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凤凰》全集 作者:Lucy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第1章 尼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用鞭子指着自己的大小姐,有些愣怔。 “听不懂我说的话吗?快把衣服都脱了!” 尼南听同室的阿丘说过,河那边的罗铎诏主家的柏洁小姐出了名的刁蛮,奴隶或者下人只要做错事让她知道了,就让脱光了衣服,用沾了水的牛筋鞭子抽打。但是尼南还从来没见过自家的小姐那么干过。难道我做错了什么事,大小姐要抽我?尼南不自觉地想到。 “快点,别磨磨蹭蹭,要不我要喊人了。”大小姐又往前走了一步,鞭子的杆子都要戳到尼南的鼻尖了。 尼南有些怕,但是怎么也想不出来,最近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事。犹豫了犹豫,他决定按大小姐说的,脱掉自己的衣服。虽然挨鞭子很疼,但也好过得罪大小姐,丢掉这个他作梦也没想到能得到的差事。 尼南慢慢一件件脱掉了外衣,长裤,丢在了旁边的地上。 “里裤也脱掉!” 尼南脸涨得通红,不敢抬头看气势汹汹的大小姐,咬了咬牙,弯腰脱掉了里裤。其实他若是抬头看去,会发现此刻大小姐正偏着头连看也不敢往他身上看,脸涨得比三月的杜鹃还要红。 “躺下!……不是让你趴下,躺下!” 抽鞭子不是都要趴在地上的吗,难道……不会吧,大小姐不是要抽那里吧。尼南打定了主意,如果大小姐真的要抽那里,那他拼了命也要反抗,他今年虽然已经二十三了,但是还未曾成婚,不能就这么断了香火。 尼南躺在阴冷的地面上,只觉得一阵阵潮湿的冷风从皮肤上滑过,赤身露体的羞愧让他全身一阵颤栗。 “闭上眼睛,不许看!” 就算大小姐不说,他也不好意思睁着眼睛,但是尼南也不敢把眼睛全闭上,留了个小缝,他怕大小姐真的抽他那里,他好有个准备。”嗵”的一声,却是大小姐把手里的鞭子扔到了旁边的地上。尼南有些诧异,从缝隙里偷偷看出去。还未等他看到什么,就感觉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那里。 尼南惊的一挺身,就要坐起来。 “不许动,躺回去。”头顶传来大小姐哆哆嗦嗦的声音。 尼南的目光顺着自己的身子看下去,发现大小姐手中什么也没有拿,只是紧紧握着他的那里。尼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恐地盯着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内心挣扎着是该起来还是不该起来。紧握着他身体的那双手,突然上上下下动了起来。 尼南的脑子”轰”地一下乱了。未经人事的他,只觉得那里不自觉的有了反应,麻痒酸胀,说不上来是舒服还是难受,一边想从这里赶紧跑开,一边又希望继续下去。 不知所措间,握着那里的那双小手,突然松了开来,尼南用余光看见自己身下那个东西昂扬地立在空中,不自觉地一挺一挺,羞辱的感觉升腾起来,他用胳膊支着上身,要从地上起来,却被大小姐一手摁回了地上。 “不许动,再动我就喊人了。”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下一刻,尼南只觉得一个温热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身上,他惊恐地抬头看去,只见大小姐双手扶着他的胸膛,笨拙地坐在了他的身上。大小姐全是的衣着还整齐地穿着,但是他能感觉到,她齐整的长裙下的,挨着自己身体的,光滑的双腿。 “大小姐……” “你……你别动……”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到大小姐比蚊子还轻的声音,像是快要哭出来。 大小姐别扭地在他身上挪动,光滑的大腿来回蹭着他的腰,软软的毛发掠过他的下腹,然后一处湿热就罩住了他身下那个硬硬的东西。尼南被激得全身一阵颤栗,心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尼南朦胧中隐约知道下面要发生什么,又不确定到底要发生什么。只是觉得大小姐又挪了挪身体,然后轻轻抬起了身子。随着充满哭腔的”啊”的一声,大小姐快快地坐了下去。尼南觉得自己那里被挤进了一个狭小的地方,顶到什么东西,像是被折断了般,疼得他一声轻呼。睁眼抬头看去,只看见大小姐用手顶在他胸前,头轻轻向后仰去,双眼紧闭,紧紧咬着嘴唇,又用力往下坐了下去,两行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了下来。 随着那一坐,尼南只觉得像是冲破了一堵墙,然后便被柔软的火热紧紧包围住。长到二十几岁,尼南还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感觉,只觉得身体兴奋得快要爆炸般,只想期望更多。 又一声带着哭腔的”啊”,大小姐却慢慢抽出了身体,然后急急忙忙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弯腰从他腿间捡起一条沾满了点点落红的帕子,举在眼前看了看,低头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长裙。 “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讲。”大小姐背着身子,沉声说道。然后看也没看尼南,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山洞。只留下尼南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还高高举在空中的昂扬,和全身怎么也散不去的燥热和无尽的失落。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坑终于开始更啦 第2章 西洱河四里八方的人都知道,越析诏部落的然诏主家有个小姐,叫苏抹,苏抹十六岁了,出落得就像一朵粉嫩的小荷花,羞涩得刚刚冒出花尖尖。西洱河边的人都知道,苏抹是然诏主唯一的孩子,然诏主最疼的就是苏抹,将来谁娶了苏抹,谁就能当上越析诏的诏主。 “一辆,两辆,三辆……”苏抹和牙米,伊米,尤米三姐妹躲在大榕树的后面,轻声数着从拐弯处出现的马车。拉车的每匹马的额头上都挂着一面小圆镜,项上围着一圈猩红色的缨子。得儿,得儿,得儿,马蹄敲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被落日染红的宾川城。每匹马旁边都跟着一个精壮的藏族赶马汉,被晒得黑黑的脸庞,又粗又黑的辫子,□□在外的健壮的手臂,惹得街边的女孩子和小媳妇们一阵痴笑。 呀,汉人的大官果然不一样,出个门这么大的阵仗,都数了十几辆了,还没见到头,苏抹心中暗自寻思。牙米,伊米,尤米三个傻姐妹,像城里其他不懂矜持的女孩子一样,对着赶马的汉子一顿指指点点。赶马的汉子们也转过头,咧开嘴放肆地笑着,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更惹得街边的女孩子们推推搡搡地一阵傻笑。苏抹可不像她们那样,她是诏主家的大小姐,要有小姐的样子。 “走吧,别看了,再看也不是你的。阿爸说晚上还要设宴给汉人的大官接风,赶快回去帮忙,不要在外面疯了。”苏抹边说边拉扯三个笑做一堆的姐妹。 牙米,伊米,尤米是管家保司的女儿,牙米比苏抹大两岁,伊米和苏抹一般大,尤米比苏抹小两岁。 牙米年初的时候,说给了克支家的隆布,隆布是个有钱的赶马汉子,圆圆的脸,黑里透着深红,脸上尽是胡子茬,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腰里总系着挂着五六个钱袋的宽腰带。隆布赶马去了拉萨,只等这趟回来就要成婚了。 伊米虽说和苏抹一般大,但是身材已经出落得像是熟透的桃子,一捏一股水。别人不知道,但是苏抹知道,伊米有个情人,一到晚上,伊米就背着她阿爸偷偷跑到后山的林子里和那个叫英至的毛头小子鬼混。有一次两人正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被苏抹撞到了。苏抹威胁伊米说,再偷偷跑出来偷汉子,她就要告诉保司管事,从那以后,伊米见到苏抹,总要绕着道走。 尤米岁数最小,个子最小,胆子也最小,尖尖的下巴,小小的眼睛,长得象只小老鼠。她的两个姐姐都不喜欢她,所以她从小就是苏抹的跟屁虫,苏抹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苏抹让她往东,她就不敢往西,比家里的那些奴隶还听话。 苏抹和牙米,伊米,尤米走回宅院的时候,阿爸正亲自指挥家里的奴隶跑来跑去地搬桌子,扫院子,升火塘,准备为汉人的大唐朝廷派来的大官接风,连一贯上上下下打点一切的保司管家都没让插手。 今日进城的汉人大官,阿爸说,是个剑南节度使,是大唐朝廷派来‘节度’的,很重要。大唐朝廷在什么地方,阿爸说不清楚,只是听说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吐蕃的赞普住的还要远,远到走南闯北的马帮也没有到过。节度使是来‘节’什么的,阿爸也说不清楚,自从二十多年前,大唐朝廷派来的那个叫李知古的官被六诏联合吐蕃一起给杀了,以尸祭天之后,西洱河唯一连接大唐的姚雟(gui)道就断了,大唐就再没人到过西洱河的东边。在那之前,听阿爸的阿爸说,西洱河听过大唐的,也听过吐蕃的,但是那时候阿爸还小,记不清。所以,这次这个节度使很重要,阿爸这个诏主都要看人家的脸色,以后这西洱河畔的诏主们到底谁要听谁的,到底要听汉人的皇帝,还是要听吐蕃的赞普,也要看这次节度使‘节’的怎么样。 阿爸说,‘节度使’的名字叫王昱。 苏抹知道自己今天梳妆的时间有点长了,等到她急慌慌地朝前厅跑去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苏抹有些不好意思,没敢四处张望,只是昂着头穿过大厅,径直朝坐在正对面的阿爸的桌子走过去。虽然眼睛没看见,但是苏抹只觉得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直直射在自己的身上。 苏抹穿了件紧身宽袖的上衣,宽宽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嫩藕般的小臂,蓝色的百褶裙紧紧系在不盈一握的腰间,刚刚垂在脚踝处。苏抹像往常在家中一样,没有穿鞋子,她喜欢赤脚踩在光滑的木地板和柔软的毛皮上的感觉。一串金澄澄的脚环上面栓着几个小铃铛,随着苏抹的走动,发出叮铃铃的声音。一头乌黑的长发直直垂在腰际,发间编了几根细细的小辫子,辫子中间串着一颗颗浅蓝的松石和几片橙色的羽毛。一双圆圆的眼睛在火塘的映衬下,彷佛有流光在流动。 苏抹垂着眼睛乖乖地坐在阿爸的身旁,阿爸宠爱地拍了拍她的背,接着和旁边一桌的人说话。苏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打量四周。大厅正中间燃着一个松木火塘,上面架着一只肥肥的乳猪,两个奴隶一边往上面刷着油,一边不停翻转着,蜜棕色的皮正滋滋冒着油光,和着噼啪作响的松果,一屋子香气。围着火塘一共七张桌子,依次是蒙巂(menggui)诏的诏主照原,浪穹诏的诏主铎罗望,邆赕(tengdan)诏的诏主咩罗皮,施浪诏的诏主施望欠,南诏的诏主皮逻阁,苏抹和阿爸坐着一张,另外一张后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想必就是那个大唐朝廷派来的节度使了。苏抹抬眼看过去的时候,王昱正好端着一杯酒,起身往她的这张桌子过来敬酒。 苏抹见到王昱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这么年轻。王昱高高的个子,像个竹竿,走起路来,长长的袍子在身后摆呀摆的,真像是阵清风吹过。说话的声音清澈得像是西洱河里的水。皮肤白得赛过雪山上的雪,看多了都觉得晃眼,一双桃花眼滴溜溜地一转,就把一屋子姑娘的心都抓去了。 苏抹说不上来自己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王昱,只是觉得他和其他山里的汉子都不一样,但是又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除了蒙巂诏的照原诏主会结结巴巴说几句汉人的官话,阿爸和其他诏主都听不懂汉人的官话,王昱也不会说他们的话,说什么都要靠王昱带来的一个通译。通译是个汉人,简单的能翻译几句,说得快了,自己就挠头了。言语不通,就只能一杯杯闷头敬酒,这么一来二去,没等到那只乳猪上桌,王昱就两腮发红,醺醺欲醉了。 苏抹曾经学过汉人的官话和吐蕃话,前些年她小的时候,阿爸给她请过一个汉人的教学,教她说官话,识汉字;一个吐蕃的教学学吐蕃话,识吐蕃字。阿爸说,学了哪个,以后都用得上。阿爸统领的越析诏,是西洱河畔第二大的诏,阿爸是所有诏主里,公认最有头脑的一个,如果阿爸说用得上,那就肯定用得上。 苏抹真的下功夫去学了,但是因为平时从来用不上,所以汉字和吐蕃字都没有学会,话倒是学会说了,只是哪个说得也不怎么好。前年她和阿爸去了趟吐蕃,果然用上了好不容易学会的吐蕃话,阿爸直夸她能帮忙,汉话却直到今天才刚刚有机会用。 苏抹本来想过去和王昱客套两句,毕竟远来是客,但是没等她过去,王昱就先喝醉了。满脸通红,一双眼睛不停地往她身上瞟,弄得苏抹浑身不舒服,觉得这个汉人大官,怎么比街上的毛头小子还轻浮,一赌气,就作罢了。 第二天,王昱带着汉人通译,和六诏的诏主们,关在阿爸的屋子里,嘀嘀咕咕说了一整天。傍晚,屋门打开的时候,诏主们和王昱大笑着走了出来,边走边笑还边互相拍着肩膀,宛如亲兄弟一般。那天晚上,就着麽些姑娘们的舞蹈,六个诏主和王昱又吃掉了一头鹿,喝光了几大坛的米酒,颁了大唐皇帝册封的制书。 封浪穹诏的铎罗望,为浪穹州的刺史。 封邆赕诏的咩罗皮,为邆赕州的刺史。 封蒙巂诏的照原,为阳瓜州的刺史。 封越析诏的然,为越析州的刺史。 封施浪诏的施望欠,为舍利州的刺史。 制书里没有提到南诏,因为早在二十多年前,大唐就封了南诏的诏主为台登郡王,知沙壶周刺史。 阿爸说,节度使这次一来,刚安稳了几年的西洱河又要翻腾了。 西洱河畔,生活在吐蕃和大唐夹缝之间的六诏,百年来从未平静过。 越析诏在西洱河东,蒙巂(menggui)诏和南诏在西洱河南,浪穹诏,邆赕(tengdan)诏和施浪诏在西洱河北。 蒙巂诏最大,但是历任诏主都不是争强好胜之人。越析诏第二,又离其他几诏最远,从不参与拉帮结派。南诏的兵最强,历任诏主都是心思深沉,常谋远虑之人。其余三诏,从来都是同进同出,穿一条裤子,一个鼻孔出气,所以合称‘浪诏’。 世代以来,六诏之间有纠缠不清的血缘关系,也有永不停歇的争斗。 蒙巂诏诏主唯一的儿子原罗现在在南诏做质子,浪穹诏诏主的妹妹柏洁嫁与了邆赕诏诏主的儿子,施浪诏诏主的女儿遗南嫁给了南诏的皮逻阁。 西洱河也是吐蕃和大唐扩张的聚焦之地。长安三年(703年),吐蕃的都松芒波结赞普一度布兵到了西洱河南,在濞水和漾水上修了铁索桥,六诏一度成了吐蕃的属民。但是四年之后的景龙元年(707年),就让唐朝的唐九征打了回去,拆了铁索桥,断了吐蕃和西洱河的交通,还在漾濞河畔立了唐标铁柱,六诏又一度给大唐纳贡。 又几年后,唐朝派了李知古征讨逡巡在西洱河北部不肯离去的吐蕃,李知古获胜后,为报复六诏当年助吐蕃的仇,诛六诏豪杰,掠六诏子女为奴婢,引发众怒,于是六诏又‘引吐蕃攻知古’,六诏又慢慢偏向了吐蕃一侧。 开元十五年(729年),大唐打败吐蕃,夺回了盐源,三浪诏和河蛮附了吐蕃;越析,蒙巂和南诏附了大唐。 王昱到底是来‘节度’什么的,没人说的清,来了两个月了,就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宾川城的街上溜达来溜达去,摸摸这看看那,和马帮搭搭讪,偶尔也去乡间走走。无论他走到哪,总惹得一众大姑娘小媳妇们的注目。没多久,就开始有大胆的姑娘们开始上前主动搭讪,发现搭讪搭不通,就开始送信物。因为城里除了那个通译,就只有苏抹一个人会说汉人的官话,于是,想要送信物的姑娘们纷纷来找苏抹,让她帮忙牵线搭桥。苏抹本来不愿意,但是又不好意思总驳人家面子,也就勉强答应了。送去的信物王昱一概不收,让苏抹帮忙还回去,但是送东西的姑娘们又不肯死心,换个东西又让苏抹送,这样一来二去,她和王昱到慢慢熟了起来。 混熟了之后,苏抹发现,其实王昱并不是那种轻浮的人,有时候反而客气得让人有些别扭。两人一起走路时,他总是离得三尺远,生怕从苏抹身上沾到脏东西一样,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不论大小事,都要加上个”可否……”,”麻烦……”,”不知……”,”有劳……”。 苏抹带他去逛集市,去看西洱河畔的花,听山歌,再好看再有趣的东西,王昱总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苏抹发现,王昱表达心情的唯一方式,就是文绉绉地念首诗。 苏抹突然间觉得自己多了个玩伴,无事可做的时候,她就到集市上去找王昱,十次有九次是能找到的,王昱不是在那里看铁匠们打剑,就是坐在街边喝杯梅子酒。苏抹发现,和王昱在一起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苏抹给他讲扎波鲁雪山的传说,王昱给她讲汉人的精卫填海。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一句话两个人都要连说带比划地说上小半天。 苏抹又发现,其实王昱也不总是那么严肃,譬如说和他一起去放孔明灯的时候,王昱也像小孩子一样,又跳又叫,跟别人比谁的灯扎得最好看,谁的灯飞得最高最久。 再后来,苏抹发现,自己不可救药地喜欢上这个汉人大官了。都是因为,七月鬼节放河灯那天,王昱挽着袖子,对着站在水中放灯的苏抹念了一句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苏抹的官话不好,但是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却听懂了,王昱眼中的柔情万种她也看懂了。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当你看不到他的时候,觉得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他的名字,只想快快跑到他身边,仔细看看他的脸,有满肚子话想要跟他说。等到了他身边的时候,却又羞答答地不敢抬头看他的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喜欢一个人,就觉得他哪里都好,怎么看怎么顺眼。譬如说王昱,白白的皮肤好,细细长长的手好,走路摇摇摆摆好,说的温温柔柔的官话好,念诗的声音好,总之哪里都好。 苏抹开始讨厌集市上的那些盯着王昱傻乐的姑娘们,只觉得看一眼都要把王昱咬掉一块肉一样。于是,苏抹和王昱不再每天在城里闲晃,两个人约好了在山上的林子里见面。林子里有花,有鸟,有叮叮咚咚的溪水,就是没有那些傻姑娘。两个人不再像原来那样,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更多的,是苏抹靠在王昱的怀里,静静地一坐半天。 苏抹现在知道,为什么伊米和英至没事就喜欢钻树林了。突然回忆起,那次她不小心撞到伊米和英至在林子里亲热的场面-英至从背后紧紧抱着伊米,在伊米的脖子上啃来啃去,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音,伊米仰着头,闭着眼睛,微张着嘴,还不停喊着英至的名字。苏抹突然很好奇,不知道王昱的脖子是不是也很好啃。 想到这里,她慢慢转过头,一口轻轻地咬在了王昱的脖子上。王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手扶着脖子,吃惊地看着站在面前,满脸通红的苏抹。苏抹很不好意思,王昱眼中的不可置信,让她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界。 “你别怕,我没有想咬你,我就是……就是……总之你别怕。”苏抹使劲摆着手解释,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苏抹,你……咱们俩还没……男女授受不亲……” “什么是授受不亲?” “授受不亲就是……就是……未婚的女子不能和男子有亲密的接触,已婚的女子不能和非自己丈夫的男子有亲密的接触。” “互相喜欢的人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 “这是礼法。” “是你们汉人的礼法,我们麽些人没有这样的规矩,我们这里相互喜欢就可以在一起,很多都没结婚就把娃娃生出来了哩。” “这样是不合礼法的,不合礼法的。女子要恪守妇道,婚姻一定要父母做主,三媒六聘,哪里能……生娃娃……”王昱的脸瞬时涨得比煮熟的虾子还要红。说到生娃娃的时候,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叫。 苏抹扑哧一下乐了,这些汉人,怎么这么有意思,说到生娃娃就急成这样。虽然她不知道娃娃是怎么生出来的,但是女人不生娃娃,他们都是怎么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交待一下历史背景,纸妹们耐心 第3章 王昱走了,回朝庭复命去了。临走的时候告诉苏抹,他过半年就回来,他这次回去,要回家去请父母同意,让他娶苏抹。 苏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最幸福的人。 但是她把所有的甜蜜幸福都藏在自己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阿爸,是因为想等王昱回来再告诉,她想王昱一起看看阿爸知道她要嫁给王昱时,吃惊加骄傲的表情。没有告诉别人,是因为她觉得那不关别人的事,多告诉一个人,好像就多一个人把她的幸福分去一分。 王昱不在的这几个月,苏抹很想很想他,想得肠子都要断了。苏抹经常自己一个人到林子里她曾经和王昱见面的地方,一待就是半天。 西洱河畔开满野花的时候,苏抹的阿爸在家里的场院里搭了个擂台,把家里护院的侍卫都叫了上来,阿爸要从侍卫里挑一个本事最大的,给苏抹当贴身的侍卫,因为阿爸说现在外面不太平,苏抹一个人出门不安全。 苏抹知道,阿爸说外面不太平,是因为那些该挨千刀的南诏人。 别看阿爸表面上和南诏的皮逻阁跟亲兄弟般,但是在越析诏,大家迫不得已提到‘南诏’两个字的时候,都要偷偷往地上啐一口的。南诏在西洱河的南面,那里地肥水美,四季如春,往地里撒什么,就能种出什么。但是南诏人就是不知足,从祖父的祖父那辈起,就从没安分过,今天和吐蕃勾搭一下,明天和大唐勾搭一下,暗地里的心思,大家都明白,南诏就是想在西洱河畔称王。越析诏的人都清楚,南诏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向越析动手,是因为忌惮越析诏祖上传下来的一件圣器-铎鞘(duoshao)。 铎鞘是越析诏祖辈从仙人那里得来的一件神兵利器,传说状如残月,但是真正长什么样子,没有几个人见过,除了每年血祭的时候拿出来,其余的时间,都埋在一个只有诏主知道的地方。 传说铎鞘是天神的宝物,苏抹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曾经救过一个仙人,仙人为了报答他,就送了这个铎鞘,同时送了催动铎鞘法力的咒语,保佑他的族人世代平安。铎鞘到底有什么法力,也没人亲眼见过,仙人当年送铎鞘的时候,就反复叮嘱过,铎鞘不可轻易使用,因为它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 就是因为铎鞘,百年来没有人敢惹越析诏,也是因为铎鞘,百年来越析诏都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 最近,听说城里又抓住了两个南诏派来的奸细。就是因为这样,苏抹有了自己的贴身保镖。 打擂台选侍卫那天,苏抹不在家,等到她回到家的时候,侍卫人选已经定了。她为此捶胸顿足很久,恨自己关键时候为什么要跑出去玩。 侍卫的名字叫尼南。 翻遍家中的这大大小小几十个侍卫,不对,翻遍全宾川城,不对不对,是翻遍全越析诏,都找不到第二个比这个尼南还丑的人了。皮肤黢黑,鼻歪嘴斜,脸上长满了包,可能是因为嘴斜的缘故,说起话来还支支吾吾。 这个尼南两个月前刚从乡下进城来,要不是族里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东巴给作保,他下辈子也进不了诏主的院子做侍卫。因为在一个院子里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苏抹曾经远远见过这个尼南几次,印象深刻,就是因为他太丑了。苏抹和牙米,伊米,尤米还曾经私下偷偷笑话过他。 其实长得丑一点,倒也不是天大的事,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最让苏抹不喜欢的,是尼南那对亮晶晶眼睛。那双藏在略有些浮肿的眼皮下的眼睛,总是定定地看着你,被那双眼睛看的时候,苏抹总觉得好像全身的衣服都被扒光了,然后透过血肉,直直看到骨头上,赤裸裸地无处遁形。这么双眼睛,长到这么丑的一个人身上,怎么想都是件让人不舒服的事。 不论她怎么哀求,阿爸都不同意换掉尼南。阿爸说,选侍卫又不是选男人,长相有什么关系。尼南身手好,舞刀射箭没人比的过,骑马像在水上飘,个子高,肩宽腰细腿又长,身体壮,吃得少,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用。眼睛亮?眼睛亮好啊,看得远,看得准。 就这样,尼南成了然诏主家大小姐苏抹的贴身侍卫。苏抹走到哪里,尼南都跟在她身后,除了洗澡睡觉上厕所。时间一长,苏抹倒也习惯了,只要不特意去看,尼南就跟透明的空气差不多,因为只要你不跟他说话,他就一声不出,连走路都轻得好似听不到。 王昱回来的那天,苏抹正在家里帮忙打奶酪,今年收成好,家里的奴隶都去田里帮忙了,下人们忙得手脚朝天,连牛羊都跟着凑热闹,挤不完的奶。挽着袖子正打得满头大汗,尤米匆匆忙忙从外面跑了进来。尤米一早跟着保司管家去集市上收盐税,听说那个朝廷的‘节度使’昨天回来了,赶忙跑回家告诉大小姐。 苏抹扔下手中的木锤,顾不上放下高高挽起的袖子,就朝王昱住的驿站跑去。一路不停,等跑到驿站的时候,苏抹都快跑断气了。结果,王昱不在家。苏抹失望得要哭出来,心想,这个坏蛋,回来了怎么也不来找我。 苏抹决定碰碰大运,去平时两人常去的林子里找找,兴许能碰到王昱。 皇天不负苦心人,果然,王昱正一个人在林子里发呆。苏抹二话不说,几步跑过去,合身扑在了王昱身上,抱着他细细的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苏抹幸福得要冒泡。王昱看到跟着苏抹一起来的远远站在一边的侍卫,轻轻拉开了苏抹。 苏抹拉着王昱,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看了又看,还是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王昱,方方的脸,细细的眼,除了瘦了些。苏抹看够了,就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拉着王昱说啊说啊,问啊问啊,直到把嘴巴都说干了,说不动了。说不动了,就靠在王昱的怀里,用手指绕着他散下来的一缕头发玩。 “苏抹,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始终一言不发的王昱突然说道。 “啊?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见面了?” “我已经定亲了。” “定亲了?啊!你阿爸阿妈同意我们的婚事了?”苏抹兴奋得蹦了起来。 “不是,他们没同意。” “那是什么意思?” “苏抹,我和别人定亲了。” “别人……什么别人?” “是赵侍郎的千金,你不认识的。”苏抹觉得好像一个雷劈在了头顶。 “为什么?” “我父母不同意我们的事情。” “你阿爸阿妈为什么不同意?” “他们……他们……” “王昱,你不喜欢我吗?”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苏抹,我告诉过你,婚姻大事要父母做主。” “那你有没有告诉你阿爸阿妈,你喜欢我?” “苏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你不懂。” “我不懂,那你告诉我呀。” “婚姻要讲门当户对,我们家是书香世家,历代都在朝中任要职,所以我的亲事不能儿戏。你是个异族女子,怎么想这门亲事都欠妥。也怪我一时冲动。” “异族女子怎么了,不如你们汉人的女子好看吗?不如你们汉人的女子会干活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咱们俩门不当户不对。” “你是大官,我阿爸也是诏主,怎么不当对了?你们汉人的官很了不起吗?” “说门不当户不对不光是说谁的官大,咱们俩不是一样的出身,想法不同,以后不会幸福的。” “过去那半年,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快活吗?” “夫妻间长相厮守是不同的。” “你告诉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快活吗?” “感情不能看一时,要看一世。” “你就告诉我,那时候,你快活吗?” “苏抹,你不要逼我了。” “你快活吗?” “苏抹……”,王昱的眼圈红了。 “你跟我在一起快活,你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 “是你阿爸阿妈不愿意,不是你不愿意,对不对?” “……” “你阿爸阿妈又没有见过我,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 “苏抹,你是一个好女孩,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那他们为什么不同意?” “苏抹,把我忘了,你会找到更合适你的人的。” “他们不同意就算了,咱们俩一起走。” “不要胡说,这是不可能的,何况我还是朝廷命官。” “那我跟你去见你阿爸阿妈,我自己跟他们说。” “苏抹……” “我现在官话说的挺好的了,我自己能说明白。” “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你说了也没有用,我父母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的。” “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 “你告诉我呀,他们说什么了?” “……” “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他们说,门不当户不对。” “怎么又说回来了。” “他们还说,你是异族女子,不懂我们汉人的礼法,不懂诗书。” “诗书?就是你平日咿咿呀呀念的那些个诗吗?我可以学呀。” “他们还说……” “说什么?” “没,没什么。” “你支支吾吾干什么。” “真的没什么了。” “你骗人,他们还说什么了?” …… …… “他们说……说你们异族的女子……不懂洁身自好……淫乱成风……身子不清白……” “王昱,你说什么?” “苏抹,你别生气。” “王昱,你说清楚,说谁淫乱,说谁不清白!” “苏抹,你不能怪我父母这么想。我来了以后,也经常看见女子不知检点,在街上和人打情骂俏,听说拜山节的时候,你们拜完山神,还一对一对地钻进树林……干那件事情。你自己也说,很多没有成亲就生娃娃了……” “这到底是你父母的想法,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是……是我父母这样说的。” “那你怎么想的?” “我……” “王昱,你看着我,其实你心里也是这么想我的对不对。你跟其他汉人一样,觉得我们麽些的女孩子都是什么也不懂的蛮夷,觉得我们都是随随便便的人,对不对!” “我……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 “我……我听人说,听说这里的女子都是十三四岁就……就破身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王昱,你心里想问,就问出来,像个男人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就是想问我清白不清白吗!” “苏抹……” 苏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她头脑里拼命地叫嚣,王昱所说的,所想的,让她完全没有意料到,愤怒,委屈,受伤,激得她全身颤抖。此时此刻,她只想用最彻底的方法,向他证明她苏抹不是那样的人,证明她们麽些的女孩子只是多情不是淫乱;想用最残酷的方法报复王昱,报复他对她的侮辱,对她的不信任;付出一切代价,让王昱后悔,后悔他自己把一份最真诚的感情狠狠抛在地上又碾碎。 尼南从大小姐扔下打了一半的奶酪奔出家门的时候,就一路紧紧跟着她。但是苏抹跑得急,根本没注意到尼南一路跟着她跑进城,又跑进树林。当苏抹像个小鸽子一样扑进王昱怀里的时候,尼南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跟得有些近了,虽然两个人似乎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是他自己却有些不好意思,紧忙往后退了几十步,远远站在一棵大树后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苏抹和王昱开始争吵的时候,尼南正坐在树下想心事,本没有注意到两个人在说什么,无奈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直到苏抹的声音变成尖利的哭喊。 尼南站起身来,往两个人站的方向看了看,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树林有些密,从他站的地方,只能隐约看见苏抹半片蓝色的裙子,和王昱的脸。就在此时,他看见苏抹伸出一只手,直指着王昱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喊道,”王昱,我今天就证明给你看!” 然后,看见苏抹转过身,朝着自己站的方向尖声喊,”尼南!尼南!你给我出来!” 尼南急忙从树后转出来,快步朝苏抹走过去。 “王昱,你在这里等着,不许动,不要跟过来。”苏抹尖叫着命令道。 附近山里大大小小的溶洞很多,苏抹抛开不明所以站在当地的王昱,拽着尼南的一只袖子,冲进了最近的一个洞。尼南不知道大小姐进山洞要做什么,但是他是侍卫,大小姐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能问。大小姐要进山洞,他就要保证大小姐能一整个出这个山洞。尼南担心洞里有野兽,便让大小姐待在原地,自己抽出腰间的刀,小心翼翼地摸索到洞的尽头,还好,洞不深,除了潮湿的土地,什么都没有。尼南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把刀插回腰间,一转身,却看见苏抹手举长鞭对着自己的鼻尖。 王昱不知道苏抹在搞什么鬼,但是苏抹说不让他动时候的眼神有些吓到他了,所以他决定还是等在原地。苏抹和尼南走进那个石洞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怀疑,她们是要从洞里放出什么野兽来咬他。因为苏抹看着他的表情就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但是摇摇头,苦笑一下,把那荒唐的想法甩掉,他知道苏抹是不会伤害他的。 虽然认识苏抹还不到一年,但是他自认是了解她的。正是因为了解她,他今天才会这么直接地把自己定亲的事告诉她。他能看见苏抹眼中的受伤,但是尽快让她接受这个已经不可改变的事实越好。他并不是不喜欢苏抹,但是这次回到家中,父母亲的一番教诲,让他从当初的冲动中很快冷静下来。父母亲说的都是对的,即便不考虑他是大唐的节度使,她是要被安抚收编的蛮夷诏主的女儿,他和苏抹的事只会让安抚收编更复杂。他和赵侍郎家那个知书达理的小姐才是最般配的。所以当父亲提出即日就去侍郎府提亲的时候,他爽快地答应了。 但是母亲后来说的那番话,让他心里很是不舒服了一阵。等父亲走开之后,母亲私下问他,是否已经和苏抹有了那种关系,他很震惊地看着母亲,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母亲却抚着他的头对他说,母亲还怕你已经做出天理不容的事,不是母亲不相信你,而是那些异族的女子天生不守妇道,很有勾引男人的手段。母亲是怕你吃了亏,和你相好的女子身子不清白,你还年青,不懂这里面的蹊跷。他否认之后,母亲那释然的表情让他明白,母亲只是关心他。 但是母亲说那番话时笃定的语气,却把这个大大的阴影留在了他心里。苏抹真的已经不是清白之身了吗?回忆他和苏抹在一起的一点一滴,苏抹的确比他以前所认识的所有女子都要随便的多,她好似从不在意两人在一起有肢体接触,总是主动往他身上靠。原先他只是以为她是天真不懂事,但是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 苏抹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 王昱有些不明白,苏抹站在面前一语不发,举着一块脏手帕在他眼前是什么意思。天色暗,他看不清苏抹眼中的神情,但是能感觉到她全身散发出来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他又仔细看了看那块脏手帕,上面除了星星点点的斑点,没有什么特殊。 “姓王的,你看清楚这块帕子,看清楚我苏抹是不是清白之身!” 片刻的愣怔之后,王昱突然醍醐灌顶般明白了。那帕子上的星星点点,是苏抹的血,是苏抹的清白。王昱站在原地石化了。 苏抹喊出那句”我今天就证明给你看的时候”,心里充满了绝望,她不相信自己如此刻骨铭心喜爱的人就这样背叛了自己;不相信爱情是这么脆弱的东西;不相信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就这么无缘无故地失去了。当她把那块沾满血的帕子狠狠摔在王昱头上时,他那震惊,悔恨的表情,让她有种鲜血淋漓的畅快。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尼南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子里静悄悄的,苏抹和王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尼南一个人慢慢往山下走。 他走得很慢,尽量拖延回府院的时间。感觉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狠狠抽了一顿的羞辱挥之不去,同时那种奇妙的感觉又盘旋在脑海中,他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尼南坐在草地上,眼前是宾川城静静地躺在山谷中,一道清清的溪水,映着明亮的月光,从她身边缓缓流过。虽然宾川城不是尼南的故乡,但是每次见到,他都不自禁感叹她的美。 溪水的东岸,紧挨着木桥的一大片地,就是诏主的宅院,苏抹的房间就在宅院最后面的那栋小楼上。现在他最不愿想到的人就是苏抹。 蓦然,已然沉睡的宾川城的西南一隅,腾起冲天的火光,尼南本以为是谁家的火把,但是马上醒悟到,火把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火光,是失火了。他站起身,想看明白到底是哪里,又一阵火光,突然从诏主府的方向燃了起来。这次尼南看清楚了,是宅院不远处的谷仓。不可能两个地方同时失火,必然是人为的。 尼南拔腿往山下跑去。 苏抹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的星斗,凉凉的夜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白天时的满腔怒火已经消失殆尽,只留下无尽的失落。苏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怎么做出那么决绝的事情。一丝后悔从心底爬了出来,但是想到报复王昱的那种畅快,她又很快把刚刚滋生出来的悔意压了回去。 天边不知被什么映红了,苏抹坐起身来向山下看去,这一看吓得她惊呼出来。宾川城和家里两处火光冲天,映得半面漆黑的夜空都红了。红色的火舌和滚滚的黑烟里,能看见无数的人影奔跑。 突然,一个黑影从她身边飞快的跑过去,吓了苏抹一大跳,仔细一看,隐约好像是那个丑八怪尼南,原来他一直没下山。苏抹嘴里一边喊着”尼南”的名字,一边也飞快地朝山下跑去。 跑到离家里还有半里路的时候,已经能很清楚地看见失火的谷仓,听见人们的喊叫声。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烟灰的味道,和着隐约的一丝丝谷香。 正前方的路上,突然从火光中冲出来一队人马,有二三十人的样子,朝着苏抹和尼南的方向跑来。黑暗中看不清来人的样子,只能看见他们拼命地打马向前,看见前面路上有人,也没有要慢下来的意思。苏抹急忙闪到路边,看着这一队人风驰电掣般冲过去。 人马过到一半的时候,苏抹注意到中间的一匹马上坐着的一个人,这个人双手被反绑着,双腿和身体被紧紧绑在马上,马的缰绳牵在旁边另一个人的手中。苏抹正奇怪,马上的人突然向她的方向转过了头。背后烧红半边天的火光,映在马上之人轮廓分明的脸上,和紧紧勒在口中的麻绳上。是阿爸! 苏抹看见然的同时,然也看见了苏抹。因为口不能语,他瞪大了眼睛,拼命示意苏抹不要出声。 苏抹拔腿就朝阿爸的方向追了过去,身形一动的瞬间,却被尼南从身后紧紧抱了住,同时尼南的一只手也用力捂在苏抹的嘴上,不让她出声。苏抹拳打脚踢要挣脱,无奈尼南的双臂就像是个铁箍,她怎么也挣不脱,只能眼看着阿爸被那一队人带走,很快就消失在无边的暗夜中。 尼南松开苏抹的瞬间,苏抹回过身,对着尼南就是一顿乱踢。 “你干什么,你没看见那是我阿爸吗,你抓着我干什么!” “我看见了,他们人太多,咱们斗不过,你总不希望和你阿爸一起被抓走吧。” “可那是我阿爸!” “别闹了,赶紧回去,找人一起去追。” 尼南和苏抹跑回宅院的时候,家里空空的,人都跑去救火了。苏抹二话不说,就往马厩的方向跑去。尼南没有办法,只能跟着她,两人牵出两匹最快的马。 出院子的时候,尼南一把夺过了苏抹的缰绳,牵着她的马一起往谷仓失火的方向过去,半路,尼南揪住一个侍卫,和侍卫交待了然被抓的事,让他赶紧去城里把人找齐,最快的速度追上来,然后他和苏抹两人只身朝然被掳的方向追去。 一夜马不停蹄往南而去,只偶尔停下来辨别路上的马蹄印。天蒙蒙亮的时候,到了一条水流湍急的河边,河上唯一的一座木桥正在熊熊大火中燃烧,苏抹眼睁睁看着木桥坍塌掉进了水中,河对岸不远的地方是那伙人离去的背影。 好在河边不远的地方,栓着个皮船,皮船很小,勉强够两人两马站立。尼南将马牵上了皮船,试了试水深,划过了对岸。虽然他们过来了对岸,但是后面的援兵肯定是没法过来了,只能绕道去上下游有桥,或者水浅的地方渡河。无论怎么样,一时半会援兵是来不了了。 傍晚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树顶上冒出袅袅的青烟,想必是那伙人停下来休息了。 “你留下来,我过去看看情况。” “我和你一起去。” “我一个人过去方便些。” “不,我要和你一起过去。” “太危险了,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到底你是侍卫,还是我是侍卫,我说要去就去。” 尼南很无奈地撇了撇嘴,说,”那我先过去看一下,然后回来找你,咱们再一起过去,可好?” “好吧。” “还有,如果我过一个时辰还不回来,或者你听见有什么动静,就赶紧骑上马往回跑,不要回头,听见了吗?” “哦,你小心些,不要被抓住。” “能抓到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尼南又撇了撇嘴,转身往林子里走去。 没多久,尼南转了回来,伸手示意苏抹跟他过去。尼南在前,苏抹跟在后面,天色渐暗,树林里充满了重重黑影,和鸟儿临睡前最后一次捕食的叽喳声,振翅声。苏抹用了最大的努力,尽量不让自己出声,但是地上铺满了枯枝和腐叶,每一脚踩下去,都是刺耳的吱嘎声,她的身体还不时折断那些张牙舞爪地朝她伸展过来的枝叶。她想不明白,尼南怎么能走得那么安静,安静得像一只鬼在游荡,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尼南那张丑陋的脸孔,苏抹被自己的比喻吓得浑身一激灵。 前方尼南突然回过身,示意苏抹停下来,然后转身竖着耳朵听了听,又招手示意苏抹轻轻走到他身边。 前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二三十个人和马围在一块不大的空地上,中间一塘烧得正旺的火,几个士兵正在上面烤着干粮和肉干,其余的人传着一个半满的皮酒囊,一边说笑,一边小口地嘬着。正对着尼南和苏抹,坐着一个身穿皮甲的年青人,双手抱膝,刚及弱冠的样子,远看去,倒也眉清目秀,但是一双鹰鹫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对面。 “是诚节!我认……”苏抹的一声惊呼刚刚出口,嘴巴就被尼南紧紧地捂住了。 苏抹拼命摇头,用眼睛示意尼南,尼南轻声说,”你小声点,我就松开手。” 苏抹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认得他,他是南诏诏主的二儿子,诚节。” “嗯,其余的人有认识的吗?” “没有了,就认得他一个。果然是该杀的南诏人抓走了阿爸。”苏抹恶狠狠地说。 苏抹微微探起身,顺着诚节的目光,往自己前方的灌木从下看过去,一个人背对着灌木丛,双手反绑,坐在边上,是然。 苏抹扯了扯尼南的袖子,用下巴指着然的方向,尼南点了点头。 下面的南诏士兵只是喝酒说笑,诚节也偶尔插一两句。两人又待了片刻,就弓着身子慢慢退了回去。 不敢生火,尼南去附近的树上采了些果子,两人吃了。从头一天中午开始,两人就没吃过东西,加上跑了一整天,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几个果子下去,感觉更饿了。 “南诏人为什么要抓我阿爸?” “不是南诏人,是诚节。” “有什么区别,诚节是皮逻阁的二儿子,肯定是皮逻阁指使他来的。” “那也不好说。” “你懂什么。该杀的南诏人觊觎我们麽些人的铎鞘几百年了,现在等不及了,肯定是劫了阿爸来要铎鞘的。” “那你给吗?” 苏抹被这句话一下问楞了,张着嘴失神了半响,然后轻声说,”我换。” 尼南没有搭话,盯着地面,用一根小树枝在上面画来画去。他其实是想告诉苏抹,姑娘,你不知道诚节是出了名的残忍,就怕他劫了你阿爸,却不是想用来‘换’铎鞘。 “我们半夜摸过去把阿爸救出来。” “不行,有人守夜的。” “万一守夜的睡着了呢。” 尼南翻了翻白眼,心道,如果守夜睡着了,就只有杀头的份。 “咱们只有两匹马,就算救出来了,也跑不赢他们。”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阿爸被带走。” “只能先跟着,等后面的人追上来了,再想办法。” “谁知道还有几天他们才能追上来。” “那也要等。”尼南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一句话,就低下头,不理苏抹了。尼南没有告诉苏抹,他自己第一次过去的时候,是走到营地的另一边,看到然满脸鲜血。所以带着苏抹过去的时候,他绕到了这一边。 两人默默坐在树下,谁也不说话,尴尬地沉默着。寂静中,昨日的记忆慢慢溜回了尼南的脑中。他微微抬起眼皮,看着对面坐着的苏抹的裙脚,苏抹还穿着那条长裙,只是裙脚溅满了泥水。当思绪沿着长裙往上攀升而去时,尼南急忙掐断了它。 “你先睡吧,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等轮到你的时候,我叫你。”尼南打破了沉默。 苏抹点了点头,在庞大的树根中找到个舒服的位置,蜷着身子躺下了。苏抹睡不着,她心里很怕,不知道南诏人为什么要抓阿爸,也不知道南诏人会不会伤害阿爸,她睁着大大的眼睛,透过茂密的枝叶,瞪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 “他们暂时不会伤害你阿爸的,如果要害他,就不会费劲把他带这么远了。”尼南彷佛看透了苏抹的心思,轻声对她说。 奔波了一天一夜,疲惫的苏抹很快睡着了。 月亮升了起来,透过树叶的间隙明晃晃地照在林间。尼南抬起头偷偷看着熟睡的苏抹。虽说当了几个月的贴身侍卫,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苏抹。苏抹原来对他来说,只是诏主家的大小姐,但是昨日之后,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他发现,原来苏抹长得很好看,微微有些棱角的脸庞,两条弯弯的细眉轻轻往上挑着,长长的睫毛在月光映照下投下一片阴影,秀气的鼻梁,丰满的嘴唇,皮肤又白又细,像丝绸般光滑。 熟睡的苏抹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突然皱了皱,让他联想起昨天在山洞中,她骑在他身上,眉头紧皱的样子。苏抹突然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转了转身,又接着睡去了。尼南好似偷窥被人撞见,忙从苏抹身上收回目光。 苏抹做了个长长的梦,等她从梦中惊醒的时候,突然想起要换尼南的班,睁开眼睛一看,天已经蒙蒙亮了。原来自己一觉睡到了天亮。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坐了起来,一件长长的披风从肩头滑落,应该是趁她睡着的时候,尼南给她盖上的。 尼南坐在离她不远的另一棵树下,正用小刀削着一截粗粗的竹子。苏抹非常不好意思,自己睡了一夜,想必尼南整夜没合眼,轻声说,”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的香,就没叫你,你多休息休息吧,这趟还不知道要跑多少天。” “那你呢。” “我没事,我总在外面跑,习惯了。” “那,谢谢你。” “半夜的时候,我过去看了一下,有四个人守夜,没有机会下手。” 苏抹更加懊恼了,自己人事不知地睡了一夜,连阿爸都忘了。 “你把果子吃了,咱们准备上路,他们已经起了。” 尼南起身,捡起身旁刚削好的竹筒,将多余的果子装进去,又拿起两个装满了水,绑在了马背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5章 第二日,第三日,他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诚节走的都是人迹罕见的小路,最近下过雨,路很泥泞,可能没有看到追兵,他们没有再像头一日跑得那样快。但是诚节仿佛并不着急回南诏,只是在山里绕来绕去。 每天晚上休息的时候,尼南和苏抹都会偷偷摸到他们休息的营地,探听情况。后面的援兵一直没有跟上来,苏抹越来越着急。 第四日的中午,他们跨过一条清得见底的山溪,溪水里游着一条条手掌大的白鱼。尼南勒住马缰,停了下来。 “咱们在这休息一下,他们走不远,晚点再追上去。” 尼南用石头围了个小火塘,升起火。 “怎么生火,不怕他们看见吗?”苏抹担心地问。 “走了四天了,他们应该不会再回头看了。而且,前面路转弯了,就算回头,应该也看不见了。” 尼南挽起裤脚,去溪里抓了几条鱼,采了些蘑菇,芋头和香茅草。把芋头埋在火下面,在竹筒里灌上水,把鱼,蘑菇放进竹筒,用香茅草塞上,靠在火塘边上烤。没多久,竹筒冒出嘶嘶的水汽,扑鼻的香味涌了出来。好几天没有吃过多少东西,苏抹就着绵软的芋头和鲜得咬掉舌头的鱼汤,吃了个痛快。 尼南将吃剩的鱼骨芋头皮埋好,火塘踩灭,用脚扫来很多落叶盖在上面,直到看不出痕迹。 “还有时间,你去水里洗洗吧,你别怕,我不会……你洗好了叫我。” “那你呢。” “我去石头那边下游那里洗洗。”尼南指了指远处溪水转弯处的大石堆,然后转身朝乱石的背面走去。 苏抹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这个尼南多少,但是想想,如果他想对自己做什么,也不用非要等到现在。好几天没有梳洗了,水中倒影看起来就像个蓬头垢面的野人,裙脚溅满了泥,大腿上还留着前几日留下的干涸的血迹,想到这里,苏抹毫不犹豫脱掉衣服,走进了水中。 傍晚,苏抹远远看见前方的夜色中一抹红光,“火”,尼南爬上附近最高的一棵树,用舌头舔湿拇指举在空中片刻说道,“风往南边刮,火烧不过来,还是得小心点,先过去看看。” 走得越近,火烧得越旺,把整个南边的夜空都映红了。半夜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他们走到了山口,往下俯视那个曾经是个小村落的地方。火已经快熄灭了,村落很小,只有三五间房子,都已经烧成了焦炭,只留下黑黑的空架子,看不见任何活动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味道。苏抹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翻身下马,把中午吃的东西统统吐了出来。 “是诚节放的火!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山民又没有招惹他们。”苏抹趴在尼南的肩头,哭得稀里哗啦。 尼南不知该如何安慰苏抹,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肩头。他自己也不知道诚节为什么总这么残忍。 “尼南,他们会不会伤害我阿爸。” “不会的,他们是为了铎鞘,伤害了你阿爸,他们也拿不到铎鞘。” 又过了两日,路越来越平,慢慢进了一个山谷,前面遮挡不多,他们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半山处远远地开始能看见村落。当他们在路边看见第一个被诚节杀害并吊在树上的樵夫的时候,苏抹惊了她的马,马长嘶一声,高高跃起,马蹄落地时踏进了石缝,折断了前腿。看着躺在地上快速喘息的马,尼南无奈,抽出腰间的短刀,结束了它的生命,免得它受更多痛苦。少了一匹马,苏抹只得和尼南共骑一匹。 “我不坐前面,我坐你后面。”尼南的双臂揽在两侧,热热的呼吸喷在她头顶,苏抹觉得浑身不舒服。 “不行,你的箭囊总打我的脸。”没过一会,苏抹就后悔了。尼南转身将箭囊摘了下来,挂在胸前。 “你的刀打我的腿。”又过了一会,苏抹接着抱怨。 “你自己骑吧,我走着。”尼南叹了口气,从前面一抬腿,跳下了马背。 “算了,算了,你上来吧,我坐前面好了。”苏抹看这样子,有点不好意思。 “小姐们都像你这样难伺候吗。” “谁说我难伺候了,把你卖到浪穹去,你就知道了,他们家的小姐才难伺候呢,打跑了多少个下人呢。” “你说的是那个叫柏洁的小姐吗?” “对,就是她。” “她不是已经嫁到邆赕去了吗?” “对,嫁给那个傻子了。柏洁长得倒是挺美的,就是是个火爆脾气,听说刚嫁过去,家里的奴隶就跑了一半。邆赕诏主那个傻儿子,什么都不懂,都好大了,还抱着奶娘吃奶呢。柏洁就整天拿家里的下人出气,他公公也不敢管她。” “这你都知道。” “听说啊,柏洁出嫁之前,喜欢南诏的那个阁逻凤,但是她阿爸死活非要把她嫁给那个傻子,想想也是,毕竟浪穹和邆赕是穿一条裤子的。你知道吧,阁逻凤的姑姑嫁给了丰咩那个老头,就是柏洁的傻相公的爷爷,所以呢,柏洁的公公其实是阁逻凤的表哥,这样一来,柏洁就比阁逻凤无缘无故低了一辈,每次见到阁逻凤,还要管他叫表舅。听说柏洁气死了。” “呵呵,你都是哪里听来的。” “其实啊,要我说,柏洁嫁给皮罗登那个傻子也好,再傻,他也是咩罗皮唯一的儿子,以后咩罗皮死了,诏主就是那个傻子的,柏洁就好做诏主夫人了。如果要是嫁给那个阁逻凤,还不一定怎么样呢。” “为什么这么说?” “大家都传,虽然阁逻凤是家里的老大,但是他其实不是皮逻阁亲生的儿子,皮逻阁那么多个亲生儿子,谁也不服,这个诏主的位子,以后还有的打呢。” “你是这么想的?” “你不信?当年施浪诏和邆赕诏一起去打南诏,结果被皮逻阁打了个屁滚尿流,那会皮逻阁才十五岁,还没继位呢,真厉害。邆赕的丰咩和咩罗皮打败了就跑了,留下施浪诏的施望欠给逼到了绝路,没办法,就把自己的女儿遗南送给皮逻阁。皮逻阁因此撤了兵,把遗南娶回了家,回家才发现,遗南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娃娃了,不知是谁的。没半年,遗南就生了阁逻凤。听说啊,遗南长得可美了,是西洱河边几百年才出一个的美人,男人见了没有不腿软的,皮逻阁也让她迷得五迷三道的,虽然阁逻凤不是自己亲生的,但是比亲生的还疼呢。” “如果你是柏洁,你选哪一个?” “我吗?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那个阁逻凤象他阿妈遗南,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哩。” 不情不愿地坐在尼南身前,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尼南紧抓缰绳的双手吸引过去。尼南的手指很长,但是不知为什么,所有的关节都像是有多年的风湿一样肿胀着,连指甲都微微有些发黑。 “尼南,你家是哪里的?” “我家是东北边的白族。” “你家里做什么的,你为什么跑出来当侍卫?” “家里是开染坊的……我不是我父亲亲生的,我继母总怀疑我要夺家产,我就出来了。” “你的脸……是生下来就这样吗?” “不是,小时候有人给我下了毒。我每月都要服药,毒控制了,但是脸就成这样了。” 苏抹没说话,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嘲笑尼南了。 “尼南,后面的人怎么还没追上来呢,我们还得跟多久?” “可能是耽误在路上了。” “南诏人把我阿爸绑来这么远做什么,铎鞘又不在这里,他们真的不会害我阿爸吧。” “你知道铎鞘在哪里吗?” “确切的我不知道,只有阿爸一个人知道,但是我知道不会在这么远的地方。” “我们已经快到南诏的边界了,如果后面的人再不跟上来,等进了南诏就不好办了。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尼南这几天在马背上想了很多,他也不明白,诚节把然劫来是为了什么,如果说是为了铎鞘,他应该就地逼问然铎鞘的所在,如果是想拿然换铎鞘,但是只有然一个人知道铎鞘的所在,劫了然来,谁去取铎鞘?但是不管怎么说,诚节只身带着二三十人就敢深入越析诏的都城,绑架诏主,这点勇气,还是要佩服的。 “你累不累,咱们今日不休息了,绕到他们的前面去,看有没有办法能挡住他们。” “我不累。” 半夜时分,苏抹靠在尼南的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赶了半夜的路,绕过了前面诚节一行人。第二日,一条不算太宽的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河边一个木头搭的异常简陋的码头,码头边一个草棚,三五条皮船绑在码头上,看来,这附近的百姓过河都是从这个渡口走。 “把你脚上的金脚环给我。” “你做什么?” “摘下来,看我的。” 尼南拿着金脚环走进了码头边的草棚,没多久,里面钻出了一个中年的汉子,拿着苏抹的脚环,不停双手合十,回头给跟在后面的尼南作揖,“谢谢,谢谢,三朵神保佑,三朵神保佑。”顺着河边往下游跑去。 “我告诉他,南诏的兵要打过来了,我买了他这几条船,让他赶紧逃命去。” 尼南和苏抹走到码头边,用刀切断了绑船的绳索,皮船在水里打了个转,就沿着湍急的河水漂了下去。 诚节一行人下午到了河边,被水势所阻,只得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去,看能否找到可渡河的地方,渡河的地方没找到,撞进了一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 尼南和苏抹将马栓在树林里,就着村外树木的掩护偷偷摸了过去。当树林越变越稀疏,他们只得弯腰用矮灌木做掩护,像影子一样从一棵滑到另一棵,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第三次停下来的时候,苏抹听见马叫,和一个男人的声音。当他们摸到村边的时候,落日拉下的长长的影子已经消退,萤火虫开始出来了。紧贴在地面上,他们慢慢地爬到了一个土坡后,从灌木的缝隙向外看去。 不远处一个又矮又长的石头房子前,站着两个手拿长矛的士兵。一声喊叫从右边传来,两个士兵转头看过去,第三个士兵出现在视野里,身后拖着一个满身鲜血的俘虏。天太黑,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俘虏手上戴着一个大大的宝石戒指,却看得清楚,是阿爸!苏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喊出声。几个士兵在交谈,但是他们离得太远听不清,只能听到旁边汹涌的河水声。士兵把然扔进了石头房子,嘭地一声关上了门。门开的一瞬,苏抹听到石头房子里传来妇人和小孩的哭喊声。 尼南和苏抹待了很久,看到士兵换了岗,人来了又走了,牵着马去河边饮水,一队人扛着猎到的一头鹿从林子里回来。两人看着他们掏出内脏,洗干净,燃起一堆火,烤熟了鹿肉。在香味的引诱下,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出来,但是最好的部位的肉,被切下来,送进了其中的一幢石屋。想必是诚节住的地方。 苏抹本以为她可以趁着夜色溜进去把然救出来,但是士兵们借着篝火点燃了很多支火把,把整个村子照得通亮,而且看守然的两个士兵一步也没有离开过,都是其他的人把烤熟的鹿肉和干粮送过去给他们。稍晚的时候,另外的两个士兵也加入了进去,四个人传着一个皮酒囊轮流喝着。酒喝完了,后来的两个人离开了,原先的两个人仍旧拿着长矛守在屋前,一步也没离开过。 当他们从藏身的地方慢慢退回树林的时候,苏抹的手和脚都麻木了。那是一个很黑的夜,一弯残月藏在厚厚的云层后,偶尔露一下脸。苏抹双手抱膝,脸深深埋在双膝间,哭到再也哭不动。 尼南说,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想了个铤而走险的办法。苏抹执意要和尼南一起去,尼南无论如何都不答应。 “我一个人跑得快些。” “我跑得也很快,不信咱俩比比。” “你得牵着马等着我,如果计划不成功,咱们还得逃跑。” “把马栓起来,一样的。” “万一不顺利,我还得回头照顾你,反而更不方便。” “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能帮你。” “苏抹,万一你被抓住了……” “我不害怕。” “苏抹,不是,是你长得太好看了……” 最后的结论是,苏抹在昨天他们藏身的地方等尼南,如果计划顺利,他们就一起去救然。如果没有等到尼南,苏抹就自己骑马往回走,去迎后援。 尼南砍了些大芭蕉叶,编了个篓子背在身上,只藏了一把匕首在腰间,剩下的东西都交给苏抹,便只身上了山。 傍晚的时候,篓子里已经装满了采来的大蘑菇,尼南等在村子旁的山坡上,燃起一小堆火,用竹筒装了些水和蘑菇,放在火旁烤着。终于听到远远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往火堆里加了把潮湿的叶子,一阵白烟升腾而起。尼南耐心地等着,果不其然,昨天那队出来打猎的南诏士兵顺着烟的方向走了过来。 看样子今天运气不好,他们只打到了几只山鸡和野兔。尼南装作没有看见,低头摆弄着竹筒,南诏士兵看到前面有个山民模样的男人在烤东西,突然停了下来,有两个以很快的速度搭起了弓箭,瞄准尼南。尼南突然抬起头,装作被惊到的样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大喊饶命。看着是个采蘑菇的人,其中一个士兵放下了弓箭,另外一个却拉开了弓,作势要射。尼南一边大喊救命,一边连滚带爬站起来,以飞快的速度在树木间穿梭着往山下跑去,连采好的一筐蘑菇都没来得及拿。 南诏士兵看着尼南连滚带爬逃命的样子,哈哈大笑,走到火塘旁,翻着看了看竹筒里正噗噗冒着热气的蘑菇汤,然后捡起了背篓,对着其他人喊到,”今天运气好,那个胆小鬼把一篓蘑菇丢下了,晚上正好炖山鸡。”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苏抹将马藏好,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背上尼南的箭囊和弯刀,悄悄摸回了昨天的那个土坡。石屋子前还有两个士兵在把守,除此之外,村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其他人,也看不到阿爸在哪里。苏抹仰靠在土坡后,看着太阳一点点落下了山,远处一群乌鸦嘎嘎叫着盘旋在半空中,久久不散去。苏抹握着弯刀的手紧张得都是汗,心跳得如擂鼓,她怕阿爸有个三长两短,怕尼南没有逃掉。当尼南的身影出现在林子那头的时候,苏抹已经将三朵神念了几百遍了,看到尼南的身影,苏抹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尼南给苏抹一个一切顺利的手势,就在苏抹的身旁趴了下来。没多久,打猎的那队士兵回来了,看到其中一人背着尼南那个芭蕉叶编的篓子,两人一起松了口气。像昨天一样,把打来的野物收拾洗净,生起一塘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大锅,吊在火上面,把野鸡,兔子和蘑菇一起煮了进去。没多一会,香气就飘了出来,士兵们纷纷从休息的屋子里走了出来,还像昨天一样,有人盛了满满一碗肉和蘑菇,端进了屋。其余的士兵聚在火塘旁边,一边吃肉,一边喝酒,一边唱歌,热闹得不得了。 等到村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已经是月上中天的时候。尼南和苏抹躲在土坡后,眼看着吃了毒蘑菇的士兵,先是像抽了鸦片一样,狂歌乱舞,又哭又笑,没多久便开始瞳孔放大,面孔潮红,最后纷纷倒在地上抽搐昏迷过去。尼南最先走进村子,用脚踢了踢昏迷的士兵,确定没有危险,将苏抹叫了过来。在石屋中找到了仍旧昏迷不醒的然,和关在一起的几十号村民。尼南去马厩中放出所有的马,自己牵了三匹最壮实的,告诉村民们骑上剩下的马,趁南诏人醒过来之前,赶紧躲到山里,先不要出来,等南诏的士兵走了再回来。然后将然绑在其中一匹马上,自己和苏抹一人一匹,留了一匹备用,飞快地离开了。 快马跑了两个时辰,看离村子已远,没有马的南诏人再也追不上了,他们才在一处水边停了下来。尼南点燃了一只火把,查看然的伤势。看到被鞭子抽的遍体鳞伤,背后血肉模糊的阿爸,苏抹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尼南用水清洗了然的伤口,看起来不再那么刺目,但是背上几道最深的伤口,周围红肿一片,颜色已经开始发黑。他们决定不再赶路,休息半夜。 在一旁正在给马卸鞍子的尼南,突然摔倒在地,不停地抽搐,苏抹的第一个反应是,尼南也吃了毒蘑菇。 “尼南,你怎么了,你吃了毒蘑菇了吗?” 尼南艰难地摇摇头。 “那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吓唬我。”苏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拼命想按住尼南的身体,但是尼南就像条垂死挣扎的大鱼,怎么也按不住。 “尼南!尼南!”苏抹拼命喊到。 尼南紧紧咬着牙,满头冷汗,痛得说不出话来,只在地上来回翻滚。 等到尼南的疼痛过去,慢慢昏睡过去时,苏抹已经折腾得精疲力尽。她又怕又累,拿帕子沾了些水给尼南擦拭满头的汗珠。一边是昏迷不醒的阿爸,一边是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昏睡的尼南,如果两个人都醒不过来,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随着林间的第一声鸟叫,尼南悠悠醒了过来,在他和然中间,坐着脸埋在膝盖里的苏抹,不知是不是睡着了。果然就像鬼主梦冲所说的,这种蛊毒跟别的蛊毒不一样,服的时候没有太多感觉,一旦突然停服,毒性反噬。疼痛已经过去了,但是他还觉得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 “尼南!你醒了!你到底怎么了,吓死我了!”苏抹听见响动,抬起头来,双眼布满血丝。 “我没事了。这个月忘记服药了,所以……” “那怎么办,你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这多年,毒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本来也可以不用服药了。” “哦,你没事就好。” “请别告诉别人这件事,可以吗?” “好。” 尼南沿路采了些清热解毒的草药,捣碎了敷在然的背上,没有太多的效果,伤口越来越糟,然也依然昏迷。下午的时候,远远看见山脚有个村落,尼南快马赶过去,买了满满一皮囊的烈酒回来。将酒煮沸,稍微放凉些,慢慢冲洗然的伤口。许是太疼了,然□□着醒了过来。 两日后,他们遇到了后援的队伍。带队的是越析诏的副将军波冲,正将军乌汗已经在越析诏的边界集结好一万人的军队,只等救出然,就发兵南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7章 一切的混乱都过去后,与王昱的分手和石洞中不堪回首的事,才像洪水般淹没了苏抹。 苏抹觉得心烦意乱,做什么都没有心思,她花大把的时间坐着发呆。尼南的不离左右也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如果不是石洞里发生的那件事,苏抹本可以大大方方地感谢尼南,帮她救出了阿爸。但是现在,去说谢谢,好像是件很别扭的事。同时,尼南如果能像其他侍卫那样,那么谦卑恭敬,也许她也可以摆出一副大小姐的样子,做出一副是他理所当然分内之事的态度。但是,那个该死的尼南总是那么一副毕恭毕敬却又不卑不亢的神情,令苏抹不知该如何对待。最后,就是他那双该死的眼睛,虽然他从来不言不语,但是无论苏抹在做什么,想什么,回过头去,总能看见他用那双似乎要剥光她衣服的眼睛审视着她,让她觉得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秘密,自己想的什么尼南都听得到。 尼南因为救诏主有功,被升为了侍卫队的副队长,赏了他一件胸前镶着虎皮的新衣。但是对他来说,生活没有任何变化,除了频频发作的蛊毒反噬。鬼主梦冲没有告诉他,如果他停服蛊毒,毒性反噬后,还可以不可以再接着服。 伊米跑了。她和那个叫英至的毛头小子跑进山里去殉情了。 牙米出嫁后,管家保司给伊米说了一户好人家,对方是方圆百里最大的盐商家里唯一的一个独子,和伊米年岁相当,对方父母远远看了伊米一次后,对伊米的样貌和丰满的身材很是满意,对保司管家的身份也满意,这门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谁知伊米知道后,死活不肯同意,被保司一顿狠揍之后,就跑了。 苏抹听说伊米跑了,其实心里很羡慕,至少伊米能有个爱人愿意同她一起殉情。想想她自己和王昱,唉。 保司管家带着几十号人,连夜进山去找,最后在那个叫绝情崖的地方找到了那对打算双双服毒的苦命鸳鸯。西洱河畔长着一种小花,当地人管它叫‘殉情花’,因为用花和油熬成的汁有毒,一起服食这种花油是当地殉情的男女最常用的方法。一来死后不会像上吊那样面目狰狞,又不用像跳崖那样得不了全尸,二来可以保证双方同时服下,不用担心一方吊死了自己,另一方临时改变主意。 伊米是苏抹见过的最多情最苦命的女子,保司带人赶到的时候,伊米已经服下毒油昏迷在地,英至却好端端坐在旁边,抱着伊米放声痛哭,脚边还放着他那碗碰也未碰的毒油。伊米想必怎么也未曾料到自己倾心舍命相爱的男人,会是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伊米最终没有死成,被救了回来,但是伊米肚子里的娃娃却掉了。伊米醒来之后,发现英至居然最后关头舍自己而去,肚子里的娃娃也没有了,万念俱灰,便同意了那门亲事。保司管家怕事情泄露出去,人家嫌弃伊米,所以等伊米身体刚刚恢复,就敲锣打鼓地把伊米嫁了过去。名誉扫地的英至很快也找到一个木讷的山里姑娘,娶进了门。 伊米这件事情之后,苏抹更加的消沉了,英至的所为让她颇为愤怒,让她怀疑天下的男人是不是都这么薄情寡义。 尼南觉得,苏抹是他见过的最不快乐的女孩子。自从从山里回来后,她紧锁的眉头就从来没有放开过,她甚至不怎么出门,镇上她最爱去的集市也不去了,总是自己一个人躲在花园的角落里,盯着某个地方,半响一动也不动。尼南每每看过去,发现其实她什么也没有在看,眼神落在一个虚无遥远的地方,仿佛把自己也关在那个虚无的地方,不出来,也不让任何人进去。他大约知道,她是为了王昱。 伊米的事情出了以后,她的消沉中又多了一抹烦躁,对尼南本已疏离的态度中,又多了一些躲躲闪闪。一不小心的眼神接触时,她总是像受了惊般飞快地转开头。因为苏抹总是躲避他的眼神,他就可以更加直接地打量苏抹。苏抹轻轻皱起的眉头,微微嘟起的红唇,尖尖的下颌,白皙的颈间微微跳动的脉搏,偏着头时从长发间露出的粉粉的耳垂。尼南觉得他开始有些把握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总有一种想走过去,把苏抹那细细的肩头揽在怀中的冲动。但是他知道,他和苏抹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的身份。 苏抹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停满了大大小小的牛车,来回奔跑的仆役,原来是南诏的诏主皮逻阁和蒙巂诏的诏主照原来了,家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虽然回到家后,阿爸反复嘱咐她,被劫这件事她不要操心了,他会处理,但是苏抹心里很不服气,凭什么南诏人做了这样的事,阿爸还要忍气吞声,她们越析诏又不是没有好男儿。 接风宴上,苏抹破例穿了身绯色的绫锦襦裙,头发仍披散在身后,发间坠着星星点点的珊瑚珠子。西洱河一带贵绯,紫两色,通常只有诏主或者立了大功的人,才能穿紫,绯色就是其他人能穿的最高等级了。苏抹长这么大,也就见过阿爸穿过两次紫,一次是六七年前,她跟着阿爸去参加皮逻阁的继位仪式,一次是两年前,她跟着阿爸去吐蕃见赞普。 苏抹走进大厅的门才发现,原来王昱今日也到了。 菜上了三道之后,然端起手中的酒杯。 “王大人,来,然敬王大人一杯。” “多谢。” “还是王大人的面子大啊,若不是王大人,宾川城这个小地方,怎么请得动南诏和蒙巂的两位诏主的大架。话说,上一次两位诏主莅临我们宾川,也是因为王大人啊。” “然诏主太客气了。但是既然诏主这么说,王昱今日就斗胆做个中间人。不瞒诏主,王昱此次前来,是应南诏的皮逻阁诏主之情,特来给诏主谢罪的。还望诏主看在王某的面子上,通融几分。” “王大人太客气了,我们这点区区小事,如何敢劳动王大人。更何况,南诏,蒙巂和越析,历来亲如手足,同为唐臣,皮逻阁诏主何罪之有。”然低头把玩自己手中的银杯,头也不抬地应道。 皮逻阁从自己的座位后面站了起来,几步绕到了厅中间,面对着然的桌子,单腿跪在了地上。 “皮逻阁诏主这是做什么,折煞然了。”然抬了抬眼皮,仍旧继续把玩手中的银杯,拇指在杯子上镶嵌的红宝石上来回摩挲着。 “既然王大人已经开口了,皮逻阁就直说了。皮逻阁此次是专程来道歉的。小儿诚节无知,加上皮逻阁平日管教不严,致以诚节做下了荒唐事,让然诏主受了委屈。还请然诏主看在南诏,越析诏情如手足的份上,看在王大人的面子上,看在来帮我说情的照原诏主的面子上,原谅皮逻阁这一回。也请然诏主明鉴,此事绝非皮逻阁授意,纯属小儿年轻气盛不懂事,皮逻阁回去定会好好管教犬子。” “荒唐事?皮逻阁诏主太客气了。然这把老骨头虽然远不如当年了,但是倒也还精壮,贵公子带着我这把老骨头出去散散心,何荒唐之有?” “然诏主这么说,是不肯原谅皮逻阁了?” “铎鞘乃天赐神器,诚节公子年轻好奇,只是想借去把玩把玩,开开眼界,何罪之有。更何况,皮逻阁诏主也说了,南诏,越析两诏情如手足,如果皮逻阁诏主想要铎鞘,尽管直接跟然某开口,然某岂有拒绝的道理,何必劳驾诚节公子千里奔袭。皮逻阁诏主这是不拿然当自己人啊。只是,苦了宾川城中那些被诚节公子一把火烧了家当的百姓呐。” “有了然诏主这句话,皮逻阁就放心了,然诏主还拿皮逻阁当兄弟。西洱河畔谁都知道,铎鞘是越析诏祖传的宝物,皮逻阁绝没有觊觎之心,然诏主大度,但是就算将铎鞘摆在眼前,皮逻阁也是绝不敢染手的。另外,被犬子烧坏的房屋财产,皮逻阁双倍赔偿,院子中那几车的金,银,琥珀还请诏主收下。” 然抬起头,死死盯着下面的皮逻阁,仍旧没有说话,手中紧握的银杯却被慢慢捏变了形。满室死寂,照原从桌后站了起来,打圆场。 “然兄弟,看在皮逻阁兄弟这么坦诚的份上,你就吱个声吧。” “照原老哥希望然说些什么?然其实就是羡慕皮逻阁诏主,有那么多儿子能给冲锋陷阵,遮刀挡箭,不像然,就这么一个女儿……” 皮逻阁没有搭话,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小木盒,咔嗒一声打开锁扣,翻开盒盖,高高举在身前。 “然兄弟,犬子无德,皮逻阁已经代你教训他了,他也长了记性,如果然兄弟还觉得不够的话,尽管开口。” 木盒中,血淋林的,一根断指。 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苏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王昱也从桌后站了出来,走到皮逻阁身旁,对着然说,“然诏主,我看皮逻阁诏主是真心道歉,诚节也是年少无知,他也受了罚,不如此事就此揭过。以后,南诏和越析还是好兄弟。我王昱不腆,在此做个见证。如何?” 然笑着站了起来,“各位这是怎么了,远道而来,怎么都站在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然怠慢客人。快,快,把酒给满上,然自己先罚三杯。”说罢,端起手中已被捏扁的银杯,仰头将酒一干而净。 作者有话要说: 第8章 宴席之后,阿爸把苏抹单独叫进了房间,问了一个让苏抹目瞪口呆的问题–苏抹是愿意嫁给蒙巂的照原诏主,还是吐蕃的充银赞普。苏抹被打个措手不及,不明白一向最疼爱自己的阿爸,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充银赞普,今年二十二岁,和你的岁数相当。” “但是阿爸,他七岁的时候就娶了大唐的金城公主,上次咱们去的时候,他都不知道多少个老婆了,阿爸是让我去做小吗?” “照原诏主,今年岁数虽大了些,但是他前妻亡故后,这么多年一直未娶,照原的脾性也温和。” “照原的岁数都够做我阿爸了,而且,他眼睛还不好,看谁都得凑到脸跟前来,要不都分不清是男是女。” “苏抹,阿爸知道,嫁给哪一个都是委屈了苏抹,但是你明白阿爸为什么要你选一个吗?” “我明白,阿爸是要用联姻给越析诏找个靠山。” “你明白就好,如今南诏野心勃勃,靠着大唐给他撑腰,吞并六诏势在必行。咱们越析诏一共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路,投靠吐蕃,和蒙巂,南诏及大唐对抗到底,大唐虽然强大,但是毕竟天高水远,只要吐蕃不放弃这西洱河区域,胜算一半一半。第二条路,投靠大唐,同时和蒙巂结盟,越析,蒙巂,南诏,三诏同为唐臣,南诏虽和大唐亲厚,但蒙巂和越析的力量加在一起要远胜于南诏,大唐定不会厚此薄彼,两诏结盟,足以制衡南诏。” “阿爸,我们越析诏又不比别人差,为什么一定要靠着别人。” “阿爸如今在,还好说,等阿爸岁数大了,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爸,你不要乱说,你身体好得很,能长命百岁。” “好,咱们不说这个。阿爸知道你喜欢王昱,但是无论于公于私,王昱他都不会娶你的,你也十七了,该嫁了。” “那我也不嫁给那个什么赞普和照原那老头子。” “阿爸知道你不喜欢,但是你是诏主的女儿,阿爸虽然疼你,但是阿爸也要考虑越析诏的命运,阿爸总有要走的那一天。” “阿爸,我嫁过去了,那以后越析诏怎么办,那不是越析诏也跟着嫁过去了?” “那也好过被南诏欺辱。” “阿爸,我不嫁。我们为什么要依仗别人,我谁也不嫁,我自己可以保护越析诏。” “傻女儿,你一个姑娘家,有诸多不方便的地方,以后你就明白了。” “那我可以召一个入赘的女婿。” “阿爸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入赘的女婿哪有那么好召,又要人家愿意,又要了解品行,又要有本事帮你……” “那我们慢慢挑嘛。” “苏抹,莫要任性了。” “阿爸,我哪个也不要。”说罢,转身就要出门。 “苏抹,站住!阿爸疼你,你也不能无法无天!” 阿爸从来没有这么严厉地和苏抹说过话,苏抹的泪花在眼眶里转了又转。 “儿女的婚事本来就是父母做主,阿爸心疼你,问你的意见,既然你自己不选,阿爸就替你选。阿爸想过了,照原虽然岁数大些,但是家里无妻无女,唯一的儿子在南诏做质子,你嫁过去,他会疼你的。你相信阿爸,阿爸不会害你的。你老实在屋里待着,阿爸去把照原找来。”说完,转身往门外走去。 “阿爸,为什么一定要今天挑!”苏抹想,过了今天,等阿爸不那么生气的时候,她再慢慢磨叽,阿爸疼她,总能说服阿爸的。 “今日三诏的诏主和大唐的节度使都在,是个好时机,事情定下来了,很多事就好谈了,况且,婚礼可以缓缓再办。” “阿爸,我选好了!”苏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拉住然的一只胳膊,不让然出去。 “哦?你要选哪一个?” “我选尼南。” “谁?” “我选尼南做入赘女婿。” “哪个尼南?” “就是那个救你出来的侍卫尼南。” “胡说八道!怎么能嫁给个侍卫。” “阿爸!侍卫怎么了,阿爸自己也说,尼南有勇有谋,将来肯定有出息。” “那是说他做侍卫,不是做女婿。况且,他长的那个样子……” “我不嫌他长的丑。” “你不嫌,阿爸还嫌呢,我如花似玉的女儿怎么能委屈给一个丑八怪。” “阿爸,我喜欢尼南。” “不用再说了,阿爸知道你是拿尼南当挡箭牌,堵阿爸的口。” “阿爸,你相信我,我真的喜欢尼南。” “苏抹,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快起来,阿爸心意已决,你嫁给照原。” “我和尼南已经有过夫妻之事了!”苏抹看着阿爸决绝的眼神,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和尼南?” “对。” “不可能!” “阿爸不信,自己去问尼南。”苏抹紧紧拽着然的袖口,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她无法忍受要嫁给照原,越析诏要被人吞并的想法,她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卫她心中那块只留给王昱的净土,不惜一切保卫她至爱的越析诏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然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抹那双坦荡的眼睛,不光是因为他知道苏抹的心上人是王昱,更是因为他了解自己的女儿。苏抹很小的时候她阿妈就去世了,所以然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宠爱有加,以至于把苏抹养成了一个凡事追求尽善尽美,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性格。但是女儿天真的外表下,又有一颗敏感多情的心。如果苏抹说是别人,然还有可能相信,但是尼南,不可能。但是既然苏抹这么肯定地说了,然就要问清楚。 “你上里面屋子里去,门关上,不许出声。”然命令苏抹。然后喊来一个侍卫,让他把尼南叫进来。 尼南走进然的屋子的时候,然正背着手站在窗前,几只火把燃得正盛,把屋子和尼南的脸照得通明。这是尼南第二次进诏主的屋子,第一次是救然回来后,然把他传进来,封他做侍卫队的副队长,赏了他那件让旁人羡煞的胸前镶虎皮的衣服。当时然的身体还很虚弱,只能靠在榻上。 “你跪下。”然听见尼南进屋的声音,慢慢转过身。“我问你件事,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 “属下知道。” “你和苏抹的那件事,是不是你强迫苏抹的?” 尼南的身体猛地一震,虽说然没有直接说,但是直觉告诉他,然问的是石洞里的那件事。这件事只有他和苏抹知道,然是怎么知道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苏抹说的,但是苏抹为什么要告诉然,如果是苏抹说的,难道她告诉然是他强迫她的?她为什么这么做。如果尼南讲出事实,其实是苏抹强迫他的,然有多大的可能性会相信。如果尼南说是自己强迫苏抹的,有没有可能会丢掉侍卫的差事。他的计划还没有眉目,他不想这么快就丢掉这个差事。