片嘈杂声中，忽然响起一记枪响，在场的人，全都吓了一跳，就是还在砍人的也放下了兵器，左右看顾的寻找声音来源。

最后，大家惊疑的目光落在武氏身上，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连珠铳，那火铳口儿还冒着丝丝白气。

“住、住手！”

武氏也被那巨大的响动吓了一跳，但想到自己的处境，她还是强忍着恐惧，颤声道：“崇仁坊，高曲，学府街……”

这次，换萧南变了脸色，“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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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危险上门

“你会调查我，我自也会调查你！”

终于看到萧南脸上的淡然神情龟裂，武氏却没有半分得意。

因为她丢出这句话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保命呀。

吞了吞口水，武氏紧紧的握着连珠铳，戒备的看着四周环绕的崔家部曲，最后将目光落在萧南身上，低声道：“你、你放过我这遭，我便告诉你！”

萧南脸色依然很难看，疾声喝问道：“我问你，你还知道什么？！”

不可能呀，这件事她做得极为隐蔽，为了保密，她甚至连长公主都没有告诉，武氏又是怎么知道的？

‘调查’？

哈，萧南才不信。她在崇仁坊用旁人的名义置办的一栋私宅，又密令玉簪趁着崔家大火的时机将几个孩子由密道悄悄转移出去，整件事做得毫无漏洞，这绝不是单单一个调查就能探出真相的。

唯一的解释是家中出了内鬼，且级别很高，至少颇受她或者玉簪的信任。

一想到这个可能，萧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又追问了一句：“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若是平安知道了，那、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呀。

她的孩儿们，她的忠仆，都有可能遭受平安的戕害啊！

虽然她还有桃源做后手，但那是万不得已时才用到的秘技，且一旦使用，便极有可能暴露她最大的秘密。

如今器灵眼瞅着要圆满了，桃源也将成为历史，她的生活也将回复‘正常’，萧南真不想在最后关头让自己陷入莫大的困境中。

要知道，逻迩婆娑寐那句‘妖女’的荒谬言论至今还在坊间流传，倘或再让人发现她身上确有稀奇古怪的东西，那、那她真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弄不好自己还会落得被亲人疏远、甚至背弃的悲惨下场呢。

萧南的脑子里瞬间被塞进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的思绪也乱成一团，现在她只想知道那个内鬼是谁，这件事有没有挽回的可能。

武氏咬牙顶上萧南几欲吃人的冷硬目光。坚持道：“你先答应我的要求，我、我再告诉你真相。”

“……”萧南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紊乱了思绪，“好，你勾结外人祸乱家门这件事，在我这儿揭过去了，我不予追究！”至于旁人会不会计较，比如崔幼伯，这就不是萧南所能左右的了。

武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出，得寸进尺的要求：“不只是你。还有郎君。你也要保证郎君不会秋后算账！”

萧南闭了闭眼睛。白皙的脑门上青筋暴起，她忍着气，承诺道：“我答应你，保你无事！”

武氏松了口气。虽然她恨萧南入骨，也瞧她各种不顺眼，但有一点武氏必须承认，那就是萧南这人非常守诚信，说到的话定能做到。

武氏死乞白赖的让萧南保证，倒不是预见大皇子会失败，而是忽然发觉事情远没有平安公主说的那般顺利，她这是为了保险起见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

大皇子若是成事，她和崔幼伯是功臣。自能凭功请赏。

可若是败了，有萧南这个人证证明在京城作乱的‘崔幼伯’是个假的，崔家便会平安无恙，而她又得了萧南的承诺，就能继续在崔家享受尊荣的生活。

至于崔幼伯会不会冷落她。武氏更不担心，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可是最大的保命符，只要她生了崔家的子嗣，再加上她的手腕和能力，崔幼伯和萧南断不会把她们母子怎样！

这样一想，她竟能进退都有路可走，武氏的心情顿时大好，回答起来倒也爽快几分：“我命人跟踪了杨姨娘身边的魏紫，然后发现那个地方的。哦，对了，除了我，再无第二个人知道。”

原本武氏想回禀平安来着，但平安留下来的那个宫女对她动不动喝来喝去的，让她着实不满，是以她故意什么都没说。

还有一点，武氏担心自己说了，那个宫女会抢她的功劳。

哼，为他人作嫁衣裳的蠢事，武氏才不会干咧！

杨姨娘？

她一向深居简出，这许多年来出崔家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

萧南眉头紧锁，不善的目光看向武氏，似是在质疑这话的真实性。

武氏多会察言观色呀，立时读懂萧南的表情，忙解释：“我说得句句属实，夫人若是不信——”

她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轻咬下唇道：“您大可去审一审您身边的海桐，就是几年前嫁给秦勇的秦二娘子。”

萧南心头一震，是了，崇仁坊那宅子，她便是委托了秦妈妈去置办的。

秦妈妈上了岁数，亦是个内宅妇人，置产这种事儿自不会亲自去办，想来只会交给她亲近的人去办。

而秦妈妈没有亲子，身边只有两个侄子，大侄子秦振为萧南赶车，差事清闲的便是二侄子秦勇。

偏七年前，秦妈妈亲来讨人，萧南做主将海桐嫁给了秦勇。

如今武氏又将矛头直指海桐，似是在暗示海桐与杨姨娘搀和在了一起。

难道是海桐背叛了她，还是、还是……萧南不敢往下想了，她用力握了握拳头，修剪得极精致的寸许长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丝丝疼痛唤醒了她的理智，萧南冷声道：“我知道了，你现在就回后面的客舍，待事情了了，你再回府！”

武氏心头一喜，抱紧连珠铳，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而后谁也不顾的匆匆往大慈恩寺的后院跑去。

“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许放走！”

萧南眼角的余光扫过几个意图趁机逃走的‘崔幼伯’并黑衣人，双唇抿紧，冷声吩咐道。

“是！”

阿山大声回应着，手里也没闲着，利索的一转手腕子，直接朝那些黑衣人杀去。

我强敌弱，胜负毫无悬念。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阿山便将那几个人全部擒获，抖开事先准备好的麻绳。将他们捆成了粽子。

“阿山，你留下几人看守，其它的人跟我来！”

萧南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听了听寺院外的人马声、喊杀声，她怎么也不放心，必须立刻赶到学府街去看看。

所谓秘密，只要被第三个人知道，也就谈不上什么秘密了。

她将玉簪和孩子们安置在崇仁坊的别业，杨姨娘这样的‘宅女’都知道了，更不用说某些有心人了。

再加上萧南此刻满脑子的阴谋论。谁忠谁奸谁背叛。她一时也没了信心。不管是海桐背叛了她。还是秦家人生了异心，玉簪和孩子们再躲在那里已经无法保证安全了。

“是！”

阿山的执行力非常强，片刻的功夫便选好了留守的人，另外他把阿尔也留了下来。

“二哥。你也无需这般，那个西贝货骗过了许多人，就是崔德芳那小子不也上当了？”上当受骗的不止你一个呆货，你丫失落个头呀。

见阿尔垂头丧气的样子有些可怜，阿山硬是挤出时间拎着他的耳朵劝解了几句。

阿尔低着头、耷拉着耳朵，瓮声瓮气的直指要害：“你就没上当！”

阿山翻了个白眼，继续劝道：“我之所以没上当，并不是我瞧出了破绽，而是事前得到了郎君的密令。好了。你把这几个人看住了，待郎君回来了，即使不能论功行赏，好歹也是将功补过，对不对？”

“嗯！”阿尔瘪了瘪嘴。旋即抬起头咬牙切齿的保证：“老三，你放心吧，我定会把这几个人看住了。”若是这种活计都做不了，他也没脸在崔家混了。

这边阿尔觉得上当没面子，那边玉簪深觉自己对不住夫人的重托。

“什么？杨姨娘带着魏紫、姚黄也跑了来，还站在门口大声喊着放她们进去？”

玉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外头都乱成什么样子了，杨姨娘不说在崔家好生带着，大半夜的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难道她不知道，那些歹人的目标是四个小主人？

说句难听的，离四胞胎远一些，反而更安全呢。

杨婥倒好，放着安全的地方不待，偏偏往险地里扎。

还有，杨婥不知道她这般兴师动众的跑来会引来歹人吗？

结果她还在门口吵闹。

小满也一脸便秘，她硬着头皮继续回禀：“魏紫那死丫头还在门口嚷嚷，说凭什么金枝、玉叶这些侍妾能跟着小郎、小娘子们躲在这里，她们家七娘堂堂姨娘却不能？难道金枝两个比杨姨娘还要尊贵不成？”

玉簪已经彻底无语了，她都不必出去看了，只魏紫这一嗓子，定能招来‘敌人’呀。

果然，还不等玉簪发话，外头又跑进来一个小丫鬟，一边跑一边喊：“玉簪姐姐不好了，外头来了一伙强人，说咱们这里窝藏突厥密探……”

玉簪伸手揉了揉眉心，发话：“先把杨姨娘他们弄进来，然后通知护卫们，准备迎敌！”

想了想，玉簪又补充道：“对了，让护卫们鸣枪示警，虽然坊内乱了，但四周的邻居家中应该还有不少护卫、家丁，希望他们能看在崔家的面子上，出手援助一二吧。”

玉簪护送四胞胎躲来崇仁坊的时候，确实带了不少护卫，但耐不住外头作乱的歹人也多呀。

而且玉簪知道，京中有一伙人专门打探四胞胎的下落，倘或让这些人围上来，自己是死是活无所谓，可小主人们呢？

ps：

ps：最近某萨状态不对，又加上快要结文了，不免有些懈怠，更新很渣，某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那啥，今天起某萨重新振作，争取尽快把剩下的一点儿情节写完，还请亲们继续支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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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纷纷登场

“天呀，外头怎么来了这么多歹人？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活似要人性命一般！”

杨婥主仆三个脸色煞白，跌跌撞撞的扑进院子里，一看到玉簪等几个，仿佛看到了亲人，一把捉住玉簪的袖子，颤着嗓子抱怨着。

若不是尚有一丝理智提醒着，玉簪真想一巴掌抽飞面前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

怎么来的？外头那些歹人还不是你招来的？

玉簪很想吼出这句话，但是她不能，努力平复了下烦躁的心情，她低声道：“杨姨娘，这里人来人往的不安全，您还是进内院吧。”

她们身处的这栋宅院面积并不大，当然这个不大是相较于荣寿堂而言。三进三出的院子，前庭、中庭和后院的传统布局，萧南入手后一直闲置，但时常派人打扫，所以看着并不显破败、荒芜。

现如今，玉簪她们站在中庭，距离嘈杂的大门并不远。所以玉簪才会直接点出‘不安全’这个事实。

杨婥却没有立刻动身，而是谨慎的问了句：“玉竹她们呢？我、我要和她们住在一个院子里！”

说话的时候，杨婥的眼中精光闪烁，心里却暗暗得意：她只是身子病弱，脑子却健康得很。

玉竹是谁？是萧南亲自指派的看护四胞胎的心腹之人。

而四胞胎又是谁？她们可是萧南的心尖肉、掌中宝呢。

别看杨婥柔柔弱弱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她却有着野兽的直觉——旁的一概都不管，她只认准一条。那就是好赖都要跟在四胞胎身边。

杨婥想得清楚，依着萧南重视四胞胎的程度。这几个小崽子身边的护卫定是最好。只要待在他们身边，自己也定能安全无虞。

说完后。又觉得自己这话太过功利，忙又巧言辩解两句：“大家在一起，好、好歹有个照应！”

照应？

照应你妹！

玉簪心里爆了个粗口，脸上却还要保持起码的礼貌。

幸好这时外头吵闹声极大，院内也是人声不断，玉簪的磨牙声才显得不那么突兀。

过了好一会儿，玉簪才压下心底的怒火，冲着一侧的小满使了个眼色。

小满会意，利索的来到杨婥身边。躬身道：“杨姨娘请随婢子来，婢子带您去寻玉竹姐姐！”

杨婥听了这话，才满意的松开玉簪的袖子，整了整自己凌乱的鬓发，主仆三个跟着小满一起朝内院走去。

玉簪不想再去打理这三个女人，径直朝前庭走去。

此时，院内的护卫已经燃起了火把，在十几个火把的映照下，原本漆黑的小院变得明亮起来。

至少。隔着门缝，玉簪可以清楚的看到门外的‘歹人’都是什么样子。

“院子里的人听着，尔等竟与西突厥的奸细勾结，意图危害京城治安……”

门外的空地上站着几十个身着黑衣、手持利刃的壮硕男子。前排一个年约三十出头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喊话：“识相的就打开大门，将奸细交出来，我们可以饶你们不死……里面的人听到了没有。聪明的就赶紧打开大门——”

玉簪扒着门缝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人似乎并不是专门冲着自家来的。因为据她观察，这些人并不知道院子里住着的是什么人。

他们。唔，怎么说呢，他们这种做法好像是很标准的走程序。

不对，这么说不确切，应该是‘广撒网’，不不，这么说也不对。反正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这些人并不是针对崔家。

玉簪的猜测没有错，外头这些人还真不是杨婥招来的，更不是特意来搜寻四胞胎的，他们是奉了韦仲韦将军的命令，寻找滞留京中的王公权贵。

原来，每年去骊山避暑，并不是所有的权贵都去，除了因为公事而留守京城的，还有一些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没有去避暑。

像什么生病啦，家中有孕妇啦，或是有什么红白大事啦，原因零零总总，但结果都一样，那就是推迟、或是干脆取消每年一次的避暑公费旅游。

今年也不例外，京中还有十几家因为自家原因而取消去骊山的人家，其中有几位亲王，论辈分，还是李氏宗亲中颇有分量的人物。一个是先帝皇十三子赵王李福，另一个是皇十四子曹王李明。

原本按照朝廷规制，成年皇子都要离京就藩，除非有特殊原因。

李福、李明两位王爷便属于有特殊原因的，他们本是先帝的亲子，但在幼年的时候，分别出继，一个过继给了隐太子李建成，一个过继给了剿王李元吉。

不管当初先帝出于怎样的心思把这对兄弟过继出去，但现在这哥儿俩一个承继李建成这一支，一个代表李元吉，虽然没什么实权，身后的母族也不甚兴旺，但他们在李氏宗亲中还是有着特殊的地位。

尤其是李福，他除了受封的梁州都督外，还被加封为右卫大将军，是诸位王爷中不可忽视的一个人。此人能力平庸了些，但架不住人家人缘好呀，再加上他脑袋上顶着的王爵和官帽，在韦淑妃、大皇子看来，是一个需要拉拢的人。

李明亦然，且他比李福的能力要强些，野心也略大。

除了这两位王爷，还有几位权贵都是类似的情况，看着没有什么实权，不如晋王、魏王那般煊赫，但在京城的某个固定圈子里，那些人却有着不可小觑的能量。

所以，韦淑妃定计的时候便制定了对待这些人的方式，力求即使不把这些人拉进自己的阵营，也要确保他们不被敌人所拉拢。最好的办法就是‘控制’起来。

今夜是关键时刻，按照计划，韦仲拿着花名册让手底下的校尉们在京城‘寻人’，争取将那些滞留京城的权贵，以及那些去了骊山、部分家眷却在京城的人家都‘请来’。

毕竟一旦计划成功，圣人‘被’意外驾崩，大皇子矫诏赐死皇后和三皇子后，仍需要李氏宗亲和权爵人家的支持。

长乐长公主那些人就甭指望了，反正韦氏也没想留他们的性命。

可大皇子终究是李家人，哪怕是弑君篡位，他也想登基的时候风风光光的，至少面子上过得去，所以便需要有人（李氏族人）给他捧捧场、唱唱赞歌。

特别是姓李的王爷们，他们若是肯承认‘新君’，那么新君的帝位也将能更稳固一些，名声也不至于太臭。

韦氏和大皇子的计划很好，可人家那些权贵们也不是傻子呀，京城忽然提前宵禁，接着又是大火又是抓奸细的，但凡是有点儿脑子的人都知道出事了。

所以，当那些金吾卫的校尉们领着小兵按照名单、地址去‘请人’的时候，便发现，那些原本应该在家养病、陪老婆或是办喜事的王爷、权贵们，竟全都溜了。

至于跑到什么地方，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韦仲得知消息后，异常气闷，他姐姐统共给了他两件差事，第一是控制京城和皇城，这个他勉强做到了。第二便是控制滞留京城的权势（比如赵王、曹王），顺便趁乱除掉一些不安分的人家（比如萧家、崔家），这个他却只完成了一半。

就是完成的那一半也略略打了折扣，因为他手底下的人根本就没有抓到萧家、崔家、杨家等几家留守京城的主人，只无奈的放了把火。

而那些该‘请来’的客人，韦仲也只请到了三四家，且还是那种不甚要紧的女眷。

“嘶~”

