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人家》 作者:王福林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妈呀! ” “悄悄……” 刘改芸的双唇被他咬住,只能挤出含混不清的呻吟。改芸全身燃烧起来,收缩成一团。 她想挣扎,动了几下,就放弃了这种并不情愿的努力。她的头脑中一片空白,把身上的男人紧紧地搂住。 “小方哥哥……” 断断续续的梦呓含在嘴里。 “改芸,改芸。” 男人的嘴松开。 刘改芸的知觉一片迷雾,她沉浸在惊喜和愉悦中。她渴望过,但很朦胧。男人女人之间究竟应该或者肯定,发生什么,她没学过生理卫生知识,也没人教他。父母也许顾不上,也许对此讳莫如深。 不用说她,连哥哥都二十好几的人,还没个对象,为甚? 父亲的地主帽子就注定了刘家低人几等,没人肯把女子嫁给哥哥。改芸知道自己长得俊俏,在红烽公社是个人尖尖,貌比昭君西施也不行,地主的帽子不光戴在父亲头上,一个地主子女的头衔,就让她身价大跌,到了出阁的年龄,也不见有人上门提亲。 队里像她这么大的女子,聘出娶进有十来个,娃娃都满炕爬了。 改芸青春焕发,做过许多关于这方面的梦,可她怎么也梦不到,自己的身体会跟这个人融合到一块儿。 他是什么人呀? 人家生活在天堂上。 自己又是什么人呀? 几乎跌到地狱中。 刘改芸弄不清,她只认为,身上这个男人从此就钻进她的心里,成了自己在人世间最好最亲最爱的人! 他叫她从一个闺女变成了一个女人,自己永远离不开他了。 她的脸一拧,闪开后生的亲吻。 “哧! ”改芸忘情地笑了。 “你笑甚? ” “失笑! ” “失笑? ” “想笑……” “说给我。” “不嘛! ” “真格? ” “真格! ” 后生把她的嘴唇找见,紧紧咬住,改芸就腾云驾雾,成了仙女。 “力元哥! ” 她把后生的脸捧住,在夜色里寻找他的一双眼睛,一团青草味,飘到鼻孔上来,叫她意醉神迷。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改变了自己的“小方哥哥”。她也有了自己的男人。 星光把夜幕挤得满满的,夜气凉凉的,嫩草绵绵的,还有身上的他光光的。 “天堂……” “不,改芸,这是地狱! ” “地狱? ” “对,你忘了? ” 刘改芸呻吟起来,泪流满面,可嘴里的话是:“你真灰,叫人听下流故事。” 力元嘿地笑了。 “难活不? ” “不……” “没说错哇,魔鬼一到地狱里头,就乖乖的了。” “你是个……灰人。” 刘改芸在他的嘴上吸了几口,逐渐适应了后生对自己的爱抚。 这个典故,是力元在一个夜色朦胧的初夏,也是这个地方,他讲给她的。那会儿,改芸记得,全身滚烫,倒在他怀里。 他注视着她妩媚的脸:“你的眼真亮! ” 她心想,那会儿自己的两个眼窝里,肯定有两团火。 大学生告诉她,他是从一本什么《十日谈》里看到的:“哎,外国人真浪漫,把那种事写得跟圣经一样。”他知识可真多呀。他还讲给她听,古时候有个美人王昭君,就是从这儿出塞的,可惜,从那以后,这儿就再没发生惊天动地的事。大学生十分遗憾。 什么叫浪漫,什么是圣经,长到十八岁没离开红烽公社一步的刘改芸不懂,可她听明白了,大学生是在挑逗她、暗示她。 听完他的有关地狱的故事,改芸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面也有一团烈火奔腾。可她不敢,又怕又盼,只把头深深埋在后生的怀里,他们挨得更紧,坐在草地上,她能闻到从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气味。 改芸心动神摇,喃喃低语:“力元哥……” 后生似乎感受到她火炭一样的身体在渴求什么,在她浓黑的头发上吹着热气:“改芸,改芸……” 刘改芸突然从他怀里挣脱,惊慌地跑开,丢下半句话:“我怕……” 方力元一把没拉住,刘改芸已经从这个黑压压的白茨圪旦里钻了出去,留下沙沙的脚步声。 后生叹息一声:“怕甚呀? ” 以后有三四天,刘改芸没敢往沙梁上来。她一合上眼,就看见方力元的两只眼睛向自己凝视,她明白,自己在盼望什么,他在期待什么。 可她害怕,究竟担心什么,她也说不清,一阵见不上他又想得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香,脸色黄黄的,出工时无精打采,叫李虎仁吆喝了好几次:“瞎球闹,那叫锄地? ” 妈妈小心翼翼的目光在闺女脸上绕来绕去:“改芸,咋啦? 哪难活? ” “哪也不难活。”改芸不耐烦,越发感到被后生揣摸过亲吻过的地方,真真切切,叫她死去活来。 她从妈妈的眼光和叹息中明白,母亲一定清楚,女儿心烦意乱的原因。 “唉,她爹,该给改芸找个人家了! ” 母亲忧心忡忡,对沉默寡言的丈夫说。 “我不要! ”改芸怒吼一声,把两位老人吓了一跳。 “不要? ” 父母满脸惊疑。 “改芸呀,都是爹害得你啊! ”父亲脸上老泪纵横。 刘改芸忙忙把爹扶住,泣不成声:“不,不,是……” 不是什么? 从父母的满腹猜疑,她知道自己确实没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有好几次,改芸看见方力元站在队房的门口向她家嘹,可她不敢跑过去。那是“四清”工作队的驻地,一个地主的女子,哪能去那种地方。她不知一天当中,向这边嘹望多少次。 “力元哥,力元哥! ” 这个工作队员的名字,在她嘴里咀嚼烂了,化成甘露,滋润她的心田。 那个水成波咋不当通信员了呢? 改芸度日如年,望穿秋水。 这天,在地里锄麦子,水成波吹着口哨:“公社是根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悠闲自在,向她走过来。 刘改芸气都出不匀了,只管低头锄地,一锄拉下一片麦苗,心提到了嗓子眼跟前,她闹不清力元几天不来的原因,为他担心,生怕有个三长两短。毕竟,他是工作队员呀! 跟前没人。 “改芸,他叫你黑夜去。” 声音小得只有她能听见。 水成波仿佛什么也没说,继续吹他的口哨:“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 走了。 刘改芸拄着锄头,在他的背影上抛过感激:“好人。” 晚上收工回来,做晚饭时,她煮了三个鸡蛋。 父母没言喘,闺女好几天没胃口了,就让她吃去哇,尽管家里攒几个鸡蛋不容易,那是全家的酱醋、煤油的源泉。 改兴哥瞅瞅妹妹,吐口旱烟,脸上写着疼爱,深深叹口气,改芸听出了关心和无奈。哥哥总是说,凭妹妹的人样样,哪能活成这下场。 妈妈的叹息更深:“命哇! ” “命? 日他祖宗,我就不信! ”改兴哥脖子一拧,天地不认。 “改兴,住口哇! 叫工作队听见,你不是背上鼓寻捶呀? ”父亲谆谆告诫。 改兴忿忿地啐一口:“呸! ” 刘家,就活在这种氛围中,三个鸡蛋,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引出诸多感慨。 刘改芸春心荡漾,匆匆吃过几口饭,就回到自己住的里间屋里,不知为什么,她滚了盆水,很认真很仔细地把身上洗洗,当她触摸到自己丰满、紧凑、结实的身体时,一片羞涩漫过心头,心咚咚乱跳。喃喃地叫着:“力元哥,力元哥……” 刘改芸呀刘改芸,哥哥常常夸你聪明,在这上头你一窍不通! 她又咋能通呀? 当她一丝不苟地洗澡时,父母都去参加四类分子大会去了,改兴哥一言不发,出去也没跟她打声招呼。她知道哥哥心里苦,像他一样大的后生,早抱上娃娃了,搂上老婆了,他能不苦闷吗? 有时哥哥恨恨地说:“还不如当头牲口。” 改芸的心就淹在泪水里头了。 是啊,队里的牲口的婚姻大事还有人为它们操办呢。 哥哥一表人才,心灵手巧,初通文墨,是队里数上个的后生,闺女们咋就瞎枯了眼,没有一个上门的呀? 改芸忿忿不平。 “唉! ” 刘改芸望着黑灯瞎火的房间,赶紧穿上衣裳,还格外拿了块平时舍不得用的手绢,那可是大学生接触她不久,悄悄送给她的。白白的手绢,上面有几个蓝格格,改芸挺心爱,没别人的时候就拿出来看,捂到眼睛上,捂到嘴唇上,那上面有他身上的气味。 改芸对着黑暗中的一块小镜子拢了拢头发,急忙走到院子里,正要出大门,才想起鸡蛋忘在锅台上了。 “看把你慌得! ”她一边责怪自己,一边转回屋里,把鸡蛋包在手绢里,匆匆跑出来。 阴森森的白茨圪旦在夜幕的映衬下,像个巨大的坟堆。刘改芸不怕,力元哥说那是他们的天堂。 夜气温温的,四周静静的。 沙梁对面不远的地方,忽闪着几片昏暗的灯光,刘改芸知道,那是大队部,也许,父母又在那里低头弯腰,听工作队训话呢。 “唉! ” 刘改芸仰天长叹,她就不明白,一样样的人,咋就分成了三六九等? 真成了她哥说的,还不如牲口,它们可没分出个贵贱高低来。 一粒两粒,七粒八粒,星光点亮夜空,真真的,明明的,比大队部鬼火似的灯影还清亮。大队部是社员们开会吵架的地方,改芸没资格去,年轻人们红火,也没她的份儿。 