但是如果不说实话,万一然是在试探他,又会怎么样。 所有的这些想法飞快地在尼南的头脑中转了一遍,权衡利弊之后,他还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跪在地上,头上的汉冒了出来。未等尼南想出答案,然开了口。 “这么说来,你和苏抹果然有过那种事情了。” 尼南松了一口气,然果然是在试探他,但是过了第一关,后面的可能更难过。尼南没有作声,只弯下腰,深深磕头在地。 “你好大的胆子!”然突然上前一步,一拳打在了尼南的肩上。 “请诏主恕罪。”这是唯一安全的回答。 “你站起来,从头到尾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正在此时,苏抹推开房门冲了出来,她拉住尼南的一只手臂,双双跪在了然的面前,“阿爸,你不要难为尼南了,是我们两情相悦,你就成全我们吧。” 尼南比发现然知道这件事还要震惊,拼命忍住没有扭头去看苏抹,他不知道苏抹又在玩什么把戏,但是他知道,这是第二次苏抹拿他当挡箭牌了。 然默默地看着眼前跪着的两人,尼南低着头悔恨的样子,苏抹看着他的泪汪汪的大眼睛,良久,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吧,让我想想。” “谢谢阿爸。”苏抹深深磕了个头,然后拽了拽尼南的袖子,两人一起走出了然的屋子。 尼南有些气苏抹,为什么总是在紧要关头拿他来做挡箭牌,就好像他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感觉的物件。出了房门,他甩开苏抹的手,径直走了,他懒得问苏抹,她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吧,大不了…… 然整夜未眠,他坐在妻子的画像前,想了又想,天快亮的时候,他对着画像说,“女儿大了,就由她自己吧,尼南除了丑点,也是个好孩子。这天下的事,合了分,分了合,谁说得清楚,由它去吧,只要女儿开心就行了,纳美,你说呢。” 南诏诏主皮逻阁负荆请罪之行,最后变成了然诏主女儿苏抹的婚礼庆典。现在就举行婚礼,是苏抹一再坚持的,因为王昱在这里,她要王昱看着她,嫁做他人妇。 宴席整整摆了三天,六个诏的诏主都来凑了热闹,一只只猪羊不停地架上火塘,转眼就剩下了骨头,一缸缸的米酒像流水般灌了下去。只是来参加婚礼的人都不明白,诏主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儿,怎么嫁给了这么个又黑又丑的小侍卫。 作者有话要说: 第9章 尼南走进他和苏抹的新房的时候,就没指望苏抹能留他过夜,他只是想看看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打算怎么玩这个游戏。但是当苏抹一脸嫌弃的样子告诉他,他不能睡在这屋里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忍不住火气。所以他没有马上转身出门,而是站住苏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阿爸让你嫁的是照原还是吐蕃的那个孩子赞普?” “你怎么知道?”苏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照原吧。”苏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尼南没有回答苏抹的问题,他很享受地看了会苏抹惊讶的表情,然后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站住了,转过身对着苏抹说,”我不在意被人利用,但是麻烦你下次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伊米被婆家赶回来了。 虽然保司管家想尽了办法,但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伊米刚嫁过去一个月,婆家就知道了她和英至殉情,掉了娃娃的事。虽然伊米的丈夫很喜欢伊米,但是婆家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受不了这样的儿媳败坏家里的名声,二话不说,将伊米赶了回来。 苏抹看伊米可怜,就给她安排了个侍女的差事。但是伊米自从回来以后,就像疯了一样,见哪个男人多对她看一眼,她就上前勾搭人家,想出各种方法讨好人家,最后发现,钱也赔进去了,人也赔进去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了。苏抹知道,伊米这是太想有人爱她了。伊米样貌好,又好上手的名声很快传了出去,诏主府的院墙边,总是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徘徊不去,等着看有没有机会下手。 尼南那天晚上回到自己睡觉的屋子,看见伊米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苏抹的手笔。 起因是这样的,新婚之夜那天,尼南找了间空的客房,随便打扫一下,住了下来。自从结婚,他突然闲了下来,没结婚的时候,他是侍卫,跟着苏抹屁股后面转。现在他是苏抹的丈夫了,没人告诉他,他还算不算侍卫,他自己决定不再整日跟着苏抹了,不想看见苏抹那个嫌弃的表情。于是,他花大部分的时间,和其他侍卫一起练武,巡逻,聊天,喝酒。苏抹白天从来不在家里待着,去了哪里,尼南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直到有一天,然把他叫了去。 “我知道苏抹任性,你们小俩口怎么闹我不管,但是你毕竟是他的丈夫,以后要照顾她一辈子的,希望你能让着她些,自己的妻子每天去哪里,总要知道的吧。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不用然多说,尼南也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当天下午,他就骑上马去镇里找苏抹了。有人告诉她,苏抹总在镇上的一个酒馆里喝酒。 当尼南找到那个酒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酒馆门面不大,外间摆了几张桌子,有三五个坐着喝酒聊天,里间是一溜排开的卧榻,几个人躺在上面神情恍惚地吞云吐雾。苏抹坐在外间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前面一个酒壶,一个酒杯,不知道她已经喝了多少,眼神有些涣散地看着窗外,连尼南走进来都没有看见。 尼南走过去,拿起酒壶闻了闻,还好,只是梅子酒。苏抹就似没看见尼南一样,仍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尼南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路对面,俨然是宾川城的驿馆,驿馆不是人人都能住的,只有往来的官员,诏主和重要的客商才住得,王昱在宾川的时候就是住在这个驿馆。但是王昱在他们婚礼后就离开宾川了,回他的那个朝廷去了,苏抹每天坐在这里,是在盼他回来吗? 尼南在桌上拍了些钱,一把拉起苏抹往外走,苏抹趔趔趄趄跟着,拼命要甩开尼南的手。尼南牵过马,翻身上马,然后不顾苏抹的挣扎叫喊,将苏抹一把抱了上来,横坐在自己身前。 “不想闹得太难看,就安静点。”尼南附在她耳边沉声说。 苏抹收了声,放弃了挣扎,安静地坐着,任由尼南催马往镇外走去。苏抹微醉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胸前,梅子酒的香气随着她的呼吸冲进尼南的鼻中,他拉着缰绳的手臂随着马的颠簸不时地蹭在苏抹胸前,尼南觉得自己的下身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他越想忘掉,就越敏感地感觉苏抹的大腿一下下蹭着自己。 苏抹的安静持续到他们走出镇子,过了河,就结束了。 “你放我下去。” “你要去哪,老实坐着。” “你管我去哪。” “又要回去等姓王的?” “你管我呢。” “苏抹,别傻了,王昱不会跟你怎么样的。” “尼南,别以为我嫁给你了,你就可以管我。咱们桥是桥,路是路,你离我远点。” 苏抹转过身,伸手来推尼南,尼南却像个石像,纹丝不动。苏抹有些急了,扭动着身体,不停捶打尼南,想要挣脱开。下一秒,尼南也不知道是如何发生的,他低头将自己的唇狠狠地压在了苏抹那对红艳艳的唇上。 他很想告诉苏抹,我就亲一下,你别乱扭了,你扭得我越来越兴奋。但是苏抹听不见他的心里话,还在不停地挣扎,又要开口骂尼南。刚刚张开嘴,还未等话语出口,一条滑溜溜的舌头就伸进了她的口中。 尼南把她抱得那么紧,苏抹觉得自己都要窒息了,还有他那条不停乱动的舌头,让她觉得很恶心,尼南这个变态,为什么要往我嘴里吐口水。苏抹感觉到一个越来越硬的东西狠狠顶着自己的大腿,顶得她生痛,她联想起在石洞中的那一幕,突然明白了是什么东西在顶她。一股怒气升起,她一咬牙,狠狠地咬在尼南的舌头上。尼南吃痛的瞬间,苏抹哧溜一下跳下了马,她一边用袖子狠狠擦着自己的嘴唇,一边喊,“尼南你这头公猪,你要是发情就去找别的女人去,别来惹我!”说完,一溜烟地跑远了。 所以当尼南看见伊米躺在自己床上,马上就明白了苏抹的意思,心里苦笑了一下。 “是小姐让你来的?” “是。小姐说少爷那个什么了,让我来伺候少爷。”尼南知道,伊米说的那个什么,就是下午苏抹骂他的话。 “你走吧,我这不需要人伺候。别跟别人说,知道吗。” “少爷放心,伊米不会说的。少爷如果需要伊米伺候,随时来找伊米。”说完,从床上爬起来走了。 自从苏抹认为他是发情的公猪后,尼南又多了件烦心的事。 不知道他和苏抹不同房的事情怎么七传八传,传得人尽皆知。苏抹是诏主家的小姐,没人敢来惹,但是尼南就不一样了。最近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出门,总有家里的侍女,或者街上的姑娘,冲着他挤眉弄眼,说好听点叫眉目传情。一开始他没有在意,因为长得丑,他被人注目惯了,直到有一天,跟侍卫兄弟喝酒的时候,有人说,”尼南,那些姑娘你要是不要,就介绍给兄弟们嘛,别浪费了。” “你们说什么,什么姑娘?” “哎哟,还装傻,现在谁不知道,诏主家的女婿又高又帅又没有女人,城里的女孩子们都等着尝鲜哪,你没看每天在院子外转悠的那么多,都等着你手一招,就扑上来了。”说完一阵哄笑。 “弟兄们别拿我开玩笑了。”尼南指着自己的脸打趣道。 “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男人嘛,脸长什么样是次要的,灯一吹,谁还看得见,关键是身体壮,有功夫,就像兄弟你这样的……”说着拍了拍尼南的胸口,“这才是最关键的。”又是一阵哄笑。 当晚,尼南找出一面铜镜,凑在火把下仔细看了看。他这张脸,虽然远说不上帅,但是已经不如以前那么吓人了。皮肤还是黑,但是脸上的包已经基本不见了,五官还是有些歪,伸出手看看,原来肿胀的关节也只有原来的一半那么大了。最近几个月没服蛊毒,毒已经开始散了,这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尼南放下镜子,靠着墙想了很久。 苏抹今日心情很不好,昨天晚上,尤米给她铺床的时候,貌似不经意地跟她说,“小姐,最近偷偷看少爷的人越来越多了,少爷长那么帅,小心被人抢去。” “尼南长得帅?我看咱们院里那头黑猪更帅!” 尤米被她这么一噎,吓得一缩脖子,后面的话都吞了回去。 今天早上,阿爸又把她叫去,把她狠狠训了一顿,说她不懂事,任性,不顾大局,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敢承担……总而言之,就是要让她和尼南睡到一个屋子里去。阿爸还说,如果不喜欢尼南了,那干脆就分开,还是嫁给照原吧。苏抹很委屈,但是又没法说什么,的确,和尼南的婚事是她自己求来的。 苏抹找到在练武场练武的尼南,尼南赤着上身,和三个新兵在对刀法。尼南一个对三个,腾挪闪躲,神色还很轻松,叮叮当当,刀来刀去,寒冬腊月的天,几个人居然都是满身大汗。旁边的人围城一圈起着哄,看得聚精会神,苏抹站了许久都没有人注意到她。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苏抹站在一边,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几个人演练。这样的尼南放佛和苏抹平日见到的不一样,苏抹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只是他那轻松中带着欢愉的神色,清朗的笑声,是他在苏抹身边时从未有过的。还有他裸露的身体,比苏抹记忆中要健硕许多,几道亮亮的汗水随着他的动作顺着腹部上的肌肉一点点滑下去。苏抹蓦的红了脸,忙把头转开,装作刚刚进来的样子,高声喊了两次尼南的名字。尼南听见她的喊声,放下了手中的刀,走了出来。苏抹没有说话,只是冲他招了招手,把他带到一边的角落里,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引起其他侍卫的一阵哄笑。 扭头看看,旁边没有人在偷听,苏抹低声对他说,“晚上你到我房里来睡。” “……”,尼南被苏抹这句话说愣住了,看着苏抹涨的通红的脸,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未等他琢磨过来,苏抹又补了一句,“你睡地上。”就落荒而逃了。 苏抹的房间是一个很大的长方形,夏天地上铺着图案美丽的波斯地毯,冬天铺着狼皮。屋子中间,正对门口是一条长长的红漆描金矮几,把屋子分成了两半,屋子左手边是一只又一只的橱柜,里面放着苏抹一件又一件看得人眼花缭乱的衣服,左边墙的角落里是一个小门,门的那边一间小小的隔间,是起夜用的地方。屋子右手边,就是一张足够并排躺五个人的大床。 那天晚上尼南走进他们俩的屋子的时候,苏抹正盘腿坐在那张大床的中间等他。尼南抱着自己的铺盖,左右看了看,往右绕过了矮几,将被子放在地上正要打开,苏抹忽然跳起来,”别,别,你睡矮几那一边,这边太近了。”尼南抿抿嘴,什么也没说,重新卷起铺盖,绕到了矮几的另一边。铺盖打开一半,苏抹又跳了起来,”哎呀,不行,不行,你不能睡那边,我晚上起夜要去那边。” “那你到底想让我睡哪?”尼南直起腰,有些无奈。苏抹掂量了掂量,决定还是让尼南睡在离床近的这一边,起夜的时候总觉得有个人在外面听着,多难堪。 苏抹发现尼南睡觉也和他走路那么轻那么警觉,不仔细听听不到有个人躺在屋里,只要苏抹半夜起来喝水或者起夜,他肯定能醒来。起初几晚,她总怕尼南会半夜摸到她床上,不敢睡得太死,后来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就沉入梦乡,尼南好像也没做什么。时间一长,她也习惯了,总之,尼南睡在她屋里,影响不大。白天他从不进屋,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回来,天亮了把铺盖卷好,就又出去了。 尼南觉得苏抹很小孩子气,很可笑。一共就这么大个屋子,睡哪边有什么区别,她半夜翻个身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如果他想做什么,也不用等到现在。有天半夜,他听见苏抹在床上翻来翻去,嘴里还不清不楚地说着什么,以为她生病了,他爬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苏抹,苏抹嘟囔了一声,翻过身沉沉睡去了,看样子她只是做了个梦。诺大的一张床,她小小的身子只占了床的一个角落,乌黑的长发反到占了更大的地方,被子被她踢开了,露出一只肩头和一条长长的腿。这个小妮子,睡觉的时候就穿这么点,也不知道她是怕还是不怕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苏抹病了。 没人知道她到底得的什么病,只知道那天她带着一个马队去给山那边的难民送粮食回来后就病了。起初只是有些咳嗽,到了晚上,面色苍白,慢慢发起了高烧,大家以为只是普通的风寒。然派人去请了东巴过来,给开了几副驱风寒的草药。 到了第二天晚上,高烧不但没退,苏抹反而胸口疼,呼吸都有些困难了,饭也吃不下了。 第三天,苏抹喝了碗奶茶,午睡之后,就再没醒过来,一直昏迷。附近能赶过来的东巴都被请了过来,有的还说是风寒,给开了药;有的说是撞了鬼,穿上大红的法衣,带上五幅冠,又唱又跳给做了法事,但是一样都没管用。 尼南一直守在床边,眼看着苏抹的病一点点越来越糟,他却束手无策。然也熬红了眼睛。第五天的时候,东巴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唯一的希望就是送苏抹上雪山去见山顶上住的大东巴。大东巴已经很多年没下过山了,见过他的人也很少,但是据说大东巴能通天地之灵,没有治不好的病。只是不知道大小姐还能不能撑到雪山顶。这是然把东巴们请来后,他们唯一意见统一的一次。 从家里走到雪山脚下,要十天的时间,但是爬到山顶,就要看个人的造化了。扎波鲁雪山是最慈祥的母亲,她伟岸的身躯抵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寒风和敌人,她融化的雪水滋养了这一片土地,但她有时也是最残忍的恶魔,无数的人葬身在她茫茫的雪顶上。 苏抹始终昏迷着,尼南抱着苏抹骑着一匹马,后面跟着伊米,尤米两姐妹和十个侍卫。苏抹吃不下东西,只能煮了浓浓的肉汤,尼南晡给她,一口晡下去,一半都流了出来。 当他们站在雪山上,望着立在雪线中那幢孤独的石屋子的时候,伊米和尤米双双跪在雪地中,虔诚地朝扎波鲁磕了三个头,三朵神保佑,让他们活着找到了大东巴。 大东巴是一个老得已经看不出年纪的老人,山上只有他自己和另外一个帮忙照顾他的仆役。常年的与世隔绝和缺少食物,大东巴瘦的似乎只剩下了一把骨头,长长的胡子垂在腰间,常年让雪晃得黑黑的脸庞,深深凹陷的眼睛,说话时嘴里嘟嘟囔囔,要凑得很近才能听得明白。大东巴说,他住在这里,因为这里是离神灵最近的地方;大东巴说,苏抹是中了瘴毒,不是什么风寒;大东巴还说,来得太晚,毒已入脏腑,现在只能试试了。 山上只有一间屋子,这么多人住不下,大东巴说他这里有神灵护佑,用不着这么些侍卫,所以除了尼南,只留下了伊米和一个侍卫,其他人都打发下了山。 大东巴喂给苏抹一种自己熬的草药,苏抹咽不下去,自然又是尼南哺给她。这是尼南尝过的最难喝的药,苦中带着一丝丝说不上是腥是臭的味道,留在嘴里怎么也散不去,以至于他都怀疑这到底是治病的药还是毒药。 每天晚上,大东巴还让他烧化满满一桶雪水,泡进一个大大的药包,然后让苏抹在里面药浴一个时辰。 十天之后,苏抹虽然还是没有醒过来,但是面色已经慢慢不再那么苍白,呼吸也趋于正常。大东巴说,他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剩下的就靠苏抹自己的造化了。这雪山的后山腰有一处热泉,热泉是神灵留下来的,有神奇的功效,让尼南带着苏抹去热泉,每天早晚两次各泡一个时辰,过些天,苏抹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第二日一早,尼南把留下的那一个侍卫打发回家去报信,让他告诉然,苏抹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康复回家了。 把苏抹抱出门外,仆役已经牵着几头骡子在外面等着,其中两头驮着给他们的粮食和铺盖,去后山的路不好,骑骡子比马更稳当些。大东巴告诉他们,路不好,但是跟着他的仆役走没问题,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几百次了,去山下镇子买东西都是走这条路。 仆役骑着自己的骡子在前,驮粮食和铺盖的骡子紧跟着,后面是尼南抱着苏抹,最后面是伊米。他们沿着雪线绕到后山的时候,风骤然大了起来,他们现在在植被以上,周围没有任何遮挡,尼南紧紧抱着苏抹,听见自己的斗篷在身后被风吹得一阵噼里啪啦乱响。下山的路是凿在石头上的一个个浅浅的石阶,曲曲折折,上面还留着前一夜刮下来的雪,但是这几头骡子似乎知道每一步往哪里落。尼南很庆幸它们知道怎么走,因为这里那里很多石阶都被岁月和风雪腐蚀到滑不留脚,路两旁的阴影里的大石上积满了大片大片的白雪,耀眼的白。太阳很亮,天很蓝,天上盘旋着猎鹰,乘着风翱翔。 中午的时候,他们钻过了一个风化形成的石拱,长长的冰柱挂在苍白的石头上,冰水一滴滴滴在他们的头上,彻骨的凉。过了石拱不远,山路突然变得更窄了,并且直直地向下扎下去足有二三十丈。这一段的石阶风化得更厉害,有些地方只留下些浅浅的石坑,石坑里积着水,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好在是水,不是冰,但是天黑以后就又变回冰了’,尼南心里想着。 伊米紧跟在尼南和苏抹的后面,她很佩服少爷,自从小姐病了以后,少爷忙前忙后,就没停过,这山路这么陡,风这么大,她都已经吓得腿软了,少爷还紧紧抱着小姐,一下都没松开过。穿过石拱的这二三十丈,伊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我不会摔下去的,我不会摔下去的,三朵神会保佑我的。她强迫自己眼睛只盯着前面的少爷和小姐,不往下看。山风围着她打转,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侧过头避风的时候,不经意扫到了脚下几尺处山路崎岖的边缘,下面笔直落下的百丈深的山谷,和山谷里怒吼的江水。 噩梦还没有就此结束,路在前方嘎然而止,一道窄窄的石梁连在两座山之间,石梁只有两三丈长,但是上面结满了冰,石梁下面就是不见底的深渊。伊米能听见风怒吼着从石梁下掠过,她不敢相信她们要从这上面过去。仆役说,“这石梁比看着宽,没问题。最好牵着骡子走过去。我先过去,再回来牵少爷的骡子。” 伊米看着少爷抱着小姐一步跨上了石梁,一阵狂风刮过,少爷的斗篷掀了起来,在半空中扭曲拍打,脚下滑了一下。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她觉得少爷好像要被风吹跑了,好在,少爷停了停,重新找到了平衡,继续走了过去。伊米心里默默念着三朵神,牵着自己的骡子走上石梁,包围她的好像只有空空的空气和蓝天,脚下是滑溜溜的冰,两边地面突然消失,石梁上破损的石头彷佛等着随时扭伤她的脚踝,风声听起来就像是一头狼在耳边咆哮,‘扎波鲁化身成的巨狼’,伊米心里想着。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热泉。看着这一片大大小小,深得不见底的溶洞,尼南都怀疑这雪山下面是空的。仆役领他们到了其中一个不算深的洞,洞的正中间是一个两三丈大小的池子,半人多深的水,清得见底,里面是汩汩的热泉不停地从地下冒出来,水面上氤氲着一层水汽,热泉从地下冒出来,打着旋在池子里转一圈后,就从边上的一个缺口飞快地涌了出去,涌进一条延伸到山洞深处不见头的溪中。 因为有热泉,洞里很暖和,周围石壁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石洞,有些只有拳头大,有些能容下人进出。尼南和伊米找到了两个可以容人进出,里面还算宽敞的石洞,作为他们睡觉的地方。仆役走后,他们草草吃了些东西,就歇下了,伊米歇在池子左边一个较小的洞里,尼南和苏抹歇在靠里面的一个较大的洞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在伊米的心目中,三朵神是天,是全部,三朵神又是扎波鲁的化身,所以扎波鲁在她心目中是永远不可玷污的。因此她死活不明白,尼南少爷为什么非要让她带着小姐一起进热泉,要知道热泉是扎波鲁的血脉化成的,除了东巴们外,只有诏主小姐少爷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才能碰触,她们这样的下人进了热泉是要触犯神灵的,是要折寿的。 被尼南逼急了,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头,“少爷,你就饶了伊米吧,这热泉伊米是不能碰的啊。” “谁告诉你的,我们能碰你就能碰,这水又没毒。” “少爷,不能乱说啊,触犯了扎波鲁,小姐的病就治不好了。” “好,好,我不说,你为什么不能进热泉?” “少爷你是越析诏人,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扎波鲁山上的圣泉我们这样的下人碰了是要折寿的呀,少爷你就饶了伊米吧。”说完,又是嘭嘭几个头。 尼南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抱起一旁的苏抹,走到泉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进水里去。 “少爷,不行呀!”伊米一声尖叫。 “又怎么了?” “少爷,小姐不能穿衣服!” “又触犯神灵?” “少爷,是呀。而且,小姐是来求扎波鲁治病的,把身体都遮起来,扎波鲁怎么知道小姐得的什么病。” “那你过来帮我把小姐的衣服脱了吧。”尼南无奈地说,他不明白伊米怎么这么迷信。 脱了苏抹的衣服,头发也全部散了开,伊米轻声说,“小姐长的真好看呀。”尼南什么也没说,只狠狠瞪了伊米一眼,吓得伊米一缩。 伊米看着尼南小心翼翼地将苏抹放进了热泉中,让苏抹坐在池底上,背靠在池壁上。但是苏抹全身软软的坐不直,池里的水流又很急,苏抹不一会就被冲歪了,身子徐徐向水里倒去。尼南忙趴在池边,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扶正。但是没一会,苏抹又朝另一边倒去,折腾几次之后,尼南折腾了一头汗。尼南让伊米过来接着扶苏抹,伊米不敢靠池子太近,只远远地一手扶着苏抹,苏抹左歪右歪,几次之后,苏抹差点淹进了水里。 “少爷,不行呀,这方法不行,小姐还昏迷着,不会自己坐着,你得进去扶着她。” 尼南趴在池边,不言不语。伊米不明白,这有什么为难。 “少爷,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害羞的,下去扶一下就好了嘛。” 尼南抱着赤裸裸的苏抹滑进了池子,自己坐在池底,背靠在一块还算光滑的大石上,让苏抹背靠在自己身上,全身浸在水中,只有脸露在水面以上。尼南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扶着苏抹肩膀的两只手也一动不敢动。热泉的温度刚刚让他觉得可以接受,不算太热,但是他很快就冒出了一头汗。很快,他看见苏抹的皮肤慢慢变红,一颗颗大大的汗珠从脑门上冒了出来。 不泡热泉的时候,尼南就抱着苏抹坐在洞外面草地上晒太阳。绿绿的草,五颜六色的野花,蓝蓝的天,亮亮的太阳,暖暖的风,一坐就是一下午。尼南还用竹子做了一只芦管,吹些简单的曲子给苏抹听,虽然他知道苏抹听不见。 终于,一天,苏抹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似是被阳光晃到了,苏抹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尼南,“你是谁?”未等尼南回答,坐在旁边的伊米扑了上来,跪在地上,捧着苏抹的手高高举在头顶。 “三朵神保佑,小姐你终于醒了!小姐你不认识少爷了?” “谁?” “小姐,你认识我吗,我是伊米呀!” “伊米,我当然认识你。”苏抹弱弱的声音回答道。 “那小姐怎么不认识少爷?” “尼南?” “是我。” “你怎么变模样了?” “小姐你太久没见到少爷了,少爷还是那个样子,怎么变了。”好在伊米快嘴快语地插话,才让尼南躲了过去,他实在没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这些天泡热泉,他体内蛊毒散得更快了,再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了。伊米天天看见他,不觉得他变了,反倒是苏抹,因为很久没看见他,觉察出了变化。 “我在哪?” “扎波鲁雪山里的热泉,小姐。” “我是睡着了吗,我怎么一点不记得来这里?” “小姐,你都昏迷了一个月了。” 没多一会,苏抹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接下来的几天,苏抹每天会醒过来两三次,但是每天睡着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多得多。伊米熬好了米粥和肉汤,架在火上温着,每次趁苏抹醒过来的那一会功夫喂她吃。有了食物下肚,苏抹的精神慢慢好了起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能勉强靠着东西坐一小会了。伊米总是一边喂苏抹吃东西,一边给她念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少爷是如何照顾她,又是如何背着她上雪山,少爷俨然就是伊米心目中的神。 又到了晚上泡热泉的时间,尼南照旧让苏抹坐在身前,头靠在他胸前。不知道是不是泉水的原因,这段时间苏抹的头发变得更黑更软了,就像匹黑色的丝绸漂浮在水中,随着水流一荡一荡,不时轻轻地扫在尼南赤裸的肌肤上,痒痒的。 尼南仰头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一手搂着苏抹的腰,不让她滑下去,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抚她的长发,让发丝顺着水流穿梭在他的手指间,头脑中一片空白,他难得有这样什么都不用想的清闲时光。 “尼南。”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觉得怀中的苏抹轻轻动了一下,口中还嘟囔了一下着他的名字。 “你醒了?”尼南低下头去看。 苏抹转了转头,将一侧的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仍旧闭着眼睛,好像未曾醒来。 “苏抹,苏抹。”尼南轻轻唤了两声,苏抹那被热气氤氲得红红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你醒了?”尼南又问了一遍,但是苏抹像个小猫一样,脸又蹭了蹭尼南的胸膛,还是没有回答。 尼南低下头去看她,苏抹长长的睫毛,还挂着些水汽,一动不动,红艳艳的嘴唇轻轻蠕动着,看来是在作梦。尼南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看去,伊米说得对,苏抹长得真美。薄薄的肩,圆圆的双峰上面顶着两颗粉嫩嫩的小樱桃,细细的腰肢,平平的小腹,那一从茂密下面,是两条长长的,又细又结实的腿。 尼南觉得自己压抑了多日的欲望像身下的汩汩热泉一样,再也束缚不住,喷涌了出来。他低下头,吻在了苏抹的颈侧,扶在她腰侧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移上柔软的胸,大小正好填满他的一只手掌。泉水的温度好像突然升高了,尼南觉得呼吸急促起来,双唇越发用力地碾在颈侧,肩头,一手用力地将苏抹压向自己,一手用力地揉搓着掌心的柔软,下身也不自觉地坚硬起来。 苏抹不知道是否感受到他的爱抚,终于从梦中醒了过来,有片刻的时间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眼神不聚焦地看着远处。彻底清醒的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全身赤裸,被一个人紧紧抱着,耳边急促的呼吸声,和捏得她有些痛的那只手,让她恐慌不已。她使出仅有的力气从那人的怀里挣脱出来,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身体,转身看过去。 是尼南,尼南也未着寸缕,脸色绯红,胸口一起一伏急促地呼吸着,那个曾经让她痛苦不已的东西,刺眼地立在水中。看着尼南那深的不见底的目光,苏抹又羞又怒,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尼南却好似没有醒过来一样,茫然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苏抹使劲全力,一掌掴在尼南的脸上,然后飞快地爬出了水池。 晚上,尼南回到他和苏抹休息的石洞中,又看见伊米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时,怒气腾地冲上了头顶,‘苏抹!怎么又来这一套,你有完没完’,尼南心里恨恨地骂道。 “伊米,你在这干什么?”尼南强压着怒火,用依旧和善的口气问。他最近发现,伊米并不像外人传的那样,她其实是个很善良,很胆小的姑娘。 “小姐让我来的。” “让你来干什么?” “让我来伺候少爷。” “小姐又说我是公猪?” “……”,伊米低下头,没答应,也没否定。 “我说过了,不用你伺候,你回去吧。” “小姐说我必须伺候少爷。小姐把我的洞占了,不让我回去。” “我自己去跟她说。” “少爷,求你,你别去。” “你怕什么,我去说,她要骂骂我。”说罢,转身往外走。 伊米一把掀开被子,三两步冲到尼南的身后,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她紧紧抱住尼南的腿,赤裸的身体贴在尼南身上。“少爷,求你了,你别去,小姐说,少爷要是不要我,她也不要我了,等回去,她就把我卖给盐贩子做奴隶。少爷,求你了。” 听了伊米的话,尼南觉得有把尖刀狠狠划在了心口,他站在原地许久,拳头握住又松开,松开又握住。苏抹,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是不是我遂了你的心愿你就高兴了。满腔的怒火一波波席卷全身,他转过身,扶起伊米,一把将她推倒在床铺上,熄灭了火把,三两下除掉了自己的衣服,分开伊米的双腿,狠狠冲了进去。 苏抹彼时正站在洞外远远的一个角落,自从伊米进去后,她就一直躲在那里。她看见尼南走了进去,不一会,洞里的火把熄灭了。苏抹在那里站了很久,伊米是她赶进去的,但是她的心里却突然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苏抹占了伊米的洞,每天除了泡热泉的时候,她从来不出来,连吃的都是伊米送进来,她未再见到尼南的面。只是每天晚上,虽然隔着曲曲折折的通道,她都能清晰地听到伊米那似哭似喘,似痛似快活的喊叫声。空荡荡的石洞好似能把声音无限放大,伊米的叫声那么有穿透力,无论她在头上蒙多厚的棉被,无论她怎么用手拼命地捂住耳朵,那刺耳的叫声总能传到她耳朵里。 作者有话要说:偶用钢盔罩住头 第12章 苏抹半夜被冻醒,坐起身来。塘里的火还燃着,发出噼啪地响声,守夜的伊米半靠在树干上,打着盹,马拴在不远的树上,尼南睡在火塘对面。但是她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半响,她明白过来,自从她们离开热泉下山以来,尼南再也没有把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过。 从雪山下来,他们就一直沿着麽些江往南走,江的沿岸零零散散分布着不少弄栋人的村寨。弄栋人早年间生活在西洱河的西南面,从宾川城还要往南,部落的首领也曾被大唐封过刺史。后来不知道怎么,和大唐的官员起了冲突,杀了不少汉人,为了躲避汉人的追杀,整个部落被迫往北逃去。后来慢慢地在麽些江的沿岸住了下来,但是再也恢复不了元气。现在,弄栋的女人在家打猎织布种田,男人们外出做雇佣兵生活。 西洱河,麽些江一带,多少年以来一直打杀不断,所以只要给钱就能帮忙打仗的弄栋人,从来也没断了生意。其实,除了弄栋人,这一带还多少有些别的部落也做雇佣兵的买卖,但是都没有弄栋人这么受欢迎。原因很简单,弄栋人有个祖传的秘密武器-郁刀。 郁刀看上去和普通的刀没什么区别,但是上面涂了弄栋人密不外传的毒药。传说,郁刀是用毒药,毒虫,毒兽之类,淬以白马之血,经数十年炼造而成。被郁刀划破了肌肤,中者既死。 麽些江在一个叫紫岗的地方拐了个弯,奔腾的江水被迫缓了下来,怒吼着将土地撕裂成一条条泥泞却肥沃的谷地,顺着其中的一条支流-纳溪江接着往南走,就是宾川。 离宾川还有一日路程的时候,苏抹和尼南在路上碰到了正北上的然。邆赕发兵南下,从西边攻打蒙巂,同时,雇佣弄栋人,借道越析南下,从东边夹击蒙巂。然带着百十来号侍卫和一车的金银珠宝,北上去收买弄栋的军队。 然看见苏抹健健康康地回来,高兴得无以复加。尼南要和然一起去见弄栋人,然高兴地答应了,苏抹见大家都去了,也非要跟着去。起初然不同意,怕她身体吃不消,但是最后实在磨不过她,勉强答应了。苏抹把伊米打发了回家,和尼南转头跟着然一起北上去见弄栋人。苏抹走得慢,和尼南跟在马队的最后。 “阿爸为什么要花钱去帮蒙巂诏?”多日没有和尼南说过话的苏抹突然张口问。 “弄栋人要借越析的道南下,阻了弄栋人是帮蒙巂,不阻弄栋人是帮邆赕,你说应该选哪个?” “当然是帮蒙巂,蒙巂和我们越析是结盟过的。但是,这样一来,阿爸和邆赕,还有给邆赕撑腰的吐蕃就要彻底翻脸了。” “那也不一定,就看我们怎么去和弄栋人谈。” “什么意思。”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侍卫领着弄栋的两个首领进了帐子,两个首领一个叫鬼波,一个叫扎若,穿着厚厚的牛皮甲。据说鬼波和扎若两人共同领导弄栋的军队,不分高低。但是每次开口说话的却只有鬼波一人。侍卫倒酒的时候,苏抹仔细打量了两人。鬼波长着张宽大的脸,满脸胡子,岁数不大,却是个秃头,身材不高,浑身纠结的肌肉。扎若四十多岁的样子,面色苍白,一条扭曲的伤疤横在脸上。 “六诏之间的恩怨,六诏自己解决,弄栋人向来不参与之间的纠葛,二位首领何不就此回头,以免不必要的伤亡。”一碗见面酒下肚,然当先开了口。 “诏主的意思是不行这个方便,不给我们借这个道了?” “然只是奉劝二位,别家的家务事,何必非要来趟这个浑水。” “那如果我们非要过呢。” “然不才,倒要讨教一下两位首领,弄栋的五千人,如何敌过越析的五万人。” “弄栋人碰到过比这还难打的仗。” 然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停顿了片刻。 “对,弄栋人是碰到过比这还难打的仗,并且逃得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十年前在宁蒗,二位首领应该还记得吧。” 听到这里,那个叫扎若的脸色变了变,他脸上那条差点要了他的命的伤疤,就是那时留下的。 “那是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弄栋还不是鬼波领导。”鬼波大手一摆,不以为然地说。 “按鬼波首领的说法,弄栋军队之所以有今天,都是靠的鬼波首领的领导了?”站在一旁本来一声不吭的尼南突然插了话。 “你是哪里来的野小子,哈哈,不过算你说对了。我鬼波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还在你阿妈怀里吃奶呢。” 扎若听了这话,不安地动了动。 “当然,像上次一样,弄栋人这次也可以跑路,越析诏不会拦着各位。”然接着说。 “哈哈,你什么时候见过弄栋人收了银子临阵脱逃。” “那就留下来,在然的家里做回客,越析定会尽到地主之谊。” “越析的姑娘倒是漂亮得很。”鬼波突然转头,色迷迷地盯着苏抹,“如果不是已经收了邆赕的银子,鬼波倒是愿意留下来,风流快活。” “银子可以收,也可以退。”尼南上前一步,挡在苏抹的身前。 “你以为鬼波是什么人,是不守信义的小人?既然收了人家的银子就没有退的道理。” “越析愿意出同样的价钱,但是不用弄栋出一人一刀,只要二位收了钱,回家去就可以。同样挣的一份钱,不损一人一兵,不是更上算。” 扎若听了这话,抬起了头,看向鬼波,张开嘴,欲言又止。 “要是能把这美人一起送给我,我到是可以考虑考虑。”鬼波色迷迷地盯着苏抹的方向道。 “恕冒昧,敢问弄栋的军队是奴隶,还是自由受雇?”尼南接着问。 “弄栋人从来不是谁的奴隶,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那越析刚才的提议,烦请首领回去和众兄弟一起商量商量。也许比起去战场上送命,兄弟们更愿意留着命享受这挣来的银子呢。” “不用商量,鬼波就代兄弟们答复了。” 扎若的目光越来越冷,直直地射向鬼波,鬼波似乎并没觉察到,还旁若无人地哈哈乐着。 “越析的银子和别人的银子一样好花。二位首领,今夜回去可以再考虑一下,明日一早给答复就可以。银子就在这里等着,跑不了,二位改了主意,随时回来拿。”说完,尼南边说,边用脚尖踢开了地上的楠木箱子的盖。满箱的金银珠宝,在火把下闪着夺目的光彩。扎若从鬼波的身上转开目光,死死盯着那一箱的光华夺目。 “哈哈,鬼波既然已经收了邆赕的银子,就没有反悔的道理。越析要么客客气气让道,要么,就等着和鬼波刀下相见吧。等鬼波趟平了越析,第一个就先上了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哈哈哈……” “闭上眼睛。” 尼南在苏抹耳边低语了一句。紧接着,两大步走到鬼波身后,伸出左臂,从后面紧紧勒住鬼波的脖子,同时右手快速地从腰间拔出匕首,果断地一刀划下,然后松开鬼波,后退出几步。 鬼波眼睛睁得大大的,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沉重的身躯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道深深的刀口出现在颈侧,紧接着鲜红的血就像是火山的岩浆般,向着天,喷洒出来。 苏抹刚刚闭上眼睛,就觉得一股带着铁锈气味,温热黏稠的液体喷了她满头满脸,外面的世界瞬时变成了红色。 这一切发生的快如闪电,等扎若反应过来,抽出身侧的郁刀时,尼南已经跳了开来,抽出自己的长剑,对着扎若。 “扎若首领,越析并没有敌意,杀了鬼波也是迫不得已。越析刚才的承诺仍然作数,扎若首领收了银子,带着兄弟们回头即可,越析绝不食言。” 扎若举着手中的郁刀,看看尼南,看看地上的楠木箱子,看看喉中咳咳作响,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鬼波,半响,放下了手中的郁刀。 “好,我回去和兄弟们商量商量。” “另外,还有个不情之请,请扎若首领不要告诉邆赕,弄栋是收了越析的银子才退的兵。只当是弄栋改了主意,退了邆赕的银子,不做这票生意了。为此,越析愿意多支付三成的银子给首领,作为补偿,弄栋退兵后,越析派人专程送到首领的家中。此事天知地知,不知首领可否答应?” “可以。”扎若低头想了片刻。 “不知扎若首领打算怎么解释鬼波首领的死?” “这个我自有办法,不劳这位小兄弟费心,只要越析恪守承诺就行。”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章 一夜之间,尼南蓦然成了英雄。 阿爸见到尼南就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尼南的肩头,比亲生儿子还亲。弄栋人退兵的那天晚上,阿爸和尼南一起,喝得烂醉。 “阿爸出门的时候,带了一车的银子哪,结果,你猜怎么着,尼南就用了那么一小箱,就那么一小箱,就把弄栋人打发回去了,一车银子哪,哈哈哈……,乖女儿,阿爸这回放心了,我的苏抹太有眼光了,给自己挑了这么匹黑马,哈哈哈……”说完,还为自己的一语双关乐了半天。 苏抹隐约知道,阿爸这么高兴,不是因为省了那一车银子,而是高兴尼南能那么快那么准地看出鬼波和扎若之间的不和,加以利用,同时,更因为尼南那果断狠绝,眼都没眨的一刀。 尼南还是那个尼南,仍旧不爱说话,像个影子一样,但是苏抹却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有些怕他了。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那么镇静地一刀杀死一个人,即使那个人是敌人。 尼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抹,所以他远远看见苏抹,总是绕着道走。晚上,他总是等苏抹睡下了,才悄悄回房间,等天刚一亮,又悄悄出去。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荒唐,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被苏抹气到了,和伊米缠在一起。并不是说伊米不好,只是,这事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如何收场。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更加莫名其妙,明明是苏抹挑的头,是苏抹把伊米塞到自己床上,他有什么可别扭的。 但是他决定,先找伊米谈谈,把这事说清楚后,就可以放到一边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伊米和尤米收拾完苏抹的房间,刚退出来,尼南就把伊米叫到了一边。 “少爷有事找我?” “伊米,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雪山上的事……咱们俩的事……希望你别介意,是我荒唐,以后……不会有了。” “少爷放心吧,伊米明白,伊米知道自己的本分。” “多谢你。” “少爷别这么说,折煞伊米了。伊米被家里赶出来,是小姐好心收留了伊米,伊米就是来伺候少爷小姐的,少爷小姐让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伊米,你是个好姑娘,你不用这样。” “少爷,你是个好人……,本不该伊米说的……,我知道你和小姐闹别扭,但是,小姐她是个好人,就是有些任性,少爷你要多让着她些,年轻姑娘都这样,少爷你去哄哄小姐就好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还有,咱们俩的事别跟别人说。” “少爷放心吧,伊米明白。” 伊米弓着身从角落退出来的时候,看到墙外有个人影一闪,远远看去,有些像是尤米。尤米还是个小姑娘,不经人事,伊米不想她知道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 晚上,伊米和尤米一起坐在苏抹的房中,缝苏抹的新衣。 “尤米,你先回去睡吧,我和小姐有话说。” “为什么不让我听。” “你还小,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今年都十五了,总把我当小孩。” “听话,回去,要不我告诉阿爸了。” 尤米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地走了。 “小姐,伊米跟你说几句不该说的话,小姐别生气。” 苏抹放下手中正把玩的衣料,看着伊米。 “小姐啊,伊米不知道小姐因为什么生少爷的气,不管怎么说,这么长时间了,气也该消了。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没有隔夜的仇。小姐再这么冷落少爷,会出事的。” “我没生气。”苏抹闷闷地说。 “小姐还说没生气,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也不和少爷同房。” “你怎么知道。”苏抹有些惊讶。 “小姐,伊米是过来人,每天早上来收拾床铺的时候,都干干净净,床单连个褶子都没有,傻子都看得出来。” “我没有生气,我就是不喜欢和他一起睡。” “少爷那么出色的一个人,不知道全越析多少姑娘看着眼馋呢,小姐怎么还往外推呢。” “他到底哪里好,你们个个都夸他,长那么丑,还跟个闷瓜似的。” “少爷除了脸长得不太好看,哪里不好,人又高又壮,说话那么和气,武艺又好,脑子那么聪明,待小姐还那么好。” “……” “小姐听伊米一句话,不能再这么冷落少爷了。少爷年轻气盛,小姐要是总这样,少爷熬不住的。” “什么意思?”苏抹不解地看着伊米。 “就是夫妻间的那件事呀,小姐。少爷嘴上不说,心里会想的呀。” “怎么又说这个,不是让你去找他了嘛。”苏抹的脸羞得通红。 “小姐,少爷那是一时生气,才和伊米……,有小姐在这,少爷怎么会瞧得上伊米。” “我看他挺喜欢你的。” “我的小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哪有这么把自己的相公往外推的。” “我就是不喜欢他,你们谁喜欢谁拿去。要不问问他去,他要是也喜欢你,我就成全你们两个。” “小姐……这是什么话!少爷心里就只有小姐一个人,大家都看得出来,怎么小姐就不明白哪。” “你们怎么知道?” “小姐生病那会,少爷天天守在床边上,眼睛都熬红了,谁劝都不走。后来上了雪山,那么远,那么冷,少爷一直抱着小姐,眉头都没皱过一下。那么苦的药汤,少爷一口一口喂给小姐吃,我看少爷吃进去的都比小姐多。” “……” “小姐不知道,少爷每次和伊米那个的时候……从来都没亲过伊米,连手指头都没碰过伊米一下……伊米是过来人,男人要是那样,就说明他心里一点都没有你……” “好吧,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苏抹听伊米的这一番话,脸羞得通红。 “小姐呀,你就不想少爷吗?” “想他做什么?他不是就住在这院里。”苏抹不解地问,心想,尼南不是就住这里吗,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好想。 “小姐,你不会……成婚这么长时间,你还没跟少爷同过房?”伊米瞪大了眼睛。 “没有,其实也不是,也算有过,哎呀,我也说不清。”苏抹想起那一次在石洞中,脸更红了。 “我的好小姐呀,怪不得少爷那么不高兴。这么久了,少爷怎么忍得住。小姐也太狠心了。” “我怎么狠心了,我已经让他睡在我房里了,还想怎么样。” “少爷每天睡哪里?”伊米突然有些明白了。 “那边地上呀。”苏抹指了指尼南每天睡觉的那块地毯。 尼南今天很累,西洱河岸边最近总有河蛮的人从西边悄悄划船渡河过来,鬼鬼祟祟。抓住了几个,怎么都问不出话来。但是抓了一个又来一个,这么执着,肯定是有图谋。昨天又抓了一个,然让尼南跟他一起去看看。 骑了半日的马才到地方,那个河蛮人果然硬气的很,怎么打都不招。后来,看样子快被打死了,尼南想了个法子。把其他人都差走,自己装作偷偷摸摸的样子回去,假装用吐蕃话跟那个河蛮说了几句,其实那个河蛮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信以为真,觉得尼南也是派过来的奸细,就什么都跟尼南说了。 果然是吐蕃在捣鬼,给河蛮放信,说越析在秘密集兵,造船,计划渡过西洱河,一举攻下河蛮。 也就是河蛮人头脑那么简单,说了就信,那么宽的西洱河,几万的兵马怎么可能渡船过去。也难怪这几百年来,总是河蛮被人打得满地跑。 尼南坐在院子里的阴影里等着,苏抹还没睡下,他不想进去。伊米和尤米一会搬个桶,一会提个水,进进出出,看来苏抹在洗澡。等终于安静下来,屋里的灯火也暗了下来,尼南也已经快睡着了,伊米轻手轻脚走了过来。 “少爷,你在这啊,伊米一通好找,小姐叫你去帮个忙。” “什么事?” “不知道,小姐只说叫你过去,有事帮忙。” 尼南起身,疲惫地朝楼上走去。 尼南轻轻敲了敲门,没等回答,就推门走了进去。屋里很暗,只点着个小小的火把,苏抹脸冲外坐在窗前,刚刚洗过澡,身上穿了薄薄一条裙子,满头长发还湿着,滴着水。 听见有人进屋的声音,苏抹头也没回。 “怎么这么慢,快来帮我梳梳头发。” 尼南一愣,没想到苏抹说找他帮忙,是这个忙。尼南走过去,拿起一旁桌上的牛角梳子,一下一下梳着苏抹的头发。 “我明天去城里买东西,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 尼南的‘好’字刚一出口,就听见苏抹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怎么是你?!” 看见苏抹惊恐的眼睛,尼南立刻明白,根本不是苏抹叫他来的,是伊米在中间搞的鬼。尼南在心中叹口气,放下梳子,默默转身往外走去。 “站住,谁让你走的。” “还有事吗?” “谁让你进来的,像个鬼似地,吓死人了。” “我长的像个鬼,你干嘛还非要嫁给我。”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你长得象鬼,我是说你总静悄悄的……像个鬼。” “不用解释,我自己长什么样,我自己知道。” “你冤枉人。” “苏抹,别演了,要不大家都累。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忙完手里的事,我就去跟你阿爸提,咱们俩还是分开,你再找一个更合适你的吧。”尼南往外走去。 “喂,你去哪,这么晚了,你不睡觉呀。” “我去外面睡。”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章 南诏的三小姐姜夷来越析诏做客了。阿爸说,越析诏既然和南诏结了盟,就要经常走动走动,苏抹既然不愿意出门,就请人家过来。硬逼着苏抹下了请帖,请南诏的小姐来做客。等到姜夷来了,苏抹立即就后悔了。 “小姐,你怎么不过去和少爷还有姜夷小姐一起说说话。”伊米指着不远处,正并辔齐行的尼南和姜夷。 “没什么好说的。”苏抹看着那对有说有笑的人影,闷闷地说。 “听说姜夷小姐就是那个大美人遗南夫人生的,看来女如其母,将来也是个美人哩。”伊米故意的。 “她还是个小毛孩子,哪里看得出美不美。” “十四啦,不算小了,只比小姐小三岁。那身量,远远看去,比小姐还猛些呢。” 姜夷来了五六天了,跟尼南说的话,比和苏抹说的话还多。今天苏抹邀她去河边骑马,她出门前非要喊上尼南一起。出了门,姜夷就和尼南先跑了出去,把苏抹一个人丢在后面,这不,这会两人还嘻嘻哈哈说个不停呢。 听着姜夷左一句‘尼南哥哥’,右一句‘尼南哥哥’叫个不停,苏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苏抹和姜夷在场院里立了两个靶子,比射箭。 姜夷从家里带来了一把岩桑木的‘月真’弓,黄褐色的弓身磨得光光的,拿在手中轻若无物,拉起来却韧劲十足。 姜夷已经领先了苏抹十来箭,还在那边尼南哥哥长,尼南哥哥短的,一会让尼南帮她看看她的姿势,一会让尼南帮她看看她的箭羽。尼南一直在旁边,耐心地周旋,细心地指点着。 “去把家里最好的弓给我拿来,这么把破弓,怎么比人家的‘月真’弓。”苏抹对站在一旁的侍卫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句,输了这么多箭,心浮气躁,她越射准头越差。 “用这把吧。”后面有人递上来一把弓。 苏抹顺手接过来,一把紫衫木的弓。在手里掂了掂,试着拉了拉,对她来说有些强了,拉起来有些费力,但是比她刚才拿的那把竹弓要强多了。 “就这把吧。”苏抹还算满意,回头对来人说,蓦然发现,身后站的是尼南。 “腰挺直……肩膀放松……腿再分开些。”尼南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上,用脚轻轻碰了碰苏抹的右脚,示意她往后挪一挪。 “好,现在拉开……手肘略高一点……”,尼南轻抬了抬苏抹的右臂。 “眼睛看着靶心……好,拉满……再高点,箭羽贴在唇边……”,尼南站在苏抹的背后,左手轻轻托着苏抹持弓的左手,右手搭在苏抹扣着箭羽的右手上,引导着她将箭羽慢慢移到唇边,低下头,瞄了瞄远处的靶子,在苏抹的耳边轻轻说到,“放箭吧。” ‘嘭’的一声,竹箭飞了出去,正中红心。 “谢谢。”苏抹藏住满心的欢喜,低着头说。 “再试试。” 第二箭,偏了红心,但是射中了靶子,第三箭,从靶子下面溜了过去。 “怎么了?拉不动了?”尼南轻声问道。 “嗯,弓太硬了。” “来,我帮你。” 尼南左手握住苏抹持弓的左手,右手握住她扣箭的右手,一用力,拉满了弓,低头到她面颊边,瞄准了靶子。苏抹突然发现,这个姿势很暧昧,自己完完全全地被罩在尼南的身形之下,不安地动了动。一箭射出,又是红心。 有了尼南的指导,很快,苏抹就追了上去,比赛结束的时候,苏抹以三箭之差,胜了。 “这把弓就送给你吧,以后多练练。”临离开靶场的时候,尼南对苏抹说。 “啊,那谢谢你。” “尼南哥哥,尼南哥哥,你偏心眼,帮苏抹姐姐,都不帮我,害我输了,你哪天还得再单独教教我。我总觉得我的手臂不稳,你觉得呢。”姜夷跳着从后面追了上来。 “尼南,你送我的这把弓这么漂亮,你还得教我怎么给它上油,换弦。”苏抹在一旁不甘示弱。 “咦,尼南哥哥,你把你的弓送给苏抹姐姐了?那我这把月真弓就送给你吧。” 苏抹觉得自己最后还是输给了这个小丫头一筹。 尤米终于找到一个和姜夷说话的机会,看着姜夷身边的人都走远了,快步走了过去。 “姜夷小姐。” “嗯,有事吗?” “姜夷小姐,我叫尤米。” “哦,你是苏抹的那个侍女,苏抹有事找我吗?” “没事,没事……姜夷小姐的哥哥……还好吧。” “我哥哥……什么意思……”姜夷紧张地问。 “姜夷小姐,我叫尤米。” “我刚听见了。” “姜夷小姐的哥哥没有提到过……尤米……” “你真奇怪,到底要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尤米白着脸,转身跑走了,留下姜夷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挠头。 苏抹的房间里,尤米正在帮苏抹往她的长发里编进一颗颗的小金珠子,今天晚上,苏抹做东,请姜夷喝酒。 苏抹左挑右挑,挑了一条墨绿色的儒裙,配着金线织的腰带。裙子是去年做的,她今年身量长了,所以裙子穿在身上有些紧,将她那鼓鼓的前胸和细细的腰肢裹得紧紧的,显得凸的更凸,凹的更凹,这是她选这条裙子的原因。 尤米一边细细编着金珠子,一边在苏抹耳边念叨,“小姐,我下午看见少爷从姜夷小姐的房里出来。要说少爷就是心好,姜夷小姐中午刚说下楼不小心扭了脚腕,下午少爷就去给送了跌打油。尤米过去送水的时候,少爷正跪在那一点点给姜夷小姐揉呢。谁家的少爷能像尼南少爷这样,这些都是我们下人干的活。” 月上枝头,苏抹在后院摆了两张桌子,请姜夷喝酒赏月。院子里被火把照得通明,桌子上摆满了奶酪,琥珀色的蜜酒,香蕉,荔枝,甜瓜,地上铺着厚厚的软垫,乐师们在一角演奏着欢快的曲子。伊米,尤米和姜夷的几个侍女,也坐在一旁,一起喝酒嬉笑。 苏抹蜷着腿坐在软垫上,上半身紧紧靠着身旁的尼南,一条手臂伸在尼南的臂弯,用力地勾着。这一晚上,她都像条蛇一样,缠着尼南不放。姜夷过来敬酒,她都没松开尼南的手臂。 “尼南哥哥,我们来划拳吧。”姜夷隔着桌子喊。 “尼南,我要吃那个菠萝蜜,你剥给我吃。”苏抹摇着尼南的胳膊撒娇道。 …… “尼南哥哥,我们下去跳支舞吧。”姜夷兴冲冲跑过来。 “尼南,我头有点晕,你扶着我。”苏抹软软地靠在尼南身上。 …… “尼南哥哥,吹个芦笛给我们听吧。”姜夷不知从哪里变出个芦笛。 “尼南,我的头发散了,帮我梳好。”苏抹一屁股坐在尼南的怀里。 …… 曲终人散,姜夷终于打着哈欠回房间了。 “好了,戏演完了,起来吧。”尼南轻轻推开缠在自己身上的苏抹,淡淡地说。 “谁,谁演戏了。”苏抹不好意思地说。 “就你这点小把戏,谁都看得出来,你以为姜夷看不出来。” “我没有。”还嘴硬。 “你跟她一个小孩子争什么。” “她都十四了,我十四的时候,都跟着阿爸去过吐蕃了。” “姜夷还是个孩子,心思单纯的很,你不用这样。” “你怎么知道她心思单纯,我看她满肚子鬼点子。” “姜夷不是那样的人。” “你还护着她。” “我怎么护着她了,我就是告诉你……” “你就是护着她,合着外人一起欺负我!”苏抹突然觉得很委屈,起身要跑。 “去哪,回来。”尼南一把拦着苏抹的腰,将她拽了回来,苏抹脚下不稳,跌坐在了尼南的怀里。 “啊,你做什么。” 尼南低头,看着苏抹那被蜜酒染得红艳艳的双唇,顿了顿,松开了她。 “……没什么,晚了,回去睡吧。” 苏抹提着裙子快步跑走了,尼南坐在原地良久。蜜酒喝得他头有些轻飘飘的,满脑子全是苏抹发丝里闪闪亮的金珠子,和她那紧紧裹在绿色长裙里的玲珑身段,甩也甩不出去。 “小姐,姜夷小姐胆子可真大呀,你看她,在那么高的围栏上走哪,也不怕摔断了脖子?”尤米跪在窗边的地上,一边擦拭长几,一边跟身后的苏抹念叨。 苏抹探头往窗外看去,院外面不远处围马场高高的木栏上面,姜夷正张着双臂平衡自己,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在窄窄的木围栏顶上走着,旁边地上站着尼南,小步随着她走着,一边抬头看着,一边伸出一只手臂护着她。 “尼南哥哥,我要飞啰!” 姜夷大喊了一声,然后,一扭身,叽叽咯咯笑着,像只小鸟一样奔着尼南跳了下去,直直冲进了尼南那正张开双臂等着她的胸膛。苏抹‘嘭’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被姜夷磨得没办法,苏抹只得带着她去花马山,花马山在宾川城东南边,要骑一整天的马才能到。苏抹不愿意去,因为不光路程远,那山上还什么也没得看,除了一块巨大的五彩斑斓的石壁,和山顶一个阴森森的神祠。 “苏抹姐姐,这就是那块号称花马的石壁吗?真美呀!”姜夷指着他们面前那块巨大的,色彩斑斓,图案状如花马的石壁惊叹道。 “对,就是这个。” “你们越析诏叫花马国,就是从这个石壁来的吗?” “据说是的,但是这个名字很久以前就没有人叫了。” “咱们去山顶的神祠看看吧。” “真的没什么好看的,一共就三间屋子,里面除了个凶神恶煞的神像,什么都没有。” “苏抹姐姐去过吗?” “小时候来玩过一次,阴森森的,没什么好看的,除了每年血祭,这个地方没人来,都说里面住着恶神。” “血祭是什么?” “我们越析诏的神器铎鞘,每年都要拿出来,用血去祭。” “哇。” “听说很早以前,是用活人祭的,后来说煞气太重,才改的牲口。这地方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呢,都是恶鬼。”苏抹伸出舌头做了个恶鬼似的鬼脸,故意吓唬姜夷。 “哇,早知道把我们家里那个夜半国能通鬼的老太婆带来,让她帮我们找几个鬼来聊聊天。”姜夷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反而略有遗憾地嘟囔着。 登上山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神祠黑黑的石壁,凶恶的石像,和着山顶呼啸的风声,苏抹真觉得这个地方有鬼住着。神祠只有两间小小的耳房,供祭祀时诏主和东巴住。 “苏抹姐姐,这山顶好吓人哪,我不要自己睡,我要和你一起睡。” “姜夷小姐,伊米陪着你可好,我们家小姐睡觉不老实,踢到你。”伊米冲着苏抹一挤眼睛。 于是,姜夷和伊米睡一间,苏抹和尼南睡一间,剩下的下人和侍卫们在外面搭帐篷。两间屋子都小到不能再小,一张石床基本就占满了,人站在床边稍不留神就能撞到墙上。 “我睡哪?”尼南站在床边问。 “就睡这床上吧。”苏抹为难地看了看小得转不开身的屋子,不想让他跟自己睡一张床,但是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姜夷的面把他赶到外面的帐篷里去。 熄了火把,苏抹钻进了被子里,听见旁边的尼南也悉悉索索脱掉了外衣,上了床。听着窗外的风声如鬼哭般,怎么也睡不着,睁眼盯着黑黢黢的房顶,薄薄的墙壁那边传来姜夷的说话声。 “伊米姐姐,这山里真的有鬼吗?” “没有,别想了,睡吧。” “我害怕,我们去找尼南哥哥吧。” “少爷和小姐都睡了,别去吵他们了。” “可是……” 苏抹一转身,摸到尼南的身体,一把狠狠掐在尼南的大腿上,尼南出其不意地被掐,“啊”地叫了一声。苏抹紧接着又上上下下不停地掐了好几下,尼南边躲闪边问,“你掐我干什么。” “别说话,接着喊。”苏抹挡开尼南阻拦他的手臂,又狠狠掐了几下。 …… “我教你一个更好的方法。” 尼南明白过来苏抹为什么要掐他,在苏抹耳边轻轻说。突然,他坐起身,一手抓住苏抹的双手,固定在苏抹的头上方,一手在她的腋下,腰间不停地游走,呵她的痒,。 “啊……不要……你做什么…………快停下来……啊……不要……啊,别碰那里……快停下来……你这个坏蛋…… …… …… 求你了,快停下来……求你了……受不了了 …… …… 啊……不要……好人……你是最好的人……快……啊……不要……” …… …… 墙壁那边姜夷和伊米的对话急急停住了,陷入了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第二天下山的时候,伊米找了个机会,走到苏抹的身旁,偷偷对苏抹竖起了大拇指。 “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抹满脸通红,急忙解释。 走了没多远,姜夷就又出了状况。她放着好好的马不骑,非要顺着山溪往下走,在溪边的大石间跳来跳去,结果,一只脚不小心掉进了石头缝,前些天扭了的脚,还没好利索,就又扭到了。 “尼南哥哥,我骑不了马了,你带着我。” 看着走在她前面,坐在尼南身前的姜夷,说说笑笑,指指点点,高兴得跟个小麻雀,苏抹气得直咬牙。 “她脚扭了,又不是腰折了,又不耽误骑马,装什么装。”苏抹小声嘀咕。 “小姐,你看人家姜夷小姐多会撒娇,女孩子就得这样,男人才喜欢。” “哼,谁稀罕。” 前面走着的尼南和姜夷突然停了下来,就见姜夷捧着尼南的一只手,叫道,“呀,尼南哥哥,你的手指出血了,我帮你吸吸。”说完,就把尼南的手指放到自己的嘴里,吸允起来。 苏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她揉了揉眼睛,睁大了眼睛瞪着他们。 “他们……他们……”,苏抹气得直跺脚。 “来,小姐,我也教你个法子。”伊米看苏抹气得那个样子,附在苏抹的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越说苏抹的脸越红。 “不行,我不会。” “小姐学学就会了,来,看我的,像这样,先在自己的手臂上试试。” 因为姜夷的脚坏了,‘走’不快,晚上只好在半路上扎营,第二天再回家。 所有人都歇下了,营地一片寂静,只听得到火塘里的枯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苏抹咬咬牙,翻身坐起来。 “怎么了?”身边的尼南睡意朦胧地问。 苏抹没有说话,弯下腰,突然一口咬在了尼南的颈间,片刻后,松开了牙齿,又用嘴唇在伤口上用力吸允起来。 “嘶……臭丫头,你又做什么。”尼南深吸了口气,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吸够了,苏抹又伸出小小的舌头,在伤口上来来回回舔了又舔。 “你这个臭丫头……” 尼南伸手掐住苏抹腰间的嫩肉,将她拉向自己。 第二天一早,姜夷一眼就看见了尼南脖子上那红红紫紫的一大片,上面还有两个小小的牙印。 “啊呀,尼南哥哥,你怎么受伤了。” 一旁的伊米冲着苏抹使劲挤了挤眼睛。 “没什么,不小心弄的。” “是什么东西咬的?” “不是什么东西。” “上点药吧,有没有毒啊,会不会……好像不是虫子咬的呀……”姜夷凑到跟前,仔细看着那片红紫,蓦然住了口。 “啊……是苏抹姐姐……”姜夷满脸通红,捂着嘴,跑开了。 姜夷走了,临走的时候哭得气都喘不上来,上了马还一步一回头,拽着尼南的袖子不肯撒手,尼南没办法,只好骑上马,送她出了宾川城。出了宾川城,姜夷还是不撒手,只好又送出了十里亭。等尼南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咦?你怎么回来了,还以为你跟着她回南诏了呢。”苏抹酸溜溜地说。 “丫头吃醋了?”尼南从背后抱着苏抹,笑嘻嘻地说。 “走开,谁是丫头。”苏抹用力甩开他。 “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了?” “听不懂你说什么。” “那我可真去追姜夷了啊。” “去啊,去啊,谁稀罕。” “那我可真走了啊,我就是回来跟你说一声。” 说完,真的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在身后合上了房门。 苏抹半信半疑地盯着房门,等了半晌,静静的,尼南没有回来。她冲到门外,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探身往院门口的方向看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看样子尼南已经走了。苏抹的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尼南你这个混蛋,走吧,走吧,谁稀罕……呜……” “丫头这么快就想我了,嗯?”尼南突然从走廊的阴影里跳了出来,一把抱住苏抹。 “不许喊我丫头。”苏抹的心情突然大好,转过身拼命打着尼南的胸膛。 尼南从一个令人窒息的长吻中抬起头,用手支起身体,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喘息,看着身下脸颊通红,满脸羞涩的苏抹。 “我想要你。” “啊,不行,不行。”苏抹用力推开尼南。 “为什么不行。” “我,我还没准备好。” “丫头,你想要了我的命,是不是。” “我困了,你快下去,我要睡了。” “我睡这。” 月亮第三次升起后的第十三天,是麽些最重要的节日-女神节。 从头一天开始,全城的人就都忙了起来,姑娘们拿出自己最漂亮的衣裙,忙着准备食物美酒,小伙子们忙着刷洗骡马。天不亮,大家举着火把,三三两两朝城外的山上走去。无数火把组成的长龙,在山脚下曲折着,盘旋着顺着山坡一路向上,火把的光反射在交错流淌的溪水中,炫目的亮。 苏抹和尼南骑着马到达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有几百人在那里扎营,休息,说笑了。女人们在地上铺好毯子,拿出准备好的食物和米酒,和伙伴们一起分享。 月亮出来了,他们开始往山上爬去,山很陡,但是山路被明晃晃的月光和火把照的通明,爬到山顶的时候,苏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坐在山顶等日出,太阳出来前的那段时间,是天最冷的时候,露水打湿了裙脚,呵口气都能看见白白的雾,苏抹把自己缩在尼南的斗篷里取暖。 不久,漆黑的夜空变成了宝石般的蓝,东边的天空染上了橘红。金色阳光从山后跳出来的时候,旁边的山石上的寒霜在阳光的暖意下,慢慢变为一阵白雾,消散开去。 山顶上有座小小的女神庙,神龛里的女神在云端骑着一头公鹿,头戴玉冠,一手拿着一只莲花,飘带在身后飞舞,满月似的脸,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 东巴们念经的声音,祈愿的声音,嗡嗡响着,就像是围着一棵花团锦簇的树的蜜蜂。苏抹松开尼南的手,走近女神的神龛,虔诚地跪下,拜了几拜。 “你许的什么愿?”尼南问。 “不告诉你。” 祈愿的人群逐渐散了,岁数稍大些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年轻的姑娘小伙们,三三两两,牵着手散进了林子中。苏抹也牵着尼南的手,漫不经心地走进了林子。身边不时有一对对的情侣冒出来,追逐嬉闹,娇嗔打骂,动情的低吟声,从四周漫延开来。他们俩默默走了很远,才在一棵几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大树下停了下来。周围很静,一个人也没有。 尼南把苏抹圈在怀里,一手托着她的下巴,“告诉我,刚才许的什么愿。” “都说了,不告诉你。” “为什么。” “就是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告诉我,跟我有关吗?” …… “那就是有咯,呵呵。” 尼南低下头,找到苏抹的双唇,轻轻吻了下去,苏抹却扭头躲了开。 “别,有人。” “有人怎么了,大家都忙着呢,没时间看咱们。” “别,别,咱们干点别的吧……”苏抹一边躲着尼南不停落在她脸上和颈间的亲吻,一边说。 “干什么,你把我带进林子来,除了这个,咱们还能干什么。” 吻如雨点般密密地落下,顺着脖颈一路向下。尼南长长的手指轻捻间,苏抹上衣的扣子一颗颗松了开来,胸前的雪白,像两只小兔子般跳了出来,轻捻着扣子的手指,轻轻捻在了粉红色的蓓蕾上。苏抹深吸了一口气,羞涩地转开了头。火热的吻落在高耸的山峰上,尼南张开口,用力含住,用牙轻咬着那粒小樱桃。 “疼。”苏抹咬着嘴唇。 “那让你咬回来。” 说着抬起头,重重吻在了苏抹紧咬着的嘴唇上,湿滑的舌头顶开紧闭的双唇,与苏抹的舌纠缠在一起。双手在她绸缎般光滑的肌肤上游走,感受她腰间的曲线。苏抹抬起双臂,环在了尼南的肩头。尼南的呼吸慢慢粗重起来,更加用力地吸允着那个甜甜的小舌头。 犹豫了片刻,尼南松开手,一下子扯开了自己的上衣,三两下脱掉,扔在了一旁,精壮的身体紧紧贴在了苏抹软软的身体上。苏抹温热柔软的身体,好像要把他烫化,他更用力地贴着她,她胸前的柔软被他紧紧挤在坚实的胸膛上,但是无论他怎么用力,好像也满足不了他内心咆哮的那只兽,只想要更多。 将苏抹的长裙掀开,手探了进去,平坦的小腹,圆润的臀,密密的那从芳草。尼南抓起苏抹的一只小手,按在了他身前那处比烙铁还火热的坚硬上。 苏抹羞得不知往哪里躲,用力要把手抽回来,她越用力抽,尼南就越用力地往下按,苏抹不明白,人的身上怎么能长出这么硬的东西,比她身后紧靠着的树干还要硬。 “你放手,放手……”苏抹不停扭动着身体,好像这样就能把紧紧缠着她的尼南甩开一样。 “你再动,我就不客气了啊。” 尼南那对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苏抹,好像有两团火焰在里面跳动。下身紧紧顶着苏抹,顶得她生痛。 “你干嘛这么盯着我。” “那你想让我做点别的吗。” 粗哑的声音好像变了个人,下身用力蹭在苏抹的小腹上。苏抹伸手去推他,双手落在他的胸前,就好像在推一扇千斤重的铁门,一动不动。 “丫头,我忍不住了。” 说完,毫不犹豫地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裤带,长裤滑下的瞬间,那根火热跳了出来。一把掀起苏抹的长裙,抓起苏抹的一条腿,高高抬起,环在他腰间,合身欺了上去。 苏抹看到那个快要和她手臂差不多粗的东西,脑子‘嗡’的一下,石洞中那痛得刺骨的记忆又回来了。 “不行,不行,尼南,别……” 苏抹用力推打,尼南将她紧紧顶在身后的树上,那只抓着她高高抬起的腿的手像个火钳一样,将她的腿紧紧扣在他腰后,怎么也逃不脱。那个东西在她小腹,大腿那里来回冲撞着,要寻找入口。 “尼南,你放开我,不要,放开……”苏抹带着哭腔的声音拼命喊着。 “丫头,都这样了,你就别折磨我了。” “呜……我怕,呜……” 尼南最终放走了苏抹。苏抹一边理着凌乱的衣裙,一边低头往外走,“我到山下等你。”然后丢下全身燥热的尼南跑了。 尼南看着苏抹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捡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上,冷冷地说了一句。 “看够了,就出来吧。” 不远处另外一棵树后,转出了一个黑色的身影。黑色的身影低着头,谦恭地走到尼南的面前,单腿跪了下去,笑嘻嘻地说。 “大公子真是好本事哪,越析诏的大小姐都能搞到手。” 尼南慢慢理着衣衫,看也没看来人。 “什么事,快说。” “郡王让我给大公子说,铎鞘如果没有那么快到手,就先放一放,郡王要出兵打河蛮,让大公子回去帮帮他。” “河蛮?时间定了吗?” “五月初五。” “这么快?除了我们,还有谁?” “还有邆赕诏的咩罗皮,他领两万人到时候和我们南北夹击。” “咩罗皮?那个胆小鬼。许了他什么好处?” “逐了河蛮后,王爷得大和城,阳苴咩城,邆赕得大厘城。” “哼,见钱眼开的东西,他得了大厘打算怎么守?” “呵呵,大公子说的和郡王说的一摸一样,怪不得郡王最器重大公子。” “你回去跟郡王说,我知道了。” “那,大公子保重,属下先告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重新回到花马山,是女神节后的第三天。 望着山顶那间石头砌的祠堂,尼南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又看不出来哪里不对,只是有种脊背发冷的感觉。许久以后,回忆起那一天,他仍然觉得有只眼睛,冥冥之中从天上看着他。 女神节拜山回来的那天,然把尼南和苏抹一起叫了去。 “后日是祭铎鞘的日子,这次你们俩和我一起去。” “阿爸,你终于肯带我去啦!” “哼,臭美什么,我是带着尼南去。” “阿爸,你偏心眼,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 “尼南是我的亲女婿。” 第二天一早,然,尼南,苏抹,东巴,百十来个侍卫,伊米和尤米,出发去花马山祭铎鞘。 “尼南,铎鞘是咱们麽些人的神器,有了它,就没人敢动越析。但是,再神的神器,也是个死东西,还是要看用它的人。” “诏主,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这铎鞘早晚也是你的。” “诏主……” “没什么,谁没有一死。”然随意地一挥手,接着说,“铎鞘历来只有诏主知道埋藏的地点,每个诏主继位后,都会换地方。以后,你可以自己再挑地方。” 来到花马山下,留下了一多半的侍卫,将整个山脚围了起来,剩余的十几个,跟着然一众人上了山顶。安顿好之后,然骑着马自己出去取铎鞘了,留下其余的人在山顶扎营。然回来时马背上捆着一个长长的盒子,用油布包着。下了马,然毕恭毕敬将盒子取下来,摆在了神像脚下的石台上,揭开油布,掀开了盖子。苏抹好奇地看过去,但是什么也看不见,一块鲜红的布铺在盒子中间,将铎鞘严严地盖住了。 不久月亮出来了,今夜是满月,明晃晃的月光从屋顶一个方孔里直射下来,正好照在铎鞘的上面。阿爸说,铎鞘每年出土一次,吸月之精华,纳血之霸气,养铎鞘之魂魄。看着那黑黑的石像,血红的盖布,惨白的月光,苏抹明白为什么铎鞘是神器,也是凶器了。 伊米和尤米围起火塘,煮了简单的晚饭,大家围坐在火塘旁,快快吃完,早早歇下了。明日太阳一升起,就是血祭的时刻。 尼南从剧痛中睁开了双眼,头顶是漆黑的夜空,繁星万点,‘怎么在外面睡着了?’尼南心想着。头好像石块般沉重,微一转动,眩晕袭来,整个天空就跟着翻了起来。他重又闭上眼睛,让眩晕慢慢过去。 “别装死了,赶紧起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喝道,尼南感觉腰间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睁开双眼,满天的星斗还在旋转中,尼南努力聚起焦距,眼前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匕首后面是一张乖张的,尖尖的脸。 “尤米,怎么了?”尼南迷迷糊糊地问。 没有等到回答,一盆凉水劈头盖脸泼了下来,冰凉的溪水,顿时让他清明不少。两臂上的剧痛变得难忍起来。尼南转头看去,左右上臂上,各一个深深的刀口,汩汩流着血。再转过头,冰冷的月光下,尤米手中的匕首上,还在滴着浓浓的血。 尼南挣扎着爬了起来,举目四望,火塘里的火还噼啪地燃着,火塘旁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上山来的人。 “起来,走到那边去,牵上你的马。不许乱动,否则我不客气。”尤米用匕首指着不远处的树下拴着的马匹。 “让我去哪?” “你,是南诏二公子诚节派来的奸细,用迷药迷晕了所有人,刺伤了然诏主,偷了铎鞘,连夜逃走了。” “你说什么?” “明日一早,他们醒过来就会发现,所有人都在,只有尼南少爷不见了,铎鞘也不见了,然诏主被人用有南诏印记的匕首刺死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你杀死了诏主?” “少操这份心吧,多操心你自己,看怎么躲过山下的侍卫,不要让人家抓住,抓住你就没有活路了。” “尤米,为什么?” “别废话,快骑上你的马,滚!” “如果我不走呢。” “你磨蹭一刻,我就在她身上刺一刀。还有,明天天亮前,我要是听见你带人回来,她也活不了。你的药劲还没过去,手臂被我刺伤了,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不用想和我斗。”说完,尤米蹲下身,将匕首比在苏抹的脸颊上。 “诚节许了你什么好处?” “不用你管,快走,不然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匕首尖轻轻摁了下去,一粒血珠从苏抹的脸颊上渗了出来,被迷倒的苏抹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反应。 “尤米,不论他许你什么,我可以给你更多。” “我想要的,你们任何人都给不了。” “尤米,你想过吗,他放你一个人做这么危险的事,说明他压根不在乎你,他的承诺你觉得可信吗?” “他根本不知道我做的这件事,但是我知道他想要,有了铎鞘,他才能得到他应得的东西。” “尤米……” “别啰嗦,快走,再磨蹭一步,我就直接杀了她,别以为我下不了手。” “你住手,我这就走。” 说完,尤米在尼南的马屁股上狠狠刺了一刀,马吃痛,长嘶一声,朝山下冲去。 苏抹被头顶刺眼的阳光晃醒了,头沉重得抬不起来,微微睁开眼睛,只见耀眼的阳光和蓝蓝的天。挣扎着坐了起来,扭头向旁边看了看,四边的景象让她窒息。 神祠外的空地上,火塘里的火已经熄灭了,昨日上山的人,现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吃了一半的晚餐撒了满地,她的身边,是仍昏迷着的尤米。 “尤米,尤米,醒醒。”苏抹用力摇着尤米,尤米紧闭双眼,没有任何反应。 苏抹勉强爬起来,去推旁边的人。不远处的洼地上,积着一滩暗红的血,像个小小的池塘,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顺着地上的血迹看过去,靠坐在石墙上,肩头插着一把匕首,一动不动,满身的衣襟都被染透了,血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褐色,是然。 “阿爸!”苏抹拼命爬了过去,手刚刚碰到然,然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中天。周围围了一圈人,尤米满脸泪水地看着她。 “小姐,你可算醒了,少爷他杀了诏主,偷走了铎鞘。” “你胡说什么。” “尤米没有胡说,不信你问问大家。” “尼南不会这么做的,他不会伤害阿爸的。”苏抹说着,泪水像泄闸般涌了出来。 “小姐,看来真的是尼南做下的。”一旁的侍卫首领说。 “尼南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姐,你看,这是杀害诏主的凶器。”侍卫捧着一把沾满血迹的匕首,递给了苏抹。苏抹拿在手中细看,匕首是精铁所制,双面刀刃薄如蝉翼,把手是黄金包的犀牛角,上面嵌着宝石,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匕首的根部,清清楚楚刻着一个”诚”字。 “如果真的是诚节派人所为,第一,当初尼南为什么要把我阿爸从诚节手中救回来;第二,如果真是诚节派来的,为什么要留下这把匕首为证。” “小姐,八成是尼南为了争取您和诏主的信任,和诚节故意演的那番戏。至于,留下匕首,南诏人猖狂无比,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们抢走了铎鞘,故意留下匕首,这是对我们越析的挑衅!”侍卫长越说越激动。 “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尤米捏着衣角嗫嚅着说。 “什么事,说吧。” “前段时间姜夷小姐来的时候,有一次,我不小心听见姜夷小姐在和尼南争论什么问题,隐约听到她们在说什么计划……什么赶紧……什么郡王之类。当时没太听清楚,怕是我自己听错了,也没敢跟小姐说。小姐,都是我的错,你责怪尤米吧。”尤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怪你,你起来吧。”苏抹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中的匕首滑落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章 如噩梦般的十天终于过去了。 十天前,苏抹有最疼爱她的阿爸,越析诏有最睿智的诏主;十天前,苏抹有尼南宽宽的肩膀可以依靠。现在,阿爸只剩下泥土中一捧冷冷的灰,和银瓶中的两只耳朵;尼南变成了杀他阿爸,偷走铎鞘的南诏狗贼。 权利的欲望,就像冬日里深深埋在泥土下的种子,只等到合适的阳光雨露,就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快得如雨后春笋。 阿爸入土后的第七天,施浪和浪穹两诏出兵攻打越析,越析诏的大将军乌汗不但没有出兵迎敌,反而带兵进了宾川城,包围了诏主的宅院。乌汗做够了越析的大将军,他现在想要做诏主。 “乌汗,我阿爸在世的时候,待你不薄,当初是谁从吐蕃人的手里救下的你,是谁提拔你做了大将军。现在阿爸尸骨未寒,浪诏大兵压境,你不但不出兵抗敌,反而做出这样的天理不容的事来!” “乌汗忘不了然诏主的恩情,乌汗也不会做对不起越析诏的事。然诏主既然让尼南那个狗贼所害,越析不能一日无主,放眼全诏,还有谁比乌汗坐这个位子更合适。等乌汗坐上这诏主的位子,立即起兵迎敌,定打得浪诏片甲不留。” “你住口,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不许谣言惑众。” “小姐不用护着自己的夫婿了,铁铮铮的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查的。现在重要的是,立一个能当得起重任的诏主,追查尼南狗贼的下落,为老诏主报仇,取回铎鞘,抗击浪诏。” “多谢乌汗将军费心,我阿爸的仇我自己会报,我自己的夫婿我自己去找,如果当真是他所为,我也绝不会姑息。铎鞘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宝物,我自会将它追回。但是这些家事,还轮不着大将军你这个外人插手。