这样可不成呀，韦仲算着时间，推测骊山那边儿已经动手了，他这边却没什么成效，不免有些着急，情急之下，他还真想出了法子——搜，挨家挨户的搜！

京城早就宵禁了，那些人就算看到情况不好提前溜了，应该也躲不远。因为坊门早就关了，且每个坊门处皆有重兵把守，他们根本就闯不出去。

于是乎，校尉们得到韦仲的命令开始在坊内逐户搜检，用的借口全都是‘抓突厥奸细’。

当然，他们人手有限，不可能真的做到每家每户都进去搜检。

但人家也有法子，一般能叫开门、顺利让他们进去搜检的，他们反而不进，可凡是抵死不肯开门的，他们便觉得这家有猫腻，非要闯进去搜上一搜。

这法子看似有些荒谬，不过还真有些效果，至少真让他们搜出了两三个躲藏在亲戚家或是别业的权贵。

有了成效，那些校尉们也有了底气，继续照着这个法子在几个贵族聚集的坊内搜人。

“……院里的人听着，再不开门，我们可要硬闯啦……”

外头的人叫嚣得愈发厉害了，有些人甚至开始搬梯子准备翻墙。

“玉簪姐姐，怎么办？”

立春跟着玉簪身后，听到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响，她有些害怕的问道。

咬了咬呀，玉簪道：“打！先把领头的那个打死！”事已至此，为了小主人的安全，她只有豁出去了。

唯一遗憾的事，她可能见不到夫人了。

玉簪不知道的是，她惦记的夫人此刻正拼命往崇仁坊赶。

“夫人，前面便是坊门了，那里有京兆府的差役看守！”

阿山端坐马上，在前方探路，不多会儿便折回到萧南马前，低声回禀道。

萧南拉着缰绳，放目远望，果然看到不远处的坊门处有火把、人影晃动，她心里着急，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吩咐道：“管不了这么多了，咱们闯过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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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峰回路转

闯过去？

恐怕有难度吧！

阿山闻言，心里忍不住嘀咕，可抬眼看看萧南的脸色，他又将肚子里的话咽了回去。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应道：“是！”

说罢，阿山拨转马头，引着一干护卫策马在前头开路。

萧南也知道此时坊门口定是聚拢了大批看守的人，想要硬闯过去，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可她却顾不上了，玉簪和孩子们极有可能陷入险境，她必须赶过去。她倒不是不相信玉簪的能力，也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计划，而是关心则乱呀。

崇仁坊学府街的别业里有她最在意的人，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慢说坊门口有重兵看守，就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上一闯。

十几匹快马在夜色中疾驰，眨眼间便来到了晋昌坊的坊门前，厚重的坊门紧紧关闭着，门两侧各燃着一个火堆，将坊门前的这方小天地映照得格外明亮。

“站住，站住！前方来着何人？不知道现在已经宵禁了？竟还敢深夜出行？”

两个手持横刀的差役隔着老远就开始吆喝，见这队人马根本不听招呼，竟还策马而来，他们心里发慌，纷纷抽出兵刃，顺便吆喝同伴过来帮忙。

当阿山率领人马赶到门前时，二十多个差役全都聚拢过来，个个手里拿着利器，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一行人。

瞧他们这架势，大有‘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立刻动手’的意思。

阿山高坐马上，目光掠过那一群围上来的差役，心中默默掂量了下他们的分量：唔，共有二十七个人，且都是二十三四岁的青壮男子，手中皆有利器，不好轻易对付。

且据他观察，坊门另一侧应该还有巡逻的武侯。人数约莫在二十人左右。

而再看看自己的人马，加上萧南也不过十六个人，就算他们能一个抵俩，那也不够呀。

还有一点，这只是第一道关卡，晋昌坊距离崇仁坊中间隔了六个坊，也就是至少要路过六队看守、巡逻的人，就算这些人不会全都严格排查他们，只要有一两队上前为难，也够他们受的。

另外。他虽不知萧南为何执意要赶往崇仁坊。但从她与武氏的对话中。他还是隐约猜到了什么——估计自家夫人在崇仁坊的某处宅院里藏了什么贵重的人或物，结果被人发现了，为了避免损失，夫人才会不计一切代价的冲到那里去救援。

这样也就意味着。在崇仁坊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如此算下来，这一路竟全都需要死命拼杀，而且还有确保夫人的安全呀。

想到这些，饶是阿山自认为武艺超群，也倍感压力。

深深吸了口气，阿山扭头看了看萧南，见她没有什么吩咐，只得硬着头皮准备硬闯。

忽然，那二十几个差役中站出一个人来。看他的装束似是这队人的头儿。

“噫？这不是崔夫人吗？”

那人将宝刀入鞘，三两步跑到萧南的马前，用很惊喜的声音大声喊道：“可是公主又有新的任务让您去办？”

萧南一愣，她并不认得眼前这人呀。

还有，他话里所说的‘公主’又是指得哪个？

据萧南所知。现在整个京城都落在了韦仲手里，在这里唯一被认可的公主，应该就是平安吧。

可、可怎么听这人话里的语气，竟是将她错认为某个为平安办事的人？

错认？

不对，萧南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假设，因为她清楚的看到那人冲着自己眨眼睛。

萧南心思转的极快，几乎是一瞬间便明白过来，当下便顺着那人的话，回道：“嗯，公主得到武氏的回禀，说崇仁坊有情况，命我等火速前去。你们立刻把坊门打开，切莫耽误了公主的大事！”

那人见萧南这么上道，也是暗暗松了口气，说实话，方才他说完那话，心里就有些打鼓，唯恐萧南不接话茬，那自己可就惨了。

“快、快，没听到夫人的话吗，还不赶紧把坊门打开！”

那人转过头，冲着身边的差役大声吆喝着。

旁边的人一听是‘公主’的心腹在办事，不敢耽搁，忙收起兵刃，三两个人一起凑到门前，合力抬起门闩，而后打开一扇门，方便人出入。

“有劳这位小郎了！”

萧南冲着那人点了点头，努力记下他的样子，准备事后酬谢。

“夫人太客气了，能为公主效力，是小的荣幸呀，”

那人很是恭敬，语气也甚是谄媚，不过当他凑近萧南身侧的时候，伸手往萧南的马鞍子下塞了个物件，并低声说了句：“好叫夫人知道，属下的娘子姓郑，娘家排行十三。”

郑十三娘？

这、这人竟是郑十三娘的夫君？

萧南恍然，难怪他会帮她，原来是‘自家’人。

意识到这一点，萧南笑得更加诚挚，微微颔首：“多谢小郎，待此事过去了，还请贤伉俪来寒舍做客，到时候咱们坐下来好好叙一叙！”

那人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呀。

说实话，今夜他冒险帮萧南，一来是为了还人情，二来也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在京兆府的品级不高，八品小吏，但今夜之事关系重大，若是韦京兆成事了，自己作为小喽啰，大功没有，小功劳还是少不了的。

可万一韦家失败了呢，自己岂不是要把家族也要连累进来？！

现在卖萧南一个人情，一旦事有万一，他和他的家族便有路可退了。

思及此，他也笑得愈发讨好，点头哈腰的将萧南等人送出了晋昌坊。

“夫人，那人？”

阿山都做好战斗的准备了，结果紧急关头峰回路转，他们竟毫发无损的度过第一个关卡，他不得不真心赞一句‘神奇’啊。

萧南伸手从马鞍下掏出一个物什，拿到身前，揪着朦胧的月光仔细看了看。这是一块木质的令牌，看上面的字迹，是京兆府颁发的牌子。

那人特意将它塞给自己，想来此物应该大有用处。

反手将木牌拢进袖中，萧南淡淡的说道：“没什么，家中一个远亲。”

说罢，她双腿用力一磕马镫子，吆喝一句：“时间不多了，咱们赶快走！”

“是！”

阿山见萧南不愿多说，他也不敢再问下去。一扬手里的鞭子。喊了声‘驾’。策马越过萧南的马，继续在前头开路。

与此同时，玉簪她们已经跟前来搜检‘突厥奸细’的金吾卫们交上了手。

领头的护卫按照玉簪的吩咐，趴在墙头上。拿着连珠铳，一枪将这群金吾卫的头儿——某个倒霉的校尉给秒杀了。

那些金吾卫们原本还叫嚣着要破门，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乱给惊呆了，你看我、我看你愣了好一会儿，旋即大喜，这院子里竟有火器，也就意味着这里住着的定是个大人物。

啧啧，网到大鱼啦！

虽然头儿死了，让他们着实有些受惊又伤心。但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他们更多的是兴奋。

于是，经过短暂的商量后，他们派出两个人赶回去报信，剩下的人重新组织起来。撞门的撞门、爬梯的爬梯，一群人忙得不亦乐乎。

见此情况，玉簪的心只往下坠，不过她还是咬着牙安排护卫们准备迎敌。

“嘭、嘭、嘭~~”

火器爆炸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引得更多的金吾卫和差役往这里赶。

而距离崔家别业不远的某栋宅子里，主人们听到了这越来越急促的枪声，和越来越响亮的鼓噪声，再也坐不住，两个大男人凑到一起开始嘀咕。

“阿兄，你还犹豫什么？外头都乱成什么样子了？听这动静，不定又是哪户人家遭了祸呢！”

曹王李明神情有些激动，他一指窗外，声音有些急促的说道。

“我听到了，也知道韦家的人在大肆搜查咱们这些王孙贵胄，可、可这件事关系不小，咱们没有接到圣命，不可轻举妄动呀。”

赵王李福是个老实的人，说话也温吞，外头时时响起的枪声在他听来仿佛是过年的爆竹声一般。

“嘁？圣命？”

李明似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儿，唇角构勒出嘲讽的弧度，低声道：“圣人此刻还不知道怎样呢……”

他们这位大哥，此刻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在，还特么的发出圣命？！唉，这大唐，刚刚安生了几年呀，又要刮起狂风咯。

“阿弟，慎言！”李福听李明说的不像话，连忙喝止，“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还有，圣人乃万盛之尊，岂会这般轻易被小人所害？再说了，就算小人歹毒，有阿姊她们在，圣人断不会有什么意外！”

对于他们这些弟弟妹妹来说，长乐长公主这个长姐是非常厉害的存在，他们无比信任她的能力。

对此，李明也没有异议，用力点点头，道：“有阿姊在，咱们确实可以放心。不过，阿兄，你听听外头的动静，韦家这次弄出来的阵仗可不小。韦仲那小子还掌管着金吾卫呢，京城如今已经落在他们手里……我担心骊山那边也不容乐观呀。据我所知，骊山的戍卫是霍家掌管，而霍家，与韦家走得很近呀。”

李福虽平庸老实，可也不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至少对于时局他还是比较了解的。

想了想，他道：“你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可、可贸然出兵，万一圣人怪罪下来，我、我——”怕呀。

他虽领着右卫，可更多的时候是个橡皮图章，很少真正调动过兵卫呢。

李明眯了眯眼睛，凑到李福耳边，低声道：“阿兄，你我的处境差不多，想要改变现状，唯有赌上一赌，今夜是个绝佳的机会。不若咱们试上一试，反正就算败了，处境也不会差到哪里。”

他们已经够惨了，还能惨道什么程度？再说了，先帝将他们过继出去，原本就是用来做门面功夫的，就算看在隐太子、剿王的面子上，新君也不能把他们怎样，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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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尘埃落定

“玉簪，不好了，又有两拨人马朝咱们这边赶来，听这动静，每一队不少于五十人呀。”

匍匐在墙头的男子，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忙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得愈发凝重，噌噌的从木梯上下来，跑到玉簪耳边轻声回禀着。

“……”

玉簪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定是方才的那记枪声把人引来的，而且她更明白的是，用不了多久，还会有更多的金吾卫或是京兆府的差役赶来。

但她并不后悔，杨婥主仆三人的到来，让玉簪意识到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就算她忍着气，让外头的人进来搜检，有杨婥这三个不安定因素，还不定发生什么意外。

而玉簪明白，现在是关键时刻，怕的就是意外，哪怕是小小的失误，也有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事情牵扯小主人的性命安全，玉簪不敢赌。

既然不能蒙骗过去，那就索性扯开了硬打一场，若是能把那些金吾卫和差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攻城’这一点上来，反倒能给四胞胎的逃脱赢得时间呢。

玉簪咬了咬牙，直接抄起一把火铳，噔噔踩着木梯上了墙头，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所有的人——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死守，哪怕全都死光了，也要坚守‘阵地’。

不得不说，玉簪的这个举动还是颇有激励性的，那些护卫们虽也是萧南的心腹之人，但心腹亦有亲疏远近，相较于玉簪这样的铁杆儿心腹，他们就显得远了一层。

如今看到主人极为重视的玉簪都这般拼命，他们心底升起的一丝丝畏惧和侥幸也全都熄灭了，拿出破釜沉舟的架势，准备与墙外的人决一死战。

而就在这时，负责在墙头放风的男子再次惊呼出声，不过这次他是欢喜的。“哎呀，快看呀，夫人带着援兵来了！”

“嘭、嘭~~”

深夜中，紧密的枪声由远及近，萧南领着十几匹快马疾驰而至。

玉簪也看到了，她先是一喜，但当她看清萧南身后的‘援兵’人数时，心中又是一紧，夫人就带了这么十来个人，就算他们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神勇之人。可也不够呀。

不过。事已至此。她心里再担心也无济于事，忙吩咐众护卫，“一起大声喊，就说韦氏叛乱。齐国夫人奉命剿灭乱贼，他们若是聪明的，就放下武器，夫人还能替他们求情，否则待明日圣驾返京，他们个个脱不了族诛家灭的下场！”

那些护卫反应极快，齐声喊道：“韦氏叛乱，吾家齐国夫人奉命剿灭，尔等还不放下武器？！”

护卫们都是青壮男子。嗓门不小，集合起来颇有声势。

萧南的人已经杀到，听了这话，立刻心领神会，忙跟着喊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儿郎们，圣驾明日就能返京，咱们只待拼过今夜，明日圣人论功行赏，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呀！”

萧南坐在马上，听到这些喊声，不由得给自家忠仆点了个大大的赞：好个聪明的玉簪，知道崇仁坊住的都是王公权贵，哪怕有的人家主人去骊山避暑了，但家中也都留有看守的护卫。

如今京中陡生乱象，那些留守的护卫不是不知道，只是苦于没有人指挥，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个个老实的待在家中。

玉簪他们这么一喊，先是给那些四处乱搜的金吾卫和差役定了性——乱臣贼子。接着又打出齐国夫人的旗号，告诉他们‘平叛’的事儿有人挑头，且还是颇受皇帝宠信的长公主之女，一个在京中颇有权势的女子。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赞一句，萧南这几年在京中的经营还是非常成功的，除了她父母带给她的出身、权势外，一个积微学院给她织就了一张极大的人脉网络。

而靠着这张人脉网络，让她在京城的贵族圈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就连普通的百姓都知道齐国夫人在京城非常吃得开。更不用说那些权贵家中的仆役、下人了。

毫不夸张的说，在某些地方，萧南的话比京兆府还要管用呢。

果然，玉簪他们如此反复的喊了几遍，距离别业不远的几户人家开始有了动静，他们倒没有冲动的直接出来帮忙，而是纷纷爬上自家的墙头，居高临下的关注外头的动向。

萧南见状，心念一动，一扬手里的火铳，暗示阿山等人不要用刀剑，直接用火器。

京城但凡有点儿门路的人都知道，整个京城、哦不，是整个大唐，除了朝廷的十六卫外，只有崔家有火器。

当然，某些权贵手里也有，但基本上都是每家只有一支，且往往都在家主手中。

而是崔家这般用火器武装几十人、乃是上百人，在京城再无第二家。

玉簪他们也没有闲着，喊话的空当不忘射击。

就这样，里外加起来四五十人齐齐开枪，嘭嘭嘭的巨大声音响彻半空，几条街外的人家都听到了。

“阿兄，这声音，似是火器的动静吧？”

李明侧耳听了听，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旋即叫来一个伶俐小厮，低声交代了两句。

小厮很伶俐，连连点头，而后便快速的跑了出去。

“应该是，且距离不远，”

李福没有阻止李明，他也很好奇，据他所知崔家在这里并没有别业，且长公主的府邸距离此处也不近呀。

不是长公主，不是崔家，那又是什么人家竟这般神通，弄来这么多的火器对抗韦家？

“难道是阿姊？”

李明盘膝坐在榻上，右手拇指、食指成八字的抵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着。

“不可能，阿姊和萧郎都在骊山，府中也只是些普通的护卫。”而这些护卫是没有火器配备的。

李福看似平庸无能，消息却还是很灵通的。

“难不成是乔木那孩子？”

对于这个外甥女儿，两位王爷还是颇有好感的，就像所有的李氏姻亲对萧南的印象一样，在他们二位的眼中，萧南是个大方、知礼又有些护短的好孩子。

且萧南最大的特点是‘不势力’，就算是再落魄的宗亲，她都会以礼相待。

所以，萧南在京城混得这么好，亲戚中极少有人因嫉妒而生出怨恨，相反的，除了平安等几个少数的仇敌，她在京城的人缘极好。

“她应该在大慈恩寺呀……”李福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两人猜测的时候，那个小厮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顾不得喘匀气息，他急声回道：“是齐国夫人的人马，说是外头的金吾卫乃韦氏乱贼，以抓突厥奸细为名祸乱京城。”

李明眼睛一亮，问道：“哦？真是齐国夫人？”

那小厮用力点头，“没错，外头的人还说，齐国夫人是奉了圣命，前来剿灭反贼的。”