队里的闺女后生们最爱开会,人们攒到一块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揣揣摸摸,大胆的后生混水摸鱼,亲闺女们的嘴。改芸想象得出有多红火,可她去不成,地主女子,没那福气。 她口不服,心不服,论文化,她们有几个能比过刘改芸? 她和哥哥都没上几年学,所有的文化知识都是父亲口口相传教的,实际的程度,不比水成波那个小学校里的学生差。 这又有什么用? 不能当粮吃不能当钱花。 赵六子倒大字不识一个,照样运动一来是理所当然的积极分子,批斗她父亲时张牙舞爪,满嘴崩屁。 “哼! ” 刘改芸恨恨地向大队部嘹了一眼,发现自己已经来到白茨圪旦跟前了。不假思索,从那个只有他俩知道的洞口钻到白茨圪旦的肚子里头。 “力元哥! ” 她轻轻地呼唤。 沉默。 “力元哥! ” 沉默。 刘改芸的心一下沉重了,她双腿一软往下坐。 他可从来没有失过约呀! 她忽然害怕了,四周黑黑的,没了他,这可真成了地狱。 “改芸! ” 随着一声急切的呼唤,人已到了她身旁,不等她反应过来,后生就把她抱住,在她脸上不住气地亲呀咬呀。 刘改芸带着哭腔说:“你咋才来,急死人了! ” “这几天黑夜老有会,写材料。” 她手里的鸡蛋早跌到草地上去。 大学生不等她说话,搂住她滚在草地上,改芸喘息着说:“想死人了! ” 软软的夜风包住了他们,草地如同绒绒的地毯。 大队部那边的会散了,高高低低的人声送过来。刘改芸说:“力元哥,天不早了! ” “舍不得。” “明天再……” 后生恋恋不舍地离开,又在她嘴上亲了个管够,才拉她坐起来。 两个人头挨头,后生把她放在怀里不住气抚摸。 他是她的。 两人软成一摊,才并排躺在地上,互相注视。 “哎呀,我把它忘了。” “甚? ” “鸡蛋呀! ” 刘改芸坐起身,摸捞住鸡蛋,解开手绢,在牙上磕破一只,一边剥皮一边说:“你们工作队三不准,不吃贫下中农的油肉蛋,熬坏了哇! 我慰劳你,亲哥哥。” 方力元侧转身,搂住她的腰说:“鸡蛋上又没刻记号,谁的皮袄不过冬呀? ” 说着,去接鸡蛋,改芸摇头说:“不,我喂你! ” 她咬一块,往他嘴里送一口。 三颗鸡蛋吃光,两个人的嘴还没分开。 “改芸,你怕不? ” “不! ” “咋不? ” “有你! ” “你妈舍得鸡蛋呀? ” “妈不舍得我舍得,你吃我的心,我也给你。” 后生回答她的是一阵亲吻。 “农村真穷,连煤油灯都点不上。”后生发感慨,“改芸,我今天看报,咱们中国有了大油田,告别洋油的历史了,以后,用油就便宜了! ” “真的? ”她并不兴奋。 “真的。”他十分肯定。 刘改芸把脸贴在他的胸前,他感到凉凉的,扳起她的脸,上面满是泪水。 “你咋啦,改芸? ” “我,高兴的。” “为甚? ” “你跟我好。” 方力元把她揽在怀里,不住地抚摸她光滑丰腴的脊背。 醉意朦胧的山曲在静夜中像一条线,在白茨间绕来绕去。 哥爱钻妹的猫道道 妹爱咬哥的毛耗耗 “又是苏凤池。” 方力元笑了一下说:“这个神汉,前几天批斗他,你猜他咋说? ” “咋说? ” “他唱山曲回答我们金队长的问话,闹得老金哭笑不得! 这种人,你能把他咋办? ” “也算个可怜人! ” “哎,改芸,他唱得那是甚? 猫道道,毛耗耗? ” 刘改芸看着他,笑而不答。 “噢! ” 方力元恍然大悟,“比《十日谈》还精彩。” 刘改芸已经躺在他身边。 “回家不? ” “不。” “改芸。”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星星好近啊! ” 1 渠畔的沙窝又暖和又绵软,从温吞吞的水里头出来,趴在沙土上,浑身舒服极了。 太阳早就落到山背后,地面上仍然热气腾腾,熟透的小麦的香甜、玉茭的清润、草木的苦涩、土地的腥气以及人们的汗气混合在一块,就酿造出一个丰满芳芬沉甸甸的河套七月之夜。 贪心的人还在乘夜凉割地,人们的说笑和吆喝牲口的声音,穿过渠畔上的树林,此起彼伏,听得真真的。 庄户人的七月,七月的庄户人都在拼命。小麦是河套农民粮仓里的主力军,自然不可掉以轻心。 大青也像仍然活跃在地里头的那些人一样,还要割下去,硬叫二青把镰刀刁下,拉到这条渠里来了。 二青悄悄地对住哥哥的耳朵说:“你也不可怜可怜白白,这几天头脸都下来了,高考名落孙山,心情挺灰,又一连割了三天地,能挺住吗? ” 大青憨憨地笑了一声:“我这个榆木疙疸,咋就没思谋见! ”说着,在自己头上拍了一把。 二青嘿嘿地笑着说:“哥哥,你是全力以赴刨闹媳妇,其他的甚i 也顾不上了。” 大青瞪了弟弟一眼:“灰说。” 二青对在身后捆麦子的妹妹说:“白白,收工。你把铝壶提回去。 叫妈熬上一锅绿豆稀粥。“ 白白在他后面几步远,心事重重,一言不发地捆麦子,发脆的麦秆在她手下沙沙响。听到二哥的话,就直起腰,向西边越聚越厚的晚霞瞅一眼,掉转过脸,对住东方升起的紫色暮霭出了一会儿神才答应了一句:“你们去吧。” 她实在调动不出谈兴。 大青往肩上一披的确凉衬衫,对妹妹说:“还有二三亩,我和你二哥明天解决,放你的假。” 大青仿佛为刚才的疏忽找个补偿。 “不用,大哥,在家里头我闷得慌。”白白真心地说,一闲下,思绪更乱。 二青到她身边,在朦胧的余晖里望着妹妹秀气的脸,他心里也为妹妹难过,乡中学的佼佼者,到高考的大场面上仍然无法跟城里那些高中生并驾齐驱,去年高考失利,补习了一年,还是托人情走门子,挤入城里赫赫有名的第一中学补习,到头来,又以十几分之差,失去了“进军罗马”的希望。 这个打击,对妹妹是相当沉重的。她一心想打破苏家祖祖辈辈没有大学生的格局,高考前夕,一派风萧萧兮易水寒,高考失败不复还的气概。 二青已经有了这种痛苦的经验,因此,劝妹妹:“向最坏处设想,往最好处争取,切不可只有一手准备,以免从希望的巅峰跌落失败的深谷,苦恼不堪。” 白白经过一年孜孜不倦的努力,加上有过上次临场的经验,信心十足,而且有心向名牌学府冲刺。 二青只能对她那一腔天真幼稚的热情喟叹不已:“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他从自己的屡试屡败中已经领悟,乡中学的水平无法同那些城单的学校相比,人家随便拉出一位老师,就是本科或专科,而红烽乡中学里,学历最高的语文老师,只不过是个“自修大学”毕业的“老三届”——初中生。 现实就这么明确,这么冷酷,你无法改变或者无法暂时改变它。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么盲目乐观,雄心勃勃,焦头烂额,心灰意冷地过来的,第一次失败,总让人痛不欲生。失败的次数多了,就叫你的头脑变得清醒,变得现实,会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待人生了。人变聪明不是因为胜利,往往因为挫折。 白白兴致勃勃地考了,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又回到了芨芨滩这个村子里来。 时也运也命也,谁也说不清。 他面对这一张青春焕发,充满憧憬的脸,实在可惜,也十分同情,命运,或者生活,或者机遇,不论哪一个,对它可太不宽容了,太不公平了。 没办法,人生有它自己的指向,你不能靠想象或向往去改变它。 “白白,回吧。”二青在妹妹的脸上抚摸了几下,他比妹妹大四五岁,妹妹是他哄大的,妹妹的屡试不中,他更心疼。 白白深深地叹了口气,向他笑了一笑:“早点回家,不要耍得太晚了,又叫妈唠叨。” 她的笑容比夜色更昏暗。 二青走出躺下一片麦捆,还有一片麦子站在夜色中的麦地,跳过一道地堰子,追赶大青去了。 当他穿过一片没过头顶,散发着鲜嫩清香的玉茭地时,想到的是:“天底下有一层咱们这样的人,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他向逐渐点燃了一批批星光的夜空大喊一声:“路是人走出来的。” 附近割地的人开始收工了,不知谁听清了他气贯长虹的呐喊,清脆地说:“二青哥又在发威了! ”接着是串串笑声。 二青吃了一惊,那是刘改兴的女子月果在说话,他似乎还从玉茭的缝隙中看到了那一双清波炯炯的眼睛和俏丽迷人的脸。 有人附和她的评论在笑。 “灰女子,”二青在心里啐她一下,赶快走出玉茭地。 他对月果怀有好感,论人样,月果在村里的女子们中间,不在妹妹和从从以下,从某种“观察点”来看,月果比她俩还略胜一筹。那一对贼亮贼亮、不时滴溜溜转动秋波的眼睛,尽管单眼皮,睫毛也不像“维也纳森林”,可它们挺大,的确不断泛起“多瑙河之波”,叫后生们甘心掉进去畅游一番。 从从和妹妹的眼睛总缺少月果眼里的那种精神。 可见,双眼皮或者三眼皮,并不完全决定眼睛的魅力。 二青扑哧笑了,寡不寡,人家月果又没向你发送什么感情的电波,用的着你脊背上挂笊篱——捞( 劳) 这份心吗? 二青笑完了,又叹口气。 在他眼窝里,开始突出另一个女子的形象。她不算好看,无法同红烽村上述“三大名旦”相媲美,相貌平平常常,一笑,右嘴角还有点歪,要说有什么与其他女子不同的,那就是两片嘴唇格外饱满,娇嫩,左脸正中央还多长出一粒绿豆大的“瘊子”。 这就是引弟,把二青闹得心神飘荡,也闹得苏家不安。 