我阿爸虽然不在了,但是我还在,诏主的位置还轮不到你。将军只要做好自己本分之内的事就好了。” “小姐姑息不姑息南诏的狗贼,我们说不上来。但是铎鞘是越析诏的宝物,夺回铎鞘也不是家事,是全越析诏的事。” “放肆!” “嘿嘿,不是乌汗瞧不起人,就算小姐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力气。” “混蛋,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指手画脚。” “你以为你还是南诏的大小姐?过了今日,哼哼……,你如果老老实实地,乌汗看在老诏主的面子上,给你个好出路,如果不老实,别怪乌汗不客气。” “来人哪,把这个口出狂言的畜生拉出去!” “小姐省了这份心吧,整个宾川城已经被我包围了。看在老诏主的面子上,给小姐一晚上时间收拾打点,明日一早,乌汗再回来。再晚,就怕浪诏的人打到宾川城下了。” “乌汗,你也是一条堂堂的麽些汉子,你就眼睁睁看着浪诏的人践踏越析的土地,欺辱越析的人民吗?!” “小姐放心,等浪诏的人攻进了宾川城,杀了小姐,乌汗到时候定会再将宾川夺回来,替小姐报仇的。” “无耻的小人!” “大小姐爱说什么都好。反正诏主这个位子,乌汗是坐定了。” “我如果不让呢?” “那就别怪乌汗不客气。” 乌汗的话音未落,他突然长臂一伸,将站在苏抹身旁的尤米一把揪了过来,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咔嚓’一声,乌汗双手一扭,尤米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啊!,乌汗你疯了,你做什么。” “哈哈……,大小姐看见了,如果明日一早乌汗回来,大小姐还在的话,就是这个小丫头的下场,哈哈……” “尤米!尤米!……” 苏抹不敢相信,就这么没有任何预兆,一眨眼的功夫,尤米就失去了性命,她跪在尤米身旁,不停地摇着她慢慢变冷的身体。 “哈哈……大家看见了,就这么个哭哭啼啼的黄毛丫头,怎么做越析诏的诏主,怎么带兵打仗。” “我是个女子,不错,但是我身上流着的是麽些人的血,是我阿爸的血。我在这里生,这里长,我爱我的族人胜过一切,我会尽我的全部力量去保护越析。不错,乌汗你是个男人,比我有力气,比我会打仗,但是你以为靠残暴和恐吓就能做好诏主吗?” “哼,做不做得了诏主,咱们走着瞧。” 深夜,苏抹站在阿爸的画像前,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死,也不能把诏主的位子拱手让人。 “阿爸,你在天有灵,帮帮苏抹吧,你真的是尼南害死的吗?你告诉苏抹。” “尼南,不是你害死的阿爸,拿走的铎鞘,对不对,他们都在冤枉你。你告诉我。” 空旷的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 寂静的夜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来到府院门口的时候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吓得苏抹一个激灵。乌汗不是说好明早再回来的吗,怎么出尔反尔,现在就来了。‘哼,跟一个小人谈什么诚信’,苏抹自己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抿好了散乱的头发,整理好褶皱的衣襟,苏抹直直地站在院中间,迎接来人。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粗壮的人影走了进来。苏抹有些吃惊,怎么只有一个人?下一刻,她意识到,来人并不是乌汗。苏抹借着火把的光线仔细看去,来人一身皮甲,身材不高却很壮硕,满脸的络腮胡子,手中提了个袋子。苏抹觉得此人眼熟,但一时半会又没想出来是谁。 来人几步走到苏抹的面前,将手中的袋子举到苏抹的面前,一语不发地看着苏抹。苏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说话,也没伸手去接。 “小姐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听到来人说话的声音,苏抹突然醒悟,此人是越析的副将军-波冲,也是乌汗的副手。上次他们救回阿爸时,就是波冲带的后援接应的,只是当时波冲没留这满脸的胡子,所以苏抹一时没认出来。 “波冲将军,这么晚了,何事?可是乌汗将军派你来的?” 波冲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哈哈’大笑了两声,接着打开了袋子,抖了抖。一个圆圆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了苏抹的脚下。 苏抹低头看去,只觉得是个黑乎乎的球,接着火把的光看不分明。一阵风吹过,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飘了过来,苏抹突然看清,原来脚下的是个人头。黑黑的夜,摇曳的火光,血肉模糊的人头,苏抹吓得全身僵硬。不知为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这是尼南的头,想到这里,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但是苏抹不愿在乌汗的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软弱,硬做镇定,鼓起勇气,又仔细看了看。暗暗松了口气,并不是尼南,隐约是乌汗的样子。 苏抹迷惑了,抬起头,询问的目光看着波冲,“波冲将军,这个是……?” “没错,是乌汗的头。” “是谁杀的乌汗?” “除了我波冲,还有谁。” 苏抹让这个突然的变化打得有些懵,脑中快速地盘旋着,不知道波冲此举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又怕是乌汗设的陷阱。看着眼前波冲略有些得意的表情,苏抹明白了,波冲是想替乌汗的位子,杀了乌汗来邀功。 “波冲副将军,现在开始,你就是越析诏的大将军。” “波冲对将军的位子不敢兴趣。” “那将军想要什么?” “波冲想要大小姐。” “你疯了吗,我有夫婿了。”苏抹万没想到,波冲提出这么个要求。 “小姐还把那个谋害诏主,偷走铎鞘的南诏狗贼叫做夫婿吗?” “我说过了,这件事情我自会查清。” “那如果小姐查清,的确是尼南所为,波冲……” “为什么?你也是冲着诏主的位子来的,是吗?” “是,也不是。波冲仰慕小姐已久。” “仰慕我的人我都要嫁吗,那我怎么嫁得过来。” “仰慕小姐的人虽多,但是像波冲这样情有独钟,能助小姐击退浪诏大军的人,可就没那么多了。” “波冲,你觉得自己比乌汗好到哪里去了吗?” “小姐不要误会波冲。波冲是真心实意地仰慕小姐,想帮助小姐。” “哼……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 “那小姐如今想要如何应对大兵压境的浪诏?” “你这算是威胁吗?” “小姐非要这么想,波冲也没办法。日久见人心,以后小姐就知道了,波冲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会对小姐好的。” “我如果不答应呢?” “小姐仔细考虑一下,小姐一个女孩子家,自己一个人如何管得了越析诏,更不要谈带兵打仗。今日出了一个乌汗,明日就会有一个汗乌。这次有波冲帮助小姐,明日波冲不在,谁还帮得了小姐。波冲不是贪心的人,是一心一意仰慕小姐,想帮助小姐。如果小姐嫁了波冲,以后越析的兵权,波冲和小姐一人一半。越析大小事情,波冲万事都和小姐一起商量着来。小姐要是实在不愿意,波冲也不强求。” “你让我考虑一下。” 苏抹并没有花很长的时间考虑,因为她没有选择。每当想起波冲那得意又傲慢的表情,她就气得浑身乱颤,但是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波冲说的对,她现在没有更好的出路,浪诏大兵压境,没有军队,她就束手无策。只要退了敌军,只要越析还在,只要她还掌权,就有余地,有办法可想。走一步算一步吧。 “波冲,我答应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小姐请讲。” “只要一日查不到真凶,拿不回铎鞘,我就不会和你同房。” “一言为定。” “好,波冲将军,你的凯旋之日,就是我们俩成婚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章 五月初五,南诏,邆赕南北夹击,大败河蛮。 西洱河畔,大和城外,尸横遍地。残甲断剑,散落在齐膝高的蔓草中,反射着嗜血的苍白月光。西洱河血红色的浪花翻滚,拍打着被鲜血浸透的河岸。呻吟哀嚎之声隐隐传来。 山丘上,冰凉的夜风,夹着腐败,血腥的味道呼啸而过。 阁逻凤拢了拢被风吹得翻飞的披风,看着山下的士兵们清点血洗过后的凄迷沙场。不自觉地用手揉了揉两臂上的旧伤。 身后传来一阵疲惫的脚步声,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落在阁逻凤的肩头。 “凤儿,你的蛊毒刚刚褪净,臂上的伤还没痊愈,回营帐去休息吧,剩下的事让他们去处理。” “父王,我没事,还撑得住。河蛮的残部往北逃窜,诚节主动请缨追击残寇,我让他去了。” “好,他愿意去便让他去吧,只要他把握得住,明白穷寇莫追这个道理就好。唉,要是诚节有你一半的才智,我也不用这么费心了。” “父王莫要折煞儿臣,儿臣此次没有拿到铎鞘,心中愧疚,还请父王责罚。” “凤儿你不要想这么多,铎鞘本就是个莫须有的东西,有了更好,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要是当真有传说的那么神,这几百年来越析诏早就兴风作浪了。你好好把你的伤养好,父王还有重要的事要你出力。” “父王是指大厘城?” “还是凤儿最了解我的心意。对,此战我们虽得了大和城和阳苴咩城,但是大厘城让咩罗皮得了去,虽说是我答应给他的,但是我总是不甘心,大厘城我们早晚要拿回来。” “儿臣明白,父王放心,不出半年,大厘城必定归南诏所有。” “大厘城这件事,不要太莽撞,毕竟现在时机还未成熟,不要给其他几诏落下什么口舌把柄。” “儿臣明白。” “昨日探子来报,施浪和浪穹的军队已经在西洱河的东岸扎营了。” “哦?为什么,我以为他们打的是闪电出击的牌,想趁越析诏诏主去世的时机,打一个措手不及。” “大家都低估了越析诏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波冲,听说他每战以血涂面,赤膊上阵,一把鬼头刀下不知死了多少人。现在浪诏的军队,闻此人名而丧胆,越析的军队士气高涨,看样子不出几个月,浪诏就要被赶回去了。不管怎么说,他们这种两败俱伤的打法,谁输谁赢对南诏都是好事。此人虽鲁莽,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种不要命的莽劲,不按常理出牌,凤儿你以后要是和他相遇,要小心。” “波冲?是那个副将军吗?” “对,就是此人。” “儿臣记住了。” “还有,那个剑南节度使王昱,最近又要回来了。等大厘城的事办妥了,你去见见他,看看这次大唐是怎么说。应承我们的事,也该是兑现的时候了。” 南诏大败河蛮,驱河蛮北上迁化,河蛮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受制于浪诏。 南诏收大和城,阳苴咩城,并将都城从巍山北迁至大和城。大和城巷陌皆垒石为之,高丈余,连延数里不断。南诏迁都大和后,赦降臣,济难民,筑城池,开荒地,河蛮余部俯首称臣。 邆赕收大厘城,军队进城后,咩罗皮指示手下烧杀奸淫,并将城内米粮财物劫掠一空,咩罗皮自己强纳河蛮王妻女数人为妾,每日酒池肉林,荒淫无度,至万民于水火之中。城内河蛮余部月余内,暗杀邆赕士兵将领二十余人。咩罗皮抓捕大厘城内官宦商贾数人,酷刑逼供,无奈无人供出行刺之人。咩罗皮遂当街击杀无辜市民,并挂尸体于城门上,以警示暗杀之人。 大厘城内河蛮余部暴动,咩罗皮率军队镇压。大厘城内血流成河,妇孺儿童皆为刀下冤魂。 八月十五,南诏阁逻凤带五千精兵,打着驱暴君,安良民的旗号,讨伐咩罗皮。南诏军队开到城外十里处,咩罗皮才察觉,匆匆从鸳鸯帐中爬起,裹上战甲迎敌。阁逻凤亲自披挂上阵,首阵迎敌,邆赕军队如散沙一溃千里。咩罗皮带余部仓惶逃回邆赕。阁逻凤身披白色战甲进城之时,大厘城满城百姓夹道相迎。 同日,越析诏决战浪诏于西洱河北岸,双方死伤无数,波冲身负重伤,最终越析诏击溃浪诏,浪诏退兵告终。 十月初十,越析诏前任诏主然的孤女苏抹与波冲成婚,波冲继任越析诏诏主之位。 “凤儿,此次驱河蛮,收大厘,你居首功,大厘城东南的舍利水城就赐给你,作为你自己的居所吧。” “多谢父王。” “凤儿,你今年已经二十四了,这些年我也不知劝了你多少回,你就是不肯成婚。但是你不能再拖下去了,就算不为你自己,也要为南诏着想。” “父王,儿臣想再等等。” “还等什么,要等到父王和你阿妈都升了天,连个孙子都抱不上吗?” “父王……” “忘记告诉你了,越析诏立新诏主了,就是那个波冲。” “波冲?怎么是他?” “苏抹嫁给波冲了,前日成的婚。” “父王,你说什么……” 冰冷的寒风从山间呼啸着吹过,林间的草地上挂着薄薄的一层白霜,呼口气都是白色的。 波冲穿着件单衣,手中的弓拉满,紧紧盯着十丈外的那头雄鹿。这头成年的雄鹿头上高高的一支鹿角,身体健壮,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仍低着头啃着草。‘嗖’地一声,羽箭破空的声音终于惊醒了雄鹿,一跳而起的瞬间,羽箭‘噗’的一声,射穿了雄鹿的脖颈。雄鹿挣扎着跑了两丈,终于躺到在地,鲜血汩汩流了出来。 这是波冲出来打猎的第五天了,一天前他瞄到了这头鹿,就想猎回去,做个鹿头的标本挂在房间里,这么美丽的鹿角不多见。可惜这头鹿太警觉,两次都从波冲的箭下逃了去,今天终于逮到了这个机会,波冲欣喜万分。 “哈哈,终于让我逮着了吧,看你往哪跑。” “诏主真是好箭法。” “诏主神力啊,这么大的一头鹿,一箭射穿了。” “哈哈,去,抗上鹿,咱们回家啦,出来好几天了。” “对,对,赶紧回去吧,诏主夫人该等着急了。” 波冲心里咯噔一下,刚刚猎到鹿的那股兴奋劲,一下子没了。想到苏抹,他就浑身痒痒。这都已经成婚两个月了,碰都不让碰一下,别说碰一下,苏抹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眼。每次波冲一说起,苏抹就拿当初的协定来堵他的口,什么不找到铎鞘不能同房。咳,铎鞘哪那么好找,都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尼南跑哪里去了,上哪去找,波冲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么下去,他就得憋死,这不,寒冬腊月的,带上一班兄弟出来打猎,希望满山的寒风能灭灭他心里那股火。 扛起那头鹿,带上兄弟们,波冲领头下了山。 “救命啊……救命啊……” “诏主,好像有人喊救命啊。” “嘘,安静,我听听……真是有人喊救命,快,过去看看。把鹿扔下,把鹿扔下,回头再来找,快,快。” 翻过前面小小的山梁,下面的官道上几十个人正在枪来剑去地打杀着。后面十几辆马车,有两匹马被惊了,拖着沉重的车厢狂奔。仔细看去,打打杀杀的人群里,一伙穿着清一色的蓝衣,手拿大刀,看样子是宅院里养的看家护院的家兵的样子,另一伙人,服色混杂,手里有枪,有刀,有木棍,一看便知是劫道的山匪。 波冲大吼一声,举着手中的弓箭,带头冲下了山梁。 “兄弟们,上啊,杀了山匪。” 本来两股人马实力相当,战的正酣,山匪们看见后面山坡上冲下来几十号人,觉得情形不妙,呼啸一声,扭头跑了。 “真没劲,还没打呢,就跑了,呸。” 波冲还没出手,敌人就都跑了,觉得手痒痒的很。抓住一个家兵模样的人,问情况。 “你们是哪里来的,大冬天的,跑山里来干什么。” 未等家兵回话,后面的马车里,颤颤巍巍爬出了一个人。高高的个子,披着件白狐裘,尖尖的脸,大大的眼睛,唇上留着一抹胡子,本就白皙的面孔,已被吓得毫无血色。 “多谢这位英雄的救命之恩,要不是英雄,我们今日就葬身在此处了。多谢,多谢。” “你是这领头的?” “这车队是在下的。” “你是干嘛的。” “在下姓张,张寻求,东北边白族人,家里世代做生意,此次也是要南下去做生意的。没想到,最近山里出了劫匪。要不是遇上了英雄,今日张某可就断送在这山里了。请问这位英雄尊姓大名。” “别英雄英雄的叫,叫我波冲就行。” “波冲?越析诏的新诏主不就是……” “对,就是我。” “哎呀,今日真是遇上贵人了,诏主的救命之恩,张某当涌泉相报。” “张兄弟,不用客气,举手之劳,张兄弟这是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那就太谢谢诏主了。寻求本是要去蒙巂诏的。” “蒙巂诏?那还远着哩,张兄弟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带着这么几个家丁,就敢走这么远的路。现在世道不太平,山里的劫匪多,钱财丢了不要紧,张兄弟你长得比大姑娘还漂亮,不要让劫匪抓去做压寨夫人哪,哈哈哈……” 张寻求脸色微微变了变,没有接话。 “寻求本就是出来做生意,生意哪里都是做,今日既然碰上了诏主,天定的缘分,寻求就不去蒙巂诏,改道宾川城吧。” “好啊,我们宾川最近正好死气沉沉的,没意思,张兄弟来了,热闹热闹。” “诏主太客气了。寻求此次出门,带了不少的茶叶,布匹,打算卖了之后,在当地开几间染坊,织坊和盐井。为报答诏主的救命之恩,寻求就将染坊织坊和盐井开在宾川城,以后的收益,寻求一半,诏主一半。” “张兄弟,这就太客气了。” “寻求的命是诏主救下的,一点小小的钱财算得了什么,诏主莫要推辞。” “哈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走,上我家做客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苏抹其实并不讨厌波冲,接触多了,就发现这人其实很简单,直肠子,心眼也挺好的。但是就是个粗人,满嘴不喷着酒气的时候,就是喷着脏话。再有,就是喜欢结交些不三不四,莫名其妙的人。譬如说,他今天带回家的这个什么张寻求。 苏抹坐在大厅里,听管事的汇报大大小小的事,每天都有无数的事要处理,等她拿主意,她从来不知道,做诏主是个这么磨人的活。当初波冲说,凡事都和她商量,她起初还担心,担心波冲只是敷衍她,现在她彻底放心了。波冲根本不用和她商量,因为他彻底就不管,自从做了这个诏主,每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猎,所有事情都扔给她一个人。 “夫人,今年的稻米共收三十二万斛,都已经入了仓,这是账册,夫人过目。”管家保司将手中的账册递给了苏抹。 “怎么比去年少了十万斛?今年收成不好吗?” “禀夫人,今年收稻的时候,正好赶上打仗,田里的人手不够,耽误了收稻的时机。” “那也不至于少了十万斛?八月底的时候,军队不就都回家了吗,没耽误几天呀。” “另外,还有,就是……” “是什么,直接说。” “禀夫人,越析历来的规矩,田里的收成全部上缴,每户按人口支给稻米,收成好坏,支给稻米的数量是一定的。” “这个我知道。” “另外,盐井里的盐,鼓励百姓自煎,煎盐的所得,都是归百姓自己的。最近吐蕃那边来收盐的多,价钱上去不少,所以百姓去煎盐的多了。” “嗯……你的意思是说,因为稻米不论收成多少,每人分的数量是一定的,所以百姓就都去煎盐挣钱,地里有稻谷也没人去收?” “夫人明鉴,百姓生活不容易,想多挣些钱也是有的。” “我明白了。让我想想……,这样吧,把规矩改了吧。从今以后,百姓种稻麦,按人头上缴收成,其余的都可以自留。煎出的盐,不得自行交易,官家按一定价格收购。毕竟稻麦才是根本,管家你说呢?” “夫人明鉴。” “行了,就这么办吧。另外,你前日说,今年总共只养了三百匹越赕骢,汉人要两百匹,吐蕃要两百匹,这一百匹的差额咱……” “夫人,我回来了,来,见见我新认识的张兄弟。” 波冲人还没进来,大嗓门就喊起来了,一手用衣襟扇着汗,一手扯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这么冷的天,他穿着个单衫,还满头大汗,人跟人真是不一样啊。 “夫人,来,这是张寻求张兄弟,南下来做生意的。” “张兄弟,这是我夫人。” 苏抹皱皱眉头,抬头看了看那个波冲口中的‘张兄弟’。一看,苏抹倒是小吃了一惊。 不似波冲往日结交的那些满脸络腮胡子的绿林汉子,这个张寻求一袭白衫,一件白狐裘,瘦瘦高高,尖尖的脸,一抹八字胡,亮晶晶的眼睛,两撇浓浓的眉毛往上挑着。 苏抹又暗暗皱皱眉头,波冲哪里找来这么个眼睛贼溜溜,一看就满肚子坏水的家伙。 “夫人好,在下张寻求,今日在山中遇到劫匪,幸得波冲诏主相救,又蒙诏主热情相邀,特来打扰几日,还望夫人见谅。” “夫人,张兄弟在宾川做生意,要在城里找处宅院,我跟他说,合适的宅院哪有那么容易找,何况他还带着那么些钱物,不如住在我们家,又安全,又方便。” “张先生莫客气,波冲的客人,就是我们越析的客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张兄弟本来这趟是要去蒙巂的,今天碰到我,大家投缘,他决定不去蒙巂了,就留在我们宾川做生意了。” “哦?不知道张先生是打算留下来做什么生意。” “在下带了些茶叶,布匹,打算卖了,然后出资开一间染坊,一间织坊,和一个盐井。所得收益,在下和诏主一人一半。” “张先生如此慷慨?” “夫人,张兄弟是为了感谢我今日从山匪手里救了他,我跟他说不用这么客气,他非要坚持,我就同意了,嘿嘿。” “张先生的条件是什么,直接说出来吧。” “夫人好头脑,在下的确是为报诏主救命之恩,生意人四海为家,哪里有生意哪里做,去蒙巂是挣钱,留在宾川也一样是获利。在下从家乡带了不少精纺善织的汉地女工,可以传授纺织绫罗的手艺,只是恳请夫人养柘收茧上给些便利。另外,都知越析的郎井盐品质最高,也恳请夫人行个方便,匀给在下一分,在下出价比别人只高不低。” 苏抹心里冷哼一声,‘只有波冲你这个傻子才相信人家是报什么恩,以为有人白送钱给你,人家可一点不吃亏。’ “张兄弟,咱们虽然认识才一天,但是波冲和你投缘,走,喝酒去。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回头慢慢说。” 苏抹坐在窗边,一下下梳着头发,满肚子心事。这个从地上冒出来的张寻求,不知道什么本事,把波冲哄得团团转,每天张兄弟长,张兄弟短的不离口。两人白天同进同出,晚上一喝酒就喝到半夜,吵得人睡不好。今天波冲去了军营,没回来,好不容易院子里安静了一晚上,谁知道吃晚饭的时候,这个姓张的又不三不四地截住苏抹的路,也不说话,就笑眯眯地盯着她看,气得她半死,饭也没吃,就回房了。 房门开了,有人轻轻走了进来,然后喀拉一声落上了锁,苏抹以为是伊米,回头刚想招呼伊米来跟她说说话,一看,却是那个张寻求站在她背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怎么进我的房间来,出去!”苏抹又气又怕,从来没见过这么胆大妄为的人。 “真的不认识我了?”边说边伸出手在脸上一抹,八字胡和两撇黑眉随着动作掉了下来。 “你……我不认识你,你是谁,再不出去,我就喊人了。”摘掉了胡子和眉毛,张寻求完全变了个人。苏抹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总觉得有点似曾相识,但是又很肯定,这个人她没见过。眼前站的这个人,尖尖的下巴,高高的鼻梁,长长的睫毛,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些邪气地看着她。用眉如黛,面如花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明明是个男人,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 “没良心的女人,相公还没死,就嫁了别人。” “你说什么!”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臭丫头,连自己相公都认不出来。”那人伸出手,用两指捏着苏抹的下巴。 “尼南……?” “哼,终于认出你相公了?” “真的是你?!”苏抹意识到,张寻求说话的声音果然和尼南有八分相像。仔细打量他的脸,隐约是有尼南的轮廓,只是尼南的皮肤要黑得多,总有些肿肿的,五官也好像被扯歪了。但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的确是尼南的眼睛。 “哼,不是我是谁。” “怎么会是你……你还有胆子回来!你把铎鞘藏到哪里去了!” “不光没心肝,还傻。” “你回来做什么,我要喊人了,来……” 苏抹的话还没喊出口,就被一把捂住了嘴巴。 “听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偿我阿爸的命来。” “你能动动脑子吗,如果真是我,我还会回来找死吗。” “谁知道你又动什么歪心眼,满肚子花花肠子。” “又不乖是不是,怎么这么说你相公。” “无耻,你早就不是我相公了。” “这么狠心。” “铎鞘呢?” “这么久不见,也不问问相公好不好,就知道问那个破玩意。” “你把铎鞘还回来,我就饶你个好死。” “啧啧啧,这么快就想谋杀亲夫,小心天打雷劈。” “你这种杀人越货的强盗才遭天打雷劈呢。” “我要说不是我,你信吗?”那双亮晶晶,从进门来就充满戏虐的眼睛,突然严肃地看着她。 “当然不信。” “听我讲完,如何?” “不听!” “不听会后悔的。” “不听!” “啧,怎么还是这个脾气。” “来……” 刚一张口,苏抹就觉得后颈一痛,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屋子里点着一只小小的火把。苏抹扭头看了看四周,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但是双手却被绑在了头顶,用力扯了扯,扯不开。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几乎未着寸缕,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被单,长长的腿和上半身裸露在外。扭头一看,更是吓了一跳,直直地看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眼睛的主人上半身赤裸着,只穿了条贴身的裤子,一手支头,侧卧在她的身边,笑眯眯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我的衣服呢?快放开我,要不我就……” “又要喊人?喊来试试,看看人家见到咱们俩这个样子怎么想,看你有几张嘴能说清楚。” “你,你无赖。” “听不听我说。” “不听。” “真的不听?” “不听。” “再问最后一次,听不听。” “不听。” “我的苏抹越长越好看了。”说着,轻轻用手指顺着苏抹身体的曲线划了下去,然后低下头,吻住了苏抹的双唇。苏抹双手被绑,只能不停扭动身体挣扎着。 “告诉过你好几回了,别乱动,越这样越勾人。” “你刚才要说什么,快说。” “我现在不想说了。” “你,你,你把我衣服给我。”苏抹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想听我说了?” “想。”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那个大老粗有没有碰过你?” “关你什么事。” “有没有,嗯?”边说边狠狠掐了一把苏抹的大腿根。 “疼死了。” “有没有?” “不关你的事。” “不说,我可自己进去看看了啊。”说完,倾身过来,用力顶着苏抹的腿。隔着薄薄的一层裤子,苏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热得烫人。 “啊!你不要……” “不想我自己试,就告诉我。” “你这个混蛋,没有!没有!你放开我!” “真的?”笑眯眯地问。 “没有,从来没让他碰过我。”苏抹说着,委屈的泪水流了出来。 “这才是我的好丫头。” 泪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但是刚刚流到腮边,就被轻轻吻了去,温热的嘴唇带着咸咸的味道,贴上了苏抹的,辗转厮磨起来。 …… “丫头,想死我了……啊!你又咬我……” …… …… …… “铎鞘是尤米拿走的,你阿爸也是她刺伤的。尤米趁做饭的时候,在饭食里下了迷药,拿走了铎鞘,用刀刺伤了我,然后把我唤醒,逼走我,伪装是我做的。喏,你看我胳膊上这两个伤疤,就是她刺的。” “尤米?呵呵,你真是会找替罪羊。” “还是不相信我,是不是?可以把尤米找来,我们当面对质。” “对质?好啊,你可以到阴间去找尤米对质。” “你说什么?” “尤米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死了?怎么死的?” “被乌汗扭断了脖子。” “唔,这有点麻烦了。” “当然麻烦,你编的再像,也没人相信了。” “只有她知道铎鞘藏在哪里了。”说完,狠狠白了苏抹一眼。 “哼。” “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 “你自己说,要我怎么才能相信你。” “唔,让我想想。” …… …… …… “张寻求是你的本名吗?” “不是。” “那你到底叫什么?” “丫头不是一直叫我尼南吗。” “你哪里来的那么些钱,又开染织坊,又开盐井的。” “家里的。” “你家里不是开染坊的,哪来那么多钱?” “家里是开染坊的,就是除了染坊,还开了几个银矿和盐井。” “那你干嘛还跑来做侍卫?” “咳……不想在家里待着。跟你说过,我不是我阿爸亲生的,所以继母总是疑我要夺家产,我嫌烦,就出来了。” “那你有要夺家产吗?” “有啊。” “噗……” …… …… “那你来宾川真的是来做生意的?” “当然不是,臭丫头。” “山匪什么的,都是假的?” “当然。” “那这张脸呢?”苏抹伸手掐了掐那张完美的脸。 “真的。” “真的?” “告诉过你,被人下过毒……” “那你贴那假眉毛,假胡子干嘛,怕被人认出来?” “也是,也不是。” “怕被人说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 “死丫头,找死吧你。”说完,动手去呵苏抹的痒。 “哈哈……被我说中了……” …… …… …… “丫头,信鬼吗?” “什么?” “我想出个办法。” “什么办法?” “听说过夜半国的鬼媒(*注1)吗?” “听说过,真有那么神吗?” “试试咯,死马当活马医,尤米死了,还有什么办法。” “去哪里找个鬼媒来?” “我来想办法,等我消息吧。” …… “丫头其实是相信我的,对不对,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注1 唐樊绰《新唐书云南志》卷十 夜半国,在蛮界苍望城,东北隔丽水城。其部落妇人唯与鬼通,能知吉凶祸福,本土君长崇信。蛮夷往往以金购之,要知善恶。 第20章 织坊和染坊开在宾川城的中心,隔街相望。开业的那天,波冲和苏抹,以及宾川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去庆贺,院子里摆了十几桌。 酒未过三巡,波冲就把自己灌了个半醉,掳起袖子,蹲在椅子上和人划起了拳。苏抹正坐着不耐烦,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回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家丁模样的人。来人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我家主人劳烦夫人去趟后院。” 苏抹不动声色地站起了身,装作随意地捋了捋头发,跟来人说,“麻烦带我去方便一下。” 跟着家丁穿过一道月亮门,一个小花园,进了一排房间中的一间。刚一进门,门就在身后关上了,未等她转过身,一双臂膀从身后牢牢圈住了她的腰。 “松手,被人看见。” “这没人。” “有什么事,快说,一会他们该找我了。” “唉……夜半国的鬼媒找来了,后天咱们去花马山。” “好,我到时候想办法把人都留在山下,你早点去,直接到山顶的神祠等我。” “鬼气在太阳下山的时候最重,鬼媒通常在那个时候通鬼。” “嗯,知道了。我先走了,后天山上见。” “急什么,回来,让我亲一下。” “你现在还是我的杀父仇人。” “狠心的丫头,也不想我,我想死你了。” “别得寸进……”,刚张开嘴,苏抹的舌头就被捕获住,用力吸允着,他吻得那么用力,吻得苏抹快要窒息才松开。刚刚吸进一口气,苏抹的手就被捉住,紧紧握住他身下的坚硬,苏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丫头喝多了?脸这么红,呵呵。” “松开。” “害羞了?” “讨厌,松开。” “你跟我去床上,我就松开。” …… 苏抹正被他缠得无所适从的时候,外面传来小心翼翼的叫声,“小姐?小姐?”叫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快松开,是伊米来了。”苏抹的脸越发红了,用力挣开束缚,扭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伊米,我在这。” “小姐,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伊米紧走几步,走到苏抹身旁。 “没事,有点喝多了,我歇息一会。” “我刚就说不让你喝,你不听……小姐,你嘴唇怎么破了?” 苏抹心虚地捂住了嘴,“不知道啊,破了吗?” “因为你家小姐和我在一起。”身后的门打开,一个笑嘻嘻的声音答道。 苏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是谁?!”伊米喝到。 “伊米不认识我了?” “……尼南少爷?” “丫头你看看,伊米一下子就认出我了,你好意思吗。” “少爷,你怎么在这?” “先出去,我慢慢跟你说。”苏抹一把拉起伊米,快步往外走去。 苏抹到达花马山山顶的时候,太阳刚刚下山,西面的天空还留着最后一抹如血的晚霞。 鬼媒已经在神祠前的空地上升起了一塘火。天色越来越暗,第一颗星星升起来的时候,鬼媒往火塘里撒了一把黑色的粉末,火焰腾地一下蹿起三尺高,变成了幽幽的绿色。然后她闭上双眼,念起了祷文。 苏抹觉得身边的空气变薄了般,逐渐冷了下来,静止了下来,就连绿色的火焰都好像静止了,诡异的景象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鬼媒停下了祷文,睁开双眼,探头定定地往绿色火焰的中心看去。苏抹也探头往火焰里看去,但是除了绿色的火苗,什么也看不见。 良久,鬼媒直起了身体,又念起了祷文,绿色的火焰慢慢转成了黄色,又慢慢恢复了正常的红色。 周边的空气逐渐暖了起来,蛐蛐的叫声重新传了过来。 鬼媒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苏抹,”夫人,有什么问题,请问吧。” 苏抹魂不守舍地走回了半山的营地,同来的侍卫和伊米正围着火塘煮茶,浓浓的生姜和肉桂的味道顺着夜风飘了半山。没有理会伊米关切的眼神,苏抹径直进了自己的帐篷。刚才鬼媒的讲述,让她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夜半时分,一个人影掀开帐篷走了进来。 “伊米?” “是我。” “你怎么来了,被侍卫看见怎么办。” “嘘……” “我回去该怎么说,才能让大家相信,不是你做的?” “怎么说都没用。” “我也怕是这样,大家不相信也没办法,我们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丫头不用做无用功了,于事无补。人都是这样,更愿意相信坏的一面,更何况,我现在变成这个长相了,你觉得还会有人信吗?” “那我也要试一试,总不能让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背这个黑锅。” “明知行不通的事,不用硬去撞墙了。更何况,就算人家相信了,你打算怎么办,休了波冲?” 苏抹坐起来,将昏沉沉的头靠在身旁宽阔的肩膀上。 “尼南,我们该怎么办?” “丫头相信我吗?” 苏抹无声地点了点头。 “丫头放心把越析诏交给我吗?” “怎么交给你?” “只说放心吗?” “放心。” “乖,交给我想办法吧。丫头不要操心了,只每天想着我就行了。” “尼南,尤米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阿爸当她自己的女儿一样,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她以为偷了铎鞘,诚节就会对她刮目相看,会娶她。” “她怎么认识诚节的?” “我猜,是那次诚节偷偷混进宾川城放火的时候,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段,让尤米迷上了他。” “就为了这么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她就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爱情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别想这么多了,反正现在知道她把铎鞘埋在哪里了。” “乌汗杀死尤米的时候,我还伤心了好长时间,觉得她死的不明不白,现在看来,冥冥之中都是安排好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丫头打算把铎鞘挖出来吗?” “……先留在那里吧,只有我们俩知道在哪里。等合适的时机再说吧……尼南,对不起……” “傻丫头,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尼南,我……我那时候太害怕了,阿爸不在了,浪诏发兵来打我,乌汗造反了,我只能答应波冲……现在我已经嫁给他了,该怎么办?” “那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别胡说。” “如果我真的杀了他,丫头怪我吗?” “别做傻事。他现在是诏主,身边那么多侍卫,你怎么杀他。” “丫头是担心我吗,呵呵。” “天快亮了,你赶紧走吧,被人看见就糟了。” “那我先走了,丫头别胡思乱想,什么也别做,等着我。” 月亮第三次升起后的第十三天,是麽些最重要的节日-女神节。 苏抹从没这么虔诚地在女神前许过愿。一年前的今天,她还是那么无忧无虑,每天只知道任性。一年后的今天,一夜之间,一切都被搅乱了,掀翻了,失控了。 伊米跪到了她的身旁,对着神像拜了拜,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姐,少爷说他在老地方等你。”说完,轻轻捏了捏苏抹的手。 苏抹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朝树林里走去,去年她和尼南曾经去过的那棵大树,她大概记得方向。边走边四面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就在她以为自己走丢了,找不到地方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高高的人影,在树下等着她。 “什么事?” “没事,想我的丫头了,丫头不想我吗?” “嗯。”苏抹低下头,不想被看见自己的满脸红晕,轻轻点了点头。 “今年许什么愿了?”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呵呵,好,不说。记得去年我们在这颗树底下在做什么吗?” “你有什么事找我,没事我就先走了,要不一会波冲该找我了。” “不会找你的,我让伊米跟他说,你先下山了,不等他了。” “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回去处理。” “丫头别走,我明天就搬出去了,再想见你就难了。” “搬出去,你去哪里?” “找到一个合适的宅子,在织坊的后街,已经收拾好了。” “为什么要搬出去?” “我总不能一辈子住在你那。” “又没人赶你走。” “是我自己赶自己走的。” “为什么?” “我总忍不住想看你,摸你。每次听见波冲跟别人说,这是我夫人,我就忍不住想掐死他。再不搬走,我怕我真的要动手了。” “尼南……” “嗯?” “对不起……” “傻丫头,不是你的错。” 说完,将苏抹一把搂进了怀里。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对上了他那近在咫尺,琥珀色的双眼,飞扬的眉。而那双眼睛也正深深看着她,里面燃烧的火焰让苏抹一惊,眼睛急忙转开,却不经意落在了那两片薄削的唇上,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的唇红润得让她自惭形秽,下意识地,她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 两个人的距离那么近,呼吸可闻,他就那么一动不动直直看着她,苏抹不敢直视他的双眼,被迫移走了视线,余光中她看见他灼热的目光游移到了她的唇上。很想躲开,却又一动也动不了。 苏抹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在他的凝视下变得粘重,压迫得她无法呼吸。她隐约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却仍旧一动不动,用目光逡巡在她的脸庞上,灼热的目光让她不知所措。苏抹觉得自己紧张地就要爆炸了。最终,尴尬和紧张压垮了她的防线,她踮起脚尖,轻轻啄了啄他的唇。 仍旧没有动静,苏抹偷偷抬起眼皮,怯怯地看向他,对上他目光的片刻,她被他瞳底那亮得刺目的欢愉吓到了,迅速挪开目光,转身想要逃跑。下一秒,自己的唇就被他牢牢捉住了。 他的唇那么软,那么暖,用力地厮磨着她的。苏抹脑袋昏沉沉的,有片刻的时间一片空白,无法思考。等她醒悟过来时,他已经霸道地启开了她的双唇,唇舌交织在一起。 是她先打破的这个僵局,也是她第一个想做逃兵,这个吻越来越霸道,她用力想要推开他,惊慌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人路过这里。她越推,他越紧地将她拉向自己,她扭开头想躲避,他却伸出一只手,扶在她的脑后,不让她有丝毫活动的余地。 放佛不满意她的不专心,他更加用力地圈紧她,用力吸吮她的双唇。直到她觉得有些疼痛,直到她无法呼吸,直到她再次头脑空白,无暇顾及外界。终于,他放开了她的唇,却转头含住了她粉粉的耳垂,用舌轻舔着。苏抹耐不住痒,扭开头去躲,温热的吻却顺势落在了脖颈上,接着一路向下。 “别,别,我得走了。” “丫头,别想跑,今天不会放你走的。” 苏抹半是害怕,半是期盼,半推半就间,罗衫一件件滑落在了地上厚厚的落叶上。一条腿被他抬起,紧紧固定在腰间,下一刻,一阵像是刺穿她身体的疼痛袭来,让她禁不住失去站立的力气,只得紧紧攀住那个壮实的身体,不让自己滑倒在地。 “你出去,出去,疼死了。” 体内那个巨物轻轻退出去了一点,停了片刻,又试探着往里顶去。 “丫头,忍一下就好了。” “不行,太疼了,你出去!” 豆大的泪珠止不住地滑了下来,苏抹一面用嘶哑的声音叫喊着,一面用力地捶打那个将她的腿高高抬起的臂膀。 随着一声轻叹,体内的那个巨物慢慢退了出去,一道暗红的血顺着雪白的大腿流了下来。苏抹惊恐地看着那道血痕像条蛇般,蜿蜒地爬过自己因紧张而不停颤抖的大腿,口中不禁轻呼出来。抬起头,目光正对上对面那注视着同一地方的双眼,那双深如渊的眼睛好像突然被这令人血脉喷张的景象点燃了,散发出令她不敢直视的狂野。 苏抹再次被那热得灼人的目光吓到了,用力往身后的树上靠去,想尽量拉开她和那团火之间的距离,只是这点距离在他轻轻地一挺身之间,就消失殆尽。苏抹觉得自己的身体重新被填满了,这次,不论她怎么捶打挣扎,他都没有再停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章 波冲四十岁的寿辰,吐蕃遣使送来了一份大礼-一顶镶珠嵌玉的金冠,一封册封的诏书。 “夫人,你识字,看看这诏书,写的什么?这金冠打得真不错,光上面的宝石就值不少钱。” 波冲一边把玩着金冠,一边把诏书甩给了苏抹。苏抹细细读了一遍诏书,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耐烦地讲给波冲。 “大意就是说,封你为日东王,统领西洱河一带。” “咦?日东王,这名字威风得很哪。统领西洱河一带,好啊,从今以后,你们都叫我王爷啊,王爷,哈哈。” “把金冠放回盒子里,送回去。” “为什么,吐蕃的赞普封我为王,不是天大的好事。” “封你做了日东王,统领西洱河,那南诏的皮逻阁干什么去。” “大唐封了他个什么台登郡王,郡王,郡王,哪有我这个王爷大,他当然要听我的。” “波冲你是脑子进水了是不是,你以为天上掉金砖,就能砸到你?” 苏抹看着波冲拿着金冠爱不释手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赞普封我为王,就是承认我们越析诏比他们都强,我明天就带着金冠挨个诏转一遍,让他们挨个给我磕头。” “波冲,你……你个没脑子的……莽夫。” 苏抹气得浑身哆嗦,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形容波冲。 “我怎么没脑子了,我就知道,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就是因为是白给的,才不能要。吐蕃为什么要封你这个王爷,你想过没有?” “还不是赞普觉得我是王爷的料。” “大唐与吐蕃,百年来争夺西南边境,争夺的焦点,一是安戎城,一是西洱河。凤仪二年(677年)大唐益州长史李孝逸当年筑安戎城防吐蕃,不久却被吐蕃所占,近几十年来屡攻安戎城,最近又在城外筑了两座城池屯军,誓要夺回安戎城。西洱河近年来,渐依向大唐,尤其以南诏为首,唯大唐马首是瞻。吐蕃此番封你为王,无非是为挑拨越析和南诏,搅乱西洱河,借此牵制大唐,缓安戎城之急。既然明知道吐蕃没安好心,借我们之手牵制大唐,我们为什么要被人利用,趟这个浑水。” “既然夫人这么说,那就不要了吧,但是,就这么直愣愣退回去,不好吧……” “那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就退了吧。” 波冲请了满满一屋子的狐朋狗友,寿礼从门廊堆到了院子里。 苏抹走进大厅的时候,毫无意识地,眼光直直对上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苏抹的脸蓦地一下红透了,低下头,快步走到了波冲旁自己的座位上。这顿饭吃得毫不知味,苏抹每次抬起头,都能瞥到那个盯着自己的目光,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这么明目张胆,他却不怀好意地笑了,仍旧盯着她不放。苏抹觉得,她一定连脚趾头都红透了,再这么坐下去,早晚被人看出来。她找了个借口,没有吃完饭,就提前离开了。 碰杯,划拳,起哄的笑闹声,直闹到了夜深,才慢慢静了下来。苏抹卷了卷被子,打了个哈欠,翻身睡去。 迷迷糊糊,似睡未睡之际,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窗户,“是我,开门。”苏抹吓得睡意全无,一翻身下了床,鞋子也顾不上穿,三两步跑到门口,门刚打开一个小缝,一个人影挤了进来。 “你疯了,被人看见怎么办。” “呵呵,放心吧,没人看见,都醉得爬都爬不起来了。” “你们到底喝了多少,这么一身酒味。” “没喝多少,酒洒在衣服上了,脱了就好了。” 说完,三下两下扯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欺身上前,一把抱起苏抹,往床上走去。 “你疯了,别这样,被人发现怎么办。” “嘘,别出声。” 苏抹只觉得一个火热的身体紧紧压在了身上。 “唔……讨厌,满嘴酒味……痒……嗯……别碰那里,痒死了…………唔…………啊……别舔那里,好脏……啊……讨厌……唔……” “丫头不想我吗?” “……” “丫头那天几时下的山?” “你走了没多一会我就下山了。” “我在城外等了你好久,都没见你。” “我没骑马,走回去的。” “为什么不骑马?” “……” “怎么了?” “……疼……好多血……就慢慢走回去了。” “……丫头……对不起……不是故意的……第一次都这样,以后就不会了。” “……不是……不是第一次呀……” “呵呵,那次在石洞里不算,太快了。” “……” “这次不会疼了,别怕。” “……” “丫头,我要进去了,别喊。” “……啊……胀死了,坏蛋,你又骗我,谁说不疼的…………唔…………不行,太深了,出去些……啊…………你肯定又把我弄出血了…………骗人,没出血怎么那么湿…………” 春日的午后,宾川城内静悄悄的,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慢慢走着,几只狗趴在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青石板上打瞌睡,连街边的店铺似乎都睡着了。 苏抹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注意她,最近的一个杂货铺的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瞌睡,她迅速拐进一条柳荫覆盖的小巷,沿着墙边的阴影走到一扇黑漆大门前,回头看看,巷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墙头怒放的蔷薇在风中摇曳。 轻叩了叩门,片刻,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下人开了门,见是苏抹,恭敬地让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走到苏抹身后,掩上门。 苏抹径直走进正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窗下的竹榻上假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苏抹捏起自己的发梢,扫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没有反应。又朝耳朵里扫了扫,榻上的人突然睁开眼,一把搂过苏抹的腰,摔倒在榻上,吓得苏抹‘啊’的一声尖叫。 “讨厌!又装睡。” “呵呵,但是就是有人每次都上当。” “你怎么在家还粘着这个丑了吧唧的眉毛胡子。” “刚准备要出门。” “啊,你有事啊,那我走吧。” “什么事有我丫头重要,我不去了。” “什么事,要紧吗?” “告诉你你不许生气。” “神秘兮兮的,不生气,说吧。” “波冲拉了一帮狐朋狗友要去喝花酒。” “你……” “说了不许生气的,他叫了我好几次了,我实在磨不过他,去敷衍一下。” “哼。” 苏抹挣开抱着她的双臂,站起来,撅着嘴,一跺脚。 “真的生气了?就是去敷衍一下,我又没打算干什么。” “他叫你去你就去?” “明明是他叫我的,你不气他,怎么气我?” “他爱干嘛干嘛,我才不管。” “说的也是,丫头就管我一个人。丫头说的对,我现在就找人去知会他一声,我不去了。” “以后也不许去。” “不去,不去,说什么都不去。” “那你要是去了呢?” “傻丫头,有了我的丫头,别的女人我连看都懒的看。丫头自己说,走遍全越析诏,谁有我的丫头长得这么好看,这么温柔,这么聪明,嗯?” “油嘴滑舌。” “滑吗,我自己怎么没觉得,丫头来试试。” 说着,一手扶着苏抹的肩,深深吻了下去。满园的鲜花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下怒放着,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满室的旖旎春光。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章 太阳慢慢西斜,坠落到山后,留下半天晚霞,如火般燃烧。 苏抹从沉沉的睡梦中睁开双眼,正对上那双亮晶晶的双眸。迷迷糊糊地扭头看看,自己赤裸的双肩正窝在一个同样赤裸的胸膛上。 “我睡了多久了?” “没多久。” “太阳都下山了,还说没多久。” “别急着走,跟我说会话。” “你饿不饿,这么晚了。” “我刚吃饱,丫头没吃饱吗?”坏坏地笑。 “讨厌,跟你说正经的呢。” “好,好,说正经的。还真有个正经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你见过我铺子旁边那个银器铺里的银匠吗?” “笑得特别憨厚,黑了吧唧的那个?” “对。” “有点印象,我去他铺里打过首饰,手艺挺好的。” “他前天托我跟伊米提亲。” “提亲?他们俩认识?” “呵呵,他认识伊米,我看伊米八成不认识他。” “那怎么来提亲?” “他见过伊米几次,看上她了。” “他知道伊米原来跟英至的事,还有嫁过人的事吗?” “他听说过,说不嫌弃,只要伊米以后好好跟他过日子就行。” “他多大岁数了,人品怎么样?伊米跟我一起长大的,我得给她寻个好人家。” “三十出头,原来娶过,前几年没了。我看人不错,挺实在的,那个铺子也挺挣钱的。” “你舍得?” “我?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哼,你不是挺喜欢伊米的,还跟她……” “你……臭丫头,你还有脸说,不是你三番五次地把伊米往我身上推。” “推你就接着?” “…..吃醋了,嗯?……呵呵,我还以为丫头一辈子都不提这件事了呢。” “哼。” “算是我错了,好不好。我当时实在是太生气了,丫头你知道你有多会气人。我就是心里别扭,想看看我如果真的和别的女人那个了,你生气不生气。” “结果呢。” “你躲在洞里不出来,我看不见。丫头生气了吗,嗯?” “你说呢?” “丫头生气了?呵呵,我发誓,以后不管丫头怎么气我,我都不跟丫头别扭,好不好。其实我当时心里很后悔。” “谁信你,我看你们俩咿咿呀呀地,快活得很。” “丫头你再说,我就找地缝钻了。” “那你钻呀。” “丫头,我特别高兴,知道吗?” “你还敢高兴。” “丫头那时候其实就喜欢我,对不对?” “臭美,谁喜欢你。” “丫头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嗯?” “哼。” “丫头以后不许那么气我了,伤我心了,知不知道?”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淹没在一个长长的吻中。 “等我回去问问伊米,看她愿意不愿意。如果她也愿意,就成全他们。你那么有钱,伊米的嫁妆钱你出,得出份厚的。” “呵呵,好,我出。丫头明天能溜出来吗,我带你去山上看杜鹃花。” “好。但是你得真带我去,别跟上次似的。” “上次怎么了,丫头不喜欢在水里做?” “那个水潭里有蚂蝗。” “蚂蝗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我已经让丫头吸干了。” “……看月亮出来了,今天月亮真圆。” “今晚别回去了,在这过夜吧。” “不行,他们该找我了。” “让人带个信回去。” “带信说什么。” “随便编个理由,反正没人敢问你。我看波冲今晚是回不去了。” “我得回去,万一他回去呢。” 苏抹说着,从床上坐起身来。 “我的衣服呢?” “……” “坏蛋,你把我衣服藏哪里了?” “找到就让你走,找不到就留下。” “你……” 苏抹哭笑不得,上上下下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来时穿的衣服,只得扯了条床单裹在身上。 “丫头,跟我走吧,咱们离开这。” “什么意思?” “离开这,走得远远的,去一个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去哪?” “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 “离开越析?” “对。” “尼南,我想跟你走。可是我走了,越析怎么办?” “如果有一天,丫头不用再操心越析了,就跟我走,好吗?” “好。” 咣,咣,咣,有人狠狠捶了几下院门。 “开门!开门!” 苏抹吓得一个激灵,“谁来了?” “莫怕,我去看看。”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一阵纷杂的脚步声进了院子,紧接着波冲醉醺醺的大嗓门喊了起来。 “张兄弟,说好了去喝花酒,怎么又放我鸽子,躲在家里干什么呢?” 几个下人忙上前去阻住波冲一行人,“诏主,我家老爷今天身体不适,在房里休息,诏主这边厅里坐会。” “走开,走开,别拦着我。什么身体不适,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呢,是不是自己偷偷躲在家里偷腥呢。张兄弟,张兄弟,出来。太不够义气了,自己得着好的了,也不跟兄弟们分享,就自己躲着偷吃。” “诏主,诏主,您误会了,我家老爷的确是身体不适,您这边稍坐,我去看看。” “张兄弟,出来,出来,把你的小美人带出来给兄弟们看看,哈哈哈。” 这边屋里,苏抹的脸都吓绿了,惊慌失措地揪着身上裹的床单。 “怎么办,怎么办,波冲来了。” “别怕,我出去看看,你待在屋里别出声,他不知道你在这。” 还未等出门,波冲已经冲到了房门口,用力砸着房门。 “张兄弟,快出来,要不兄弟几个就不客气了啊,哈哈哈,今天可算把你捉奸在床了,是不是忙着穿衣服呢,哈哈哈,别害羞,都是自己兄弟,就光着出来吧,哈哈……” 旁边的众人都跟着哈哈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跟着起哄。 “张兄弟,你穿不穿不要紧,小美人穿了就行了。” “小美人不穿也行呀,哈哈。” “张兄弟,开门,让兄弟们也饱饱眼福。” “就是,张兄弟的眼光肯定错不了。” “你们这帮粗人,小点声,吓着小美人。” 苏抹缩在床角,拉上床帐,大气不敢出,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晃了出去,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波冲兄弟,实在抱歉,寻求今日确实身体不适,爽了约,今天兄弟们的酒钱,都算在我身上。” “张兄弟,别装了,我看你脸色好的很,不就是藏了个小美人吗,有什么害羞的,哈哈。” “就是,就是,让大家都看看,保证只看不摸。” “兄弟们误会了,哪里有什么小美人。走,厅里坐,有新酿的梅子酒和新打的鹿肉,兄弟们再去喝几杯。” “张兄弟,这样就不对了,都是好兄弟,看一眼能怎么样,让开,让开,让我们看看。” “不是跟兄弟们生分,的确是寻求身体不适,屋子里气味不好,大家还是厅里坐。” “兄弟几个,摁住他,波冲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羞花闭月的绝色,捂得这么严实,哈哈。” 趁几个醉汉七手八脚阻拦的间隙,波冲出其不意一脚踹开了房门,探身往里看去。屋里空荡荡,除了紧闭的床帐。波冲大笑一声,直奔床边,一手扯开了床帐。苏抹侧身往床帐后躲了又躲,脸埋在墙边,半个赤裸的肩头露在外面。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藏了个小美人。” 波冲大笑着,一把抓住苏抹赤裸的胳膊,拽了出来。 “哈哈,小美人,出来,见见兄……苏抹!怎么是你?!” 波冲抓着苏抹的上臂的手像触电般突然松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的,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半裸的苏抹。苏抹仍旧紧紧抓着胸前的床单,看着波冲,想要出口解释,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愣了片刻后,波冲双手抓住苏抹的双臂,用力摇晃起来,“苏抹,你在这干什么,怎么回事,是不是姓张的强迫你,是不是!是不是!” 屋外的几个醉汉此时也探头往屋里看过来,有认识苏抹的,都愣住了。波冲冲着门外一挥手,大喊道,“抓住姓张的。” “波冲,你松手,听我解释。”苏抹被摇得头晕眼花,用力要把波冲甩开。 “有什么好解释的,是他强迫你的,还是你自己愿意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波冲更加用力地摇着苏抹,苏抹在他的手中就像个布娃娃,毫无抵抗余地,被摇得快要散架。波冲满脸通红,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苏抹,瞪得马上要从眼眶中跳出来,口中不断地重复,”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他强迫你的,我杀了他!” “波冲,你听我解释!”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我杀了他!” …… “波冲,你放开她,有话找我说!你为难一个女人干什么!” 波冲听到门外传来的这句叫喊,好似蓦然醒过来一般,撇开涕泪横流的苏抹,转身冲向门外。 “姓张的,波冲把你当亲兄弟看待,你却来睡我的女人,你这个畜生,老子今天打死你!” …… “你们松手!老子今天打死这个畜生!” “波冲兄弟,冷静点,会出人命的!” “放手!别管我!不打死他我就不是波冲!” “别手软!打死姓张的!” …… “哥几个,摁住他,睡波冲兄弟的女人,今天让他出不了这个门!” …… 屋外的廊子里乱成了一团,下人们看主人一语不发,想要动手又不敢动手,只站在外围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一群醉汉推推搡搡,拳打脚踢。 苏抹眼看着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被摁在墙上的心上人的身上,不顾一切扑上来,一把拽住波冲,“你们放开他,放开他!”波冲随意地轻轻一拨,就将苏抹甩了出去,狠狠地磕在了墙上。 “丫头,你回屋里去,没你的事。” “尼南,你怎么不说话!你告诉他是我愿意的!是我愿意的!波冲,不关他的事,你放开他,听我解释!” 听到苏抹那句‘是我愿意’的叫喊,波冲彷佛疯了一样,又转身抓住苏抹,“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喜欢他,是我要跟他好的,不关他的事,你放开他!” 波冲听到这里,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你个贱女人,你说什么!老子忍了你这么久,你原来是看上这个小白脸了!” 波冲抓起苏抹,连扯带拽扔回了房内。 “你个贱女人,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啊!波冲你混蛋,你别碰我!” “老子今天就碰了,看你怎么样,这个小白脸碰得,老子就碰不得?!” 波冲用力将苏抹掼在床上,不等苏抹挣扎着爬起来,大步向前,一手将她摁在床上,一手去扯苏抹身上裹着的床单。苏抹双手紧紧拽着胸前的屏障,她的抗拒和阻挡在波冲的面前,不堪一击,绝望和恐惧包围了她,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喊叫,“混蛋,放手!别碰我!……” “波冲,你别碰她!有种你冲我来!……你们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 一旁不知所措的下人,听到主人终于下了命令,掳起袖子冲了上来。 苏抹只觉得波冲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自己身上,推也推不动,打也打不疼。随着一声声刺耳的撕裂声,身上裹着的那块布很快就被撕得七零八落,却只能无力地捂着自己的身体。眼泪不争气地溢了出来,模糊了双眼,模糊了在眼前旋转的波冲怒气冲冠的脸。 …… “混蛋!告诉你别碰她!” 这辈子第二次,苏抹觉得眼前的世界,变成了红色。粘稠的液体模糊了她的视线,染红了眼前波冲惊讶的面孔。片刻的恍惚后,她才觉得这温热的液体喷洒在她皮肤上,星星点点,灼人的热。 尖声叫着,苏抹踢蹬着双腿从波冲渐渐变软的身下往后退去,波冲的身后,是那个熟悉身影,一手扳着波冲的头,一手横握着的匕首尖上鲜红的血滴滴答答落在雪白的床单上。被血染红的面孔,是苏抹熟悉的那张面孔,但是熟悉的面孔上那冰冷,狠绝的表情,却陌生得让苏抹全身一颤。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章 混乱平息下去。 下人们擦拭着满地的血迹,收拾被摔烂的家具花盆,跟着波冲一起来的七八个人,被塞着嘴巴,一溜捆在墙边。紧闭的房门内,波冲已成了白布下盖着的冰冷。苏抹洗净了身上的血迹,穿好了衣服,默不出声看着这一切,全身轻轻颤抖着。 “丫头,别怕,没事了。” 苏抹咬着嘴唇,慢慢抬起头,“怎么办,波冲死了。” “不会有事的,丫头别怕。” 一个下人急匆匆走到屋门口,门开着,却没有进来,只轻轻扣了扣门,“大公子……” “什么事?” “……属下仔细数了数,跟波冲一起来的人,好像跑了一个……” “说什么?!就这么几个人,你们都制不住!……去问清楚,到底是不是跑了一个,是谁!” 门口的下人让冰冷严厉的目光激得一哆嗦。转身飞快地跑回院子里,招呼过来另外几个人,一起走到墙边。质问打骂哭喊求饶的声音断续传来,不多时,刚才来回话的下人走了回来。 “禀告大公子,是跑了一个,叫于赠的,是波冲的侄子。” “什么时候跑的?跑了多久了?” “好像刚一打起来,就跑了,到现在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 “屋里……波冲的事,他看见了吗?” “应该是没看见。” “……” 下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属下无能,请大公子责罚。” …… “起来吧,叫上他们几个,跟我过来。” 暗暗咬了咬牙,俊朗的面孔在火把一明一暗的光线下一片冰冷,转过身,轻轻拍了拍苏抹的肩头。“丫头等我一会,我去跟他们交待点事。”说完,转身出了门,走到院子中,召集过来几个人,挨个嘱咐了些什么。随后,那几个人骑上马,手脚利落地出了门。 “丫头,起来,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去哪里?” “路上告诉你。” “这些人和波冲怎么办?” “我都安排好了。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抹的大脑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就像个牵线木偶,被人从地上拉起来,趔趔趄趄地朝院门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巷子内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传来,火把的光把四周照得一片通明。几百个人从巷子两头分别冲进来,将巷子挤得水泄不通,又将院子团团围了起来,叫骂声不绝于耳。 一个人当先走了出来,狠狠砸了砸院门。 “奸夫淫妇,赶紧出来受死,保你们一个全尸。” 巷子内的众人听了,也跟着一阵叫骂。 “奸夫淫妇!” “受死吧!” “不要脸!” …… 苏抹被砸门的声音吓得退后了两步,脸色煞白。 “怎么办,出不去了……后面有没有门。” “丫头别怕,出不去就不出去好了。” 嘭,嘭,嘭,院门又被狠狠砸了几下。 “姓张的,赶紧开门,否则我们就砸门了!” “于赠,波冲在我手上,你想清楚了再砸门。” “淫贼,赶快把我叔叔放出来!” “放你叔叔也行,你先带人离开这,等我出了城十里,我自然把你叔叔还你。” “姓张的,你做梦!你和那个淫妇做下如此无耻之事,今天是万不会放你走的,你要自己乖乖出来,就保你个全尸。” “我在这和波冲兄弟还有的是话要说,于赠你自己慢慢在门外练嗓子吧,我就不奉陪了。” “姓张的,有本事你出来和我单独比划比划,挟持我叔父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和波冲兄弟之间的事,你一个小孩子插什么嘴。我就算要比划,也轮不上你。” “你……无耻小人,当初要不是我叔叔在山里救了你,你现在早就成了一把骨头了。你不念救命之恩,反而做下此等无耻之事。” “别吵了,天晚了,我们要休息了。” “苏抹,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妇,你要是还有点羞耻心,就杀了那个姓张,我在祠堂里给你留个牌位。否则,让我抓住你,碎尸万段。” “于赠,你嘴巴干净点,否则,碎尸万段的就是你。” “姓张的,你别猖狂,我看你在里面能躲几天,等吃的没有了,看你怎么办。” “呵呵,没吃的了,我第一个先煮了波冲。” “要是敢动我叔叔一根汗毛,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哦?是吗,你试试看。” 说完,对着身旁的一个下人一挤眼睛,下人会意地一笑,接着仰头发出一声惨叫。 “淫贼,不许动我叔叔!叔叔,叔叔,你没事吧!” “于赠,乖乖地带着你的人,往后退十步。” …… “不退是吧。” 对着身旁的下人又一挤眼睛,下人仰头又一声惨叫。 “淫贼,你住手……我退,这就退。” 院外巷子里,只听于赠的声音大吼了几句,众人纷杂的脚步声往后退了若干。紧接着,人群就吵成了一团。有主张直接冲进去的,有主张死守的,有主张先放了再抓回来的。吵吵嚷嚷直闹到半夜。 夜深的时候,有若干黑影悄悄窜上了墙头,刚刚露出了头,就被墙内的几个人一箭射中,跌了下去。没过一会,波冲的一根戴着松石戒指的小手指就被抛出了墙外,墙外一片喧哗。 “于赠,下次你再试,就是一条胳膊。” 夜凉如水,苏抹却不敢待在屋里,觉得每个角落,每重阴影里,都是波冲那双愤怒的眼睛盯着她。院子里至少被火把照得通明,到处都是人。天快亮的时候,苏抹坐在墙角迷迷糊糊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苏抹人生中最漫长的几天。 墙外的喧哗,怒骂从来没停止过。每一声敲打都会让苏抹浑身激灵一下,她无时无刻不紧盯着那扇薄薄的院门,总觉得每一刻都会被冲破。 “丫头,过来,吃点东西。” “不想吃,你们吃吧。” “过来,不想吃也得吃。” …… “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对。” “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在等一个人。” …… “尼南,我怕。” “傻丫头,我在这呢,你怕什么。” “通奸是要被沉泥塘的。” “呵呵,丫头不想和我死在一起?” “尼南,下辈子我还嫁给你,好不好。” 第六天的晚上,一阵纷杂的马蹄声敲破了宾川城的沉寂。 百来人的队伍打着马,分开聚集在巷口的众人,冲进了巷子,在院门外下了马,锃亮的铠甲在火把的光下熠熠发光。 嘭,嘭,嘭,几声敲门声,一个军士在门外大声说道,“大唐剑南节度使王大人,诏波冲,张寻求速去姚州见驾,即刻启程!” 苏抹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等到的,是大唐的军队。 尽管去姚州的一路上,苏抹已经反复设想过见到王昱的场景,但是,再次见到他时,苏抹还是狠狠吃了一惊。 三年未见,王昱好似老了十岁。本就瘦削的身材更瘦了,风吹过就能倒的样子,双颊深陷,那双当年迷倒宾川城的桃花眼,如今黯哑无神。 见到苏抹也一起走进门来时,王昱吃了一惊,他好像并不知道苏抹也会出现在这里。愣愣地看着苏抹,那双无神的眼睛里,有片刻的失措。慌忙收起失措的表情,王昱轻咳了一声,转开头。 “大公子,路上辛苦了。许久未见,郡王可好?” 苏抹歪着头看着身边的人,不知道王昱在说什么。 “多谢王大人,家父身体安好,代问王大人好。请王大人借一步说话。” “大公子这边请。”王昱伸手示意,接着带头走进了旁边的屋子。 苏抹更加迷惑了。 “丫头,去那边坐着等我,我一会就回来。” “你们在说什么?你怎么认识王昱的?” “回头跟你解释。丫头,记得在花马山的时候,我问过你什么吗?” “记得。” “我再问一遍,丫头相信我吗,放心把越析诏交给我吗?” “嗯。”苏抹用力地点了点头。 “乖,在这乖乖等我一会,马上就回来。” 苏抹在偏厅里坐立不安等了将近两个时辰,等来了王昱。王昱手拿一卷蜡封好的绢书,犹犹豫豫进了门。 “苏抹,许久未见,你……你现在可好?” “多谢王大人费心,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以前的事……” “王大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王昱抬起头,痴痴地看着苏抹。 “王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马上要走了,跟你道个别。” “王大人去哪里?” “皇上此次是下了狠心要打吐蕃,河西节度使,陇右节度使,剑南节度使,三路进攻吐蕃。我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去安戎城了。此次一别,今后,恐无相见之日了。” “王昱……”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一直没机会跟你道歉……” “王昱,你不用这样,不是你的错,是我太任性了……你……多保重……” “苏抹,如果当初……算了…………我要去收拾东西了,还有些事没处理,天不亮就要出门了。对了,我找不到阁逻凤,这是他刚才要的东西,你一会帮我转交给他,多谢。” “阁逻凤?谁是阁逻凤?” 王昱迷惑地看着苏抹。 “你不是和阁逻凤一起来的吗?” 苏抹不敢置信地一遍遍读着手中的那纸制书,生怕自己哪里没看明白,鲜红的大印,就象一只张开口的怪兽,把她整个吞没了。 “……商人张寻求,通越析诏主波冲之妻,杀害波冲,天理不容……笞杀之……越析诸部南迁,并入南诏,统归南诏辖治……即日起……南诏阁逻凤统领越析诸部军队……协大唐同理西南事务……”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丫头,等着急了没,我回……” 轻快的话语在看见苏抹手中的那纸制书,和被愤怒点燃的双眸时,嘎然而止。 “这就是你所说的,‘放心把越析交给你’,是吗……阁-逻-凤……” “丫头……我本是要自己当面跟你解释的,是谁把制书给你的?” “谁给我的不重要。你到底还要骗我到几时!” “丫头,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从此咱们俩桥归桥,路归路,我苏抹和你恩断义绝!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雪今日之仇,如有违誓,当如此裳!” 说罢,双手一分,狠狠撕下了一大片裙脚,抛在了地上。 “丫头……” “我是越析诏的苏抹,请注意你的称呼,阁-逻-凤。” 作者有话要说: 第24章 大唐的制书是随着大唐中使王承训、御史严正诲带的五千人马,和阁逻凤带着的五千南诏精甲兵,一起进的宾川城。 在宣布越析诏并入南诏之后的第二天,波冲的侄子于赠逃出了宾川城。带着几千不甘屈膝的族人北徙渡过泸水,自立为越析诏新诏主。 大唐的制书传到其他四诏的第十天,浪穹诏,邆赕诏,施浪诏同时起兵,南下讨伐南诏。 苏抹逃走了。 从发现阁逻凤身份的那天起,苏抹就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不论他怎么解释,哀求,耍赖,苏抹都没再看过他一眼。 苏抹出离愤怒了,怒南诏,怒阁逻凤,更怒她自己。活到这么大,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蠢,蠢到分不清敌我,蠢到被人愚弄了好几年都懵然不觉。愤怒过后,是无穷的悲哀,哀自己将感情浪费在一个敌人的身上,更哀自己的无知造成的不忍回首的后果。悲哀过后,便是看不到尽头的绝望,她看不到自己的出路,看不到越析的出路,如果还有‘越析’这个名字的存在的话。 天下之大,却没有苏抹容身之处。 她回不去越析,无法忍受走到哪里都紧随身后的唾骂;更不忍见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飘扬着南诏的旗帜,街头巷尾,一草一木似乎都闪着阿爸的身影。 有不少越析诏的族人,听说三诏起兵打南诏,也跟着拿起了刀剑,加入进去。于是,苏抹化名苏,拌了男装,混进了南下征讨南诏的军队。 苏抹和另外三个人分在一组,拉一辆投石车,三个人一个叫茨若,一个叫沙,另一个,名字叫做然。 茨若今年二十出头,是西洱河边的渔夫,话不多,却有双巧手。有人跟他说笑的时候,他总是很羞涩的笑。茨若还会唱很好听的歌,每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就一面轻轻哼着曲子,一面想着在家里的老婆和五岁的儿子,一面用刀削着一只要带给儿子的小木老虎。 沙是个壮汉子,老婆前些年得了场病,走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因为无牵无挂,所以他看得开。只要来征兵,他就应征,按他的话说,在家也是闲着,管吃管喝,还发银子,为啥不来。沙最常跟他们几个念叨的话就是,‘记住了,南诏从来不杀俘虏,实在拼不过,就投降’。 然今年只有十四岁,一张圆圆的小脸,还未脱稚气,却是家里最大的长子。像同龄的孩子一样,他总是蹦蹦跳跳,使不完的力气。从听到名字的一刻起,苏抹就把这个十四岁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弟弟。 第一日晚上,军队停下来埋锅造饭的时候,苏抹看见然坐在一旁只啃了一只小小的红薯。 “你怎么只吃一只红薯?” “苏大哥,我不饿。” “瞎说,怎么不饿,明日看你还怎么拉得动车。” “苏大哥,我真的没事。我看还要走好几天才能走到南诏的地盘,省着点粮食吃。” 苏抹扭头打开然的干粮袋,里面赫然只有几只小得可怜的红薯。 “你没带粮食吗?不是规定每人要背一斗五升的粮米吗?” “苏大哥……求你,别跟军佐说。” “为什么不带粮食,背不动吗?” “不是……家里穷,今年收成不好,家里还有几个弟妹,我背了粮食,弟妹今年冬天就过不去了。我想着,反正过不几天就到南诏的地盘了,到时候再抢点,也来得及。” “来,吃我的吧,我带的多。” 说罢,苏抹将半碗米饭和一片鱼牖塞给了然。 三日后,军队进入了南诏的地界,路过了第一个南诏的村寨。 当苏抹他们进入村寨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村寨不大,本没有多少抵抗,南诏的主力军还远在百里之外。 在一栋栋破烂不堪的房舍间,穿梭着南征军的骑兵,呼啸着挥舞着手中的马鞭,驱赶着幸存者。母亲们用手揽着自己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废墟间。苏抹看见一个小男孩拼命朝河边跑去,一个骑兵冲上去,挡住了他的去路,和另外几个赶过来的骑兵,将小男孩围在了中间,哄笑着将男孩赶过来,赶过去,用马鞭抽打着瘦骨嶙峋的身体。一个骑兵拉起马头,让马的前蹄狠狠踢在男孩的后背上,另一个甩起鞭子,缠住男孩的脚踝,将他狠狠摔在地上。最后,当男孩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骑兵们也玩腻了,哄笑着离开了。 苏抹沿着沾满血腥的泥泞的小路走着。士兵们冲进屋子,将屋里的粮米,腊肉,值钱的物件一抢而空,再没什么可抢的时候,就将屋子一把火烧光。 路对面的柴堆上,一个跟然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尖叫,踢打着,要把压在她背上,一下下刺进她身体的男人甩开。其他几个路过的骑兵,也下了马,等在旁边。 所有的这些,让她想起三年前那次,诚节劫了阿爸,一路杀人放火的景象。诚节当年的暴行,曾让她毛骨悚然,在她心中,南诏就是暴虐的化身。所以当她加入南征军的一刻,她毫不怀疑自己站在正义的一面,现在,看着眼前的人间地狱,她怀疑了。 然从后面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手中抱了好大一个袋子,一头撞进站在路中间发呆的苏抹身上。 “苏大哥,苏大哥,看,我抢来这么一大袋吃的,这回咱们不愁没吃的了。” 苏抹回过头,看着兴高采烈,像过年般高兴的然。 “然……我们把吃的都抢光了,村民们吃什么。” “苏大哥,你怎么了,这些都是南诏人。” 在和南诏军队遭遇的第一战中,看到如潮水般涌来的南诏士兵,茨若念叨了一句,“我要回家找我老婆和娃去。”转身就要跑,被苏抹一把拉了回来。 “茨若,你疯了,现在还往哪里跑。” 可惜苏抹拉住他的时候,已经晚了,一个南诏骑兵大叫着冲过来,一刀砍在了茨若的后背上,所幸苏抹的那一拉,刀砍偏了,伤得并不重。正当苏抹松了一口气时,茨若躲过了敌人的刀剑,却躲不过自己人。旁边一个南征军的军佐冲了过来,一剑刺穿了茨若的胸膛。 “谁若临阵脱逃,就是他的下场!” 苏抹目瞪口呆看着软软倒下去的茨若,和旁边振臂高呼的军佐,缓缓蹲下身,捡起从茨若怀中掉落在地的那只小木老虎,揣入了自己的怀中。军队的规矩,身前中刀箭伤,可以将息休养,后背中刀剑伤,并且后退者,斩。 南诏的军队,出乎意料的顽强,随着南征军一步步的逼近,每走一步付出的代价就越高,通往大和城的路,是白骨铺成的。 直到最后一战的前夜,几万人的营地,除了偶尔飞过的流箭,静的如同坟地,众人抬起头,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大和城,此行的终点。成与败,就在明日这一搏。 “苏大哥,你说咱们能赢吗?” “能。” “我也说咱们能赢,咱们都跑了这么远了。” “三朵神保佑正义的一方。” “苏大哥,打完仗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 然的这个问题,把苏抹问住了,她还没有想过明天以后的问题。对啊,如果都结束了,她干什么去? “我回家,把这次抢来的东西卖了,再干两年,就差不多够钱娶个媳妇了,呵呵。” “你这么小,就惦记娶媳妇了?” “我转年就十五了,不小了。” “有中意的姑娘了?” “也说不上,村里有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姑娘,我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等我回来,苏大哥,你说,她的意思是不是说喜欢我?” “傻小子,当然是。” “嘿嘿,我猜也是。我跟她说,让她等着我,我一定能回去。” “然一定要回去,既然说了,就要信守承诺。” 天快亮的时候,苏抹发现了坐在营地边的然,身体已变冷了,嘴边却还挂着一丝微笑。然在值夜的时候,被流箭射中了胸口。苏抹抱着然变冷的身体,无声地哀泣着,为什么她关心的人,一个个都要弃她而去。 沙从背后绕了过来,一声不吭地从苏抹手中抱走了然。看着苏抹满是泪水的眼睛,用力摇着她的肩膀,低声说,”记着我说的话,南诏从来不杀俘虏,拼不过了,就扔下剑投降。记住了吗?” 大和城外,南征军与南诏最后的决战。 秋风瑟,兵戈绝刃,马斯叫,旌旗残,飞鹰哀鸣。 暗红的血在脚下汩汩流动,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着残剑断刃,血腥的味道渗透骨骸。 连地上的草木都被染红,鲜红的血还在肆意喷洒,渗透着地下连体的根茎。 尸体横陈,一声声绝望的叹息,如鬼魅般钻进耳中。 满地的折戟断箭,在苍白的日光下显得那么脆弱,就如同生命,总是那么易折,苍白无助。乱世中,无辜的总是黎民。 一阵诡异的鼓点从大和城高耸的城楼上传来,和着诡谲的喉音唱和。苏抹抬头看去,一个全身披挂赤红羽毛的身影,在城楼上随着鼓点跳动着。 “是南诏的大鬼主梦冲。”身旁的沙喊了一声。 突然间,天色暗了下来,不似乌云遮日的昏暗,而是如同黑夜降临般的浓重。众人抬头看去,一片大大的黑影逐渐遮住了头顶的太阳,直至吞没了所有的日光,白日突然变成了伸手不见的黑夜。鏖战中的众人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仰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跪倒在地,对着无尽的黑暗顶礼膜拜。 “南诏召来了妖怪!” 不知是谁轻呼了一声,一阵恐惧在地面上扫过,紧接着是南诏士兵胜利般的一阵欢呼。远袭而来的南征军士再无战意,纷纷弃甲。不多时,蔽日的黑影渐渐移开,一丝夺目的金色日光透了出来,重新照在开阔的战场上,照在本以溃不成军,如退潮般离去的南征军上。不远处,一队南诏士兵,举着刀枪,士气高昂地冲了过来,身边的南征军,一个接一个丢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苏抹回头看见,一直拼杀在她身边的沙,毫不犹豫地丢掉了手中的长枪,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苏抹像疯了一样,挥着手中的长剑,向前冲去,满眼都是血的颜色,连天都是红的。眼中只有几十丈外那个挺拔的,让她恨得透骨的身影,和他手中挥舞的长剑。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她也一步步靠近。 她最终砍倒了一切阻碍,站在他身边几丈远的地方,缓缓抽出背后的羽箭,轻搭弦上,坚定地拉开那把紫杉长弓。 如他当年教她的那样,头微偏,右肩端平,拇指扣在唇边,箭尖直指几丈外的身影。 只要她松开手,这一切就结束了。苏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同时,他仿佛感受到了身后的杀意,一剑结束正缠斗的敌人,转过了头。 