李福皱眉，“奉、奉了圣命？”不会吧，据他安插在骊山的眼线回禀，说是圣人病重，大权都被韦氏和苏氏分割了，就算圣人真的命人剿灭反贼，也不会让萧南一个女子出面呀。

小厮没听出李福话里的质疑，以为是王爷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而后补充道：“对了，外头的人还说，韦氏在骊山作乱，霍氏、汉王附逆，矫诏调走西大营的一万大军，意图毒害圣人，其奸计已经被皇后、长乐长公主、晋王等识破，三皇子奉圣命调动了南大营的兵马反扑骊山，另外还有三千羽林军也已经回防，用不了多久，便会平定骊山之乱！”

“什么？竟动用了南大营的兵马？”李明腾地站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小厮，厉声问道：“外头的人真这么说的？”

小厮被吓了一跳，连连后腿两步，“小、小的确实听到他们这么喊的。”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儿，你退下吧！”

李福摆摆手，将那小厮打发出去。

李明扑到李福榻前，压低声音道：“阿兄，你都听到了吧，事到如今，你还等什么？”

再磨蹭下去，机会都要溜走了！

李福满脸凝重，不发一言，只是两侧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很显然，他并不如表现的那般淡然，他在挣扎、在犹豫。

李明却不想再等下去了，用力一拍李福面前的小几，震得几上的瓷碗叮当作响：“阿兄，不能再等了，韦氏、霍氏再加上阿叔手中的羽林军，人马最多不超过两万，可南大营有一万人，苏氏手中亦有五千人，若是再加上回防的一万三千人，绝对能顺利平定叛乱呀——”

他抬头看了看骊山方向，喃喃道：“或许，就在此刻，那边已经诸事平定，一切业已尘埃落定了呢。”

而他们要做的，便是火速调集右卫的兵马，将韦仲一伙拿下。

保住皇城和京城，不必出生入死，就能立下大功，这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呀。

李福终于被李明劝动了，牙一咬，点头道：“好，我们就赌一把！”

不得不说，李明的判断还是蛮准的，就在他极力劝说兄长动手的时候，骊山的战局确实发生了变化，一切也正如他猜测的那般，该现行的现行了，该杀的杀了，该平定的也注定会平定……

ps：再有三章完结，然后便是二三番外，本书就彻底画上句号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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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计中有计

尘埃落定这个词说着容易，其过程却很是曲折、艰难的。

虽然整个计划制定得很是周全，但再周全的计划，执行起来也有意外。因为世事多变、人心难测，所谓的制定计划，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揣测人心，然而人心这种东西，确实很难捕捉。

就拿骊山的这次事件而言，在最初的计划中，圣人应该只是装病，当然对外则宣称圣人病危，且此时因为抽调奔赴西北的三万援军，留守京畿的兵力并不多。

而留守的这些兵力也都掌握在几大势力的人手中：皇帝、苏氏、韦氏、霍氏，以及李氏，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正规十六卫，除了这些，京中的长公主、公主、亲王、郡王等王爵人家还有朝廷标配的亲卫。

另外，五相、朝廷勋贵人家既有朝廷配置的亲卫，还有自家豢养的部曲、护卫。

这些兵力看着分散，但若是几家联合起来，也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只要详细了解了京城的这些或明、或暗的兵力，怀有异心的人定会借此良机生事。

圣人和长公主就是要故意卖个破绽，准备了最有诱惑力的鱼饵——皇位，进行一次有风险却收获更大的钓鱼活动。

圣人自己就亲身经历过长达十多年的夺嫡争斗，自是知道这样的战斗是怎样的血腥与残酷。且当年吴王之乱的余党刚刚肃清，他才坐上宝座没安稳几年，自己的太极宫竟出现了致命的毒物，这让圣人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重新紧绷起来。

不管那毒物到底是针对谁，正如长公主对他所言：“那人竟能将毒物带到御前，足见其野心和手段。她今日可以在皇后的寝宫下毒，明日就能在圣人的御膳中下药。”

宫里存在这样不安定的因素，让已经渐渐习惯掌控一切的皇帝如何能忍受？

这两年他确实变得有些荒诞、任性，但骨子里还是很精明的。

如今生命面临挑战，圣人的聪明和谨慎也悉数回笼。

他在与长公主的谈话时。一边听着姐姐的分析，一边也在暗暗思忖——下毒之人到底是谁？他的目标又是哪个？

如果说那人是想谋害皇后，那么下毒的无非就是后宫的那些妃嫔，而这些人依靠的便是他这个丈夫，应该不会加害于他，这个倒是可以缓一缓（皇后默……）。

可那人若是针对自己，那么下毒之人的人选就有好几个可能：

首当其冲的是皇后，儿子当皇帝和丈夫当皇帝的区别，皇后明白，皇帝也明白。再加上帝后的关系渐渐疏远。皇帝对皇后也慢慢生出几分戒心；

第二个可能。则是韦氏和大皇子，她这个情况与皇后有几分相似，不过两方相比，韦氏一系的嫌疑更大些。

因为皇后和三皇子占着名分。而韦氏想要达成目标，就必须趁着三皇子还小，在朝中还没有什么大的影响力的时候动手。

而这个动手的机会，哪里还有比‘皇帝病重、且京畿宿卫兵力不足’的时机更好的？！

还有第三个可能，那便是圣人的叔叔、弟弟乃至侄子们，尤其是曾经与他争过皇位的两个弟弟，如今他们一个死了、一个残了，但他们的儿子还在，支持者也还残存。背后支持的母族、妻族也都在，所以，若是他们有心谋逆，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想到有这么多人觊觎自己的宝座，圣人就忍不住背脊发凉。总感觉黑暗中有一双双嗜血而又冷酷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说不准就什么时候冲上来把自己咬死。

“阿姊，决不能坐以待毙，”

圣人思忖良久，最后一拳头捶在面前小几上，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大郎言之有理，”长公主盘膝坐在他的对面，听了这话，用力点点头，并建议道：“不如咱们来个欲擒故纵、诱敌已入？！”

圣人双眼一亮，笑眯眯的看着长公主：“阿姊，您有什么计划？”心里却暗暗点头，长公主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不过他更想听听姐姐的意思。

“大郎，乔木手中有这样的宝贝，除了咱们几个，并没有外人知道，那下毒之人更不知道，不如索性来个将计就计。”

长公主手肘撑在凭几上，手指轻轻的敲着几面，低声对皇帝说出自己的计划。

圣人凝神听着，待长公主说完后，他也没有立即表态，而是陷入了沉思当中。

良久，他才看向长公主，道：“阿姊的计划极好，我觉得可行。要不，明日咱们试上一试？”

长公主见皇帝认同了自己的计划，一直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点头道：“好，咱们再商量一下细节，回去后我就通知乔木。”

圣人没有说话，轻轻颔首表示同意。

就这样，这对姐弟又细细推敲了下计划的细节，一直商量到大半夜，长公主才顶着满天星星回家。

回到家中，长公主便将计划中需要萧南做的事项全都写了下来，然后用鹞子将信件送出。

再然后，圣人便‘中毒’了，皇后并不知道计划，但她本能的觉得这件事有蹊跷，于是她选择了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管这件事的真相如何，她只做一件事——带着儿子一起守在中毒的皇帝榻前，寸步不离！

至于外头的事儿，她全权委托给了长公主。

偏长公主并不接这茬，学着皇后的样子，竟也死死的守在皇帝身边，同时拿着皇帝的口谕将三千羽林军调进太极宫宿卫。

做完这些，长公主就什么都不管了。

就在皇后考虑‘查案’人选的时候，韦氏和平安跳了出来，主动要求帮忙。

皇后不愿将此事交给死对头，可宫里除了她，其它的嫔妃全都是她的情敌，原本可以交给长公主，可长公主不接呀，无奈之下，她只得批准了韦氏的‘毛遂自荐’，不过为了牵制韦氏，皇后情急之下便推出了长孙太夫人。

这位老夫人，虽不是李家人，却是皇帝和长公主都要尊敬的长辈，且为人端方、耿直，由她‘监督’，想必韦氏母女也不敢捣鬼。

就这样，皇后推荐、皇帝默许、长公主赞成，主审官便定了下来：由长孙太夫人、韦氏共同审理皇帝中毒事件。

然后任由韦氏将矛头指向萧南，再然后便是传萧南进宫问话，再再然后就是草草结案。

皇帝中毒，竟没有惊动任何朝廷官员，只在后宫象征性的审查了一遍，便草草了结了，怎么看都像是一场闹剧。

且最令人意外的是皇帝的态度，自己被人下毒，案子审理完，只抓出了一个心思歹毒的宫女就结案了。没有幕后主谋，没有动机，什么合理的结论都没有，皇帝竟也认同了这样的审理结果。

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这本身就是长公主制定的那个计划的第一步，只为引出下毒的幕后主使人。

而韦氏呢，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她和大皇子正制定一个计划，且他们的计划也已经完成了第一步——想尽办法支开京城及附近几个州郡戍卫的十六卫。

第一个被支走的是从十六卫抽调的三万远赴西北的援兵。

没错，西北之所以出现败绩，是韦氏在背后的筹划，负责军需筹集、运送等各种后勤支援的王文度副总管，便是韦氏门下的人。

平西大军为了寻找贺鲁主力的踪迹，拉长战线、深入草原，粮草的供给非常重要，而王文度在这个关键时刻，故意在军需的问题上出了纰漏，致使几万大军断了粮草，接着又与援军失去联系，最后被得知消息的贺鲁打了埋伏，惨败而归。

韦氏算计得很清楚，只要西北大军惨败，哪怕是传来惨败的消息，一心想要军功的皇帝定会震怒，定会第一时间派出援兵，若是再顺利点儿，皇帝都可能会御驾亲征。

随后的事实证明，韦氏的计划还是很顺利的，皇帝在议事堂的拦阻下没有亲征，但从十六卫匆匆抽调组建的援军却草草离京了。

前文咱也说了，大唐施行的是府兵制，没有职业军人，而是由需要服役的农户征调编入十六卫，以及十六卫治下的全国各州县的折冲府。一旦遇到了战事，需要大规模出兵的话，则是从十六卫抽调。

平西大军已经抽调了几万人，如今又调走了三万人，京畿附近正规军卫的兵力不超过五万人。而这五万人中，有两万余人是控制在韦氏手中的。

若是他们再设计调走西大营、南大营的两万余人，那么皇帝手中最多不超过一万人。

两万多对不到一万，再加上皇帝还能控制在自己手里，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当一切顺着计划一步步实现的时候，韦氏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而这种胜利的预感，让韦淑妃一系的人马陷入了莫名的狂喜中，以至于让他们疏忽了一些细节。

圣人中毒案中的不合理，也就这样被他们给忽略掉了。

然而，韦氏的人做梦也没想到，所谓的‘西北惨败’，并不是真的败了，而是圣人的另一个计划，计划的执行人便是被韦氏拿来做‘替死鬼’的崔幼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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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前因后果

没错，别看崔幼伯远在千里之外，但京中的诸多计划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甚至就是他亲自参与制定，并暗中命人执行的。

咱们再把时间调回两个多月前——

那日，崔幼伯得到眼线送来的消息，说是王文度与京中某位贵人关系非常，且在行军途中，时常与那人联系。

那眼线还说，王文度最近几日的行动有些诡异，明明前线还没有那么多的粮草需求，他却偏频频命令手下运送粮草，而每次运送总会出些意外，最惨的一次，竟让一股流寇截走了全部粮草。

一次可以推说是意外，两次、三次甚至n次都这般，再说是‘意外’就有些侮辱大家的智商了。

偏这个王文度精明狡诈，几次活动，硬是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就算平息总管程知节觉得有问题，却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把王文度唤来训斥一顿，命他以后小心从事，另外再安排些人手盯着他。

对于这些，崔幼伯早有耳闻，只是因为掌握的消息不多，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这次有了眼线回禀的消息，崔幼伯终于把怀疑的目光锁定在王文度身上——没办法，他除了是鄯州刺史，身上还有个更重要的人物，那便是监察当地官员。

其中就包括了都护府、折冲府的将军和校尉们，现如今有战事，是以他的监察对象又多了平西大军的几位将军。

一旦发现这些人有什么异常，崔幼伯就要密折奏报皇帝。

而至于为何更关注王文度，纯粹是意外。

说实话，最初崔幼伯的眼线是为了抓郭继祖而安插的，偏郭继祖生前与王文度交好，为了拿到更多郭继祖的罪证，崔幼伯才又顺便分出一个人去监视王文度。

也正是这个‘顺便’让崔幼伯发现了一个秘密，王文度自从进入西北后，接着公务之便，做起了毛皮、牛马生意。而他的合伙人恰巧就是巴陵公主和柴令武夫妇两个。

更巧的是，那时他从萧南信中知道了之前阿史那嫣去京城是为了跟一个京中权贵‘洽谈’，并且也亲眼看到了那位权贵带给贺鲁的一封密信，最终得知了柴令武与贺鲁勾结的消息。

得到这个消息后，崔幼伯立刻写了一封密折飞速送回太极宫。之后也就有了柴家抄家、巴陵公主夫妇贬为庶民的处罚结果。

只可惜，王文度与柴家的交涉不深，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也参与进来，所以圣人没有发落他，只是让崔幼伯继续严加监视。

这可是圣旨呀，崔幼伯自要严格执行。当下便又安插了两个眼线去监视王文度。

加了人手。这效率就快。没过两天就有了结果。监视的眼线再次回禀崔幼伯，说是王文度最近几日情绪变化很大，似是有什么大事犹豫不决。

崔幼伯觉得这件情况不能忽视，便暗中命人加大监视的力度。并中途拦截了王文度用来送信的鹞子。

说到这里，崔幼伯再次感谢自家那个能干的娘子，现如今京城、哦不，是整个大唐，品质最好的鹞子全都是崔氏鹞坊出品的，而王文度使用的这一只，恰巧就是与他交好的京中贵人高价从崔氏鹞坊买来送给他的。

既是自家出品的鹞子，崔幼伯想拦截下来还真不是什么困难事儿：直接把雪娘子撒出去，再强悍的鹞子也会乖乖的跟它飞回来。

就这样。崔幼伯在不伤及王家鹞子性命的前提下，轻易拿到了他与京城贵人来往的信件。

至于如何打开密封的信筒，那就更简单了，大家还记得吧，崔幼伯手中还有一支由奇人异士组成的‘特种部队’。

这支部队中。除了会挖洞的摸金校尉，会易容的千面狐仙，还有善于开锁的妙手神偷呢。

那位小毛贼出身的‘奇人’，拿着一堆祖传的开锁工具，叮叮当当的折腾了大半日，终于打开了那支刀砍不坏、斧劈不烂的信筒。

这日，崔幼伯收到了他送给赵六的鹞子‘闪电’的来信，在信中，赵六详细回禀了他领导的那支特种部队截获的最新情报。

“好个肆意妄为的小人！”读完信，崔幼伯胸中激愤难平，一拳头捶在案几上。

因为在信中，赵六回禀道，“韦氏欲在京城作乱，为了分散兵力、制造混乱，授意王氏寻机陷害远赴草原的大军！”

事关重大，王文度一时下不了决心，此刻还在犹豫，也就没有更详细的计划，赵六等人亦是无从查起，但崔幼伯是谁呀，看完这些便将王文度有可能采取的手段猜了个大概。

其实这也不难，王文度是负责军需的副总管，他唯一能动手脚的便是粮草、军马、器械等方面，只要在这些问题上多多留意，便能找到计划的蛛丝马迹。

一想到王文度竟因为一己之私而置几万大军、乃至数十万边境百姓的性命于不顾，崔幼伯就恨得牙根儿直痒痒。

好容易平复了怒气，崔幼伯立刻捉起笔写了一封密折，让雪娘子连夜送往京城。

皇帝接到了崔幼伯的密折，也是大吃一惊，毕竟密折中汇报的事儿太大了，饶是他信任崔幼伯，心中也难免有些犹豫，独自一人思虑好几天，最后还是授意崔幼伯‘将计就计’。

崔幼伯收到皇帝的批示，立刻行动起来，因为王文度已经开始动手了，他必须在对方造成巨大损失前，既能抓到他的罪证，还能最大限度的稳住局势。

与此同时，崔幼伯命令几个眼线继续监视。

这几人并没有让他失望，很快便探查到了王文度的目标——粮草。

“想掐断大军的粮食？”

崔幼伯收到消息，冷笑连连：姓王的，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若是换做旁的军需，使君我还有些为难，但粮食？呵呵，今年咱们鄯州试种的土豆大丰收呀，且这些是多出来的收获，单靠这些。足以应对大军断粮的那几日。

而几日后，崔幼伯早就拿到了王文度通敌的罪证，皇帝那边也早已密令大都护李去病去驰援苏定方，这其间的时间差估计不会超过七八日。崔幼伯命人送去的土豆刚刚可以消耗完。

崔幼伯一遍又一遍在反复推算、演练，将计划的每个细节都推敲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什么漏洞后，就悄悄叫来程宏。

崔幼伯早就向程宏许诺过给他立功的机会，如今机会来了，他自是不会亏待自家人。

苏定方带着大军深入草原寻找贺鲁本部，王文度将大军剩余的所有粮草再次以‘运送’为由从鄯州转移到西州。

没有意外的。这最后一批粮草刚抵达西州。便又遭遇了马贼。连大车带粮草全都被劫走了。

然而就在王文度暗自为自己的计划顺利开展而得意不已的时候，程宏带着他折冲府的府兵以及临时征调来的几百农户，押运着一车又一车的土豆和食盐悄然摸进了草原，按照崔幼伯给他的路线。一路循着踪迹追赶苏定方的大军。