放下成群结队的黄花闺女不找,二青偏偏认住个“二茬茬货”引弟不放。 这件挺别扭、不合民意民心的事情,不仅大青皱眉头,就连一向以“现代人”自诩的白白,也并不十分赞成,不过,她对二青说过:“感情问题,我尊重你的选择。” 毕竟念过高中,又想踏人大学殿堂的人啊,多少有些共同语言。 二青心里清楚,妹妹对他和引弟的事从理智上从感情上决不会反对:她为他担忧,父母的阻力不可低估。 二青已经感受到了父母的压力。 他刚才叫大青出来耍水的美好兴致,这时正在低落。 引弟那一双忧伤的眼睛向他注视向他倾诉向他求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颊上的黑“瘊子”更加醒目。 “二青,你真不嫌我,跟我好? ”引弟第一次受到他火辣辣的爱抚以后,含着泪水这样说。 他可以感到,引弟丰满的身子在自己的怀抱中颤抖,她那一双绵绵的手在他的脖子上、脸上不住气地摩娑。 “真的,千真万确。” “不哄我? ” “不哄你! ” 引弟嘤嘤地哭了。他知道她心灵上的创伤有多深,才二十岁的人,就当了寡妇,这一切都怨她那个见钱眼开的爹和为虎作伥的姐姐。 “不哄我……” 二青似乎又听到了引弟忧伤的声音。他只能“似乎”,因为自从引弟被他二爹苏凤池宣布,她跟上了“白茨大仙”以后,就叫她父亲关到了东凉房里头,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从芒种到现在,二青还没见过引弟的面。 二青这时来到了大渠畔上。一渠的星光缓缓地漂动,潮湿的、温柔的水汽扑面而来,脚下的沙土暖暖的,松松的。 站在这儿可以嘹见渠那边引弟的家,在红烽村刚刚踏上开放之路以后,李虎仁得天独厚属于“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前年,土坯房就换成了腰线砖的第二代住房,凉房、牲口圈、院墙一应俱全。 房前房后的柳树、杨树、红柳芨芨茂茂密密,一条毛渠从他家东边流过去。 二青看到了正房的灯光,东房正对着他,一片漆黑。 红烽村还没有跨入现代社会,电这玩艺儿,人们只能从城里见识见识。 “二青,还不下水。”大青在水里头很舒服地游着,“真暖和呀。” 一到夏夜,渠水反比白天热。 “狗日的。”二青愤愤地说,一边脱衣裳。 “二青。”大青揪住岸边的菅草,不知他骂什么。 “我日他李虎仁的祖宗。”二青的话随着扑咚一声,跳到水中,水花四溅。 “噢。”大青不再过问,游远了,他明白,弟弟又在想那个疯女子了。大青为弟弟惋惜。在全村,二青在后生里头是个人尖儿,论人才,论文才,论本事,都是首屈一指的,可他偏偏爱上了引弟。 二青听不见哥哥的声音,知道他游远了,就仰面在软而有弹性的水面上,来了一阵子“死人水”。他像在引弟的怀中一样惬意。 一个念头忽然漂在水面上,他决定过一会儿去看看引弟。 怎么对付李虎仁那条二混子狼狗呢? 二青的思绪随着这个设想浮动。 这条南北流向的灌渠,听父辈们讲,是一九五八年那会儿“跃进”成的,从此,“远离城镇近靠山,除了沙窝净沙滩”的红烽大队,有了可观的水浇地,黄河水的恩赐,也给这儿的庄稼带来了硕果。 好景不长,一九七五年那会儿,又紧靠红烽从西面过来一条大排干,这下可苦了红烽,它地处排干下梢,上头数以万亩地里的淘碱水,都汇集到了这里,使红烽变成“冬天白茫茫,春天水汪汪”的碱滩。 红烽每况愈下,直到公社倒塌的时候,每个工分只值三分钱。 红烽穷塌了底。 大包干起死回生,几年的工夫,红烽大队又恢复了村子的称呼,人们的光景也开始变化,芨芨滩( 红烽从前的名字) 已经崛起了叫人眼红的先奔到“小康”人家。李虎仁更不必说,还有刘改兴~地主儿子居然发财有路,在红烽一带率先种植枸杞,三年三大步,家境不在李虎仁以下。更使二青惊讶的是,芨芨滩的贫下中农们也放弃了从前的偏见,胆大妄为,在去年民主推选村长时,竟然置乡党委的“指派”于不顾,把一向默默无闻的刘改兴“民主”上了,而把乡里锁定的苏凤河——二青他爹扔下去了。 因为这个带有轰动效应的事件,使公社的原副社长,现任乡党委副书记田直十分恼火。可他又不便露骨地否决民意,只能气哼哼恼悻悻地对刘改兴留下一句:“好好刨闹哇。”就回乡里去了。 田直到苏凤河家喝酒时,醉意朦胧,对凤河说:“芨芨滩人也变成势利小人啦。” 二青在替父亲抱打不平的同时,对这位小队会计出身的领导不以为然,农村中毕竟有了点民主意识,参与意识,这比地里增产几斤粮更难能可贵。虽然,这个收获是以他爹的落马为代价的,也算有进步就有牺牲吧。 要是他李虎仁也稍稍具备一点同样的意识,引弟也不至于身陷囹圄,成了一个囚犯。 二青游过跃进渠上的大渡槽,就跑上岸,在温暖绵和的沙土上小跑。 夜幕完全合拢,没有月亮,满天闪烁着饱满的星光。 夜气绵绵的,弥漫着树木的芳香,青草的清苍和庄稼的香甜,牲口身上的汗气以及新翻过的泥土的芳香,使农村的夜浓酽而醉人。 二青深深地吞吐这种从小熟悉的气息,从不厌倦,从不满足,一闻到这个气味,他就回忆起小时候在妈妈的怀里的那种迷人的味道。 拉运小麦的人还在吆喝牲口,有人七长八短地唱着刚刚学来的流行歌曲。 你来到我身边带着微笑 同时也带给我烦恼—— 二青扑哧笑了,他听出来了,那是刘改兴的外甥赵友海在唱,第二句显然是海海杜撰了一下。 海海比白白高一届,去年名落孙山,若无其事地又干起了庄户营生。不过,二青心里雪亮,那个表面上不做声不言传的海海,是个工于心计的人物,牛皮灯笼那一类。将来,不,也许目前,就已经是他的对手了。 海海决非等闲之辈,不可能安于现状,在黄土地里死受一辈子。 那家伙聪明得很。 二青还明白,妹妹暗暗地爱着海海,不过时机不成熟,从未流露过。二青龇牙笑了一下:这个机密还是有一天他偷看妹妹的日记发现的。 他隐隐约约感到,白白这样发愤,好像要做出点样子给海海看似的。 来到放衣裳的地方,大青一丝不挂,趴在沙窝里,从他身上散发出一阵阵的渠水和太阳的气息。 二青在离他哥不远的地方,如法炮制,也拥了一堆黄沙把自己包住。 大青在衣兜里摸捞出烟袋,装上烟叶,点着吧吧地抽,他十分节俭,至今还不敢奢侈地抽纸烟。 二青把他拉到这里耍水,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哥! ” “嗯。” “我有个打算。” “想干甚? ” “眼看搞养殖的人家多了,光凭以前的办法,无法摆脱小生产者的经营方式,是不能适应商品经济需要的,必须搞工厂化生产,尽快使产品转化成商品,我想闹个饲料加工厂,充分利用咱们这儿当柴火烧的葵花头,养猪、养羊、养鸡、都能用,提高……” 他这套粗浅的经济学,对大青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大青只念过两年小学,跟文盲没有多少差别。 “咋? ”他吐出烟袋,表示茫然。 “半个月前,我到城里农机厂考察过,他们生产的粉碎机带上柴油机,挺适用。哥哥,你能不能把存款借给我点儿? ” “唔? ”大青坐起来,恍然地吭了一声。 “行。” “多少? ” “两千吧。” 沉默立在他们中间,大青又摸摸索索地装烟。 二青也没指望一次成功,他用缓和的口气说:“哥,咱们应该想远的干大的,从根本上改变落后的生产方式才能致富。你回去思谋一下,看我说的有点道理没有。” 大青仍然不做声。 那点钱可来之不易,是他一窝一窝从猪儿子身上抠出来的。麦收一结束,大青又准备卖猪儿子了。 二青不逼他马上表态,他边穿衣裳边说:“说给妈,我迟点回去。” 他向引弟家嘹了一眼。 “哎呀,出人命啦,出人命啦! ” 突然,尖利的哭叫声从渠那边引弟家跳过来。二青心头一咯噔,连忙跑到渡槽上,过了渠,向引弟家飞跑。 “准是引弟寻短见了! ”这个猜测一出现,二青全身都凉了。 2 大青又抽了一袋烟,才把这杆从父辈那里接管来的烟锅收起。 他叫二青刚才的求助闹得心烦意乱。大青比弟弟年长七岁,早早地就分担了家庭的重负,没念成书,青春和灵气都扔到地里去了,他的思想境界中已形成一个“约定俗成”的概念。作为长子,不但必须为父母,而且应该替弟妹解愁。 如今,二青直截了当向他伸出手要钱,虽说二青肚子里道道多,干事情也还稳重,可是风险二字,是不论男女老少的,只要干一个事业,总要担点风险呀,万一—— 他穿衣裳的时候,脑海中一片迷茫。 苏家在芨芨滩是独姓,最早从河南上来的。 大青家在李虎仁家南面,两家相隔有半里路,中间是一片庄稼,这几年,苏家几个强劳力全力以赴,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全部发挥,也没干过人家李虎仁,照二青的说法是:基础太差,在作横向比较时,起点有天壤之别。 苏家仍然住在“第一代”土坯房里,院子的围墙,用最原始最粗糙的“坷垃”垒成,上面连泥皮都没有,仿佛是饱经沧桑的老脸。 难怪二青在红烽中学读到初三,一篇作文备受语文老师的称赞。他以父亲苏凤河的脸为题,并且拉扯坷垃墙,淋漓尽致地发了一篇宏论,极言困苦生活给父亲刻下的烙印等等。 在全乡当年的中学生作文评选中居然名列前茅,拿了个一等奖,至今,那个红彤彤的塑料皮日记本还珍藏在他的木头箱子里。 