犀利的目光扫过直指自己的羽箭,落在她身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身戎装的她,满身血污,束发的巾子早已被砍断,满头的黑发在瑟瑟风中飘动,眼底一阵心痛腾起。 “你怎么在这里?” “阁逻凤。” 苏抹的眼中充满了恨意。 “是我。”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恨我吗?” “岂是一个恨字能说得完。” “苏抹,原谅我。” “阁逻凤,你受死!” 苏抹深吸一口气,发力将弓拉满,箭尖稳稳指向远处的身影。这是当年他送给她的紫杉弓,如今,她要用这把弓结束一切。 身着白色盔甲的身影直直立在身前,纷乱的长发散在绝世的容颜上,薄薄的唇紧紧抿着,眼中再无昔日的光彩,只剩下痛和伤。被泥和血染得已看不出颜色的袍角,被撕裂成一条条,被风吹得噼啪作响,在身后翻飞。左边的袖子已被血染得通红,湿漉漉的,一股鲜血顺着手腕,沿着指尖不停滴落下来。额头上一道长长的伤口,渗着血,顺着额角慢慢流下。一松手,他将手中沾满血污的长剑扔在了地上,唇间轻轻吐出几个字。 “丫头真的要杀我吗?” 苏抹死死盯着箭尖后的身影,‘丫头’两个字,就像是一根细细的手指,轻轻拨动了心中的那根弦,积攒了多日的坚定,突然溃不成军。 良久,任着全身的劲力一丝丝从脚下溜走,手中的紫杉弓慢慢垂了下去。 “你走吧。” 三个字一出口,身上最后的一点力气仿佛也散尽了,苏抹跪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25章 苏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回大和城,带进这间房间的,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她缩在墙角,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对任何人都没有反应。 两日后,阁逻凤满心疲惫从战场回来时,看见的就是那个仍旧一身血污的苏抹,双目无神地缩在墙角。 “她就一直待在那个墙角?” “回禀大公子,是的,怎么劝都劝不动。” “知道了,放一池热水,你们都下去吧。” 几个一直守在室内的下人,如释重负般退了出去。 “起来,把衣服脱了,洗澡,臭死了。” “……” “快点,别等我动手。” “阁逻凤,你把我抓来干什么。” “你说呢?” “送我去战俘营吧。” “去哪都行,先洗澡。” 说完,拔出腰间的匕首,几下划开了苏抹身上又脏又臭的战甲,双手一分,撕了下去。 “你做什么,放开我。” 苏抹用手护住裸露的身体,挣扎着。 “几日不见,长本事了啊,也敢杀人了。” 说完,拦腰抱起苏抹,走进旁边的浴室,扔进一池热水中,自己穿着衣服也跳了进去。苏抹抹净脸上的水,转身要爬出去,阁逻凤一手反扣住她的双手,固定在池边。一手细细地,一点点洗净她身上,头发里的血污。 洗干净后,用一块大巾子裹住苏抹,拿起另外一块,一点点擦干她满头的长发。 “乖,把衣服穿好,吃点东西,我去办点事,一会就回来。” 阁逻凤指了指着桌上的食物和床边的干净衣物,说完,自己换上件干衣服,重又出了门。 城外临时搭起的军帐里,皮逻阁满脸微笑地看着帐外的一片狼藉,边听着军卒的汇报边点着头。见阁逻凤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在一旁稍等。 阁逻凤没有浪费时间,转身走到了帐后,拾起刚才留下的战甲,大致检视了一下,除了肩膀上那处,其他地方都还算完好。不想再花时间去找新的,在心底叹了口气,他拿起沉重的甲衣,吃力地举起左臂,将已被血污掩盖了原本颜色的甲衣穿在了身上。将长剑从架子上取下,用双手握住,试着挥了挥,左肩一阵剧痛,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放下了长剑,插回剑鞘,挂在了腰间。 想起刚才看见苏抹的样子,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本不想对她那么疾言厉色的。自从两日前在战场相遇,他的内心就没有平静过,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那样的情景下相遇。他本以为,苏抹跟着越析诏的残部去了北边,想等这场仗打完,再想办法去找她。现在她自己找上了门,倒是省了他的事。 三浪诏的主力已被击败,死的死伤的伤,所剩无几。虽然胜了,阁逻凤并不开心,一是南诏伤亡惨重,昔日跟着他的一个最得力的副将也战死了;二是没想到苏抹会和他刀剑相向;最后,就是罪魁祸首们,三浪诏的三个诏主全部趁乱带着残部逃走了。 今日一早的第一件事,阁逻凤本要带着一队骑兵追击,兵马已经点好,就等他一声令下,但是临出发前,他怎么也放不下苏抹,派出一队侦察兵先行,自己硬是下了马,让后续部队等着他,跑回了城。尽管再着急,回城前他还是脱下了脏污不堪的甲衣,换了件还算干净的衣服,细细擦干净脸,他不想苏抹看见那个南诏的将军阁逻凤。 想到这,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急忙掀开帐帘向外看去。心底一沉,果然,早上点好的两千骑兵已然不见了踪影。难怪刚才就觉得安静得不正常,但是几千人不见了,他居然没留意到。在心底狠狠骂了几句,整好了甲衣,抹平神色,走到了皮逻阁的身边。 “诚节把那两千骑兵带走了?”阁逻凤不动声色地问,那两千是他精选出来的精兵,被诚节带走了他心疼不已,因为只要是被诚节带去的,回来的希望就很渺茫。 “嗯,你这几天都没合眼了,肩膀伤的挺重,我就让他去了。”皮逻阁仍旧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 “也好。” “你这几天辛苦了,好好养伤吧。” 阁逻凤从眼角瞄着桌后的那个他叫他阿爸的人,虽然叫了二十几年的阿爸,但是阁逻凤始终也摸不透他的心思。就像这次,明明是阁逻凤带着南诏军队,拼死击退了浪诏几万人马,现在眼看到了最后,擒获浪诏诏主就是手到擒来的功夫,皮逻阁却把这个机会给了诚节。 咬了咬牙,阁逻凤小心翼翼地试探,“穷寇莫追,三浪的诏主也许会拼死一搏,阿爸,你看……要不要我再带几百个兄弟去后援一下诚节?” “不必了,我看他们斗志已失,跑得比兔子还快,诚节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也不用回来见我了。城外的这几千战俘,你去处理一下吧。” 阁逻凤应了一声,退出了军帐。冷笑了一声,处理战俘?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总是他做。这么几千条人命,不杀平不了民愤,杀了又怕被天下人的口水淹死;关起来浪费粮食,放出去怕造反。你说该怎么办?看着远处一队队被困住手脚的战俘,里面夹杂着不少越析诏的残部,阁逻凤的头更大了。 忙碌了一整天,阁逻凤回来时,苏抹仍旧蜷在那个墙角,身上还裹着早上那条布巾子,桌上的食物一口也没动。 “天这么冷,怎么不穿衣服,小心生病。” “省了这份心吧,我不会穿南诏的一丝一缕。” “那南诏的饭也不吃了?” “聪明。” “就这么恨南诏,恨我? “……” “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 “苏抹,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我想问你的,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你是我老婆。” “阁逻凤,我杀不了你,算我无能。你救过我,救过我阿爸,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就算你是别有用心,但是好歹你也救过我们。咱们的旧账一笔购销,恩怨两清,以后各走各的路。” “我要是不想清呢。” “……” “我不会让你走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你想让一个恨你入骨的人留在身边吗?” “那是我要操心的问题。” …… “仗打完了?” “嗯,都退了。” 苏抹长舒口气,无论谁胜谁负,只要结束了就好。她只希望此生再也不要看到那漫天的血光,再也不要听到那一声声哀嚎。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种追穷寇的事,诚节最喜欢干,他去了。” “南诏又赢了,你高兴吧。” …… “来,把饭吃了。好几日不吃东西,你要饿死自己是吧。” “那是我要操心的问题。” “呵呵,臭丫头,学得真快。” “……” “没看出来,苏抹这么没出息,杀不了我,就要饿死自己。” “随你怎么说。” “乖,过来,和我一起吃点。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火腿饵块。”阁逻凤说着,夹起一片火腿,凑到苏抹的鼻子下面,“闻闻,可香了。” 苏抹没有说话,只皱着眉头扭头躲开。 “那尝尝这个海稍鱼吧,是从宾川找来的厨子做的,看做得正宗不正宗。” ‘宾川’两个字触动了苏抹的神经,她扭头看了一眼,桌子上果然摆着一碗漂着红红辣油的海稍鱼,阁逻凤拿起一只小碗,盛了些鱼肉,递给她。 “省了这份心思吧。”苏抹没有接,只冷冷地甩了一句。 阁逻凤暗暗叹了口气,放下碗。 “听见外面的喊声了吗?是他们抓回来的俘虏,从今天开始,你少吃一顿饭,我就杀一个。” “不是说南诏从来不杀俘虏吗。” “好,那就不杀,你少吃一顿,我就砍一只手,如何?” “……阁逻凤,你还是人吗!” “不信你就试试。” 连着两日,阁逻凤城里城外地忙,连饭都顾不上吃。战事刚平,虽然他不用去追浪诏残部了,但是剩下的事更让人操劳。躲进了山里的百姓要找回来,城周边死伤较多的村寨要重新划地,被烧掉的房子要重新盖,死去的人要埋葬,没收完的粮食要抢收,空出来的官位要人顶,趁乱打劫的流寇要抓,逃走的奴隶要抓回来,阵亡将领的家属要抚恤,剩余的军队要重新编制……没有一样是不得罪人的差事。 第三天的晚上,阁逻凤觉得自己再不睡,就撑不住了。受伤的肩没来得及换药,钝痛不已,但是这么晚了,也懒得找大夫了,拖着满身的疲惫回了自己的住处。看见苏抹仍旧蜷在墙角,身上还是那块布巾子,阁逻凤内心的怒气升了起来。 “过来,睡觉了。” …… “你打算一辈子窝在那个墙角?” …… “唉。” 阁逻凤叹了口气,走过去,将苏抹拖回到床上,伸手去解裹着的布巾子。 “你别碰我。” “给你衣服穿你不穿。” “混蛋,别碰我。” “小野猫,抓我?” “放开我,放开我,混蛋!” “怎么了,又不是没做过。” 其实阁逻凤累得只想倒头睡过去,并没有要碰她的意思,他只是想把她身上围的那块布巾拿掉,给她穿上衣服。但是看到苏抹那满脸紧张厌恶的表情,就禁不住要逗她。 “阁逻凤,你杀了我吧。” “我的丫头我疼还来不及呢。” “我那天为什么不杀了你!” “现在也来得及。” 说着,笑嘻嘻地拔出腰间的匕首,递了过去。苏抹接过匕首,扬起胳膊,毫不犹豫地朝阁逻凤的胸口划了过去。阁逻凤惊讶中飞快地退了半步,匕首将将从身前划过,他低头震惊地看到胸前的衣襟被划破了,皮肤上一道浅浅的伤口,细细的血珠渗了出来。 “你!你真动手啊!” “你不杀我,我就杀你。” “为什么这么恨我,因为南诏并了越析诏?还是因为我隐瞒了身份?” “你说呢。” “傻瓜,你嫁给我,早晚不还都是你的。” “那你当初娶了我,越析诏不也早晚都是你的!” “苏抹,当初是你哭着喊着非要嫁我的。”故作委屈状。 “你这个骗子!” “乖,我的错,不闹了。” “你和王昱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他收了你多少银子,把越析诏卖给了你。” “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阁逻凤无奈地抿抿嘴,不知道这个小丫头想些什么,怎么突然扯到了王昱身上。阁逻凤的思绪有点飘远,虽然才过了几个月,但是和王昱当时的对话好像已经是久远以前的事情了。他不知怎么跟苏抹解释,她以为一个王昱就能决定西洱河的格局,几箱银子就能买通越析诏的存亡。西洱河就像一盘棋,一盘已经布了多年,还会继续布下去的棋,不论是他,还是王昱,只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进退都不由己。他们唯一能左右的,是自己能在这盘棋上存活多久。就像王昱,棋盘上今后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但是不幸中的万幸,王昱至少赚了个全身而退,他自己呢,到了最后,他会不会还不如王昱。他很清楚,权利的游戏,只有两个结局,胜,或者死。 “除了银子,王昱还收了你什么好处?”苏抹的一句质问将阁逻凤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没收我银子。” “骗人,要不是有什么好处,王昱他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帮着你,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帮你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 “我怎么做伤天害理的事了?” “你不要狡辩,王昱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你暗中做了手脚。” “原来不是生我的气,是气王昱,是吗?”突然从苏抹的话里听出了些味道,阁逻凤眯着眼睛,打量着苏抹。 “……” “这么多年了,还想着他?”阁逻凤口气冷冷地道。 “……” “他不会再回来了。他在安戎城被吐蕃打了个落花流水……” “什么?那王昱他人呢?” 苏抹震惊地回过头,满眼都是担忧。 “哼,果然还是想着他。” “王昱人呢?” “弃了粮仗军资跑了,被贬为刺史,发配到括州去了。” 苏抹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她对王昱早已没有当年的那种感情,但是,毕竟他也是她关心的人。 苏抹的肩膀突然地放松下来,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也没有逃过阁逻凤锐利的眼睛,阁逻凤觉得一股怒气升腾而起,这些天来的疲惫,伤痛,烦躁一起翻涌出来,他扯开外衫,露出受伤的左肩。 “说到王昱就这么紧张,我受伤了,你问过我吗?!” “……” 苏抹扭过头,故意不去看他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肩。 “看着我。”阁逻凤用手捏着苏抹的下巴,眯着眼睛看着她,苏抹坦诚的目光里,让他觉得有种欲盖弥彰,“你一直在跟我做戏,其实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想着的是王昱,对吧?” “你混蛋!” 委屈加愤怒,让泪水止不住地冒了出来,苏抹拼命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说到做戏,他居然还有脸跟她说做戏,这几年来,是谁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骗得她舍了感情,舍了部落,到最后落得人人唾弃。 “让我说中了?” “对,我就是想着他,怎么样!” 阁逻凤一把扯开了苏抹身上的布巾子,又‘刺啦’一声撕下一个布条,将苏抹的双手举过头顶,牢牢地绑在了床柱上,压住苏抹不停踢动的双腿,狠狠亲了下去。苏抹如此在意王昱,却对他不闻不问,让他内心火起。咬着她胸前的蓓蕾,用力掐着她的大腿。 “你住手,疼死了!” “你也知道疼?” “阁逻凤,你这个畜生!” 几个月没有见到她,是她想象不到的担心和思念,阁逻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见面后没有一点他想象中的倾诉和温情,而是互相的刺探和伤害。他放佛感觉眼前的这个苏抹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抹,如今的她只想张牙舞爪地从他手中溜走。他只想抓住她,不管什么办法,只想确认她还是他的。他没有再说话,狠狠地冲了进去,没有丝毫准备,苏抹痛得尖叫起来。 “还想着王昱吗?” 双手被缚,腿被用力地分开,苏抹除了哭喊,没有挣扎的余地,“滚出去,别碰我……” “还想着他吗?” …… “还想着他吗?”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章 早上,苏抹醒来,看见自己浑身一块块的青紫,手腕上两道血痕。身旁的阁逻凤睡得正香,苏抹麻木地爬起来,双腿抖得像秋天的落叶,站都站不稳。就这么一点动静,身后的阁逻凤伸了个懒腰,醒了过来,一把揽住腰,将苏抹拽了回去,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去哪儿?” “渴了,去喝水。” “我也要。” 苏抹走到桌边,自己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又倒了一杯,递给阁逻凤。借着窗隙投进的日光,阁逻凤才看见苏抹颈间,胸前,腰侧,大腿上片片的青紫。 “过来,让我看看,怎么浑身都青了……这么不禁折腾……对不起。” “没关系,我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还在生气?” “大公子说笑了,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大公子是我的恩客,哪有跟自己恩客生气的。” “你说什么?” “不是吗,拜大公子所赐,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苏抹容身之处,大公子能看得上我,宠幸我,是我的荣幸。” 阁逻凤恨得牙直痒痒,他知道自己昨晚有点过分,但是苏抹这么不冷不热的用话刺他,让他忍不住反击,“既然是恩客,就拿出点勾引男人的本事来,像块木头似的。” “不喜欢你就找别的女人去。” “那我真去了啊,你可别不高兴,别有想法啊。” “什么时候我高兴不高兴,我的想法重要过。” 被噎得说不出话,阁逻凤狠狠瞪着苏抹,苏抹也狠狠回瞪着他,两人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让步。最终,阁逻凤决定这个世上还是武力决定一切,他拉过苏抹,一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滚下去,脏手别碰我。” “说谁脏。” “说我自己呢,你满意了吗?” “就这么不愿意我碰你?” “……” “知道这几天我都在忙什么吗?” “你爱干什么干什么。” “我在忙着处理战俘。” “关我什么事。” “知道城外的战俘营关了多少个越析的俘虏吗?” “你又要干什么?” “你跟我做一次,我就放一个。” “你……” “愿意让我碰了吗,嗯?” “卑鄙。” 咚,咚,咚,门口传来几下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一个侍女怯怯的声音说道,“大公子,夫人来了。” “夫人?” “是。” “稍等,马上来。” 阁逻凤皱皱眉头,侍女说的夫人,应该是他的阿妈,前两天还在打仗,他阿妈不和其他家眷在大厘城待着,怎么跑到大和城来了别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乖,等我一下,我出去看看什么事。”说完起身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在身后将房门掩好。 外间的厅中,站着一个妇人,窈窕的背影,果然是他阿妈。 “阿妈,你怎么来大和了,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也没有,担心你和你阿爸,就来了。” “是不是那个女人又搞什么鬼?” “别总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叫,让人听见不好。” “阿妈,就是因为你这么好脾气,所以她才总兴风作浪。” “别瞎猜,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担心你,听说你受伤了,重不重?” “一点皮肉伤,没事,阿妈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来的。看你们没事,就放心了。” “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看你忙,没打搅你。听说你掳了一个姑娘来?” “……是。” “凤儿,人家姑娘要是不愿意,就不要勉强人家。” “我没有。” “说谎,昨晚大家都听见了。” “阿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姑娘是怎么被你掳来的?” “是谁给阿妈报的信?阿妈就是因为这个来的吧?” “你别管是谁报的信。” “就因为这么点事,阿妈特意跑到大和来?” “这可不是小事,凤儿长这么大,头一回带姑娘回来,阿妈都快以为你要当喇嘛去了呢,当然要来看看。” “阿妈……你别总听他们嚼舌根。” “这姑娘多大岁数了,哪里人?” “阿妈,你别管了,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她在屋里吗?让我看看。” “阿妈,你就别操心了。” “你让我看看,我就放心了。” 说罢,妇人绕开阁逻凤,径直朝卧室走去。推开门,苏抹身上裹着一块大布巾子,正站在地当间,有些紧张地看着来人。 “姑娘,你别怕,我是阁逻凤的阿妈,我来看看你。” “你是……阁逻凤的阿妈?……遗南?” 苏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贸然看去,她好像跟苏抹差不多年岁,细高的身材,长长的头发披在背后,白白的皮肤,脸颊粉粉的,面若桃花,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羞怯地看着人,俨然一个小姑娘的样子。阁逻凤倒是和她有七分相像,尤其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但是说是他阿妈?实在太年轻了。忽然,苏抹想起来,她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号称百年不遇的绝色-遗南,施浪诏诏主施望欠的女儿。当年施望欠打了败仗,被皮逻阁逼得无处可逃,就把遗南献给了皮逻阁。怪不得皮逻阁得了遗南,就退了兵,如果她是个男人,她也会被迷住,苏抹心里暗暗想。 “对,是我。” 遗南看见苏抹颈间和手腕上的伤痕,皱皱眉头,走上前去,趁苏抹没有防备,伸手撩开她身上的布巾。看着苏抹细弱的身体上,斑斑点点的青紫,吸了一口气,“哎呀,这是凤儿弄的?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遗南夫人……”苏抹慌忙退后一步,重新把布巾子围好。 “你别怕,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真的没事?” “真的。” “如果有事,就让下人来找我,我会替你做主的。” “谢谢夫人。” 遗南又打量了打量低头不语的苏抹,暗自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凤儿,你怎么这么没轻没重,还说没强迫人家。” “我不是故意的。” “这姑娘长得真好看,你要是真心喜欢,就好好待人家,姑娘家的心,靠勉强是勉强不来的。” “我知道了。” “你要不是真心喜欢,就把人家放了吧,不要耽误人家。” “阿妈,我把她娶回来,给你做儿媳妇,好不好。” “凤儿,真的是认真喜欢这姑娘?” “是。” “人家姑娘可喜欢你?” “原本是喜欢的,现在……我不知道。”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了?” “阿妈,她是苏抹。” “越析诏的苏抹?” “是。” “凤儿……” 遗南前脚刚走没一会,皮逻阁派来找他的人后脚就到了,阁逻凤心里有点打鼓,这么一早,不知道什么事。 阁逻凤走进皮逻阁的房间的时候,房门虚掩着,几个下人静悄悄地进进出出。近几年来,皮逻阁的架势比原来大了不少,即使出门在外和打仗时也不例外。原来他身边只有两个常年伺候的下人,照顾他起居,现在,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门里门外,一溜七八个奴隶,还经常顾得了前顾不了后。 阁逻凤探头看进去,屋子角落里的床帐已经掀开了,皮逻阁坐在床边,遗南坐在他身边,正一点点理着他满头的黑发,几个奴隶在旁边垂手等着。离得远听不清,阁逻凤看见他阿妈不知轻声说了句什么,引得皮逻阁一阵笑,笑完了,抬手轻轻抚了抚遗南的发线,又低头在遗南耳边说了句什么。不论皮逻阁说是的什么,遗南的脸变得通红,像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一般,娇羞地低下了头,用手轻轻捶了捶皮逻阁。 阁逻凤僵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虽说皮逻阁除遗南之外还有两个妻子,但不论怎么说,这么些年来,皮逻阁是真心喜爱遗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二十几年了,两个人还经常像小夫妻一样打情骂俏,阁逻凤从来没见过他阿爸和他阿妈红过脸。这是最让阁逻凤欣慰的事,也是让阁逻凤最佩服他阿妈的一件事。他知道他阿妈长的好看,但是他知道,光凭一张俏脸蛋是不够的。他一直很好奇,他阿妈是怎么做到的。 当然,在这个大家庭里,不如意的事也遍地都是。从阁逻凤记事起,皮逻阁的另外两个老婆就从没消停过。那个从白崖城娶过来的,诚节的阿妈,尖酸刻薄,处处都要占上风。这么多年来,每日唇枪舌剑事事针对遗南。有了诚节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明里暗里不知道给阁逻凤下过多少绊。 另外那个邆赕诏前诏主丰咩的妹妹,成日不怎么出声,但是心思比谁都深,躲在阴影里放了一次又一次暗箭。她自己生了两个儿子,但是一个比一个没出息,所有的风头都让阁逻凤和诚节出了,她就把所有的罪过都归到遗南的身上,认为是遗南迷惑了皮逻阁。去年她还让阁逻凤抓住暗中用黑巫术谋害遗南。 但是所有的这些,好像都伤害不到遗南,不论是明枪还是暗箭,遗南都只是那么波澜不惊地微微一笑,一笔带过。受了再大的委屈,再多的伤,她在皮逻阁面前永远都是以那么完美和温柔的样子出现。想到这,又想了想像小野猫一样的苏抹,阁逻凤心里叹了口气。 扣了扣门框,阁逻凤抬脚走进了房间,皮逻阁和遗南见是他来了,忙分开,站了起来。 “凤儿你来了。” “阿爸,阿妈。这么早,不知有什么要紧事吗?”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正好你阿妈在这,我一起说了,省得说两回。昨天,巍山城那边派人传信过来……” 刚一听到‘巍山城’三个字,阁逻凤头顶的汗就冒了出来,此刻,他最不愿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皮逻阁说有人从巍山传信过来,必然是和那个人相关的。皮逻阁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继续下去,只是看着面前低头顺眉的阁逻凤。 “怎么,不想听吗?连自己的骨肉都不关心吗?” “什么?!”阁逻凤被‘骨肉’两个字狠击了一下,猛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皮逻阁和遗南。 “这么吃惊干什么,当初不就是为了让你继香火才娶的百夷吗。” 对他来说,这是个晴天霹雳。阁逻凤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将满腹翻腾不已的怒气,失措慢慢压回去。他知道,现在不能乱,一步错,步步错。失措过去后,悔恨翻涌起来,一波波洗刷着他,他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怀着侥幸心理和皮逻阁做那个交易,他明明知道‘侥幸’是他最大的敌人,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侥幸’从来不是他出的牌。他紧紧握住双拳,压制自己不要抡起双拳,直到指甲嵌紧了掌心,掌心的疼痛让他混乱的头脑逐渐清明下来。 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紧咬牙关,像是要打人的儿子,以及身旁怒气冲冲,满脸通红的丈夫,遗南站出来打了圆场。 “凤儿这是惊喜,毕竟初为人父,有些手足无措罢了。巍山那里传信过来,说百夷生下一个男娃,你去年走的时候还不知道百夷怀孕了吧。” “这么久,你们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人?”阁逻凤有些置气地反问,怀胎十月,想必他们不是今早才知道的,只是不告诉他而已。 “是我不让他们说的,怕你分心而已。”皮逻阁道。阁逻凤刚刚有些平复的怒气又冲了上来,他知道皮逻阁瞒着他,不让他知道,不是怕他分心,而是怕他动手脚。 “父王找我来,就是说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先告退了。” “站住!你还像不像一个男人!都不问问孩子怎么样?孩子的母亲怎么样?我看你是被越析诏的那个小妖精迷昏了头!你再这样,看我扒了那个小妖精的皮!” “父王,请你注意言辞。” “好大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翅膀硬了是吧!” “凤儿,快跟你阿爸赔个不是,再怎么样,也是你阿爸。”遗南在一旁疾言厉色地训斥阁逻凤。 “他眼里哪还有我这个阿爸,就只有那个小妖精。全城的人哪个不知道他把那个妖精哄上了天。这种蛊惑人心的妖精,不能留在身边,今天你就把她给我送走!” “阿爸,去年你答应我的,我娶了百夷,你就不再管我和苏抹的事,让我自己处置,阿爸自己说的话,自己不记得吗!” “你……”皮逻阁被噎得无话可说,伸出一只手掌,作势要打。 “好了,好了,别争了。”遗南赶紧轻轻握住皮逻阁的那只手,“这事以后再说,现在凤儿一个人在外,我又不在身边,有个人伺候他,总比没有强。咱们叫他来,不是想说给孩子取名字的事情吗,这事最要紧,其他的回头再说。” 皮逻阁听了遗南的温言软语,火气低了一些,抬起的手掌慢慢放了下来。 “这事不算完,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再说。叫你来,是要跟你说,虽说百夷不是正妻,但是这个孩子毕竟是你的长子,我和你阿妈商量了一下,就让这个孩子承你的‘凤’字,取名叫凤伽异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27章 “凤儿,你阿爸让我把这个给你,你见到百夷的时候,给她吧。” 阁逻凤离开皮逻阁的房间的时候,遗南跟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只金臂环。这个臂环阁逻凤认识,因为从小他就见遗南戴着手臂上。臂环是纯金的,打成一只凤凰浴火的样子,凤凰的双翅在上方高高展开,围在上臂上,长长的尾羽绕了一个圈,垂下来,一直搭到臂弯处,凤凰的眼睛上嵌了一棵小小的红宝石。臂环很大,差不多要包住半个上臂,雕凿得又很精细,凤凰的每根羽毛都栩栩如生。阁逻凤小时候总想拿来玩,可惜遗南从不离身。 “为什么?这不是阿妈戴了一辈子的臂环?” “这也不是阿妈的东西,是当年你阿爸送给我的,祖传的。现在百夷也给你生了长子,孩子又承了你的名字,所以,以后这个臂环就给百夷了。” 阁逻凤犹豫了下,接过了臂环。 “阿妈,你早就知道这个孩子的事吧,为什么瞒了我这么久” “是……是你阿爸不让我说……凤儿,你阿爸也是为你好,你怎么说也二十好几了,这么整天游游荡荡,也不成个家,谁不为你着急……” “阿妈……” “你让我说完。你也要体谅你阿爸,他也不容易,你不是他亲生的孩子,但是这么多年,他待你不比那几个亲生的儿子还好?你阿爸想以后把这个王位传给你,但是你不是亲生的,又这么大岁数了也没个儿子,他也没法说服别人啊。” “阿妈,这些我都知道,但是……” “阿妈知道你娶百夷是让你阿爸逼的,所以你当初连婚礼都不让办,还把百夷藏在巍山不让别人知道。但是你也为人家百夷想想,她好歹也是你阿爸一手养大的干女儿,从小跟你一起长大,长相也标致,人也和善,又给你生了儿子,你也总不能藏着她一辈子。” “那阿妈今天为什么还特意要去看苏抹?” “唉,阿妈知道你喜欢苏抹,阿妈也看见了,的确是个可人儿,你要是真喜欢,就留在身边,阿妈帮着你去跟阿爸说。” “阿妈,你觉得现在,我还留得住苏抹吗?!” “凤儿,如果苏抹也真心喜欢你,她会体谅你的难处的。” “……阿妈,帮我个忙,跟阿爸说一下,百夷和孩子的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再给我点时间,好吗?” 阁逻凤拿了一瓶药酒回到屋里,刚拔开瓶塞,一股浓浓的麝香味就飘了出来。 “来,过来,我给你擦点药酒。” “不用你假慈悲。” “快过来,省得大家都以为我欺负你。” 说着,伸手去拉苏抹的胳膊,苏抹头也没回,用力地将那只手挡开。岂知拉她的那只手,并未用力,她这用力地一挡,力气全部吃了空,接着,狠狠敲在了阁逻凤的肩膀上。只听着‘哎呦’的一声,然后是酒瓶摔在地上的破碎声,身后便没了动静。苏抹回头一看,只见阁逻凤弯着腰,一手捂着肩头,定身在那里。苏抹见他一动不动,半晌没有起来,上前两步,推了推阁逻凤。 “怎么了?” “啊!别推了……你打到我伤口了。” 苏抹吓得一缩手,不敢再动,只低头看着阁逻凤。阁逻凤低着头,牙关紧咬,额头上渗着密密的汗珠。 “让我看看。” “没事,一会就好了。” “让我看看,到底怎么了。” “伤口让你打裂开了。” “对不起,不是故意的,你坐下来,让我看看。” 阁逻凤转身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手慢慢从捂着的肩头上挪开。一手费力地脱下了衣衫,露出左肩上裹着的厚厚的纱布,纱布已经让渗出的血染红了。 “你等着,我去叫人。” 没等苏抹转过身,就让阁逻凤拽住了,“别去,省得他们大惊小怪的,你帮我换个纱布就行了。” “我不会。” “没什么难的,会裹粽子就会裹这个。那边柜子里有伤药和纱布,去拿来。” 苏抹走到墙边的一排柜子前,打开阁逻凤指的那一个,里面瓶瓶罐罐放了一大排,翻了翻,从里面取出药膏和纱布,走回阁逻凤身边。细细看了看,苏抹拿起一把匕首,将血污的纱布划开,一道道解开。看到伤口的一瞬,苏抹倒抽了口凉气。左肩沿着关节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着,张着狰狞的大口,伤口一直延伸到胸前,鲜血不断从里面渗出来。 “这么深……都好几天了,怎么都不见好。” “胳膊差点给卸下去,哪有那么快就好了。” 苏抹拿起一块纱布,用手按压在伤口的旁边,不敢太用力,怕压疼了,太轻了,鲜血就又涌了出来。按了好一会,看血终于止住了,苏抹移开了纱布,又低头仔细看了看狰狞的伤口。 “伤口有些红,我给你洗洗,用酒浇一下。” 阁逻凤看着苏抹忙来忙去,先用湿巾子,把伤口附近的血迹擦干净,去柜子里取来了药酒,一点点撒在伤口上,疼得他直咬牙。 “疼吗,忍一会。” “刚才谁说不会换药来着?” “阿爸受伤那次,我帮阿爸换过药。” “纱布别缠那么厚,胳膊都动不了了。” “就是因为你随便乱动,要不伤口怎么总也长不上。” “我没乱动。” “胡说。” “呵呵,那今晚我不动了,丫头动,好不好?” 苏抹抬眼瞥了瞥不怀好意的那张脸,伸出一根手指,在伤口上戳了戳,某人‘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这么狠!” “我看你还是疼的不厉害。” 苏抹用纱布在两个肩头,上臂和胸前牢牢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满意为止。洗了手,收拾好东西,苏抹定了定神,坐在了阁逻凤的面前。 “我要走了。” “去哪?” “离开南诏。” “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走的。” “除非你一辈子把我关在笼子里,否则我早晚是会离开的。” “为什么要走。” “阁逻凤,你心里很清楚,我是不可能留在南诏的。” …… “等我伤好了再走,好吗?” “又不缺我这一个人照顾你。” “但是我只相信丫头一个人。” “随便找个大夫,都比我手艺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去把那边桌子上的那瓶伤药和那卷纱布拿过来。” 窗边的几案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深棕色,上面有个红蜡塞子,瓶子毫不起眼,没有任何标识。苏抹走过去,将瓶子拿起来,递给了阁逻凤。 “你打开塞子,闻一下。” 苏抹拔出塞子,将瓶子凑到鼻子下面,轻轻吸了吸气,一股苦涩的草药清香。苏抹不知道阁逻凤让她闻些什么。 “怎么了,没什么不……” “把药倒在纱布上。” 苏抹满心疑惑地将伤药到了一点点到纱布上,阁逻凤示意她闻闻,苏抹将纱布举起来,凑到鼻子下面又闻了闻。下一刻,苏抹明白阁逻凤的意思了,纱布浸了药,苦涩的药香过去后,隐隐约约的一丝辛辣传了出来,辛辣的气味似有似无,如果不仔细辨别,很难注意到。苏抹又闻了闻没浸过药的纱布,什么味道也没有。苏抹震惊地抬起头。 “这是府里的大夫昨天拿来的伤药和纱布。” “哪个大夫,人呢?” “还在府里。”阁逻凤摆了摆手,又接着道,”八成不是他下的,抓起来也没用,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呵呵,知道就好了。这府里,想我伤重不愈的多着呢……呵呵,所以也不多丫头一个。” 阁逻凤说完,自嘲地笑了笑,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苏抹,眼神里除了自嘲,仿佛还有一丝受伤。 “阁逻凤……我……” “没什么,打我记事开始,这种事就没断过。不是马鞍子不小心断了,就是药房错把活血化瘀的药放在了止血药的匣子里了,再不就是厨房不小心采来了毒蘑菇,丫头以为我都是怎么认识那毒蘑菇的?最近的一次,是我混进去给你做侍卫之前。丫头以为那个喝了人就面目扭曲,全身浮肿的蛊毒是我自己要服的?是有人给我下的,只不过发现的早,鬼主梦冲用另外一种毒抑制了它的毒性,不但没害了我,反而正好帮了我。” “……我等你伤好了再走。” “丫头……多谢。” 自从知道有人下毒之后,苏抹从来不敢经别人之手,都是自己亲手给阁逻凤清洗,换药,但是半个月过去了,伤口反反复复,眼看着刚刚好了一点,就又恶化了,反复几次之后,总算是慢慢开始愈合了。 苏抹开始盘算今后的去路。不是没有想过回越析,重召旧部,揭竿反南诏。但是苏抹心里很清楚,她现在就是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通奸,杀夫,她都做下了,还为此让南诏趁虚而入,吞并了越析。唯一稍微值得庆幸的,是没人知道张寻求就是阁逻凤。如果让人知道了阁逻凤就是张寻求,她就还得被扣上一顶里通敌国的罪名。但是尽管如此,莫说揭竿,恐怕她一现身,就被越析的旧部碎尸万段了。况且,越析现在群龙无首,过半的人已经降了南诏,剩下不愿降的,也只敢怒不敢言。那寥寥几千随着于赠北上的人,哪里是南诏的对手。还有一条出路,就是挖出铎鞘,也许族人看在她将圣物带回的面子上,免她一死。但是她又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她死了不要紧,铎鞘落入歹人之手,那她就更是千古罪人了。 南诏留不得,越析回不去,三浪诏被赶出了西洱河,唯一剩下的,只有蒙巂诏了。对于蒙巂诏,苏抹知道的很少。虽说蒙巂曾经,如今似乎也可能是六诏中最大的一诏,但是关于蒙巂的消息总是少之又少。苏抹听说,蒙巂诏土地肥沃,宜禾稻,水中多鱼及菱次,战火近年来从为波及,所以百姓富庶,生活安康。苏抹还知道,蒙巂诏现任诏主叫照原,照原唯一的儿子叫原罗,现在在南诏做质子。想来想去,反正没有好的去处,就去这个西洱河畔最后的乐土看看吧。 剩下的问题,就是今后如何谋生。苏抹低头看看自己尖尖如葱的十指,叹了口气。活到这么大,身无所长,地不会种,布不会织,真要是离开了,如何生活。又叹了口气,到时候再说吧,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虽然她下不去手杀阁逻凤,但是反正南诏是不能留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28章 眼看着阁逻凤的伤一点点好了起来,虽然伤口还没有彻底愈合,他的左臂也还不灵活,但是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苏抹盘算好了走的日子,也想好了说辞,但是没想到,阁逻凤突然发起了高烧。高烧整整烧了两天,烧得他整个人像个大火球,嘴唇都烧干了,苏抹拿着布巾子,不停地用冷水给他擦拭。揭开肩膀上缠绕的纱布一看,果然,伤口处红肿一片,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又有淡红的血水渗了出来。看着阁逻凤意识不清地躺在床上,苏抹的眼泪掉了下来。 苏抹很气自己,床上躺的,明明是她的仇人,她不是不恨他,但是为什么就是止不住泪水。制书刚刚下来的那些天,苏抹每天都被满腔的怒火燃烧着,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杀了阁逻凤。后来混进了南征的军队,看多了生生死死,反而怒火慢慢熄灭了,余下的只是满心的疲惫。 这些天,苏抹自己一个人静静想了很多。毋庸置疑,她恨阁逻凤,恨他隐瞒身份,利用自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同时她又庆幸,至少阁逻凤对自己的感情不是伪装出来的,否则她就只有撞墙的份了。但是对于阁逻凤利用波冲之死,巧取越析这件事,她反而看得很开。并不是说她喜欢他的做法,但是她明白,阁逻凤是南诏人,他有自己的立场,虽然整件事都是他一手操办的,但是对于阁逻凤这个个体来说,她并不恨他,她恨的是南诏,为什么野心勃勃,不能安守自己的一隅,总要觊觎别人的领土。其实,心底里,她很是佩服和欣赏阁逻凤的这一步棋,明明是场意外,他却能举手间扭转乾坤,利用这个机会,兵不血刃地吞并了越析。眼看着南诏击败了双倍于己的南征军队,苏抹其实觉得,这样也好,至少越析的百姓免了战火之苦。 要说恨,其实苏抹更恨波冲,虽说是她自己选择了嫁给波冲,但是那并不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她恨波冲趁人之危,巧取豪夺。恨他做了诏主,却每日无所事事,不问民生疾苦。但是那又怎么样,最后落得一身骂名的,是她苏抹,不是波冲。 “怎么哭了?” 阁逻凤突然清醒了一点,看见苏抹坐在床头垂泪,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臂,轻轻抹去苏抹的泪水。 “伤口总也不好,怎么办。” “不怕,过些天就好了。” “这么多天了,我本来以为差不多该好了,结果又出血了……呜呜……都怪我。” “傻丫头,怎么怪你。” “我没照顾好你……呜呜……” “只要丫头陪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有什么用,伤也不好……呜呜……” “过来,别哭了,我死不了。” 一听这句话,苏抹哭得更厉害了。 夏末的雨水总是特别多,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在水洼里溅起一个又一个的涟漪,房檐上串串滴落的水珠一声声清脆地砸在石阶上,阁逻凤站在窗前,陷入沉思。今天早些时候,皮逻阁把他叫了去。 “凤儿,你的伤势如何?” “多谢阿爸,已经没事了。” “我听你阿妈说,你前天还在发烧,这么快就好了?你虽然年轻,但是也要注意,别硬撑着。” “只是稍微有点反复,但是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做事已无大碍,阿爸放心。” 阁逻凤猜测皮逻阁今天找他来,绝对不只是询问他的伤势这么简单。诚节昨天刚刚回了城,他此次带着阁逻凤的两千精甲兵追击逃跑的浪诏,虽然没有抓到三个诏主,但是也算是凯旋而归。三浪诏的残部在诚节的追赶下,直逃过了邆赕的邓川城,又被诚节连夜逼进了山中,大部分人仓皇逃命时陷进了沼泽,死伤过半。而诚节带去的那两千人马,只伤了一百多个,剩下的都完完整整地回来了。皮逻阁大喜,昨晚特地给诚节开了个庆功宴,直把诚节夸上了天。 这几千精甲兵,是阁逻凤亲自精挑细选,每日操练培养出来的,是他的王牌。今日,皮逻阁要亲自去兵营检阅和犒赏,作为精甲兵统领的他,理所当然应该在场。但是阁逻凤知道,诚节背地里要求代替阁逻凤出席,理由是阁逻凤重伤未愈。诚节觊觎他的精甲兵不是一天两天,此次诚节的凯旋又让他在精甲兵里的威望提高很多,因此今天的阅兵,阁逻凤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否则如果皮逻阁一高兴,也许他就丢了这个辛辛苦苦带出来的王牌军。所以,当皮逻阁问起他的伤势的时候,他一口咬定自己已经痊愈了。 “既然你的伤已经好了,有件事还得辛苦你一趟。” “阿爸尽管说。”阁逻凤满口答应道。 “是白崖城那里出了点事。虽然白崖城和我们南诏结盟已久,但是新上任的这个首领在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暗通了吐蕃,最近趁浪诏和我们两败俱伤之机,仗着吐蕃给他撑腰,一直在边境骚扰。前些天拔了我们的一个城,我今天刚得到消息。凤儿你重伤初愈,这件事本来诚节就能处理,但是考虑他阿妈就是白崖城人,他自己也昨天刚刚回来。如果凤儿你的伤无大碍了,就还麻烦你跑一趟。” 阁逻凤万没想到是这件事,早知是这件事,他刚才打死也不会说自己已经伤愈无碍。他不愿意接这个差事,有好几个原因。 第一,如皮逻阁所说,诚节的阿妈是白崖城嫁过来的,虽然已为人妇,但是怎么都还是偏心自己的娘家,如果此次阁逻凤带兵攻打白崖城,不论胜负,她都会对阁逻凤母子更加心存怨恨,遗南的日子就更不好过。 第二,别看皮逻阁说的轻描淡写,但是阁逻凤深知有吐蕃撑腰的白崖城是个硬骨头,仗着地利人和,就算攻下了白崖城,也是死伤惨重。此次抗击浪诏,阁逻凤的手下已经伤亡不轻,如果再加上白崖城这一趟,估计他手里的兵力就所剩无几了。 第三,虽然南诏现在归附了大唐,但是吐蕃也是阁逻凤绝不愿意得罪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万一将来有用得上吐蕃的地方,看吐蕃人到时候是记得南诏当年曾经和吐蕃做过对,还是记得他阁逻凤曾经和吐蕃做过对。 最后,白崖城这一趟,至少要去个两个月,这就意味着他要把苏抹一个人扔在大和城两个月。苏抹本就一心惦记着要离开,如果他真的去了白崖城,他很肯定,等他回来的时候,苏抹早就跑到了天边。 但是既然前面已经满口答应了,现在也无法再反悔,阁逻凤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两日后发兵白崖城。 阁逻凤望着窗外的雨丝,苦思良久,没有更好的办法,看来还是得装病。 苏抹真想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她怎么永远都着阁逻凤的道。 阁逻凤烧退了之后的第三天,天下起了细雨,苏抹半夜醒来,不见了阁逻凤的影子。本以为他是起夜,但是半晌也不见回来,担心之余,苏抹从床上起了身,披上件衣服去找他。里屋外屋转了两圈,也没有阁逻凤的影子,苏抹探头向窗外看去。黑漆漆的院子中,淅沥沥的雨里,站着一个高高的身影,苏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却是阁逻凤,光着膀子,肩头的纱布也拆开了,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苏抹急忙跑出去,一把拉住阁逻凤,拽进了屋。 “你干什么呢!?这么冷的天,衣服也不穿,站在那淋雨!” “你怎么不睡觉。” “还问我,你怎么不睡觉。你到底站在那干什么?” “……没什么……” “你看看,全身冰凉,烧刚刚退了,你找…………等会儿,阁逻凤,你成心的是不是……这是第几次了?我说怎么反反复复总也好不起来,原来是你在这做手脚……上次发烧是不是也是这么淋雨淋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 “你什么你,你疯了是不是!不要命了!” “你……” “我怎么了,我快让你气死了!我每天在这担惊受……” “你别走。” “你说什么?” “你别走。” “……所以你就装病?谁告诉你我要走了?” “我看得出来。” “你就打算这么一直装病装下去?” “不是,只是我还没想出方法,怎么能留住你。” “不是可以关着我吗。” “腿长在你身上,你自己说的,我总不能关你一辈子。告诉我,怎么才能留住你。” “我也没想出来。但是,在我想出来之前,你把自己擦干了,钻进被窝去!生病了还得我照顾你!” 第二天,苏抹拿着药膏和纱布来给阁逻凤换药的时候,发现伤口更恶化了,伤口的边缘红肿着,两边的肌肉僵硬发黑,伤口处渗出丝丝的脓血,整个人又烧得像个大火球般了。苏抹捂着嘴,瞪大了双眼,吓得不知所措。 “怎么这样了,昨天还没有这样,你是不是又乱动了?再这样下去,这条胳膊就要保不住了!” “我昨晚自己拿刀划的。” “你自己拿刀划的?……阁逻凤……” “嗯?” “我不走了,你别再划了……” 临发兵白崖城的前一日,阁逻凤因头一日参加阅兵仪式,劳累过度,伤势加重,高烧不退,皮逻阁亲自来到他的病榻前。 “凤儿,我就说你,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死撑着,你看看,伤还是没好吧,烧成这个样子了。” “阿爸,我没事,就一点小烧,过几天就好了,不耽误明日出兵。” “你这孩子,还嘴硬。哪也不能去,你老老实实在家养病,要不你阿妈非怨死我。” “阿爸,我能行。” “不要和我争了,明日让你三弟去吧,他也该锻炼锻炼了。” “那让三弟带着我的精甲兵去吧。” “不行,一是他在精甲军中没有威望,二是他还年轻,经验太少,万一败了,损失太大。凤儿你好好养伤,其他的就不要操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九月戊午,大唐的开元二十六年,玄宗皇帝的封王制书快马传到了南诏,封王制书里说,洱河诸部潜通吐蕃,皮逻阁率兵征讨有功,册封云南王,赐名蒙归义。 苏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为什么明明是南诏巧取豪夺,最后却变成了其他诸部暗通吐蕃。其他人有没有通吐蕃,她不清楚,但是越析没有通,她比谁都清楚。当初,还是她,从波冲手中打落了那个吐蕃送来的金冠。但是那有什么用,越析消亡了,征讨南诏的三浪诏吃了败仗,被南诏赶出了西洱河,浪穹诏被逼退到了剑川,邆赕诏被逼退到了野共川,施浪诏被逼退到了永昌,皮逻阁却做了云南王。 权力的游戏,苏抹永远也搞不懂。 “丫头,收拾一下东西,咱们明天要回大厘城。” “去大厘做什么?” “封王庆典。” “你去吧,我在这等着你。” “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庆祝南诏灭了越析诏,踏着其他三诏的白骨,做上了云南王,小-王-爷?” “……丫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家里人明天都在,我想带你去见他们。” “不必了。” “那不参加庆典,只去见见家里人,好不好。” “我一个丧家之犬,有什么好见的,你不……” “求你。” “……好吧。” 看着阁逻凤嘴边绽开的那个大大的笑容,苏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转身去收拾东西。她心里清楚,这个‘家人’不是那么好见的。 苏抹化身侍卫,跟着旁边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阁逻凤一起走进大厘城的时候,没料到会是这个场面。城中的大街上挤满了人,见到阁逻凤的一众人马进了城,就如开了锅一般,喧嚣如鼎沸,撒花的,拍掌的,呐喊的,如迎接战神般。阁逻凤身披战甲,笔直地骑在那匹通体雪白的马上,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腰侧的剑柄,刀削般的侧脸高高扬起,不动声色。开路的卫兵费力地分开人群,好让阁逻凤通过,阁逻凤刚刚过去,人群又在身后合拢了。孩童在街边一边高喊阁逻凤的名字,一边随着队伍奔跑着。苏抹费力地控制着自己的马,好让自己能勉强穿过密密的人群不掉队。 “他们见到你怎么这么高兴?”苏抹不解地问,大厘原本是河蛮的都城,去年才让南诏吞并,百姓如此的热情让她很迷惑。 “丫头见到我不也这么高兴?”阁逻凤附身在苏抹耳边,绷着脸,却用充满戏谑的口气低声说。 苏抹也不动声色,白了阁逻凤一眼。 “你要是看见去年邆赕的咩罗皮在这都干了些什么,就明白他们为什么看见我这么高兴了。” 苏抹沉默了,她大致听说过去年咩罗皮在大厘的劣行,这让她想起了前段时间在南征军时看到的那些暴行。这些男人们,除了烧杀抢掠,难道就不会干些别的了吗?看着路边张灯结彩的店铺,满心喜悦夹道相迎的人群,苏抹很难想象咩罗皮在时,这繁华的都城曾经是怎样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 转过头去,看着旁边高高坐在马背上,宛如天神般的那个人,苏抹悲哀地发现,其实她到现在,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他。更让她悲哀的是,原来人是如此容易忘记的动物。的确,是阁逻凤把大厘的百姓从咩罗皮的人间地狱中救了出来,但是他们可曾记得,南诏也曾经是他们的敌人,要不是南诏,这一切又如何会发生 那她的越析诏呢,她的越析诏是不是也这么容易淡忘,越析的百姓现在是不是也已经忘记了她,忘记了她的阿爸。越析的百姓是不是现在也忘记了自己曾是越析的百姓,越析的百姓是不是也会欢呼南诏的到来。想到这些,苏抹无法呼吸。 如约,苏抹没有去参加皮逻阁的封王庆典,但是坐在屋中,她也能远远听见鼓乐声,欢呼声,心痛比她预想得还要强烈。有一刻,她站起身,想直接冲出房间去,冲出大厘城。夜幕降临的时候,苏抹觉得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她起身走进了院子,夜凉如水,凉凉的空气吸进肺里,让她舒服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了过来,苏抹不想见任何人,往树木的阴影里缩了缩身。脚步声走到院门口时停住了,一个苏抹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的声音传了过来。 “哥哥,你总跟着我干嘛?” “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苏抹姐姐。” “跟你说了,她不在这。” “骗人,我看见苏抹姐姐和你一起进的城。” 苏抹突然想起来了,这个声音,是姜夷的,阁逻凤的妹妹。姜夷这个名字,苏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瞬间,无数的回忆被拉了回来。苏抹自嘲地笑了笑,怪不得当年她一口一个‘尼南哥哥’叫得那么亲,果然就是她亲哥哥,还有,自己当年多么幼稚,为了和姜夷争这个‘哥哥’,做了那么多现在想想都可笑得让人无地自容的傻事。阁逻凤当时肯定偷偷把肚子都笑破了。 “姜夷,你别进去。” “你偷偷把苏抹姐姐藏在这干什么。” “不是,苏抹身体不太舒服,要休息一下。” “那我更得去看看她了,她病了吗?” “姜夷,今天太晚了,明天你再来。” “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你明明一大早就要出城了。苏抹姐姐到底怎么了,你拼命拦着我。” “苏抹……苏抹她不太想见人。” “为什么,连我也不想见吗?” “咱们家的人她都不想见。” “为什……噢……是因为越析诏的事吧。苏抹姐姐肯定伤心死了,我要去安慰安慰她。” “姜夷,姜夷,你站住!你去看看她也行,但是别跟她提越析诏,也别提阿爸封王的事,好吗。” “知道了。你们那些打打杀杀的破事,我才懒得说呢。” 听见姜夷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往院子里走了进来,苏抹急忙从藏身的阴影里溜出来,快步走回了房间。刚刚在桌边坐定,姜夷就走了进来。苏抹没来得及关门,但是姜夷没有直接闯进来,而是站在门边,轻轻扣了扣门。“苏抹姐姐,我是姜夷,我进来了啊。”说完,轻手轻脚走进了房间。看见苏抹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姜夷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微笑,三两步走过来,拉住苏抹的袖子。 “苏抹姐姐,你还记得我不?” 苏抹扯了扯嘴角,强扯出一个微笑,“当然记得。” “苏抹姐姐,你不生我的气吧。” “生你什么气?” “那次我去你家玩,我没告诉你尼南就是我哥哥。” “怎么会生你的气。” “那就好,我一直怕你生我的气。” “姜夷长这么高了,长成大姑娘了,今年有十六了吧,这么水灵灵的。” “苏抹姐姐,你才越长越美呢,我上次见你就觉得你长得真好看。这次见你,觉得,唔,怎么说呢,你不光是好看,就是让人……让人移不开眼睛。怪不得我哥哥那么宝贝你。”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还是这个老样子。” “真的,鼻子眼睛还是那个样子,但是就是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了。反正我这辈子是赶不上苏抹姐姐一半了。别说赶上苏抹姐姐了,连我哥哥我都赶不上。都是一个阿妈生的,怎么那么不公平。” 苏抹一听这个,扑哧一声乐了。阁逻凤最烦人家说他长得像女孩子,不知道他听了这个,什么感想。 “苏抹姐姐,你头一次来我们南诏,我带你四处走走,我们南诏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一直记得,我去你家时,你带着我到处玩。你还跑那么远,带我去花马山……” 姜夷的小嘴吧嗒吧嗒不停地说,苏抹越听越觉得不好意思,其实那次姜夷去做客,是让她阿爸逼的,她自己心里一百八十个不愿意。说是带姜夷四处转转,其实她心里不知道多烦,净想着怎么敷衍她,尽快把她打发走。现在听姜夷这么说,她突然觉得很愧疚,很对不住姜夷。就像阁逻凤当时说的,姜夷其实就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当初自己不知为什么还把她看成一个满腹心机的敌人。想着,苏抹一把从手腕上撸下来一只镯子,拉过姜夷的手,套了上去。 “来得匆忙,也没给你带什么礼物,这个镯子是我从小带着的,送给你吧。” 姜夷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苏抹套在她手腕上的镯子比小指还细,纯金的,上面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是刻满了细致又繁复的花纹,苏抹从小戴到大,一直很喜欢。“苏抹姐姐……你怎么待我这么好……我拿给我阿妈看去。”姜夷边说,边兴奋地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苏抹姐姐,等你回来我来找你玩。” 苏抹见姜夷跑远了,对着门外说道,“进来吧,偷偷摸摸站在那干嘛。” 阁逻凤从门后面绕了出来,有些局促地看着苏抹,“对不起,她非要来,我拦不住。” 苏抹诧异地看着阁逻凤,“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知道你不想见人,所以……” “不是让我来,就是来见家里人的吗。” “丫头,我……对不起,我不该强迫你来的。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不想见就不见了,以后再说。” “谢谢。” “我明天去邆赕诏,你和我一起去吗?” “去那干什么?” “去收拾诚节留下的烂摊子。” “阁逻凤,我一直想问你,那年,诚节劫了我阿爸,你是……” “不是。” “我还没说要问什么呢,你怎么就知道不是。” “我知道,你要问我,是不是我和诚节商量好的,不是。” “哦。” “相信我,真的不是。如果真是我们商量好的,我也不用花那么大力气给自己下蛊毒,混进侍卫队,也不会帮你把你阿爸救回来的。” “……” “不过,我知道诚节会去抢铎鞘,只是不知道他会用这个方法。” 苏抹冷笑了一声,“你们是去比赛吗?”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不是我阿爸的亲生儿子,所以,这么些年来,诚节总是不服气,处处找我麻烦。我想封住他的嘴,就激他跟我比,谁先拿到铎鞘。” “先拿到了又怎么样?” “先得者,得南诏精甲兵的兵符。” 苏抹记得,阁逻凤带去宾川的那支军队,就是南诏的精甲兵,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如果阁逻凤已经统领了精甲兵,说明他拿到了铎鞘,苏抹紧张得声音都发颤了,“铎鞘呢,你把铎鞘挖出来了?” “没有,还在花马山上,我没有动。” 苏抹暗暗松了口气,“那你怎么得的精甲兵?” “灭河蛮,收大厘。” “你们兄弟俩,一直这么较劲吗?” “差不多吧。” “我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别家也像你们这样吗?” “呵呵,希望不是。有这么一个又蠢又残忍的兄弟,还不如什么都没有。跑到宾川去劫你阿爸,这种蠢主意,只有诚节才想的出来。”阁逻凤冷哼了一声。 “诚节知道你混去给我做侍卫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混进了宾川,应该会比他先拿到铎鞘,所以,才想出这么个蠢主意。” “如果当初换做你是他,知道别人已经得了先机,你怎么办?” “我?……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换做是我,我会劫持你,威胁你阿爸来换铎鞘。” 苏抹果然没有生气,但是她觉得一股冷气,顺着她的脊梁爬了上来,目瞪口呆地看着阁逻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阁逻凤说的对,如果当初被劫的是她,阿爸八成会拿铎鞘来换她的。 “说了不许生气的。” “我没生气。你混去给我做侍卫,就是惦记着这个?” “不是,我要想劫你,那么大把的机会,早劫你了。我只是想暗中打探藏铎鞘的地点,然后偷出来。” “真的没想过?” “……说实话,一开始想过,如果实在找不到,下下策,才会那么做。” “后来呢?” “后来?后来你也知道,我就算要劫你,也是要劫你给我做老婆呀。”阁逻凤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伸出一只手指,兜着苏抹的下巴。 “阁逻凤,我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你。”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还是生气了是不是?” “不是,我只是有些怕你了。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没告诉我的。” “丫头……” 苏抹手一摆,“不用说了,我不想知道。” “波冲那件事,不是安排好的,是意外。是想问这个吗?” “如果,你当初真是劫了我,我阿爸又不来换铎鞘,你打算把我怎么办?杀了我?折磨我?砍了我的手脚送给我阿爸?” “丫头,别这样,我说了,我没打算去劫你。这是你问我,换做我是诚节,怎么办,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事不会发生。” 苏抹看着眼前的阁逻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脊梁上那冷冷的感觉,还未消散。虽然明知是过去的事情,虽然明知后来情况有了变化,但是眼前这个人的确曾经动过伤害她的念头,这个想法沉重得让她直不起腰。 “你怎么把那个金镯子送给姜夷了?” “怎么了?” “不是你从小就带着的吗,而且……你戴着很好看……” “一时着急,没想到有什么好送给她的,一个镯子而已,没什么。” “为什么这么着急送东西给姜夷?”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挺对不住她的。记得你原来说的吧,姜夷就是个小孩子,没什么心眼,我还和你争来着,一直觉得她满腹心机。” “呵呵,我的丫头就是心眼好。镯子没了,那拿这个补偿给我丫头吧。” 阁逻凤说着,掏出那天遗南给他让他送给百夷的凤凰浴火臂环,小心翼翼地套在了苏抹的臂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出发去邆赕的路上,苏抹才弄明白,阁逻凤说,去给诚节收拾烂摊子,是什么意思。 “咩罗皮不是已经退到野共川了吗?还有什么烂摊子好收拾。” “咩罗皮是我姑姑的儿子,他退去了野共川,但是姑姑,姑姑的傻孙子皮罗登,皮罗登的老婆柏洁,都还在邓川城。本来说好了,一起退出邓川城,去野共川找咩罗皮。后来不知道诚节那个混蛋说了些什么,把姑姑和柏洁惹急了,说什么也不肯走了。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但是姑姑一直嚷嚷说要上吊,把诚节吓着了。姑姑出嫁前一直是最疼阿爸的一个姐姐,等于是一手把阿爸拉扯大的。姑姑要是真上了吊,诚节就有苦头吃了。” “既然是最疼你阿爸的姑姑,你阿爸为什么还要打邆赕?” “你以为我们不打他,他就不来打我们?” “既然成日这么打来打去,还联姻做什么?” “联姻大都是缓兵之计而已。” “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一辈子的事,却只是个缓兵之计,你们男人怎么那么狠心。” “我没有……不是……姑姑嫁过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我是替你姑姑觉得难过,眼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弟,来打自己的亲生儿子,什么滋味。” “……” “咱们就是去劝你姑姑别上吊的?” “对。” “唉……我可不知道怎么劝。” “我也不知道……” 阁逻凤一行人进入邓川城的时候,城中一片死寂,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扫过一扇扇油漆斑驳,紧紧闭着的大门。苏抹打了个冷战,裹紧身上的斗篷,她总觉得那一扇扇门背后,都是充满仇恨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这城里的人都哪里去了?” “咩罗皮这些年净忙着打仗了,男人都当兵去了,死了多半,余下的随着他去了野共川。城里剩下的都是老幼妇孺,见到南诏人,都躲起来了。” 比起邓川城的死寂和落寞,越析的宾川城可算是繁华了,这些年没有战争,人口繁盛,满街都是南来北往的商客。苏抹最后一次看见宾川城的时候,虽然宾川已经易了主,但是繁华不减,百姓安居。比起邆赕的邓川城,不知道幸运多少倍。 阁逻凤和苏抹骑着马来到城中心诏主府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分。先头已经有侍卫知会了他们的到来,柏洁带着一家老小站在院中候着。柏洁是浪穹诏诏主铎罗望的妹妹,也算是西洱河畔排得上号的美女,圆圆的脸,一双杏仁眼。只是她那火爆的脾气比起她的相貌,更出名些。 浪穹,邆赕,施浪诏都在西洱河的西北边,历来关系走得近,合称‘三浪诏’。二十三年前,施浪诏的施望欠败给南诏,将自己的女儿遗南嫁给皮逻阁之后,浪穹和邆赕始终心中惴惴,觉得施浪诏改了阵营,要站在南诏一边。于是,浪穹的柏洁就嫁给了邆赕诏主唯一的傻儿子皮罗登,以示好合。 策马走进庭院,阁逻凤扫了一眼,柏洁穿着她那四季如一的白衣裙站在中间,旁边是她那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傻相公,余下那几十号人,阁逻凤一个也不认识,唯独不见他姑姑的影子。 “柏洁夫人。”阁逻凤朝柏洁点了点头。 柏洁‘呸’地一口啐在地上,看也不看阁逻凤。阁逻凤就当没看见一样,又跟傻子皮罗登打了个招呼,皮罗登见有人理他,乐坏了,跑过来就要找阁逻凤玩,被柏洁一把狠狠揪了回去。皮罗登一屁股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气得柏洁直跺脚。 “柏洁夫人,我姑姑呢?” “呸,南诏狗!畜生!” 阁逻凤好脾气地咧嘴笑了笑,仍旧恭敬地问,“麻烦请我姑姑出来一下。” “还有脸来见你姑姑,我们邆赕没有你这号亲戚。” “姑姑可是有什么事,不能出来?” “你姑姑好得很,就是不想见你们这群南诏狗。” “好吧,既然姑姑不愿意见我,我也不强求。阁逻凤就是来问问,姑姑带着家人去野共川,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姑姑年岁大了,家里人又多,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不用你假惺惺地装好人,我们邆赕的人还没死绝。” “柏洁夫人有孕在身,不为自己,为了孩子也要多加小心。” 苏抹听见这句话,吃了一惊,向柏洁看去。细细看去,柏洁的小腹果然微微隆起。苏抹又吃惊地看向一旁又哭又闹的皮罗登,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个跟孩子一般哭闹的男人能跟柏洁生孩子。许是苏抹来回游移的目光吸引了柏洁的注意,柏洁突然看向苏抹,片刻的迷惑之后,柏洁笑了起来。 “哟,旁边那个不是越析诏的苏抹吗?怎么,这么快就睡到阁逻凤的床上去了?” 苏抹的脸腾地红了,什么也没说,扭开脸看向别处。 “哎呦,你还会脸红。你不是跟那个姓张的好吗,姓张的刚一死,你就搭上阁逻凤了,好手段呐。也是,一个做买卖的,怎么比得上‘云南王’家的‘小王爷’。” 阁逻凤咬了咬牙,沉声说,“柏洁夫人,请你注意言辞。” “这年月可真是翻了天了,奸夫□□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我们正正经经做人的,倒要注意自己的言辞了。” “柏洁夫人,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有事我们明天再说。”阁逻凤说完,对身后的人微微摆了摆手,几个侍卫穿过人群,走到柏洁的身旁,恭敬地围了半圈,示意她往回走。柏洁伸手噼里啪啦推开围着的侍卫,转头冲着阁逻凤大喊起来。 “阁逻凤,你个胆小鬼,有种你就杀了我。你不就是靠着你这张小白脸,那个女人腿一劈,你就得了越析诏吗。我们邆赕没有这种贱人,要想得邆赕,你就得像个男人样杀光我们!” 阁逻凤皱紧眉头,示意侍卫将她带下去。侍卫刚刚伸出手,柏洁就推开了他,随手从旁边架子上捡起一个熟透的木瓜,朝苏抹扔了过来。苏抹没来得及躲闪,木瓜正正砸在了胸前,洁白的狐皮裘顿时溅满了黄色的汁水和黑色的籽。柏洁还不罢休,叉着腰又冲苏抹喊起来。 “不要脸的娼妇,为了姓张的□□面的那个玩意,连自己相公都害死了。怎么样,他把你干爽了吧。贱货!□□!滚出我的家!别得意,等阁逻凤把你玩腻了……” 几个侍卫不再手软,一把抓住柏洁,捂住她的嘴,往屋里拽去。柏洁还在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又张开口狠狠咬了捂住她嘴的那个侍卫的手一口,“你们这对狗男女……奸夫□□……唔……阁逻凤你……不要脸……脏东西……” 苏抹目瞪口呆地看着柏洁。她几年前见过柏洁,那时柏洁还没出嫁,她知道柏洁是个心直口快的性子,但是没想到,她骂起人来,什么都说得出来。这么难听的脏话,不知道她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回到城中的驿馆,阁逻凤帮苏抹脱下脏污的皮裘,换上件干净的外衫。苏抹像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无意识地动着,心思却不知道飘去了什么地方,她从离开诏主府,就一直没有说过话。 “生气了?”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在想柏洁说的话。” “那个泼妇,几年不见,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别理她。” “没有,柏洁说的对。” “哪句说的对?苏抹喜欢我□□的这玩意?”阁逻凤笑嘻嘻地搂过苏抹,贴着她的身体蹭了蹭。 苏抹皱着眉头躲开,“无赖。” 阁逻凤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撒撒气。历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对,就像我。” “丫头。” “怎么?小王爷想要吗?”苏抹抬起手去解阁逻凤的衣扣,一丝充满讽刺的媚笑在唇边绽开。 “别这样。” “小王爷不要吗,这么快就玩腻了?” 阁逻凤慢慢揽过苏抹,低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双唇。苏抹却飞快地扭开了头,一动不动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 “丫头,别这样,说句话。” “……” “乖,看着我。” “……” “丫头,伤心就哭出来,别不吭声……都是我的错,不该带你来的,你打我好不好,来。”说着,抓起苏抹的手,往自己的脸上打去。 “你打算把她们怎么办?”苏抹终于收回了目光,开口说话。 “明日我去见姑姑,尽快把她们送走。柏洁,我想想看,这女人嘴太大,到处乱说。” “做了还怕人家说。”苏抹自嘲地说。 “丫头,你知道不是她说的那样。” “你堵得了她的口,堵得了天下悠悠众口吗?” “好,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把她一起送走。” “你先休息吧,我去见她一面。” “见她做什么,你知道她说不出好话来。” “我就是想去见见她。” “丫头,你这是何苦。” “我就是想去。” “……去吧。但是不管她说什么,不许往心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苏抹重又回到诏主府,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只有几个值班的卫兵守在其中一条走廊外。苏抹径直走了过去,守卫的士兵认识她,带着她去了关着柏洁的屋子。屋子内的火塘里燃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火,柏洁嘴里堵着一块大巾子,四肢被缚,神色疲惫地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屋内很冷,苏抹走过去,给火塘里添了一把火,然后走上前,将柏洁嘴里的巾子拿了出来。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柏洁声音嘶哑地问。 “我比你更可悲,谁看谁的笑话。”苏抹抵着头,费力地解着捆绑柏洁的绳索。 “哼,这会来说风凉话了。” “柏洁,我羡慕你,你还有家人,有孩子,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都是你自找的。” “对,说得对,从一开始就是我自找的。” “你打算把我们怎么样?” “没打算怎么样,你们收拾收拾,赶紧去野共川找你公公吧。” “苏抹,你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重新来过,招兵买马,灭了南诏。” “我这个样子,还能去哪。” “苏抹,你回去,偷偷杀了阁逻凤,跟我们一起走。只要你杀了他,大家就不会再怨恨你了。” 苏抹抬眼,看了看柏洁,柏洁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苏抹知道,她是真心这么想的。但是柏洁有没有想过,就算她亲手杀了阁逻凤,族人能原谅她由于她的不检点导致南诏趁机吞并了越析诏,但是族人又怎么会原谅她和‘张寻求’通奸,杀害波冲的罪行呢。 “柏洁你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多保重。” “苏抹,你喜欢阁逻凤那个畜生?” 苏抹没有说话,解绳索的手,却顿了顿。 “哼,果然,你喜欢那个畜生。” “也许吧。” “苏抹,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尼南刚死,你就把波冲领进了屋,刚滚下那个什么张寻求的床,这么快就钻进阁逻凤的帐子了。阁逻凤这个畜生,也不嫌你脏!” “……” “一个臭男人,值得你这样吗?!为了他,你连你的族人都不要了!” “你问的好,是啊,值得吗?……柏洁,你喜欢过什么人吗?” “臭男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他们想要的,无非就是你的身子,苏抹你醒醒吧。” “醒不醒有什么关系,反正已经这样了,我还能做什么。” “当然能,杀了阁逻凤那个畜生,和我们一起走。” “呵呵,我要是能杀他,早就杀了,何必等到今天。” “苏抹,你到底还是不是麽些人,麽些没有你这样没骨气的人。” “柏洁,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是贱。” “苏抹,你到底是怎么和阁逻凤滚到一张床上去的。” “从第一天开始,就是我主动招惹他的。” “苏抹你原来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知廉耻,你到底为了什么,阁逻凤那个小白脸有什么值得你连欺族灭祖的事都做得出来?就为了他在床上压得你很爽?!” “我也不知道,可能吧。” “你!你还有脸说!你在阁逻凤身子底下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被你害死的波冲,被你拱手送人的越析诏!气死我了!你这个娼妇,不知廉耻的□□,□□的贱货!腿一劈,随便就让男人上。你问我你该怎么办,我告诉你,你怎么不去窑子里,往床上一躺,就凭你这小脸蛋,多少个男人等着上。” 苏抹终于解开了捆绑柏洁的绳索,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柏洁,你赶快收拾东西走吧,我怕晚了……还有,以后莫要这么毒舌了,会害了你和你家里人的。” “娼妇,你居然威胁我!” “我?我没有……”好心被当成恶意,苏抹很惊愕。 “装得多无辜,阁逻凤就是看上你这个小样了吧。” “柏洁,我先走了,我把外面的守卫也带走。你多保重。” “不要脸的贱人,不要让我抓住你,让我抓住你,我就让全邆赕的男人挨个上你,让大家都尝尝阁逻凤的上过的女人什么滋味!” “柏洁,大家都是女人,何必这样。” “呸!谁和你一样,我要是你,我早一头扎进西洱河,至少干干净净。” 邓川城的夜,反而比白日更热闹些,秋虫,田蛙此起彼伏地叫着,这世间的恩恩怨怨,与它们无关。回到驿馆的时候,阁逻凤正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苏抹远远看见他满脸焦急的神色,心里反而觉得暖暖的。 “怎么才回来,再晚点,我就派人去找你了。” “没事,在外面溜达了一会。” “柏洁……没说什么难听的吧。” 苏抹笑了,“说了,比白天那会说的还难听。” “跟你说,不让你去。” “我就是找骂去的。”苏抹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阁逻凤。 苏抹说的是实话,她就是找骂去的。抛开柏洁的不雅词汇,其实她骂苏抹的话里,是苏抹一直不敢去思索,去面对的事实。柏洁这么劈头盖脸,不加修饰的骂声里,将事实直白地剥离了出来,血淋林地摆在苏抹眼前,让她清清楚楚地看清了。 从最开始的开始,从和阁逻凤,不,那时候还是尼南,认识的那天起,其实苏抹心里就一直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她没有去深究,反而任着事态一步步发展下去。从他带着她追踪诚节救阿爸,到他带着她去雪山治病,到他冷冷的一刀杀掉鬼波,到花马山上那混乱的一夜,再到他装扮成张寻求出现在她面前,最后到那天在大厘城外,她放下紫衫弓的一瞬,她其实一直都不曾去挖掘过自己的内心。再然后,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没有离开南诏的勇气,一次次让阁逻凤用各种方法,留了下来。拜柏洁所赐,现在她终于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内心。一切的一切,不论她给自己找什么借口,其实都回归到这个最简单,最直白的事实,她喜欢阁逻凤。她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喜欢听他叫她‘丫头’,喜欢和他做那件事。南诏是她最大的敌人,但是在他身边,却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世人都是这么想的,她也没必要再自欺欺人。 阁逻凤看着面前笑眯眯的苏抹,那句‘我就是找骂去的’,那么轻轻松松就从她嘴边溜了出来。自从苏抹看见王昱无意中交给她的制书那一刻起,阁逻凤就再没见她笑过。以前那个不谙世事,整天笑得如阳光的苏抹,一下子消失了。阁逻凤知道为什么,但是却无能为力,这种无能为力,让他满心纠结。这么久了,今天终于又看见了苏抹久违的笑容,但是这个笑容却没有让他轻松半分。她笑得那么好看,阁逻凤心里暗暗想。但是这个笑里面却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想了许久,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终于,他明白过来,是苏抹笑的时候,再没有从前那样从眼底漾出的光彩;是苏抹的笑容里那种如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夜深人静,阁逻凤坐在桌边,心不在焉读着手中那卷书。旁边的屋中,苏抹正在沐浴,哗哗的水声不时传来。放下手中还翻在第一页的书,阁逻凤仰头看着屋顶,绞尽脑汁地想,苏抹的变化,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阁逻凤从眼角的余光中,看见苏抹裹着大布巾走进房间。她最近总是裹着布巾子,阁逻凤好笑地想着。下一刻,苏抹已经走到他身边,一抬腿,跨坐在了他的腿上,伸手解开了布巾,紧紧贴住了他。光滑的肌肤还带着沐浴时留下的潮气,如墨的长发湿湿地贴在后背,一串水珠顺着她的脊背直滑到腿上,又顺着大腿的外侧慢慢滚落到她的足尖,就像一个温柔的指尖从上到下划过她的曲线。 阁逻凤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半拍,紧紧抱着自己的这个柔软的身躯对他并不陌生,但是这么主动,却是苏抹头一次。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轻轻扳过苏抹埋在他颈窝里的头,还未等看清她的表情,两片软软的唇就贴上了他的。 苏抹轻轻呢喃着,“抱着我。” “怎么了?” “抱紧我。” “丫头,怎么了?” 苏抹仍旧不言不语,只是将头埋在他的颈边,顺着他的脸颊,耳边,脖颈一路轻啄。一只小手滑进了微微敞开的衣襟,在他的胸前轻抚,拉扯开他的衣襟,她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在他左肩刚刚愈合的伤口上。阁逻凤直觉知道有什么不对,但是此刻已经不重要了,“丫头想要我了,嗯?”说完,抱起怀里的苏抹,放在了地上的狼皮上。 苏抹雪白的身体陷在厚厚的皮毛里,黑黑的头发在脑后如扇子般铺开,红润的唇半张着,眼睛似是被一层轻雾笼罩着。 当阁逻凤温热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苏抹伸出双腿,紧紧环在他精瘦的腰上,将他的重量拉向自己。他的重量让她深深陷进了身下柔软的皮毛,他的重量似乎让她身上每个关节都舒展开来。坚实的胸膛,健壮的臂膀蹭着她胸前的敏感,一股难以言喻似颤抖似灼烧的感觉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等不及他耐心的周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迎合上去。当他进入的那一瞬间,苏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放佛她的全世界都被他填满。将头脑中所有的思绪都赶了出去,第一次,如此全心地感受他的爱抚;第一次,摈弃了不安和羞耻,放任自己享受他的火热;第一次,任由自己在他的身下辗转轻吟。每一声轻吟仿佛都来自肺腑的深处,每一次轻喘放佛都释放着压抑在胸中的重负。 “丫头再这么叫,全城的人就都听见了。” “你在意吗?” “呵呵,我不在意,我喜欢听。” …… “丫头,喜欢吗?” “喜欢。” 苏抹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感觉全部的身与心都被他带进了漩涡。当他带着她爬到巅峰的时候,极度的欢悦,感动,带着隐隐的伤感和负罪,席卷了苏抹的全身,两行泪水不自禁顺着眼角滑落了下来。 “阁逻凤……” “嗯?” “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32章 第二日一早,苏抹随着阁逻凤重新回到诏主的宅院,去见阁逻凤的姑姑。这一次,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下人和奴隶在出出进进的忙碌。 苏抹很是好奇,这个传说中的姑姑到底是什么样子,她总觉得,按皮逻阁和他那几个孩子的长相,姑姑至少应该是半个美人。但是见到姑姑的一刹那,苏抹惊呆了,有片刻,她怀疑他们是不是进错了屋子。 眼前坐着的妇人,一身皱皱巴巴好似多日没洗过的靛蓝衣衫,花白的头发稀稀拉拉乱蓬蓬地披散着,满面皱纹,双颊深陷,一双浑浊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猛然看去有六七十岁的模样。有人进屋来,她动也不动,只是不易察觉地挺直了脊背,仍然偏着头眼睛看向窗外。 “姑姑好。”阁逻凤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老妇人仍旧那副不屑一顾不理不睬的样子,盯着窗外,把身前的阁逻凤和苏抹当作透明的空气。 “咳,姑姑好。” 满室的寂静,掉根针在地上都听得见,阁逻凤仍旧弯着身子,保持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半晌,老妇人终于转过了身,上上下下打量阁逻凤。 “你在跟我说话吗?” “姑姑,早上好。” “姑姑?谁是你的姑姑?你认错人了吧。” “姑姑,我……” “哪里跑来的野种,随便乱认亲戚,我们家可没这号侄子。” “……” “找你姑姑呀,你可知道你姑姑姓甚名谁,我帮你找找?噢,对了,我忘记了,你不知道你姑姑是谁。一个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的野种,上哪找姑姑去,哈哈哈……” 阁逻凤无奈地抿了抿嘴唇,没有搭理老妇人,仍旧恭敬地说,“阁逻凤此次是奉父……云南王之命,来给夫人问好的。” 苏抹差点‘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她很是佩服阁逻凤的机敏,他知道如果他说了‘父王‘,老太婆接下来肯定又是接着野种这个话题绕圈子,所以他临时改了口。 “呵,云南王,我活到这么大,从来不知道,我们云南还有个王。皮逻阁这回可得意了吧,心满意足了吧,这回他不用再丧心病狂地打了这个又打那个了吧。” “云南王一直惦记着夫人,特意让我来看看,夫人近况如何。” “皮逻阁家的人都死光了吗,怎么让一个外人来传话?也是,我是什么人呀,被人扔进狼窝这么多年,谁来问过我。现在派一个贱女人生的野种来看我,呸!” “看见夫人精神矍铄,一切安好,就放心了。阁逻凤本担心野共川路途遥远,夫人带着这么一大家人,身体吃不消。” “野共川,谁告诉你我要去野共川了,我自己家住的好好的,我上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去。” “咩罗皮诏主已然带着部下在野共川安顿下来,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再回邓川城了,阁逻凤只怕日久天长咩罗皮诏主思念自己的阿妈。况且,天气马上就冷了,柏洁夫人的身子也越来越重,现在若是不动身,再往后恐怕就不方便上路了。” “皮逻阁他人呢,他自己怎么不来。” “战事初平,很多善后事情等着处理,云南王的确是想亲自过来看望,但是实在抽不出时间,还望夫人见谅。” “放屁!我还不知道他,什么处理善后,他就是被那个狐狸精迷花了眼,半步都离不开她。一个还没出嫁就被男人上了,生出个野种的贱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皮逻阁还得意呢,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老子当,他不知道,这外面还指不定还有多少个野种呢,哪个都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他都认来,我看他有多少家产能分得过来!” 阁逻凤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破口大骂的老太婆,老太婆骂骂他自己,他也就忍了,但是现在又骂到了遗南的头上,阁逻凤有些火起,但是他想了想,欲言又止,出了口气,没有作声。谁知他越是这样,老太婆越是生气。 “你回去告诉皮逻阁,除非他亲手把那个万人睡的狐狸精杀了,再自己来请我,否则我一步也不会踏出邓川城!还有那个他从白崖城娶过来的骚货,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浑身的骚味几百里外都闻得着,一看见男人就走不动路,皮逻阁怎么喂都喂不饱她。背着他不知道偷了多少男人了,那个诚节指不定是哪个稻草堆里捅出来的呢!还有那个他娶过去的我们家的小姑子,跟她哥哥丰咩一个德行,长得那么一副死人脸,白天看着都吓人,只有皮逻阁这只什么腥都吃的畜生才敢上她。别看长得丑,也是个不要脸的贱货,才多大岁数呀,就整天挺着对大奶子晃呀晃,呵,那叫一个大呀,能把男人闷死。要不是被男人摸多了,怎么长的那么大。皮逻阁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也不怕人说他老牛吃嫩草。我看他过几年干不动了,那个小骚货找谁劈腿去……” 苏抹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妇人,她现在明白了,柏洁这条毒舌是从哪学来的了。这么不大会的功夫,老太婆把阁逻凤,皮逻阁及皮逻阁的三个老婆都骂了个遍。相比之下,昨天柏洁骂她的话,还算是口下留德了。老太婆还在自顾自地骂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阁逻凤扯了扯苏抹的袖口,两人静静地退出了房间。刚走到门外,阁逻凤就捂着嘴乐了。 “你乐什么?被人骂了还乐。” “从昨天到现在,什么贱货,狐狸精听多了,就觉得挺可笑的。她们骂人怎么都这么一个路数?” “你猜我觉得怎么?” “怎么?” “这老太婆八成是喜欢你阿爸,要不怎么挨个骂你阿爸的老婆,骂这么激动,还都是围绕同一个话题。” “咳……还说人家毒舌,你更毒。” “现在怎么办?” “等她骂累了,咱们再进去。” …… “问你个问题,老太婆骂你什么野种之类的,你不生气吗?” “还好,从小听惯了。” 阁逻凤和苏抹重又回到屋子里,已是半个时辰之后。老太婆想必是骂累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她仍旧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只是脸上的怒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忧伤,配上她那沧桑的面孔,让人说不上的哀伤。见阁逻凤和苏抹两个重新回到屋子里,老太婆张口说道,“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姑姑,可消气了?” “哼,有什么消不消,有气又能怎么样。诚节上次让我赶跑了,皮逻阁又派你来,不就是赶我出城的吗。” “姑姑哪里话,侄儿这次是来帮姑姑料理家事的,有什么能用得上,尽管开口。” “皮逻阁给我们最后期限是什么时候?” “姑姑爱待多久就待多久。只是,柏洁夫人的身子日益沉了,天也冷了,如果不尽快动身,等野共川那里雪封了山,就不好走了。” “果然是那个小妖精的儿子,一张嘴能说出花来,比诚节那个不长脸的强多了。我们可以带什么走” “家里的东西姑姑随意处置,如果东西太多,不方便拉走,可以先暂时存放在这里,等来年春天,侄儿派人马专程给姑姑送去。” “好,你给皮逻阁带个口信,只要他一到邓川城,见他最后一面,我们立刻动身。” “父王也很思念姑姑,只是的确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还望姑姑见谅。” “云南王好大的架子啊,就不愿多走这几日的路,来见见我这老太婆。” “姑姑,您误会父王了。侄儿出门前,父王特意嘱咐,一定带他向姑姑道歉。如果不是时势所迫,他这次肯定会来看望姑姑。” “呵,这到底是皮逻阁说的,还是你小子自己编的。” “姑姑莫要误会,这的确是父王的意思。” “这么说,我是再见不到他了?” “天长日久,必有相见之日。侄儿此次回去定会将姑姑的思念之情转达给父王,想必父王也是想念姑姑的。” “如果我不走呢?” “姑姑,莫要难为侄儿……” “我还是那句话,见到皮逻阁,我立刻动身。其他的不用多说了。如果他坚持不来,我也不让你白跑一趟,你正好留下给老太婆收尸。” “莫不如,先将家人送走,姑姑随侄儿一起回南诏,见父王?” 老太婆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阁逻凤半晌,眼神里满是审视。 “好小子,怪不得皮逻阁这么喜欢你,他那点狐狸手段,一点没糟蹋,全教给你了。老太婆岁数大了,出门不方便,皮逻阁是我一手带大的,多跑几步路来看看我,难道不是应该的?你不用多说了,他不来,我哪也不去。” 见老太婆的主意已定,阁逻凤犹豫了犹豫,从怀中掏出一个包得整整齐齐的布包,上前两步递到她面前,“姑姑,这是父王叫侄儿交给你的。” “什么东西?” “侄儿不知,父王只说把这个还给姑姑,姑姑看见,自然就明白了。”阁逻凤没有说出口的是,皮逻阁交待他,如果实在劝不走她,这个布包到不得已时再给她。 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手,一下一下慢慢打开了布包,看到包内物件的一瞬间,她浑浊的眼睛刹那间布满了泪水,顺着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流下来,点点滴在双手托着的那方手帕上。白色的手帕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绣着一双粉色的并蒂莲。 “皮逻阁是怎么说的?” “父王只是让侄儿把这个还给姑姑。” “他说的是‘还’?” “是。” “哈哈……哈哈哈……好你个皮逻阁,果然是你阿爸的儿子,早知你这么无情无义……你们都出去,出去!” 阁逻凤和苏抹见老妇人发起了疯,对视了一眼,双双退了出去。一整日,老妇人都自己一人在屋内又哭又喊,隐隐约约也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到了午后,见没有任何转机,阁逻凤和苏抹回去了驿站。 “你说姑姑为什么非得见我阿爸。” “不知道,想必也是想骂他一顿吧。” “那跟着我们回南诏不也一样?” “那可不一样,她自己跑到南诏的地盘上去,气势上就先输了。” “就因为这个吗?”阁逻凤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作者有话要说: 第33章 入夜时分,苏抹一个人在驿站里闲着无事,阁逻凤和几个下属刚刚被叫出去了,城里出了点小骚乱,他亲自带着人去巡视,还没回来。有人轻轻敲了敲门,苏抹起身开门,吃惊地看到,门外站着两个阁逻凤的侍卫,侍卫的中间站着的居然是柏洁。柏洁还是昨日那一身装扮,被两个铁塔般侍卫夹在中间,她平静的神色里带了些不耐。看见来开门的是苏抹,柏洁用眼睛往屋内扫了一圈,有些鄙夷地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还真是跟阁逻凤睡一间哪。” “柏洁?这么晚了,什么事?” “不是我找你,是太婆找你有事。” “太婆?你说姑姑?” “对,请你去家里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太婆只说让你务必去一趟。” “好,等我给阁逻凤留个口信。” 苏抹随着柏洁回到诏主府,府院里黑漆漆的,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昏暗的灯光。柏洁将苏抹带到,就自己离开了。苏抹走进那间还亮着灯光的房间,阁逻凤的姑姑还是白日的那个打扮,神色平静了不少,见苏抹站在门口,招手示意她进来。 “你叫苏抹,是吧。” “是。” “你和阁逻凤在一起多长时间了?”老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太久。”苏抹不知道她的用意,模棱两可地答道。 “什么时候成婚哪?” “还没定。”苏抹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老太婆岁数大了,睡不着觉,找你来聊聊天,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姑姑你尽管说。”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了。” “二十?二十是个好年纪啊,想当年我二十的时候……唉……”,老妇人说到这里,陷入了沉思,眼睛里好似有泪花在闪动,苏抹欲言又止,不知道是否该打断她的沉思。想了想,她决定还是什么也不说。片刻之后,老妇人从沉思中回过了神,理也没理苏抹,自顾自接着讲了下去。 “我阿妈走的那年,我十岁,皮逻阁才三岁。我阿爸当年就和皮逻阁现在一样,每天想的忙的,都是东征西战,家里的事从来不管,任他那几个小老婆在家作威作福。皮逻阁成天坐在床上哭,又拉又尿,脾气又坏,奶妈们都不愿带他。没办法,我就每天背着他,上上下下,家里家外地跑。就这么一直带到他十三岁,把我自己的大好青春也耽误过去了。 我二十那年,阿爸终于想到要给我说门亲事,说的是我们南诏最大的马帮家的儿子。可是人家连见都没见我,看了生辰就把亲事回绝了,嫌我岁数太大。我听到消息,坐在家里哭了一整天。那天晚上,皮逻阁来敲我的房门,他一边擦着我的眼泪,一边像个大人样跟我说,‘阿姐,他们不要你,我要你。’边说,边就把手伸进了我的衣襟,吓得我魂都飞了。皮逻阁只有十三岁,却壮得像头小牛,我怎么也挣不开他,他在我身上又摸又掐,弄得我身子里有什么东西像火一样烧。” 苏抹听得耳根都红了,“姑姑,你给我讲这个做什么。”老妇人没理会,还是接着讲下去。 “我实在拗不过他,就想,怕什么,反正是自己的弟弟,给了那些没良心的臭男人,还不如给自己的亲弟弟。就这么,皮逻阁成了我第一个男人,我成了他第一个女人。第二天,我绣了那方粉色并蒂莲的帕子给他,他喜欢得不得了,总是随身揣着。 没多久,阿爸说皮逻阁岁数大了,要像个男人样了,便开始带着他四处征战,我再也见不到他几次面。有次他出门回来进了我的房门,我冲上去抱着他,他却直接跪在了地上。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了,虽然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跪在地上跟我说,‘阿姐,我一辈子忘不了你,阿姐,你等着我,我总有一天把你接回来。’我的头嗡地一下大了,我哭着问,‘阿爸要把我嫁给谁?’皮逻阁什么也没说,就冲上来抱住了我,那一晚,我们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像两棵藤一样紧紧抱着。天快亮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们在邆赕败给了丰咩,如果不是靠着阿爸的三寸不烂之舌,说下了联姻,他就要去邆赕做质子。我想,总之是要分开,我嫁给丰咩,总好过皮逻阁去给人家做质子。 我嫁给丰咩的时候二十岁,丰咩已经快五十了,那个老不死的臭男人,自从新婚发现我不是处子,就把我一顿狠抽,逼问我谁是我的男人,我不说,他就一直折磨我,打我,羞辱我。 几个月以后,我怀孕了,我当时真想把这个孩子杀死,再杀了我自己一了百了。但是丰咩把我绑在床上,不给我衣服穿。怀胎十月,我被绑了十个月,那不是人的日子!” 老妇人说到这,停了下来,好像不忍再回首往事。苏抹震惊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孩子生下来了,丰咩就不再绑我了,我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一天,就跑回了南诏。我千辛万苦跑回家,你知道皮逻阁见我第一句话是什么吗,他说,‘阿姐,你想害死我们大家吗?’,哈哈,我日思夜想的亲弟弟,要不是有想活着见到他的念头撑着,我早死在邓川了。无论我怎么哭喊,怎么哀求,第二天,我就被送回了邓川。他们挂在嘴边的,无非就是再忍一忍,时机未到。 回到邓川,可想而知丰咩会怎么对我。他不让我见我的孩子,想尽了各种方法羞辱我,一夜不让我安宁。我一怒之下,剪了他的命根子,哈哈,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他不敢跟人说,但是变本加厉地折磨我,那个禽兽不如的畜生,他自己不行了,就把我捆起来,雇别的男人来欺侮我,他在一旁看着做乐。丰咩他不是人,是畜生!” 苏抹彻底惊呆了,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老妇人说的话,这个故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狠毒残忍的人她见过,但是从来没听说过有人雇人来羞辱自己的老婆。 “我实在活不下去了,要寻死,他就把我关进了地牢,半年后,我又跑了。那时,皮逻阁已经被大唐封了台登郡王,知沙壶州刺史,不怕邆赕了。我想这回我总可以安稳待在家中了。谁想到,跑回家中,皮逻阁已经娶了两个老婆了,一个是白崖城城主的掌上明珠,一个就是那个怀着野种的狐狸精-遗南。但是我看皮逻阁只喜欢那个狐狸精,我在家里住了半年,他连正眼都没看过我,每天就围着那个狐狸精转,眼里除了她再没别人。 后来,皮逻阁和丰咩不知又谈了什么交易,丰咩把自己的妹妹许给了皮逻阁,丰咩亲自带着几百人来送的亲。有了三个老婆,皮逻阁根本不顾我的死活,他和丰咩的妹妹成婚那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把我送还给了丰咩。我出城的那天发了毒誓,除非皮逻阁亲手杀了那三个女人,跪着求我回去,否则我一辈子也不踏上南诏的土地。 许是忌惮南诏,许是怕自己的妹子在南诏受委屈,从那以后,丰咩不再搭理我了,自己又娶了几个小姑娘。哈,命根子都没了,娶了一个又一个干什么,男人啊,有时候你真想不明白他们。他不再搭理我了,但是他也不给我吃不给我穿,逼的我和奴隶一样干活。那十几年,我从没跟自己的儿子说过一句话,我的儿子也不知道我就是他阿妈。 你见过我儿子咩罗皮和他那个傻儿子皮罗登吧?咩罗皮和他那个爹一模一样,又蠢又残忍。皮罗登,哈哈,知道皮罗登为什么是个傻子吗,哈哈哈,报应啊,都是报应啊。 咩罗皮十三岁那年,你知道丰咩做了什么吗,哈哈,他把我关进黑屋子,告诉咩罗皮我是南诏派来的奸细,让咩罗皮j□j了我。等我知道j□j我的那个人是我儿子的时候,我已经生出皮罗登那个傻子了,哈,你告诉我,皮罗登到底是我的儿子,还是我的孙子,哈哈哈……这个家是被诅咒过的,咩罗皮自那之后,不论多少个女人,都怀不上他的孩子,他注定只有皮罗登这么一个傻儿子。 就这么凑合又活了几年,终于把丰咩那个畜生盼入了土,我才算有了出头之日。安稳日子没过几年,现在皮逻阁又要把我们全家老小赶走。你看看老太婆现在这副模样,你以为是为什么,还不是皮逻阁那个没良心的,和丰咩那个畜生害的!” 苏抹仍旧半信半疑,一是这个故事太匪夷所思,二是她着实不明白,半夜三更把她拉过来讲这些做什么。看着面前老妇人苍老的面孔,条条皱纹里都刻满了疲倦,浑浊的眼睛里是数不尽的愤怒和悲哀,她意识到,这些愤怒和悲哀是岁月一笔笔刻画上去的,是伪装不出来的。忽然,她觉得眼前的老妇人不再那么可恨,反而很是可怜。她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安慰,“姑姑,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总放在心上了,以后日子还长……” “你不用安慰老太婆,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也不在这一点半点了。老太婆请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虽然咱们刚认识,可能是有些唐突了,但是,要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说着,老妇人眼睛一红,哭了起来。 苏抹赶忙掏出手帕,上前几步,帮老妇人拭去眼泪,着急忙慌地说,“姑姑,你别这样,有什么能帮的,我肯定帮你。”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的,老太婆实在不好意思张这个口。” “姑姑,你有事尽管说,就是不知道我帮不帮得了你。”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住邓川,住野共川,其实有什么差别。我不走,就是想见皮逻阁最后一面,我就想当面问问他,他到底有没有半点喜欢过我这个姐姐,为什么那么狠心地把我塞给丰咩。我知道问也不一定问出个结果,但是不问,我就是死不了这份心。女人啊,就是这么死心眼,为了自己的心上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什么都忍得下。可是,我什么都忍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呀。” 这一连串的为什么听得苏抹喉间一紧,不自觉地也快要哭出来,“姑姑,你想让我帮你什么,帮你带口信?” “姑娘啊,我想拜托你,和阁逻凤说说,说什么也帮老太婆了了这个心愿,让我最后见上皮逻阁一面。” “姑姑,你可以自己跟阁逻凤说的呀。” “没有用,他不会帮这个忙的,他白日已经说得那么绝情了。我看他喜欢你喜欢的紧,你若是帮我去求求情,他也许能答应。” “姑姑,我……” “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就当帮姑姑这最后一次,姑姑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好吧,我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苏抹有些失落地离开了诏主的府院,飘飘忽忽地在邓川城的大街上游走,头脑中还反复回荡着老妇人那一声声‘为什么’。是啊,很多时候,不是不明白,只是想亲耳听到。就像她和阁逻凤之间。只是,姑姑至少有这个勇气,有勇气当面质问皮逻阁。而她呢,她有太多的为什么要问,但是却提不起这个勇气去问阁逻凤,她怕的是什么?苏抹自嘲地笑了笑,她怕的是答案。 飘飘忽忽,不自觉地就走了回去,驿馆门口的火把光在大街的尽头摇曳着。到底该怎么跟阁逻凤说呢,是直接告诉他今晚的一切,还是先委婉地探听一下他的口风?阁逻凤如此聪明,苏抹没有把握能瞒得住他,但是如果……。想到这,苏抹突然哑然失笑了,她这是在干什么?她居然在为南诏的恩怨情仇费尽思量,摇了摇头,苏抹把那些思量都抛了出去,快步往街尽头的驿馆走去。 走回到驿馆门口的时候,正好阁逻凤带着一队人马从相反的方向也走了回来,苏抹在驿馆门口停了停,等着他。见到苏抹衣冠齐整地站在外面,阁逻凤小吃了一惊。 “在这站着干什么?出去了?” “嗯。” “去哪了?外面不安全,不要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乱跑。” “去见你姑姑了。” “去见我姑姑?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是她要见我,让柏洁来叫我的。” “她说什么了?” 苏抹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她想见你阿爸。” “就这事?她白天说了好几遍了,我知道。” “不光是,你知道吗,她和你阿爸曾经在一起过。” “什么意思?” 苏抹咽了咽口水,把老妇人讲给她的故事,又给阁逻凤讲了一遍。讲到艰难之处,苏抹都觉得自己声音涩得发紧。 “就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定想要见你阿爸。”苏抹一口气讲完了,抬起头看这阁逻凤,阁逻凤细细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不出是不敢置信,抑或是根本不信。 “她为什么找你?” “可能是觉得,我们都是女人,我更能明白她的心意吧。” 苏抹没敢告诉阁逻凤,姑姑原话是说,看阁逻凤喜欢她喜欢得紧,那样看起来被人利用的迹象太明显了。 “你相信她说的吗?” “我也不知道,太匪夷所思了,但是我也想不出,她编一个故事出来,有什么意思。如果是真的,那你姑姑真是太可怜了。” “好,就当她讲的是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见不见有什么关系?” “有啊,当然有关系,就是想问问到底为什么。” “事已至此,知道了为什么有什么用。何况,她早已经知道为什么了。” “就是想亲耳听到。” “你这么觉得?” “嗯,换做是我,也这样。” “你真的这么想?” “嗯。” “为什么?” “我也是女人,我明白她的想法。有时候,不是心里不明白,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苏抹突然意识到,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想的是她自己和阁逻凤。她并没打算把这段谈话带到他们俩自己的问题上,所以急急刹住了口,把话题转移了开。 “不管怎么样,就当是作为她受苦受了这么多年的一点补偿吧。你能不能想个什么理由,让你阿爸来一趟?” “能,但是我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她说的话。” “我知道有点不可信,但是万一是真的呢。反正你阿爸来见她一面,也不会怎么样。” “我不是不相信她讲的故事,我是不相信,她让阿爸来,就是想问问为什么。如果这是这样,她可以跟着我一起回南诏。” “她说了,当年发过毒誓,再不踏上南诏的土地。况且,真要是自己千里迢迢跑去问,不是显得很没气势。” “肯定不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不管她到底是什么原因,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太太,也不能怎么样,也就是让你阿爸多跑几日的路。我看她的样子,也没多少日子了,万一连这个最后的心愿我都没帮她了了,我会愧疚死的。” “丫头,就你心眼好,老太婆就是看出你这点了,才叫你来找我的。” “不是,她说……她说……因为你喜欢我,所以……” 阁逻凤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自己喜欢苏抹这么明显,连只见过一面的人都看得出来,而且还被人拿来利用,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这么多年来的步步维艰如履薄冰,早已让他认识到给敌人留下能用以制挟他的东西是最致命的弱点,而他也步步为营小心翼翼逐渐抹去所有能用以制挟他的存在。 八岁的时候,他曾经养过一条名叫小黑的猎狗,走到哪带到哪,连睡觉都在一起,爱如珍宝。有一次,诚节偷了家里的一把长剑,去集市上卖了钱买了个银镯子送给他喜欢的一个小侍女。被皮逻阁发现后,皮逻阁火冒三丈。不光是怒自己儿子偷东西,更是怒儿子没出息,拿长剑换首饰去讨好女人。诚节怕了,就抓走了小黑威胁阁逻凤,让阁逻凤承认是他喜欢那个侍女,是他逼着诚节偷剑换首饰的。为了保住小黑的命,阁逻凤按诚节编的说辞承认了。那次,他差点被皮逻阁打断了腿。诚节放回小黑的当天,阁逻凤就把小黑远远地送走了。 现在,不经意间,苏抹悄然变成了一个他最不想别人看到的他的弱点。 “呵呵,你看,连姑姑都看出来了,你说怎么办,我被你这个小狐狸精迷死了。过来,跟我回房。” “讨厌,别闹,还没说完呢。” “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她和我阿爸还有当年那么一段,但是我阿爸也不是像她所说的那么绝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具体的我说不上来,那会还没有我,但是我知道,这么多年,阿爸从来也没忘记过姑姑,总是念叨他是姑姑一手带大的。要不是这样,诚节也不会因为听说姑姑要自杀,就吓得跑回家了。” “如果真是这样,你阿爸为什么不自己来看看她?” “阿爸没有说,但是以我所见,看姑姑的脾气,她威胁说要自杀,不是纯粹说说的,只是,她想阿爸来了,死在他面前,让他愧疚后半生。” “啊……”苏抹听到这,愣住了,她没有往这里想过,但是经阁逻凤这么一说,她突然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老妇人给她讲述自己的身世时的种种表情,语气,一样样翻了上来。正如阁逻凤所说,姑姑所想要的,绝不仅仅是想当面问个清楚那么简单。 “如果是我想的这样,你觉得我能叫我阿爸来吗?” “如果姑姑真的死了,你阿爸不会怪你吗?” “来之前,阿爸把那个布包交给我的时候说的很清楚,我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苏抹心里暗念道。 苏抹很后悔,虽然她没说动阁逻凤,但是至少她应该当面告诉姑姑,对不起,你嘱咐我的事我没办到。但是她胆怯了,没有勇气去见姑姑,所以,是阁逻凤自己去说的。现在可好,她再也没有机会说了,因为阁逻凤回来的当天下午,姑姑自尽了。她把一根长长的白绫,挂在高高的房梁上,吊死了自己。 苏抹听到姑姑自尽的消息后,想要去见她最后一面,她要自己亲口说声对不起,就如姑姑死前想要亲口问一声为什么一般。所以,不顾阁逻凤的劝阻和反对,她坚持自己一个人去了。 姑姑的灵堂就设在诏主府的院中,柏洁身披孝衣带着一家老小在院中听东巴念经。见到苏抹进来,柏洁狠狠地瞪着她,放佛要用眼光把她杀死。柏洁那犀利的目光逼的她无法靠近,于是,鬼使神差,她走进了姑姑生前的房间。 苏抹回来的时候,是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回来的。阁逻凤远远看见苏抹面色苍白,步履蹒跚地走过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冲了上去。 “腿怎么了?” “阁逻凤,你猜错了。” “什么?” “你姑姑不是想死在你阿爸的面前,她是要和你阿爸一起死。” “你怎么知道?” “你姑姑在里边屋子的地上,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我猜,是她给自己和你阿爸准备的坟墓。” “你掉进去了,是不是?腿折了没?让我看看。” “没有,没掉进去,真要是掉进去,你就见不到我了。姑姑真聪明,那个坑又深又窄,掉下去就算不死,也爬不出来。她在上面装了个翻板,人掉进去,板子就又合上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费这么多口舌,想把你阿爸骗来,就是要同归于尽,生不同日,死要同穴。” “你怎么找到那个坑的?” “我没找到,我踩到了。可能是我太轻了,翻板没完全翻开,只开了个口,我一条腿卡了进去。她可能也是怕人发现,所以翻板做的很紧,要两个人的重量才打得开。那个坑那么深,又想得如此周密,想必她计划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说她了,死都死了,让我看看你的腿。”阁逻凤想到,如果苏抹真的掉下去了该怎么办,一头冷汗渗了出来。 头一次,阁逻凤有些佩服诚节了。 诚节明知道来劝姑姑离开是死路一条,所以特地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他,自己带着那两千骑兵敲锣打鼓回去了。阁逻凤直在心里骂自己笨,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这么明显的圈套都没看出来。按诚节的脾性,他才不会管人的死活,他想让谁走,就算把整个邓川城都烧了,他也干得出来。这次不但没放火,反而自己先走了,怎么看也不是他干的事。诚节就是想把阁逻凤套来,让姑姑死在他的手上,让皮逻阁将怒气转嫁到阁逻凤头上。只是,诚节并不知道这背后的故事。 险险躲过这一支暗箭,阁逻凤开始反思自己,最近,太多的事情让他分心。百夷和孩子的事情,就像只正在打瞌睡的老虎,随时都会醒来,扑上来,将他扯碎。而他,还没想出个办法。 苏抹的小腿被蹭掉了好大一块皮,血淋林的,惨不忍睹,大腿的肌肉有些拉伤,但都不是什么重伤,上上药,没两天就好差不多了。但是那个触目惊心的大坑,总让苏抹耿耿于怀,她不明白,什么样的仇恨,才能让一个人做出这么狠绝的事。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么狠心?”苏抹不死心地追问正给她上药的阁逻凤。 “干嘛把男人都牵连进去,我们怎么了。” “你说你姑姑的那些事,你阿爸是不是都知道。” “可能吧。” “眼看着自己姐姐受那么多苦,他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姑姑已经嫁到邆赕去了,就算想管,也不好管,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更何况,这些年,邆赕和吐蕃一气,总寻借口要滋事。” “那他最后来见一面,总是可以的吧,怎么那么绝情,连见都不见。” “怎么又说回来了,你想看着姑姑带着我阿爸同归于尽?” “那倒不是,只是你阿爸也不知道她要同归于尽,既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来见见她。” “阿爸比我们了解姑姑的为人,他肯定知道姑姑让他来,就是为了撒撒气,耍耍性子,就像那天她骂我一样,来了也是浪费时间,所以坚持不来。” “换做是我,就算明知道她是撒气耍性子的,我也会来见上最后一面的,毕竟是亲姐弟,况且两个人还好过。” “人和人考虑的事情不一样。” “所以就说你们男人狠心嘛。” “这不是狠心不狠心的问题。有些事当做,有些事不当做,有些事做了不如不做。” “那哪些当做,哪些不当做?跟权势领地相关的都当做,跟感情相关的都不当做,跟女人耍小脾气相关的都做了不如不做,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从没那么说过,是你自己曲解我的意思。”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苏抹……你自己也说了,就是耍耍小脾气……” “耍小脾气怎么了,你从大街上随便拉个人过来让我耍,我还不耍呢!” “好,好。” “你不用敷衍我,我们女人就这样,烦我耍小脾气,就离我远点,不用在这假惺惺地勉强自己!” “我什么时候说过烦你了。” “嘴上没说,心里那么想的。” “丫头,你不能这么不讲理。” “你看,你看,又嫌弃我不讲理了吧。” “我……我没嫌,我就是那么说说,没有嫌弃的意思。” “就像当年那个英至一样,明明是约好去殉情,结果眼看着伊米服了毒油,偷偷摸摸把自己那份倒了……你们男人怎么都这个样子!……你不用装出那么副无辜的脸来,其实你心里一点都不在意,我们女人要死要活的,你才不关心!” “明明在说别人,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35章 柏洁带着她的傻相公和一家老小几十口,牵着装满家当的牛车,叮叮当当地走出邓川城的时候,满天的星斗和月亮还挂在天上,苏抹觉得本就空旷的邓川城更空了,静得就像一片坟地。 在姑姑的葬礼上,柏洁看着她的那个眼神,让苏抹全身发冷。她很想跟柏洁解释,姑姑真的是自己自尽的,跟她没有关系。但是她知道,解释也没有用,在柏洁的心里,她现在是阁逻凤的女人,姑姑的死必然和她直接相关。毕竟,是她半夜去见的姑姑。 苏抹总是不自觉地把眼神往柏洁的傻相公-皮罗登的身上瞄。自从知道皮罗登是咩罗皮和他自己的阿妈生出来的以后,苏抹就思绪凌乱了。她总是偷偷地瞧皮罗登,是因为她总是有些不相信,总想从皮罗登的身上看出些什么蛛丝马迹。什么样的男人才会让自己的儿子去□□自己的老婆,然后生出个孩子来。一想到这里,苏抹就浑身发冷。丰咩已经死了,要不苏抹真想亲自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亲口问问他,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抹又偷偷瞄了瞄柏洁的肚子,柏洁肚子里现在躺着个孩子,皮罗登是个傻子,那柏洁跟他生出来的孩子会不会也是个傻子? 苏抹又看回了皮罗登,苏抹不知道皮罗登到底多大岁数,但是远远看去,充其量十四五岁。加上是个傻子,只会傻笑,像个小孩子一样又叫又嚷地要吃要玩,所以怎么看也就是孩子。 柏洁好歹也是一诏之主的女儿,嫁给这么个傻子,她心里该有多委屈。就像现在这样,公公打了败仗,要被自己的敌人赶出家门,能做主的太婆自尽了,她自己有孕在身,要带着一大家人打点上路,还要不停地哄自己的傻相公。 跟柏洁比起来,苏抹觉得自己真是幸运。从小阿爸就把她像珠子般护着,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嫁人也是她自己做的主。虽然现在无家可归了,但是至少她的男人头脑健全,爱她,护她。唉,想想真是该知足。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皮罗登。” “皮罗登怎么了?” 自从那天苏抹跟他闹别扭后,一直没跟他说过话,今天总算是张了嘴。阁逻凤好奇地伸长脖子朝皮罗登看过去,皮罗登还是那个老样子,傻笑着,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你说,柏洁肚子里的孩子是皮罗登的吗?” “怎么,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没有,就是觉得……” “觉得柏洁怎么会跟这么个傻子?” “不是,你看皮罗登那么傻,他会……做那件事吗。” “呵呵,这是天生的,好像跟脑袋傻不傻关系不大。 “但是柏洁怎么会愿意跟这么个傻子……做这个。” “别看脑子傻,也许皮罗登的功夫好呢。”阁逻凤在一边嬉皮笑脸地答。 “算了吧你,别装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柏洁嫁人之前喜欢的是你。” “咳,咳,冤枉,我连认识都不怎么认识她。” “大名鼎鼎的阁逻凤,你不认识人家,人家可暗恋你好久了。” 阁逻凤一看,苏抹这是前天的气还没撒净,又要把话题扯到他头上,赶忙转了个话题。 “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你见过我四弟吧。” “见过一次。” “那你见过他老婆吗?” “没有。” “见过你就明白了,长得跟柏洁有三分像。” “你是说……你四弟……?” “嗯,几年前他去浪穹诏办事,那时候柏洁还没出嫁,他喜欢上了柏洁,但是柏洁看不上他。他为了气柏洁,就找了个跟她有几分像的女人,当着柏洁的面那个,结果柏洁没气着,他把人家姑娘搞怀孕了。那姑娘一直追他追到巍山,被我阿爸发现了,就让他娶了人家。” “……是说你们男人都这样吗,明明自己不喜欢的人也可以上床。” “……”,阁逻凤发现自己又失败了,明明是想把话题扯开,但是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所以才有那么多男人都三妻四妾。” “也不都是……”,阁逻凤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但是不接又不行。 “哼,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阁逻凤知道苏抹含沙射影是在说当年他和伊米,但是他的心里蓦然想到的却是百夷。 柏洁她们出城后,阁逻凤一行人也整装上路了。 苏抹小腿上的伤已经结痂了,痒痒的,大腿拉伤的肌肉还是又酸又疼,翻身要上马的时候,她才发现,右腿抬不起来,根本上不了马。她又转到马的另一边,想从这边上马,右脚踩进了马镫,稍一用力,就哎呦一声掉了下来,右腿使不上劲。她又转回马的左边,这边好像稍微有点希望。 一旁的阁逻凤一直看着苏抹在马身边转来转去,试了又试,他想看看她到底能犟到什么时候。自从昨天两个人斗了几句嘴,苏抹又不跟他说话了。苏抹试第三次的时候,他有点看不下去了,伸出一只手,示意苏抹过来和他共骑一匹马,苏抹转过头去,没有理他。阁逻凤暗暗叹了一口气,策马走到苏抹的身边,二话没说,伸手到她的腋下,像拎小孩子一样,弯腰拎起了苏抹,让她横坐在自己的身前。苏抹嘟着嘴,用力要往下跳,却被牢牢按住。 “别闹,腿还没好呢,不疼吗。” 苏抹仍旧没有理他,扭了扭身子,甩开阁逻凤环着自己腰身的双手,却也没再往下跳,在马鞍上坐稳了。她不是生阁逻凤的气,她也知道自己这几天有点不讲理,明明不是阁逻凤的错,自己却迁怒到他身上。她其实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因为阁逻凤也没有主动过来哄她,她就更不愿意主动认错,僵在这里。好在阁逻凤这几日很忙,在邓川城里上上下下地跑,很少能见到他,要不多尴尬。 路上走了半日,苏抹一直绷着不说话,阁逻凤也静静地赶路,一句话不说。到了下午,走过山口的时候,突然一阵北风凛冽,吹得苏抹浑身一激灵。她来时穿的白皮裘被柏洁用木瓜砸成了黄色,没法再穿了,现在只穿着条厚裙子,风一吹,冷风直往裙脚里灌,顺着她光溜溜的腿往上窜。她很后悔,明知道要骑马,自己为什么不穿条裤子。 自作自受,她暗暗骂自己。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穿了条裙子,因为她穿裙子比穿裤子好看。她早上穿上这条大摆的百褶裙的时候,就是想在阁逻凤眼前晃一晃,让他看见,好主动过来哄她说话。 “冷了?”身后的阁逻凤在耳边问道。 就着这个台阶,苏抹掀开阁逻凤的披风,钻了进去,又往他暖暖的胸前靠了靠。 “不生我的气了?”阁逻凤笑咪咪地问道。 “嗯。” “小气包,气这么久。” “我没生气。” “没生气昨天晚上为什么不让我碰。” “……” 阁逻凤忽然一提马缰绳,离开队伍,往斜侧方冲了出去,挥手示意身后的队伍,“你们接着走,我一会就追上来。”然后带着苏抹顺着一条小路,走进了树林。 “你去哪?” 苏抹以为出了什么事,从披风里露出头,抬起头看看四周,空空的林子里什么也没有。阁逻凤没搭话,也没再催马向前,只是任由马慢步往林子里走着。 “你要去哪?”苏抹又问了一遍。 “哪也不去。” 说着,送开缰绳,双手揽住苏抹,低头吻了下去。苏抹轻轻挣扎了两下,拗不过他,便放弃了,任着他沿着敞开的衣领一路轻啄下去。阁逻凤的呼吸慢慢粗重了起来,下巴上的胡茬摩摩挲挲在苏抹的颈边,痒痒的,“丫头,你真香。”苏抹突然想起在邓川城的第一夜,他们俩在狼皮上的缠绵缱绻,脸不禁红了,心怦怦跳快了几拍。阁逻凤的吻越来越用力,双手也越来越不老实,一手慢慢解开了苏抹上衣的衣襟,胸前的浑圆跳了出来,他伸手用力地揉捏着,揉捏得苏抹隐隐有些疼,两颗小樱桃却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 “别,别这样,被人看见。”苏抹趁着吻的间隙,半推半就地轻吟着。 “他们已经走远了。” “他们走远了,咱们一会该追不上了。” “我想你了。” 说着,抓起苏抹的一只手,摁在了身下的坚硬上。苏抹像是被烫伤了般,抽出了手。尽管两人在一起已经很多次了,但是每次苏抹碰到他那里时,总是羞得满面通红。 “别这样……晚上……晚上再……” “我等不到晚上了。” “不行,这里不行。” “我说行就行。” “你怎么总是想怎么就怎么。” “谁让你一大早就穿着条裙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成心勾引我。” 被识破了小心思,苏抹羞得脸更红了,躲避着阁逻凤的眼神,头深深扎在他怀里,不敢抬起来。苏抹通红的小脸,靠在他怀里的薄薄的肩膀,充满他掌心的柔软,让阁逻凤不能自持。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抬起苏抹没受伤的左腿,从他身前绕过,让苏抹面向自己,跨坐在马鞍上,伸手撩开她的裙脚,探了进去。 “喂,阁逻凤,你干什么。” “你说呢。” “你疯了……怎么在这……快放手……” “这怎么了,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一手解开自己的裤带,一手托起苏抹的臀,紧紧压向自己。苏抹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会担心掉下马,一会担心有人回来找他们,在马背上不安地扭动着。 “不行……不行……” “别动。” “会掉下去的。” “你别乱动,抱着我。” “我的腿还没好呢。” “我轻轻的,不会弄疼你的。” 阁逻凤小心翼翼地抬起苏抹的双腿,放在自己的腿上,挺身挤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章 冬去春来,转眼,苏抹已经在大和城里住了四个月了。要不是姜夷,她早就闷死了。 阁逻凤很忙,就算人在大和城的时候,也总是早出晚归,更何况他还隔三差五地就出趟门。阁逻凤忙的都是南诏的事,所以苏抹从来不去问他在忙些什么,有时候阁逻凤不经意提起来,她也刻意回避。她把自己的身心给了阁逻凤,并不代表她把身心也给了南诏。 除了偶尔出去买点东西,苏抹从来不出他们住的院子,再怎样,这也是南诏的地界。阁逻凤没再提起‘见家人’,苏抹也就顺理成章地躲了过去。只有姜夷是个列外。 自从他们从邆赕回来的那天开始,姜夷基本上天天都来苏抹的院子报到。姜夷有时候给苏抹讲城里的新鲜事,有时候两个人下盘棋,再不就静静地坐在一起做女红。一开始,苏抹以为是阁逻凤特意安排的,怕她闷,后来发现,其实是姜夷自己要来的。从断断续续的聊天里,苏抹意识到,虽说姜夷有很多个兄弟姐妹,但是她比苏抹这个家里的独女要寂寞的多。 姜夷是阁逻凤同母异父的妹妹,是皮逻阁和遗南生的女儿。除了阁逻凤,还有另外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和两个姐妹。但是除了阁逻凤跟她最亲,姜夷和其他几个兄弟姐妹都很疏远。不知道为什么,虽说都是一个父亲生的,但是性情差太远,而且自打姜夷生下来,其他几个兄姐就总欺负她。按姜夷的话说,他们不爱跟我玩正好,我还懒得理他们,怕他们把我带坏了呢。阁逻凤虽然跟她最亲,也喜欢这个小妹妹,但是两个人差着八九岁的年龄,等姜夷开始满院子跑着玩的时候,阁逻凤已经跟着他阿爸四处征战,处理家事了。 “苏抹姐姐,你家里只有你一个小孩,你小时候闷不闷?” “不闷哪,家里很多其他的小孩子,还有奴隶,我家管家有三个女儿,跟我差不多大,我们总一起玩。” “哦,那你真幸运。我就不行了,别看家里这么多孩子,但是只有百夷姐姐会偷偷带我玩,但是她总怕被别人看见,所以玩也玩不痛快。可惜你见不到百夷姐姐,她人很好,你如果见了,会喜欢她的。” “百夷姐姐是谁,没听你提过。” “她是阿爸收养的干女儿,跟你差不多大,本来她是和我们一起住在大和城的,去年的时候,她身体不太好,阿爸就把她送回巍山老家去静养了,也不让我们去见她,说怕打扰她。” “你们这么多亲姐妹从来不一起玩吗?” “大哥有空会带我玩,但是他总是不在家。其他的人都不跟我玩,也不许别人跟我玩。我小的时候不明白,他们不带我玩,我就总追在他们屁股后面,让他们带我玩。有一次,诚节被我追急了,一下子把我推进了水沟,我脑袋磕在石头上,鼓了好大一个包。” “小孩子嘛,都这样,不一定是成心的,没有轻重罢了,我小时候还曾经把跟我一起玩的小孩推进河里,差点淹死。”苏抹一边编着一条丝带,一边跟姜夷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 “才不是呢,后来再大一点,我能听懂他们背着我嘀嘀咕咕说的话了,我才知道。他们是成心躲着我的。” “为什么躲着你。” “咳,无非就是说我们不是阿爸亲生的,跟他们不是一家人之类的呗。” “嗯?我以为只有阁逻凤不是你阿爸亲生的。” “对,但是那帮小破孩,不知听谁说的,说我也不是亲生的,就跟着瞎传呗。反正我阿妈在这个家里,不知道多少人背后嚼她的舌根呢。” “那现在都大了,懂事了,就没事了吧。” “哼,大了更可怕。小的时候还就是互相推推搡搡一下,大了就变成口蜜腹剑,明争暗斗。” “为什么?是因为你哥哥阁逻凤?” “可能吧,虽说我哥哥不是阿爸亲生的,但是阿爸最喜欢他,什么都听他的。还有,就是阿爸也最喜欢我阿妈,只要没什么特殊的事情,阿爸通常都住在阿妈的院子里。那两个女人嫉妒我阿妈,总想欺负我阿妈,我阿妈有阿爸护着,她们就教唆自己的孩子欺负我呗。” 苏抹眼前出现了遗南的身影,那个看着比她还年轻的女人,是皮逻阁的最爱,遗南自己也很清楚这点。但是最爱又能怎么样,皮逻阁还不是和其他女人生了五个孩子出来。苏抹想到这,暗暗摇了摇头。 “唉,她们也不容易,嫁进了这个家,成天见不到自己的男人,多少有点怨气,别跟她们一般见识就好了。” “我才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苏抹姐姐,你不用怕,我大哥这么喜欢你,以后没人敢欺负你的。” 姜夷的这句话,打到了苏抹的痛处,是她一直逼着自己不去想的痛处。对,阁逻凤是待她很好,只要有时间,总是尽量哄着她,恨不得天上的星星都能给她摘下来。但是,这么久了,他只字未提将来,只字未提会把她娶进来。也是,一个名声败坏的丧家之犬,让他如何娶进门来。所以,他不提,她也不问。 “苏抹姐姐,你怎么了,想什么呢,我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没……没想什么。你刚说什么了?” “我刚才说,我明天带一个朋友来给你认识,好不好。” “好啊。” 苏抹万没想到,姜夷说的朋友,是原罗,蒙巂诏在南诏的质子-原罗。 那天傍晚,姜夷和原罗告辞离开的时候,苏抹拉住姜夷的袖子,将姜夷留了下来。 “姜夷,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原罗?” “苏抹姐姐……”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是……” “有多久了?” “很久了。” “……” “苏抹姐姐怎么看出来的?” “……” 苏抹想说,傻丫头,你那片刻不离原罗的目光,当他吹笛时你捧着腮那痴迷的样子,当你下棋输给他时撅着嘴撒娇的样子,当他说后日要出门几日时你那失落的样子,连傻子都看得出你喜欢他。 蒙巂的大公子原罗,蒙巂诏主照原唯一的子嗣,十年前被送来南诏做质子。 原罗来南诏的那年,八岁,姜夷六岁。大厅中那匆匆的一瞥,姜夷只记住了那白衣男孩瘦弱的身影,苍白如纸的容颜。 皮逻阁待原罗不错,让他跟其他自己的孩子一起念书,骑马,射箭,腾出来一个空院子给他住。来南诏之前原罗是什么样子,姜夷不知道,来之后,姜夷知道,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个和她同样寂寞,同样遭人奚落的孩子。寂寞将姜夷和原罗牢牢绑在了一起,他们一起念书,一起下河,一起躲避其他孩子的追打。 原罗吹得一手如天籁般的好笛,吹得那么清幽,清幽得能引来蝴蝶;吹得那么忧伤,忧伤得让人闻之落泪。而落的泪最多的人,便是姜夷。 姜夷十五岁生日那天,如往年一样,她和原罗偷偷溜到后山的桃花林里庆祝生日。 “姜夷今年要许什么愿?”原罗像个大哥哥一样,摩挲着姜夷的满头秀发,宠溺地问她。 这是原罗和她一起过的第九个生日,之前的九年,她许过最美的花裙子,许过去看雪山,许过不要再被欺负……今年,她长大了,她要许一个不同的愿。 揣着满心的惴惴,姜夷抬起头,凝眸瞧着原罗,柔声道,“姜夷听说有人能吹笛引蝶,姜夷好乐,只求此生都能有这个笛声相伴。” 满地的寂静。 姜夷以为她说的很明白,能吹笛引蝶的人,只有原罗一人,她以为他会惊喜。然而,他却神情一变,面色苍白,一如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姜夷的心一沉,原罗,他该不会不喜欢她吧。初见时的羞涩,嬉戏时的柔情,受伤时的呵护,一幕幕在姜夷的心中划过,她很笃定,自己没有错。 他低头思量了良久,最终,他慢慢站起了身。姜夷纠结紧张的心绪放松了下来,望着他,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可是她怎么也没料到,这番起落之后,还是失望…… 桃树下,原罗从怀中慢慢掏出那支与他形影相随的笛子,双手奉上,“这只笛子从不离我左右,既然姜夷如此喜欢,就送给你吧。” 姜夷呆呆望着原罗,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要他的笛子了?这只笛子他爱如珍宝,不离左右,她怎么会向他要?半响,当头脑中的嗡嗡声过去之后,姜夷明白了,原罗是在拒绝自己,只是,他用了一个最婉转的方式。 “为什么?”这是姜夷唯一能想出来的三个字。 原罗定睛望着她,如夜的眸子里,看不出是伤,是痛,是恨,是失望。最终,姜夷也没有得到答案。 几日后,原罗又出现在姜夷的面前,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两人仍旧像旧日一样,念书,下棋,骑马。姜夷决定,不论是什么原因,至少原罗还在她身边,其他的,以后再考虑吧。 因为有了原罗的加入,苏抹开始走出院子了,天气好的时候,三个人经常一起出去骑马,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去城里的茶馆里喝茶看热闹。 有了两个同龄人的陪伴,苏抹不再觉得阁逻凤不在家的日子那么难熬了。 自从听了姜夷讲给她的故事,苏抹总是暗中观察原罗。原罗的性子很温和,从来不急躁生气,有一次在茶馆里,小二不小心把一壶滚烫的热茶泼在了他身上,手臂上烫红了一大片,他仍旧不紧不慢地说‘没关系’。原罗很善良,每次路过城南那片贫民区的时候,他都会给乞讨的孩子们留下银钱。原罗也很宠爱姜夷,不论她怎么撒娇耍赖,他都耐心地哄她。 “苏抹姐姐,你说,原罗喜欢我吗?” 终于有一天,姜夷绷不住了,趁原罗不在的时候,拉着苏抹的袖口偷偷问。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才问你的嘛。” “我们姜夷长这么好看,这么讨人喜欢,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苏抹说着,掐了掐姜夷嫩嫩的小脸蛋。 “苏抹姐姐,跟你说正经的呢,总取笑我。” “不是取笑你,是真的。” “那你是说,他喜欢我啦?” “原罗是你的心上人,你自己都感觉不到,别人不是更不知道了。” “可是,那他为什么不说喜欢我?” “我也不知道,许是有他的原因吧。你为什么不自己问问他?” “我怕,如果他真的说不喜欢我,怎么办?” “就算真是那样,至少也是个答案,总比蒙在鼓里强。” “苏抹姐姐,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我会去争取,如果连问都不问,争取都不争取,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苏抹姐姐,你说的对,我去问他。” 晚上,苏抹回到家中,没想到阁逻凤已经在家了,看到苏抹满脸红光的走进来,阁逻凤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看你,跑得这一头大汗,干什么去了,这么开心。” “我怕回来晚了,紧赶慢赶,结果还是比你晚了。” “走,跟我一起去洗澡。” “不去,你总欺负我。” “不欺负你,走,有事跟你说。” 泡在热热的水里,看着阁逻凤吞吞吐吐的样子,苏抹有点好奇,什么事能让他这么为难。 “怎么了,你要说什么?赌钱赌输了,没脸回来见我?”苏抹逗他。 “丫头真聪明,这都让你猜中了,我赌钱把老婆输进去了,明天人家就要来拉人了,怎么办。” “那能怎么办,愿赌服输,我跟着人家走呗,给人家做老婆去。” “作梦!你下辈子都别想给别人做老婆。” “哈哈,这么快就怒了。” …… “我后天要出门,可能得好几个月才能回来,你跟我一起去吧。” “要去哪?” “父王派我在大厘南面二十五里处建龙口城,给大厘城做屏障,工程刚开始,很多事要打理。” “二十五里,很近哪。我不跟着你去了,让人家说闲话。反正那么近,你随时回来就好了嘛。” “怕你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还好啊,有姜夷和原罗他们,总来找我玩。” “……丫头,说了你别生气,你和原罗,最好别走那么近。” “什么意思?我和原罗?有人说我们俩的闲话吗?” “不是说你和原罗的那种闲话,是……” “是什么?” “原罗毕竟是蒙巂的质子,以后他要回去继承诏主之位的,你又是越析的……” “就因为这个?”苏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阁逻凤,怎么人的想象力这么丰富,难道怀疑她和原罗一起谋反? “对。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就跟你说一声,你稍微注意一点就行了。” 苏抹无力地坐在一边,她很无奈,为什么什么事都要弄的这么复杂。她和原罗纯纯粹粹的就是朋友,其实确切地说,是姜夷的朋友,她想都没有想过,他们俩的身份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我知道了。唉,我后天还是跟你一起去龙口城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37章 阁逻凤心中的龙口城并不大,荣抱玷苍南麓数里,城门临洱水下。河上桥长百余步,过桥分三路:直南蒙舍路,向西永昌路,向东白崖城路。 苏抹每日看着他出出进进,和工匠们讨论方案,石材,又上上下下地筹备银钱,材料。经常回来的时候都半夜了。反正她也闲着没事,就穿了男装,每天跟在阁逻凤的身旁,帮他打杂。人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转眼,她和阁逻凤出来已经三个多月了。这三个多月里,她只收到过姜夷派人带来的一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苏抹姐姐,我还是下不了决心,怎么办?’ 苏抹反复看了好几遍,就这么一句话,姜夷到底想说什么?这小丫头实在是太患得患失,太在意原罗了。她怕万一原罗真的不喜欢她,所以迟迟不敢揭穿真相。但是如果原罗真的不喜欢她,那越早知道结果,对姜夷越好,早早地缝合了伤口,她还有整个人生要走。 苏抹想了想,也回了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一封信。 ‘只有试过才不会后悔。’ 苏抹把信带回给姜夷后,就把这件事彻底忘到脑后了,直到一个月后,她回到大厘,才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一个她这辈子都弥补不了的错误。 还是后山的那片桃林,桃花已经开败了,只留下满山的青绿。姜夷约好了原罗在这里见面。 原罗顺着山路走进桃林的时候,姜夷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了。 “抱歉,有点事耽搁了,你等了很久了吧。”原罗有些歉意地看着姜夷。 “没什么,你知道我会一直在这等着的。” 姜夷仰着头看着他,那灿烂如春光的笑容里,有丝丝紧张和期盼,这么纯洁又深情的目光,让原罗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但是他装作没有听懂姜夷的话外音,仍旧平淡地搭话。 “有什么事吗,这么急找我来。” 姜夷低下头,反复掂量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直白地问了出来。 “原罗,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姜夷……”,这么直接的问题把原罗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记得一年多前,我十五岁生日那天,也还是在这个桃林,我说过的话吗?” “……” “原罗,是也好,不是也好,都不要紧,求你不要跟我捉迷藏了,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 “姜夷,我们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如今的蒙巂和南诏,已不是十年前的蒙巂和南诏。” “你说什么蒙巂和南诏,我听不懂。我只要知道,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这无关紧要。” “怎么会无关紧要。” “姜夷,可能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但是……” “原罗,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 “姜夷,我要走了。” “走?去哪?” “回蒙巂诏,回我自己的家。” “回蒙巂?……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很快。我阿爸年岁大了,身体非常不好,我要回去接替他诏主的位子了。” “那你带我一起走。”姜夷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原罗的袖子。 “姜夷,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你忘了我吧。” 话音刚落,原罗轻轻扯开姜夷抓着他的手,转身走出了桃林。他落荒般走出桃林,是不想姜夷看见他满眼的殇,是怕自己再多待一刻便会改变心意。 望着前面渐行渐远的身影,姜夷呆呆立在原地。 “……我忘不掉……” 几日后的夜晚,原罗正靠在床边看书,睡意袭来,恍恍惚惚正要睡去,门口传来轻轻的几声叩门声。 “谁?” “是我。”是姜夷弱弱的声音。 “姜夷?这么晚了,什么事?” 原罗边问,边起身去开了门。门外如雪的月光照在门廊上,柱子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原罗将门在身后掩上,向前几步,站在月光里,这么晚了,他不想别人看见说闲话。 “你已经睡了?” “还没,正在看书。” “那天,对不起,我不该那么逼你。” “姜夷……不是你的错。” “你不生我的气吧。” “傻姑娘,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这么晚了,你就来说这个?” “原罗哥哥……你要走了,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 “什么东西?” “你一定要收下。” “好,只要不是太贵重的东西。” “你闭上眼睛。” “好。”原罗好笑地答道,姜夷还像个小时候一样,送礼物要闭眼睛。 原罗闭上了眼睛,伸出一只手掌,平放在空中,等着姜夷将礼物放在他手心。半晌,只闻到一阵清新的花香,然后一个软软的身体靠在了他的身前。原罗猛地睁开眼睛,低头看去。亮如白昼的如雪月光里,姜夷小小的身躯贴在他胸前,长长的头发散在身后,光着脚,脚边堆着一件红色的厚披风,全身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长衫,银白的月光直直透过那一层似有似无的轻纱,照在她细嫩光滑的肌肤上,照在她曲线玲珑的腰身上。 原罗喉间一紧,还没有从看到的景象中缓过神,姜夷两条细弱的臂膀紧紧攀住了他的脖颈,仰起了头。 几日未见,姜夷本就小小的脸颊,好似被削尖了,肤色白得快要透明,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楚楚可怜地看着她。柔软却紧致的身躯靠在他身上,微微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怕。 “原罗哥哥,我把我自己送给你。” “姜夷……” 原罗惊讶地轻呼还未出口,姜夷踮起脚尖,送上了自己红红的双唇,将原罗还未出口的话统统堵了回去。 一阵脚步声传来,几个值夜人从院墙外走了过去,没想那么多,原罗一把搂过姜夷的腰,推开身后的房门,将姜夷带进了屋,随手在身后掩上了门。他不想被人看见姜夷这副穿着半夜三更站在他廊下。 转身进了屋,姜夷还牢牢地攀在他身上,刚才那只手臂也还搂在姜夷的腰上。室内一片寂静,窗棂遮挡住了大片的月光,暗中只能影影绰绰看见姜夷身侧的曲线。黑暗和寂静中,身体的触觉突然灵敏了千倍。透过薄纱,原罗能感受到自己臂下那片肌肤散发出来的暖暖的热度,滑腻,富有弹性,在羞涩和紧张中轻轻颤抖。知道自己应该把手臂挪开,但是就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了,怎么都挪不开,只想再多感受一刻那片温暖柔腻。当他终于把手臂挪开的时候,摒弃了一切顾虑,原罗伸手剥去了那层本已可有可无的轻纱,一把抱起了这个自己爱慕呵护了近十年的小人儿,走进了床帐。 阁逻凤和苏抹一起回到大和城家中时,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捂着嘴,低着头,绝望地狂奔着的姜夷。跑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姜夷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头也没抬地跑了过去。连苏抹在身后紧唤了几次名字,姜夷都没听见般,只顾往前跑着。 苏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询问地看了看阁逻凤,阁逻凤耸耸肩,摇了摇头,他也和苏抹一样觉得莫名其妙。两人默契般,同时转头朝姜夷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阁逻凤和苏抹追进了桃林,满目的葱绿,密密遮住了视线,却遮不住远处传来的阵阵呜咽声。顺着哭声寻过去,桃林的一角,姜夷缩在粗大的树根旁,声嘶力竭地哭着。 “姜夷,你怎么了?”苏抹走上去,轻轻推了推姜夷一耸一耸的肩膀。 “呜……” “姜夷,到底怎么了?” “呜……” “姜夷,别哭了,告诉我们,出什么事了?” 姜夷还是一个劲地哭,什么也不说。阁逻凤扭头看着一边的苏抹,满眼的疑问。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苏抹见阁逻凤看着她,忙解释道。 “你们俩不是总一起,姜夷还有什么没告诉你的秘密?” “哥哥,苏抹姐姐,你们回来了,你们帮帮我吧!”未等苏抹答话,姜夷象突然睡醒了般,抬起头,满目期望地看着蹲在旁边的阁逻凤和苏抹。 “出什么事了?”阁逻凤一手将挡在姜夷眼前的乱发拨开,一面柔声问。 “阿爸说,要把我嫁到滇东去,我不要去滇东!不要去给那个什么姓爨的当小老婆!哥哥,你去帮我求求阿爸!” 阁逻凤抚在姜夷额前的手突然顿住了,看着姜夷泪流满面的小脸,和充满期盼的目光,阁逻凤抿了抿嘴角,扭头对身旁的苏抹说,“你先送姜夷回房间去,我去看看情况。”说着,起身离开。 阁逻凤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林子外,姜夷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下跪在了苏抹的身边,双手抱着苏抹的手臂,抽噎着。 “苏抹姐姐,我怎么办,怎么办,我害怕,苏抹姐姐,你帮帮我,帮帮我。” “姜夷,别哭了,你哥哥去打听情况了,咱们先回去,等他的消息。” “苏抹姐姐,我怕……我……我……怀孕了……” 姜夷的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打在苏抹的头上,“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是原罗的。我不能嫁到滇东去,不能去呀。” “姜夷,你再说一遍,你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我们走的时候,你不是还……”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我偷偷溜出去,找了个大夫。” “你和原罗……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你给我回信以后的那天晚上……苏抹姐姐,谢谢你。”姜夷脸突然羞得通红,低着头羞答答地说。 “姜夷……”苏抹再次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月前姜夷给她写的那封信,是这个意思。她也万万没有想到,姜夷看到她的信,会误解,然后做出这么大胆的事。苏抹在心里狂喊,‘你这个傻丫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让你试探原罗的心意而已!”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苏抹不知道该跟姜夷说些什么,她只想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为什么那么草率地回了封信,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全都是她的错。姜夷是个那么胆小乖巧的女孩,能做出这么大胆的事,都是因为她的劝导和引诱。苏抹狠狠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 “原罗他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一大早阿爸就把我叫去,跟我说要我嫁给那个什么姓爨的。我不答应,阿爸就打了我一耳光,然后我就跑出来了。” “你先回去,等消息,我去看看你哥哥回来了没,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苏抹姐姐,你这次一定一定要帮我啊。” “……我尽量。” 作者有话要说: 第38章 云南王皮逻阁的屋中,阁逻凤垂首站在一边,恭敬地回答皮逻阁问的问题。 “我刚才去找你,你没在,那个苏抹在。你把那只凤凰臂环给了她?!” “是。” “阁逻凤!那是我蒙氏祖传的东西!历来只有正妻才配戴!” “百夷不是正妻。” “她给你生了凤伽异!” “……” 皮逻阁见阁逻凤不做声,深深吸了口气,“龙口城怎么样了?” “回禀父王,龙口城的设计已经完成,工程也已经开始,一切顺利的话,半年后即可初见规模。” “好,凤儿,这次辛苦你了。龙口城就交给你了,你要多用心,这可是大和城的南屏障,马虎不得。” “明白。” “好了,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顺便去看看你阿妈,她总是念叨你。” “父王,有件事……” “是姜夷的事吧,我就知道这个小丫头第一个就是去找你。” “阿爸,为什么这么突然……”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还未等阁逻凤的话说完,皮逻阁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虽说百年来爨(cuan)氏在滇东根基稳固,但是最近他们与大唐交恶,大唐又与吐蕃相争不下,无力顾及滇东,所以对于大唐来讲,南诏是他们唯一能用来制衡爨氏的筹码。我们等了这么久,机不可失,现在正是我们插手滇东的大好良机。” “那原罗……” “蒙巂现在对于我们来说,已经不是威胁。越析已名存实亡,三浪诏被我们逼进了山,只剩下一个蒙巂,唇寒齿亡,他们翻不出大浪花。我知道姜夷喜欢那个原罗,喜欢归喜欢,小孩子家,时间久了就忘了。前几年我也想过,莫不如把姜夷干脆嫁给原罗算了,也让你阿妈开开心。但是,现在的局势你也看见了,蒙巂的照原时日无多,原罗又是这么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取蒙巂犹如囊中取物,姜夷嫁到蒙巂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另外,我自己亲口问过原罗,让他在回蒙巂和娶姜夷两者之间选一个,他清清楚楚地告诉我,他选回家。这么个不拿姜夷当回事的人,我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 “阿爸,姜夷毕竟是你最喜欢的女儿,而且,她那么柔弱的性子,真的嫁到滇东去,言语不通,今后要吃多少苦,阿爸你不心疼吗。” “心疼有什么用,她生在这个家里,就得为了这个家。” 阁逻凤步履沉重地走回自己的院子,苏抹正焦急地站在院门口等着他。看见阁逻凤沉重的脸色,苏抹知道他带回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姜夷呢?” “好不容易把她劝回房间了。你阿爸怎么说?” “和姜夷说的一样,要把她嫁给滇东的爨氏。” “那你有没有拦着你阿爸。” “拦着?哼,你以为他和你阿爸一样好脾气。” “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姜夷是你妹妹,你不替她的后半生着想吗。”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她是我妹妹。”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心里着急。” “知道我阿爸一共几个女儿,知道这几个女儿都嫁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这有什么关系,别的人我也不认识,我关心的是姜夷。” “我阿爸一共四个女儿,姜夷是最小的一个,姜夷的三个姐姐有两个已经嫁出去,一个嫁去了时傍部落,一个嫁去了苗人的独锦部落。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有什么关系,关系就是,作为云南王的女儿,没有自己选择婚姻的权利,明白吗?” “我……我明白,但是你阿爸的心也是肉长的,难道不能偶尔破个例吗?” “我试着探了探我阿爸的口气,他已经决定了。如果你了解我阿爸便知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那让你阿妈去劝劝,行吗?” “我还不知道怎么跟阿妈说这件事。但是阿妈对阿爸的决定,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异议。” “那至少可以试一试。” “其实,姜夷嫁去滇东,也不一定是坏事,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不行!”苏抹急得喊了出来。 “怎么了?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阁逻凤眯着眼睛看着苏抹,苏抹激烈的反应让他觉得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那个……” “那个什么?” “我告诉你了,你可别激动。” “嗯。” “姜夷怀孕了,是原罗的孩子。” “……” 阁逻凤没有说话,但是他紧咬的下颌和紧握的双拳暴露了他的情绪。 “说了让你别激动的。”苏抹小心翼翼地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刚你走了以后姜夷告诉我的。” “你们女人整天都在想什么?!” “喂,这跟我们女人有什么相干。” “就那么喜欢那个原罗,等不及这么几天?” “等什么几天?” “还有原罗这个混蛋!明知道……还和姜夷……我宰了他!” “阁逻凤,你,你别激动,慢慢说,什么意思?” “咱们去龙口之前,蒙巂送来一封信,蒙巂的诏主照原眼睛失明了,想让原罗回去继承诏主的位子。作为放他回去的条件,原罗答应与姜夷从此再无瓜葛。原罗这个混蛋,明知道过几天他就要启程回蒙巂去了,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姜夷的面了,结果他居然把姜夷……” “啊……”,苏抹万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出插曲,现在她更悔恨自己当初鼓励姜夷了。 “我去找原罗去。” “别去!”苏抹一把拉住阁逻凤的衣袖,“求你,别去!” “放心,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不是……阁逻凤,姜夷这个样子,都是我害的……” “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你害的?” 苏抹满心忐忑地把姜夷的心思,前后几次她和姜夷的谈话,以及那封信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阁逻凤。末了,她咽了咽口水,忐忑地看了看阁逻凤。 “就是这个样子。如果不是我劝姜夷去找原罗,可能就没有这些事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和原罗……那个。” “你,这件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没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姑娘家的小心思而已。” “姜夷岁数小,没长脑子,你也没长脑子是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们俩相互喜欢,原罗既然拒绝过姜夷,肯定是有原因。没长脑子,非去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 “我……”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虽然也经常有些磕磕绊绊,但是每次都是苏抹和阁逻凤闹小脾气,阁逻凤温言软语地来哄她,今天是第一次阁逻凤这么疾言厉色地说她。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拧成一团的眉头,和闪着寒光的双眼,苏抹突然觉得很委屈。她本就觉得很对不起姜夷,现在还被阁逻凤劈头盖脸地一顿骂,嗓子里一紧,泪水就涌了上来。 “我不是说你。”阁逻凤见苏抹满眼的泪花直转,口气缓了一缓。 “我也不知道会成这个样子,我只是看姜夷喜欢原罗喜欢得那么辛苦,想帮帮她。”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吗?”阁逻凤很无奈地说,很多时候他都不明白,这些女孩子每天除了情啊爱啊的,是不是从来不想别的。 “不能当饭吃,但是,喜欢就是喜欢了,怎么办。” “所以就可以不计后果?就像当年尤米一样,为了‘喜欢’这么个虚无缥缈的东西,连伤天害理的事都做的出来” “你拿姜夷跟尤米比,不公平。” “我知道姜夷不可能做出尤米那样的事来,但是道理是一样的。不用脑子,不计后果。” “不是这样的……” “算了,咱们俩别争了,都已经这样了,怪也只能怪姜夷不懂事。还有,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离远点。” 姜夷绝食了,连着三天,她一步也没走出房间,也不让任何人进去。放在门口的食物,热了又凉了,旧的换新的,但是一下都没碰过。 第三天的傍晚,姜夷的阿妈-遗南,命人砸开了房门,自己端着一碗奶茶走进了屋中。一个时辰后,遗南端着空碗走了出来,神色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阁逻凤和苏抹去看姜夷,姜夷正坐在床上,一口一口机械般地吃着东西,看见阁逻凤他们俩个进来,姜夷语气平静地说,“阿妈说,再怎么也不能饿坏肚子里的孩子。如果她当年也象我这样绝食,如今就没有哥哥,也没有我了。” 姜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双眼看着面前的阁逻凤,宛如是一潭死水,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姜夷是在这个家里阁逻凤最亲近的人,虽然两个人相差□□岁,但是从小姜夷就是阁逻凤的跟屁虫,阁逻凤是姜夷眼里的神,是她崇拜的对象。有什么事姜夷都会第一时间跟他说。姜夷又是阁逻凤的开心果,有什么烦心的事,让姜夷闹一闹,看看她那无忧无虑的清澈眼眸,都会消失不见。现在,看着姜夷那黯哑,仿佛没有生命的双眸,阁逻凤一句话也没有说,从姜夷的房间出来,转身就朝皮逻阁的院子走去。如果他不帮姜夷,谁来帮她? “阿爸……” “听你阿妈说,姜夷这几天绝食?” “是,但是现在已经好了,刚才我去看过,她在吃东西。” “嗯。” “阿爸,我知道有些话不该说,但是姜夷的亲事,可否再考虑一下。毕竟现在爨氏内乱,两派相争,滇东的局势还不明了,我们这么快就和其中一方联姻,万一局势发生变化,对南诏岂不是大大的不利?” “呵呵,你说的对。” 皮逻阁这四个字刚一出口,阁逻凤心中一喜,以为皮逻阁改变了主义,但是他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但是这么大好的机会白白放过实在太可惜,所以这两天我又想了想,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我们以调停爨氏内部矛盾为由,将姜夷嫁给一派,你三妹嫁给另一派。这样,无论爨氏的哪一派获胜,我们南诏都能坐收渔利。” “……” 阁逻凤额角的冷汗冒了出来,皮逻阁说不论哪一派最后获胜,南诏都在滇东有一席之地,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说,不论哪一派最后获胜,他都有一个妹妹不得善终。成王败寇,等到爨氏两派相争有了结果,他的一个妹妹就要眼看着另一个妹妹随着夫家落难。 看着皮逻阁满心得意,为自己的计划沾沾自喜的样子,阁逻凤知道,此事已无挽回余地。他唯一能帮姜夷争取的,就是嫁给爨氏最有希望获胜的那一方。但是尽管这样,他还是要拼死一搏。 “不知阿爸打算把姜夷许给哪一方,是已故归王的一方,还是杀归王篡位的一方?” “你觉得呢?” 阁逻凤内心飞快地算计着,衡量滇东目前的局势,他知道,一步错,就是姜夷的一辈子。“……已故归王的一方。” “哦?这么说,凤儿还是觉得已故归王的一方胜算大了?” “请父王恕罪,毕竟,姜夷和我是一个阿妈……” “唉,和我想的一样……这样,我和你阿妈也好交待些……” “但是恕我直言,百年来南诏和滇东并无往来,现在爨氏同意这两门亲事,无非是各自想拉拢南诏的力量为己之用。但凡内乱平息,不论哪一方得势,爨氏必会将南诏一脚踢开,毕竟光靠一个联姻来维系太勉强。如此一来,我们不光白白送去了两个妹妹,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与其如此,不如将这两颗棋子用在更好的地方。” 皮逻阁目光如炬地看着阁逻凤,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哼,凤儿,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说来说去,你还是心疼你妹妹,不想让她远嫁。你说的我都想过,你说的没错,要想把手伸进滇东,光是嫁两个女儿过去不一定有用。最好的方法,是你娶一个爨氏的女儿。你是我未来的继承人,如果你娶了爨氏的女儿为正妻,我们南诏的心意足以让爨氏安心。凤儿,你觉得呢?” 阁逻凤刚刚落下去的满头冷汗又冒了出来,虽然他早已熟悉皮逻阁这种步步为营的手段,但是真的落到自己的头上,他还是有些惊慌失措。皮逻阁先是逼着他娶了百夷,百夷和孩子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现在又是爨氏。他就知道自己当初不应该退那第一步,有了第一步,第二步也就不远了。 阁逻凤低着头没有言语,他知道用自己和爨氏联姻的事,皮逻阁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只是在试探他,同时,皮逻阁是在用这件事做杠杆,逼他在姜夷的事上让步,在牺牲他自己和姜夷之间选一个。但是,他不敢去冒这个险,不想再一步激怒皮逻阁,如果他真的让他娶爨氏的女儿,他该怎么跟苏抹解释?‘姜夷,哥哥对不起你’,阁逻凤闭了闭眼睛,把没有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当然,娶爨氏之女这事现在还不急,等局势明朗化了,再定不迟。不过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这里有几个人选,你先看看,自己考虑考虑吧。”皮逻阁说着,从抽屉里掏出了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递给了阁逻凤。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阁逻凤明白,关于他自己的婚事,皮逻阁已经给了他最大限度的容忍。