两边的计划就这样各自展开了，王文度算着时间，估摸着大军断粮的日子。

没多久，苏定方便给大本营发来消息，告知大军的粮草不多了，需要紧急供应。当然，为了让粮草顺利抵达，他在消息中也明确告知了大军目前休整的位置和前进的大概路线。

等来了最关键的消息，王文度没有耽搁。一方面无奈的对程总管表示，“军中也没有太多的余粮，不过老国公放心，卑职早已命人火速去筹粮，相信用不了多久。下一批的粮草便能赶到”，另一方面他则用韦氏特意送给他用以跟贺鲁联系的鹞子，将苏定方大军的位置和行军路线告诉了贺鲁。

贺鲁生性多疑，哪怕韦氏明确的表示了要跟他‘合作’的意愿，并且还送上了一份大礼，但他还是没有轻信。

他按照王文度提供的行军路线，先后派了好几波小股兵马去袭扰大军，几次试探表明，韦氏确实有‘诚意’，提供的信息全都准确无误。

贺鲁不再犹豫，这一段时间他被苏定方追着屁股打，弄得狼狈不堪，往往是刚到一个新地方，还不等屁股坐热呢，苏定方的大军都追来了。

贺鲁知道苏定方的能力，也明白自己与对方的兵力差距太大，为了不让对方彻底消灭，他只好打包行李，继续率领部众四处逃窜。

如今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贺鲁决定破釜沉舟，将能召集来的西突厥各部都弄来，集结在一起，在苏定方大军将要推进的地方设下埋伏。

而这个推进的地方，也多亏了王文度的帮忙——王文度给苏定方回信，表示粮草已经运到，大军可以赶到那里去接应。

“这次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贺鲁从王文度的信中已经得知苏定方大军断粮的消息，他掰着手指算了算，现在的大军已经断粮多日，饶是他们人数多于己方，但估计早就饿得没有力气了。

面对这样的敌人，再加上设伏、突袭，定能将苏定方打得落花流水，就算不能全歼，也能打掉他们的气焰，并将他们赶出草原。

然而贺鲁没有想到的是，程宏的运粮队已经顺利追上大军。

程宏不但给苏定方带来了大批的粮草，还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贺鲁部集结所有兵力在前方一百里处的密林设伏。

苏定方要做的就是顺势来个反埋伏，争取一举将贺鲁部全歼，彻底荡平西突厥之乱。

恰在此时，李去病的兵马也悉数杀到，他与苏定方根据崔幼伯提供的消息，经过一番商量，制定了作战计划。

几日后，贺鲁亲自率领大军在预定的埋伏点设伏，静静的等着那群快要变成饿殍的平西大军的出现。

他没等多久，便看到了一群形容憔悴、队形混乱的唐兵赶来，贺鲁忍着激动，命令属下不许妄动，待所有大军进入埋伏圈后再动手。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强压着狂喜，一心狩猎的时候，他和他的大军却被平西大军包了个大大的饺子，由猎人变成了猎物。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因为他眼睁睁看着原该饿得东倒西歪的大军忽然变得生猛无比。仿佛下山的猛兽一般扑向他的兵马。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贺鲁耳边回荡着唐军那强而有力的喊杀声、以及自家兵马的惨叫声，他整个人都呆住了，瞪大的双眼布满血丝，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王文度，你该死，你、你竟然骗我！”

贺鲁并没有怀疑韦氏和大皇子，因为之前他们就小小的‘合作’过几次，虽然没有牵扯重大的利益，但他在几次合作中感觉到了对方的诚意。并且用常理来推算，他们也没有陷害自己的理由。

毕竟大皇子不是皇帝。西北战胜与否。与他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相反西北战败。大唐定然会派出援军，到那时京畿兵力空虚，正适合大皇子行动呢。

既然不是韦氏故意诓骗，那么就是王文度设计害了他们。

没错。肯定是王文度，娘的，这个两面三刀、阴险狡诈的鼠狗辈，真真该死。

贺鲁咬牙切齿的骂着，而王文度这边却冤死了，只可惜此时他根本无暇喊冤，崔幼伯这边拿到了确实的证据，且有苏定方、李去病等人做证人，直接就能定了王文度的罪。

不过崔幼伯很会做人。他没有越俎代庖，而是直接将证据摆到了平西总管程知节的案前，与此同时，苏定方和李去病也分别用自己的鹞子给程知节送了信，信中两人同时证明王文度通敌。

程知节面粗心细。他虽然有些介意崔幼伯、苏定方、李去病等人在行动前没有通知自己这个大总管，但面儿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先是极为愤怒的将王文度就地捆绑关押，然后便很热络的与崔幼伯聊天。

程知节非常清楚，崔幼伯等人敢瞒着自己行动，定是得到了圣人的授意，而他若是揪着此事不放，岂不是要与圣人作对？

还有，圣人能把如此重要的事交给崔幼伯，足见对他的信任。

要知道崔幼伯是刺史，主政地方，他不是武将。可圣人偏偏越过他程知节这个平西大总管，这其中的深意，程知节心知肚明。

幸好自家与崔家向来交好，自己的孙女与崔夫人还是闺蜜，且不管是从程宏这边论、还是从清河公主这边讲，两家是姻亲，所以崔幼伯备受皇帝信任、重用，对程家而言，并不是坏事。

崔幼伯见到程知节如此反应，心中大为赞叹：程公能有今日成就，绝非运气，而是能力非凡呀。

对于有能力的人，崔幼伯向来尊敬，且于程家，他也有心交好，便顺嘴提了一句，“阿宏也去了草原，为苏将军运送粮食呢。”

闻听此言，程知节的笑纹加深，崔家小子果然聪明，好，很好，他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两方都存了交好的心思，接下来的事儿就更简单了——

程知节以大军总管的身份出面，将剩下的事务接手，并在给皇帝的奏折中将崔幼伯好生夸奖了一通。

而崔幼伯呢，则在给皇帝的密折中表示，此次能顺利揪出内奸、荡平西突厥主力，多亏了程总管的支持，并将抓捕王文度的功劳全都记在了程总管的头上。

崔幼伯的密折很快放到了圣人御前，而恰在此时，萧南发现了太极宫有毒物。

皇帝与长公主商量计划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不禁想到：韦氏和大皇子不是要调走京城及附近州郡的兵力嘛，索性就来个顺水推舟，如了他们的心愿。

就像长公主说的，既然要网鱼，不如来个大的，若是能一举将京城中的危险分子一网打尽，但才是真正的圆满呢！

于是，皇帝明明接到了西北大捷、贺鲁兵败被俘的消息，却还是授意程知节发来兵败的请罪奏折，皇帝本人，也充分发挥他的演技，将cosplay舞台搬到了朝堂上，在文武百官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什么火冒三丈，什么御驾亲征，什么紧急救援……皇帝演得酣畅淋漓，看着前朝和后宫的人都信了，他心中的小人得意的掐腰大笑。

随后，计划继续推进，三万援军离京，离开京城后便守株待兔，围剿了韦氏豢养的部曲和西突厥混入中原的最大一股奸细。全歼完来袭的敌人后，领军的副将萧嗣业按照皇帝的命令，让人散布了‘援军被袭，损失惨重’的假消息。

很快，这些消息便传回了京城，加速了韦氏一系的行动步伐。

做完这些，萧嗣业将三万人马化整为零分成几十个小队，命他们悄悄潜回京城。

原本圣人和长公主以为韦氏等人会在大慈恩寺动手，但没想到却失算了，回到皇宫后，姐弟两个又商量了一番，决定直接将战场设在骊山。

然而，他们姐弟还漏算了一点，那就是皇帝倍加信任的李易，竟然也被韦氏拉下了水，让原本最忠于皇帝的羽林军成为了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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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变乱进行时

我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女人，和那老大的五官有些相像，气质不错，看着很有气势的样子，她打量着我笑了起来：“这模样长得还真是俊俏，比你们这些粗人们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儿的，老娘今天要了他了，你们不许伤他的皮毛。”

刚才在我身后的人下了马，把我也拉下马来，我一个没站稳就快坐地上的时候，被人架住了，然后手被绑在了前面，用力很大，我手腕一阵钻心的疼。

我看他这样子，生气的说：“你别太过份了，你又不喜欢我，又跟十阿哥没仇，你干吗占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就在还没有被颠死前，总算听到了马蹄外的人声，那些人兴奋的大喊大叫，马停了下来，有人说了句：“老大，这绑来的什么人啊？”

天已经亮了，我自己在这柴房里，感觉好孤单啊，我想老十抱着我的时候逗我笑的样子，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碰到这种窝囊事情。

听我说完三个人呵呵笑了起来，远处响起一片很急的马蹄声，奇怪这边哪来的这么多的马？

我趴在那儿看了看周围，人真不少，怎么也得有百十来号人，都看着地上惨兮兮的我怪笑着，别让我翻了身，***，到时候没你们的好。

我不想盲目的挣扎挨上一刀，我心里其实很担心老十和常远，他们刚才打的那么吃力，受伤了没有。

他一把把我拉到身前，在我身上搜了起来，我忙躲了下，他盯着我胸部看了下，把手放了上来，然后一脸的坏笑的看着我，我皱着眉看他到底要干吗，还好我背过身去挡住了下面人的目光，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金龙想了想看了看我，命人拿来笔墨对我说：“写信给你的兄弟，告诉他们先去山东发放振灾粮款，你不能走了，等那边的事儿了了，我要为了死伤的兄弟要个说法。”

老十急了，提剑就往上冲，被人拦了下来，他砍倒两个又被围了起来，常远也起身想跳到马上，可是都被人拦住了，这时远处已经有了脚步上，还不时有锣敲响的声音，应该是官府出人了吧。

那王金龙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当诛？就凭这印记我就能把这些粮食全都拿走，你们这些官兵能耐我们何？北冥承羽？你是不是就是那皇上收的汉阿哥？”

这次出行，路上不时会看到饿死在路边的人，我头次见到这种景像，不停的吐了起来，这可把老十给心疼坏了。

他听我说的话也是不清不楚的，但很明白我是动了气了，但是并没有放下我的意思，把我带进了他的卧房。

我一下子急了：“你奶奶个头，我是汉人，你占我，跟那些强占民女的当官的有什么区别？别把自己说的多牛x，你也就是一土匪头子。”

两厘米见方的小印却做工相当的精细，上面是皇上亲笔写下的承羽御印四个字，再让造物办给制的，金玉其表的东西当真是造价不菲，也显出了皇上对我的重视。

下面的人全愣住了，他们也没有想到会抓到我这样子的一个当官的吧，我咬着下唇，忍着上去咬死面前人的冲动。

那个人不屑的说：“这大晚上还敢有人在路上走动，看着也是外地人，爷爷们今天是来洗村的，钱和人，爷爷都收了。”

我和他们俩走出来很远了，天气也暗了下来，因为没有带护卫，这天灾之年并不太平，我们打算往回走了。

我跪正了，看了看边上的人，他们这么关心粮食干吗？不会也要去抢吧？我有些不安的看着他们。

不少人叫着大姐好，这大姐是这老大的老婆吗？我想回头去看时，那女人已经到了我面前，托起了我下巴。

这一路我的姿势都没变过，我想抬头看抓我的人是什么样子，那人驾着马却没影响他把我的头按下去，还就手拿了个布袋带着我头上，眼前一黑，没来由的恐惧让我后背一冷。

没办法，只好半路给我换的马车，我进了车后就没有再xian过一次帘子。

他点了点头把头发放回荷包里问我：“那当官的是什么身份？”我静静的说：“十阿哥。”

外面进来一个人，这些人的笑声顿时消了，那个人单膝跪下对那个老大说：“报，前面人回报，振灾的粮草确实是到了河间府，而且有不少村民已经分到了粮食。”

那女的拿着印看了看，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那男人，那男人笑了起来，大笑了起来对下面的人说：“知道咱们今天抓的是什么人吗兄弟们？这个小男人就是这次放粮的钦差啊。”

他看了我一眼，愣了下，忙起身走到他们老大边上不知道耳语什么，我看那老大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眯着眼看着我，嘴角浮上了些许笑意，却笑的我后背在发毛。

他看了看我的样子笑着说：“想说话啊？那就让你说，我倒挺爱听你说话的。”

天，好大的口气，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替天行道吗？周围的这些跟班大声的喊着老大万岁之类的话，振的我耳朵生疼。

那老大看着我，冷冷的目光像要看穿我一样：“看来你的身份确实尊贵啊，把他带上来。”

我不停的又踢又骂，以下省略问候这抓我人全家的数万字，我也想往下跳啊，可是那个人按我背按个死死的，这人是什么时候到的我背后的？气死我了。

王金凤看我这么说话，又想打我，还是被王金龙拦了下来，他平静的说：“东西和信我会亲自去送，我们虽然是土匪，可是并不想背上个劫人救命粮食的名声，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常远上去就是一把忍刀，当时就有人倒在了地上，老十也抽出软剑应敌，还把我护在身后，我手里真是手无寸铁，现在的我只想会仙剑里的撒钱的技能啊，我想拿钱砸死他们。

他笑笑说：“你的利用价值现在才刚刚开始，我对你更有兴趣，让我看看你身上还有什么秘密。”

边上那个人五官看来倒可以算是不错，并不像是个土匪，眉目见竟还有些斯文，他应该是注意到我看到他了，也转过头来打量着我。

我感觉到有些冷，往草堆里挤了挤，结果下面太软了，我人一下子给陷了进去，一身的草，气死我了，我坐在那里双手不停的往下捶着生着闷气。

那女人上来就给我一个嘴巴子，嘴里立马泛起了血腥气味，脸上都涨了，那老大挡住了他姐姐，看着我。

他把那布一拿开，我照他手上就是一口，死咬住不松，他疼的想打我也不是，不打我也不是，冲我一个劲的喊了起来。

老十对那个管事的说：“那如果我们把钱给你，能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

我依然静静的说：“我叫北冥承羽，皇上身边的御前行走，这次压粮振灾的钦差，你们现在是私扣钦差，其罪当诛。”

那老大大声的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这些灾民有粮吃，以后才有的咱们抢的，最近不要去扫荡山下那些村子了，至于那新上任的知府，咱们倒得见识下了，如果还跟上个一样，咱们照样洗了他的府衙。”

那人突然脸色一冷对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顿了一下，倒是真把我放在了地上，可是用脚踢到了我腿后面，我扑嗵一声跪了下去，我从小没受过这个罪，心里难受的不行。

那王金龙看了看，还算满意，拿着我的金印和信，把我扔到王金凤身边说：“把他关起来，好好看着，别让他跑了。”

他也戏演全套的给我一拱手说：“我叫王金龙，这位是我姐姐王金凤，你现在在的地方叫天荡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身份了吗？”周围一边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想来是都没想到他们老大会把自己的底交的这么详细吧。

他把我腰间的荷包一下子拽了下来，打开倒在桌子上，那个女人也凑过来看热闹，荷包里是让我换成碎银的百两银子，和我的官印，凭这个印才能放粮，因为我毕竟要长过老十。

常远应该是又扔出忍刀了，那个人手往后一背就挡开了，渐渐的我听老十他们的喊声越来越远，完了，我被人绑架了。

他看我打量着他，拿起手上的酒杯就冲我扔了过来，我忙往边上躲了去，倒在地上，酒水洒了我一身，说不出来的狼狈，引的边上一群人大笑起来。

我哭的心都有了，冲他大喊一声：“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是兵，你们是匪，你们抢，我们抓，有什么不对？我被你们抓了我认了，何必非要拿我去要挟我的兄弟。再说了我凭什么信你会把我的官印和信交到我兄弟手上？”

老十说：“他们得做一笔自己清楚的账啊？不然一年收入多少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傻蛋。”

来了两个人把我架了起来，拉着我到了他们老大根前，这个老大我敢保证站起来得快一米九，站在他面前，我都感觉自己跟个小孩子一样了。

我眯着眼把头抬起来，眼前一片朦胧，我举起手揉了下眼睛，又看到坐在正中央的人嘴动了动：“能看的清了吗？”就是那个马背上的人，他的语气虽然客气但是冷的让人发寒。

我觉得嘴里有了血味了才松口，看到我已经把他的手咬破了，他皱着眉看着我，却突然笑了起来。

我瞪着他，王八蛋，把我衣服打开想冻死我啊，还骂我是狗，别把我嘴里的布拿开，不然我咬也要咬死你。

走在乡间小路，听到周围院墙内不时传出了说话的声音，感觉多了不少的人气，和先前看到的死气沉沉比让人安心了些，他们得到粮食也可以安心的度过灾年了。

常远抱拳对个像是管事的人说：“我们兄弟三人路过此地，不知道各位英雄有何贵干。”

他们不会杀了我吧，我对那个人大声喊着：“你给我把头上的布拿开，我要吐，颠死我了，把我头上的布拿开。”

那老大笑着说：“姐姐说要就要了去了？不太好吧？你怎么也得问下人家愿意不愿意啊？这是我们绑回来要赎金的，你可不要坏了咱们的生意。”