大青肚里的墨水只有可怜的几滴,他没有弟弟的文才与想象,家庭的穷困,他是从自己没白没黑的劳苦中体味到的。 更确切地说,大青从自己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在打光棍的痛苦中认识到的。 不是他不想娶,是他娶不起。前几年,就是“平价”姑娘,没个一千大几也只能望人兴叹。可他们全家的收入,一年下来,除去一切开支,剩余的钱,仅仅够支付油盐酱醋用。何况,人家闺女一看这个毫无希望倒塌家,哪个还有热情?更不用提感情了。 最近这几年,生财的门路充分放开了,大青根据自身的条件,养了一口老母猪。这些年喂肉猪的人多了,大青居然积攒了有两千多块钱。这可是一大笔财富,他妈帮他保存,不知数过多少遍,还差三块七毛五,就是两千五百元整! 有了这笔雄厚的财力作后盾,大青妈妈财大气粗,也敢托小叔子凤池为大小子寻摸个对象了。 大青还想把房子翻盖一下再提亲,他妈的主意已定,先有了合适的闺女再说。 大青打算麦子全上了场,就再出去倒卖猪儿子。 通过几年的实践,大青在商品经济的大潮中也学了不少本事。 起初,他只会卖自产的猪儿子,后来逐渐学到了二道贩子的本事,开始走乡串社,收上别人的猪儿子到货缺的地方去卖,一转手,也能赚不少钱。 要说搞活流通,大青的真本事比二青多,他只不过不善于总结也不善于表达罢了。二青称他为“二传手”,大青就很茫然地一笑。不管几传手,能挣上钱就行。 过了这座咯咯吱吱乱叫唤的跃进桥,他就看见了家里的昏暗灯光。母亲为了节省煤油,把灯头按到仅能维持活命的程度,白白假期复习功课,只好去村党支部书记田耿家“借光”。她的好朋友从从也需要并且欢迎她去做伴。 大青心绪很乱。 二青刚才一席话无异于给他出了一个十分难以回答的问题。弟弟的宏图大志能否实现姑且不论,就从手足情分上断然拒绝,大青实在不忍心。 大青在离烂院子不远的地方站住了。这里有一摊手腕粗细的白杨树,是妹妹在念初一那年种上的,白白有这么个与众不同的爱好,喜欢插柳栽杨。 自从上了初中,白白在房前房后种了不少树,她跟两个哥哥说过。她要开办“绿色银行”。 对这个新概念,大青似懂非懂,但银行的含义,他还是无师自通的,总之,是生财之道。他有机会也帮妹妹一把。 二青当然很清楚妹妹的现代意识,他不但口头上而且在行动上大力协助,几年工夫,苏家就有了一番绿树掩映的动人景象。芨芨滩被总排干的洗地碱水浸渍,种活点树不是那么容易了。白白的这个挑战,无疑具有极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连田耿都赞不绝口:“白白给咱们立了一个样板。” 因为,整个芨芨滩,从一九五八年以后,姿影婆娑的芨芨面积锐减,到今天,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小片,向人们炫耀从前的丰茂。至于树木,也与日俱减,只有大队部后面的沙梁上,还得天独厚地保留了几堆白茨,一些红柳和一片有四亩大小的柳林。 田耿对白白的赞赏,可见的确是发自肺腑的。 大青在院子门口面对这些树站住了,他蹲在一棵树下面,又掏出形影不离的烟锅,从那只羊羔皮烟口袋里掏挖。 这时他心不在焉,这个动作只是出于习惯,他并不真想抽烟。 不错,苏家跟整个芨芨滩的人家一样,不论变化大小,总而言之是宽裕了许多。吃粮靠返销花钱靠救济的历史前年就宣告结束。这件事,盟报上还大张旗鼓地宣扬了一阵子,好像红烽乡脱胎换骨了似的。记者来了一群,把红烽大队闹得沸沸扬扬。 “但是”,大青不了解这个转折词的要命,可他明白,家境不过才有了点起色,如同大病初愈的人,没有死亡的威胁了。严格地讲苏家刚刚站在而不是越过了温饱线,稍不留意,或稍有懈怠,就可能发生滑坡,发生“复辟”,旧病复发,前功尽弃。 照二青的话说:基础差、底子薄、起点低、潜力大,只有一个有利因素。二青的脑瓜瓜就是灵,三言两语,就从理论上系统地加以概括了。 正因为这样,白白对那几个记者手舞足蹈的兴奋,很不以为然。 她家还远未从“贫困”的桎梏下挣扎出来呢! 记者采访苏家时,大青把弟妹两位“知识分子”推到第一线,就到地里锄麦子去了。他有自知之明,笨嘴秃舌,说不到点子上,有时还误事,这类“精细”营生,让他们发挥聪明才智去吧。 大青可比弟妹更清楚,他们家这条千疮百孔的航船,要想扬起富裕的风帆,是多么艰难与不易。 就拿二青那个“潜力大”来说,也不尽正确。 虽然,弟妹有文化、有知识,可大青知道,要把这“二有”转变成钱,并不容易。 一个人所共知,活生生的例子不就在眼前吗? 红烽村小学民办教师水成波,从“四清”开始那会儿就教书,听说,还是当初“四清”工作队里的一名大学生看他文质彬彬,“素质不赖”,向公社推荐的。 那时候,水成波才十六岁,初中虽没毕业,真才实学还是有的,再不想寄人篱下继续深造,就半路辍学,回家当社员。“四清”一铺开,水成波有了出头露面的机会,刷标语,念文件,作记录,总而言之,该他干的和不该他干的,成波全干了, 水成波那年在大青家房背后用石灰水抹上的大标语,至今隐约可见——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凭这一点,足以表明大青家的房子资格有多老,它也把成波人生的起点,写在黄泥墙上,饱受风吹雨打了。 你能说成波没本事、没文化、没头脑? 他不折不扣是芨芨滩第一茬茬文化人哪。 可是,他一肚肚墨水不光没转化成使他走上富裕之路的财富,反倒因为他的文化脑袋吃了许多苦头,至今难以翻身。 水成波在“文化大革命”中带头造反,领上学生娃娃到外头串联,刷了人家田耿李虎仁的大字报,又批斗当时的公社粮财秘书田直,这就惹下了芨芨滩几个最吃劲的人物,时过境迁,山不转路转,几上几下,最后,他水成波连个一官半职没捞上,还在人家下头活着,直到今天,一条腿还插在地里头,不是国营教师。 前年好不容易有了老婆,是“四清”那年下到队里的知青,人模样还可以,不知咋搞的从进入成波家的门,就没好活过一天,重病缠身,躺到炕上了。 大青从成波身上得出的结论显而易见,二青所谓“文化优势”一条,极难站住脚! 再看人家李虎仁,村长的位位叫刘改兴夺走了,照样在全芨芨滩是首屈一指的人家! 李虎仁大字只识半斗,发挥的是哪条优势? 人家当权那些年心明眼亮,早把各路神仙喂熟了。包括田直也没少逮他的便宜。 大青在这片嫩生生的小树园里,以他现有的知识,认识,分析能力,把二青的“潜力说”批驳得体无完肤。 他拿烟锅的手松开了烟口袋,无意中伸入褂子下边的兜里,粗壮的手指碰到几粒麦子,捉到口中,慢慢咀嚼,新鲜的麦香,使他很兴奋。 是啊,只有吃到口的收成是收成,他爹这旬年年讲的话,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画饼充饥,终归不牢靠。 就拿这白白的绿色银行来说,眼下要是火烧眉毛用点钱,它们能指望上? 卖椽子太细,卖柴火可惜。 二青和白白毕竟出了校门进了家门,过日子艰辛,还没有充分品尝过。 大青深深明白,从父母来说,恐怕当务之急,是赶紧给他找个老婆,看看他快三十了还形单影只,抱不上孙子姑且不说,大儿子的生活也太凄惶了。 要动用那笔款子,父母这一关就不好过。 “白白,去喊喊你哥他们。” 大青听见了母亲的声音,随后,白白的身影在灯光中一闪,向他这边走过来。 还没等她往大渠畔上跑,大青站起来说:“白白! ” 离他几步远的白白吓了一跳:“呀! ” 大青从树林里走到她面前悄声说:“二青到那边去了。” 这个“那边”,白白当然明白是指引弟家,她“噢”了一声,并且不无担忧地说:“他不怕李虎仁看见呀? ” 言外之意,埋怨大哥咋不劝阻他。 “刚才,引弟妈喊叫,出了人命……”大青向她解释。 白白浑身一激凌:“出了人命? 谁呀? ” 原来,这儿太背,没听见引弟妈的哭喊。 “不,知,道。”大青摇摇头。 “我去看看。”白白正要走,大青一把揪住她:“你还去火上浇油? ” 白白叹口气,兄妹俩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家里的贫寒,笼罩在那盏昏昏欲睡的煤油灯光里面。 顺山大炕占去了二分之一的地面,只有半炕自己擀的羊毛毡,剩下的地方,用米汤抹得光可鉴人。 一摞被褥,干瘦单薄,四五床叠在一块儿,也没二尺高。 地上的一只红油漆大柜,还是大青妈成亲时的嫁妆。上面挨着北墙站了一排高高低低胖胖瘦瘦的各种颜色的瓶子,它们用来盛放酱油、醋、葫油以及白白的水泡花。这是家中的点缀品。 西墙下头一排三个大瓮,放水,腌酸菜。 地面是土的,房顶是黑的,椽子笆子烟熏火燎,早已面目全非了。这就是大青他们的家,这时,锅台上放了一摞大碗,锅里冒出绿豆稀粥的香味。 大青二青在一个单间里睡。 白白大了,很不方便,兄弟俩就在西凉房为她改造出一块属于她的天地。 那儿又是另一个世界,全家的口粮,来年的种子以及农具等等乱七八糟都在这里头。它紧挨着牛圈、猪窝、鸡窝,赤日炎炎的天气,味道可想而知。 