这若干年来,他们俩之间,像是有种默契,阁逻凤尽力做好每一件皮逻阁交待的事,作为皮逻阁不强迫他婚事的交换。尤其是苏抹出现后,他一直抱着侥幸的心理,希望只要自己能把事情做好,皮逻阁就不会提起这件事。直到去年,连最后的侥幸也走到了尽头。 最后,皮逻阁和阁逻凤默契地各退了一步,他没有声张地娶了百夷,皮逻阁准许他去找苏抹。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就那么一次,百夷就怀了孕。 有时候他会想,现在反正已经有了孩子,这是皮逻阁最在意的事,那么在苏抹的事情上皮逻阁会不会再退一步。他想娶苏抹,但是他找不到理由去说服皮逻阁。西洱河已经基本让南诏收入囊中,皮逻阁的目光转向了滇东,用自己和滇东联姻,是当前最大的利益,是阁逻凤早就预料到,但是却不愿意去想的结果。况且,在外人看来,苏抹是一个通奸杀夫的恶女,他阁逻凤以什么名义来娶她进门。 他只能尽力拖延。 阁逻凤脚步沉重地回了房间,看见苏抹满眼期待急迫地走过来,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去你阿爸那了吗?” “对,我是去他那了,怎么了?” “姜夷的事……” “怎么?” “姜夷的事,他有没有松口?” “我们没说姜夷的事。” “什么?你那么急急忙忙地跑过去,不是为了说姜夷的事吗?” “不是。” “那姜夷怎么办?” “能怎么办,收拾好东西,准备嫁人。” “阁逻凤,你怎么了?”阁逻凤阴沉的脸色终于引起了苏抹的注意。 “没怎么。” “你怎么突然对姜夷这么不闻不问了。” “我怎么不闻不问了,咱们俩不是刚才还去看了她。” “她现在大着个肚子,你让她怎么嫁到滇东去?!” “好办,要么去找个大夫,把孩子打了;要么赶紧嫁过去,等孩子生出来,就当是早产了。” “你!阁逻凤!姜夷是你亲妹妹,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还有个方法,就是大大方方把孩子生下来,让孩子跟我一样,做个野种。” “阁逻凤,你疯了是不是!” “那你说,还有什么好方法。” “我……我这不是想跟你商量呢吗。” “跟我商量!为什么什么事都来问我!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姜夷是你的妹妹,你不替她操心,难道让我这个外人来操心!” “知道自己是外人,当初干什么唆使她去勾引原罗!” “所以你就是怪我,对不对!” “……” “我都说了,是我的错,但是姜夷还那么年轻,你想想办法,帮帮她吧。” “我想不出办法。” “你连想都没想,试都没试,怎么就知道没办法!” “对,我就是不想管了,行了吧。” “阁逻凤,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情无义!” “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你今天才认识我的吗?” 姜夷的婚期闪电般定了下来,比姜夷的婚期更快的,是原罗的离去。 原罗是蒙巂诏现任诏主照原唯一的独子,照原从十年前开始,眼睛就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东西,到了最近,索性彻底失了明。加上身体不好,总是一年一大病,三月一小病,所以年初的时候,照原就让人带话来,想让原罗回蒙巂去接任诏主的位子。 皮逻阁因为一直忙着应付越析,以及三浪诏的事,把原罗回乡的日期一直拖着。现在,诸事已定,加上姜夷的婚期已定,突然决定立即让原罗回家继位。 自从婚期定下来之后,姜夷就被软禁了起来,除了有限的几个人之外,不许见任何人,也不许踏出自己的院子一步。原罗的离去,姜夷并不知道。 原罗走的前一夜,苏抹去见了原罗,她只是想亲口问他一句,既然知道自己马上要回蒙巂,既然知道自己和姜夷没有希望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和姜夷发生关系。原罗坦然地告诉苏抹,“我不想让姜夷忘记我。” 苏抹的心头突然升起一线希望,她抓着原罗的袖子,急切地跟他说,“原罗,你带着姜夷一起走吧。” “我,不能,不能丢下蒙巂。” 苏抹生生咽下了那句“她已经怀了你的孩子”,狠狠地扇了原罗一个耳光,为他的自私,为他说那句话时的坦然。 原罗走的十天后,姜夷身穿喜服,泪流满面地坐上了去往滇东的马车。 姜夷走的前一夜,苏抹去见了姜夷,她只想亲口告诉姜夷,对不起,帮不了你。还未等苏抹的话出口,姜夷坦然地告诉她,“我不后悔,即使再也见不到了,我也会一辈子记着他。” 阁逻凤眼看着姜夷的马车晃晃悠悠走出大和城,车轮吱吱嘎嘎压着石板路,却仿佛是在他心中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马车走出去了十几丈,姜夷突然从车上跳下来,提着裙子飞奔着跑了回来。她跑到阁逻凤的身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仰着被泪水冲花了妆容的小脸,对阁逻凤说,“哥哥,姜夷求你最后一件事,求你照顾好原罗。”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姜夷送亲的马队被一路来历不明的山匪劫了,整个马队全军覆没,姜夷不见了踪影,只有两个人逃了回来。皮逻阁勃然大怒,亲自带人进了山,几百人将姜夷失踪附近的山头翻了个底朝天。 姜夷被劫的消息如一把重锤敲在了苏抹已经疲惫不堪的心头,她将满心的怒气撒在了阁逻凤的身上。恰巧,阁逻凤内心的创伤并不比苏抹来得浅。他比苏抹先听到这个消息,当苏抹朝他大喊大叫的时候,悔恨早已经将他上上下下洗礼了好几遍。 “你有完没完!” “没完!要不是你们,姜夷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谁知道那一带突然冒出来了山匪。” “要不是你们要把姜夷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怎么会碰到山匪。” “你以为我想吗?!” “既然不想,为什么不去拦着你阿爸!” “还要我说几遍,我想拦就拦得住吗?” “你连去都不去,怎么知道拦不住!” “明知道去了也没用,干什么要去!” “你怎么知道没用,你连去都不去!” “你有完没完,非要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吗?” “对,因为除了这个,我现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跟你说的!” “想不出说的就闭嘴!没人逼着你说话!” “自己心虚了还怕别人说!” “我再说最后一遍,不是我不去,是我拦不住!他早就拿定了主意,我去了也是拿头撞墙。” “你不要什么事都推到你阿爸的身上,我看你压根就没想拦着。你也想让姜夷嫁给那个什么滇东的爨氏,再亲的亲人在你们眼里都是棋子,爱情算什么!孩子算什么!只要能帮你开疆扩土的统统都利用上,越多越好,反正这些疆土将来都是你的!” “闭嘴!” “哼,急什么,说中你心思了吧。” “胡说八道!姜夷是我的亲妹妹,我比你更在意她。” “我才没胡说八道!你要是真的在意姜夷,怎么会舍得让她伤心,生生分开她和她心爱的人,生生把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根本就不在意她!你根本就不在意任何人!” “你又想说什么,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不用拐弯抹角,借着姜夷当幌子!” “你以为我象你一样,什么都藏着掖着,什么都瞒着不说!” “我瞒你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你瞒我什么了,永远高人一等的阁逻凤,就算瞒了什么,我也永远不会知道!” “你不用在这冷嘲热讽含沙射影,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事我瞒着你没告诉你,你直接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反正你嘴上说的,心里想的,永远都是两样!” “说我口是心非是吗?!” “是夸你深藏不露。” 早上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的时候,阁逻凤从沉沉的睡眠中醒了过来,转过身看着还在梦乡中的苏抹,他满足地笑了。 最近好像成了习惯,只要一和苏抹争吵,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她。每次争吵都是以他先住嘴为结束,事后,他总是狠狠地吻她,好像那样就能堵住她满口伤人的话,狠狠地要她,好像那样就能证明她还是原来那个对他千依百顺的丫头。 昨夜,第一次,苏抹对他的亲近毫不留情,不假颜色地拒绝。 满脸绯红的她坐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还在为刚才的争吵愤愤不平。满头的黑发仍旧带着沐浴完的湿气随意地披在肩头,薄薄的里衣被发间滴落的水打湿了,贴在身上,玲珑的曲线一览无余,衣衫下粉色的肌肤在火把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他坐在她身边,逗她说话,她不理她。扳过她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她斜着眼睛就是不看他。他低下头含住她红红的嘴唇,她厌恶地转开头。看着她半是生气,半是厌恶的眼神,阁逻凤不知是该生气,还是委屈,还是无奈。 最后,他决定抛开自己的情绪,抛开自己一贯的谨慎,直接将苏抹推到在床上,欺身挤进了她的双腿间。苏抹象疯了一样,在他身下挣扎,嚎叫,怎么都不让他靠近。他好笑地想,她那么点力气,在他手中就跟一只兔子无异,挣扎有什么用。 象猫逗老鼠一样,他将她的双手高高抬起,固定在头上方,欣赏般看着她不停扭动的身躯,踢踹的双腿,想要徒劳地挣脱开。衣襟在她的扭动中慢慢滑了上去,露出一截柔软的腰肢。他故意将她的双手又往上拽了拽,衣襟也跟着往上滑了两寸,半个浑圆露了出来,在她的挣扎扭动中轻颤。他觉得自己那里猛地立了起来,有些把持不住了,他深吸了口气,伸手去脱自己的衣服。 苏抹趁着他松开自己的瞬间,猛地跳了起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伸出手一把挠在他赤裸的胸前,长长的指甲在他胸前留下几道长长的血痕。他被突来的疼痛激怒了,三两下甩掉了自己的衣服,一把抓过要从身边逃跑的苏抹,双手一分,毫不留情地一把将里裤撕成两半,将她脸朝下摁倒在床上。苏抹尖叫着朝着床的另一侧爬过去,他双臂轻轻一伸,抓着她的腰将她拖了回来,不顾她的感受,直接冲了进去。 苏抹的挣扎和叫骂只是让他变得更兴奋,扶着她的腰,一下下狠狠撞击着。没多一会,苏抹就放弃了挣扎,默默地承受着他的撞击。苏抹细弱的肩背,不盈一握的腰肢,雪白浑圆的臀,看得他血脉喷张,只想更用力进的更深。 头脑中的那道白光闪过的时候,他使足了力气握住苏抹的腰肢,将她拉向自己,之前争吵的不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他满足地将苏抹搂在怀中,躺了下来,却迟迟留在她体内不愿出来。 只想永远这样紧紧搂着她,和她纠缠在一起,把那些已经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将来会发生的,一切不快都抛在脑后。那么多事情是他控制不了,但是此刻,只想紧紧抱着她。 安静了片刻的苏抹在他怀里扭了扭身体,光滑的脊背蹭在他被汗水打湿的胸前,他没有作声,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两人更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怎么不说话?” “讨厌你。” “呵呵,把你弄疼了?” “野蛮。” “对不起。让你打我一下,来。” “你皮那么厚,打也不疼,打得我手疼。” “我明天去大厘城办事,买你爱吃的鱼糕回来给你吃,好不好?” “哼,这么点蝇头小利就想收买我,我们麽些人很有骨气的。” “那丫头想要什么?” “我要这个。” 苏抹随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骨制的挂饰出来,挂饰有半个手掌大,用不知什么动物的骨头雕成的一朵山茶花的样子,年代有些久远,骨头泛着黄,但是花瓣花蕊雕得栩栩如生。挂饰用一根粗粗的紫色丝线拴着。苏抹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只是看阁逻凤每天睡觉之前都会压在枕头下面,想必是挺重要的东西。刚才阁逻凤一问,她就随口说了这个。 “丫头要这个干什么?”阁逻凤的语气有些紧张。 “看它挺好看的,给我挂在腰带上,你一个大男人要朵花干什么。” “丫头知道这是什么吗?” “茶花嘛。” “呵呵,这是我南诏精甲兵的兵符,有了这个你就能调动五千精甲兵。” “这样啊,那我就要这个了。” 精甲兵什么的,苏抹压根不在意,她就是想诚心任性,撒娇,报复一下阁逻凤刚才的粗鲁。 “臭丫头,这是我的兵符!” “我就要这个。” “呵呵,好,丫头说要什么就要什么。挂在腰上,千万别丢了,知道吗?” “嗯。” “听说汉人有个故事,叫烽火戏诸侯,说昏君周幽王为了博宠妃褒姒的一笑,点燃烽火台,让各路诸侯千里跋涉,赶去救驾。知道什么叫红颜祸水了吧,就是说你这样的小狐狸精。” “自己照照镜子去,狐狸精都要长成那个样子才能迷惑人的。” “臭丫头!” 阁逻凤咬牙切齿地掐了一把苏抹腰间的嫩肉,他最恨别人说他的长相,苏抹偏偏总用这个刺激他。 “丫头好像最近长胖了,抱着真舒服。” “你才变成胖子了呢。” “是夸你呢,傻丫头。” 说着,阁逻凤觉得自己刚刚平息下去的冲动又潮水般涌了回来,感受着她暖暖的包围,他在她体内又坚挺了起来。 “唔,讨厌,你怎么又来了。” “你拿了我的兵符,我要报酬。” “不要,疼……” “那你坐上来,自己来……” 看着坐在他的腿上慢慢动着,双腿环在他精瘦的腰间,咬着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的苏抹,阁逻凤故意挺了挺腰,让自己更深地探进去,‘啊’,一声轻呼终于突破被紧紧咬着的双唇。 “为什么不出声,嗯?” “不要……” “为什么……” “就不要……” “臭丫头……” 苏抹突然低下头,伸出小小的舌尖,在刚才被她的指甲划伤的肌肤上转了又转。一丝刺痛一丝痒,阁逻凤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抬起苏抹埋在他胸前的头,深深吻了下去,吸吮着她软软的舌尖,舌尖上还留着一丝丝他身上汗水的咸味。直吻得她快要窒息,他低头含住了她胸前的蓓蕾,轻轻咬着,用舌尖画着。随着他越来越用力,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绷了起来,不用他再暗示,她主动地在他身上扭动起来。看着她享受地微微后仰着头,闭着眼睛,他扶着她,配合着她的节奏让自己更深地充满她。直到她彻底放开了束缚,动情地呻吟一声声敲击他的耳膜。 用力地掐了一把她浑圆的臀,她吃痛间浑身一紧,突如其来的紧缩让他几乎释放出去。屏住呼吸让冲动平息下来,他随着着她的动作,她的轻吟,细细试探她的感受。当她爬到颠覆时,她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她的律动,她的忘情,让他无比的满足。 皮逻阁带去找姜夷的人马是半夜时分回来的,进城的时候,领队欢天喜地地宣称,山匪已被剿灭,姜夷毫发无伤地救回来了。但是姜夷受了惊吓,暂时不想见任何人。 虽说姜夷受了惊吓,但是为了不耽误婚期,第二日一早,皮逻阁就备好了车马和另一份嫁妆,敲锣打鼓把姜夷重新送上了去滇东的路。 皮逻阁的人马回来的时候,阁逻凤和苏抹没有听见,姜夷坐上喜车的时候,阁逻凤和苏抹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听说姜夷找回来了,苏抹欢喜得跳了起来,但是听说一早姜夷就上了路,阁逻凤的眼睛眯了起来。 姜夷的喜车走出城门的瞬间,一阵风吹起了车帘,露出车内一张妆容精致的脸,只是须臾之间,车帘重又垂了下来。就是那么瞬间的惊鸿一瞥,苏抹蓦地停下了追逐的脚步,紧紧抓住了身旁的阁逻凤。 “阁逻凤,车里的不是姜夷。”一股寒流贯通了苏抹的脊背,恐惧让她的声音颤抖地卡在喉间。 “我猜也不是,要不不会这么急急忙忙地送出去。” “那真的姜夷呢?” “没找到。”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站在后山坡上,惊喜地发现有阵凉风吹过,苏抹望着头顶飘过的片片乌云,渴望地伸出了双手。将手高高举在空中,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觉得好像有细细凉凉的雨点落在了手中。但是最后,还是失望,她意识到那只是她的幻觉。 已经有三个月了,整个西洱河畔没有半滴落雨,双目所及之处,只有龟裂的田地,枯黄的草,连西洱河仿佛都要干涸了般,不再似往日那般浪花翻滚。 好不容易熬过了战乱,熬过了寒冬,西洱河畔的人们盼望的雨水丰沛的春日终于到来,插秧,播种,忙忙碌碌了半个月。谁知,接下来的却是连月的碧空万里,滴雨未落。眼看着刚刚发芽的稻谷,一颗颗蔫死在地里,黎民百姓只能对着苍天痛哭。 法事做了一次又一次,鬼主梦冲使出了全身解数,却仍然无法感动上苍。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谣言如瘟疫般传遍了西洱河畔。这是三朵神在惩罚我们啊,西洱河畔的六诏历来亲如兄弟,血浓于水,如今,亲兄弟反目成仇,西洱河畔血流成河,这是三朵神在惩罚我们,警告我们啊! 阁逻凤放下手中的图纸,远远看着站在半山腰上,仰着头,双手向天的苏抹,她就象尊女神的雕像,一动不动。良久,他看着她慢慢放下了双臂,失望地转过了身,冲着他摆了摆手。 半个月前,他离开大和城,来到这座山上监工。他带着苏抹一起来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更是因为,他不想趁他不在的时候,有人跟她说些什么。 他正在监工的这个工程,叫做松明楼,顾名思义,是用松木搭成的。建这个松明楼只有一个用途-祭天。 当一个月前,那个三朵神用干旱警告世人的谣言四起的时候,云南王皮逻阁就发出了五封书信,分别送了出去。信里的内容就是,邀五诏的诏主前来大和城,于六月二十五日行祭天大礼,向三朵神请罪,请求三朵神原谅他们兄弟间互相残杀,请求三朵神还雨露与大地,解救万民。 接到皮逻阁的书信时,每个人都心怀惴惴,毕竟,在过去的一年里,六诏之间都有说不尽的恩怨,皮逻阁到底安的什么心,没人说的清。经过半个月的反复斟酌,皮逻阁终于接到了五位诏主的回信。 蒙巂诏诏主照原不幸离世,照原之子原罗刚刚继位,还在重丧之期,不便离开。 越析诏诏主于赠因路途遥远,六月二十五日前无法赶到大和城。 浪穹诏诏主铎罗望应约从剑川而来。 邆赕诏诏主咩罗皮自败退野共川后,郁愤而终,其子皮罗登不顾夫人白洁劝说,执意前来。 施浪诏诏主施望欠应约从永昌而来。 为了显示他们的诚心,皮逻阁决定在后山上专门为这个仪式搭建一个松明楼,楼高三丈,分三层,全部用上好的松木搭建而成。皮逻阁还派了自己最得力的儿子-阁逻凤,来亲自督造这个工程。 皮逻阁此次祭天的用意,只有阁逻凤清楚,因为,这个法子是他想出来的。 “凤儿,你过来,看看这个。” “是永昌那里传过来的?” “去年我就说过,我们击败三浪诏后,就应一举将他们彻底歼灭,免得后患无穷。” “诚节不是说,那些残部再也成不了气候,不再对我们有威胁了吗?” “听他胡说,诚节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有勇无谋的莽夫,那是他给自己找借口,带着两千骑兵,一个也没追上,让那三个诏主全躲进了山里。就算是名存实亡,但是只要那三个诏主还在,百姓就仍心心念念自己的旧主,就对我们南诏是个威胁,斩草除根才是上策。” “趁他们还没有死灰复燃,现在斩草除根也还来得及。” “好,那我亲自带兵北上,拔了这三个地方。” “父王,恕我直言,浪穹躲去了剑川,邆赕躲去野共川,施浪躲去了永昌。这三个地方不仅偏远,而且分散,我们打了这个,那个躲起来,打了那个,这个又跑了。如猫捉老鼠,永远没个头。” “那依你之言,我们分三路同时进军?” “残寇狡猾,又在山里,占据地利,我们的精兵恐怕也排不上用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我们按兵不动,请君入瓮。” “哦?说来听听。” 松明楼竣工那天,离六月二十五的祭天大礼只有三天,苏抹跟着阁逻凤回到了大和城,应约而来的三个诏主已经到了大和。苏抹远远看着他们和皮逻阁一起,坐在后花园里饮着酒,相谈甚欢。 要不是事先知道,苏抹简直认不出铎罗望和施望欠了。跟几年前那两个衣着光鲜,满面春风,进进出出都有奴隶前呼后拥的人相比,现在这两个衣着寒酸,面色蜡黄的人,让她不敢相认。只有柏洁的那个傻相公-皮罗登还是那个样子,跟一年前一样,看着就是一个十三四岁,只知道哭闹的孩子。 “铎罗望和施望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怎么了,我看还那样。” “好像老了十岁似的,原来铎罗望是个胖子呢,满脸油光的,现在怎么快成皮包骨了?” “你上一次见他们什么时候?” “嗯……还是咱们俩成婚那次见过。” “呵呵,四年了。别说是他们了,我的丫头也变了模样了啊。”阁逻凤说着,宠爱地摸了摸苏抹的头。 “啊,不会吧,我也变成他们那个模样了?我有变的那么老吗?”苏抹受惊般捧住自己的脸,瞪着大眼睛看着阁逻凤。 “臭美妞,吓的。我的丫头是仙女,永远都不老。” “油嘴滑舌。诶?那不是柏洁吗,她怎么也来了?” “皮罗登没有她照顾,自己出不了门吧。” “看样子,柏洁的孩子已经生了吧,不知道是男孩女孩,不会也是傻子吧。” “听说是个男孩,没听说傻。” “哦,那就好,我还一直担心呢。” “柏洁当初那么骂你,你还担心她?” “其实柏洁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毒舌一点。你知道吗,她当时劝我杀了你,跟她们一起走来着。” “那你还说她不是坏人!” “呵呵,忘记了,不应该告诉你的。” 正说着,一个下人从花园里跑了出来,见到阁逻凤站在那里,几步赶过来,“上将军,王爷请你去花园,见见几位诏主,找了你半天了。” “上将军?你什么时候成上将军了?”苏抹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问道。 “咳,没什么,我过去了,你自己先回去。”阁逻凤被苏抹这么一打趣,有些尴尬。 看着阁逻凤整了整衣襟,仰着头走进花园。苏抹的心里突然有些空落落的,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拦住。河里是深不见底的巨浪,他沿着那座无形的桥去了对岸,她只能站在这边眼睁睁看着这个无法跨越的鸿沟。 “就这么舍不得?” 苏抹正发呆,一个轻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回头一看,却是诚节。虽说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是因为苏抹很少出来,所以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只是远远看见过诚节几次,就算偶尔遇见了,也绕着道走,毕竟当年诚节害过她阿爸。现在突然这么近距离,苏抹有些不知所措。 “啊……不,不是……你好……” “呵呵,放心,我不吃人,不用这么紧张。” “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急什么,聊会天,反正咱们俩都是上不了厅堂的人。” 苏抹的脸瞬时涨得通红,她没有作声,低头侧身要离开,诚节却伸出一只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将她堵在了墙角。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难道你就不想问问阁逻凤,到底要把你藏到什么时候,就让你这么名不顺言不正地跟着他。堂堂一个越析诏的大小姐,我看着都心疼。” “走开,不用你管。” “要不然你甩了阁逻凤,跟我私奔吧,反正这个云南王的王位跟我没关系。” “疯子。”苏抹白了诚节一眼。 “你放心,我床上功夫比那个小白脸好,保证你不后悔,一年半载你再给我生个儿子。” “你快让开,要不然我就喊人了。” “你以为你继续等下去,阁逻凤就能娶你?别天真了,未来云南王妃的候选名单上没有你。等到他大老婆二老婆娶进了门,你就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了。你也不用指望他能带着你远走高飞,云南王那么大一个金灿灿的宝座等着他呢,阁逻凤死也不会放手的。所以,你还不如现在跟着我走,我不像阁逻凤,王位轮不上我,我对三妻四妾也不感兴趣,只要你跟了我,我保证只有你一个。” “诚节,你到底想干什么。” “唉,为什么我说真心话的时候从来都没人信,我是认真的。” 苏抹见诚节越说越不着调,明白他就是逗着自己玩,不想再搭理他。突然想起了尤米,这个大大的疑问一直哽在她心头。 “诚节,你还记得尤米吗?” “尤米?谁是尤米?” 诚节满脸的疑惑,不像是装出来的,听了这句话,苏抹觉得很无奈和悲哀。悲哀尤米为了一个连记都记不得她的人做下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她原来是我家的管家的女儿,总跟在我身边,比我小几岁,瘦瘦小小的,记得吗?” 诚节眯起眼睛,看着苏抹,仔细琢磨了琢磨。 “噢,你说那只小老鼠是吧。” “什么小老鼠,是尤米。” “管她什么米,就是那个长得像只小老鼠,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丫头是吧。” “对,就是她。你当年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把尤米骗得那么惨?”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骗她了。” “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了,她当年为了你,把我阿爸害死了。” “喂,喂,这事跟我没关系啊,什么为了我,我从来没让她去害过谁。” “那你们到底做过什么?” “咳,真的要听这个?”诚节又是那个一脸无赖的样子,用拳抵着嘴,一脸坏笑。 “对。” “其实也没什么,我就向她打听了打听你们家诏主府的守卫情况,有多少人,换几个岗。结果我说给她钱,她死活不要,非要让我睡她。我想,人家都帮我这么大忙了,这么个小小的要求,怎么也得答应人家啊。于是……就这么回事。还想听更具体的吗? “就这样?” “就这样。” “你没跟她说过你要娶她?” “你才疯了吧,我怎么会娶她?” “我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事实就这样。那个小老鼠现在怎么样了?” “她已经死了,被人扭断了脖子。” “哈,死了?倒是有点可惜,小老鼠虽然瘦的没二两肉,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但是叫的功夫还不错。” “诚节,你!” “我怎么了,男人都喜欢叫的响的,不信问问你家阁逻凤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41章 六月二十五日,随着第一道天光的出现,一阵低沉的鼓点从高高耸立的松明楼上传来,鬼主梦冲身穿红袍,举着手鼓,对着东方的旭日念起了咒文。 一整天的祭祀仪式终于结束了,阁逻凤悄悄溜出了松明楼,走到一旁无人的地方,揉了揉疲惫的肩膀,把满心的紧张稍稍放了放。再坚持一会,等晚宴结束,送走来参加祭祀的其他人,就万事大吉了。 目前看来,一切都很顺利,事情按着他的计划发展,三个诏主谁也没有起疑心(那个傻子诏主其实不能算)。其实阁逻凤这个请君入瓮的计策很简单,借祭天之名,把各诏的诏主一起请来,直接大门一锁,软禁起来。其余的残部就再也翻不起浪花,只等时间慢慢过去,躲进山里的人为了生计早晚会出来,到时候南诏的后顾之忧自然就没有了。 唯一遗憾的就是,越析诏的于赠和蒙巂诏的原罗没有来。但是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越析诏本就已名存实亡,于赠是波冲名不见经传的侄子,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服他,他也只是带着一两千人在山里苟延残喘而已。原罗从小在南诏做质子,去年刚刚回的蒙巂,他在蒙巂诏内没有根基,现在照原一死,蒙巂内部不服他的大有人在,内斗得正欢。加上蒙巂近些年没有过战争,军队疲怠,只要稍稍花点力气,就是南诏的囊中物。 事情有了眉目,阁逻凤的心思又被拉回了自己的事上。从前天开始,苏抹不知为什么就有点不对劲,总是发呆,经常叫她好几声才听见。阁逻凤估计是诚节跟她说了点什么。前天,他被皮逻阁叫走,去给远道而来的三个诏主接风,他走后,远远看见诚节拦住了苏抹,两个人在角落里说了半天,他本想过去,但是看来也没起争执,就作罢了。估计诚节说不出什么好话,但是也没什么大多的坏话可说。 现在看来,诚节还是说了些什么,而且苏抹还往心里去了。但是无论他怎么问,苏抹都跟他说没什么。起初阁逻凤以为是诚节知道了百夷和孩子的事情,告诉了苏抹,后来仔细看看,应该不是。如果真的是百夷的事,苏抹肯定不会这么无声无息,而且,他安插在诚节身边的人也肯定地告诉他,诚节并不知道百夷的事。 无奈地叹了口气,阁逻凤把私事暂且推到一边,晚上回去再想吧,现在先把要干的事情干完。想到这,他重新起身,振了振精神,走了回去。 如计划,晚宴结束时,三诏的诏主都已烂醉如泥,趴在桌边起不来了。阁逻凤冲着假装醉倒的皮逻阁使了个眼色,两人带着最后剩下的几个人,溜出了松明楼,松明楼里只剩下了醉得不省人事的三诏诏主和带来的几个下人。阁逻凤掏出一把大大的钥匙,悄无声息地将楼门的郑重地锁上。终于松了一口气,阁逻凤一脸轻松地转过身,准备下山。 不远处的树后,几点隐约的火光和一阵纷杂的脚步传来,阁逻凤皱了皱眉,后山已然封了,闲杂人等不得上山,这么晚了到底是谁。片刻之后,十几个人影从山道上转了过来,阁逻凤一看,领头的却是诚节。 “诚节,你来做什么?”还未等诚节走近,皮逻阁先出了声。 “来助父王一臂之力。” “已经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了,门已经锁了,我和你大哥正要下山。” “哦?父王难道就想把那三个诏主锁在楼里了事?” “那你以为呢?” “当然是一把火烧了干净,既然是要斩草除根,不如斩个彻底。” 阁逻凤一听,忙接话过来,“诚节,没有这个必要,三诏的残部群龙无首,不会再兴风作浪,而且,就算他们打算做点什么,我们有了三个诏主在手中做砝码,也足够了。” “大哥莫非是心疼自己的外公在里面?” 阁逻凤楞了一下,施望欠的确是自己的外公,但是他从小也没见过施望欠几次,加上遗南也从来不提起这个外公,所以,在阁逻凤的心中,这个外公和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刻意提起,他基本想不起来施望欠是他的外公。 “当然不是。只是没有放火的必要。如果三位诏主真的死在南诏的地界,不但反激起三诏残部的斗志,况且外人会如何看待南诏,借祭天之名杀死三个诏主。” “哼,争夺天下,名声算的了什么,哪个得天下的王者不是踩着尸骨上去的。谁管得了那些嚼舌根的。” “诚节,你不必再说了,我和你大哥已经商量好了,就这么定了。”皮逻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制止诚节。 “父王,我就怕大哥不放这把火,是别有用心哪。” “胡说八道!” “怎么父王不信吗?来人哪,把那个奸细带过来。”诚节说着,对着他带来的人一挥手,人群分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被带到了人前。 阁逻凤不知道诚节又在玩什么花样,只冷冷看着。被带过来的人衣衫破烂,满身血迹,嘴被堵着,阁逻凤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父王,这是我今天早上在城外抓到的,当时看他鬼鬼祟祟,就抓了回来,审问之后,果然是个奸细。不信父王自己问问他。”诚节一把扯掉那人嘴里塞的破布,用脚踢了踢那人,“把你今天招的,统统讲一遍,如果有一句假话,我立马剁了你。” 地上那人,双手被反绑着,听了这话,忙不停地在地上磕头,嘴里嘟囔着,“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我什么都招。” “你抬起头来,慢慢说。”皮逻阁命令道。 “小人是前天进的城,奉三诏诏主之命,来和阁逻凤大公子接洽,定于今晚三更时分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大和城。时间和地点小的都已经详细告诉了二公子,请王爷明察,饶我一命。” 阁逻凤听了这话,心跳漏了半拍,万没想到,诚节会玩这一招。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皮逻阁,看皮逻阁有没有相信这个人的谎言,正巧,皮逻阁也用审视的眼光看向了他。 “里应外合?这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阁逻凤为什么要跟你们一起里应外合?”皮逻阁厉声问道。 “小的只是个跑腿的,太多的不知道,只听说是两个月前就开始谋划的。小的听诏主们私下议论,好像是阁逻凤大公子怕自己坐不上云南王的王位,等不及了,所以联合三诏一起反了。” “凤儿,真有这回事吗?”皮逻阁没有看向阁逻凤,只是拖长了声音问道。 阁逻凤有些不屑,诚节怎么会找这么个一戳就能戳穿的烂借口,内心快速地盘算着,诚节这招棋的用意,如何反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请父王明察,凤儿在这之前从未见过此人,也从来没想过什么里应外合。以三诏现在实力,凤儿就算找人里应外合,也会找个像样的,胜算大的。” “嗯。”皮逻阁点了点头,他很了解阁逻凤,正如阁逻凤所说,他就算真的有这个打算,也不会去找已经苟延残喘的三浪诏,何况,里面还有一个是傻子。 “儿子本也不相信大哥会做出这样的事,所以狠狠拷问了此人,后来,在此人身上搜出了这个东西。” 诚节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不大的东西,接着火把的光线看去,阁逻凤倒抽了口凉气,诚节手中拿的,赫然是那朵骨茶花,精甲兵的兵符,他拿给苏抹当配饰带的兵符。 皮逻阁从诚节手中接过茶花,凑在眼前仔细看了看。这朵茶花是他亲手交给阁逻凤,他自己曾经不离身地带了二十多年,当然认得。看见此物,皮逻阁的内心也打起了大大的问号。 阁逻凤闭了闭眼,没想到诚节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他有一瞬间的怀疑,怀疑苏抹将此物交给了诚节,苏抹会这么做的唯一理由就是,其实她还没有放下心中的仇恨,骗去了他的兵符,来报复他。但是他很快甩掉了这个想法,同时,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让他很内疚,他不应该怀疑苏抹。其实,答案很简单,必定是诚节看见苏抹戴着这朵花,前天的时候偷去的。 但是诚节的这一招很毒,如果皮逻阁相信他的说辞,阁逻凤就是死路一条。就算皮逻阁不相信他要造反,但是把这么重要的兵符随便丢了,隐瞒不报,他也活罪难逃。 “父王,凤儿罪该万死。这的确是儿子常年不离身的兵符,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因为忙了一整日,去了很多地方,实在不知掉落在哪里。凤儿已经派人秘密去查找,但是还没找到。本想今日忙完,就禀告父王。看来现在不用了,必是被人捡去,用来栽赃于我。” “哦!这么一说,这朵花的确看着眼熟,我说好像哪里见过。前天看见苏抹嫂子的腰间别着这么朵花,我当时还想,真是好看。这么看,定是嫂子不小心掉了,被贼人捡了去。父王,看来真的不是大哥交给这个奸细的,诚节也觉得大哥不至于做出这么下三滥的事情。既然大哥解释清楚了,大家也就放心了。既然不是大哥所为,那么就请大哥一把火烧了这个松明楼,以绝后患。免得今后真的有人动了谋反的心思。大哥你说呢?” “谁是你嫂子,谁准你乱叫的!”皮逻阁回身狠狠训了诚节一句,又转过头看着阁逻凤,“凤儿?你把兵符给了那个苏抹?” “父王,绝无此事,定是诚节看错了,把别的花看成了兵符。” “唔,没有就好,想必你也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皮逻阁的语气里带着警告。 阁逻凤头一次有打碎了牙往肚里咽的感觉,他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其实小看了诚节,诚节远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有勇无谋。今天这出戏,诚节彻底赢了。其实诚节根本没打算陷害他谋反,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第一,告阁逻凤一个黑状;第二,逼着他烧了松明楼。既然被戴了顶里应外合谋反的帽子,如今,他只能一把火烧了松明楼,以证清白。 阁逻凤咬着牙,看着诚节似笑非笑的眼神,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火把,转身走向松明楼。 作者有话要说: 第42章 苏抹睡得很沉,直到阁逻凤回到房间,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上床,她才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听见外面远处阵阵尖叫声,和透过窗棂隐约的火光。“外面怎么了?着火了吗?” “没事,睡觉,我累了。”阁逻凤二话不说,翻身上了床。 身边的苏抹很快又睡了过去,阁逻凤却怎么也睡不着。刚才在山上,他夺过诚节的火把,点燃松明楼的时候,差点把满嘴的牙都咬碎了。松明楼全是松木搭成,遇火即燃,眼看着火苗舔着立柱,蹭地窜了起来。没有片刻,整座松明楼都被熊熊火焰包裹了,黑的烟和着烧焦的灰,随着夜风四散开来。没有再说一句话,阁逻凤扔掉火把,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山。回到房间,他觉得身上,发丝里,沾满了那灰黑的烟尘,厌恶地扯掉了衣裳,他一头扎进浴池。 身边传来苏抹规律的呼吸声,和她身上的阵阵馨香。他知道,虽然他否认自己将兵符给了苏抹,说诚节看错了,但是他从皮逻阁的眼神里能看出来,他不相信他说的话。阁逻凤知道,自己这次碰了皮逻阁的死穴,皮逻阁最恨公私不分,儿女情长纠缠不清。这么些年来,就算皮逻阁再宠爱遗南,但也从来不在遗南面前提及政事。 他本想这次事情结束,就和皮逻阁商量与苏抹的婚事。如果事情顺利,皮逻阁心情好,他也许能有三分的胜算。但是这样一来,想也不用想了。他不禁有些怪苏抹,当初嘱咐了又嘱咐,不让她弄丢了,结果,不但丢了,看样子,她自己多半还不知道。怪她这么粗心,怪她这么不体谅自己,已经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当玩具玩了,她怎么就不知道小心些呢,一点也不关心这会给他惹多大的麻烦吗。看来,他真是把她宠过头了。 想到这里,他一把扳过苏抹的身体,粗鲁地扯开衣襟,伸手捏了上去。 “唔……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苏抹被吵醒,有些不乐意地嘟囔。 阁逻凤没有言语,只是用力揉捏着她,泄愤般咬着她,看着苏抹疼得皱起了眉头,他心底稍稍舒服了一点,却更加用力起来。 “疼死了,你干什么。” …… “啊!你疯了,干嘛那么用力!” “不许喊。” “我就喊。” …… “过来,坐上来。” “不。” “快点,别等我动手。” “不。” …… “腿分开。” “不。” “再分开点。” “不。” …… “抬高点。” “不。” “抓着我。” “不。” …… “我给你的那朵茶花呢?” “干嘛,在腰带上挂着呢。” “自己看看,还在吗?” “……阁逻凤,对不起,不见了……怎么办……会不会有事……我不是成心的……对不起……” …… “再进去点。” “唔……” “吻我。” “……” “用点力。” “……没力气了。” “真没用。” 苏抹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身旁的阁逻凤早已起了,此刻正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发呆。肚子饿的咕噜噜直响,苏抹赶紧梳洗了一番,坐下来填肚子。 不知道为什么,苏抹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异,宅院里说不上是太过嘈杂,还是太过安静。身边的下人们好像总在不停地用眼神传递着什么,没有人大声说话,静得不正常,但是又总有低声的话语从各个角落鬼魅般传出来。 窗外晴空万里,飘着几团雪白的云,苏抹叹了口气,看样子昨天的祭祀没什么用,还是连雨云的影子都看不见。低下头吃了口饭,苏抹又重新把视线投向了窗外,仔细看了看,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顺着阁逻凤发呆的方向看过去,苏抹终于知道有什么不对劲了。原本,从他们屋子的窗外,能远远看见后山上那座新盖的松明楼,可现在,山坡上空荡荡的,楼不见了,却隐约有一丝丝黑烟飘在空中。苏抹皱了皱鼻子,没错,空气里飘荡着似有似无地烧焦的烟味。 惊讶地放下手中的碗,苏抹起身,走到阁逻凤的身边。 “松明楼呢?怎么不见了?” “……” “是……是失火了吗。怎么回事,怎么失火了,有没有人受伤?” “……” “不对,昨天晚上失的火对不对,你回来之前就失火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 “你没受伤吧?”说到这里,苏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真的失火了,阁逻凤怎么会还在这里站着。如果不是失火了,那就是有人……想到这,苏抹一阵寒颤。“不是失火了对不对?是你们放的火?” “……” “为什么要放火,里面的人呢?” “……” “为什么不说话,里面的人呢……你把他们都烧死了,对不对?对不对!” 阁逻凤还是不言不语,苏抹使劲摇着他的胳膊,想摇出一个答案。“为什么要放火?不是来祭天求雨的吗?为什么?” 看阁逻凤还是没有回答的意思,苏抹一转身跑出了门,飞快地朝后山跑去,她要自己亲眼去看看。后山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苏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身大汗。山脚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但是上山的路被南诏的卫兵围住,不准通行。苏抹正惦着脚张望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阵脚步,苏抹扭头看去,却是阁逻凤追了上来。 “跟我回去。” “不,我要上去。” “没什么好看的。” “我要上去。” 苏抹拨开人群,毅然走了上去,把守的士兵看苏抹的身旁是阁逻凤,没有阻止,分开一个缺口,让苏抹通过。山间充满了烧焦的味道,苏抹加快脚步,朝山上跑去。 原本半山间开出的那块空地,如今只剩下了一堆焦黑的木炭,火已经灭了,只偶尔有丝丝白烟冒出来。苏抹惊讶地捂住了嘴,不让自己惊呼出来,空气中的味道让她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 “都有谁在里面?”苏抹无力地问身边的阁逻凤。 “铎罗望,施望欠,皮罗登。” “是谁放的火,是你吗?” “……” “为什么!其实祭天根本就是假的,只是把他们骗来的借口对不对!你早就预谋好了的,对不对!” “……” 看着苏抹不敢置信的眼神,象看着妖怪一样看着他,阁逻凤很想解释。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苏抹的一句句质问,的确,计谋是他定下的,火也是他点的,只是,这不是他当初的初衷。 “阁逻凤,你就这么把他们活活烧死在里面了?为什么?他们已经被南诏赶进了山里,土地也已经被南诏占了,你就一定要这么斩尽杀绝吗?” “……” “那里面有你的外公,还有姑姑的亲生儿子啊!阁逻凤,你还是不是人!” 阁逻凤不知怎么解释,也不想解释,这几条人命的确是应该算在他的头上。但是看着苏抹那受伤的眼神,步步后退,生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的样子,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要拉住她。 “别碰我!” 苏抹的尖叫,被不远处另外一声更加尖利的叫声淹没过去。双双抬起头,才发现,焦黑的废墟中间,有一个身影,正蹒跚地挪动着。苏抹上前几步,定睛一看,“是柏洁。” “你站在这别动。”阁逻凤一手稳住身边的苏抹,一边往柏洁的身边走去。 柏洁一身衣裙已被熏得黢黑,她跪在废墟间,低着头,所以刚才阁逻凤和苏抹并没看见她。阁逻凤走到她身边,她好像也没有察觉,只顾低着头,用双手不停地挖着。不知道她已经在这里多久了,衣裙破碎,头发撒乱,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挖着。阁逻凤低头看去,一阵寒颤穿过他的脊背-柏洁的双手鲜血淋漓,十指的指甲都已经破碎,指尖已经隐约见到白骨。不知道柏洁刚才在废墟中看到了什么,引得她一声尖叫,然后更加用力地挖下去。 阁逻凤走上前,一把抓住柏洁的双臂,用力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柏洁看也不看来人,只是尖叫着,挣脱开,重新扑回地面上。阁逻凤低头看去,烧焦的木炭中,隐约可见一只被烧得扭曲变形,几乎看不出来的粗粗的手镯,手镯中间,是一只已经烧焦的手臂。柏洁顺着那只手臂,迅速地拨开周围的焦炭。阁逻凤觉得双目刺痛,扭开了头。 苏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边,看见柏洁不顾一切地样子,她也低头看去,看见的瞬间,她‘哇’地一下,将早饭通通吐了出来。 “上旁边去,别过来。”阁逻凤命令苏抹,又重新将柏洁一把拽了起来,这一次,他没让柏洁挣脱开。 柏洁疯了般拳打脚踢,尖叫,直到被阁逻凤拖到了两丈之外的空地上。苏抹上前,帮着阁逻凤按住柏洁,一边冲着柏洁大喊,“柏洁,柏洁,是我,苏抹。你看着我,看着我。柏洁,人已经死了,不要再挖了!” 柏洁像是已经丢了魂魄般,对苏抹的叫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味地要挣脱开束缚,冲回废墟。 “柏洁……” …… “柏洁……” …… 柏洁最后是在挣扎中晕了过去,被人抬下山的。找来大夫给她受伤的手包扎好,为了怕她醒过来后再做什么,阁逻凤将她的双臂绑在了床边,吩咐人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她挖出来的是皮罗登的手环,我见皮罗登戴过。”苏抹自言自语着。 阁逻凤满心的疲惫,“丫头,我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好不好?” 苏抹惊讶地回过了头,这句话,她等了那么久,久到她以为阁逻凤永远不会说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梅城,西洱河畔最美的城池。 这里原是施浪诏的都城,是施浪诏诏主年青时为心爱之人所建。城墙用河中的白色卵石所筑,城中种满了梅树,治所便建在梅树丛中。每到梅花开放的季节,白色的城池便笼罩在似锦的繁花中。 梅城是西洱河畔最浪漫的城池,也是阁逻凤的母亲遗南长大的地方。 虽然现在早已过了梅花开放的季节,但是满城的葱绿仍是赏心悦目。 阁逻凤明白,苏抹是误会了自己,但是他也没有多做解释。那天,当他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他的意思并不是远走高飞,不再回南诏。他只是累了,想找一个地方暂时地远离那些阴谋算计,好好思索下一步的打算。 当他们带着不多几个下人来到梅城时,看到苏抹那失望的眼神,阁逻凤才意识到,苏抹以为的‘离开是非之地’是彻底地离开,不再回去。他觉得很内疚,自己无法满足她的心愿。他并不是不知道苏抹的希望,虽然她从来没有说出来,但是,他始终认为,事情是有方法解决的,不顾一切跑掉,是愚蠢的行为,是懦弱的表现。 阁逻凤也觉得,自己越来越摸不透苏抹了。就像现在,她明明是失望的,但是她一次也没有提起过。如果她真的能像以前那样,心里想什么都说出来,心里有什么疑问都问出来,他反而觉得更容易些。如果苏抹直接地问他,为什么不能一起远走高飞,他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但是苏抹就是不问,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让他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可真美啊,从来没见过这么白的城墙,这么多的梅树。” “喜欢吗?” “喜欢。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城建成这个样子。” “据说当年筑这白墙,栽这些梅树,用了十年的时间。” “你外公肯定很爱你外婆,为她建了这么大一座城。” “……”,阁逻凤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从来没听人讲过他外公的故事,况且,他外公葬身在松明楼中,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阿妈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吧。” “对。” “怪不得你阿妈长的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原来她长大的地方就像仙境。” “丫头喜欢,我们就在这多住些时间。” “不用了,也出来了一个多月了,玩够了,该回去了。” “那等以后闲下来了,我就陪着丫头常住在这,好不好?” “好啊。” “那丫头是喜欢把家安在城西的那片林子里,还是安在这个山坡上。” “唔,山坡上,这里能看见满城的梅花。” “好,那就安在这个山坡上。” “还要在院子里挖一个鱼塘,就像上次看见大厘城里的那个,养好多锦鲤。” “好。” “还要在这边立一个秋千,要高高的那种,春天的时候可以荡秋千。” “好。” “这边多加两间屋子,来了客人可以住。” “好。” 苏抹说那句‘好啊’的时候,满心的酸涩。她知道其实阁逻凤早十天前就想回去了,她知道,‘闲下来’的日子永远不会有。他们刚来的时候,阁逻凤是的确想找个地方,躲掉世俗。那时,他不见任何人,无忧无虑地过了半个多月。白天他们在城里,山间四处游荡,去街上找好吃的,一起下河游泳。晚上,他整夜整夜缠着她,直到精疲力竭。苏抹觉得那是她和阁逻凤在一起之后,最放松,最心满意足的日子。 半个多月后,开始逐渐有人和书信从大和城来来往往,他虽然也陪伴在她身边,但是她看的出,他的心思已经飞回了大和。所以,当今天他提起的时候,她主动提出要回去。其实,她是希望他能拒绝,但是他没有。就像是长久以来,她从来不问他将来,她不想自己像乞丐一样,去乞求他给她一个将来。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唯一剩下的,只有她的骄傲,如果连这个也失去了,她就什么也不剩了。其实,她并不是那么在意他会给她的答案是什么,她只是一直在等他的主动。 就像是被一把火烧掉的松明楼,苏抹再没有提起过,虽然她满心的疑问。她不相信,真的是他,她认识的阁逻凤不是那么狠绝残忍的人,她想等他主动给她一个解释,但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流火的七月就这样过去了,立秋的那一天,他们离开了梅城,但是阁逻凤却没带苏抹回大和城,而是回到了他自己的居所-舍利水城。 “为什么不回大和城了?你们南诏的大衙门不是在那吗?” “避嫌。” “哦。” 苏抹不明白,阁逻凤说避嫌是什么意思,但是忍了忍,没有问出来。估计十有八九就是他们那些王位啊,兵权啊,跟她苏抹没有半厘钱关系的事。 阁逻凤一直等着苏抹问他,他说避嫌是什么意思。火烧松明楼过了一个多月了,他一直等着苏抹问他,他好告诉她,他是被诚节逼着放的那把火,告诉她,皮逻阁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和戒心,疑他联合三诏谋反,他远远避开,是等三诏的事情处理好了,再回去。但是苏抹一直没有问,直到刚才,他以为她终于会问出来,但是她欲言又止,结束了这个话题。 “怎么从来不知道你的住所在这,一直以为是大和城里的那个院子呢。” “这个水城是赏给我的,但是因为离城里远,不太方便,所以很少来住。” “这水城是谁建的,这么精致,还建在水中央,要花多少银钱。” “河蛮人建的,据说当年可花了不少银钱。都是上好的楠木,里面的地毯和摆设都是马帮从大食运进来的。我从咩罗皮手中夺回大厘城之后,发现他把这当成了他的销金窝,他抢回来的那些个美女都住在这。费了我不少功夫才打扫干净,呵呵。” “给自己做铺垫是吧,怕我发现了你金屋藏娇,好都甩给咩罗皮,是吧。” “你……” “放心吧,凤大少爷,看见你的美人,我也当没看见。” “臭丫头,看我怎么治你。” “啊,别动,小心掉下船了。” “哼,你也知道怕。” 小船停在岛背面一处小小的竹子搭成的码头上,码头后面,就是成片的绿竹,绿竹中间隐隐露出一间间金丝楠木的屋舍。四面环水,一阵阵清凉随着水波荡漾在屋舍间,满院的鲜花散发阵阵幽香。 手牵着手上了码头,顺着小径走了二三十丈,就是水城的院门。阁逻凤突然放开牵着苏抹的手,一把拦腰抱起了她。 “啊,你做什么。” “抱着我的新娘进新房啊,这是我们南诏的习俗,新娘进新房脚是不能沾地的。” 苏抹羞红了脸,把头埋在阁逻凤的颈间,她不想院门口站着的下人门看见她这副样子。低声笑着,阁逻凤抬脚走进了院门,刚进院门,苏抹就要挣扎着下地,阁逻凤抱着他却不松手。苏抹扭头四面看着,看是不是有人在看她们 “别闹了,快放我下来,让人看着笑话。” “怕什么,以后他们看的还多呢。” 正说笑间,突然,阁逻凤身子一僵,目光冲着院子远远的一角愣住了。苏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一个花丛边,站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有些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岁数很年轻,身材窈窕,怀里抱着一个只有一两岁的小男孩。苏抹没有在意,看阁逻凤的样子,应该不是家里的下人,可能是家里的什么不太受欢迎的亲戚吧。 阁逻凤的愣怔只持续了片刻,片刻之后,他就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抱着怀里的苏抹继续走了过去。 “是谁呀,你认识吗?” “没什么,老家过来的人。” “是不是有事找你?” “没什么大事,不用管她。丫头累不累,累了就去躺会。” “累了,又是马,又是船的,你跟我一起去。” “呵呵,好。” 苏抹靠在阁逻凤的怀里,窗外的微风轻轻吹在脸上,耳边是缓缓的水声,很快,她就沉入了梦乡。很久没有这么沉地睡过了。 她总梦见姜夷,满身鲜血躺在地上,双腿间还不停地有鲜红的血象泉水般涌出。姜夷绝望的眼睛看着她,哀求她救救她的孩子。但是梦中,苏抹就像被施了定身符,怎么也动不了,身体好象不是她的,越用力越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姜夷。姜夷那年轻的脸,绝望的喊叫,慢慢被一滩殷红的血淹没。 不梦见姜夷的时候,她的睡梦中就是冒着黑烟的废墟,和柏洁那鲜血淋漓,白骨嶙峋的双手。不知怎么,梦中的柏洁总是在最后变成了她自己,她一下下在废墟中翻找,仍旧滚烫的砖瓦和木梁烫得她疼痛难忍,但是她就是不愿停下来。翻开最后一片残瓦,下面赫然是阁逻凤宛如仙人的脸,他静静躺在那里,苍白的脸上纤尘未然。 每每夜半从噩梦中惊醒,她看着身边熟睡的阁逻凤,明知他还在那里,但是梦中留下的那种绝望的情绪,那种自己永远失去了他的失落,久久散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44章 苏抹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时,已是日落时分,夕阳在平静的西洱河上洒下一片金光,夺目的亮。迟归的渔船,盘旋觅食的鸟儿,点缀在金光里,全世界都是金色的。苏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金色的光晕在自己的睫毛上跳动,倾听着竹林在风中悉索作响。 久久不见阁逻凤回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想他。虽然刚刚还靠在他的怀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很想他,想和他一起看夕阳。苏抹起身走出房门,去找他。 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挨个房门看去,都没见他的身影,苏抹信步往来时的码头上走去。下船的时候,她在码头边上看见一丛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很漂亮,想去看个究竟。 顺着小径拐过最后一弯,前面就是竹码头,还没有看见码头,就听见前面传来人声。远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着是个年轻的女声。苏抹慢悠悠转过了弯,码头赫然出现在眼前,看见码头的一瞬间,苏抹急忙收住了脚步,又赶紧退后一步,躲在了竹子后。 码头边拴着一条皮船,一个船夫坐在船边等着。岸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一手牵着个小孩,一手正抬起来,理了理男的鬓边的散发,轻轻叹了口气。女的就是今天早些时候在院子里看见的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男的,却是阁逻凤。 苏抹躲在竹子后,从缝隙中探头看去。年轻的女人低头看了看手边的孩子,又抬起头看着阁逻凤,她比阁逻凤矮很多,看着阁逻凤的时候头高高扬起。阁逻凤也低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背后是金色的落日,一高一矮两个剪影般的身影,有说不出的温馨。 “上船吧,现在走还赶得及天黑前到镇子里。” “那我们先走了……你,你还没抱过他吧。” 年轻女人突然一把抱起手边的孩子,举在身前,阁逻凤愣了愣神,犹豫不定地接过了孩子,有些不自然地一手抱住。小孩子也不认生,也不哭,只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面前的阁逻凤。半晌,突然伸出一只胖胖的小手,轻轻摸在了阁逻凤的脸颊上。阁逻凤像是被这突然的碰触惊呆了,然后,一个轻轻的微笑在他唇边绽开。 年轻女子急忙抓着孩子的小手,晃了晃,“叫阿爸,快,叫一声阿爸。” 孩子太小,还不会说话,被催促了几次之后,孩子稚嫩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一声,“啊……布……” 没有再看下去,苏抹软软地滑坐在了地上,心口象有一把利刃直插了进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只是片刻,可能已是经年,苏抹完全失去的时间的概念,只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阿爸,呵呵,原来他已经是人家的阿爸了,只有她还傻傻地蒙在鼓里。 一阵脚步声从身边经过,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苏抹不想抬头去看,直到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她眼前,那张她看了成百个日夜,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她不明白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代表什么意思,是惊讶,是愧疚,还是慌张,她仿佛已经失去了辨别能力。但是这张脸却深深刺痛了她的神经,反射性地,她突然从地上跳起来,转身跑开。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张脸,只想不顾一切地远离他,只想不再见到他。 阁逻凤看到苏抹面色苍白地坐在地上的那一瞬,他就猜到是苏抹看见了百夷。今天早些时候,当他远远看见百夷的时候,心里的震惊不比苏抹来的小。但是他很快稳住了情绪,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当苏抹沉入梦乡后,他径直找到了百夷。 原来,百夷半个月前就到了大和城,没有人让她来,是她自己自作主张从巍山跑了出来。自从她的新婚之夜,她再也没有见过阁逻凤,现在孩子已经一岁了。尽管阁逻凤明确地跟她说过,没有他的同意,她不准踏出巍山城的一步,但是她还是来了。她隐约知道阁逻凤身边有一个名叫苏抹的女人,流言蜚语这个东西,永远比你想的要传得快得多远得多。她也隐约知道,如果她真的听了阁逻凤的话,不踏出巍山城一步,那她很可能再也不会见到阁逻凤。所以,她趁着守卫不注意的时候,带着孩子偷偷溜了出来。 百夷到了大和城的时候,阁逻凤已经和苏抹去了梅城,百夷等了半个月,得知阁逻凤没打算回大和,要去大厘城东南的舍利水城,所以她又急急赶来了水城,比阁逻凤和苏抹早一天到了这里等着。 阁逻凤三两句问清了百夷来这里的缘由,二话没说,只是让百夷收拾好东西,当天就要离开。他要在苏抹看见百夷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和孩子送走。 百夷百般不情愿地磨磨蹭蹭收拾行李,好不容易把她送上了码头,临走的一刻她又突发奇想把孩子塞进他怀里。这个孩子对他来说,和街边任何一个孩子没有区别,在他的心里,完全没有这是他的孩子的认识。直到孩子用小手轻轻碰了碰了他,一种陌生的感觉突然袭了上来,可能毕竟是血浓于水吧。 好不容易把百夷送上了船,看着船走远了,他总算松了口气,没让苏抹撞见百夷和孩子。满身轻松地往回走,刚刚转过第一个弯,却看见苏抹就坐在那里,象一个毫无生气塞满了棉花的布娃娃。 苏抹惊跳起来,未等跑出第一步,阁逻凤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现在明白过来,阁逻凤脸上的表情到底代表着什么了,是惊讶,是愧疚,也是慌张。她本想亲口问问他,刚才看见听见的是不是真的,现在,看见他的表情,她知道自己不用再问了。她满脑袋都被同一个画面充斥着,就是孩子那声稚嫩的‘阿爸’,以及阁逻凤唇边绽开的轻轻一笑。他笑得那么好看,但是那个笑容却是不属于她的。眼前这张惊慌失措的脸和脑海中那张微笑的脸重合在一起,象针扎般刺痛苏抹的双眼,痛得她无法承受。 “丫头,你听我解释。” “啊!”被阁逻凤碰触到的皮肤,就像是被通红的烙铁烫着了一般,苏抹尖叫了起来。 “丫头,别跑,你听我解释。” “……” “丫头,求你,听我把话说完。” “……” 苏抹那如万箭穿心般痛苦的表情,让阁逻凤从头冷到脚,他松开了手,看着苏抹跑远。即使苏抹不跑开,他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后悔,是他现在唯一的情绪,为什么一直没有勇气在苏抹自己发现之前告诉她。 苏抹抱着双膝,把自己紧紧团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团,窝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里。四周都被粗壮的树根和宽大的树叶包围住,她稍微觉得安心了些。早些时候,她从码头跑开时,四周凉凉的空气碰触到她的肌肤,让她觉得浑身刺痛。她慌张地跑着,边跑边回头看,好像后面总有个野兽在追她。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全身赤裸般,那么无力,那么易受伤害,后面那只野兽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抓得她鲜血淋漓。她没有任何安全感,总觉得后背凉凉的,任何一丝风吹过,都让她觉得是有什么东西经过。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不过这不重要,不对,她知道自己在哪里,自己在这个叫中流岛的地方,这里是阁逻凤的居所-舍利水城。一想到这个名字,苏抹的五脏又扭在了一起。她拼尽全力,将这个名字,那张脸从自己的脑海中挤出去,只有这样,她脑海中刺耳的尖叫声才能小一些。 夜半时分,睡意慢慢袭来,她拼命挤出去的那个名字趁她不注意又悄悄溜了回来。这次苏抹没有再抗拒,她任由自己一遍又一遍回味着这尖利的痛苦,用这刀锋一遍遍插进深深的伤口。再大的怒火也有熄灭的一天,再痛的伤也有过去的时候。终于,在她不知第几次让痛吞没自己全身的时候,热热的液体滑落到她的脸颊上。苏抹伸出手指试了拭,原来是她的泪水。 露水越来越重,将她全身都打湿了,远处的天边一丝亮光透了出来,惊醒了林子里第一只早起的鸟儿。随着第一声鸟叫,一个轻轻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其实阁逻凤在半夜的时候就找到了苏抹,这个岛并不大,尽管他只有一个人,有半个晚上的时间也足够他翻遍每一个角落。他远远就听见苏抹那撕心裂肺般的哭声,但是他没有走近,他给自己找了棵大树坐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但是至少他能陪着她。苏抹哭了那么久,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有那么多眼泪,他都开始担心她会永远哭下去,终于,哭声变成了抽噎,抽噎声也慢慢平息下去。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苏抹自己都很惊讶,自己的声音如此的平稳。 “我回宾川找你之前。这是能让我阿爸同意我回去找你的唯一方法。” “她叫什么名字?” “百夷。” “原来她就是百夷啊。” “你怎么知道百夷的?” “姜夷提到过。是你阿爸的养女,但是没说过也是你的妻子。” “姜夷不知道。百夷她……不是正妻。” “呵呵,都给你生了个儿子了,怎么不给人家扶正。” “……” 阁逻凤没有说话,他心里想说的那句,‘丫头,你知道,那个位子是留给你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是你自己挑的吗?” “不是,是我阿爸挑的。” “你喜欢她吗?” 苏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她只是想把心头那把刀再插深一点,自虐吗,她好笑地想。 苏抹问出的这个问题让阁逻凤心里一痛,‘丫头,你明知道的,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你为什么还要问这个问题。’他以为,他们之间的爱,是不需要说出口的。他从来不相信海誓山盟,刻骨铭心的感情是不需要用苍白的语言来加固的。所以,苏抹问出这个问题的本身,对他都是深深伤害。难道他们之间的心有灵犀已经要用苍白的语言来代替了吗?他不相信他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于是他让自己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 “百夷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 苏抹心头的那把刀,狠狠一插,直至没了刀柄。她是无意问出这句话的,这么多年的相处,她已经知道答案,她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不论是对自己有利,还是无利的问题,内心深处明明知道答案,却总想亲耳听见。但是她没想到,她得到的回答会是这样。虽然他没有肯定,但是他也没有否定。 “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 “巍山。” “为什么,为什么要送走?” “丫头,别这样,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真的没有选择。” “把她叫回来吧,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多不容易。” “……” “怎么?怕我不愿意吗?” “是我不愿意。” “孩子多大了,有一岁了吧,长得像你。你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吧。” “是。” “叫什么名字?” “凤伽异。” “凤伽异,承你的名字了。” 心头的刀,这次连刀柄都狠狠没了进去。他有了别的女人,这个现实本就已让她疼得如万箭穿心,那个女人还生了他的孩子,她连碰都不愿意触碰的区域。其实,有一段时间了,苏抹一直心里打鼓,她和阁逻凤在一起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但是她从来都没怀孕过。起初她只是以为时间不对,后来,她自己也明白不是这么简单,只是她不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现在,她明白了,是她。 半晌没有说话,苏抹等着绞着她肺腑的疼痛,和满脑的尖啸慢慢过去。阁逻凤先开了口。 “对不起。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你。” ‘都不重要了,反正一切都结束了’,苏抹心里想。 “等船回来了,告诉我,我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等我走了,就把百夷和孩子接回来吧。” “你说什么!” “就是我刚才说的。” “丫头,别这样。” “这没什么。” “丫头,我说了,对不起,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没有办法,你给我时间,我会想出办法的。” “已经发生的事情,还有什么办法要想,时间又不会倒流。” “我知道,但是求你别走。” “就算今天不走,早晚我也有要走的那一天,有什么区别。” “你想我怎么样,你告诉我,我什么都答应你,只求你别走。” “阁逻凤,别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5章 阁逻凤带走了中流岛上的全部船只,只身去了大和,他要去找皮逻阁,带走了全部船只,是为了防止苏抹自己离开。他知道,这件事他拖的太久了,如果他早一点拿出决心去做,也许事情不会闹到这个地步。他要娶苏抹,这是他早就应该却没有做的,也是现在唯一还有希望留住苏抹的方法。 虽然他知道现在去找皮逻阁不是最好的时机,其实现在是最差的时机,但是他已经等不及了。因为皮逻阁刚刚吃了败仗回来。皮逻阁带兵攻打于赠这件事,阁逻凤一直没敢跟苏抹说,虽然苏抹一直不认可于赠自立为越析诏诏主的事,但是那毕竟是越析诏的余部。 阁逻凤带着苏抹去梅城的这段时间,皮逻阁亲自带着五千人马北上,要收复于赠自立为诏的双舍城。本以为胜券在握的皮逻阁,没想到于赠带着手中那区区两千人马,占着地利,生生抵住了他的一次又一次进攻。本以为是手到擒来,所以皮逻阁的人马出门前根本没带多少口粮。强攻了半个多月,双舍没有攻下来,士兵士气低下,口粮已绝,迫不得已撤了兵。阁逻凤来到大和城找皮逻阁的时候,皮逻阁刚刚带着残兵败将回到大和。 阁逻凤没有做任何铺垫,单刀直入地向皮逻阁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我要娶苏抹为妻。” 皮逻阁一边伸着手,让遗南帮他脱下身上沾满尘土的甲衣,一边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阁逻凤,没有答话。 “如果父王没有意见,我下个月就举行婚礼。”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皮逻阁终于开口说话。 “请父王成全。” “你下去,我累了。” “父王,我要娶苏抹。” “你是被鬼迷了心窍吧,怎么大白天说胡话。” “父王,儿子没有说胡话。” “哼,当初就不应该让你把那个妖女留在身边。明知道不可能的事,就不要再说了。” “……”,阁逻凤没有答话,只是身体笔直地站在那,看着皮逻阁。 良久。 “你怎么还在这?” “父王,今日父王不答应,儿子是不会走的。” “你反了是不是?!”皮逻阁一把抓过遗南递过来的茶杯砸向阁逻凤,上前一步走到阁逻凤面前,瞪着眼睛看着他,阁逻凤也瞪着他。 遗南见状,忙轻轻拉了拉阁逻凤,给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温言道,“凤儿,你先下去,你父王今天刚到家,有事明天再说。” “父王不答应,儿子不走。” “不走更好,正好有事跟你说。我回来的路上去了趟时傍,时傍诏主的女儿今年十三了,我去替你求了亲,时傍诏主也同意了,你回家收拾收拾,准备成亲。” 阁逻凤面色通红,犟着说,“儿子要娶苏抹为妻。” “好小子,现在胆子大了啊。”皮逻阁不怒反笑,“好,你先娶了时傍的女儿,我就让你娶那个苏抹为妾。” “父王不同意我娶苏抹为妻,我是不会娶时傍的女儿的。” “威胁我是不是?” “这东西长在我自己身上,父王捆了时傍的女儿去我床上,也没有用。” “我看你是真让越析诏那个小妖精给迷花眼了,哈哈,凤儿还是年轻啊,血气方刚,为了个女人就敢跟你阿爸翻脸。遗南,看你生的好儿子。” “阿爸,凤儿此生就求你这么一件事,父王答应了凤儿,凤儿感激不尽,以后什么事都任由阿爸差遣。” “唉,喜欢成这样,那你就娶吧,跟时傍一起进门吧。” “我要娶苏抹为正妻。” “凤儿!你不要得寸进尺!” “要么娶苏抹为正妻,要么一个都不娶。” “想都不要想,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她一个越析诏通奸杀夫的妖女,怎么给我南诏做王妃,不是招天下人笑话。” “父王,你明知道不是那样的。” “那又怎么样,在外人眼里她就是这样的人。” 阁逻凤满面通红,紧紧抿着嘴,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他明知道皮逻阁说的是实话,他不知道如何反驳,但是他也不能退步。 遗南见父子俩僵持在那里,又出来圆场,“凤儿,你不要意气用事,你要体谅你阿爸的难处。你先下去,平平气,好好想想。反正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说完,又使了个眼色,她的言下之意就是,‘凤儿,你阿爸生气了,你先下去,等阿妈慢慢劝他。’ 阁逻凤并不是不知道遗南的意思,也不是不知道这么僵着不是办法,但是他就是不能让自己这么退缩回去,这是现在能补救他和苏抹之间裂痕的唯一方法,其实他还不知道这个方法能否凑效。他刚刚答应皮逻阁娶时傍的女儿,是硬着头皮答应的,他知道,如果他不答应娶时傍的女儿,皮逻阁是绝对不会同意他娶苏抹的。他娶了时傍的女儿,苏抹也是绝对不会饶过他的,现在已经有了个百夷,再加上个时傍的女儿,他想都不敢想。但是他没有办法,缓兵之计,最多把时傍的女儿娶进来,放在一边不理不睬就是了。 “这件事先不说了,我不在这段时间,蒙巂诏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动静?” “原罗已经立为诏主,内乱虽然已平,但是原罗在蒙巂的地位仍然不稳,十天前刚刚有刺客行刺原罗,只是没有成功而已。” “我们的时机到了没?” “没有,原罗虽然地位不稳,但是蒙巂内部仍然抱成一团,只是不服原罗而已。如果我们现在贸然出兵,反而促成他们内部的团结一致。 “那你觉得我们还要等多久,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取蒙巂?” 阁逻凤沉思了良久,“父王,如果我帮父王在三个月之内取下蒙巂,父王能同意我娶苏抹为正妻吗?” “就为了一个女人,你宁愿多牺牲南诏几千将士的性命,也要强攻蒙巂?”皮逻阁侧着头,语气冰冷地问。 “儿子保证不多损一人一将,取下蒙巂,父王就同意我娶苏抹,如何?” 皮逻阁也沉思了良久,最后答道,“那时傍诏主的女儿呢?” “……”,阁逻凤咬了咬牙,没有反驳。 苏抹不知道阁逻凤去了哪里,他没有说,当然她也没有问,因为在她看来,他们俩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但是他把岛上所有的船都带走了,所以,现在她被困在了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倒也不是她想去哪里,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只要看不见阁逻凤的地方,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既然阁逻凤离开了这个岛,所以她也不急着离开了。 阁逻凤走了以后她才发现,其实这滋味同样也不好受。阁逻凤在的时候,她千方百计要躲开他,只觉得看见他就双目刺痛。不想看见他,不想听他的解释,他的触碰让人无法忍受。但是他总是要出现在她身边,总是不停地试图解释,不停地试图抱她。现在他离开了,她忽然觉得那么失落,又发疯般地想要看见他,看他试图解释的急切面孔,听他恳求她留下的声音。苏抹觉得自己八成是要疯了。 阁逻凤离开后的第三天,舍利水城来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柏洁。 “柏洁?怎么是你?你还在这没走?” 柏洁的十指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跟上次在松明楼废墟中见到相比,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整个人都苍白如鬼,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走起路来飘飘忽忽,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跑。她自从下了码头,就把跟着的侍卫扔在身后,自己在水城的廊间游游荡荡。 “怎么?这就是阁逻凤金屋藏娇的地方?把你藏在这么远的地方,怕谁看见?” “柏洁,你的伤好了吗?” “你说呢?”柏洁举起缠着纱布的十指,在苏抹眼前晃了晃。 “柏洁……松明楼的事……我……你……已经过去的事了,你不要太伤心了。” 苏抹眼前又浮现出柏洁那狂乱的神情和白骨嶙峋的十指,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本想说,我也不知道会是那样,但是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想说,对不起,没能帮上你的忙,一想,她又能帮上什么忙。 “阁逻凤他人呢,怎么不出来,不敢见我?” “他不在岛上,前几天离开了。” “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想必是背着你偷偷见那个百夷和他儿子去了吧。” “你也知道百夷?”苏抹心里一刺痛,她不是没想过,阁逻凤是追百夷去了,只是不愿意往那里去想。 “哈,带着阁逻凤大公子的长子千里寻夫的百夷,大和城里现在谁不知道。怎么,你也见过了,奇怪,阁逻凤怎么没拦着她?” “她自己偷偷跑到岛上来的,我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了。” “哈,偷偷?只有你那么天真,这南诏国内,没有皮逻阁的默许,谁能跑得出十里地?” “你意思是说……” “对,就是那个意思。” …… “你找阁逻凤有事吗?”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什么事?” “给你送喜帖。” “喜帖?谁的喜帖?” “别紧张,是我自己的喜帖。” “你的喜帖?你要和谁结婚?” 听了柏洁的话,苏抹震惊得险些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柏洁的傻子相公一个多月前刚过世,她现在还在重孝,怎么就结婚了,柏洁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的。 “过了明天,你就要喊我一声‘阿妈’了,哈哈哈……” “柏洁,你在说什么。” “拿着,这是喜帖,请你明天来观礼,我和云南王皮逻阁的婚礼。” “柏洁……” 苏抹彻底惊呆了,柏洁要嫁给皮逻阁???怎么可能? “不用那么吃惊,皮逻阁除了岁数大点,够做我爹了,其他也没什么不好。” “是,是他强迫你的吗?” “强迫,怎么能这么说你未来的阿爸。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可能!柏洁,他到底用什么来胁迫你了?” “你说呢,我现在除了剩下的那区区几百个族人和我的孩子,还剩下什么?” “柏洁……对不起……” “好了,不说了,别忘了明天来观礼。” “柏洁,我……” “一定得来。总得有几个娘家人来给我撑腰是不是?” “我不是……” “现在除了南诏,其他五诏都是我的娘家人。” “柏洁,不是我不想去,是我不能去,阁逻凤不让我离开这。” “你还真是阁逻凤的小乖乖啊,任他摆布,让干什么干什么。苏抹!你别傻了!人家连孩子都生出来了,名字也取好了,全家上下,就只瞒着你一个人!人家现在指不定在哪妻贤子孝其乐融融呢。你呢,到现在,连个名分都不给你,你还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什么!” “我……”,苏抹知道柏洁说的都是实话,反正她现在已经浑身上下千疮百孔,不缺柏洁来补这一刀,“他把船都带走了,我出不去。” “跟着我的船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回到大和城,满城上下张灯结彩,贴红挂绿,果然是云南王娶新妇的架势。 告别柏洁,苏抹走回她和阁逻凤住的院子,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往外走来。 “丫头,你怎么来了?” 阁逻凤远远看见一个身影过来,隐约是苏抹,心中一阵激动。但是想想,苏抹此时应该还在舍利水城,不会出现在大和,又灰心地摇了摇头。不用说他带走了所有的船,就算苏抹出得来,想必此时她最不愿意见的人就是他,她怎么会回到这里。万万没想到,那个身影走近了,真的是他日思夜想的苏抹,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般,快步迎了出去。 苏抹看见阁逻凤满脸春风地迎过来,一句话没说,侧着身躲过他,径直进了屋。阁逻凤也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进了屋。 “我是来参加柏洁的婚礼的,婚礼完了我就走。” “你走了,我的婚礼怎么办?” 苏抹一惊,抬起头,阁逻凤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她心里有些乱,不确定阁逻凤说的婚礼是什么意思,是他要娶百夷了吗?但是看他那个笑眯眯的样子,应该不是。难道他说的是自己?她又不敢相信。 “丫头,愿意嫁给我吗?” 苏抹这次是真的惊住了,只短短这么几天时间,怎么突然来了个大转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阁逻凤是未来的云南王,谁嫁给他,就是未来的云南王妃。就因为这个,皮逻阁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他娶苏抹的。苏抹眨了眨眼,低下头,没有作声。太突然了,她还没有想好。先不说阁逻凤说的是不是真的,皮逻阁是不是真的已经同意了。现在有一个百夷和他儿子挡在那里,她现在还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天能够做到接受他和另外一个女人有了孩子的事实。 “还在生气?” 阁逻凤低声问,他试探地伸出手,拢住苏抹的双臂,这一次,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我累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阁逻凤也摸不清楚皮逻阁这次在玩什么花样,莫名其妙非要娶柏洁。 自从那天柏洁在松明楼的废墟上发了疯,阁逻凤就再没见过她,等他从梅城回来,才知道有一场婚礼等着他。