我们三个人跑着，因为走出太远，我打算往边上的人家院子里避一下，可是拍了几户门也没有回声，马蹄声却越来越近了。

我双手被他反制在了后面，手还不小心碰到了我不该碰的东西，他把我圈在怀里，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别乱动，当心爷爷有了龙阳之好，你这小子就惨了。”

这河间府离我老家并不是太远，这次振灾，我老家这边听说出了不少的粮食，我现在特想跟他们套下近乎，可是我不知道我现在的位置到底是哪儿。

他拿着那印在我面前晃着，我的印是纯金制的，上面有一个玉做的饕餮样子，是皇上听老十讲我刚进宫时候跟老十谈论龙九子的事情后给我专门制的。

他走到我跟前，把我下巴一托，小声说：“看来那个跟你来的人对你是相当重视啊，我扔下东西就走还被他追上了，他是你什么人啊？”

火光围了一圈，将我们三个人围在中间，看着这些人怕是有二十多人，完了，我们是一定打不过的了。

当人眼睛看不到时，别的器官就会发挥很大的潜力，最显注的是听觉，我听到那个马背上的声音：“抬起头来。”

她带上柴房门的时候还对我冷冷的说：“你好生待着吧，等我弟弟回来有你好果子吃。”

常远，他们开始找我了，可是这黑灯瞎火的，他们会不会上山来啊？

我无力的拿起笔，他看我拿笔不方便干脆给我松了绑，我起笔给老十写下：“我现在很安全，你们先把粮食送到山东，然后回京和皇阿玛回复差事，先不要管我了。”

那女的双手叉腰背过我去指着那老大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老娘了？他一个男人家又不是大姑娘，有什么坏不坏的？老娘看上他是便宜了他了。”

老十下意识的拉起我往衙门跑去，我回头看常远翻身上了房，往远处看着，远处的火把已经可以看到了，他忙跑几步跟在我们边上说：“坏了，应该是土匪，快回衙门。”

王金凤一听我是阿哥，看我的眼神从刚才的充满肉欲到现在的满眼仇恨，我不由的打了个哆嗦，常远啊，老十啊，你们快来吧，我害怕，我腿都软了。

突然有人从背后把我一把抄起，吓的我大叫出声，老十也受惊猛的回头，我就感觉身子一轻，被人重重的扔在了马背上，跟个麻袋一样扔在马背上，摔的我胃疼的不行，想喊也没了音。

我揉着已经被绑麻了的手腕，不知道老十看到这信会怎么样，我好想他啊。

我们住在河间府衙门里，老十和新上任的这官算是熟识，将事情交待好，就准备第二天启程往山东去了。

那张刀疤脸走了进来，身上却有伤，我看了眼在寻思到底是谁给他一下子，心里都觉得解气。

我kao，那一个印够一般人坐着吃上十年了，我现在平白交给别人？想都别想，不过现在也已经在他们手里了。

我不满的说：“傻啊，这不是吃了东西不抹嘴吗？他们要是没有这些账不也不会被查了吗？”

他并没没有把布拿下来，而是把我翻过来让我坐在了马背上，这样子舒服了不少，可是却感觉后背有个很热的胸膛kao了过来。

这个人是老大？我又打量了下眼前的人，身材很魁梧，坐着看不出身高，可是脸颊上一道长长的疤使本来很男人气的五官让人觉得害怕。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头发，想了下说：“哪个是你男人？是那个当官的，还是那日本人？”

我被人拉着，也不知道脚下的路是怎么走的，总是感觉快要摔倒了，又总是被人扶一下，然后干脆被人像背口袋一样扛到了肩上，我的胃被挤的又一阵想吐，我开始乱动起来。

他又点了点头，把那荷包放回我怀里，也没有忘了吃我的豆腐，我瞪着他，他把我抱了起来说：“十阿哥？好，那我就占了你，看你怎么回去。”

那老大看也是被训的有些尴尬，毕竟这边多是他的手下，他刚想开口又有人来报：“老大，河间府派出大量的官兵，山下搜查，带队的是今天晚上伤了咱们的扔镖的小子。”

那个扛我的人一巴掌打我屁股上，疼的我哭的心都有了，我不时的说：“你让我自己走吧，我不乱动了，我快吐了。”

我狠狠的看着那个老大，心里这叫一个气，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听到一声尖锐的女人说话的声音：“哟，看今天大家这高兴的，我听说抓到个活口啊，老娘要见识下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敢伤了咱们弟兄。”

我笑了笑说：“这种点子不会光咱们想到了，我感觉四哥和别的人应该也有想到的，只是他们都怕惹恼皇上，也就咱俩傻乎乎的出头而已，不过那天咱们景仁宫可是出了名了哦，里面是既藏了条龙，又卧了只虎哦。不过我也奇怪，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这么老套的有另一个账本啊？”

下午，我想去周围村子里转转，已经有不少村民跟着回来了，山东的灾民已经先我们一步往回走去，等我们压粮过去了。

我都不知道他说的是老十还是常远，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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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完这些，我倒是臊的脸都红了，这女人也太泼辣了些吧。

啊，这钱抢了还要人命啊，我忙拿出钱袋，想举起来，老十拉了我一下，我只想花钱买个平安啊。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他们把我绑来这边做什么，边上有人冷语说：“就是这小子的兄弟把咱们兄弟砍伤砍死好几人，老大不能放过他。”

我听到有人开锁，我嘴里堵着东西，已经涨的腮邦子都麻了，想吐又吐不出去，这时候要有人进来杀我的话，我看我连喊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知道常远是日本人？我没有理他，他看我不屑理他就说要把头发烧掉，我忙说是那当官的。

我已经很惨了，我手被这么绑着呢，我忙说：“你把我手松开，我不乱碰，我会合作的。”

拉着老十，他看我脸色不好，把我往怀里揽了揽，我想到常远在身后，挣了一下，他也想到这点。

我对他说：“你放了我吧，我对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已经，我唯一的身份已经被你送走了，你现在还扣着我干吗？”

我想拖些时间给常远他们找我，我可不想这种绿林好汉早早的起了杀心，我平静的说：“问别人名字前你是不是先报下自己的名字啊？好汉。”最后两个字我故意拖长声音，全是鄙视。

我的头套被拿了下来，眼前猛的一亮，就算是火光也很刺眼，我不禁又闭住了眼睛。

刚才报信的人走到我边上，看着我，我干脆站起来，直视着他，他倒把眼角移开了，边上有人看我站起来，又过来一脚，我腿一软再次跪了下去。

他对常远说：“真没想到你会想到这种好点子。”常远笑着说：“你们也一定有人想到了，只是不敢开口而已罢了，是不是啊主子。”

我突然注意到周围很多人家的灯全灭了，常远也警觉起来，坏了，不会是土匪吧？这次可能是真的土匪帮了吧。

啊哦，我有这么有名吗？连这穷山沟都有人知道我？我有些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人。

那王金凤亲自把我关在这边，带我来的路上对我是上下其手，吃足了豆腐，我躲着她，她到上了劲，那么多的男人，她非找我干吗？

他一把把我胸前的衣服撕开，看着我的胸部乐了起来：“真不知道这皇帝老儿是怎么想的，竟然让个女的做钦差，还是封的阿哥，怕是养在跟前的宠物吧。”

他狠狠的说：“告诉你，我恨这些哒子，那满人的女人，我就想占，怎么样？”

我鼓足勇气说：“我劝你们还是放了我的好，没有这印记，是不能放粮的，现在山东还有很多的灾民没有粮食吃，你们扣我一天，他们就晚一天拿到粮食啊。”我想博得他们的同情，不过就是不知道顶事不顶事儿了。

那个人看了看老十说：“哟，看这位的打扮不是一般人家的，今天你们谁也跑不了，来人啊，动手。”

说着他在我身上翻了起来，摸到放在我怀里的荷包，那里装的是我和老十的头发，我一看就想往回要，他看我重视这东西打了开来，拿出里面的头发。

我的手被放开了，放在身体两侧，人倒没了平衡，左右晃开，我感觉一双很热的大手把我的手放在马缰上，我稍微放松了些，可是却在回想刚才说话的声音，并不是先前的那个管事的。

那些土匪一听这个，有个人打了个呼哨，这些人放下老十和常远不管，上马就往远处跑，老十不停的喊着：“放开他，把他放了，辉辉，往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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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救驾

“阿耶，您慢点儿，只要出了前头的大门，咱们就安全了！”

黑夜中，一个身着道袍的女子搀扶着一个中年男子，一路疾行往汤泉宫外跑去，在他们四周则聚拢着三四百名身着甲胄、手持利刃的兵士。

“安同，且等一等，”

中年男子一身家常襕衫，额上系着一根明黄色的带子，他没有戴帽子，单看他苍白的脸色和稍显虚软的脚步便能猜出，此刻他正生着重病。

只见他舔了舔微微干裂的双唇，喘着粗气，道：“贵妃还在汤泉宫里，朕要等她赶过来一起走。”

“哎呀，阿耶，都到这个时候，您、您怎么还惦记那个女人？”

道袍女子，也就是出家做女冠的安同公主，听了他的话，急得连连跺脚，“您也不想想，若不是吃了她送来的一盏雪耳羹，您老怎么会中毒？她、她分明就是跟韦氏乱党一伙的呀。”

“不可能，绯儿不会这样对我，”中年男子，也就是当今皇帝李承乾童鞋，一脸的不置信，咬牙道：“绯儿向来单纯，说她拈酸吃醋的背地里搞些小动作我信，可、可说她参与谋逆，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信的。”

想了想，皇帝似是为王贵妃辩解、又似是说服自己的说，“再者说，她已经位居四妃之首，富贵尊荣，朕全都给了她，她没有理由谋害朕呀。”

如果绯儿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谋反，皇帝不会觉得奇怪，可问题是，王贵妃她还没有子嗣，她贵妃当得好好的，为何要与韦氏勾结在一起？毕竟大皇子做了皇帝，后宫唯一得意的便是韦氏，王贵妃能得到什么？

且按照规矩，皇帝一旦驾崩，宫中所有无所出的嫔妃都要去感业寺出家呢。

到那时。就算王贵妃对韦氏有功，她也不会过得比现在好。

还有，平日里绯儿与后宫的一干女子都有些不合，尤其是曾经宠冠后宫的韦淑妃，两人更是水火不相容，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就变同伙了？

这不科学呀！

“怎么没有？”安同公主恨恨的说道：“阿耶，您也知道，最初儿与王贵妃最是交好，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儿怎会在您面前直言？”

皇帝听了这话。暗暗点头。因为绯儿能重返皇宫，主要是靠安同在中间牵线。绯儿回宫后，对安同很是亲切，时常在皇帝耳边说。安同小小年纪就出家做女冠，实在可怜。

明明是皇家公主，却要守在个破道观里清苦度日，饶是有皇帝的照拂，日子过得也不甚舒适。别说与平安公主等姐妹相比了，就是京中尊贵些的贵女也比安同的日子过得好。

王贵妃很善于诉苦，只把安同说成了个可怜兮兮的小白菜，全然不顾安同每日歌舞升平的悠哉模样。

皇帝却信了王贵妃的话，正如她所说的。就算是皇帝格外优待，安同一个女道士又能优待到哪里？

想想都是自己的女儿，一个清苦度日，其它的却能坐享尊荣，皇帝便深觉亏待了安同公主。所以便时不时的给她些赏赐，记在她道观名义下的田地更是多达几百顷，虽然那些田地不在京畿，但也都分布在江南的富庶之地。

可以说，单靠那些良田的收息，安同就能过得非常滋润，更不用说皇帝三不五时的各种打赏了。

有了这些因缘，安同与王贵妃的关系愈发亲近，若是忽略掉两人的年龄差，在皇帝面前，两人俨然一对亲密的母女。

如今，安同忽然剑锋直指王贵妃，说她参与谋逆，皇帝大感震惊的同时，心中也有些嘀咕：是呀，安同与绯儿关系莫逆，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安同应该不会诬陷绯儿呀。

想到这些，皇帝已经信了几分，不过他还是没有说话，只默默的听着。

安同偷偷觑了皇帝一眼，见他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有了成效，便继续说道：“自来到骊山后，儿就觉得王贵妃行事有些奇怪，恰巧那时汤泉宫里传出阿耶生病的消息，儿心忧不已，连忙赶去探望，结果却被一向亲厚的王贵妃挡在了宫外。”

安同顿了顿，故作气愤的说道：“阿耶，您说说，若是她心中没鬼，为何不让儿去探望？哼，分明就是怕行迹败露，所以才封锁您的消息，她、她这是变相的软禁呀。随后，儿才知道，不只是儿，就是几位姑母、叔父，也都未能见到您。那时，儿这才发觉不对劲，火速命人四处打探，结果还真让儿探出了些消息！”

安同脚下不停，搀着皇帝继续往外走，只是速度比刚才慢了些。

一边走，她一边说：“儿听说，是韦淑妃对王贵妃说，当年阿婆和阿娘（指苏皇后）将王贵妃赶出京的时候，为了永绝后患，秘密给她吃了避子汤，药剂的分量很大，致使王贵妃再也不能生育——”

“什么？”皇帝闻言，顿时一惊，忙顿住脚步，目光灼灼的盯着女儿，“此话当真？阿娘和皇后果然、果然——”

安同忙摇头，“当然没有，您就算信不过母亲，难道还信不过阿婆？这分明就是韦氏的诡计，她是故意骗王贵妃的，好让王贵妃对皇后心生怨恨，以便拉拢啊！”

皇帝听了女儿的话，老脸一热，是呀，他真是急糊涂了，竟然怀疑自家阿娘的品性。是呀，依着阿娘磊落的性子，既然已经发话放绯儿走，就会让她平平安安的离开，断不会行那等腌臜伎俩。

安同见皇帝面露尴尬之色，为了不令亲爹心里不舒服，她决定跳过这一节，继续道：“巧的是这些年王贵妃一直无所出，她也正为子嗣的事着急。韦淑妃的话，王贵妃最初也是不信的，不过韦淑妃狡诈，硬是找来了几个所谓的证人，拿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证物……最后，王贵妃便真的信了。”

皇帝微微皱眉，说实话，他虽然相信阿娘的人品。可是对于皇后的品性，他却不能百分百信任。万一当初皇太后确实要放了绯儿，可皇后心有不甘，偷偷报复又该如何？！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皇帝和绯儿都将怀疑的重点放在了皇后身上。

安同瞥了眼皇帝的神情，大约也猜到了他的心思，忙解释道：“阿耶，您也不想想，事情都过去十多年了，当年经过此事的宫女也早都放出宫了。所谓的证据估计也剩不下多少。韦淑妃却能全都找来。这、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说句不怕您恼的话，韦淑妃能拿出这么详实的人证、物证，儿反倒觉得，就算当初有人给王贵妃下药。十之*也是韦淑妃干的！”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头，仔细思忖了下女儿的分析，越想越觉得安同的话有道理。最后，他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安同见状，接着说：“只可惜，王贵妃却不这么想，她真的信了韦淑妃的话，恨上了让她无法生育的皇后殿下。尤其是三郎（指三皇子）渐大。每每看到聪明伶俐的三郎，王贵妃愈发憎恨母亲，耳边再有韦淑妃的不时撺掇和许诺，她便应了韦淑妃的计划，利用阿耶您对她的信任。趁您不备的时候给您下毒。”

话说到这里，皇帝已经信了，因为王贵妃就是趁着他泡温泉、暖玉不在身边的时候，给他送了碗雪耳羹。

幸好那时他泡温泉泡得有些疲累，那雪耳羹又太过甜腻，他只用了一勺，若是将那一碗全吃了……皇帝自己都后怕的摇摇头。

“走，安同，咱们快走！”既然知道了真相，皇帝不再耽搁，忙扯着女儿的胳膊，父女两个一起朝宫门奔去。

许是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惑，让皇帝暂时放松了警惕，也就没有怀疑安同为何能在关键时刻冲进皇宫，而且还那般周全的将她名下的两百铁甲护卫全都带进了汤泉宫。

说实话，这既不合理、也不合法。

汤泉宫是什么地方？你带几个护卫进来还说得过去，但直接带进二百人，还是全副武装的兵士，你想做什么？造反吗？！

可皇帝见了长公主秘密调派的两百千牛卫后，因为信了长公主，习惯使然，竟也信了安同的说辞——因为担心，所以带着自己的铁甲护卫悄悄潜入了行宫。

皇帝也不想想，长公主调派的千牛卫是在大部队抵达骊山前便混进来的，那时候李易的羽林军还未到，所以根本无法拦截。

而安同的铁甲护卫却是在今夜才混入汤泉宫，这根本就说不过去，因为按照李领队和安同的一致说辞，此刻，李易的羽林军已经包围了汤泉宫，想要混进来真是千难万难，除非是被人有意放进来的。

没错，安同公主及其人马是被李易有意放进来的，安同虽然没有正式与韦氏结盟，但她曾做过韦家的儿媳妇，现在与韦家决裂了，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所谓的恩怨当真不值一提。