但白白很满足,她很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以便驰骋她的遐想,做她不便在那边做的事。白白十七八,当然有羞于见人的举动了。 这会儿,她没进自己的“单间”,在大青后头进了正房,在锅台旁忙活。 苏凤河光着脚板,蹲在炕沿上,身上的汗气十分浓烈。他五十多岁,中等身材,方脸盘,眉毛淡淡的,嘴唇挺厚。两只眼睛很亮,游荡着庄户人的精明与固执。 他身上的背心风吹日晒汗渍,早就闹不清原来的颜色了。 等不及儿子回来,他端了碗稀粥唏唏溜溜地喝,脸上的汗水映出灯光。 “二青那个刮野鬼咋没见回来? ”大青妈说着把一碗腌苦菜放在炕上。他们家没饭桌,饭菜全摆在光炕上。 “我二哥找海海借书去了。”白白赶快替二哥遮掩。 父母最反感他去李家。自从李虎仁把引弟关起来,他们暗暗庆幸,二青从此可以安生点了。 苏凤河没吭声,喝完稀粥,一抹嘴,跳下炕,到外头给牛添草去了,一家一户过光景,大牲口在全家的经济生活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大青占据了他爹的位置,也赤脚蹲上去吃晚饭。 他夹了苦菜,咯吱咯吱地嚼。苏家还没有发达到几天可以吃上顿炒菜的水平。尤其晚饭,基本是凑合。 他望着父亲黑黑的背影,在心里叹气。他长了这么大,从来没见爹轻闲过,公社时代,他是队里的饲养员车倌,务艺牲口精心周到,大年三十都在饲养院度过,如今牲口成了自家的,凤河更体贴人微了,大青妈说他“你快守住它睡去哇”。 凤河龇牙一笑:“真没敢定呀。” 这就是苏凤河。他驾驶这个沉甸甸的家庭航船,千难万难地过来了。 前几天,快夏收了,大青在院子里收拾那辆“支离破碎”的自行车。它是大青贩卖猪儿子的工具。 大青用钢筋焊了两个笼子,在后座上一边挂一个,走起来很平稳。 苏凤河瞅了他一眼说:“路上可要小心,你这个家具挺占路的。” “我知道。”大青没抬头。 苏凤河又说:“收猪儿子的时候,也顺便看一看,有没有合适闺女……” 大青的脸一下红到脖子上,那种功夫,他还真没有。 到他爹的脚步声迈进了屋里,他才敢抬起头。 两位老人,为他的终身大事,到了坐立不安的地步。 在这种形势下,弟弟用钱的事,真不好办。 “白白,你咋不吃? ”大青妈用勺子舀了半碗,慢慢地喝,她的目光中贮满了疼爱,二次高考失利,她也难过。白白出落得花儿似的,一辈子难道又跟自己一样吗? 她虽说不明白女儿的那些不着边际的理想,可有一点她很清楚,一考上学校就能成为城里人。 “妈,我不饿。”白白看了妈一眼,靠炕沿站着。 她的身影一半在灯光中一半在夜暗中。饱满的胸脯,圆润的双腿,描出一幅优美的剪影。 大青放下碗,白白问他:“就吃这点? ” 他点了下头。大青妈也放下了碗。 白白开始洗碗刷锅,大青又叼了烟锅,屋子里弥漫着特殊的气味,汗气、烟气和苦菜的清苦混合在一块,就是苏家味。 每个家庭都有它的气息,像人一样。 “妈,你看这窝猪能下几个? ”大青对母亲说。 “跟上一窝差不多,顶多七个。”大青妈很内行地说。 “唔! ”大青应了一声。这二年猪儿子很走俏,良种的猪儿子,一只可以卖到三四十块。 “你二爹也快回来了。”大青妈暗示儿子,凤池是出去给大侄子相对象的。 大青没言喘。 白白洗完锅,就出去了,她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炕上胡思乱想。 “白白,你不是想用水吗? ”妈妈的声音追出来。 “我焐上了。”白白回答。 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弄不清,女儿还有没有再考的勇气了。 “妈,”大青欲言又止。 “咋? ” “那钱……” “快两千五了。” “噢,我想,动一点。” “鬼嚼,这钱雷打不动。大青,今年说甚也得把媳妇娶回来,你下头还有弟妹,你不成家,他们咋办。” “哦。”大青听出了严重和坚决,他不便往下说了,何况,这用不着民主和家庭会议,爹和妈就完全可以决定。钱是他挣的,支配权在父母手中,这一点绝对不可动摇或改变。贫困造就了苏凤河的坚忍不拔的同时,也铸造了他的刚愎自用。 大青年近而立,能在多大程度上主宰自己的生活,他也说不清。 他心里闷闷的,夹在两个石头中间。弟弟同样有固执己见的秉性,说不清这是优点还是缺点。二青谋住的事情,真有不撞南墙不回头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精神。二青设想的加工厂,是非办不可的。 大青并不十分反对,他信得过弟弟,再说村子里已经出现了几家专干养殖的专业户。听说,那个海海,也正筹备一个相等规模的养鸡场呢。 不能说二青是想人非非。 “大青,早点睡哇。”当妈的心疼儿子,“明天还得拉庄禾哩。” 大青点了点头,可并没有睡下的意思。他对母亲说:“我出去转转。”就来到了院子里。猪圈里立下汗马功劳的那头老母猪,哼哼吭吭,仿佛在呼唤他的爱抚。 大青今晚心绪不佳,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到它身边,抚摸它,跟它嘟嘟哝哝说话。 他想跟个什么人啦呱几句,排遣一下胸中的苦闷。 苏凤河已经不在牛圈跟前,也许到葵花地里去了。 大青瞥一眼妹妹的单间,黑洞洞、静悄悄,他就打消了把她叫出来说话的念头。她有她那本难念的经。 他叹息了一声,知道今晚的这杯苦酒,只好独吞了。 想妹妹想得迷了个窍 抱柴火跌进了山药窖 ………… 忽然,从跃进渠的桥头那边,颤颤悠悠醉意朦胧地飘过来二人台《打樱桃》的唱段。大青听出来,那是他二爹苏凤池带着酒精味的独唱。 显然,苏凤池正往这边走过来。大青迟疑了一下,赶紧走出院子。他实在不想跟这位不务正业的二爹说话。尽管苏凤池有给他说对象的任务,大青仍然避之惟恐不及。 3 “白白,我仍然坚定地认为,你完全有必要也有机会再补习一年,以求进行第三次冲刺。胜利往往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白,亲爱的朋友,你应当相信自己的实力,过几天我去你家,我们认真谈谈。” 苏白这会儿蜷缩在她的小屋里,不断品味方辰给她的信。她前天收到,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 方辰今年也没有考上大学。她父亲是旗农林局局长,母亲于芳是一中的教导主任。白白和她是在补习班认识的。两个都在编织五彩梦境的姑娘一见如故,很快成了莫逆之交。 分数线下来后,白白到一中去查看自己的命运,碰上了已经知道结果的方辰,她好像对失败已“成竹在胸”,脸上没有一点悲伤和失落的神情。 她一把拉住白白:“走,咱们吃冷饮去。” 白白明白无误地从朋友的话音里找到了答案:今年又瞎了。 她无论如何没有方辰的豁达和坦然。她能跟人家比吗? 方局长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考住是锦上添花,考不住也绝不愁找饭碗,而且还是实行“三包”的铁饭碗。 自己呢? 家境摆在那儿,补习这两年,也全凭二哥力主“宁碰了不误了”,说服了父母才争取到的。 一家人没死没活地受,至今她的大嫂还是个未知数,家庭状况,在芨芨滩已经“名列后茅”了。 她在一中补习,一年下来,少说也要四五百元,相当全家总收人的五分之一,自己还能再用父兄们的血汗去浇灌自己的理想之花吗? 就是父母出于对她的疼爱,放宽政策,允许她第三次冲刺,白白干心何忍何安。 何况,白白还有另一个难言的苦衷:农村不比城里,女子年龄大一点没婆家无所谓。这里有这里的乡俗,虽说已跨人电子时代了,但那些从祖宗们身上继承来的陈规陋习,依然根深蒂固,二十岁的姑娘待字闺中,如同打发不出去的残次商品一样,会招致许多飞短流长,闲言烂语。 就是白白敢于漠视舆论,父母也不会泰然处之,听之任之的。 第三次,第三次又来个名落孙山呢? 白白的锐气勇气的确面临考验了。 那天,白白跟方辰去了什么地方,怎样吃的冷饮,她一点印象也没留下。承蒙方辰厚意,执意留她住一宿才放她走。白白在方辰雪白松软、香喷喷的床上,无论如何找不到睡意。 方辰叽叽喳喳说累了,把一条白嫩的胳膊横在她的腰上入梦了。还含糊不清地哼着流行歌曲:“……我一见你就笑。” 白白可笑不出来。她直想哭,惊天动地大嚎一气,死去活来地哭一气才轻松。 置身于方辰雅致的卧房中,白白冷静而残酷地认识到了差别的惊人与不幸。 方局长院子里那个一砖到顶的鸡窝,也比她的“单间”强百倍啊。 下午,方辰把她带回来,白白见过了她的父母,两个大学校门出来的干部和蔼可亲。尤其是方力元,当他听说白白来自旗里有名的穷困乡,格外注意她的谈吐。 “我们的事业才刚刚真正起步,白白,农村实在太需要文化和科学技术了。”方力元光洁的脸上有忧虑也有思索。 看看,差别也摆上了面孔,人家方局长四十出头了,比大青年轻得多,再看一脸是微笑的方辰妈,放到芨芨滩,还不是个大闺女呀。 晚饭十分丰盛,除了炒芹菜,烧茄子,方辰还炸了牛肉丸子,外加一个紫菜汤。 白白食不甘味,出于礼貌,她做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一顿饭吃得她汗流浃背。 