皮逻阁娶柏洁的理由,他一样也找不出来,不应该的理由他却能数出一堆,譬如说,柏洁的岁数比皮逻阁小了一半;譬如说,因为松明楼的事柏洁恨皮逻阁入骨;譬如说,柏洁的夫君新丧,还在重孝;譬如说,邆赕诏已亡,柏洁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再有,就是当遗南告诉他这场婚礼时那强装镇定却遮不住黯然的脸。 阁逻凤知道柏洁答应嫁给皮逻阁不是自愿的,所以,柏洁提出那两个无理要求,也就可以理解了。柏洁要求在大和城内大张旗鼓开灵堂,为皮罗登守孝一个月,皮逻阁答应了。只是,阁逻凤知道,皮逻阁答应柏洁的这个请求,是别有用心,也可以说是一箭双雕。因为,在皮罗登灵堂的旁边,是另外两个诏主-铎罗望和施望欠的灵堂。火烧松明楼的第二天,南诏就昭告天下,将松明楼的一场大火说成了意外,所以在大和城内大张旗鼓开灵堂,反成了皮逻阁仁义的象征。 柏洁的第二个要求更加古怪,她要求把喜堂摆在西洱河的河边,自己坐船走水路进喜堂,皮逻阁也答应了。 八月初八,高高耸立的喜楼挂满了红色的锦缎,鼓乐不绝于耳,苏抹站在角落里,茫然地看着远处慢慢划来的喜船。天很热,楼里挤满了观礼的来宾,人群叽叽喳喳,鼓声喧天,还有孩童兴奋的尖叫声,苏抹觉得快要透不过气来。阁逻凤突然从人群中钻了过来,拉住苏抹的手,二话不说就把她拉到了最前排,和其他皮逻阁的家人站在一起。苏抹不引人注意地扭头看了看,百夷并不在这里,但是她的出现却引起了若干人的注视和私语。 “好久不见。” 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吓了苏抹一跳,回头一看,却是诚节笑眯眯地看着她。 “把茶花还给我。” “茶花?早就还给阁逻凤了,怎么,他没跟你说吗?想必是不想再给你了吧。” 的确,那夜之后,阁逻凤再也没提过那个茶花兵符的事。苏抹事后想了想,怀疑是诚节偷走的,但是她不是非常确定。刚才她的那句话,其实是试探诚节,没想到他那么痛快就承认了。 “怎么样,上次我的提议你考虑好了没?” “什么提议?” “甩了阁逻凤,跟我走啊。” 苏抹知道诚节又在逗弄她,转过了头,故意不看他。不知道阁逻凤是不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抓起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苏抹不动声色地把他甩开。 “我说过的话算数,你要是想走,随时找我。回见。”诚节说完,笑呵呵地离开人群走了。 远处的喜船越行越近,身边的鼓乐也越发地喧腾起来。苏抹用余光扫视着身边的人。身穿喜服的皮逻阁站在正中,满面红光,和身旁的阁逻凤说笑;另外一边的遗南,也是一身盛装,就好似是她自己的婚礼般,笔直地站着,姣好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遗南的旁边是皮逻阁的另外两个老婆-一个是诚节的阿妈,一个就是邆赕诏丰咩的妹妹,姑姑嘴里的那个一副死人脸的小姑子,两个人低着头不知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诚节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再旁边,就都是些苏抹不认识的亲眷和南诏的朝臣。 阁逻凤又伸出手握住苏抹,苏抹不耐烦地要甩开,但是他死死握住就是不放手。 “松手。” “不。” “松手。” “不。” “不想闹得太难看就松手。” “想闹就闹吧,反正我们家也不在乎再多一件丢人事了。” “哼。” 苏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两个人在下面较着劲,表面上却平静如水,都目视着前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为什么来大和?” “柏洁自己去请的我。” “我……” “你阿妈怎么想?” “什么?” “你阿妈怎么想这个婚礼。” “什么意思。” “你转过头去看看她的表情。” 阁逻凤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了遗南一眼。 “怎么了,没什么表情啊。” “对啊,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老大不小了还要强取比自己小一半的小老婆,难道不应该有表情吗?” “……” “嫁入你们家的女人都要练就你阿妈那一身宠辱不惊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咬碎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咽的本领……对不起,我做不到。” 苏抹说着,甩掉了阁逻凤的手,阁逻凤松开手,没有再坚持。 喜船已经划到了离岸边二三十丈的地方,已经能看清划船船夫的面孔。片刻之后,一个俏丽的身影从船舱中走了出来,走上了船头,人群沸腾起来。皮逻阁身后的亲眷和朝臣们的赞誉溜须声不绝于耳。但是片刻之后,人群慢慢静了下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盯着船头那个身影,睁大了眼睛用力分辨。 苏抹也睁大了眼睛,吃惊地张开了嘴,船头的人是柏洁无疑,细瘦却仍旧俏丽的身影,满头的黑发飘散在脑后,本应是新娘的她,却全身缟素。 静了片刻的人群又沸腾起来,这次,是大家震惊和愤怒的议论纷纷。苏抹看向自己右手边,身旁的阁逻凤一只嘴角微微上扬,嘲讽地轻笑了一下,阁逻凤身旁的皮逻阁脸涨得通红,怒气闪烁在双眼中。苏抹偷偷朝遗南看去,遗南还是那么波澜不惊的一副表情,但是苏抹敢发誓,她在遗南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笑意。 “我还以为我是来参加婚礼的。”苏抹嘲弄地轻声道。 突然,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苏抹急急转头,只看见远处的喜船上,那个迎风立在船头的俏丽身影一个纵身,跃入了水中,这一切发生得快如闪电,等苏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水面只留下一片小小的涟漪。 热辣辣的太阳直射在身上,热气和脂粉气从身旁的人群一阵阵袭来,苏抹觉得周围的空气混沌得让她无法呼吸,眼前黑了下来,她记忆里最后一张画面,是西洱河水中那朵小小的浪花。 作者有话要说: 第47章 苏抹悠悠醒转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头痛欲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刚一坐起身,头又是一阵眩晕,苏抹软软地靠回了床边。 “醒了?” “我昏了多久了?” “大半天了。大夫说天太热,有点暑气,没什么大事。饿不饿,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你不用管我,我想自己静会。” “……对不起……我没想到柏洁她……” “不是你的错……我心里总记着,当时我们去邆赕时她说我的话,‘还不如跳进西洱河,干干净净’,现在她真的干干净净了。” “丫头,以后别总什么都憋在心里,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好吗?” “说什么,说到底还要死多少人,你们才能收手?” …… “我……我没有选择,在花马山上,尤米刺伤了我,我强撑着跑回了大和,养了一个月的伤,之后我想回去找你,但是阿爸要我留下来帮他打河蛮。我知道那时候你阿爸已经去世了,知道施浪和浪穹出兵打越析,但是我不知道乌汗反了,也不知道波冲逼你……嫁他,我阿爸封锁了一切越析诏的消息。 我想虽然你阿爸不在了,但是你应该能应付得来,我晚几个月去找你,应该没问题。而且,我阿爸也答应我,如果一旦你有危险,我随时可以离开。等河蛮攻下来,大厘城收回来后,我才知道,但那时候你已经嫁给了波冲。 我跟我阿爸翻了脸,但是,呵呵,又能怎么样。他把我软禁起来,不许我离开,无论我怎么求他。唯一能让我回去找你的方法就是答应他的条件-和百夷成亲。和百夷成亲,只是权宜之计。成亲后的第二天我就离开了。我,我没想到,她会怀孕。” …… …… 她不知道阁逻凤说‘我没想到她会怀孕’是什么意思,想到又怎么样,没想到又怎么样。深深刺痛她的是怀孕背后隐藏的含义,她逼着自己不去想那背后的含义,但是一幅幅画面象鬼魅般钻进她的头脑,她越是不想去想,越是甩不掉。一想到阁逻凤和别的女人做那件事,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她的心就像有根又细又长的针扎进去,疼的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是恨他更多一些,还是委屈更多一些。她很想指着他的鼻子问问他,阁逻凤,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放弃了一切,留在你身边,换来的就是这个吗,阁逻凤,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但是越是委屈,她越不愿意他看到她的委屈,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不想再把自己的感情拿出来,摆在他的脚下,任他践踏。她不想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感受。 用尽了全力隐藏好自己的情绪,用尽了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 “阁逻凤,我明白,这些都不是你自愿的,就像我一样,有多少事是我自愿的。但是又能怎么样,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和百夷成婚是事实,你和她……有了孩子是事实。” “丫头……” 苏抹挥了挥手,打断阁逻凤的话语。 “别打断我。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活这么大都没想过这么多事情,越想我越怕。也可能是我不懂事吧,不明白你们这些家国大业的游戏。但是每当我闭上眼睛,闪过的都是那一片片血红。我阿爸死了,尤米死了,乌汗死了,波冲死了,越析诏没有了,伊米不知去了哪里,王昱被流放了,你姑姑死了,姜夷不见了,铎罗望死了,施望欠死了,咩罗皮死了,皮罗登死了,柏洁死了,更不要说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数也数不清的冤魂……每当我觉得,熬过这一次,以后就好了,就总有我料想不到的事等在前面。 我就像是活在一场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我辨不清自己的方向,只能任你牵着,随着你在里面游荡。不论怎么走,都是一堵厚厚的墙拦在前面,撞得我头破血流。但是我没有选择,谁让我自己看不清方向,我只能牢牢拉住你的手。所以,阁逻凤,你明白吗,你是那最后一根稻草,我唯一能紧紧握在手中的稻草。所以,你让我如何忍受,和别人一起分享这最后一根稻草” 夜色浓得如化不开的墨,阁逻凤看着身后那两百骑精甲兵沿着南下的山路蜿蜒前行,心中是说不清的感慨。这两百个兄弟随着他多次出生入死,现在,他却要带着他们去打一场有去无归的仗。蒙巂诏曾经是六诏中最大一诏,仅靠两百人是不可能攻下来的,他与其说是去打仗,莫不如说是去刺杀。有多大的把握,他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回来,他也不知道。但是这是他和皮逻阁的协议,只有这样,皮逻阁才能同意他娶苏抹。 想到苏抹,他一阵心痛,想起那天她告诉他,他是她手中最后一根稻草时那平静中带着绝望的神色。苏抹说的对,这一切都不是她愿意的,这些打打杀杀本不应与她有关。是他,从一开始,不论是他自觉或不自觉,将她扯了进来。让她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失去了家园,看了那么多的刀光剑影,看了那么多的生生死死。他不能让她再失去他。 苏抹不知道阁逻凤去了哪里,他只是吩咐人把她送回了舍利水城,自己却没有回来。在岛上度日如年过了两日,岛上又来了客人。 “遗南夫人,你好,阁逻凤不在岛上,他没回来。” “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我能进去吗?” “啊,请进。” “多谢。” “夫人找我什么事?” 遗南盯着苏抹半晌,却没有说话。 “夫人找我什么事?” “凤儿把这只臂环给你了吗?” 遗南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弄得苏抹莫名其妙。片刻,苏抹才意识到遗南说的是她臂上戴的那只凤凰浴火的臂环。 “……对,是阁逻凤给我的,遗南夫人你认识这个臂环?” “岂止是认识,这个臂环我戴了二十多年。苏抹知道这个臂环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这个是南诏蒙氏代代相传的东西,只有正妻才戴得。本是让凤儿交给百夷的,没想到,凤儿给了你。” “……” 苏抹不知道这个臂环还有这么个典故,当初阁逻凤给她的时候,她以为只是个做的精致的首饰。现在遗南这么一说,苏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不知道遗南是想把这个臂环要回去,还是只是说说。 “苏抹姑娘,我认识你阿爸,你阿爸可是个聪明人哪……苏抹知道我的故事吗?” “知道一点。” “对,天下谁不知道,我那没用的阿爸,打了败仗,就拿我送人,谁让我是诏主家的女儿呢。苏抹知道吧,凤儿不是皮逻阁的亲生儿子。我阿爸把我送给皮逻阁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我也有自己喜欢的人,我有了他的孩子,所以要把我送给皮逻阁,我死活也不愿意。但是没有办法啊,我阿爸先是给我下跪求我,又威胁要杀死我肚子里的孩子,为了我的孩子,我只能答应了。出嫁的那天我那个怕呀,人家都说,皮逻阁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我怀孕的事我阿爸一直瞒着,不让皮逻阁知道,怕他知道了就不要我了。我怕皮逻阁发现我怀孕了一刀杀死我,又怕他伤害我的孩子。我死了不要紧,我不想我的孩子死,做母亲的都这样,以后你做了母亲就知道了。 谁知道,皮逻阁发现我怀孕后,不但没杀我,还找人照顾我直到生下了凤儿。凤儿小时候,不但长得好看,还是个鬼灵精,没有人不喜欢他的。等凤儿稍微大些的时候,皮逻阁已经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但是他仍然待凤儿那么好,还让凤儿承了他的名字。他就这么一直耐心周旋在我们母子间,等到凤儿两岁的时候,我就跟了皮逻阁。 虽然他不是我的心上人,虽然他还有别的女人,但是一个男人,尤其是像他那样的男人,能为我做到这样,就已经是天大的不易了。时间长了,我慢慢明白了,其实不是他心地有多善良,而是他真心喜欢我。但是我也明白,男人的感情是有限度的,他们永远也无法做到像女人那样无私。在他们心里,永远有更重要的事,他们眼中的家国天下永远比你更重要,如果你一味地强求全部,最后受伤的,只有你自己。 皮逻阁让凤儿承他的名字,继诏主的位子,你以为是因为他更爱我吗?不是,是因为凤儿比他自己那几个亲生儿子更出色,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南诏。 我知道,这些年,皮逻阁一直在谋划吞并五诏,连我阿爸他也不放过,我阿爸又何尝不是这样,他带兵攻打南诏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这个女儿。起初我总是不甘心,慢慢我就想明白了,男人们那些打打杀杀跟我们女人有什么关系。你自己的郎君疼你,爱护你,比什么都重要。 爱一个男人,就得爱他的全部,接受在他心里永远有比你更重要的事的这个事实。那并不代表他不爱你,只是人的本质不同而已。 人生这么短短几十年,整天想着那些打打杀杀,恩恩怨怨,不如放下心来,享受夫妻之爱,天伦之乐。他们在外面有他们的世界,做什么我不管,回到家,关上门,他就是我一个人的。” “遗南夫人,谢谢你说的这些话,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要让我接受百夷和她的孩子,我……我还要再想想。” “苏抹,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劝你接受百夷和凤伽异的。” “不是?……那是什么?” “我是来劝你,不要因为你的固执,让凤儿丢了性命。”遗南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泪花在眼里打转。 “性命?遗南夫人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知道凤儿这几天去了哪里吗,他去了蒙巂诏。为了说服他阿爸让他娶你,他带着两百人去攻蒙巂诏。” “两百人?为什么只有两百人?” “为什么只有两百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两百人!我只知道,带着两百人去攻蒙巂,跟自杀没有分别!” “他什么时候走的?” “应该是前天夜里,我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去求皮逻阁,他还在生凤儿的气,让我不要管他。说他吃了这一次亏,以后就不会被你迷得团团转。我怕的是,凤儿不会再有以后了。” “……”,苏抹腿一软,坐在了凳子上。她现在才明白,阁逻凤那天把她送走时,为什么那么依依不舍地看着她,为什么说那些奇怪的话。 “苏抹,他是为了你才去的,只有你能劝他回来。我求求你,去把凤儿劝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48章 苏抹只身追上阁逻凤的军队的时候,这两百人的军队早已经在漾濞城外扎了营,而阁逻凤并不在营中,他带着二十个侍卫,进了漾濞城。 苏抹又翻身上马,朝漾濞城的方向追去。 漾濞城比苏抹想象中大很多,城中青石铺地,巷陌纵横,满街行人如织。苏抹一下子懵了头,看着满街的商贩行人,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阁逻凤。想了想,阁逻凤想必不会大张旗鼓地住在城中的驿站,无奈,只得沿着大街挨个客栈酒肆摸索过去。半条街找过去,没有半个熟悉的影子。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苏抹四处张望,突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苏抹回过头去,是一个不认识的面孔。 “请问,是苏抹小姐吗?” “对,你是?” 下一刻,苏抹只觉得颈部被人重重的一击,接着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阁逻凤带着二十个侍卫走到漾濞城城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城门口一字排开十几个人站在那里张望。走到近前,新上任的诏主原罗,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阁逻凤?你怎么来了?” “行了,原罗,别装了,恐怕我离这还有几十里路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来了。”阁逻凤一面笑着,一面一手搂着原罗的肩,转身朝城内走去。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回巍山城有点事,顺便就绕到你这来看看。恭喜啊,你当上诏主,我还没向你祝贺呢。” “咳,有什么好祝贺的,还不是那么回事。走,这么久不见了,一起去喝一杯。” “好啊,听说漾濞的米酒出了名的香。” “回巍山有急事吗,能在我这待几天?” “没什么急事,你要是不嫌弃我,我就多住几日。”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多住几日,从小在你们家里长大,这回让我也尽尽地主之谊。家里人都好?” “都好。就是姜夷……你知道的。” “阁逻凤,我……姜夷的事,我心里也不好受,毕竟一起长大的……” “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了。听说这附近的山里有人见过犀牛,你要是没事,明日咱们上山打猎去,有年头没跟你一起打过猎了。” “好啊。” “你的箭法练得如何了,听说你们蒙巂的大将军沙木是个神箭手,叫上一起,让我也见识见识。” “没问题。” 阁逻凤和原罗身背弓箭并羁走在一起,身前是欢快地吠叫着前后奔跑的几条猎狗,身后是蒙巂的大将军沙木,沙木的后面是阁逻凤带来的二十个侍卫,以及原罗带来的五个猎手和浩浩荡荡好几十个侍卫。早上,阁逻凤在林子边等候原罗到来的时候,看见他身后那好几十个侍卫,心里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不管怎么样,反正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对身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见机行事。 山中猎物很多,在林中转了一个上午,虽然没见到传说中的犀牛,但是山鸡野兔打了不少。 “据说,前面的那个山谷有人见过犀牛,过去看看?”原罗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低谷。 “好啊。” 阁逻凤看了看身边的地势,对副将比了个手势,不一会,他用余光看见其中的一个侍卫慢慢掉了队,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林子里。这是他们约定好准备动手的手势,那个消失在林子里的侍卫是去给跟在身后几里外的大部队报信的。 低谷里草木茂盛,地势平坦,但是下去的路却荆棘丛生。一行人下了马,把马留下山顶,从山坡上顺着没有人迹的山道往下走去。 “这么多人还有狗,有犀牛也吓跑了,把他们留下,咱们几个下去。” 原罗突然停住脚步,对身旁的阁逻凤说。阁逻凤头脑中快速地盘算了一下,不知道原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也是。”阁逻凤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卫喊道,“你们五个过来,跟着我们下去,你们几个留下。” 原罗也回身对着五个猎手喊道,“你们几个,把狗留下,跟着我们下去,剩下的都回山上吧,把猎物收拾收拾,起个火,一会等我们回来烤山鸡吃。” 阁逻凤,原罗还有蒙巂大将军沙木,带着十个人,继续往山谷里走去。 苏抹悠悠醒转的时候,脑后钝痛不已,用手摸了摸,没有什么大碍,只有一点干涸的血迹。四周很暗,身下是潮湿的土地,她发现自己是在一个一人多高的深坑里,坑顶盖着藤草编成的盖子,丝丝阳光从缝隙透了下来。坑不大,也不算太深,但是四壁陡直,苏抹试了试,爬不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是谁抓了她来,想要出声喊,想了想,又作罢了。不能坐以待毙,苏抹从坑底捡起一块尖利的石头,开始在坑壁上凿起来。 土很松软,没多一会,一个能下脚的坑就凿了出来,苏抹伸出脚,试了试,没问题,又接着凿第二个。忽然,苏抹隐约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和话语声传来。听起来似乎至少有十几个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但是也并不高。苏抹停下手,侧耳倾听。人群似乎越走越近,已经能隐约听清说话的内容。片刻之后,苏抹无声地一拳砸在坑壁上。她听出来说话的声音里,一个是阁逻凤,一个是原罗。她明白,不论是谁将她关在了坑底,都是用她来对付阁逻凤的。她又悔又怒,她虽然不知道阁逻凤的计划是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贸然跑到蒙巂,只是拖了他的后腿。 阁逻凤留心观察身边的情况,确认这谷底除了他们这十三个人,没有别的埋伏。但是原罗越走越慢,好像是在寻找什么,又让他心里忐忑不已。他决定,不论原罗在找什么,肯定不是他想看到的东西,所以,他决定,在原罗找到之前动手。 趁着原罗停下来四处张望的间隙,阁逻凤冲着身边的五个侍卫一摆头,然后从腰间抽出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原罗的身边。站在身旁的五个侍卫,其中两个窜到阁逻凤的身旁,另外三个窜到了沙木的身后。几乎在同一时刻,原罗和沙木被同时摁到在地,几把快刀架在了脖子上。原罗带下来的五个猎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到他们抽出刀,拔出箭的时候,原罗和沙木已经被制服在地。 “谁都不许动!动一下,他们的脑袋就搬家!”阁逻凤对着剑拔弩张的五个猎手高声喊道,同时,指示手下人用绳子将两人双手绑了起来。 出其不意,双手反剪跪倒在地的原罗却笑了起来,“哈哈,阁逻凤,打看见你在几十里外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 “哦?是吗?” “我就是没想明白,你带着两百个人来,能干什么。” “现在想明白了?” “还是不明白,自诩聪明过人的阁逻凤,怎么会干出这么铤而走险的事。你现在抓了我和沙木,想做什么?” “你说呢?” “哈哈,就算你杀了我们俩,又能怎么样。我这个诏主反正下面人看着都不顺眼,杀了我正和好多人的心意,你杀了沙木一个将军,蒙巂难道就没有别的将军了吗?” “既然你已经想得这么开了,那我就不帮你们留着你们的项上人头了。”阁逻凤说着,作势伸了伸手中匕首。 “你以为我怕你?你杀了我们俩,今天就别想出这个山谷了。” “唔,你说的对,既然这样,我就先留着这两个脑袋,等你们回到漾濞,写了降书,交了兵符,你说如何?” “哼,我不交兵符,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只恐怕沙木将军不这么想。” “什么意思?” “沙木将军,你的三个老婆和七个孩子,让我向你问好。” “阁逻凤!你做了什么!”,沙木怒吼道。 “没什么,就是今天一早让我那些兄弟顺道拜访了一下府上。” “无耻小人!” “原罗诏主,沙木将军,天色不早了,两位跟着我回漾濞城吧。对了,还得麻烦两位,先让手下们缴了械,先行一步。” “你们几个,去把我送给阁逻凤将军的礼物给将军看看!”原罗扭过头,冲着不远处那五个猎手高声喊道。 “不许动!”阁逻凤用匕首尖抵着原罗的脖子,对着猎手们喊道,“原罗,别玩花样!” “阁逻凤将军不看?不看可要后悔的。别怕,我不跑。” 看着原罗镇定的神色,阁逻凤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想了想,说道,“要给我看什么?” “慢点,慢点,你把我脖子扎破了。”原罗一边呵呵笑着,一边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快过去给阁逻凤将军看看他的礼物。” 几个猎手将手中的刀箭放了下来,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一块空地走了过去。 阁逻凤心里更加忐忑,“你们慢慢走过去,别玩花样。你起来,跟我过去。”阁逻凤踢了踢地上的原罗。 原罗的一个猎手走到空地边,弯下腰,从地上掀起一块伪装得乱真的盖板,另外四个人,同时将羽箭扣上了弓,四面将盖板下的陷阱围了起来,箭尖直指坑底。阁逻凤揪着原罗走到了坑边,坑底,是苏抹仰着头无声地看着他。阁逻凤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你想怎么样。”阁逻凤问道。 “当然是用苏抹姑娘的命,换我和沙木将军全家的命喽,就是不知道这赔本的买卖,阁逻凤大将军做不做。” 阁逻凤万万没有料到,原罗说的‘礼物’会是苏抹。苏抹现在本应在百里外的舍利水城里,他不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这,这将他的计划全盘打乱了。半晌没有作声,原罗却先开了口。 “大将军换是不换,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耽误在这。”随着原罗的话,坑边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将手中的弓拉了开来。 “换!你把苏抹给我,我立刻放了你们。” “以为我是傻子!你那一百几十号兄弟还在对面山上等着我们呢,放了我们,然后再抓,是吧。” “那你想怎么样。” “你带着你的人撤出蒙巂,明日在边界来换苏抹。” “我放了你,怎么知道你肯不肯放我出这座山?” “沙木将军一家老小不都还在你手里吗?” “呵呵,沙木将军是在意他老婆孩子的性命,就是不知道你是否在意啊?沙木将军,你说呢?” “我在不在意,一会你就知道了。” “沙木今天将军跟着我走,明天在边界换人。” “你以为有了沙木,就有了护身符?就像我刚才说的,没有了沙木,蒙巂还有木沙,一个将军换云南王长子的性命,我看划算。” “换是不换!” “急什么,换就换吧。哦,对了,我要是你,就不从刚才的来路回去,你那十五个兄弟的鬼魂可能正在刚才的山坡上等着你呢,呵呵。”原罗边说,边自己挣开了抓着他的两个侍卫,伸出被捆住的双手,示意侍卫给他松绑,然后正色道,“还有,阁逻凤,我无意与你南诏为敌。明日过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要说: 第49章 阁逻凤一行人押着沙木转身朝对面的山坡走过去,身影刚刚消失在林间,原罗就命人往坑底放下一条绳子。 “苏抹,抓着绳子,我拉你上来。” “原罗,好久不见了。” 苏抹靠在坑壁上,不理会原罗垂下来的绳子,不紧不慢地说。 “不过半年而已。” “原罗,你怎么知道我来漾濞了?” “阁逻凤带兵进了蒙巂,我当然要提防着,你刚离漾濞城还有几十里地的时候,就有人来报了。你抓着绳子,我先拉你上来。” “如果我不是自己撞了进来,今天你打算怎么收场。” “呵呵,要不是你,就只能硬碰硬了。阁逻凤其实应该感谢你,要不是你,他今天可能就送命在这了。” “你是说,要不是我,你今天可能就送命在这了吧。” “我不知道阁逻凤什么打算,但是我刚才说了,我无意与南诏为敌。他阁逻凤不来惹我,我也不会去惹他。” “如果他来惹你了呢。” “你快上来,天不早了,还得回城。”,原罗站在坑边,晃了晃手中的绳子。 苏抹仍旧不理会他,还是靠着坑壁上。刚才阁逻凤临离开的时候,探身到坑边上看了她一眼。原罗以为他是来道别,但是苏抹却清楚地看见,他用身子挡住那几个猎手的视线,冲苏抹使了个眼色,无声地说了三个字,苏抹读出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拖住他’。苏抹虽然不知道阁逻凤还有什么计划,但是她知道,她需要帮他拖延时间。 “原罗,你知道吗,姜夷怀孕了。” “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现在是爨氏的妻子。” “算一算,姜夷的孩子现在应该有六个月大了。” 原罗起先并没在意苏抹说的话,他不知道苏抹莫名其妙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但是突然,他脑子里一闪。姜夷是四月份出嫁的,现在八月份,她的孩子怎么会有六个月,除非…… “苏抹,你再说一遍。” “我说,姜夷肚子里的孩子该有六个月大了。” “你是说……孩子是我的……”,原罗愣住了,恍惚了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那又能怎么样,反正她已经嫁到滇东去了。” “嫁过去的不是姜夷。” “你说什么?不是姜夷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坐在马车里的那个人不是姜夷。” “那姜夷人呢?” “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 “你是说,皮逻阁弄了个假女儿,嫁给了爨氏?” “对。”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爨氏的人?” “因为我总梦见姜夷在等着人去救她。” “……好,我答应你,明天就派人去找她。你上来,我不会难为你的,只要阁逻凤不玩花样,明天你就能回去了。” 阁逻凤押着沙木走进了密林,他回身看看,确定自己一行人的身影已经完全被树林挡住了,谷底的人再也看不见自己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吩咐其中一个侍卫接着上山,去找后援,吩咐另外几个手下将沙木的嘴堵住,牢牢地绑在一棵树上,然后一行人迅速地,无声无息地朝原路走了回去。临走前,阁逻凤在沙木耳边轻声说道:“沙木将军,我无意为难你,无论如何,只要我能找回苏抹,我都会放你一家老小回去。但是,希望将军仔细考虑一下,蒙巂现在早已不是南诏的对手,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凤凰择梁木而憩,只要将军肯回心转意,以后南诏将位里必有将军一席。我现在先去办点事,将军慢慢考虑。” 阁逻凤一行走回谷底时,原罗正把苏抹走坑底拉出来,他躲在树后,远远看见苏抹掸了掸身上的土,抬头虚弱地朝原罗笑了一笑。原罗举起手中的一捆绳子,冲着苏抹晃了晃,说道,“你保证不做蠢事,我就不绑你,成交?” 阁逻凤看着原罗和几个手下押着苏抹朝来时的山路走去,他静悄悄沿着树林的边缘也绕了过去。苏抹走得很慢,在灌木里磕磕绊绊。他带着几个手下隐身在树后的时候,原罗一行人正好走进了树林。两个猎手在前,紧跟着苏抹,原罗,然后是另外三个猎手。等着苏抹走过他们藏身的所在,阁逻凤和五个侍卫迅速地跳了出来,阁逻凤直奔原罗,侍卫直奔原罗身后的三个猎手。 原罗的余光看见身后侧方几个黑影无声地窜了出来,反射般,他一步向前窜了过去,险险躲过一击。紧接着,他一把抓住身前两步远的苏抹,一只手臂勒住她的脖子,一手掏出腰间的匕首,抵住她的脖颈。 “阁逻凤,你想她死吗!” 阁逻凤急急刹住脚步,伸出一只手制止住身后还在缠斗的侍卫。 “阁逻凤,信守承诺的事你从来就不做是吧!这是你逼我的!信不信我现在就一刀杀了她!” 原罗将手中的匕首尖往下摁了摁,一个小小的血珠渗了出来。阁逻凤身后的侍卫见状,举起手中的刀作势要上前,原罗手中的匕首又往下摁了摁,一串血珠冒了出来。 “别动,都别动!”,阁逻凤一手挡住要往前冲的侍卫。 “阁逻凤!这是你逼我的!这是你逼我的!” “原罗,别冲动!” “我不想这么做!都是你逼我的!” “原罗,放开她,我跟你走。” “我现在就杀了她,你信不信!” “原罗,你知道的,你杀了她,你也走不掉。” “好啊,那就都死在这!” “放开她。” “放开她,好啊,你先一刀杀了你自己!我就放开她。” “……” “快点!你不死,她就得死!” 苏抹感觉脖颈间冷冷的刀锋,紧接着一阵刺痛,她听着耳边原罗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疯狂。 “阁逻凤,你赶快走,不用管我,他不会伤害我的。” “哈,阁逻凤,你听见了吧,‘我不会伤害她的’,你敢动一步试试!” “阁逻凤,你快走,你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苏抹从心底里相信,原罗不会伤害她。 “阁逻凤!你看着我!看着我!看着我这锋利的刀尖,一点点,一点点,刺进这嫩肉里……” “原罗,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不会丢下苏抹的。” “那正好,你可以在这里一点点看着我怎么折磨她!这么细葱般的手指,丢了一个可真可惜。” 原罗抓起苏抹的左手,将匕首的刀刃围着她的小指根部轻轻划了个圈,一圈血珠冒了出来。苏抹闭上了眼睛,轻声嘟囔,“原罗,你放他走,我跟你回去。” “原罗你心里清楚,你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拉你在这里给她陪葬!” “啧啧啧,真感人啊。阁逻凤,我不动她,你先刺你自己一剑!” “阁逻凤!别听他……”,苏抹的话还未说完,阁逻凤已经一手扬起手中的短剑,刺进了自己的左肩,苏抹只听见‘扑哧’一声,接着,殷红的鲜血就顺着他的臂膀涌了出来。 “真听话啊!好!你再把你旁边的这个侍卫给我杀了!” 阁逻凤身边的侍卫听见这句话,脸色变得惨白,他紧张地看了看身边的阁逻凤。阁逻凤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向原罗,当他再次扭过头面向身边的侍卫时,他轻轻摇了摇头。苏抹看见侍卫脸上释然的表情,尖叫起来,“阁逻凤,不……”,要……,苏抹的‘要’字未出口,阁逻凤的剑锋已然深深刺进了侍卫的胸膛。跟阁逻凤一起这么久,她已经很了解他,当他朝着侍卫轻轻摇头的时候,侍卫以为他在否定原罗的话,但是苏抹清楚,这是阁逻凤要动手的前兆。 侍卫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阁逻凤,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你们三个看见了吧!阁逻凤为了这个女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我要是你们,就趁他没把你们挨个杀死之前离开!” 原罗朝着阁逻凤身后的三个侍卫喊着,三个人不约而同用犹疑的眼神看向倒在地上的尸首,片刻,其中一个侍卫突然转身朝林子外跑去。 “杀了他!”,侍卫的身形刚一动,原罗就大喊一声,紧接着,一只羽箭破空而去,逃跑的侍卫应声倒了下去。 阁逻凤一手死死握着手中的短剑,盯着面前的原罗和苏抹,他开始有些失措。与原罗的对峙成了僵局,这样下去,不用多久,他就彻底输了。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却没有更好的方法。突然,随着第二个侍卫的倒下,被原罗紧紧箍在身前的苏抹,双眼一闭,双腿软软地弯下去,晕了过去。 “苏抹!” “哈,阁逻凤,你的心上人吓晕过去了。一起上!一个不留,都杀掉!”,见苏抹晕倒,原罗放开箍着的苏抹,任她身体软软地躺倒在地,一挥手,指示手下的五个人群起攻之。 阁逻凤身边的侍卫此时只剩下了两个,加上他自己只有三个人,而原罗这边却还有六个人。原罗自己没有近前,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五个手下将阁逻凤三人围在中间缠斗,象疯了般,一边挥舞着双臂,一边不停地喊着,“杀了他!杀了他!” 五个斗三个,本就占了劣势,加上阁逻凤刚才刺了自己的左臂一剑,现在只有右手管用。原罗手下这几个猎手,看样子没怎么练过刀法,但是各个生的虎背熊腰,天生的蛮力,阁逻凤觉得自己慢慢不支起来。用眼角看了看昏倒在地的苏抹,和一边如疯了般的原罗,阁逻凤心底升起了一丝绝望,难道今天真的走不掉了吗? 阁逻凤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苏抹,却发现苏抹的一只手臂微微动了一下,扭头仔细看去,发现苏抹的双眼睁着,满目的清明,没有一丝晕倒又醒来的迹象。就是这么一分神,阁逻凤觉得自己的左腿上又被划了一刀。 回过头来,阁逻凤大吼一声,使足全力一脚将背后偷袭之人踢了出去,紧接朝苏抹跑去。身前一个猎手刚刚一刀砍倒了阁逻凤的侍卫之一,转身就朝阁逻凤扑了过来,而背后不远处另外一个猎手拉开了手中的长弓,瞄准了阁逻凤。 就在此时,躺倒在地的苏抹一手飞快地抓起地上一根粗壮的断枝,抬起身,以极快的速度抡圆了胳膊将断枝横扫过去,从正面正正打在了一旁原罗的双膝上。只听着原罗一声惨叫,然后整个人扑到在地,缩成一团,打着滚嚎叫。 苏抹扔掉手中的断枝,迅速地扑到原罗身边,捡起他刚才扔掉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住手!都住手!要不我杀了他!” 随着苏抹的一声大叫,打斗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刚刚还‘晕倒’在地的苏抹。原罗本还抱着双膝在地上哀嚎着,见打斗停下来,突然大叫起来,“杀了他!杀了他!啊!快杀了他!” 阁逻凤不理会原罗的喊叫,一掌拨开身边猎手半垂的大刀,会心地一笑,朝苏抹走来。 原罗好似失了神智,说不清是哭还是在笑,一边打着滚,一边不停地重复,“杀了他!啊!杀了他!别停手!啊!杀了他!” “不许动!”“不许动!”阁逻凤身形刚动,背后那个举着长弓的猎手就将弓拉开,重又瞄准了阁逻凤,阁逻凤脚步一僵,停了下来。而苏抹看见长弓拉开的同时,也喊了出来。 “谁也不许动!再动我就杀了他!”苏抹将手中的匕首紧紧抵在原罗的下颚上喊道。 “快动手!快!她不敢杀我!”原罗见手下犹犹豫豫不敢动手,大叫出来。 “你再喊,试试看我敢不敢杀你。”苏抹威胁原罗道。 “别怕她,她不敢杀我,快动手,杀了阁逻凤!快动手!快动手!” 原罗手下的几个猎手,开始犹疑地慢慢向阁逻凤靠近,一面看着苏抹的反应,一面一步步向前。苏抹额头上的汗冒了出来,她没有任何要伤害原罗的意思,只是想用他来要挟,现在看原罗的手下重又动了起来,心里顿时有点慌。苏抹自己并未觉得,但是她眼中的慌张无疑被其他人尽收眼底。见苏抹没有任何动作,原罗的几个猎手合身扑了过去。 顿时,打杀声,苏抹一句句‘住手!’和原罗一句句‘杀了他!’响成了一片。苏抹用刀尖抵进了原罗的下颌,“快让他们停手,否则我真的不客气了!” “哈哈,苏抹,你下不了手,别骗自己了!”原罗仍旧疯狂地笑着。 “苏抹,杀了原罗!”阁逻凤在一边朝着苏抹喊起来。 “苏抹,杀了原罗!”……“别停手!杀了阁逻凤!”……“苏抹,别手软,杀了原罗!”……“杀了阁逻凤,重重有赏!” 苏抹抬起头,阁逻凤身边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侍卫,被原罗的四个猎手团团围住,阁逻凤半臂不能动,拖着受伤的左腿艰难地腾挪着,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原罗,我再说最后一次,让他们停手,否则我真的下手了!”苏抹被漫天的‘杀’声逼红了眼,她抓着原罗哭喊道,“原罗,你别逼我!” “别听她的!别停手,杀了阁逻凤!” “丫头,你不杀了他我们今天就走不出这个山谷,快动手!啊……!” 阁逻凤后背又中了一刀,飞溅出来的鲜血喷了苏抹满脸。 “哈哈!好,就这样,阁逻凤,今天你的死期到了!哈哈……” “原罗!这是你逼我的!这是你逼我的!这是你逼我的!……”苏抹疯狂地喊叫着,泪水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双手颤抖着,苏抹将手中的匕首慢慢推进了原罗的颈侧,匕首刺穿皮肉的声音,刀刃摩擦骨骼的艰涩,撕扯着苏抹每一根神经。 看着原罗想说话,却被喷出的鲜血呛住,说不出来,随着他不停地咳嗽和喉间咯吱作响,更多的血喷了出来。苏抹的心脏如同被人狠狠捏住了,视线被泪水模糊,苏抹低下头看着满手的鲜血,不敢相信自己杀死了原罗。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你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要逼我……” 阁逻凤眼看着苏抹将匕首刺进了原罗的脖颈,他一剑隔开砍下来的大刀,后退一步,高声说到,“不用打了,原罗死了,沙木降了,南诏的军队已经进了漾濞城,你们还打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想了又想,顶盔更的这一章,赶紧飘走 第50章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是坐在高高荡起的秋千上,忽上忽下,忽高忽低,眼前的景物快得模糊,让苏抹彻底失去了方向。 原罗死了,是苏抹亲手埋葬的,她不能帮姜夷守护她爱的人,但是至少她能做到这点。沙木降了,漾濞的城门大开,云南王皮逻阁带着南诏的军队浩浩荡荡进了城。 阁逻凤满身是伤,躺在床上足足半个月。刚刚能下地,苏抹搀扶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的第一日,遗南便领着百夷和凤伽异出现在了院门口。苏抹不愿意看着他们母子,夫妻之间剑拔弩张,也不想参与到他们的对话中去,自己默默溜出了院门。 大半日后,苏抹回到院子,躲在门后张望了半天,确认百夷她们已经走了,才悄悄进了院子。走到房门外才发现,屋子里又来了新客人。隔着半掩的房门,清晰地传出皮逻阁和阁逻凤的对话。苏抹不愿意偷听别人的谈话,但是她偶尔听到的几句对话,让她的双脚被牢牢钉在了原地。 “不用说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百夷和孩子留在这,如果她连百夷和你的儿子都容不下,这种女人不能要!”是皮逻阁疾言厉色的声音。 “阿爸,你当初答应我的……” “对,我说话算话,你不多伤一兵一卒取了蒙巂,我就同意你娶那个苏抹,我记得自己说的话。” “多谢阿爸!” “但是时傍的女儿你也得娶。” “我……” “你什么你,赶快把伤养好,越析诏那边以后还有事要你处理。” “时傍的事,能不能再缓缓,那女孩才十三岁,以后……” “于赠那小子有两下子,我上次没能攻下双舍,是小看了他。这次本打算让你和我一起去,既然你伤没好,就算了,还是我自己领兵吧。凤儿你也辛苦了,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准备,等我这次取下越析诏,回来就办你的婚事,用不了一两个月的时间。” “阿爸,我不能娶时傍的女儿。” “不能娶为什么就为了那个苏抹?反正时傍是铁了心要把女儿嫁过来,好啊,你不娶,那就只能诚节娶了,我已经答应人家的亲事,不能出尔反尔。只是你觉得时傍会眼睁睁看着这个云南王的位子旁落他人手吗?” 阁逻凤没有再出声,没一会,皮逻阁离开了。苏抹躲在屋子侧面,等皮逻阁走远了,才慢慢回了房间。 “皮逻阁去打越析诏,是什么时候的事?”苏抹一进屋,就直截了当地问阁逻凤。 “你……你听见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丫头,对不起……” “……” 阁逻凤看见苏抹留下的东西时,她已经离开两日了。阁逻凤随着皮逻阁去了蒙巂的南部,安抚新收编的军队,等他回来时,只剩下一间空空的屋子,和桌子上面那只凤凰浴火臂环。没有留书,没有口信,什么都没有。 阁逻凤象疯了似的,派人没日没夜地四方寻找苏抹,但是半个月过去了,没有半点音信,苏抹就像是从空气中消失了般。 阁逻凤摩挲着那只凤凰臂环,那上面好似还残留着苏抹的体温。不知道为什么,苏抹离开了,他虽然想她想得发疯,但是心里反而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就好像你知道自己的头上悬着一把刀,虽然你百般不愿意刀落下来砍伤你,但是那种不知道刀会几时落下来,成日提心吊胆的痛苦,反而比砍伤更加难过,夜以继日,便成了一种折磨。苏抹的去意就好似他头顶那把刀。他不知道苏抹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她那总是游离在九天之外的思绪,但是他却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他刻意不提起。夜里,不论他将她多么紧地抱在怀里,他心底里总有个细细的声音告诉他,他总有一天会失去她。 所以他出发去南方的时候,并没有把苏抹送回岛上,也没有刻意派人盯着苏抹,该来的总会来,他想知道苏抹会不会真的离去。在山中的那一场恶战,以及下山后苏抹衣不解带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让他放佛又回到了从前,又看到他们俩之间的默契,看到他们为了彼此不顾一切。但是她最终还是走了,让阁逻凤很受伤。 直到从双舍传来的消息,自立为越析诏诏主的于赠昭告天下,说三朵神保佑,越析诏的宝物铎鞘失而复得。听到这个消息,阁逻凤明白,原来苏抹是去了双舍,还带去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所在的铎鞘。 皮逻阁北上征伐于赠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阁逻凤主动请缨,要求代皮逻阁出征。 苏抹从花马山山顶取回铎鞘后,第一个先回了宾川城, 宾川城还是老样子,街上的酒坊,店铺仍旧人来人往,连牌面都没有变,居然连当时阁逻凤假扮张寻求时开的那间织坊和染坊都没有变。集市刚散,挑担的,背篓筐的,赶牛车的,喜笑颜开的,愁眉不展的,渐渐散了开去。热闹非凡的大街又变回到孩童们追逐嬉笑打闹的天地。不论是归越析诏还是南诏,百姓的日子还是日子,还是那么一成不变。 苏抹看见了伊米,自从那日匆忙离开后,苏抹无数次想起伊米,不知道她怎么样。伊米不是苏抹家的奴隶,只是个下人,所以苏抹离开后,伊米不会被卖掉。现在远远看见了伊米,苏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伊米果然嫁给了阁逻凤提到的那个银匠。两人夫唱妇随,在铺子内外忙碌着,伊米的背上背了个小娃娃,好像是个女儿,日子过得殷实简单快乐。但是苏抹只是远远看着伊米,没有上前相认,因为她不知道如果伊米问起她的现状,她该怎么说。 苏抹默默和宾川城做了最后的告别,北上到了双舍,于赠自立为越析诏诏主的地方。和她想象中一样,若不是因为她带回了铎鞘,于赠恨不得亲手扒了她的皮,因为他到现在都认为是苏抹和人通奸,杀死了他的叔叔波冲。于赠身边几个站着的几个副手,全都是陌生的面孔,苏抹一个也不认识。满堂的人都用猜忌和故作鄙夷的眼神看着她,都以为她这次回来是要和于赠争诏主之位。直到苏抹明明确确说出不是,又立了誓,才勉强消除了疑忌。 苏抹带回的铎鞘成了于赠的救命稻草,自从几个月前皮逻阁带兵北征双舍,于赠险险过关后,整个双舍城就人心惶惶。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区区几千人不是南诏的对手,上一次的运气以后不会有了。 苏抹站在城门上,看着城里城外,心里无限凄凉。她之所以离开阁逻凤,取回铎鞘来到双舍,是因为知道了皮逻阁第一次北征失利,重又集结兵力再次北征的消息。无论她是否认可于赠这个自立为王的山寨诏主,但是越析诏仍旧是越析诏,她无法做到眼睁睁看着这残存的最后一点的越析诏被南诏生生吞并。明知机会渺茫,但是她还是要尽一切所能守护她祖祖辈辈,她阿爸的越析诏。 但是如今的越析诏让苏抹心酸。走在双舍的大街上,店铺凋敝,房屋破旧,不少行人都衣不蔽体,满眼尽是须发皆白的老人,城南的一隅挤满了逃难的难民。因为赋税太重,来双舍城做买卖的人少之又少,苏抹在城里转了几天,一个马帮都没看见。相比之下,南诏治下的宾川繁荣不止十倍。 当初跟着于赠北上的族人本就不多,很多还都是不舍旧主的老人,所以双舍城附近,但凡能拿得起长枪的,现在都被征入了伍,跟着于赠把守城池去了。以至于城边四野荒芜,稀稀落落几亩庄稼无人耕种。 粮食匮乏,军队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却又不务劳作,苏抹眼看着几十个士兵督着十几个奴隶上山破竹削箭,眼看着于赠的手下当街横征暴敛,从店铺里强行拉走了一个姑娘,只为了她的铺主阿爸交不上重税。于赠和自己的几个亲信手下,除了每日几次的巡视,剩下的时间都关在屋里喝酒行乐,荒淫度日。 苏抹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千里迢迢跑回来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苏抹回到双舍的二十天后,南诏两万人的军队就浩浩荡荡开到了城外。 双舍城内象开了锅,恐慌笼罩了全城。看着城外兵精马壮,刀枪林立的南诏军队,再看看这只有两千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越析军队,大家都心知肚明,胜负只是时间的问题。苏抹深切地怀疑,上一次皮逻阁是不是故意败走的。 于赠带着苏抹和铎鞘一起去巡视城门城墙的守卫,苏抹知道,于赠其实是要炫耀给大家看,他于赠有铎鞘这个制胜法宝。但是根植于心的恐惧,不是只靠一个从没人见过的铎鞘能消除的。 南诏的军队开到了城外,扎下了营,就再没了动静,一连几日,没有进攻,没有战书,没有催降。只任由恐惧一丝丝越渗越深。 苏抹站在城墙上,向远远的南诏军营望去,隐约间,她放佛看到了那个她连想起都会心痛的身影。最终,他们还是站到了战场的两端。除了他,只有她知道,为什么一连几日南诏的军队都没有任何动静,他在等,等她做决定。 入夜,北风凛冽地吹着,飘着一丝丝从雪上上刮下来的雪末,苏抹和守城的士兵一起,缩在墙角避寒。不知道是谁,在风中吹起了芦笛,苍凉的乐声勾起了所有人的思乡。身边的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苏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穿着藤甲,拿长枪的那一个,原本是在波冲的军队里,后来随着于赠一起北上,但是老婆和孩子还留在南面,只盼着打完仗了,于赠放他回家团聚。 穿着蓝布衫,背着竹弓的那一个,还是个半大孩子,世代住在双舍城外,前些天刚被于赠的军队征兵来的。只等着这场仗打完,回家还来得及帮家里人收这季的粮食。 腰间别着镰刀,说话有些结巴的那一个,原本是施浪诏人,因为战乱带着老婆北逃,没想到还是跑进了战争。老婆大着肚子在家待产,为了养活老婆,只好进了于赠的军队,掐指算算,这几天也该生了,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还见不见得到。 岁数最大,只有一条手臂的那一个,和苏抹原来认识的沙一样,只身一人,哪里打仗他就去哪里,这么多年来,不知打了多少仗,丢了一条胳膊,他入过蒙巂的军队,跟随过南诏的军队,现在又进了越析的军队。 讲完自己的故事,大家开始议论起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铎鞘。 “怕什么,咱们有铎鞘,实在打不过了,咱们诏主铎鞘一挥。” “你见过铎鞘,你知道长什么样?” “没见过,那是圣物,万不得已不能见光。” “见光就得见血,你想偷看?看了自己小命就没了。” “你说铎鞘能杀死多少南诏人?” “我说怎么也能杀个万八千的,要不怎么叫圣物,对不?” “我家小舅子就在南诏的军队里,那铎鞘一出来,我家小舅子可不就保不住命了?” “只要是南诏军队的,都没命了,别说你家小舅子了。” “呀,那他家那五个娃娃可怎么办。” “谁管得了他家的娃娃,只要是南诏人都该死。” “我家小舅子不一样,我家小舅子是好人,我去年出来以后家里没人照应,都是我家小舅子帮衬的,前些天还跑了好几十里路去帮我老婆收稻子。” “我家的地都是我老婆一个人种,她还带着个娃,每天累死累活收下来的那点粮食还不够交税。等打完仗,我打算把地卖了,带着老婆去南边,听我家表哥说,南诏的地好种,税轻。” “嘘,小点声,被诏主听见扒了你的皮。” 每个人都有那么多的故事,苏抹静静听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苏抹做了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 第51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过节哩,美丫头们有没有去逛街,买花衣裳?.......没有?......怎么会?......花衣裳是一定要买的,前人说的好,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祝丫头们节日快乐!越来越美丽! 凤凰的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应丫头们不依不饶的要求,Vampire又去填了几章番外,过几天就能贴出来了。至于番外什么结局(挠头ing),丫头们有空自己来看吧,啵~~ 阁逻凤在城外整整等了五天,第六天的早上他等来了送信的人。 “将军,这是圈套,不能去!” 阁逻凤身边的副将见他骑上马只身要出去,急忙劝阻。阁逻凤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劝阻。 “将军,要去也得带上人一起去,不能自己去啊。” “不必多说了,我心里有数。” 按着苏抹的口信,阁逻凤来到约好的地方时,苏抹已经在那里等他了。林中的一片空地,绿草如茵,开满了不知名的紫色野花,草地的中间一块光滑如镜的大白石,白石的上面坐着苏抹。苏抹一袭黑色的长裙,两条细细的胳膊裸露在外,黑黑的头发从一侧的肩膀上垂下,直垂到石面上。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他,深褐色的眸子清澈见底。 “丫头。” “坐吧。” “想我了吗?” “……” “为什么把臂环留下了?这是我送给你的东西,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苏抹没有说话,由着阁逻凤把臂环重又套在了她的左臂上。她之所以留下臂环,是因为遗南的那番话,她知道,这个臂环是不属于她的。 “明日太阳升起来前,我偷偷把城西门打开,你带人在门外等着吧。城里一共只有不到两千的守卫,分别驻在四个门内的兵营里,南门……” “丫头,你知道我是来找你的,不是来要双舍的,只要你跟我回去……” “南门的守卫最重,西门只有不到两百个人。尽量不要惊扰百姓,他们这些日子已经很害怕了,于赠住的地方在钟楼的北边,从西门进去最近。他手下只有两个副将,跟他的时间不长,应该能归降。” “为什么?” “不想让这满城的人白白去送死。” “我说了,我不是来攻双舍的。” “你不来,皮逻阁也会来,诚节也会来,早晚的问题。我救不了越析诏,至少我能把这满城的百姓交给一个能善待他们的人手里。” “你不是有铎鞘吗?为什么不用?” “南诏士兵的命也是命。” “丫头,谢谢,谢谢你相信我。” “我把铎鞘带来了,在那边地上,你拿走吧。” “为什么给我,不怕我拿去做坏事?”,阁逻凤笑眯眯地问。 “不怕,你要是想拿,早就拿走了。还因为,你拿到它也做不了坏事。” “为什么做不了?” “铎鞘的法力只有用我的血才能催动。” “你的血?” “嗯。这么多人虎视眈眈这么多年,其实都是白费力。铎鞘的法力只有我们家的这条血脉才能催动,想想也是,当初仙人将宝物送出去的时候,说是保我们族人平安,如果人人都能用得了,不是反而成了我们族人的威胁。所以这铎鞘的法力是和我们家的血脉连结的,我是家里最后一个人,也是最后一个能催动铎鞘法力的人,没有我的血,铎鞘就是一把还不如你的长剑锋利的长戟。” “呵呵,好啊,如果铎鞘真有传说中那么神,那以后我就一边绑着铎鞘,一边绑着丫头,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天下无敌。” “铎鞘出匣,尸骨成山。” “你怎么知道?” “我打开看了,戟柄上刻的。” “你相信吗,就一把长戟?” “我宁可信其有。” “为什么给我?” “我本想把它毁掉的,但是试了,不行。怎么说也是我祖辈世代相传的东西,不想落在外人的手里。” “好,那我先帮丫头收着,等回头有空了,我们重新找个地方去埋起来。” “还有,等你收回了双舍城,在宾川城外的山上,给越析诏立一个祠堂,这样至少后世还会有人知道,这西洱河畔曾经有过一个越析诏。” “好。” “还有,我在北上的路上偶然听到一个马帮说,他们最近在东边的山里碰到一队从安南上来的游寇,一路掠了不少财务,还有好几个女人,连孕妇都有。我总觉得,姜夷会不会也在里面,你派人去打探一下吧。” “好。这些事,等明日再说吧,急什么。” “嗯,我怕明日我就忘了。” “那等明日结束了,丫头就跟我回去。”阁逻凤说出口的明明是个陈述,却带着隐约的不确定的疑问。 “等明日一切都结束了,我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丫头……” 阁逻凤没有想到苏抹这么痛快地就给了他肯定的答复,突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来之前,他已经想好了一套又一套的说辞,对过去的解释,对未来的打算。现在还没等他说出口,苏抹就答应了,他一肚子话憋在心里说不出口,双眸却突然象被点燃了般,亮的刺眼。 “公事说完了,你要是不着急回去,就陪我说会话吧。” “还以为丫头不理我了呢,呵呵。” 苏抹从石头上跳下来,坐在了草地上,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示意阁逻凤坐过来,阁逻凤心花怒放坐在了苏抹的身边。 “当初为什么选尼南这个名字?” “尼南是乌木树的意思,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乌木树,小时候总在树下面玩,起名字的时候就想起来了。” “这样啊,将来要是有机会,带我去看看那棵乌木树吧,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好,丫头想干什么都行。” “还想去扎波鲁雪山上看看,听说那里是离神灵最近的地方,上次一直昏迷你抱着我去的,什么都没看见。” “好。” “还想回梅城去,等梅花开的时候,那里可真美,上次没看见花开。” “好,丫头要是喜欢,我给丫头建一个更美的。” “我可不要,你也想像你外公一样,为了哄你外婆高兴,劳民伤财建一座城池,最后连女儿都赔进去?” “为了丫头我什么都愿意做。” …… “阁逻凤,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唔,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从你把我叫进那个石洞,用马鞭子指着我鼻子让我脱衣服开始的吧。”阁逻凤戏谑道。 “呵,不要取笑我了。” “我是认真的。”阁逻凤转过头,一手抬起苏抹尖削的下巴,用指尖轻轻划着她的脸颊。 “你想过没有,如果当初不是你做我的侍卫,是随便一个其他人,你说现在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你想都别想。” “尼南,我好想我阿爸。” “傻丫头,别哭,我会疼你一辈子的,像你阿爸那么疼你,好不好。” 苏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阁逻凤。 “怎么,丫头不信?” “不,我相信,尼南从来不骗我。” “我喜欢你叫我尼南,以后丫头都叫我这个名字好不好。” “好,阁逻凤是别人的,尼南才是我一个人的。” “想我了吗,我想丫头都想疯了。” “想。”两行滚烫的眼泪顺着苏抹的面颊不停地滚落下来。 “怎么哭了?”阁逻凤边说,边用拇指轻轻拭去泪水,但是苏抹的泪水就像泄了闸,怎么也擦不完。 “我以后要是见不到你想你了怎么办?” “怎么会,明天丫头跟我回家去,以后我去哪都把丫头带着,让你每天都能见到我。” 苏抹没有说话,转过身,双臂搂住阁逻凤的脖子,头轻轻靠在他的怀里,用脸颊摩挲着他温热的肌肤。鼻端是她熟悉的气味,刚长出来的胡茬磨得她有些痒,苏抹抬头轻轻啄住了阁逻凤的双唇。双唇的厮磨间,阁逻凤的心跳逐渐快了起来,他微一用力,翻身压了上去。 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苏抹用尽了力气紧紧抱着阁逻凤,感受着他的重量,感受着他火热的肌肤,无论怎么用力好像都不能填满肢体间的空白。泪水止不住又流了出来。 “怎么又哭了,今天眼泪这么多。” “没什么。” “是舍不得族里的人吗,如果舍不得,丫头想带谁一起回去,告诉我。” “不用了,但是谢谢你。” “那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就想抱着你。” 苏抹翻过身,将自己嵌在阁逻凤宽宽的胸膛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静静躺了很久。 “阁逻凤。” “叫我尼南。” “这个问题是要问阁逻凤的。” “什么问题” “不要娶时傍的女儿,好不好?” 苏抹将头埋在他胸前,没有看他,也不想让阁逻凤看见自己的表情,苏抹暗暗骂着自己,‘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为什么还要问,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丫头,那天你也听见了,不是我想,但是……” “不用说了,我明白。”苏抹暗自在心里接着说道,‘就是想亲耳听你说出来而已’。 “丫头,别伤心,我只喜欢你一个人,一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 …… “天快黑了,回去吧。明天太阳升起来前在西门外等着。” “舍不得你,再多待一会。” “回去吧,还得准备。” “唉,好吧,再等最后这一晚上。”阁逻凤咬着牙说。 “你先走吧,等你走了我再走。” 阁逻凤跨上马离开时,苏抹站在那里,金色的夕阳从林子的尽头斜射过来,晃得她睁不开眼,马上的背影那么挺拔,那宽宽的臂膀她曾经那么依恋过,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仿若走进了那金色的阳光,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林边。 清晨,当最后一丝夜色快要消失的时候,双舍城的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埋伏在城外的南诏军队迅速无声地进了城,还未等双舍城从睡梦中醒来,南诏的军队已经秩序井然地占领了各个城门和大街小巷。城内的越析诏士兵见大势已去,南诏人已经进了城,除了几处不堪一击的抵抗外,剩下的全都缴械投了降。 阁逻凤冲进于赠和几个亲信在钟楼旁的住所时,于赠已经趁乱跑,几个副手被堵在了房内,没费任何力气,几个副手也降了南诏。阁逻凤问清于赠的去向,派出一队骑兵追去,自己带人亲自检视城内的各个角落。 阁逻凤没料到双舍城是这般景象,凋敝的房舍在北风里呜呜作响;面黄肌瘦的百姓从门窗的缝隙里惊恐地看着骑马经过的南诏士兵;田地一片荒芜;军营里关着数十个已被折磨得精神涣散的营妓;不到两千人的军队神情麻木,兵器残破。看到这番景象,阁逻凤明白苏抹为什么选择主动放弃抵抗,偷偷放他进城了。想到这,心底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心中柔软起来。 ***************************************************************************** 《新唐书云南志》卷三 六诏并乌蛮,又称八诏,盖白岩城时傍及剑川矣罗识二诏之后。开元元年中,蒙归义攻石桥城,阁逻凤攻石和,亦八诏之数也。 时傍母,蒙归义之女,其女复妻阁逻凤。初,咩罗皮既败,时傍入居邆州,招诱上浪,得数千户。后为阁逻凤所猜,遂迁居白崖城。及剑川罗识与神川都督言语交通,时傍与其谋,俱求立为诏。谋泄,时傍被杀害。罗识北走神川,神川都督送罗些二城。 蒙巂,一诏最大。初,巂辅首卒,无子。源罗子年弱,及照源在南诏。蒙归义密有兼吞之意,推恩啗利,源众归焉。居数月,俘照源及源罗子遂,并其地。 三,越析,一诏也,亦谓之磨些诏。部落在宾居,旧越析州也。去囊葱由一日程。有豪族张寻求,白蛮也。贞元中,通诏主波冲之妻,遂阴害波冲。剑南节度巡边至姚州,使召寻求笞杀之。遂移其诸部落,以地并于南诏。波冲兄子于赠提携家众,走,天降铎鞘。东北渡泸,邑龙佉沙,方一百二十里,周迥石岸,其地总谓之双舍。于赠部落亦名杨堕,居河之东北。后蒙归义隔泸城,临逼于赠,再战皆败。长男阁逻凤自请将兵,乃击破杨堕,于赠投泸水死。数日始获其尸,并得铎鞘。 四,浪穹,一诏也。诏主丰时、丰咩兄弟俱在浪穹。后丰咩袭邆赕居之,由是各为一诏。丰时卒,子罗铎立。罗铎卒,子铎逻望立,为浪穹州刺史。与南诏战败,以部落退保剑川,故盛称剑浪。卒,子望偏立。望偏卒,罗矣罗君立。贞元十年,南诏击破剑川,俘矣罗君,徙永昌。凡浪穹、邆赕、施浪,总谓之浪人,故云三浪诏也。 五,邆赕,一诏也。主丰咩,初袭邆赕,御史李知古领诏出问罪,即日伏辜。其子咩罗皮后为邆赕州刺史,与蒙归义同伐静河蛮,遂分据大厘城。咩罗皮乃归义之甥也,弱而无谋。归义袭其城,夺之,咩罗皮复入邆赕,即与浪穹、施浪两诏援兵伐归义。于时既克大厘,叶龙口城,归义闻三浪兵至,率众拒战。三浪大败,追奔过邆赕,败卒多陷死于泥沙之中。咩罗皮从此退居野共川。咩罗皮卒,子皮罗邆立。皮罗邆卒,子邆罗颠立。邆罗颠卒,子颠之托立。南诏既破剑川,收野共,俘颠之托,徙永昌。 六,施浪,一诏也,诏主施望欠。初,阁逻凤据石和城,俘施各皮,而望欠援绝。后与丰咩、咩罗皮同伐蒙归义,又皆败溃,退保矣苴和城。归义稍从江口进兵,胁其部落。无几,施望欠众溃,仅以家族之半西走永昌。初闻归义又军于澜沧江东,去必取永昌,不能容。望欠计无所出,有女名遗南,以色称,却遣使求致遗南于归义,许之。望欠遂渡澜沧江,终于蒙舍。 八,蒙舍,一诏也。居蒙舍川,在诸部落之南,故称南诏也,姓蒙。……七载,蒙归义卒。阁逻凤立,朝廷册袭云南王。……阁逻凤攻石桥城,擒施谷皮,讨越析,枭于赠,西开寻传,南通骠国。及张乾拖陷姚州,鲜于仲通战江口,遂与中原隔绝。阁逻凤尝谓后嗣悦归皇化,俱指大和城碑,及表疏旧本,呈示汉使,足以雪吾前过也。凤伽异先死。大历四年,阁逻凤卒…… 《资治通鉴》二百一十四卷 辛丑,以岐州刺史萧炅为河西节度使总留后事,鄯州都督杜希望为陇右节度使,太仆卿王昱为剑南节度使,分道经略吐蕃,仍毁所立赤岭碑。 九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初,仪凤中,吐蕃陷安戎城而据之,其地险要,唐屡攻之,不克。剑南节度使王昱筑两城于其侧,顿军蒲婆岭下,运资粮以逼之。吐蕃大发兵救安戎城,昱众大败,死者数千人。昱脱身走,粮仗军资皆弃之。贬昱括州刺史,再贬高要尉而死。 戊午,册南诏蒙归义为云南王。 归义之先本哀牢夷,地居姚州之西,东南接交趾,西北接吐蕃。蛮语谓王曰诏,先有六诏:曰蒙舍,曰蒙越,曰越析,曰浪穹,曰样备,曰越澹,兵力相埒,莫能相壹;历代因之以分其势。蒙舍最在南,故谓之南诏。高宗时,蒙舍细奴逻初入朝。细奴逻生逻盛,逻盛生盛逻皮,盛逻皮生皮逻阁。皮逻阁浸强大,而五诏微弱;会有破渳河蛮之功,乃赂王昱,求合六诏为一。昱为之奏请,朝迁许之,仍赐名归义。于是以兵威胁服群蛮,不从者灭之,遂击破吐蕃,徙居大和城;其后卒为边患。 ****************************************************************************** 自从进了城,阁逻凤便没有看见苏抹的影子。 在城内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苏抹的身影,叫来几个越析诏的降将挨个询问,没有人看到过苏抹,阁逻凤心里隐约升起了不祥的预感。最终,有一个士兵说看到苏抹出了城,只身去了后山,已经去了有一会了。阁逻凤一鞭子抽下去,调转马头直奔两人昨天见面的地方。 离得越近,阁逻凤心里越觉得不对劲,回想起昨天苏抹说的那些话,他不敢想下去。自己怎么突然变得那么蠢,苏抹昨日那些怪异的举动和话语,怎么当时就没觉出来有问题。 远远看见了那片绿草如茵的草地,阁逻凤隐约看见草地的中央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那块光滑如镜的白石。心急如焚,林子太密马又跑不快,阁逻凤翻身下马,扔下缰绳就往草地的方向跑过去,等阁逻凤到了林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草地的中央,是一个用松枝搭成的圆环,一边有个小小的入口,约摸一人高,想必是昨日他走了之后搭起来的。苏抹仍是昨日的那一袭长裙,手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松明火把站在圈外,正准备走进圈中。不知道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停了停,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峰。片刻之后,又接着走了进去。 “丫头,你干什么!站住!” 离着苏抹还有几丈远,阁逻凤来不及跑过去,他冲着苏抹大吼一声。苏抹听见了喊声,一惊,转过身,见是阁逻凤正全力朝她跑过来,什么也没说,转头走进了那个松枝搭成的坟墓。 犹豫间,阁逻凤已经跑到了圈外,一个跃步就要冲进去。苏抹见状,高高举起手中的火把,沉声说道,“别过来。” 阁逻凤急急刹住脚步,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丫头,求你,别动。” 苏抹转过了身,不去看他,向着身旁一根伸出的松枝走了过去,伸出手臂,将熊熊燃烧的火把伸向了松枝。 “丫头,今天要么你带着火把出来,要么我跟着你一起走进去。” 苏抹伸出去要点火的手臂僵在了半空,良久,背后的阁逻凤没有看到的地方,两行清泪滑下了她的脸颊。 (全文完) ****************************************************************************** 今天看到有丫头在留言里说,不知道苏抹是怎么想的,所以忍不住来唠叨几句。 Vampire是觉得,不完美的感情大致有两种吧,一种是‘你若无心我便休’,一种是‘情到深处花靡尽’。明显,苏抹是属于后一种。 我想丫头们看到苏抹的选择时的心情,大概可以概括成‘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不管怎么样,是她的选择而已。如果换到丫头们自己,大可以潇洒地转身‘你若无心我便休’。 ^_^ 第52章 作者有话要说:凤凰的正文到第51章其实就已经结束了,应若干撒泼打滚不依不饶的丫头们的要求,补了几章番外。 继续读番外丫头们请注意,Vampire其实是写了三种不同走向和结局。本章是一个引子而已。 后面的三种结局,丫头们看清卷标再点进去看。如果一不小心踩错了坑,不要又说我是后妈... “丫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都干什么了?” 阁逻凤刚刚从滇东回来,一路紧赶慢赶,赶上了苏抹生日这天回到了大和。把此行的事情大致交待清楚,就兴冲冲地跑回了家。不出意料,苏抹果然在家,像之前千百次看见她时一样,她伏身在花园的一角,伺弄花草。自从跟着阁逻凤回到大和城后,整整一年的时间,除了睡觉,她花在花园里的时间,比花在阁逻凤身上的时间还多。这样也好,至少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不会太寂寞。 从双舍城之后,苏抹更不爱说话,也更不爱见人了,也不像从前那样喜欢耍小脾气不讲理了,就像是一池温温的水,总让人觉得那么舒服。阁逻凤说不上来他是更喜欢之前的苏抹,还是现在的苏抹。 “回来啦,不是说月底才能回来吗?” 苏抹听见阁逻凤的声音,从花丛中站了起来。她头上一个大大的竹笠,双手沾满了泥巴,脸上是温温的笑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阁逻凤心中一动,不论什么时候看见她,她似乎总能让他心跳加快。 “生日快乐。” “谢谢。” “就一句谢谢就完了?我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腰都累折了,好不容易赶上我丫头的生日,怎么也得给我点补偿啊。” 阁逻凤说着,穿过花丛走到苏抹身边,抱着她的腰低下头轻轻吻在了唇上。 “别闹,我满身都是泥,把你衣服弄脏了。” “那就都脱了。” “讨厌,你每天除了这个不想点别的。” “我都走了一个多月了,还不让我想想。” 说着,更用力地抱住苏抹,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将头埋在她的脖颈边,闻着她身体淡淡的香气,阁逻凤觉得自己有点把持不住了,将手探进了她的衣襟。苏抹满手都是泥,推又不是,不推又不是,只得扭着身体想要挣脱。 “别闹,被人看见。” “不怕。” “你放开我,让我去洗洗手。” “唔,丫头真香,真想一口吃了你,怎么办,怎么都吃不够。” …… “阿爸……” 意乱情迷之际,一个稚嫩的童声从背后传来。苏抹慌忙推开阁逻凤,也顾不得手上的泥巴,忙将自己的衣襟理好,又抬手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头上的竹笠早不知让阁逻凤扔到哪里去了。 几步外,凤伽异站在那里,好奇地看着满面通红的苏抹和气喘连连的阁逻凤,他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苏抹尴尬地低下头,侧身从阁逻凤身边挤过去,低头快步走回了房间,把那对父子留在原地。 自从苏抹回来大和之后,没多久她就发现百夷带着凤伽异也住在这里,只是她很少见到她们。阁逻凤去不去看那母子俩,苏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好多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她只知道阁逻凤每天晚上都睡在她身边。直到几个月前的一天,刚刚学会走路没多久的凤伽异,让奶妈带着出现在了苏抹和阁逻凤住的院子里。 说句心里话,虽然苏抹不愿意见他,但是凤伽异的确是个非常招人喜欢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聪明得让人惊讶,还长了副人畜无害的漂亮小脸,活脱脱一个小阁逻凤。 凤伽异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阁逻凤看着苏抹,尴尬地说不出话,苏抹也像今天一样,什么也没说,扭头进了屋。凤伽异自己认识了门之后,就时常自己跑过来,时间一长,苏抹也习惯了,毕竟是个孩子,她能怎么样。 阁逻凤倒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虽然他不去见百夷,但是凤伽异有半个月不来,他就有点想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孩子产生依赖。起初,他怕苏抹不愿意,几次之后,发现苏抹虽然不主动接近凤伽异,但是凤伽异跟她说话,她也会温言细语地回答。慢慢他放了心,为此,他也很感激苏抹。 苏抹洗净了手,重新换了件干净衣服,刚刚穿好,阁逻凤就抱着凤伽异进了屋。苏抹一愣,通常阁逻凤不会带着凤伽异进他们俩的房间。 看着阁逻凤满脸微笑,一手抱着像个小肉球似的凤伽异走进来,苏抹心里一紧。不论多少次,每次看见这个阁逻凤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苏抹都会心中一痛,这个门槛她无论如何跨不过去。但是她掩饰得很好,从不让阁逻凤看出来。温温的笑容是掩饰一切情绪最好的办法,苏抹现在终于领会了遗南的方式,原来不是刻意,只是迫不得已。 “凤伽异,你自己把礼物送给苏抹吧。” 阁逻凤温言细语地对怀中的凤伽异说。凤伽异抿了抿小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伸出了一只小手,伸到苏抹的面前。苏抹好奇地看去,胖胖的小手心里,托着一个泥巴捏的,鸡不像鸡,鸭不像鸭的动物。 “这是什么呀?” 苏抹温温地笑着,接过那只动物,问凤伽异。凤伽异憋红了小脸,还是没说出来话。 “怎么不说了?跟苏抹说,这是你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你自己捏的小鸟。” “原来是只小鸟,谢谢凤伽异,捏的真好。” “好了,跟苏抹说再见,该回去了,阿爸累了,要休息了。” 阁逻凤边说,边举着凤伽异的小手,冲着苏抹挥了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苏抹脸上温温的笑容在阁逻凤走出门口的一瞬间消失不见,脑海中一遍遍回响着阁逻凤那句‘阿爸’,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清润好听,她呆呆地看着手中那只‘小鸟’,不知该拿它怎么办。 阁逻凤送走凤伽异回来的时候,苏抹站在窗前,不知道看着外面什么,看得入神,他连叫了她两声她才听见。 “知道我这次去滇东干什么去了吗?” “不知道,怎么了?” “丫头到底要不要嫁给我?” “……”,苏抹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怎么一点也不兴奋,坏丫头。”阁逻凤故意卖关子,点了点苏抹的鼻子尖。 “……”,苏抹还是没有说话,用一个温温的笑容代替了回答。 “我去和滇东王做了个交易,他同意用你来换他的一个女儿。” “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顶替她的女儿,嫁给我。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丫头娶进门了。好不好?” 格罗夫笑眯眯地说。这个方法是他掂量了很久后觉得最稳妥的方法。这次,他去滇东,费了很大的力气,做了很大的让步才让滇东王同意了这个交易。 苏抹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阁逻凤的意思。就是不管怎么说,阁逻凤要娶‘她’,但是还是不能娶‘苏抹’。 “你说让我假冒爨氏的女儿,嫁过来?” “对。” “那我以后就要改名字?” “对,对外要改个名字,在家里,我们还是老样子。” …… “怎么不说话?丫头终于可以嫁给我了,不高兴吗?” …… “阁逻凤……对不起……我,我不想改姓爨。” “丫头……” “对不起,我不想……我知道你很为难……其实,有没有这个名分,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既然决定跟你回南诏,就已经决定放弃一切。但是,我不想连自己是谁都丢掉。对不起。” 苏抹说完,撇开目瞪口呆的阁逻凤,低着头走出了房间。 苏抹去了街上,去了她常去的店铺,买些花种。付过钱,她没有离开,坐在店铺里和老板聊起了天。只有这样,她才能逼迫自己不去想刚才和阁逻凤的对话。其实早就想开了,她注定只能无名无份地跟着阁逻凤,但是当他提起来的时候,心还是控制不住地那么痛。 为什么让步的永远都是她,她一步步地退,一次次地冲破自己的底线,但是退多了,就已经没有了底线。所以,这次,她不要再退了,她要死守着最后一道防线,如果连名字都没有了,她还有什么。 店铺都打烊了,苏抹也没有理由再留下来,拿着买好的花种,慢慢走回了家。 “去哪里了,害我好找。” 见到苏抹终于回来了,阁逻凤提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去买东西了。” “丫头,看着我……真的不愿意改这个名字吗?其实就是个名字而已,有什么关系。这样就可以堂堂正正嫁给我了,不好吗?” 苏抹没有答话,只看着阁逻凤轻轻摇了摇头。 “丫头真的不在意没有名分?只要跟着我就好了?” 苏抹又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好丫头,委屈你了。”阁逻凤揽过苏抹,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那就算了,丫头说怎样就怎样。” 苏抹紧紧捏着双拳,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心里不是不怨阁逻凤,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是她心里不知有多盼望阁逻凤能说,那丫头就不改名字,就这样嫁给我。 只要他退这么一次,她会觉得自己退的那么多步都是值得的。其实,不用他真的退出那一步,只要他那么说说,让她明白他的心意,她最终是不会为难他的。就像她自己说的,名分真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愿不愿意给你名分。但是,最后等来的,还是失望。 …… “还有件事要和你说。”阁逻凤掂量了半晌,决定还是现在说。 “?”,苏抹挑了挑眉头。 “就是时傍的女儿……我下个月要娶时傍的女儿进门。丫头不生气,好不好?就只是走个仪式而已,我不碰她。” “……” “本想再拖拖,也许过两年时傍诏主就改主意了,但是现在西开寻传,南通骠国都需要时傍的协助,只有这样,他才同意让路借兵,所以……” “嗯。” 果然,底线这个东西,退多了就变成了没有底线,苏抹自嘲地想着。这一瞬,她觉得自己好恨阁逻凤,到底要用多少种方法把她的心剜出来,到底要多少次把她的心剜出来踩在脚下,他才能罢休? 第53章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一种番外结局,丫头们看清了卷标再进来啊,不小心走错了莫要怪我 “丫头,今天自己打算干什么?” “嗯?” 苏抹有些奇怪,阁逻凤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她每天干的不都是那些事,他也从来没问过,今天是怎么了。 “今天……是……婚礼的日子……” 苏抹恍然大悟,对啊,今天是他娶时傍的女儿进门的日子,怎么忘记了。