韦氏之所以安排安同这一支‘奇兵’，防的就是王贵妃那边一旦失手，就让安同趁机凑上去，以救驾为名行弑君之实。

另外，韦氏也是防着长公主还有其它的安排。眼下的事实证明，韦氏没有猜错，长公主确实安排了一批人暗中保护皇帝。

安同拥簇着皇帝‘逃出’寝宫的时候，二百千牛卫忽然冒了出来，把安同吓了一跳，她心里再一次感叹：啧啧，这韦氏，果然想得周到呀。

其实，安同答应‘合作’，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她的生母早逝，自己并没有同母兄弟，哪个皇子做下一任皇帝对她而言都一样。

不过，在几个弟弟中，安同与四皇子的生母有些渊源，四皇子的生母冯昭仪是她的远房姨母，安同在正式被皇后抚养前，冯昭仪曾经照顾过她一段时间。

只是那时冯昭仪还只是个小小的承徽（太子侍妾，正五品），在东宫并不出挑。

当她生下四皇子后，也只是封了个昭仪，在后宫颇不受宠。

她的儿子既不占嫡、也不占长，想要当皇帝是千难万难。

可现在有个好时机，韦氏与苏氏斗得你死我活，正如同两只激战的老虎，而她冯昭仪只需等着两虎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来个渔翁得利即可。

想到事成后带来的巨大收益。冯昭仪激动不已，便唤来同样有野心的安同公主一起密谋。

安同经过王贵妃的事件后，深刻体会到皇权带来的诸多好处，想到有个与自己亲厚的四皇子做皇帝，她这个长公主岂不是能享受更大的富贵？

经过一番思考，安同便同意了冯昭仪的计划。

而冯昭仪的计划很简单：她们势单力薄，根本无法与韦氏、苏氏正面交锋，她们要做的便是趁机牟利，安同借着与王贵妃交好、以及韦家前儿媳的身份混入了韦氏的阵营，不是正式结盟。而只是帮忙——趁乱杀掉皇帝。

至于杀掉皇帝后。几方如何争夺。那就要看各自的手段了。

对此，冯昭仪也有计划，那就是待大皇子、三皇子杀得你死我活的时候，趁乱再干掉二皇子、五皇子以及怀孕的武昭仪。然后再将罪责加注到两皇子相争的胜利者头上。

到那时，不管是谁赢了，都会背上弑君杀弟（或兄）的罪名，成为谋逆的罪人。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登上皇位的，李氏宗亲、五相、诸国公权贵又不是死人。一旦事成，她的儿子便成为皇帝存活于世的唯一子嗣，就能顺利登上皇位，且不必承担任何道义上的恶名。

冯昭仪的计划看似有些异想天开。不过细细推敲之后，便会发现也不是不可行，至少安同就被说服了。

眼角的余光谨慎的打量着四周的千牛卫，安同的心跳得厉害，她的手心也冒出了冷汗。计划做得再周全。真到了让她动手的时候，她又有些迟疑了。

一是畏惧，弑君不是杀个小奴婢，杀了就杀了，杀皇帝这种事儿一旦事发，可是大不赦的第一等大罪呀。

二是不舍，身边这位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平日里对她甚好，如今要自己亲手动手杀了他，她还真下不了这个手。

“呼~~”

一行人趁着夜色从侧门闯出了汤泉宫，站在山间的小路上，皇帝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终于出来了。”

他转身望着灯火辉煌的汤泉宫，和宫外四周晃动的人影，恨得牙根儿直痒痒，心里反复的骂道：李易，好你个黑心肝的鼠狗辈，枉朕如此信任与你，你竟然勾结韦氏乱党谋害朕。你且等着，待朕平安回到京城后，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阿耶，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安同忍着心底的紧张，双手仍抱着皇帝的胳膊，小声问道。

“咱们顺着小路下山，”皇帝心里很清楚，霍氏也跟着反了，那么霍氏统领的骊山大营便靠不住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趁着夜色从小路摸下山，然后拐到骊山南侧就好，那里有他与阿姊安排的五千精兵，定能护着他平安返京。

皇帝为了确定方位，又问向李领队：“阿姊遣你来的时候，可曾有什么话交代？”

李领队躬身行礼，“回禀圣人，长公主有言，一旦事有万一，就往西南侧撤离，她说了，途中有长公主府的亲卫和萧家部曲接应。”

想了想，李领队又补了一句，“另外，长公主还曾提过，说是她还安排了一支奇兵护驾，只是那支奇兵具体安置在何处，具体是谁，属下也不知道！”

奇兵？

安同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长公主竟然有这么多的安排，不但有千牛卫、公主亲卫、萧家部曲，还有什么奇兵。

难道，长公主也怀疑到自己身上了？

不知怎的，安同心中竟冒起这样诡异的想法，骇得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原本已经捏在手心的那柄淬了剧毒的匕首又悄悄的收了起来，安同的目标很明确：她既要完成计划，还不能暴露自己。万一被人知道她要弑君，就算事成了，也可能会被当成替罪羊推出来顶罪。

皇帝也有些好奇：“奇兵？什么奇兵？”现在他真是太佩服自家阿姊了，事事都为他考虑周全，这次若能顺利脱险，长公主居功至伟呀。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不远处的羽林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只听得有人高呼：“有刺客，快点儿抓刺客呀！”

这些羽林军在李易的指挥下，一边喊着‘抓刺客’，一边死命朝皇帝一行人扑来。

皇帝大骇，下意识的想要高喊：放肆，朕乃天子，尔等还不放下武器前来护驾？！

安同反应快，拉着皇帝的袖子就往山下跑，边跑边跟皇帝说：“阿耶，他们是叛军啊~~”您老若是表明了身份，岂不是死的更快？

皇帝也反应过来，甩开大步反手拉着安同一起跑。

而李领队则率领二百千牛卫负责断后，皇帝和安同等人跑出去一两百米后，便听到了两方人马交战在一起的声音。

声音距离很近，父女两个不敢耽搁，继续卖命往山下跑，足足跑出去两三百米后，两人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望着远处厮打在一起的羽林军、千牛卫，再看看四周静谧的山林，安同觉得她的机会来了，咬着牙，匕首再次滑落掌心，她正要反手一刺，不想耳边竟响起燃烧爆竹一样的脆响。

“谁？谁在哪里？”

皇帝一惊，旋即循声望去。

只见山路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飞快的蹿出几十个身影，这些身影或高或矮，单看形状他们不像是大人，至少不全是成年人，几个飞跃，他们便赶到近前。

“拜见圣人，某积微学院骊山分院院长崔令文，率领一百零二名学生、二十三名护卫前来救驾……”

领头的那人恭敬的行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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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崔大回京

积微学院？萧南的学生？

安同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这一路上发生了太多她事前没有预料的事儿，此刻她的已经不再像最初时那样笃定，相信自己和冯昭仪能顺利达成目标。

这会儿又听说萧南的人也赶来了，她的心中愈发担忧：“难道这件事萧南也有份？”

想到这种可能后，安同愈发紧张，说实话，在诸多堂、表姊妹中，她最敬佩萧南。尤其那年被萧南‘劝说’出家后，她对这个表姐‘翻手云覆手雨’的能力颇为佩服，甚至还带着几分隐隐的畏惧。

这丫头太厉害了，每一步都算计到了！

事后安同回到京城后，曾私下里打探，得知她的好四叔确实想用她为借口企图弹劾李承乾夫妇治家无方、教女无状，京中坊间已经有了类似的谣言，若不是安同动作快，定会被魏王的流言所伤。

而到那时，就算安同再想出家，也已失去先机、没什么优势了。

另外，还有一点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那便是萧南曾经秘密交给安同一个奇怪的小白瓷瓶，安同每日借着给先帝诵经祈福的时候，都会偷偷的往先帝的药盏中加上那么一滴。

安同记得很清楚，她第一次偷偷加入这种神奇的药液后，昏迷已久的先帝便有了反应。随后先帝的身体便愈发好了起来，最后直至康复。

安同至今还记得当时自己内心是怎样的惊讶，偏这件事她谁都不能说，因为一旦说了，她非但没有功劳（名义上，先帝可是因为她诚心祈福才病情好转滴），反而有欺君的嫌疑。

安同也不敢去追问萧南，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就那么大喇喇的问：“阿姊，你给我的白瓷瓶里装着的是仙家宝贝吗？”

萧南若是随便说点儿什么打发了自己还算是好的，万一萧南生气了。安同还真不敢想象自己该如何收场。

算了，安同默默的叹了口气，心里把萧南当做‘最不好惹’的人、直接拉近了她的重要人物档案中。

心里存着这份忌惮，之后安同才会对萧南格外尊敬和亲近，并不单单因为萧南的‘救命’之恩啊。

如今猛然听说萧南也搀和进来了，她心中的小人已经开始颤抖了——呜呜，她这个好阿姊可是个算无遗策的人呀，既然旗帜鲜明的站在了阿耶这一边，那是不是表明，阿姊已经有了什么完全的计策。而冯昭仪和自己的那个‘妙计’注定会失败？！

“小子程延寿、屈突通、秦敏之……参见圣人！”

十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齐齐单膝跪倒。恭敬的向皇帝请安。

就着明亮的月色。皇帝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好一会儿才哈哈大笑两声，欣慰的说道：“好好，朕记得你们，你是程老国公家的那个二郎。你是屈突家的，你是……”

皇帝的记性真不坏，他竟将十几个贵族少年一一认了出来，不止他们祖、父的官职、姓名，就连他们各自在家中的排行也都说得分毫不差。

只见他缓缓推开搀扶着自己的安同，微微弯腰，做出要搀扶的动作，“你们的祖、父皆是朕的肱骨之臣，你们这些小郎也都是忠勇爱君的好孩子。好好好。都起来吧！”

“谨遵命！”十几个少年没想到皇帝还记得自己，又是激动又是兴奋，个个挺起小胸脯，扯着嗓子大喊道。

皇帝看着这一群精神抖擞的小郎，愈发满意。这次‘钓鱼’计划，因为他的一个失误险些酿成大祸，逼得他不得不狼狈逃离行宫。可也正因为这个失误，让他看清了许多人，也发掘了不少人才呀。

眼前这些小家伙，个个出身豪门，且都是这般的忠君，相信用不了十几二十年，他们便会成为朝廷的顶梁柱。只要日后他善加利用、多多提携，他们将成为第二个、第三个崔幼伯呀。

想到他的大忠臣、大功臣崔幼伯，皇帝猛然记起，对了，积微学院不就是崔家兴办的嘛，眼前这个什么崔令文还是崔幼伯的亲侄子咧。

有了崔幼伯的情面，皇帝又看在他们辛苦跑来救驾的份儿上，对崔令文也颇为和气的说道：“崔令文，朕记得你，你是崔相公的嫡次孙。”

崔令文眼中闪过一抹亮光，他躬身道，“圣人好记性。”

皇帝微微摆手，笑道：“今夜韦氏逆贼作乱，尔率领学院的护卫、学生前来救驾，忠心可嘉。然他们毕竟是孩子，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

崔令文知道皇帝的意思，他这么说不过是担心他们这些人救驾不成反而成为累赘，忙将手里的火铳展示出来，道：“圣人放心，早在一个月前，我们学院的萧校长便命人秘密运来火铳、弹药若干，某等虽不才，但有这些神器在，好歹能抵挡叛军……某等愿为圣人断后！”

“是呀，陛下，小子愿为陛下护驾！”

“咱们有火器，甘为陛下解忧！”

十几个领头的少年纷纷举着手里的火器高声呐喊着，不得不说，方才在学院的一番防御战，彻底点燃了他们骨子里的血性和刚性，此刻，他们仿佛刚刚出闸的小小猛兽，一个个根本不知道‘畏惧’两字怎么写，只想着效仿自家祖先，奋勇杀敌、死战为君！

圣人的眼眶湿润了，他用力点点头，道：“好好好，你们、你们果然都是真正的勇士，不过，朕也不能让你们涉险，咱们一起走，只待过了这片山林，便会有援军！”

一听‘援军’二字，众少年底气更足，愈发表现出‘不畏死’的神勇，在分院崔院长的指挥下，几个半大少年（亦是与皇帝有亲戚关系的骚年们）手持火器、贴身护在圣人身边，其它人则与安同带来的二百铁甲护卫一起朝山下奔去。

望着一群斗志昂扬、血气方刚的少年们，安同的心沉入了谷底，她知道，这次计划是彻底失败了，除非她能将这些身怀神器的少年全都诛杀干净，否则她根本就不能伤害皇帝。

“安同。还愣着做什么？一起走！”

皇帝心情大好，全然不复方才离宫时的颓废、病弱，他甩开袖子正要大踏步的往前走，眼角的余光瞥到自家闺女还傻呵呵的站在那里，忙伸手拉着她的胳膊，抓着她一起下山。

“哦，是，阿耶！”

安同终于回过神儿来，咽了咽吐沫，悄悄的将手里的匕首再次收好。此刻她无比庆幸自己穿着道袍。宽大的袖子完全将手遮住了。否则她可就要露馅咯。

临行前。安同回头看了眼远处还在拼杀的羽林军和千牛卫，三千人vs两百人，居然还能坚持这么久。

安同知道其中原因，并不是那两百千牛卫神勇。而是李易故意放水——娘的，这年头谁也不愿意担上‘弑君’的千古骂名呀，李易知道安同是‘杀手’，所以他宁肯表现得怂一点儿，也不愿亲手沾上皇帝的血。

殊不知正是因为他的这个顾忌，生生错过了杀皇帝的最佳时机，皇帝在一干公主亲卫、学生护卫的拥簇下，竟有惊无险的下了山，与早已等候多时的千牛卫汇合在了一起。

望着乌压压的数以千计的铁甲卫士。安同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干脆收起所有的算计，乖乖的做她的孝顺女儿，反正自己并没有暴露，除了宫里那位冯昭仪。谁也不知道她的企图，且有了‘救驾’的功劳，就算四皇子做不了皇帝，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差。

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安同默默的叹了口气，跟着皇帝一起暂时住进了援军驻扎的军营，待天亮后便开拔返京。

皇帝暂时安全了，也就意味着此次救驾计划顺利完成了，积微学院的学生和护卫们异常兴奋，个个抱着自己的火铳，三五个聚拢在一起聊天，他们无比憧憬着自己的未来，以及回京后为家族争得的荣耀。

一群兴奋的孩子中，唯有两只还是满脸担忧的坐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阿弟，你说阿娘和弟弟妹妹们不会有什么意外吧？我刚才听公主府的亲卫说，此刻京中也乱作了一团，许多权爵人家都遭了祝融之灾，咱们家不会也——”

灵犀一身火红色的胡服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定定的看着京城方向，喃喃的说道。

“阿姊，你就放心吧，阿娘向来稳妥，连骊山分院都准备得无比周全，京中大宅更不会有什么疏漏，”

长生也担心，不过他自持已经是男子汉了，理应照顾家中的女人，他故作小大人的沉声劝着：“别忘了，还有阿耶呢，阿耶虽然不在京中，但却留了许多人手，咱们身边的阿甲、阿乙不就是阿耶悄悄安排给咱们的暗卫嘛。”

提到父亲，长生的眼中充满敬佩和孺慕，他的阿耶就是厉害，远在数千里之外，却还能将他们兄妹照看得如此周到。

尤其是那个阿甲、阿乙，过去长生都不知道他们竟是父亲的人，这次若不是歹人围攻学院，他和阿姊奋勇上墙杀敌，他还不会注意到身边有人死命保护他们呢。

事后一番追问才知道，原来阿耶早就担心京中有变，提前一个月便做了安排。

阿甲、阿乙是阿耶留在家中的暗卫，接到的唯一指令就是保护他们姐弟安全，在长生想来，连他们这样的大孩子阿耶都安排了人手，更不用说家中的几个幼弟幼妹了。

对父母的能力，长生小盆友可是一千个一万个的信任呢。

只是，信任是一回事儿，担心却是另一回事儿，当他听到灵犀说：“我当然知道阿娘、阿耶厉害，可、可人家就是担心嘛”的时候，他也忍不住幽幽的叹了口气。

就在崔家小姐弟担心母亲的时候，京城的萧南却很是畅快。

方才抵达时，手下的一番吆喝，原本是打着壮声势的主意，若是能招呼来三两个帮手，则是意外之喜，然而萧南没有想到的是，她们的这番呼喝，却引来了一个极大的帮手——手握两千右卫的赵王李福。

“乔木，这到底是怎么了？这些金吾卫缘何如此癫狂？！”

李福经过弟弟的一番劝说。终拿定主意率领着家中两百亲卫赶了来，三两下帮萧南打退了那些金吾卫，并于一片火把亮光中寻到了萧南。

这对兄弟还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捉着萧南的袖子低声询问着。

“好叫两位舅舅知道，”萧南微微欠身行了个礼，轻声道：“我阿娘从骊山传来密信，信中说韦氏谋逆，欲弑君篡位，大皇子矫诏软禁五相及朝中重臣……霍氏附逆，汉王、羽林军朗将李易等亦意图不轨……”

“什么？他们、他们竟然——”

李福大惊失色，他这个‘惊’半真半假。方才兄弟两个在一起商议的时候。便猜到了韦氏、大皇子谋逆。但是他们没有想到骊山的情况竟然如此糟糕。

李明的定力比他哥强一些，心思也缜密，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圣人可安好？”

“两位舅父只管放心，”萧南微微勾了勾唇角。道：“儿刚刚接到阿娘的最新消息，说是圣人已经顺利脱险，如今正在骊山西南侧的临时大营安置，大营中有五千调防的千牛卫保护圣驾。”