方家有洗澡间,临睡觉前,方辰放满了水,两个人大洗了一气才上床。 方辰的房间里不仅有花朵淡淡的清香,还有花露水的芬芳,再添上她们青春的气息,就使人迷醉了。 白白听着方辰渐渐深沉的呼吸,心事重重,怎么也睡不着。 天气很热了,再过几天就要夏收。 电扇发出悦耳的嗡嗡的乐曲。城里人在制造季节,而在乡下,是季节在制造人。 “啊——”白白叹息了,惆怅了。 这就是生活,书本和试卷上找不到的答案。 生活是更称职的老师。 这位实事求是的老师铁面无私。这位老师冷酷无情,这位老师让白白面对现实。 当家乡连电灯还没有的时候,方辰家早就观赏上了“小电影”——彩色电视。这玩艺儿要是说给妈妈听,她一定以为女儿在说疯话。 在方辰家这一夜,仅仅有几小时,它在白白的人生旅途上却是一个重要的“驿站”。在这儿,她从一面镜子找到了自己,一个实实在在的苏白。她检讨了自己的过去,认清了自己的今天,设想了自己的未来。 苏白不相信风水先生们的“命运”说,尽管她二爹到处招摇撞骗,天天给别人算命。白白相信生活和现实。 人在选择生活,生活也在选择人。 世界很复杂,世界也很简单。 翌日,白白谢绝了方辰的挽留,到汽车站买了票,踏上了归途。 方辰的家很惬意,但那是人家的。也许只有自己拥有的,才是可贵的吧! 经过一夜的深思,白白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她从今以后,要沿着另一个轨迹前进了。 在家人面前,白白没有流露出过分的苦闷和沮丧。她的神经不那么脆弱了。同时,她也认识到,不应该给这些亲人,这些成天为生活搞得精疲力尽的人再添上一份负担。也许,这是她惟一可以安慰亲人的。 她哭了,而且很伤心,那是她把自己关在凉房里进行的,她感到委屈,但并不认为不公平。高考,可以说是国家级很公平的竞争。 一年的苦读又付诸东流了,白白地糟蹋了亲人们的期望。 或者,父母兄长他们明明知道她在痛哭流涕,但为了让她轻松一下,故意不来劝慰,或者,他们太忙没有顾及她的情绪,总而言之,她半后晌哭鼻子时,没有一个家里人出现。 并非所有的人都对她的落榜漠不关心。 笃笃! 居然有人敲她的门。显然是个具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才以这种方式表示礼貌。 白白起来开门,站在门口的人使她心动神摇,同时忘记了满脸的泪水。 “白白,我以为你还没回来呢! ” “进来吧! ”她赶快把来人让到屋里。“海海,你,干什么呢? ”说着把泪抹掉。 海海在她的炕上坐下了,一双明亮的眸子向她不断注视。 白白有点不自然,靠门站着。 赵友海在芨芨滩的后生们中间是数上个的好条子,脸面很英俊,言谈举止,大将风度。这会儿,他上身的浅灰色的确凉布衫敞开,露出天蓝的背心,下面的劳动布裤子,裤腿挽到膝盖下面。两段棕色的饱满的小腿,像涂了一层葫油。脚上很随便地穿了一对黄色的旧胶鞋,没系带子。 他微笑着看着低头抚弄衣摆的白白。 后生身上浓郁的健康的气息阵阵散出,白白的心在快活地跳动,她盼望他来。 海海没有回答她刚才应付的问话,而是开门见山地说:“白白,你要有空,就去我家,我跟你商量个计划。” “跟我? ”白白且惊且喜又有些不安。 赵友海点点头:“只要你想在芨芨滩干下去。” 白白叹口气,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后生跟她一块儿念书,高考了一回未能如愿,就很有自知之明地收兵回营。再说,海海家的状况更不允许他连续作战,他父亲在一九七五年冬天挖排干,人家排除哑炮时,一大块冻土飞上半天空,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腰上,从此,他就瘫痪了。家里只有他一根苗苗,他妈刘改芸拉扯大他千辛万苦,海海决不会再念下去。 白白很佩服赵友海坦坦荡荡对待人生的态度。 她没有消沉下去,也许多多少少受了海海的影响,人最怕孤军作战。 苏白还不能承认,她爱上了赵友海,可她也不能不认为,海海在她的心房里真真实实占有一席之地。高考前,她在日记本上心不在焉地涂画,等到警觉过来,满页纸上只有十来个一样的字:海。 在方辰家那个晚上,方辰无意中提到了赵友海,当时,苏白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 方辰只见过海海一面,去年,全旗举行作文竞赛,友海是红烽中学代表队的。虽说不是什么声名赫赫的“奥林匹克”级别,但以一个乡中学来说,能上阵一搏,也属不易。 方辰认识了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她对白白的“警惕”毫无知觉,说了一句:“白白,乡村真有好小伙! ” 白白感到自己的血往上涌。 这就叫“感情”? 白白后来诘问自己,她还不敢往“爱河”里跳。 回到家里,她站在桥头上向东嘹,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想看到他的身影。 这会儿,他来了,她没话了。 “白白,你思谋一下,完了给我个话! ”海海站直身子,向她点下头,从她身边走出去。 白白的双唇动了动,终于没喊出那两个字:“等等! ” 赵友海走出院子,扔过一句流行:“我一见你就笑……” 白白目送他消失在玉茭地后面,神情恍惚。那个下午,她的心湖就不住泛起一层层涟漪。给猪喂食时,一大盆猪食全倒进了牛槽里,直至晚上,父亲给牛上料才发现了她的失误。 父亲原谅了她,不管咋说,考不上总不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他同时也明白了,老母猪为什么不住地嗷嗷叫唤,短下它一顿饭。 白白没有立即去海海家,她产生了一种如履薄冰的胆怯。 赵友海那双明溜溜的眼睛,一直望着她。 今天后晌,大青二青走了以后,她也收工了,在路上,她同海海不期而遇。海海正赶着装满小麦的小胶车走在一条玉茭地中间的路上,两边的玉米,像墨绿的墙壁,把人们的视线遮断。 海海让毛驴站住,等她走到面前,才慢慢地说:“回去? ” “嗯! ” “没想好? ” “不……” “那……” 白白没有来得及给他个明确答复,赶快从他跟前挤过去。 她听见有人说说笑笑过来了。 红烽村目前正处于“开放”与固守的交叉口上,还远远没有文明到可以让一对青年男女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亲密交谈视而不见的程度。 赵友海的叹息她听到了,她只回了回头。 这会儿,白白在黑暗中正在打主意,去还是不去? 小屋里很闷热,她身上不住冒汗,并不完全因为天热,一多半由于焦躁。 白天去海海家更不方便,而且没有机会说话,大忙时节,哪能拉开架势闲谈。况且,海海家紧挨着月果家,让月果碰上,白白多不好意思。 她的思绪在矛盾中渐渐地趋于明朗,不如现在就去。 白白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会毫不迟疑地付诸实践。 她走出小屋,在院门口让夜风吹吹身上的热气,就往南头走去,在她心目中,已把海海引为知音了,如果说还不算“知心”的话。 白白沿着一道地堰子走,一边是甜菜,一边是葵花,夜气中的清香,带上了温润,蛙鼓轰鸣,使她不禁吟道:“麦浪波中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对自己的修改,白白好失笑好得意。 “好个说丰年,”一个粗壮的男人的嗓子,吓了她一跳! “改兴叔! ”白白站住了,发现刘改兴就在自己旁边。 “白白,上哪儿去? 我打发月果去寻你,不知道她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 “寻我? ” “我想叫你办个事情! ”乡里第一位农民自己选的村长说,口气十分坚定。 白白不便声明去他外甥家了,改口说:“我二哥没回去,妈让我找找,吃饭。” 刘改兴笑了一声:“他丢不了! 白白,我跟你说个计划。走,到我家去! ” 这位十分有魄力的村长,话里有不容抗拒的威慑力,白白情不自禁地跟在他后面,向东面走。 一边走,刘改兴跟她说了些没有切人正题的话,他不提她高考的事。刘村长是个十分精明的人。 “地里头的营生还能干吗? ” “有点力不从心! ” “从你们这一茬茬开始,就要多动脑子,多用知识,使农业生产也得现代化一下哕! ” “谈何容易呀,改兴叔! ” “只要能开头嘛! ” 白白暗暗佩服刘改兴,到底有文化,想问题就是不一样,也幸亏没把爹选上,爹的水平跟人家比,相形见绌,几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海海有这样的舅舅。 “白白,你思谋什么? ” 她看见亮闪闪的目光朝自己一扫。 “我,同意刘叔的看法,但是,没有一定的物质手段,难免纸上谈兵。” “哈! ”刘改兴由衷地笑了,“书没白念呀! 