她不怎么出门,满城披红挂绿的景象她没看到,所以就把这个日子忘记了。 “哦。” “生气了?” “没。” “骗人,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说过了,我只喜欢丫头一个人,娶她进来只是个仪式,丫头不许恨我。” “恨你做什么,这是我自己选的,从我扔下火把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 “我的好丫头,等着我,仪式完了我就回来,用不了多久。” 苏抹注意到,阁逻凤连喜服都没有换就走了,想必是去其他地方换,不想让她看见吧。 等阁逻凤走后,苏抹翻开箱子,找出一条雪白的儒裙,穿在了身上。又找出从来也没用过的胭脂,将双唇涂得如血般红,拿出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今日,就当做自己给自己的心办的葬礼吧。既然已经决定,以后就不要再心痛了。 苏抹费力地穿行在满街的人流中,城中的鼓楼旁搭了个高高的台子,日落时分婚礼就在那里举行。她的穿行引起了一阵阵私语和侧目,满城都是喜庆的红色,只有她,一袭如缟素般的白。 远处隐约传来鼓乐声,满城都像沸腾了般,吹吹打打的声音,欢呼叫嚷的声音,一波波传过来。鼓乐声越来越近,一队侍卫的护卫下,新娘子坐在一匹高头大马的背上缓缓走了过来。喜服刺眼的红,苏抹被迫转开了目光。人群中蓦地发出一阵哄笑,她知道,这是新郎背新娘下马了。不多时,司仪的唱和声响起,仪式开始了。 苏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在这里再多待一刻,不敢看向那对新人,低下头,她迅速地跑出人群。 好在仪式并不长,苏抹回到院中,没多一会,就听见鼓乐息声人群退潮的声音。天已经黑了,苏抹慢慢松了一口气,一会阁逻凤就该回来了,还好,并不是想象中那么难熬。 喜宴,鼓乐喧天,觥斛交错,火光,醇酒,喧闹,如光影般在眼前闪过。阁逻凤应酬在来宾中,一杯杯琥珀色的蜜酒下肚,他已经有点头重脚轻,他现在最盼望的就是喜宴早点结束,他好回去休息。 新娘子长什么样子,他根本就没看见,他也不关心。 酒过三巡,真心的,假意的,恭维的,贺喜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来宾开始慢慢离席,只剩下主席上皮逻阁和时傍诏主等人还在,两人你来我往喝得正起兴。阁逻凤见没人注意到他,这么晚了,也不会有人找他,转身准备离开,结束这可笑的一天。还未走到院门口,皮逻阁一声高呼,将他叫了回去。 “这就等不及了,要去找新娘子了?哈哈。”时傍诏主冲着阁逻凤竖起一根大拇指,笑得豪爽。 “呵呵。”阁逻凤没答话,尴尬地咧了咧嘴。 “凤儿,少坐片刻,我和时傍诏主刚刚谈妥了借兵的事情。”皮逻阁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示意阁逻凤坐下。 “哈哈,来,女婿坐我旁边。我刚和云南王谈过,南诏有魄力要向西开寻传,向南通骠国,真是令人倾佩啊。既然南诏的主意已定,我时傍肯定没有不帮的道理,尤其是咱们现在成了一家人。就是有一点,我刚也和云南王说了,我时傍命苦,家中就这么一个独女,如果哪天我去见了神明,我时傍就后继无人了。 跟着云南王东征西战,时傍绝没有怨言,唯云南王马首是瞻。只是有个不情之请,就是把你和小女的第一个孩子过继给我时傍,这样就算有个三长两短,时傍也后继有人。时傍明白,现在是西征寻传的大好时机,出兵之事迫在眉睫,恐怕等不到孩子出世了。所以,只要小女有了身孕,时傍就算是放了半个心,保证立即起兵,协助南诏。女婿没有什么意见吧。” 阁逻凤愣住了,没想到时傍会提出这么一个要求。 “时傍诏主,不瞒你说,阁逻凤本打算生孩子的事缓上两年再说,一是诏主的千金年岁尚小,太早生育恐对身体不好;二是这几年东征西战,常年在外,想等上两年,等日子安稳些,阁逻凤到时候也好尽为人父的责任。” “这都不算事,小女今年已经十四了,想当年,她阿妈生她的时候还不到十三岁呢。说到为人父,男子汉大丈夫,建功立业才是首要,留在家里看孩子那是女人的事情,这点女婿不用担心。” “诏主说的有理,只是……” “凤儿!时傍诏主说的句句在理,你听着就是了。”未等阁逻凤张口,皮逻阁厉声制止了他。 “只是阁逻凤早已有打算,况且怀孕这事,还要看上天安排,如果真是一时半晌怀不上……” “云南王!这算是怎么回事!咱们刚才不是说的好好的,等上个十天半个月,等小女怀了孕,孩子过继给我,咱们就好出兵了吗?怎么云南王想出尔反尔?阁逻凤上将军是怀疑小女生不出孩子,还是压根是不是看不上小女,我看这场婚礼只怕是个幌子,等时傍的兵出了,南诏就把小女一脚踢回家了!” “时傍诏主,这说的什么话,怎么可能,凤儿!你看你,说的什么疯话!赶紧跟时傍诏主赔个不是。” “诏主,抱歉,阁逻凤的错,阁逻凤并无此意,恐怕诏主误会了。” “那我刚才说的,可有什么问题,要是没问题,咱们就说定了。” “诏主,将孩子过继给时傍,阁逻凤没有任何异议,高兴还来不及。阁逻凤的意思只是说,万一天意安排,贵千金怀不上这个孩子,我们不要因为这个耽误了出兵的大好时机。毕竟出兵的时机稍纵即逝,而生孩子的事,以后还有的是时间,可做长久打算。” “不用说那么多,时傍哪也不去,就在这等着,看过上十天半个月,我家小女怀不怀得上,省得人家背后嚼舌根,说我时傍塞了个不下蛋的母鸡给南诏!” “时傍诏主息怒,凤儿说的也是道理,这件事皮逻阁刚才考虑得欠周全。” “怎么!看样子云南王安排的这场婚礼果然是权宜之计啊。时傍是个实在人,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今天话放在这,咱们去请大夫来,如果小女真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时傍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接回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小女的问题,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怀上孩子,什么时候时傍出兵。” 阁逻凤脑中乱哄哄,这个时傍诏主他今天第一次见,之前都是皮逻阁去打交道,所以摸不清他的脾性。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说话颠三倒四,莫名其妙不讲理的粗人。 皮逻阁见话越说越僵,狠狠瞪了阁逻凤一眼,示意他到一边说话。 “凤儿,你怎么了,跟他顶什么?!” “阿爸,不是,只是……哪里有把怀孕和出兵缠在一起的说法,这不是莫名其妙。” “他这是成心,你看不出来吗,他明知道我们现在缺他不可,拿这个要挟我们,什么过继不过继,这是要拿我们蒙氏的人为质。他怕我们将来过河拆桥,现在给自己准备条退路。” “那我们就这么顺了他的心意?”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出兵不出兵还好说,他时傍不开门让我们借道,我们就别想够着寻传。再说,一个孩子而已,别说一个,只要他女儿有本事生,十个我都给他。” “阿爸……” “凤儿,你到底想什么?是不是又是那个苏抹,我就猜到你小子的那点心思。我告诉你,想都别想,这个苏抹,这么长时间了,连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我看她是生不了了。你难道想一辈子守着她,让南诏绝了后?!” “阿爸,不是已经有了凤伽异。” “一个孩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就像时傍,一辈子就生了这么个女儿,他要是还有儿子,至于到今天这个样子吗。” “阿爸,容我再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今天是你新婚之夜,你要是不进新房,看明天一早时傍诏主跟不跟我们翻脸。” “……” “凤儿,阿爸是为了你好,你喜欢这个苏抹,阿爸不拦着你,你愿意一辈子宠着她,阿爸也不拦着你,但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因为这么区区一点小节缚住了手脚。就像你阿妈,你觉得我不宠着她吗,但是宠归宠,该做的事还得做。你不是普通人,你是我云南王的儿子,未来的云南王,男儿志在四方,你难道想你后世子孙笑话你,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大把建功立业的机会,做一个庸庸碌碌之人吗?凤儿,阿爸把你从小看大,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平庸无为绝不是你,你还年轻,外面还有整个天下供你闯荡,不要这么早就捆住自己的手脚,阿爸相信你明白这个道理。要不是这样,阿爸也不会把这个云南王的位子留给你,你莫要辜负了阿爸的一片心。” “阿爸……”,阁逻凤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嗓子里,皮逻阁很少跟他这样说话,从小到大大部分时间都是严厉的训斥,今天这一番话,让阁逻凤觉得浑身一荡,而且,这是第一次,皮逻阁明确表示云南王的位子要传给他。 “好了,不多说了,时傍诏主那边你不用操心了,我去安抚他。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吧,我今天看见了,时傍的女儿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你也别委屈了人家。” 第54章 月上梢头的时分,苏抹的心怦怦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不踏实,她起身走出院子去找阁逻凤。 虽然心里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去,但是两条腿就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执着地向前走着。没走出多远,阁逻凤的身影就出现在院子前面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仰头看着繁星满天的夜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好似在沉思。苏抹慌忙躲到了花丛后,不想让阁逻凤看见自己在偷看他。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上中天整个王府都已经入了梦乡,夜凉如水,终于,他移动了脚步,却不是朝着他和苏抹住的院子。 苏抹从藏身的花丛后走出来,远远跟着阁逻凤,她鄙视自己,觉得自己就像个偷窥的贼。 当阁逻凤走进了那个张灯结彩的院子,苏抹的脚步骤然停下了,一股冷气象条蛇般从脚底慢慢爬了上来。她远远看着那院子,和院子里仍然亮着的那扇窗,进退两难。她不敢过去,怕撞上转头出来的阁逻凤,但是心底有个细细的声音一直在不停告诉她,他不会出来了。苏抹和那个细细的声音抗争着,不,他会出来的,等他出来他就会看见我站在这里像个贼一样偷窥,他会因为我不信任他而不高兴。 不知道站在原地等了多久,每一刻时间的流过都撕扯着苏抹的神经,这是她此生度过的最漫长的时刻。终于,她迈开虚弱的脚步朝院子走去。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遗南走了出来,拦住了苏抹。 “苏抹,好孩子,别过去,听我的话,忍一忍就过去了。” 苏抹就像没听见一样,看也没看遗南,绕过她走进了院子。遗南想伸手拉住她,但是看到苏抹那白如鬼魅般的身影,她将手缩了回来。 站在院子的阴影里,盯着那扇仍然亮着的窗,和紧闭的大门,苏抹后背的衣衫已让冷汗浸湿,心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紧张。 屋内突然有了动静,几个喜婆和下人笑嘻嘻地打开门走了出来,最后出门的那个喜婆反身关门的时候,冲着门内说了一句,“二位早点休息吧,小王爷可别太狠了,小王妃还是头一回呢。” 紧接着,那个身影出现在窗前,在火把光的映照下在窗上刻下一个深深的剪影,屋内的亮光熄灭了。 苏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却没有任何知觉,越攥越紧,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自己不跌倒。‘快走吧,离开这。”心底那个细细的声音一遍遍催促着,但是双腿就如生了根,怎么也不愿离开,一定要等到最后一刻,证明那个声音是错的。 “啊!”屋中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断断续续刻意压低的哭泣声传了出来。 苏抹只觉得‘啪’地一声,一片白光闪过,脑中一根弦绷断了。 苏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树林里,四周除了虫鸣没有任何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头像撕裂般疼,满脑袋都是不停旋转的画面,一幅幅,有她自己,有阿爸,有尤米,有尼南,有王昱,有波冲……每当她想仔细辨别画中的人时,画面就白光一闪翻了过去。数不清的画面像陀螺般旋转,越转越快,快得她没有办法控制,苏抹觉得自己的意识马上要随着这些画面飘走了。随着意识的远离,头脑中仿佛有一扇门要慢慢地关闭。 从地上捡起一块尖利的石头,狠狠地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下去。尖利的疼痛和刺鼻的血腥味让脑中的画面慢了下来,她感觉头脑有了片刻的清明,门开了,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慢慢地回来了。但是没过多久,随着疼痛的减弱和伤口的闭合,那些恼人的画面又转了起来,门又开始关闭,意识又渐渐离她远去。拿起石头,在小臂上又狠狠划下了一道,意识又慢慢回来了。就这样,她一次又一次地划着,为了不让自己的意识远去,但是每一次,中间清明的时间间隔越短。越来越频繁地,头脑中的那扇门,越来越强烈地想要关闭。 阁逻凤随着早上的第一道天光醒了过来,用了片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是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旁边是一个陌生的面孔。以最快的速度起身穿好衣服,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他不想在那间屋子里多待一刻。 离苏抹等着他的院子越近,他的脚步越难以挪动,他无法想象苏抹是怎么度过昨夜的,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是他亲口告诉她,让她等着他回去。该来的总是会来,他艰难地走进了房间。房间空空荡荡,床铺平平整整,没有睡过的样子。他惊慌地跑进园子,如房间一样,整个院子空空如也,没有一丝苏抹的痕迹。 惊慌地跑出自己住的院子,阁逻凤直直撞进了遗南的怀中。 “阿妈?这么早你在这做什么?” “凤儿,你是在找苏抹吗?” “阿妈看见她了,她去哪了?” “她昨夜去了你歇息的地方,我拦不住她,后来她自己一个人朝着南面跑走了,天太黑,她跑得又快,我没追上她。” “阿妈,你昨夜怎么不来告诉我?!” “凤儿,谁也帮不了她,只能靠她自己熬过去。” 阁逻凤在城南边的树林中找到苏抹的时候,苏抹正站在一个浅浅的水洼旁一动不动。一件雪白的长裙被树枝划得支离破碎,半片裙摆让血迹染得通红,整个左臂不知道让什么东西划的,布满了长长短短一道又一道不规则的伤口,有深有浅,有的还在慢慢渗着血丝。苍白如纸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茫然地盯着远处,如血般红的双唇轻轻张合着,小声嘟囔着什么。阁逻凤的心狠狠一缩,快步走过去。 走到苏抹的身边,她还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就好似没有看见他。走近了,他才听到苏抹嘴里嘟囔的是什么。 “尼南?尼南?你躲哪里去了,快出来。” “尼南,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快出来。” 苏抹怪异的举止吓得阁逻凤脸都白了。 “丫头,你在这干什么,你在说什么?”阁逻凤伸出双手,托起苏抹伤痕遍布的左臂,“你的胳膊怎么了,谁划的?” 苏抹终于对阁逻凤的触碰有了反应,她惊吓般缩回了自己的左臂,“你是谁,你抓我干什么?” “丫头,你怎么了,是我,你别吓我。” 苏抹又沉回了自己的世界,就当旁边没有阁逻凤这个人,看着远方,她慢慢挪动脚步,毫无目的地走了开去。 “尼南,你别躲了,该回家了,阿爸该着急了。” “尼南?我不用鞭子抽你,你别怕,出来吧。” “尼南?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出来吧。” 看着苏抹虚浮的脚步,不聚焦的眼神,边走边四面张望找人的样子,阁逻凤浑身冰凉。几步追上去,抓住苏抹的双臂,轻轻摇着她。 “丫头,你别吓唬我,丫头,你醒醒,你醒醒。” “你是谁,我在找尼南……你松手,你抓着我干嘛,尼南看见该不高兴了……” “丫头,你在跟谁说话,你看着我,是我,你看着我,我是阁逻凤。” “尼南,你出来吧,我不让你睡地上了……” “丫头,丫头,你看着我,你跟我回家去。” “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走开。” “我是尼南呀。” 这句话好似触动了苏抹的某根神经,她终于回过头打量了打量阁逻凤,盯着他看了半晌,仍旧没有一丝认识的样子。 “你骗人,你长这么好看,尼南长的可丑,嘻嘻……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 阁逻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他起初以为苏抹是故意装成这个样子吓唬他,现在他看出来,她不是装的。 “我知道尼南在哪,我带你去找他。” “真的?那,我得先跟我阿爸说一声,要不他该着急了。” “好,我派人去跟你阿爸说。” “嘻嘻,好,那咱们走吧……你人真好,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阁逻凤。” “阁逻凤,这个名字好耳熟呀……哦,我想起来了,是南诏的那个大坏蛋,你怎么跟他一个名字。” “对,阁逻凤是个大坏蛋,他把全天下最爱他的一个姑娘给丢了。” “呀,那去找回来啊。”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找回来。” “没关系,等见到尼南,让尼南帮着找,尼南什么都会。” 作者有话要说: 第55章 作者有话要说:看准卷标再进哦 “丫头,今天自己打算干什么?” “嗯?” 苏抹有些奇怪,阁逻凤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她每天干的不都是那些事,他也从来没问过,今天是怎么了。 “今天……是……婚礼的日子……” 苏抹恍然大悟,对啊,今天是他娶时傍的女儿进门的日子,怎么忘记了。她不怎么出门,满城披红挂绿的景象她没看到,所以就把这个日子忘记了。 “哦。” “生气了?” “没。” “骗人,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说过了,我只喜欢丫头一个人,娶她进来只是个仪式,丫头不许恨我。” “恨你做什么,这是我自己选的,从我扔下火把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 “我的好丫头,等着我,仪式完了我就回来,用不了多久。” 阁逻凤离开没多久,院外大街上喧天的鼓乐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人群的嘈杂也越来越近。 新娘子一会就骑着马进城了,苏抹在心中暗暗想着。然后,他就会把新娘子背下马,再过一会儿,司仪的唱声一起,仪式就开始了。等行过礼,就是喜宴,喜宴散了,就是他带着新娘子去新房……一幅幅画面在苏抹的头脑中闪过。她紧紧闭上眼睛,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让钝痛过去。 但是越是逼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脑子中的画面就越来越鲜活地跳跃出来。 喜娘们说过吉利话就走了,摇曳的火光下,只剩下他们俩……他会解开她的衣裙……他会帮她拭去面颊上的泪…… 苏抹,别装疯了,他是别人的新郎,你到底在干什么,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她将桌上的信摆摆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好不容易对付完了这一天的仪式和喜宴,喜宴上和时傍诏主谈得很是顺畅,借道和借兵的事都谈妥了,没有任何问题。阁逻凤一身轻松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阁逻凤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快步走进房间,苏抹没在,桌子上显眼的地方躺着一封信,他心中一凉。打开信的时候,他的手止不住地轻颤。 阁逻凤, 我走了,不回来了,求你别来找我。 呵呵,你肯定在骂我了,我能想象得出你咬牙切齿的样子。先别生气,听我说完。 我爱你,爱到自己都不知所措,爱到双眼都被蒙住了,看不见四周。所以,你看,你的丫头还是那个丫头。 这么多年,除了爱你,我一无所有,我怕了。 我曾经有过一切,我有过阿爸,我有过越析诏,但是后来,我把他们都丢了,一件又一件,一步又一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因为这一步步都是我自己选的。 我知道你也爱我,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来爱我,我不是不明白,不是不感激。但是原谅我,说我自私也好,对我来说,这些都不够。 仔细想想,活到现在,我的生命的全部就只剩下你,就只剩下对你的爱,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每每夜半惊醒,看到身边的你,我唯一所有的一样东西,我就禁不住怕得发抖,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 我曾经试过,不再爱你,但是好像做不到,你那么完美,我找不到借口。 不说了,我其实不想婆婆妈妈说这些的。 我走了,是因为我想留住我唯一剩下的那样东西,完整地留住它。你看,我要是连最后剩下的东西都是残破的,我就真的没有再活下去的勇气了。 我知道我很幼稚,对我来说,我的你,是今天以前的你,是那个完整的你,我只想要那个你。今天之后的你,不论怎么样,都不是那个完整的你了,你的生命里有了新的牵挂。原谅我,原谅我的懦弱,我不想再要那个你了。 别来找我,求你,我带着那个昨天的你走了,我会和那个昨天的你一起幸福地生活的。你那么爱我,你不会连我最后的幸福都夺走的,对吗? 丫头 第56章 喧天的鼓乐声中,浅安坐在一匹白得没有一根杂毛的骏马上进了大和城。看着沿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冲着她指指点点,她更紧张了,满手都是汗。 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是她盼望了一整年的日子。 虽然她今年只有十四岁,但是她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给阁逻凤。谁又不是呢?未来的云南王,俊美无双的面容,冷清的个性,勇猛无双。 突然,马停了下来,一个身穿喜服的挺拔身影出现在了旁边,浅安觉得自己的脸蓦的一下红透了。她微微抬起眼皮,快速地扫了一眼,天哪,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千万倍,虽然只是扫到了他的侧脸,但是那尖尖的下颌,挺直的鼻梁,如扇般的睫毛,浅安突然对自己的容貌没了信心。 正窘迫间,旁边跟随的两个喜娘一边一个,扶着她的双臂微一用力,她就滑到了一个宽阔的背上。再后面的仪式像做梦般,浅安晕晕乎乎地就被送入了洞房。 阁逻凤有点心烦意乱,他没想到时傍诏主今天也跟着新娘子一起进了城,按理说,既然是他南诏娶新妇,时傍就没有跟来的道理。莫非是和时傍谈拢的借道借兵的事出了岔子?不管怎么说,既然时傍来了,今天就不那么容易过关了。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特意跟苏抹保证的,他仪式过后就回去,让她等着他。 自从双舍城外那一幕后,苏抹就好像变了个人,她的人跟着他回来了,她的神却好像不知道去了哪里。倒不是说她对他的感情变了,只是她变得好像河里的鹅卵石,没有了棱角。但是他有种感觉,那只是她的表面,在她内心深处,是那能把最尖锐的石头磨平的波涛翻涌的激流。只是,她把那波涛汹涌深深埋了起来,不和任何人分享,包括他。所以,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苏抹了,就如今天下午他出门前他们的对话。 “你怎么今天没出去,没事吗?” 阁逻凤不知该如何回答,今天是他娶时傍的女儿浅安的日子,婚礼是黄昏时才开始,所以他上午就哪里也没去。看样子,苏抹是压根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 “嗯?” “丫头,今天是婚礼的日子……” “哦,我忘记了。” “生气了?” “没,就是忘记了。” “仪式完了我就回来,等着我。” “哦。” “丫头,别这样,说点什么。” “说什么?……噢,对了,你看见我前些日子买的那把花铲了吗,怎么找不见了,前天我还看见来着,怎么就没了呢。旧的那把也能用,就是不如这把新的顺手。旧的那把头太平了,那天我就把那棵牡丹的根挖断了,也不晓得还活不活得过来,那棵牡丹开得最好,要是死了就可惜了。不过也没关系,春天的时候我从这棵上面分了半棵出去,栽在前院了,现在还活得挺好,实在不行,就再挪回去吧。那就还得找着那把新铲子,要不一不小心又把根挖断了,那就惨了……” 苏抹埋着头,在屋子里上上下下来回翻着,连衣柜都打开翻了一遍,眼光始终躲着阁逻凤,嘴里不停地唠叨着,好像那把花铲比什么都重要。 “丫头,我……那我走了,自己记得吃饭。” 阁逻凤前脚出了门,苏抹后脚就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今天是他娶时傍的女儿入门的日子,她怎么会忘,从他告诉她那日起,她就一天天数着。但是她刻意不去提起,她想看他到底能撑到几时,到了最后,还是她没有忍住,先提起了话头。开了口之后,她就后悔了,没话找话,随便揪出一个话题掩饰,只是想让他觉得自己压根不在乎今天这场婚礼,但是这个话题太烂,她自己都觉察到了,不知道他是否觉察到了。 不论他是否觉察到了,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走了,连一句抱歉的话都没有。 难道是她强求了吗?苏抹不禁想到。 冗长的仪式,喧闹的喜宴像是永远也到不了头,阁逻凤强打着精神对付一个又一个过来敬酒的人。眼看着一坛坛米酒流水似的灌了下去,阁逻凤的头也越来越轻。 直到月上中天,喧嚣终于慢慢静了下来,有喝醉了走不动干脆睡倒在桌子下的,有吃饱喝足打着嗝心满意足离开的。看着差不多是时候了,阁逻凤找了个借口,撇开身边的人,偷偷溜出了喜宴。 刚走出去没有两丈远,身后一阵叫嚷和哄笑声传了过来。 “他要跑,快抓住他,洞房还没闹,就想溜,哈哈哈……” “好小子,今天你别想溜……” 阁逻凤叹了口气,回头看去,不是别人,却是时傍诏主、皮逻阁和几个平日相熟之人。其中就以时傍诏主叫嚷得最厉害,看他的样子,这一晚上定没少喝,脸涨得通红,舌头都有点转不动了。这群人走近,不由分说架起阁逻凤就往新房里拽。阁逻凤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犹豫间人已经被推入了新房,让后咣当一声,大门在身后关上了。 里间的床上,坐着那个身穿喜服,羞怯地看着他的新娘。唉,根本就还是个孩子嘛,阁逻凤有点无奈地想。头很晕,他走到窗边的塌上坐了下来,只等着门外的醉汉们走了,他就可以回去了。 谁想到,门外的几个人居然让人搬来了几坛酒,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接着喝了起来。 苏抹没有胃口吃饭,只是一杯杯地喝水,内心的焦躁和不安让她口渴难耐。好不容易熬到了月上中天,听着远处的喧哗声慢慢静了下来,她匆忙洗漱了一下然后上了床。盖好被子,合上眼睛假装睡熟,她不想阁逻凤回来时看见她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的样子。 许久,她躺在那里,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夜静得让她心慌。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再也躺不下去,她慢慢起了身,走到窗前。明亮的月光洒了一地,今天是个满月,她透过月光和竹篱看向院外,夜色里只有摇曳的树影。 他说了,仪式完了就回来的,是我听错了?苏抹心里念到。还是我理解错了?他说得仪式完了,是指的喜堂上的仪式,还是……苏抹不敢再想下去。 夜已深,苏抹心里明白,他不会回来了,但是她逼迫自己不去想,到底是什么留住了他,逼迫自己站在那里等。努力睁大眼睛,不让不争气的泪水流出来。现在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哭泣,泪水只会让她变得软弱。她定定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心里在和自己,还是在和阁逻凤较劲,但是心底那隐隐的恨意才是支撑她站在这里的力量。 远处山坳间第一抹天光透出来的时候,苏抹转过了身,穿好衣服,推起一辆运花土的斗车出了城。 阁逻凤是被门外轻轻的叩门声惊醒的,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榻上睡着了。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他扭过头,发现浅安仍旧坐在床边。 “小王爷、王妃,起身了吗?” 门外传来下人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口音有点怪,阁逻凤知道这是跟着浅安从时傍一起过来的几个下人。 听到叩门声,浅安忽的从床边站了起来,有些惊慌地看着阁逻凤。 “小王爷、王妃,该起了。” 外面的下人不死心地接着叩门,阁逻凤皱皱眉头,不知道这是不是时傍的规矩,反正在南诏,如果他自己不起身,是没有下人敢这么没完没了地催促的。站起身,刚要去开门,身后的浅安突然轻呼了一声。 “等一下。” 阁逻凤转过头,扬起眉毛询问地看着她。浅安抿抿嘴,没有说话,犹豫了片刻,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只匕首,用力在自己的食指上了划了一刀。鲜红的血珠快速涌了出来,她转身将涌出的血珠洒在了整洁如新的床单上。浅安的动作出乎阁逻凤的意料,他饶有兴趣地又看了看她,和她惴惴不安看着他的表情。她似乎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又似乎是在乞求他的同意。 没有多说,阁逻凤转身开了门径直走了出去,走出门外没多远,他听见刚刚进屋的几个下人对着床单上的鲜血发出的欣慰的笑声。这个时傍诏主,还有这个浅安,看样子比他设想的要复杂的多。 抛开时傍、浅安,阁逻凤快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一夜未归,苏抹定是急坏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但是,看来他不用解释了,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苏抹的影子。他的心漏跳了一怕,急忙朝后面她的花园跑去,花园里也空空荡荡,仔细看了看,发现她平日装运泥土的斗车,戴的竹笠,和常用的几个花铲不见了,看来她是出门了。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光是因为她没有不辞而别,还是因为她的淡定让他心里松了口气,她如此的淡定说明她相信他昨夜的未归是有原因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章 浅安不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有别的原因,她来之前做了各种各样的设想和心理准备,想好了无数种对话,等到洞房花烛的时候用。但是,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了,她含羞带怯地坐在床边等了阁逻凤一夜,他却待在那张榻上压根没有靠近她。 当门外的下人来叩门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让她们知道昨夜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她的自尊心不能容忍看到下人们那故意掩盖的怀疑,她不想人家认为阁逻凤看不上她,连碰都不愿意碰她。她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如果让这几个下人知道了,不出半个月,全时傍都会知道这件事。 所以,慌张中,她拿起匕首割破了手指。当下人们进来收拾床铺,看见满床鲜血时那故作无视却暗地眉来眼去的表情时,浅安骄傲地挺直了脊背。 只是背地里,浅安偷偷拉过一个跟她最亲近的下人,溜出了院子。她心里清楚,阁逻凤对她不闻不问肯定是有原因的,别看她岁数不大,但是她清楚这个原因八成是因为女人。不过她不怕,她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要去探探看,她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样。 人生地不熟,她转了许久,都没摸清楚阁逻凤到底住在哪个院子里,只得一个个挨个观察。直到走到那个用竹篱围着,花木扶疏的小院时,浅安停了下来。不知道是谁住在这里,房舍很简单,应该不会是阁逻凤的住所,在她心目里,阁逻凤的住所应该豪华别致更气宇轩昂。但是因为院子打理得错落有致,她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就是这么一停,她看见窗内一个身影走了过去,隐约间,她觉得那人好像是阁逻凤,但是没看真切不确定。索性,她躲在竹篱外,等着那个身影再次经过。 “小姐,咱们这是在干什么呀。”身边的下人跟着浅安来来回回跑了一个早上,不知道小姐到底在找什么。 “嘘,小点声,你看见刚才窗户里的那个人了吗?” “没看见人哪,小姐。小姐是在找人吗?” “对,我想看看阁逻凤到底住哪里。” “那小姐自己问问小王爷不就行了。” “唔……我想给他个惊喜……另外,我想看看他另外的那个老婆和孩子住在哪里,以后好多走动。” “噗,小姐这是来打探的吧,不用瞒着我。” 浅安羞红了脸,“嗯……就是随便看看。” “呵呵,小姐是怕被别的女人强了风头去吧,小姐还年轻,不明白,放心吧,像小姐这么漂亮,年纪又小,哪个女人也抢不走小姐的风头。” “为什么?” “小姐不懂男人,男人啊,都喜欢嫩生生的女孩子,越嫩越好,一掐一股水。” “是这样的吗?” “当然是了,小姐昨晚流了那么多血,不就是证据?不是小王爷不痛惜小姐,那是小王爷怎么都停不下来,要不够。” “你……怎么跟我说这些……” “小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都是这个样子,喜欢女孩子在身子底下哭,越哭越停不下,小姐昨夜不是哭了一夜,你看眼睛肿的。”浅安心虚地眨了眨因一宿没睡而略有些浮肿的眼睛。 苏抹推着那辆斗车第一个出了城门,朝河边那片沼泽走去。河边的那片沼泽土壤肥沃,她经常会来这里挖土回去做花床,沼泽旁边的石壁上又长了很多的水苔,采回去晒干了,用来培育兰花。土很沉,路又远,通常她会带着几个下人来帮忙,但是今天她不想见任何人,她也需要用这些简单的体力劳动来占据大脑,不让她自己胡思乱想。 忙碌了半日,斗车已经装的满满的,苏抹摇摇晃晃推着车回了家。 正是太阳当头的时候,苏抹觉得自己都快被晒化了,虽然有竹笠遮着,但是还是满面通红,汗流浃背。身体的疲惫麻醉了思想,她把阁逻凤,婚礼,他的彻夜未归成功地关在大脑一个深深的角落里。 苏抹回到家,离院子还有好几丈远,就看见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趴在竹篱外朝院内窥探。这两个人她不认识,想必是新来的吧,没有理会那么多,她继续朝着院门行进。沉重的斗车已经累得她直不起腰。 走到那两人身后的时候,苏抹略微停了停,飘进耳朵的只言片语勾起了她的好奇,于是,浅安和下人的那几句对话,一字不漏地灌进了苏抹的耳朵。 ……小姐……嫩生生的……昨夜……床……血……停不下来……,字字如铁锤般砸进了苏抹的心,让她封闭在角落里的那些思绪瞬间充满了她的大脑。呵呵,原来这个就是时傍诏主的女儿,他的新妇啊,怪不得彻夜未归。苏抹,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为他找借口,事实不是很清楚地摆在眼前吗,现在你满意了吧,亲耳听到了。 苏抹觉得自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满身的汗水刹那间冻结成冰,从头到脚都冻了起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她头晕眼花,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阳光越来越晃眼,晃得她眼前模糊起来。 “咦?你是谁家的下人,干嘛这么不声不响地站在我们背后,吓死我了。” 苏抹涣散的意识被那声清脆脆的话语拉了回来,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嫩生生的小脸。想必是看着自己一身沾满泥点的粗布衣裙和满身的汗水,把自己当成了下人。苏抹也没有解释,咬着牙推着斗车往院内走去。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是这个院子里的吗,喂,你站着,阁逻凤是不是住这个院子?” 听见浅安的最后一句话,苏抹停了下来。 “你找阁逻凤?” “他是不是住这里?”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问他。”说完,苏抹将车推进了院子。 “你是这个院子的下人吗?别走,我问你话。” 苏抹没有理会,继续往后院走去,她只想快快离开这里。阁逻凤在屋内听到外面有人叫嚷,从窗口看出去,原来是苏抹推着斗车进来了,忙出门迎了上去。刚一出屋门,他就愣住了。头戴竹笠满脸是汗的苏抹背后,浅安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地追着,边追边喊,浅安身旁的下人也跟着帮腔。 “喂!你站着,你是谁家的下人,这么不懂规矩,我问你话呢。” “小王妃问你话呢,怎么不答,你是聋子吗?” “这里到底怎么回事,连个扫院子的下人都这么大胆子,你站……阁逻凤?”浅安看见屋子中走出的阁逻凤,突然停止了叫喊。 阁逻凤没有理会浅安,走上前两步想要接过苏抹手中的斗车。苏抹看也没看他,冷冰冰地一侧身,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阁逻凤扭头又去追她。 身后的浅安看阁逻凤要走,忙喊道,“阁逻凤,你一早就走了,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阿爸说晚上找你一起去喝酒。” 阁逻凤无奈,转过身对着浅安说,“我知道了,你先走吧,以后不要随便来这里。” “丫头,你听我说。” “……” “丫头,别跑,你听我解释。” “……” “我昨夜……” “我不想听!” 刚刚听到那个‘夜’字,苏抹就喊了出来,刚刚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那些话,她不想再听到从他口中复述一遍。 “我……你……你误会了。” “对,我一直误会了,你从来都是不那个意思。” “什么那个意思,你在说什么?总之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洞房花烛,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解释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什么样?!” “丫头,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浅安她还是个孩子,我怎么会……” “阁逻凤,你不用装出那么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男人不都喜欢嫩生生的,会在身子底下哭的吗?” “你疯了,胡说八道什么?!” “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做都做了,还非要假装圣人,有意思吗?!”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当年她和阁逻凤刚刚在一起时的种种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不顾她的疼痛一次次要她,纠缠她,和刚才听到的对话中的场景,洒满心血的床单,娇嫩的身躯,交替着在苏抹的脑中旋转。让她更加对听到的对话深信不疑。苏抹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那一幕幕场景让她觉得恶心。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还有,你爱去睡谁,便去睡谁!跟我没关系!” 苏抹一把扔开手中的东西,飞快地冲进了房间,反手将阁逻凤锁在了外面。 不论阁逻凤怎么敲,苏抹就是不开门,也不说话。阁逻凤心烦意乱,知道苏抹误会了他,但是又为她刚才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有些生气。房门没有敲开,时傍诏主派来喊他去喝酒的人却到了,没有办法,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走了。 酒过三巡,时傍拍着阁逻凤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小子,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如今嫁给你了,你可得好好待她,要不我跟你没完。” “……”,阁逻凤没有出声,笑了笑,将手中的半碗酒干了。 “只要你待浅安好,那些个什么出兵啊,打仗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全包我身上。” “多谢诏主。” “还有啊,有个不大好开口的请求。” “诏主尽管说。”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等哪天我走了,时傍就后继无人了。现在我跟着南诏东征西战,唯一怕的就是我有个意外,时傍无人继承。所以,想和你商量一下,能否跟浅安赶紧生个孩子,过继给我。这样,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也不怕了。” “诏主,没问题,只是浅安现在岁数还小,这事是不是等上几年?” “浅安今年十四了,她阿妈当年生她的时候还不到十三呢,趁年轻,还可以多养几个,总比晚了强。” “我考虑考虑。”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莫不是嫌我女儿配不上你……” “诏主误会了……” “阿爸,你说什么呢,又喝多了,我和阁逻凤都商量好了,阿爸你不要管。是我自己不要生,我还想多玩几年。” “浅安,女人哪有结婚不生孩子的,你阿妈……” “阿爸!我和阁逻凤的事不要你管。” 这顿酒直喝到了后半夜,喝过了酒,时傍又拉着阁逻凤去屋子里不知说什么,直说到天亮。今天是时傍早已安排好回家的日子,一夜未眠,阁逻凤打起精神,送时傍出城。 作者有话要说: 第58章 苏抹搬出了她和阁逻凤的房间,她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但是她已经厌倦了做逃兵。她已经做了太多次逃兵,那又给她带来了什么好处? 阁逻凤去了时傍那里‘喝酒’,直‘喝’到了后半夜。你在期待什么,苏抹鄙夷地问自己。 将她的东西一件件搬到对面的空屋子,眼睛睁得大大,这样泪水就不会流出来。 早上浅安进到院子里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夜未合眼,满头乱发,从一间屋子往另外一间屋子忙着搬东西的苏抹。 “喂,你过来。” 苏抹回过头,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她不太确定浅安是在叫她,但是左右又好像没有别人。 “对,就是在叫你,你过来帮我干点事。” “什么事?” “这是阁逻凤的房间吗?” “……是。” “你在这干活,你知道他的衣服鞋子都放在哪吗?” “……知道。” “那你把他的里衣外衣和鞋袜,每样找两三件出来。” “……做什么用?” “让你找你就找,问那么多干什么。” 苏抹没有再接话,去柜子里随便找了几件阁逻凤的衣物鞋袜,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的桌子上。 “里衣再拿两件,冬天的衣服也顺便找几件出来吧。” 苏抹又打开墙角的箱子,翻出了冬天的衣服。 “嗯,行,差不多够了。东西太多了,我自己拿不了,你帮我拿着,跟我走。” “不要问一下他吗?” “不用问。我说,你在这里做了多久了,还是说这家里的下人都这样,主人要干什么,还得跟你商量吗?怎么一点都不懂规矩。” “……” “噢,我知道了,你看我是新进门的是吧,哼。我问你,阁逻凤另外那个老婆住在哪,听说还有个三岁的孩子,阁逻凤经常过去她那吗?” “我不知道。” 浅安趾高气昂地走在前面,苏抹抱着那一大捧衣物跟在后面,跟着浅安去了她的院子,既然浅安误会她是这家里的下人,就让她误会着去吧,阁逻凤昨日看见了都没有跟浅安解释,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浅安的屋子里还留着结婚时的装饰,苏抹低下头,径直走到浅安指给她的那个柜子,将搬来的东西一样样摆进去。浅安还不是一般的挑剔,衣服没叠整齐了要重新叠过,衣服和裤子混在一起了要分开,夏天和冬天的混在一层了要分开。靴子有点开线了要缝上。可惜苏抹这辈子都没自己缝补过衣服,拿着针线比划了半天,将手指扎了个洞,缝了只歪歪扭扭被血染红的毛毛虫出来。 “啊呀,你这是缝的什么,一个下人连这个都缝不好,还留着你干……哎呀,你还把血蹭在上面,完了,这双靴子算是被你给毁了。” “……” “你还敢摆脸色给我看……别辩解,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仗着在阁逻凤的身边干活就这么不守规矩是吧。” “……” “别走,你站着,气死我了,我话还没说完,你就敢走!你回来,这些衣服还没放好呢!” …… 阁逻凤送走了时傍,心里总算松了口气,他今天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去跟浅安说声谢谢,谢谢她昨晚在时傍面前维护他;第二,无论如何得要跟苏抹解释清楚,让她消了气。 当他走近浅安的房间时,远远就听见她在里面又喊又叫,不知跟哪个下人在生气。唉,怎么说也是个孩子啊,苏抹就从来不会这么跟下人恶言恶语。走进房间,他一愣。浅安红着脸,一手叉着腰,一手指挥着苏抹。苏抹面无表情,按着浅安的指挥将一件件衣物放进柜子。而苏抹手中的那几件衣物,却依稀是他的衣物。 “你在这干什么?” 阁逻凤这句话是问向苏抹的,苏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但是刻意没有理他。一旁的浅安却以为阁逻凤在跟她说话。 “阁逻凤,你回来啦。” “你在这干什么?” 这句话还是问向苏抹,回答的却还是浅安。 “我把你的衣服拿过来一些,这样以后你过来睡……方便些。” “谁让你自作主张动把我的东西搬到这来的?”阁逻凤终于把脸扭向了浅安,有些不悦地问她。 “……”,浅安见他生气了,撅起了嘴。 “谁许你随便乱翻我的东西了?” “我没翻……我……你屋里的下人帮我找的……” 浅安指了指身边站着等着看好戏的苏抹,阁逻凤扭头挑眉看了看苏抹,苏抹嘴角嘲讽地一挑。 “小-王-爷,小-王-妃,要是没什么事了,我先走了。” “丫头……” “喂,谁让你走了,阁逻凤,你家里的下人怎么都这么没规矩。” “她不是下人,她是……她的名字叫苏抹……另外,昨天晚上,多谢。” 已经走到门口的苏抹,听到这句话,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丫头,你在干什么……你要去哪……” “放手。” “不放,你告诉我,你要去哪。” “我哪也不去,我能去哪?” “那你把东西搬哪里去?” “对面那间屋子,你自己没长眼睛,看不见吗。” “你搬那间屋子干什么去?” “方便啊。” “方便谁?” “当然是方便你。“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丫头,还是因为浅安的事,对不对。” “果然就是不一样了啊,前几天还是时傍的女儿,现在就变成浅安了。” ”还要我说几次,你才相信?” “你觉得我该相信吗?” 阁逻凤不知道苏抹这是怎么了,就好像是一夜之间变了个人。搬出了房间,见面对他不理不睬,偶尔说的那么几句话,好的时候是冷嘲热讽夹枪带棒,不好的时候就干脆直接恶言相向。 “凤哥哥,凤哥哥。” 一大早浅安就冲进了阁逻凤的院子。只可惜阁逻凤已经出了门,只有苏抹一个人在家。苏抹正坐在屋子里有一搭无一搭地梳头发,浅安没有找到阁逻凤,就趴在苏抹的窗边问苏抹。 “喂,你看见凤哥哥了没,他去哪里了。” “你在跟我说话吗?” “这里就你一个人,当然是跟你说话了。” “噢,在跟我说话呀,什么事?” “我问你凤哥哥去哪里了。” “凤哥哥?凤哥哥是谁,我不认识。” “你!我找阁逻凤,他去哪里了。” “噢,阁逻凤呀,干嘛不早说。”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一早他就出门了。” “他去哪里了,明明说好跟我一起去接我表哥的。” “你干嘛不自己去问你的‘凤哥哥’。”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阴阳怪气。” “不想听我的阴阳怪气就少往这个院子里钻。” “这是凤哥哥的院子,我爱来便来,你管得着吗。” “我当然管不着,既然是你‘凤哥哥’的院子,麻烦你下次不要跟我说话。” “懒得理你,要是凤哥哥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我找他。” 没多久,阁逻凤从外面回来,看见苏抹坐在那里有一搭无一搭地梳头发,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跟她说点什么,想想又作罢了,不想又无缘无故招一顿数落。谁知苏抹却主动开了口。 “凤哥哥。” 苏抹甜腻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苏抹突然主动跟他说话,阁逻凤小吃了一惊。这个诡异的称呼更是吓了他一跳,转过头看着苏抹。 “你的安妹妹让转告你,她找你。” “谁找我?” “你的安妹妹。” 苏抹故作轻柔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柔情地盯着阁逻凤。 “安妹妹?……浅安?她来什么事?” “来找她的凤哥哥一起去接她表哥,凤哥哥没在,失望地走了。” 阁逻凤的脸瞬时红了,他知道浅安喜欢叫他凤哥哥,他制止过她几次,但是她非要这么叫,他也没办法。现在从苏抹的嘴里慢悠悠地说出来,有说不清的暧昧,他知道她又误会了,让他很尴尬。 “……是时傍诏主派来商议下个月出兵的事,这个人不太好对付,想着浅安是他的表妹,跟他熟络,容易说话一些,所以想让她陪着一起。” 阁逻凤本意是想解释一下为什么浅安来找他,解释一下这纯属公事,但是没想到这样也戳到了苏抹的痛处。在苏抹的心中,就好似阁逻凤在说,‘浅安有家世有背景,对我有帮助,所以我得多跟她在一起。’正想着,浅安蹦蹦跳跳从外面跑了进来。 “凤哥哥,你回来啦……苏抹姐姐……” “哼。”苏抹忍不住从鼻子里冷哼一声,阁逻凤不在的时候浅安可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更没叫过她什么姐姐,从来都是‘喂’,现在当着阁逻凤的面居然叫起了姐姐。 “苏抹姐姐,你生我气了?”浅安撅着小嘴蹭到苏抹的身边,“我那天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不认识苏抹姐姐,都怪苏抹姐姐你脾气那么好,也不告诉我,就让我误会着。凤哥哥,你帮我跟苏抹姐姐说说好话吧,我都心里难受好些天了。” 苏抹彻底惊诧,不知该怎么回应,张着嘴无语了。 “苏抹姐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生我气了,我来得晚,很多规矩都不懂,姐姐以后多教教我。还有……姐姐不用害怕,我不会跟你抢凤哥哥的……”,说完,浅安满脸羞红地低下头,揉着自己的衣角。 浅安这几句话一说,小姑娘的羞涩不安样子一露,连阁逻凤的脸上都挂不住了,脸色瞬时柔和了下来。 “呵。”除了这一声冷笑,苏抹还真是想不出别的好说的话了,她转身走开。 “姐姐!”,看苏抹转身要走,浅安委屈地喊了一声。 “谁是你姐姐!别张嘴就乱叫,装出那么一副无辜的样子给谁看!还有,演得差不多就行了,你的凤哥哥已经买账了。省点力气,等他娶了第三个第四个,你还有的是地方用呢。” 浅安的大眼睛里瞬时充满了泪水,委屈地小嘴一扁,转身哭着跑走了。 “丫头,你不用这样,她其实也没有恶意。” “对,她当然没有,但是我有!” “……我先走了,等你情绪稳定点的时候咱们再说吧。” “怎么,连话都懒得跟我说了?麻烦你转告你的安妹妹一声,她下次再来的时候,先看清你在不在这护着她,你要不是不在,最好别进来,免得我情绪不稳定不小心拿她沤了花肥。” “苏抹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59章 几日后的一天,苏抹在打理她的花园,阁逻凤小心翼翼走过来。 “今年的茶花开得真好。” “……” “丫头,这都好几个月了,你到底还要气到什么时候。” “……” “咱们俩好好谈谈,别总这么一声不吭,好不好。” “……” “还是因为浅安的事,对不对,你听我解……” “我不感兴趣。” “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爱娶谁就娶谁,跟我没关系。阁逻凤,你不用白费劲了,咱们俩以后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别这样……等西征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会想办法处理浅安的事的。” “阁逻凤,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别缠着我了,我烦了,你的事不用跟我说。” “丫头,你再给我点时间。” “阁逻凤,你贱是不是?你这些破事不跟我念叨你心里痒痒是吧?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你爱干什么干什么,不用小心翼翼地跟我周旋解释,有什么不好?越不理你,你越往上贴是吧。” “丫头,你……你自己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从来没这么明白过。阁逻凤你趁早醒醒吧,你以为你就是那天下无双是吧,是个女人就得对你死缠烂打,对不起,让你误会了,我对你没兴趣。” “但是我就喜欢丫头管着我,对我死缠烂打,怎么办。” “……”,苏抹翻了翻白眼,没理他。 “凤哥哥,凤哥哥。” 浅安站在院子外,翘着脚张望,看见阁逻凤正和苏抹站在院子中间说话,娇声娇气地喊了两声。 “安妹妹找你来了,快走吧,再不走小心把安妹妹的嗓子憋坏了。”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看看什么事。” 阁逻凤无奈地撇撇嘴,转身走到竹篱边。 “浅安,什么事?” “凤哥哥,我表哥昨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脾气不好。表哥想跟你道个歉,我做了几个菜,开了一坛酒,你过去吧,大家有什么话好好说说。” “浅安……多谢……本应该我先去找他的,你稍等,我这就过去。” “嗯,我等着你。啊,让苏抹姐姐也一起去吧,都是一家人。” “……不用了,苏抹她还有别的事忙。”阁逻凤用余光扫了一眼苏抹,低声说。 “那好吧,凤哥哥,这院子的茶花开得真好。你摘一朵红色的给我吧,正好配我这条新裙子。” “……” “怎么了,凤哥哥?嘻嘻,怕苏抹姐姐不高兴对不对,苏抹姐姐人那么好,不会不高兴的,不就是一朵花吗。” 阁逻凤转头顺手摘了一朵茶花,递给了浅安。 “你帮我别在头上吧,我自己看不见。” 阁逻凤犹豫了犹豫,扬手插在了浅安的鬓边。然后走回苏抹的身边,苏抹低着头在拔草,就像没看见。 “丫头不生气吧,就是一朵花,小姑娘臭美,就送给她吧。等回头我去后山上摘一大把补给你。” …… 阁逻凤晚上回来,遍地的狼藉让他以为是家里遭了劫。满园的花草全被砍的砍,拔的拔,杂草般躺在地上,一棵不剩。苏抹的房间屋门紧闭,没有一丝亮光。 凤伽异不知道从哪里摘了好多桔子,用一只大大的盘子盛了,小心翼翼端来送给阁逻凤。 “凤伽异,哪里来的桔子?” “阿妈带我去摘的。” “阿爸前日教你背的诗,你背会了吗?” “背会了。” “真乖,阿爸再教你一首,好不好?” “好。阿妈说,让阿爸教我舞剑。” “好啊,但是凤伽异现在太小了,拿不动剑,等过一年阿爸再教你好不好?” “嗯。” “阿爸教你写字,你回去写给阿妈看,好不好?” “好。” “写什么好呢,想学写什么?” “学阿爸和阿妈的名字。” 苏抹站在自己的窗前,正对面隔着院子,就是阁逻凤的窗子。窗子大开,阁逻凤坐在窗前的桌旁,膝上坐着凤伽异,他用手握着凤伽异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不知道阁逻凤说了什么,怀里的凤伽异咯咯地笑了起来,兴奋得小脸都红了。 “好了,今天就学这么多吧,不早了,该回去了,省得你阿妈担心。这些桔子,你去给苏抹送点过去好不好,她最喜欢吃桔子了。” “好。” 阁逻凤将膝上的凤伽异放了下去,将那盘桔子递给他。凤伽异小心翼翼捧着盘子,摇摇晃晃地走去苏抹的房间,阁逻凤跟在后面张开双手护住,怕他不小心摔倒。苏抹觉得自己再也看不下去了,砰地一声关上了窗子。 ‘当当当’,凤伽异轻轻敲了敲苏抹的房门,苏抹就当是没有听见,没有开门。‘当当当’,凤伽异又敲了几下,见还是没有人来开门,他转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阁逻凤。阁逻凤冲他努了努嘴,示意他直接进去。凤伽异有些勉强,他其实心里一直有点怕苏抹,但是仍旧慢慢推开了房门。 苏抹背对着门口坐在桌旁,凤伽异端着盘子绕过去,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将盘子高高举起,递到苏抹的面前。看着凤伽异那惴惴不安的表情,苏抹不知接还是不接,她无法对一个小孩子厉颜厉色地拒绝,但是她的内心又不允许自己伸出手去。看着凤伽异那酷似阁逻凤的面容,她满心苦涩。阁逻凤,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这个孩子来折磨我,时刻提醒我你妻妾成群,时刻提醒我你已经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苏抹心里喊着。 最终,她决定无视凤伽异。扭过头,快速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屋子另外一边走去。不知是她起身太快,还是长长的裙脚带到了椅子,苏抹起身的同时,椅子向另一边倒了过去,高高的椅子正正砸到了凤伽异的身上。凤伽异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手中的盘子就摔了出去,在地上碎成了千百片,桔子骨碌骨碌滚了一地,他自己被椅子带倒,踩到了一个桔子,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苏抹刚一起身,就听见身后霹雳乓啷一阵乱响,回头一看,盘子碎了一地,凤伽异睁着大大的眼睛坐在地上,小腿上一道血痕,血珠慢慢渗了出来。苏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顿时觉得愧疚万分,她并不是有意,只是不小心带翻了椅子,害的凤伽异摔在了碎瓷片上。不知道他伤的多严重,苏抹忙上前一步,弯下腰要扶起凤伽异。手还未碰到凤伽异,旁边一股大力,狠狠将她掀了出去,苏抹重心不稳,自己也坐在了地上,右手狠狠戳在了一块碎瓷上。 “你疯了是不是!怎么对一个孩子下这么狠的手!” 阁逻凤推开苏抹,自己将凤伽异抱了起来,检视他被划破的腿,还好,瓷片只是划破了一点皮肤,虽然流血了,但是伤口并不深。尽管如此,看着孩子嫩嫩的皮肤,阁逻凤满脸心痛。凤伽异此时方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苏抹自己也吓蒙了,嗫嚅道。 “哇……阿爸……” “乖,不哭了,不哭了啊,没事,没事,一会就好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抹!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恨我就算了,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手!” “我真的不是故意……” “不用装了,我自己长眼睛看得见。” “你看见什么了?” “打从第一次看见凤伽异开始,你就从来没好脸。” “你冤枉人。” “我冤枉你了吗?你自己看看,凤伽异看见你哪次不是吓得话都不敢说!” “我……” 苏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确,她自己也知道凤伽异有些怕她,因为她从来也没主动带他玩过。她猜自己看见凤伽异时,脸色肯定也没太好看过,因为每次看见凤伽异时,她都心里钝痛却要让自己强装平静。 初期的麻痹过去后,苏抹觉得自己的右手掌心刀割般的疼,抬起右手,一块碎瓷片深深地嵌在掌心中间,鲜血止不住地汩汩流了出来。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阁逻凤抱着孩子,细声细语地哄着,苏抹蹲下身,想去看看凤伽异的伤。 “滚出去!” 苏抹让阁逻凤的一声断喝吓得僵在原地,看着阁逻凤满脸的怒气和眼中闪着的厌恶的光芒,不知所措。瓷片还嵌在肉中,鲜血不停地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又溅在裙脚上,右手钻心的痛。 “我让你滚出去,你没听见吗?” 刹那间,苏抹觉得自己的心和地上的盘子一样,碎成了千万片。第一次,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自己;第一次,他用充满了厌恶的口气和自己说话;第一次,他对自己的鲜血淋漓视而不见;第一次,她意识到自己在他心目中再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有片刻的时间,苏抹觉得泪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是她用狠狠拔出瓷片带来的剧痛止住了不争气的眼泪。不能哭泣,她警告自己。 “呵呵,心疼了?果然是骨肉连心哪。”明明是满心的受伤,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嘲讽。 “这么小的孩子,他还什么都不懂,你怎么下的去手。” “我就是蛇蝎心肠,反正不是我生的,有什么下不去手的,我还嫌刚才下手轻了呢。” “苏抹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看我不顺眼你就搬到那个又顺眼又顺心的安妹妹屋里去住呀。” “就这么迫不及待把我赶到别的女人床上去?” “真是好心不得好报,我是替你着想,万一哪天我真的把你这个小心肝害死了,你不是还有别的女人再给你生?”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苏抹望着院子对面那间黑漆漆的屋子,这已经是第五天了,自从那日她和阁逻凤恶言相向后,那间屋子就再没见过灯火。 呵呵,这不正是你想要的,长痛不如短痛,将他从身边彻底推开,过了这一次,以后就不会再痛了。苏抹想着,边举起手中握着的匕首,朝着左臂深深划了下去。 深红色粘稠的血从刀口渗了出来,漫过下面另外四道红色的刀口,顺着手臂流到指尖,沿着指尖滴落到地面上。夜不能寐,身边重重的黑影像妖怪般缠着她,每一重都叫嚣着他的名字,每一重都不停提醒她另外那个院子里现在正上演的春光旖旎。只有肉体上的疼能短暂地压制住精神上的痛,支持她熬过这漫漫的长夜。 天光放亮的时候,周围的黑影渐渐退去,苏抹疲惫不堪地沉入了睡梦。 已经五天了,她总该消气了,阁逻凤心想。自从那天让苏抹气得不轻,他就一直睡在凤伽异的房间中,他是故意的,想看看自己晚上不回去,苏抹到底有多在意。 他悄悄进来院子,满院静静的,连下人的影子都不见一个。前些日子被苏抹砍伐殆尽的院子还是遍地狼藉的样子,没有人收拾。苏抹的房门紧闭,只有窗子半开着。阁逻凤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这一看,又气到他了。 他原以为会看到苏抹心神不定,或者惊喜交加,或者怒气冲冲,不论哪样,都证明她还在意。没想到,洒满阳光的室内,苏抹卧在床上,睡得香甜。太阳都已经那么高了,她却仍旧睡得那么踏实,一气之下,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开门的声音惊醒了苏抹,本就睡得浅,还被恶梦缠身,她迷蒙地睁开双眼。 “吵醒你了?”阁逻凤冷冷地说。 “你回来做什么?” “来看看我到底有多自作多情,看来,我真是高估自己,低估你了。” “一大早,你扰人清梦,到底要说什么。” “没什么,既然睡得着,你就接着睡吧。” “怎么?你美人在怀,睡不好吗?” “美人在怀谁会浪费时间在睡觉上。” “滚出去!” “不爱听吗?这不是你一直盼着的吗?” “只是觉得跟我没关系,听着恶心。” “嗯,就是来跟你确认一下,既然你没兴趣,就算了。对了,如果有事找我,我上半月在百夷那,下半月在浅安那。” 阁逻凤觉得自己的挑衅一败涂地,苏抹的不在意刺伤了他。 苏抹觉得自己被阁逻凤的炫耀刺得遍体鳞伤,她不知道他到底来干什么,只是为了炫耀,为了更深地伤害她,那他做到了。 在手臂上划下第九道伤口的时候,苏抹悲哀地发现,她再也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了。四周重重的黑影在火把摇曳的火光下扭曲着,叫嚣着朝她包围过来。她惊惧地朝后退去,直到退到了角落无处可退,可那些扭曲的黑影还在不停地包围过来,尖叫着,苏抹挥舞着手中的匕首朝着黑影扑了上去。 阁逻凤垂头丧气地朝院子走去,别扭闹够了,以他的失败告终,继续跟凤伽异挤在一起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还是回去吧。 走进院子的时候,苏抹房中那一阵叮叮咣咣家具翻到破碎的声音吓了他一跳,紧走两步走到她的房门口。室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到在地,床帐被扯了稀巴烂,满地的碎瓷片。苏抹缩在屋子的一角,头埋在膝盖中,抽噎着。旁边地上一把沾着血迹的匕首,她的左臂上是更多的血迹。阁逻凤扑到苏抹的身边。 “丫头,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抹似乎并未料到会有人出现,抬起头,迷茫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的手臂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伤,谁干的?!” 阁逻凤抬起苏抹的手臂,上面一道又一道的刀口,最旧的已经合拢只剩下红红的伤疤,最新的一道还在渗着血。前几天他来时,这些伤口被凤凰臂环挡着,他并没看见。 “丫头,你说话,到底怎么了,谁干的?” 苏抹看着面前放大的脸庞,和脸上担忧急迫的表情,语无伦次起来。反复告诫过自己不哭的,她也好好地忍了这几个月,但是今晚,这么多个月的努力都白费了。泪水像决堤般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她怨自己没出息,恨阁逻凤无情。 “你回来干什么!你滚出去,滚出去!” “丫头,你冷静一下,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不用你管,你走都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谁伤的你?” “不用你管!呜呜……” “谁把你伤成这样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呜呜……告诉你做什么,我是死是活你关心过吗?!” “谁说我不关心你了。” “你每天温香软玉的,还有心思管我!” “唉,你以为我这几天去哪了,笨蛋,我一直跟凤伽异挤在一张床上,累死我了。” 听了阁逻凤的话,苏抹愣了一下。 “我恨你,你滚出去,滚出去!” 苏抹边说边用力推着阁逻凤,阁逻凤本蹲在她的身前,被她这么一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苏抹不甘心,又扑上来,双拳挥舞着捶打他。 “我恨你!我恨你!阁逻凤你这个没有心的家伙,我恨你,你滚出去,滚出去!” 被苏抹这么劈头盖脸一骂,阁逻凤不怒反笑,抓住苏抹挥舞的双臂,笑了起来。苏抹见他笑得开心,心中怒火更盛,挣扎着解脱了束缚,又推又打。阁逻凤顺手又抓住了她的双臂,不经意间,抓到了她的伤口。 “啊!”,苏抹一声尖叫,吓得阁逻凤忙松了手。 “对不起,对不起,丫头你别打了,我不抓你了。你告诉我,到底是谁伤的你,我去找他算账。” “不用你假好心!” “谁干的?” “是我自己!” “你自己……?” 阁逻凤低下头,手指轻抚着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口,突然,他意识到,九道伤口,他九天没有回来…… “丫头,你……为什么,因为我不回家?” “阁逻凤你这个坏蛋,你回来干什么!你一辈子别回来!” “我的傻丫头……心疼死我了……怎么那么傻,我不回来你怎么不去找我,自己伤自己……” “不用你管,呜呜……你走开,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找你的安妹妹去吧,呜呜……” “唉,怎么说你都不信,我真的从来没碰过浅安。” “骗人!我才不信你!” “不骗你。” “鬼才信你,从认识第一天起,你就一直骗我!一直骗到现在!我怎么就那么傻,总是被你骗。” “总说我骗你,我怎么骗你了。” “你就是骗我,反正我什么都没了,哪也去不了,只能在这任你欺负。” “说的那么可怜,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娶了一个又一个女人,还说没欺负我。” “丫头你看着我,看着我。百夷的事情我早都解释过了,是被逼无奈。浅安的事只是权宜之计,不是也和你商量过了,你也同意了吗。” “谁同意了,还不是你逼的我!” “……我错了,好不好,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不论怎么,以后谁也不娶,等过一阵,我就把浅安送走,就我丫头一个人,好不好?” “呜呜……我才不相信你……呜呜……我才不相信你……我才不相信你……” “别哭了,乖,眼睛都哭肿了。” “我又没怎么着你,你为什么总欺负我……呜呜……” “唉,以后不欺负你了,好不好,乖,不哭了。你傻不傻,我什么时候正眼看过别的女人。” “你跟人家连孩子都生出来了,还狡辩!还总抱着在我面前晃啊晃的。” “我……是我的错……但是生都已经生出来了,要不然掐死吧。”阁逻凤摆着个苦瓜脸道。 “谁让你掐死了。” “好,那不掐。” “你就是成心的,知道我心里难受,故意抱着在我面前炫耀,呜呜……” “丫头你听我说,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孩子不孩子的我真的无所谓,你别想那么多。不过的确是我欠考虑,没想过你看见凤伽异会那么难受,以后不让他过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他过来了。他不过来你就正好找借口去看百夷是不是。” “那,那你到底让我怎么办。”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问我干什么。” “……” “走开,我要睡觉了。” “床单都让你扯了,跟我回去睡吧。” “你不是上半个月睡百夷那,下半个月睡浅安那吗!” “我,我那是胡说八道的,又当真了?” “你心里就是那么想的。” “冤枉我。” “我才没有。” “真的冤枉我了。” “才没有……那你以后不许去见她。” “谁?” “哪个也不许见!” “呵呵,好,不见。” “还有,她叫你‘凤哥哥’你也不许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本来也不是我想让她叫的,她非叫。” “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走,咱们回去睡觉了,很晚了,我都困了。” “你自己去吧,我不去,我睡这。” “为什么,还生气啊,还要气多久?” “我以后也不会跟你一起睡的,你快走吧。” “为什么,你想憋死你相公啊?” “想到你和别的女人睡过,我觉得恶心。” “我什么时候和别的女人睡过了,你不是还惦记着当年伊米那回事呢吧。” “不是,是浅安!” “我没碰过她,不信你问问她自己去,我在榻上睡了一晚上。” “骗人,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谁说的,不可能。” “自己做了还不敢当。” “噢,我知道了,呵呵,那是她自己割的手指头。” “什么手指头,你说什么呢?” “你听人家说床单上的血是不是,那是浅安自己割的手指头。” “……”,苏抹目瞪口呆看着阁逻凤,半天才反应过来,仔细想想浅安的一言一行,到的确像是她的作风。让阁逻凤这么一说,苏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事情怎么突然变得都象是她在无理取闹。“你快走吧,我要睡了。” “你跟我回去睡。” “不去。”这次,不是因为心里不舒服,是面子上过不去。 下一刻,苏抹只觉得片刻间天旋地转,被阁逻凤扛在了肩上,“啊!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一边挣扎,一边捶着他的后背,但是怎么也挣不脱。 “别动,伤着胳膊,我去给你包扎。” 作者有话要说: 第61章 三年后。 午后静悄悄的,满园的茶花开得正好,只听得见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正在午睡的阁逻凤被一巴掌拍了起来。 “阁逻凤,你还睡,起来。凤伽异那个小崽子躲哪里去了!” 揉了揉朦胧的睡眼,阁逻凤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面前满脸通红的苏抹,“我没看见他啊,不是你早上带着他在院子里拔草来着?” “你还说!这个孩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偷了花肥,趁厨娘睡觉,偷偷抹了人家一脸。都五岁了,你也不教他念书,每天就跟着那帮野孩子上天入地,再这么下去就得成了霸王。” “我怎么没教,不是已经会写好些字了吗?而且,这不是已经给他请了教习了吗。” “会写字有什么用,要教他做人,现在不教,再大点你想教他都不听了。还有,你那也算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起来写几个字,想不起来书看都不看一眼。” “我这不是忙吗,没那么多时间成天哄着他。” “那他阿妈呢,他阿妈也不管他。” “这不是你撮合百夷和那个郑回好的嘛,人家现在两个人好了,你又嫌人家不管孩子。况且,百夷她又不识字,你让她怎么教孩子。” “我怎么知道,你们两的孩子怎么来问我。既然不想管他,当初生他做什么。本来挺好的一个孩子,小时候多聪明多懂事,现在都让你们给耽误了。” “呵呵,丫头心疼了,那丫头自己教他好不好?” 阁逻凤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自从三年前大闹一场之后,苏抹见着凤伽异好像没有那么别扭了,虽然她还是不主动接近他,但是碰到凤伽异时也开始跟他说话,凤伽异淘气的时候,她也会骂他。但是别看挨骂,凤伽异好像反而不怕苏抹了。见到她会主动打招呼,苏抹骂他淘气的时候他会做鬼脸,干了坏事被抓到他会抱着她的大腿耍赖。 就连阁逻凤都觉得苏抹好似变了个人,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她产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那个温温吞吞、不愠不火的苏抹不见了。最初相识时的那个简单、快乐、敢怒敢言的苏抹又回来了。 他有时候经常自己琢磨,到底他更喜欢哪一个。 温润如水时的苏抹,貌似更好相处。最贴切的几个字来形容那时的她应该是-无欲无求。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去哪里,她都没有太大的意见,每天只在自家的院子里埋头种花。阁逻凤在外面忙的那些事她也从不关心,天塌下来了她问都不问。所以,省去了很多解释、哄劝的时间和精力。包括百夷和浅安的存在,她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希望阁逻凤如何处置、对待她们。她时时刻意规避着这两个话题,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好似她们生活在另一个不相关的世界中。但是在这样无欲无求的平静表面下,总涌动着他说不上来的不平静,好似随时会喷发的火山般。 敢怒敢言的苏抹,貌似不太好对付。这三年来,阁逻凤不记得自己被她揪了多少次耳朵,又有多少次被她摁在椅子上戳着脑门教训。每天做什么去哪里,她都想知道。外面的那些事情,她也总喜欢发表下自己的意见。慢慢阁逻凤发现,苏抹的聪慧和果断远比他了解的要多得多,只不过那些年在他身边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机会、或说是不愿意显露。这让他不禁有些后悔,后悔当年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把她一个人留在越析诏独自抵挡那些连男人都难以应付的内忧外患;也后悔自己没有在她独当一面时站在她的身边,错过了她最光芒四射的那段时光。 最令他欣慰的是,苏抹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会说出来让他知道。她高兴了、生气了、伤心了、困惑了,都会一一讲给他听,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她的一部分。 当然,苏抹的那些任性和小脾气也跟着一起回来了。阁逻凤发现,自己原来用来猜她心思的那些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哄她、逗她了。对于一只经常张牙舞爪的小猫,最好的方法就是顺着毛摸。 “我的丫头这么聪明,又识字,又懂道理,脾气又好,教出来的孩子肯定天下无双。” “不用在这拍马屁。” “怎么是拍马屁,说的是实话。凤伽异这么喜欢你,你教他他肯定听你的。” “小屁孩喜欢我?” “当然,不信你自己问他。” “又诓我,我才不上你的当,你自己的孩子关我什么事,我不管。” “你要是不管,这孩子可就耽误了,以后等我和丫头一起归隐山林的时候,谁来继承我的王位呀。” “……我考虑考虑吧。” “丫头乖。” 阁逻凤‘啵’地一口亲在苏抹的脸颊上。 又一年后。 天刚亮,阁逻凤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发现旁边的苏抹已经不见了,屋子另一边的衣柜旁,她正埋着头不知道找什么。 “阁逻凤,我那件绛红的裙子你看见没,哪里去了。” “找它干嘛?” “不是晚上要给大唐的新节度使接风?我要穿那条裙子。” “你不是说不参加的吗。” “我改主意了。” “……我……我已经让浅安去了……”,阁逻凤有些心虚地嗫嚅。 “又跑去见那个小蹄子去了?” “没有,没有,我真没去,让人去通知的。” “哼。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把她送走。” “她就是不走,怎么劝都不行,我总不能把她绑走吧。再说,来个使节什么的,不是还得她出席嘛。” “阁逻凤,你什么意思,嫌我拿不出手,上不了台面是吧。” “不是,不是,这不是你自己觉得不合适,不愿意露面吗。” “我有什么觉得不合适的,你阿爸都可以成天带着那个不三不四来路不明的女人四处炫耀,我为什么就不能露面!” “那我现在跟浅安说,让她别去了。” “算了,说都说了,现在又打自己的脸干什么。” “那,那怎么办?” “那能怎么办,我跟她一起去呗。但是你不许看她,不许跟她说话,她叫你不许理她,她喂你东西你也不许吃。” “丫头……” “干嘛,干嘛那么一脸谄媚地看着我。” “丫头,我爱死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苏抹和阁逻凤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很多丫头们问,为什么要写不同的番外结局。这个事情是这样的,其实很简单,怎么说呢,就是丫头们、包括Vampire自己,对这个故事的走向有不同的想法和期望。 丫头们不要骂我后妈,按Vampire自己最初的逻辑,苏抹和阁逻凤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曲曲折折,这段感情轰轰烈烈,但是一次次的误会,其实是把感情推上了不归路。这就是第一、二个结局的来历。 但是看丫头们各个哭得眼泡肿肿的,Vampire自己又反思了很久,也觉得,既然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所以最后给了他们一个幸福的最终大结局。 很多丫头看了最后的结局,可能会觉得弯转得有点硬。但是Vampire自己真的是这么想的。仔细想想,也好理解。首先,苏抹和阁逻凤是深爱着对方的,这点大家都看得出来。既然有了感情做基础,唯一的绊脚石,其实就是沟通和信任。说白了,很多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好了。苏抹的转变,可以理解为置于死地而后生。人被逼到了悬崖边,通常两种结果,一种是放不下执念,跳了下去,万劫不复的深渊;另一种,就是放下一切,重新开始,勇敢地开始新的生活。有人说选择放弃一切跳下去是需要勇气的,但是,其实选择回头面对现实才需要更大的勇气。我们的苏抹是勇敢的姑娘,所以,她选择了翻过新的一页。:) 丫头们自己也要记住哦,感情世界里最大的敌人就是猜忌,没有信任,再深的感情也会消磨在不断地猜忌里。信任不是盲目的,是靠着沟通积累起来的。 最后,这个故事是以史实为基础的,所以很多情节,真的不是Vampire后妈。但是,好在关于一千多年前的南诏及西南地区历史的记录非常有限,这才有了想象的空间,有了这个故事。 不管怎么说,谢谢丫头们读完这个故事,谢谢那些留言,每一条Vampire都仔细读过的。 再最后,按之前的约定,Vampire会补一个姜夷的番外,但是丫头们不要着急啊。Vampire明天一早就要开着车去云南啦,要亲眼去看看苏抹的宾川和阁逻凤的大理,可能要一个月才能回来。所以...你们懂的。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