“阿弥陀佛，圣人无恙便好！”

李福抱拳冲着骊山方向连连拱手，嘴里不住的念叨着。

李明却听出了这句话的重点，他思忖片刻，问道：“乔木，据我所知。骊山只有霍氏的三千戍卫，这五千千牛卫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呀。

萧南微微一笑，事情发展到现在，她也没有必要隐瞒了，直接告诉两人：“是奔赴西北的三万援军中抽调的五千英勇儿郎。”

李福、李明闻听此言全都愣住了。西北援军？不是说这些人出关的时候遭遇西突厥伏兵，全军覆没了嘛。怎么？

难道——

两人猛然想到了什么，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震惊的倒影。

相较于刚刚的故作惊讶，此刻的‘惊’才叫一个货真价实。

好一会儿，李明才道：“太好了，圣人有这些人马护送，定能平安抵达京城。只是，今夜京城大乱，不知多少人家罹难。吾等身为天潢贵胄，理应为君分忧，为京城百姓解难。阿兄，你说是也不是！”

他可不是傻子，单从萧南的这句话中就听到了关键问题——原本‘战败’的西北援军如今却悄悄潜回京城护驾，其中定有原因。

说不准，所谓的战败、皇帝重病等消息都是圣人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为得就是把京城的水搅浑，然后让某些人现行呢。

萧南若能听到李明的心声，定会给这个便宜舅舅点一个大大的赞：亲，你真相鸟。

李明聪明，李福也不傻，当下便明白了弟弟的暗示，他连连点头：“没错，我这就调集驻防在皇城的两千右卫进宫平叛。”

圣驾不在京城，但皇宫里还有两个小皇子和一个怀孕的昭仪，韦氏若真的谋逆，这些人便是她必要扫除的对象。

圣人已经脱险，此刻就算他们火速赶往骊山也没什么功劳了，与其这样，还不如杀入皇宫，倘或能救下小皇子和武昭仪，待皇帝回京后，那也是大功一件呀。

李明闻言，眼中精光闪烁，啧啧，他这个老实头阿兄终于开窍了，没错，他们此刻就带兵去平叛，哪怕没能救下两个皇子，能多杀些叛军，能在圣人回京前将京城的乱贼肃清，亦是不小的功勋呢。

萧南见两位舅舅如此上道，也很是高兴，连声附和道：“还是两位舅舅想得周到，只是这坊中还有几家姻亲，儿须得过去看望一番。待儿将坊内的乱贼肃清后，便会立刻赶赴皇城与两位舅舅汇合，如何？”

李福、李明又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彼此心领神会的眼神，然后由李福出面道：“甚好甚好。只是乔木你身边的人手不多，舅舅留给你一百亲卫助你平叛。”

“多谢舅舅！”

萧南躬身行礼，连连道谢。

李福摆摆手，而后便唤来自己的贴身护卫，附身耳语了几句。只见那护卫用力点了点头，便下去点出一百人马，亲自带领来到萧南近前。

萧南见状，又是一番道谢。

“乔木，刀剑无眼，诸事小心！”

李明和李福临行前，再三叮嘱，得到萧南的连声应诺后，这才策马领着各自的亲卫朝宫城疾驰而去。

送走了两位舅父，萧南领着一干人马进了小院，看了看孩子们，见他们虽受了些惊吓却没什么大碍后，这才亲自带着他们回家，又命阿山等人带领火铳队去相熟的人家探望情况，顺便帮忙。

大火、乱兵、喊杀声足足折腾了一夜，远方的天际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京城的一切终于安定下来。

次日，京城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没有报晓鼓，街上也没有什么行人，整个京城集体失声，唯有空气中传来的木材烧焦的味道宣告了昨夜的不平静。

第三日，阳光灿烂的正午，皇帝的圣驾安全返回京城。

第四日，圣人宣召长乐长公主、豫章长公主、东阳长公主、魏王、蜀王、晋王等一干长公主、亲王进宫，一同被宣召的还有诸位李氏宗亲、朝中五相和几位老国公。圣人与众人在议事堂商议了足足一日，直到黄昏才散会。

第五日，圣人下旨废大皇子、二皇子为庶民，韦淑妃赐自缢，韦仲、韦季等韦氏族人抄家、夷三族。一时间，京城哭声震天，血流一片。

第六日，圣人下旨封三皇子为太子，首相高中书令为太子太傅，相公崔泽为太子太保……

一大串的封赏名单中，还有个不甚起眼的人：擢原鄯州刺史崔幼伯为司农寺正卿，即日进京。

就这样，离京近三载的崔幼伯终于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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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当幸福来临（终章）

一个月后，崔幼伯一行人风尘仆仆的回到了京城。望着熟悉的城门，高坐马上的崔幼伯竟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距离上次回京不过区区数月，然而不管是他、崔家还是这个城市，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饶是崔幼伯经过多年的历练，心智已经颇为坚韧、强悍，一回想到边塞的风云突变、京城的波橘云诡，他还是不由得心生感慨。

当他再次踏入家门，看到依然年轻、美丽的娘子，看到几个愈发乖巧懂事的儿女时，眼眶忍不住发热，眼底冒出的泪珠儿险些喷涌而出。

数月分别，虽不至有什么生离死别的大事，却也各自经历了一番风雨，崔幼伯与萧南这对夫妻再次见面，心中都各有一种异样的滋味儿和情怀。

不过，刚刚见面，谁也没有说，相互问了好，对彼此道了‘辛苦’，崔幼伯又挨个与孩子们亲热了一通，被长寿捏着鼻子抱怨了句“阿耶，好臭”之后，他用力拧了拧小儿子肉嘟嘟的鼻头，便去净房梳洗、换装了。

“郎君，吃杯茶消消暑吧！”

萧南一身水蓝色的家常衣裙，乌黑的长发只梳了个简单的发髻，髻上簪着枚白玉雕琢的花头簪。她盘膝而坐，见崔幼伯顶着一头半干不湿的头发走进来，忙起身亲手给他倒了碗避暑茶汤，双手捧着他。

“多谢娘子！”

崔幼伯洗完澡后便换了身月白色的广袖细麻长袍，没有系腰带，袍子就那么松松垮垮的穿着，配上他披散的长发，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恣意洒脱风范。

他也像萧南一样，盘膝坐在蒲团上，伸手接过茶盏，轻啜一口，点头道：“唔，还是咱们家的秘制解暑凉茶好喝呀！”

萧南微微一笑，“好喝就多喝些，这都六月了，外头流火酷暑，郎君千里赶路，定是又累又渴。多喝些解暑的茶汤，以免中暑呀。”

崔幼伯没有说话，只用力点点头，表示赞同娘子的话。

萧南见崔幼伯吸溜吸溜的喝茶汤，她也没有多言，笑眯眯的坐在对面，待崔幼伯的茶盏空了，便会给他添上。

崔幼伯足足喝了三四盏茶，这才渐渐停住了，他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拭着嘴角的水渍。

夫妻分离好几个月，中间又经历了那么多，如今终于见面了，按理说应该有许多话要说。但不知为何，两人相对而坐，明明距离很近，彼此却都觉得对方忽然变得很陌生，一种言不明说不出的疏离在两人中间蔓延。

或许是之前两人一直用鹞子通信，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虽然他们相隔数千里，可对彼此的近况非常了解，两人甚至还共同完成了一个大任务。

两人对彼此的行踪太熟悉了，熟悉到一想起某些事，萧南的心中就有各种不自在。

但就算再怎么不自在，他们也不能就这么傻呵呵的坐着呀。

想了想，萧南忽笑着抱怨：“怎么就成司农正卿了呢？阿舅到底是怎么想的？”倒不是说崔幼伯一介世家贵公子不该去司农寺，毕竟他是去做正卿，并不是真的让他下乡去指导农人耕种、或是管理督运禄米。

崔幼伯似是没想到自家娘子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稍稍愣了下，旋即也跟着笑道：“没什么，不过一阶梯尔。”

这话说得……萧南点点头，表示认同。

同样是三品官阶，崔幼伯之前的鄯州刺史多少有些讨巧的成分。

当年新君与魏王明争暗斗，崔幼伯这个苦逼的娃儿受了池鱼之殃，为了补偿他，新君这才破例擢升他为鄯州刺史，可以说崔幼伯的这次升官十之八九凭的是运气。

虽然之后崔幼伯在鄯州的政绩极好，还为新君立了不少功劳，但这些仍不能掩饰当初的因由。

倘有人眼红崔幼伯年纪轻轻便能坐得高位，就能拿这件事做借口，说他当初能坐上刺史、进阶三品不过是‘适逢其会’，说得难听些就是‘走了狗屎运’。

而这个司农正卿就不同了，崔幼伯能坐上这个位子，完全是因为‘有功’——培育、推广新作物土豆。

没错，就是土豆，早在皇帝定计揪出内奸之前，崔幼伯便命崔明伯写了一份关于土豆的奏章，详细描述了这种新奇物种的特点——不挑土地、耐旱、高产，食用价值颇高。

在靠天吃饭的农耕社会，能培育、推广这样一种高产的新物种，其推广人绝对是大功臣。单凭这一点，皇帝就该大力嘉奖崔幼伯。

再加上在随后的平西大战中，险些断粮的平西大军正是靠着土豆才撑了下来。对于这种新作物的贡献，平西大军总管程知节更是写了一份非常详实的奏章，仔仔细细的汇报给了皇帝。

而皇帝呢，也没有隐瞒，在平定大皇子之乱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命小内侍将程老国公的奏章念了出来。

如此一来，众人都知道了土豆这种作物，也知道了崔幼伯立下的大功，于是便有那‘闻弦歌知雅意’的官员，趁机建议皇帝，“当赏有功之人。”

一番论功行赏下来，崔幼伯这个刺史当居首功，皇帝顺势便把他那讨巧得来的三品官阶砸实了，当下拍板给他一个三品的正卿坐坐。

至于为何是司农寺的正卿，这也好理解：一方面崔幼伯推广土豆，属于司农的范畴；另一方面，在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等几个大衙门里，也就司农、太仆这也的衙门相对清闲些，竞争力也小，不似中书省、尚书省或是吏部这样的要紧部门会时时被人盯着，皇帝把一个年仅三十岁的年轻干部空降到司农寺，也不会引起朝臣的非议。

不管怎么说，崔幼伯是有功之臣呀，只可惜有些功劳，皇帝在明面上不好说（不管是抓内奸，还是平定西突厥叛乱，都属于武将的职责，崔幼伯一文臣做了，难免有捞过界的嫌疑啊），但皇帝心里记着他的好，这次趁着大赏功臣，便给了崔幼伯切切实实的好处——升官、调任回京。

“嗯，郎君说的是，”萧南见气氛有些沉闷，笑着道：“不过好歹是九卿了，妾身在这里恭喜郎君了！”

说着，萧南还故作郑重的掸了掸衣袖，朝崔幼伯行了一礼，权作庆贺。

“……”崔幼伯被萧南这一调侃，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是呀，为夫好歹也是九卿了呢。”

彼时评判世家是否没落（或者一个新兴世家的崛起）的主要标准就是家中出了多少高官，而这个高官的评判标准则是宰相、九卿或是一部主官。崔幼伯坐上了九卿之一的司农正卿，不管是对博陵崔氏而言，还是对荣寿堂来说都是一个极重要的标志——崔氏兴盛啊！

虽说荣寿堂与荣康堂分了家，可荣寿堂这一支有崔幼伯这个家主支撑，非但不会没落，相反的还有可能衍生出一个崭新的、兴盛的新世家。

更重要的一点是，崔幼伯这厮今年才刚过而立之年呀，照着他的这个升官速度，以及皇帝对他的信任、恩宠，用不了多久，他便能入主中书，当首相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的呀。

原本，崔幼伯仕途坦荡，是整个家族的幸事，夫妻二人应该高兴才是，可崔幼伯的这句话说完后，两人又进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沉默良久，崔幼伯似是下定了决心，轻声唤道：“娘子，我——”

萧南已经猜到了崔幼伯要说什么，有些事他就是不说她也要问的，但此刻，不知为何，她心中竟有些莫名的焦躁和不安，她忽然不想问了。

“好了，时辰不早了，郎君辛劳了一个月，早该累了，咱们、咱们先安置吧！”

说罢，萧南也不等崔幼伯回应，便站起身子，转身去了正寝室。

望着萧南略显仓促的背影，崔幼伯一双浓眉微微皱起。

深夜，精致、宽大的壶门大炕上，崔幼伯、萧南这对夫妇每人占据一边，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两人中间竟隔出了道宽约一尺的界线。

萧南向外侧躺着，背朝着崔幼伯，而崔幼伯则平躺着，双手搭在身前，目光直直的看着头顶的单丝罗帐幔。

大炕一侧的高几上，双层青瓷灯盏的烛心都燃着，噼噼啵啵的轻响中，烛光摇曳，两尺见方的直栅窗投射进来一片朦胧的月光。

夜很静，但炕上的这对夫妻谁也没有入睡，各自想着心事。

良久，就在萧南想得累了、乏了，昏昏欲睡的当儿，崔幼伯忽然开口了，“娘子，我知道你没睡，咱们聊聊吧。”

萧南的身子一僵，不过她没有说话，更没有转过身来，仍是保持着戒备的姿势，耳朵却不由自由的动了动。

崔幼伯明明没有看她，却怪异的知道她在听，无声的叹了口气，他道：“两件事。第一，娘子，谢谢你，谢谢你在我远离京城的时候，为**持家务、为我照看儿女、为我筹谋划策、为我……”

崔幼伯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为我’，最后总结道：“多亏有娘子坐镇京师，为夫才能放心的在外面拼搏，若没有娘子，任凭我崔肃纯再能干，也绝不会有今日之成就。所以——”

崔幼伯直接坐起来，变坐为跪，直起身子，双手抱拳，冲着萧南深深一偮，“娘子，为夫多谢了！”

萧南还是侧卧着，不过她的表情已经有了松动，眼眶一热，竟有种想哭的冲动——这些日子，她孤身一个人看守整个荣寿堂，她不但要应酬交际，教导儿女，管理内宅，还有应对似武五娘、毕力术这样被崔幼伯一脚开回京的‘恶心人物’。除此之外，还有学院的大小事宜，朝堂的纷争，以及家族内部的摩擦、矛盾……这么多担子全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这么多不能为外人说道的秘密埋藏在心底，她的压力、她的疲累、她内心的恐惧可想而知。

累！

当诸事平定的那一刻，萧南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好累’，然而与这种身体、精神的疲惫相比，崔幼伯的背叛却让她痛到骨子里。

“我不在乎他，他丫的就是一合作伙伴，他娘的崔大想睡哪个女人就睡哪个，想让哪个女人怀孕就让哪个女人怀孕，我、我他娘的统统不在乎，”

萧南反复在心底如此催眠自己，然而她明白，所谓‘不在乎’的言论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因为她该死的在意。

回想过往，当她听到崔幼伯纳了武五娘做贵妾的时候，当她听闻武氏有了身孕的时候，她胸中充满了对武氏的嫉妒和对崔幼伯的恨。

有爱才有恨啊，十年夫妻，朝夕相处，生儿育女，共同经营一个家庭，萧南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儿都不在意崔幼伯？！

吧嗒、吧嗒，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她枕着的手臂上，而后没入身下的精致竹编凉席中。

寂静的深夜里，一声声轻不可闻的啜泣声响起，直接敲打在崔幼伯的心头。

娘子哭了，向来坚强的娘子竟然哭了，他愈发愧疚难安，咽了咽吐沫，继续道：“娘子，我还要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不管是武氏也好，毕力术也罢，他们虽是小人物，但若不是因为娘子从心底里信我，极有可能让他们这几个小人离间了咱们夫妻的关系，进而毁掉咱们的家园啊！”

这话虽有夸张的成分，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因为倘或萧南真的信了武氏、毕力术的谎言，便会对崔幼伯心生怨恨。众所周知，女人是感性的动物，在绝大多数的女人看来，感情远比什么权谋、什么家族更重要。

或许你可以说她们没见识、心胸狭窄，只顾自己而不顾大局，但女人们却不这么想。

大局？

谁的大局？

若是为了赢得所谓的大局而输掉自己的丈夫、乃至家庭，这样的大局她宁肯不要。

所以，千万别小看女人的这种‘感性’，一旦女人感性起来，极有可能做出你想象不到的举动，什么亲者痛仇者快、什么损坏大局利益……等等，这都不是不可能的。

而萧南若信了武氏或是毕力术的话，误以为崔幼伯真的背叛了她、甚至还想要她的命，那么她在‘愤怒’之下还真有可能会顺着平安的意图，与崔幼伯决裂，乃至与整个崔家决裂，为了报复崔幼伯，甚至还会做出一些有损大局的蠢事来。

萧南在京中的地位不低，在皇帝与长公主制定的计划中亦充当着重要的角色，若是她乱了阵脚，那么整个计划也将受到冲击，失败或许不至于，但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顺利。