白白,你想过没有,没有人的现代化,就不可能有咱们农业的现代化! 人,也是个物质基础! ” 苏白大吃一惊,刘改兴的认识太深刻太中肯太新鲜了。 “对,对。”她不由得笑了。 “在咱们农村,我看,火烧眉毛的事情,是应该先把农民的头脑变一下,只有人变了,其他方面才能变,我有个打算……” “爸爸,爸爸! 出乱子了! ”月果从黑暗中气喘吁吁地跑来,几乎扑到她爸怀里。 “咋? ”刘改兴扶住女儿。 “宝弟喝了乐果! ” “啊! ”不仅刘村长,连白白都愕然了,白白怀着复杂的感情为二青松了口气。 “白白,改天再说! ”刘改兴急忙向李家走去。 “白白,去我家吧! ”月果碰碰她。 苏白没答应。 4 二青心急火燎,他来到李虎仁家的院门口,在幢幢灯影中,看到一片混乱。 宝弟妈扯开喉咙呼天抢地,院子里屋子里人头攒动。 “哎呀呀,妈的肉呀! ”宝弟妈的嚎啕带有流行歌曲的节奏美。她一边哭喊一边拍大腿,似乎在打拍子。 李虎仁打发人到乡卫生院请大夫去了,这会儿他急得在院里转圈。 还有人不断跑过来,关心宝弟的,看红火的,幸灾乐祸的,随波逐流的都来了。穷乡僻壤文化生活极为贫乏,村子里一出点儿事,无论红白,不管大小,就如同演戏闹红火,总要吸引一大群人。 二青关注的目标是东房,那儿一片漆黑,可他能听到引弟沙哑的哭喊。在这要命的时刻,没人理睬她。 拴在牲口圈跟前的那只杂种狗,正放狂地吼叫,铁链子哗哗啦啦地伴奏。不过,今晚没人怕他,李虎仁惟恐村子里的人对这里发生的事漠不关心。 二青躲在几苗大树后头,他已把情况摸清,是李虎仁的宝贝儿、子喝了乐果,他的引弟安然无恙,仍旧被囚在东房。 他估计,李宝弟即便没有生命危险,今晚或明天,李家的安宁要想恢复,也得好几天,混水摸鱼的机会来了,他应设法跟引弟见见面。只有他和引弟以及红烽村的第一代秀才水成波最清楚,引弟根本没有什么精神病。那完全是他二爹苏凤池出于“职业敏感”和需要加工出来的。苏凤池的炮制恰恰迎合了李虎仁的心思,引弟就成了“疯女子”。 二青想到这儿,咬牙切齿,对那个“阴阳”二爹充满了仇恨。 李家乱哄哄的,人来人往,惊叹声,议论声,劝解声以及嬉笑声混杂在一块儿,在夜幕下飞荡。 自从李虎仁先富起来以后,这种壮观场面是空前的,就连引弟被判为“跟上了白茨”大仙,苏凤池煞有介事地作法,也没有这般红火。 二青对形势作了分析,他觉得目前乱则乱矣,假如他一出现在人群中间,大家,尤其是李虎仁的注意力就会立刻转移到自己这边。 顶如给李虎仁升了一颗信号,会弄巧成拙。 他必须找个帮手实现自己的计划。 二青拔腿向水成波家跑去。 只有水老师才会全心全意,机智勇敢地帮助他。 从个人恩怨上,水成波对李虎仁怀有强烈的不满,在李队长炙手可热的时代,有几次改变命运的机会都让他弄走,致使水成波直到今天仍然是个民办教师。 从交情上讲,二青和水成波的师生情谊近乎兄弟手足。自从二青念了中学,慢慢地称谓也亲密化了,叫他“成波哥”,这位不爱出风头的教师居然默认了。 二青前天还帮他割了前半晌麦子,水成波的女人不仅不是助手反而是个拖累,无论从精神上或感情上,都不能给成波以安慰,他又没有只男半女,人手少,地又多,二青就给他“义务”了一下。 二青帮忙那天,意外地发现了田从从也头上扎了一块粉红的尼龙纱,帮他割地,久病初愈,从从脸色苍白,两颊在阳光下泛出两朵淡淡的红潮。 看见他,淡淡一笑,又低下头割麦子。 二青当时也没有给予格外留意。都是水老师的“门生”,能为老师尽点义务,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感到意外,是因为从从受了那次致命的打击以后,半年多极少在村子里抛头露面,连白白那儿也失去了她那迷人的笑声。 况且,从从的身体也垮了,过去丰满结实洋溢着青春的身段,松松垮垮,脸上还不幸地印上了两块不显眼但可以看出来的“蝴蝶斑”。 “真可惜! ”二青一边割地一边叹息。 营生干得十分沉闷,十分枯燥,十分没劲。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只听见沙沙的收割声。汗水从皮肤上面爬出来,麦芒和尘土粘上去,二青干脆赤膊上阵,免受痒痒之苦,他手脚麻利,把成波和从从甩在后面,他的第六感觉告诉他,后面的两个人不是用舌头而是用眼睛在说话。 为了证实这个感受,二青悄悄扭下头,从从一个惊心动魄的微笑正送给了成波。这个微笑,照亮了从从病容很重的俏脸,并且给二青的印象是超出了师生的界限。 二青连忙掉转头,神不守舍,刀刃碰在左手的食指上,一道血使他呀地叫了一声。 从从听到了,跑到他跟前,二青用力吮吸伤口。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团药棉花和纱布,看来是有备而来,以目示意,二青伸过手,从从给他包扎住。 她粲然一笑,但没说话,随后,她又回到成波那儿,继续收割。 割到晌午,成波留二青吃饭,他把午饭带到地里来了,烙饼,调黄瓜。几只葡萄糖瓶子里装着冷水。 要是从从不在,二青会毫不推辞,他可以跟成波充分地谈天说地,对一些重大行动,向他征求意见。 从从在跟前而且没有走的迹象,二青就很知趣地告诉他,后响拉麦子,得赶紧回去。又向从从笑了笑,就离开了他们。 一路上,他思绪万千,眼睛里燃烧着从从那个不同寻常,含义深长的笑容。他感到了什么,又不敢认定。 水成波为了“搞好经济”还种了半亩西瓜,这是他匠心独运的举措。红烽乡地处偏僻,交通不便,人们吃点瓜瓜菜菜很困难,而这里的人又没有种瓜菜的习惯。 水成波看开了行情,他在夏季用西瓜换别人的鸡蛋,这样,把季节性很强的“商品”变成不太受季节制约的商品,他利用到旗里公出的机会就可以“公私兼顾”,拿到市场上卖,一年下来,也闹个三四百元,他女人的药钱就有了保障。 这件微不足道的小运筹,给了二青很大启发,他觉得成波完全不是个书呆子,很有经济头脑,他要办个饲料加工厂的设想,可以说受了老师的启迪而加以发挥形成的。 “扬长避短! ”水成波向他的学生言简意赅地一语道破。 二青对老师的钦服又加深了一层,红烽这滩浅水里,可有条大鱼啊。 不仅在事业上他们能彼此呼应,就连他和引弟的感情,水成波也很理解很支持很赞同。 引弟念书时,也是水成波的高足,他并没有因为她父亲而对她另眼看待,相反,他格外关注引弟。这一招连李虎仁也不能不折服。 但成波的厚爱并不能主宰引弟的命运。 引弟的生活之路是李虎仁安排的,水成波爱莫能助,备受器重的一个学生,刚刚绽放青春的花朵,就凋零了。 不幸中大幸,引弟碰上了二青这样痴情的后生,使她的生活之水重新泛起波澜。这也是水成波特别看重二青的地方。也是他们彼此心照,无话不谈的基础。 二青很快来到了水成波的看瓜茅庵附近。 几根椽子绑成三角架,两面坡上苫了一层草,前头留下个门口,这就是水成波在瓜地里栖身的窝。 水成波这时完全清醒了,他向二青笑了一笑,坦诚,自然,并不计较二青刚才是否撞上了那一幕。 “又有甚宏图大业? ” “不,成波哥,你没听见? ”二青拉他坐在一捆干草上,朝李家一指,并且告诉了他情况,“哭成一堆了! ” “没出息! ”水成波鄙夷地说,他是在指宝弟。摸捞出一盒纸烟。 揪出一根,抽起来,在火柴光亮一刹那间,二青看见他脸上仍然残留着从从给他带来的烦恼和疑虑。 “成波哥,我想……”二青迫不及待,说出自己的打算。 “叫引弟在哪儿等你? ”水成波二话不说,果决地点下头。 二青心头一热,真想抱住他哭一气。 “白茨圪旦。”二青吐出这几个字。 水成波站起来说:“你可别叫她白跑出去呀! ” 二青点点头。 水成波头前走了,二青等他消失在玉茭林后边,拔腿就向西北边的沙梁跑去。 夜幕刚落下时最浓黑的一段过去了,星光满天,夜气生凉,从李家那边仍然清晰可闻地传来嘈杂的声音。 乡医院离这儿八九里,天又黑,去了又要找大夫,工夫小了办不到。 二青一口气飞上排干背,过了渡槽,就放慢了脚步,这儿已是沙梁的边缘,一片树在夜色中沙沙低语,树林南面有一排无人居住的房子,树林背后连绵起伏着一片沙窝,这就是从前的大队部。 沙窝上头有一团巨大的白茨,它又叫骆驼刺,多年生灌木,从根部蔓延,越滚越大,银灰色的枝条上缀满尖尖的刺,一到夏天,苍郁的叶子中间,挂满黄豆大小的果实,红玛瑙一样,吃到口中甜而微酸。 这团白茨的体积比三间房还大,谁也说不清它什么年代出现的,二青他爹说,他爷爷那会儿就有了,不过那会儿它挺小,不引人注意。 据苏凤池说,这儿居住过“白茨大仙”。凡物一旦跟神鬼挂上关系,就具有震慑力,从此,白茨圪旦就有了神秘色彩,这二年,自从苏凤池重操旧业,白茨圪旦成了一些人敬而远之的地方。 当然,并非人人都相信苏凤池的渲染。 二青公开说过:“阎王爷贴布告,鬼话连篇! ”他不信,可有人信,芨芨滩上信的人还为数不少。二青的反宣传效果不大。 连他的双亲都深信不疑,自从引弟被苏凤池宣布,她跟上了“白茨大仙”,并且是从白茨圪旦里跑出去的以后,二青的父母反对二青和引弟来往,又增加了一个理由:引弟会把灾难带到苏家来。 二青不住地叹息,他开始上坡了,头顶是黑沉沉的白茨圪旦,一只什么东西从他胯下蹿过去。二青头皮一爹,可他并不害怕。 