这一切能顺利进行，全都亏了萧南对崔幼伯的信任——这厮或许风流了些，但绝对不傻，定不会再做宠妾灭妻的傻事。

话虽这么说，可在萧南看来，崔幼伯还是‘背叛’了她，武氏和那个孩子的存在，仿佛一根刺死死的钉在了萧南的心口。

萧南抽搭了下鼻子，瓮声瓮气的嗤道：“哼，说得好听，我且问你，武氏是怎么回事？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听了萧南的质问，崔幼伯反倒松了口气，说实话，他并不怕萧南问他，相反他最怕她什么都不说，人家啥也不说，他辩驳也无从辩驳起呀。

崔幼伯悄悄的向前膝行两步，垂首凑近萧南的耳朵，低声道：“娘子，我纳武氏进门只是为了套取情报，绝无半点私情。而且——”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不管你信不信，我并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更谈不上什么亲热。”

“什么？”萧南猛地坐起身子，险些与崔幼伯低垂的头撞在一起，她不敢置信的盯着他：“你说什么？你没有碰过她？怎么可能？”

旋即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冷冷一笑道：“郎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连这样的话都相信？武氏又不是死人，你若真的没有碰过她，她岂会不知？”

要知道，武氏提及崔幼伯时的那副‘甜蜜’模样并不似作伪，萧南都能感觉到武氏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与幸福，那是一种倍受丈夫宠爱的小女人才会露出来的神情呀。

看到萧南愤怒的模样，崔幼伯一点儿都不着急、更不惊慌，反而从容的起身下了炕，从一侧的橱柜里摸出一个小包袱。萧南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当她看到那个小包袱的时候，立刻便认出来了，此物是崔幼伯从鄯州带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却被他宝贝一样的藏了起来。

崔幼伯拎着小包袱重新回到炕上，当着萧南的面儿，轻轻解开，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匣子。他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整齐的摆放着十几块大拇指头大小的香料。

萧南的双眉微微一挑，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崔幼伯随手拿起一块香料递给萧南，下巴一抬：“闻闻！”

萧南更觉疑惑，不过还是按照他的话接过那香料凑在鼻端细细闻了闻。没多久，她脸上便露出古怪的神情，“这、这香料——”有问题呀，竟混入了安神、迷情的西域秘药。

若不是这两年王佑安做起了香料生意，从西域各国弄来许多珍奇的香料，萧南还真辨认不出来呢。

崔幼伯见萧南已经发现了这香料的秘密，他得意的笑了笑，道：“娘子也知道，我在鄯州招揽了一些出身江湖的奇人异士，此物便是一个江湖有名的采花贼提供的方子，为夫稍加改良制成了这助眠的香料。”

“……”纳尼，采花贼？！

萧南无语了，这厮还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呀，竟然什么人都敢用。

崔幼伯还嫌不够，继续道：“每日与武氏同房的时候，为夫都会事前燃上此香……所以，娘子，我可以发誓，我真的没有碰过她。”

萧南已经信了五六分，但还有个疑惑：“你若真的没有碰她，那、那她怎会怀孕？”

她曾经询问过为武氏诊脉的大夫，武氏确实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推算时间，应该是在鄯州的时候怀上的呀。

崔幼伯依然挂着一丝浅笑，只是那笑容并没有延伸到眼底，他用极冷的声音道：“鄯州前别驾郭继祖有一幼子，今年刚好二十有三，武氏借住郭家的时候，曾与此子——”当初扳倒郭继祖后，他在郭家可是查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呀。

“好了，不要说了，我信你！”

萧南感觉到崔幼伯极力掩藏的羞愤，她忙打断他的话，转移话题道：“武氏的事儿就算是过去了，反正她也落了罪，圣人体恤，没有将她与韦氏逆贼关到一处，而是发还咱们崔家、任由咱们惩处，以前我还顾忌、既然她这般行事，那就不要怪我——”

她明白崔幼伯此时的愤怒与羞恼，他虽没把武氏当自己的女人看待，可武氏终究顶着崔氏侍妾的名头，结果她却行此腌臜之事，嫁入崔家前与郭小郎勾搭不清也就算了，成为崔家妇后竟还与那yin贼藕断丝连（算着她怀孕的月数，应是嫁与崔幼伯一个月后才有的身孕），之后竟还想把与野男人的孩子赖在崔幼伯的头上，这、这对崔幼伯，绝对是天大的羞辱呀。

作为一个受传统士

大夫教育的大唐男子汉而言，武氏的行径，崔幼伯无论如何是无法忍受的，他更不能忍受的便是有第二个人知道此事。

可为了消除萧南心底的怀疑，他还是照实说了，萧南很清楚，这对崔幼伯而言是非常不容易的。

感受到崔幼伯的这份心意，萧南不禁生出几分感动，所有对他的怀疑也都烟消云散了。

这倒不是说萧南随意轻信了崔幼伯的话，而是她在古代生活了两辈子，与崔幼伯夫妻多年，对这个真正的古代男人还是非常了解的。

崔幼伯没有必要拿这种事儿开玩笑，就算找借口，他也会找一个光鲜些的做借口。而且吧，不管崔幼伯还是个中二玉郎的时候，还是现在，他不管是做荒唐事、还是正经事，从未刻意隐瞒过萧南。

用文艺一点儿的方式说，那就是崔幼伯哪怕是个坏蛋，也是个光明磊落的坏蛋，绝不是什么伪君子。

崔幼伯的这一特点，萧南还是非常确定的，所以她信了他的说辞。

“不，这事儿娘子你就不要管了，我不想让你手上沾上血腥，”

崔幼伯感觉到萧南对他观感的改变，也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心疼，心里一暖，他伸开手臂环住妻子的肩膀，柔声道：“过去我不在家，许多事娘子不得不亲自出面。如今我回来了，以后我也不会再与娘子分离，是以这样的事儿全都交给为夫处置，如何？！”

“以后咱们都在一起，不再分离？”

鼻端萦绕着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气息，萧南有种莫名的心安，她僵直的背脊不由得软了下来，直接依偎在那个温暖又厚实的怀抱里，她喃喃的说道。

“嗯，”崔幼伯环着她肩膀的手，顺着她的手臂捉住她白皙的小手，轻轻揉搓着嫩若春葱的指头，道：“从此以后，你、我、还有孩子们，再也不分离。就算去赴任，我也要带着你们，绝不会再将你们独自留下。”

经过这次的事件，崔幼伯充分感觉到了家庭、家人对他的重要，尤其是回到家后，亲眼看到自家葳蕤院被烧成焦木的惨状，他直觉的一阵阵的后怕——当初若不是娘子计划得当，被大火焚烧的，可就不单单是家里的房子，他的几个小儿女们极有可能受到伤害啊。

“嘁，又胡说，待孩子们大了，他们都会离开咱们各自组建自己的家庭，还‘再也不分离’，你又哄我？”

心底最后一丝芥蒂消除了，萧南与崔幼伯的感情前进了一大步，这会儿，她也有心思开玩笑了，娇嗔的轻啐一口，笑着跟崔幼伯抱怨道。

“娘子英明，为夫哪敢哄娘子呀，”

误会解除，自己的心意也清楚的传达给了妻子，夫妻感情迈上新台阶，崔幼伯大大的松了口气，握着萧南那细若凝脂的小手，故意凑到她的耳边说话：“说到孩子，长寿他们都四岁了，咱们是不是该给他们再添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呀！”

一边说着话，他还一边朝萧南的耳朵吹气。

萧南只觉得耳朵热烘烘的，连带着双颊、脖子乃至整个身子都忽然热了起来。

“呸，又胡说~~”

萧南嘴里笑骂着，语气却软得不像话。

“我哪有胡说，繁衍子嗣，可是关乎崔氏繁荣的大事呀——”

“你还说——”

轻薄的单丝罗帐幔里，断断续续的传出一男一女的笑闹声，没多会儿，声音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粗重的喘息声和若隐若现的呻吟……

次日清晨，崔幼伯神清气爽的踏出正寝室，站在廊庑下，对着初升的太阳很是随意的伸了个懒腰。

“阿耶，早！”

长生和灵犀一前一后的进了正堂，恭敬的向崔幼伯行礼问安。

葳蕤院被乱兵的一把大火烧了个精光，萧南回家后便直接搬到了正堂居住，几个孩子也都迁到了这个大院子里。

“嗯，早，”

崔幼伯双手倒背在身后，很有严父范儿的冲着两个孩子点点头，“学院再有两日就要重新开学了，你们的功课可曾落下？”

一场大乱，不知多少权贵人家牵连其中，有的因为附逆被抄家，有的则是被乱贼抢烧了家园，不管是何种情况，经过一个月的时间，京城才刚刚安定下来。

积微学院也颇受了些影响，骊山分院的校舍直接被焚烧干净，京城的总校也被烧毁了几栋学生宿舍。为此，萧南决定暂时给学生们放假，待校舍彻底修缮完毕后，再重新开学。

经过三十几天的抢修，被焚毁的院落终于重建完毕，萧南正式宣布，三日后重新开学。

只是不知道，再次开学，会有多少学生因着家里的牵连而不能来上学。

“唉，韦氏之乱，祸延整个京城呀，”

用过朝食，萧南与崔幼伯习惯性的坐在一起聊天，有了昨夜的‘和谐’，两人的感情以天马流星拳的速度飞快进展着，萧南伸手给崔幼伯嘴里填了块米糕，叹声道：“有功就有罚呀，听说除了韦家、霍家、李家几个祸首，还有一些小家族也被圣人抄家、阖族流放岭南。”

惨呀，过去的一个月里，京城时不时就有某处人家传出惊天彻地的哭喊声。

而皇城外刑场上的青石地板，则是血迹不干，每隔几日便有被判斩首的死囚徒被拉来行刑。

浓郁的血腥气味飘散在京城的空气中，弥久不散。

崔幼伯比萧南淡定得多，只是嘴里的米糕破坏了他‘隐士高人’的模样，努力咀嚼几下，好容易咽下嘴里的吃食，道：“这也没办法，他们既然有胆气作乱，那就要承受失败后的惩罚。圣人已经非常仁慈了，他老人家只诛了祸首，余者只是流刑，并没有要了他们的性命呀。只要他们真心悔过，待过上个几十年，终有重回京城的那一天。”

他这话说得很是隐晦，但萧南还是听明白了：只要这些被判刑的人能熬到圣人驾崩，待新君即位，定会大赦天下，到那时他们就能回来了。

只是不知这一天何时能到来，圣人经过这场变乱，虽中了些毒，但因太医救治及时，并没有什么大碍，以他老人家的健康程度，只要没什么意外，活个三四十年木有问题呀。

萧南点点头，旋即又换了个话题，“对了，鄯州那边都安顿妥当了？”

崔幼伯端起茶盏，轻啜了两口茶汤，点头道：“嗯，长孙丰继续做他的湟水县令，李雍入了湟水折冲府，待程宏升入都护府的调令下来后，他便正式接任折冲都尉，至于几位族兄族弟们，除了明伯随我调任司农寺，其它三位我也都推荐了合适的职务，或是主簿、或是县尉，官职虽不高，但也算有了官身，以后如何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而崔幼伯将族里推荐给他的族人全都带入了官场，也算是对家族做了贡献。

另外，为了不令自己在鄯州的各项举措被不熟悉的继任者破坏掉，亦是为了照顾亲友，崔幼伯推荐自己在大理寺的同僚、也是至交好友王子谦去鄯州做刺史。

皇帝深觉亏欠崔幼伯良多，对于他的这个请求，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左右王子谦的出身、资历和官阶都放在那里，放出京去做刺史，也不算是破格擢升。

王子谦的官途不甚顺当，在大理寺一待就是十几年，官职也一直卡在从四品上，如今终于有了升迁的机会，且还是主政一方，他很是高兴，对于推荐他的崔幼伯更是感激不已。

王子谦深谙交往之道，崔幼伯给他晋升了机会，他投桃报李的给崔灵犀说了个大媒——夔国公刘弘基的嫡长孙刘克铭。

对此，崔幼伯夫妇很是满意，刘家不是江左旧族，亦不是世家，但刘家的门风很正，且刘克铭是嫡长孙，将来可承袭夔国公的爵位，灵犀嫁与他，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不过孩子还小，崔幼伯虽然对这门亲事满意，但并没有急着定下来，他和萧南商量过了，待女儿过了十五岁的生辰再正式定亲，定完亲，走完所有的成亲礼节，正好十七八岁，这样再出阁也不迟。

“说到造化，阿晼的夫君倒还真有几分造化呢。”

萧南想起闺蜜的家事，忍不住笑出声来。大皇子之乱，牵连了许多人家，也可给了不少人家立功、表现的机会，他们崔家、萧家就自不必说了，就是阿晼的夫君这样被整日被老婆虐的小角色也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劳。

李易，史晼的夫君也叫李易，跟参与谋逆的羽林军朗将李易同名，但并不同命。

叛将李易因谋逆、试图弑君等大罪被判了斩刑，因与皇帝同族，所以只被判了主犯（李元昌、李易父子）斩刑、余者流放。

而史晼家的李易却在骊山之乱中，领着家里的护卫和部曲杀出门去，途中遭遇了霍家的戍卫，一番生死拼斗后，竟斩杀了数十乱兵，间接的为圣驾逃离拖延了时间。

事后论功行赏，皇帝很大方的给李易连升三极，给了他个右监门卫中郎将的职务，在驯夫、督促夫君上进的道路上，史晼也总算有了阶段性的胜利。

在某种意义上说，萧南和史晼真不愧是好姐妹，同样是县主，同样嫁了个渣夫，只是两人选择了不同的驯夫之道，不过殊途同归，两人的夫君中二病痊愈、走上了正途。

对于李易的黑历史，崔幼伯也知道不少，听萧南提起他，不禁想起曾经的自己，他颇为感慨的笑道：“无怪乎人常说‘娶妻娶贤’呢，吾得贤妻萧氏，方得今日之成就啊。”

望着崔幼伯的笑脸，回想过往近十载的种种，萧南忽然觉得，她重生这一世终于圆满了。

……

崔幼伯在司农寺只待了一年，但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大力推广土豆的种植，获得了不小的成效，种植土豆的农民们多了一样果腹、卖钱的好作物，而唐人的食案上也多了N道可以写入自家菜谱的菜肴。

第二年，在萧南的刻意引导下，崔幼伯突发奇想，向皇帝建言，在海上开拓‘海上丝绸之路’，并建议在广州设立市舶司，建立一条‘广州通海夷道’，将大唐精美的瓷器和丝绸通过海路运往四周夷国，然后换回大唐没有的珍稀货品。

而‘巧’的是，被皇帝钦赐‘天下第一学院’的积微学院的周老夫子终于设计出了可以深入远海的巨船。

皇帝闻讯后大喜，嘉奖了周老夫子一番后，便命议事堂商议设立市舶司事宜。经过几位大佬的一番商量，大唐秉承开放、包容的优良传统，决定在广州设置市舶司，而崔幼伯被任命为首任市舶司使，全权管理市舶司的一切事物。

坐在长约二十丈（约合62米）、可容纳六七百人的巨型木质海船上，萧南笑眯眯的看着四胞胎在甲板上欢快的跑来跑去，年长一岁更见稳重的灵犀和长生正一脸新奇的倚在船舷上，凭栏远望大海，对于那一望无边、波浪起伏的天地很是向往。

长顺依然温顺的跟在长寿身边，像一只尽职的老母鸡，时刻看护着幼弟。而阿嫮则乖巧的坐在萧南身边，手里拿着个绣花棚子，噙着满足的笑容，绣一会花便抬头看一看不远处的兄姐。

金枝、玉叶这一对崔幼伯身边仅存的侍妾，则早已褪去了铅华，一个个打扮得很是平实，且态度恭谦，若是让不熟悉的人瞧了，定会以为她们是崔家的管事娘子，根本不是什么曾经美艳无比的侍妾。

至于病弱的杨姨娘，自崔幼伯回京后，借着家中修缮房屋的当儿，在远离葳蕤院的角落里单独建了一个小院，院子很偏，且十分隐蔽，院中服侍的丫鬟只有一个职责，那就是看好主人——杨婥杨姨娘，不令她有机会‘乱跑’。

这几乎是变相的软禁，隔壁的太夫人曾经命人前来抗议，却被崔幼伯三言两语挡了回去。

崔幼伯当时是这么说的，“好叫大伯母知道，现在荣寿堂的家主是崔令朔，我崔幼伯因为违背祖训，早已失去了继承所有家产的资格，荣寿堂的一切皆已按照家规传给了嫡长子崔令朔……所以，崔令朔如何安排家事，就是我这个做老子的也不能多言啊。”

至于违背了什么家规，崔幼伯更光棍了：“崔氏家规有云，‘婚后五载无子方可纳妾，违者不可承继家产’，然我膝下已有五子三女，却仍纳了两个（武氏和杨氏）立有婚书的妾，已经严重违反了家规，所以我身为家主自罚其身，情愿辞去家主之位，并将荣寿堂的所有产业交由新家主裁定……”

太夫人听了这些话，气了个倒仰，自此后再也没有过问荣寿堂的事务，更没有找过萧南的麻烦，因为荣寿堂的家主不是自己的儿子，而变成人家萧南的儿子了。她虽老糊涂了，但亲疏远近还是分得清的。

对此，萧南很满意，迎着清凉的海风，身侧伴着亲密的爱人，她的目光飘得很远，她知道她的新生活即将开始，而属于她的幸福已经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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