这儿的确弥漫着一种阴森森的气氛。 白茨圪旦下面有许多洞穴,那是野兔或者狐狸的出入口,大的洞口可以容纳下一个人,狐狸如今绝了迹,野兔很活跃。 土地到户以后,大队部门前冷落马蹄稀,成了被大家忘记的角落。它退出了人们的生活舞台。 二青现在居高临下,俯瞰夜色中过去的大队权力中心,一种苦涩漫上心头,一股类似怀旧的凄楚,使他眼窝湿润。 过去穷,但人们有个聚会的场所,那会儿,什么会他都要来参加,为的是年轻男女相聚在一搭红火,说话,起哄,大胆的后生还趁机在人家大闺女小媳妇身上摸揣。 红烽没公园没马路也没有娱乐场所,这儿的大队部,就成了多功能的场地。 时过境迁,正如田耿感慨的那样:咋梦也梦不到公社有倒塌的一天! 公社倒塌,二青倒没有任何眷恋,这个活动场所也寿终正寝,他真有点追怀,就不能利用一下? 不知道刘改兴百忙之中,顾及到了没有。 全村几十号青年人,放下锄头抱住枕头,就能使红烽改革开放? 二青的视线忽然被一片飘忽的白云吸引过去,他惊喜地认出来,那是引弟勇敢而飘逸的身影。 她喜欢一身缟素。 “引弟! ”二青在心里呼唤,不假思索,从沙堆上溜下去,迎接他的心上人。 “成波哥办事效率真高! ”他在欣喜中没有忘记对老师朋友赞叹一句。这个夜晚,他没有回家。 5 苏凤河对他这个兄弟远也不是近也不是,从他记事起,凤池就没好好干过什么正经事业。刚刚成人,不知拜什么人为师,或者无师自通,到外面转悠了半年回来,干起看风水神汉的行当。 捎带给人看病,请神,当地人称这类人间的“准神仙”为“阴阳”。 苏凤池的“阴阳”干到一九五八年形势就有点不妙。“解放思想,破除迷信”的口号震天价响,装神弄鬼,当然在破除之列,苏凤池的活动就转人了地下。“四清”那会儿,受点打击,并没有使他彻底改弦更张。只有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才真正偃旗息鼓,并且被当作货真价实的牛鬼蛇神斗而又斗,洗手不干了。 大气候上拨乱反正,苏凤池的小世界倒行逆施,拨正反乱,他的“阴阳”又旺盛起来。田耿拿他毫无办法,因为如今不时兴“四大”,更不搞阶级斗争,连芨芨滩惟一的地主刘玉计都早就摘下了帽子,跟广大贫下中农平起平坐了。他苏凤池也算不了什么人物。 庄户人的脑瓜,可没有随着生产方式的前进而前进啊,苏凤池的“事业”日益发达,有广泛群众基础,渐渐真的成了红烽一个小有名气的角色。 听前辈人说,苏凤池“出师”后,使他在人生的道路上举足轻重的行动是为刘玉计的父亲操办丧事,并且立了块碑,刘玉计的父亲是什么参议,算芨芨滩的一个名人,苏风池到处自我吹嘘,借名人出名,渐渐成了气候。“文革”期间,水成波带领一群“红卫兵”把碑扳倒,逐渐被流沙淹没。 这是苏凤池的“成名作”。 从此,他成了闻名遐迩的“阴阳”。 他是个刮野鬼,至今光棍一条,包的地都又给了苏凤河,一年下来,保证供应口粮,他并不缺钱花。 苏凤池在李家东面的一间孤房里安身,平时也不锁门,他没有什么怕丢的东西,三天两头到哥嫂这边“钉锅”——吃混饭,他的那个家,锅清灶冷,一年没有几天冒烟。 懒人自有懒命也有懒骨头,十冬腊月,他在没有烟火的屋里竞能安然入梦。 公社的大锅饭取消了,从根本上解放了苏凤池,李虎仁或者刘改兴,都失去了约束他的法力。 他早就“放开”了,他没有什么长远计划,也没有任何短期打算,刨一爪子吃一口,逍遥自在。 在“新时期”,使他声名鹊起的,还是引弟事件。 原来,他只不过小打小闹,自从发生了引弟那件事,他就“大干快上”,并且把生意干到城里去,原来,城里人也买他的账。 天时地利人和他占全了。 今年开春,苏凤池到城里转了几天,给几家有疑难杂症的人请神下仙,据说效果相当好,不但挣了票子,还混了个油嘴头子。 芨芨滩不通公共汽车,到乡政府下了车,还得步行七八里才能到家。 他那天乘末班车到了乡里,时近傍晚,正好乡里开春播会议,刘改兴一眼看到他,本乡本土的人,就招呼他吃会议上的饭。苏凤池也不推辞,而且放怀狂饮,等他离开乡里时,醉意阑珊了。 夜色相当好,月亮明明的,天幕白白的,苏凤池心绪开朗,东倒西歪,还抖着山曲。 河套的白面南梁外的糕 乡政府的烧酒实在好 他笑了一气,自我表演接着进行。 梁上的骆驼粱下的羊 芨芨滩住的好姑娘 ………… 苏凤池不了解人家大地方有了“卡拉OK”,他自鸣得意的独唱并不新鲜了。 从乡里回来的路,本来从大队部那一排空房前边经过,在酒精的驱使下,苏凤池走到房后的树林里,穿过树林,他一举目,发现自己离白茨圪旦不远了。 在清幽的月光下,万籁俱寂,沉郁的白茨圪旦呈现出阴森与恐怖。 苏凤池不免有点紧张,酒也散发了一大半。他小便紧了,就背对白茨圪旦放水,方便完系裤子时,忽然看见一个白花花的人影,从白茨圪旦里飘荡出来,一路飞似的向他这边撞过来。 苏凤池大吃一惊,两条腿自然而然地发软弯曲跪倒,口中念念有词,“白茨大仙……” 那个“白茨大仙”一直来到他面前,才突然收住奔跑,掩住嘴,惊骇地“啊”了一声,绕过他继续往下跑。 苏凤池一怔,他听出来,显然是不折不扣人的惊叫,悄悄转过脸嘹去,认出是引弟。 他惊疑地站起身,当机立断,大步追过去,并且高吼二叫:“引弟,你跟上鬼了! ” 试想一个神志正常的女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咋敢到这儿来? 引弟跑得发了狂,苏凤池紧追不舍,来到李家院子,引弟一跤绊倒,趴在地上喘息,面如死灰。 苏凤池的出现,惊动了李虎仁一家,宝弟住在城里他大姐招弟那儿,家里只有老两口。 狗在狂吠,李虎仁和老伴惊慌地出来,愕然无语。 苏凤池简明扼要地把过程说了:“引弟跟上白茨大仙了,老兄弟,不请请神,要有血光之灾! ” 引弟妈把女儿扶抱起来,引弟双目紧闭,有气无力地说:“我,不是,不是……” 她忽然惨惨地笑了:“哈! ” 李虎仁对苏凤池的话将信将疑,但他忽然两道浓眉毛拧成了个死圪塔,对“阴阳”说:“唉,真是家门不幸,老苏,就请你给她破一破哇! ” 说完,怫然而去。 第二天,苏凤池手仗桃木剑,在李家院子里为所欲为乌烟瘴气,哄动了几十号男女老少围观。 被捆在椅子上的引弟痛哭不已,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申辩:“我不是,不是……” 苏凤池的木剑在她身上乱砍。精疲力竭,痛苦绝望的引弟渐渐失了声息。 苏凤池指示李虎仁:“关上七七四十九天,妖气才能散尽! ” 引弟就这样失去了自由。 苏风池的胡作非为受到了刘改兴的严厉斥责,声言要把他扭送公安局,苏凤池在刘改兴刀刃似的目光逼视下龟缩了,借口给大青找对象,跑到城里去了。 “狗日的,咱们走着瞧! ”他对刘村长咬牙切齿。, 不过,苏凤池的名声倒张扬大了,因为引弟是红烽名人李虎仁的闺女。 那会儿,村支书田耿病在家里,刘改兴向他汇报,他只不关痛痒地甩出一句淡话:“胡球闹。” 刘改兴又去劝说李虎仁放开引弟,这位前大队长不冷不热地说:“这是我的内政,刘村长最好不要干涉! ” 到底在政治舞台上混得久了,出口便是外交辞令。 刘改兴愤愤地走回去,他的确无能为力,闺女是人家的,该咋说? 在城里苏凤池活得很自在,手里头还有点钱,就买了一条钢花烟,作为送给哥嫂的礼物。 他回到村子里时,天已经晚了,进了凤河的院子正好他哥从外面回来。 “凤池? ” “哥! ” 兄弟俩的招呼完成了,凤池跟在哥后面走进昏昏暗暗的屋子,大青妈正在扫炕,为了节省灯油,她准备睡觉了。 “嫂! ”凤池叫了一声,把烟擂在凤河手中:“没别的东西,当烟叶子抽哇! ” 大青妈把笤帚放下,出溜到地上,迫不及待地问:“他二爹,可有个合适的? ” 凤池坐在炕沿上,接过哥哥递过的烟,对住灯光点上吸了两口才说:“看过几家,人样样还行,就是礼钱太重。” 大青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如今这女子们咋都卖高价了! ” 苏凤池哈哈笑着说:“嫂,这你成了霜地的黄瓜——凉棒了,如今是商品社会了,干什么都得讲个价钱,闺女咋,闺女也有平价议价哩,就跟咱们卖的麦子一样! ” “他二爹,你不会给咱瞅个平价的呀? ”大青妈不住地摇头,看来,今年冬天办喜事的计划又要吹了。 “难哟,嫂,实在不行,就去四川引一个,听说那里的闺女便宜,生养也冲手,我去过招弟家,嗬呀,人家跟公家脱钩了,自己开了个商店,雇了好几个四川女子。” “那你去求求招弟,给咱引个路? ”大青妈的脸又亮了,似乎看到了光明。 苏凤河一直只抽烟不做声,他对弟弟的话一向不重视,假话在他口里是真的,真话在他口里是假的,咋信? “凤池,你,不饿? ”凤河想让他的舌头歇一歇。 “就是! 嫂,你们吃过了? ”凤池把烟头按到炕沿上,明知故问。 大青妈不情愿地说:“二青那个没头鬼,又不知道钻到哪去了! 有两碗稀粥……” “稀粥? ”苏凤池笑了,“好好,喝了下火,这几天我顿顿不是酒就是肉,心头火雾雾的! ” 大青妈只好把稀粥端给他。苏凤池也不用筷子,转着碗吸溜,不一会儿,就把两碗粥喝完,用黑手背抹抹嘴说:“哥,咱们大青的事,一是抓紧二是认真三要省钱,我熟人多,咱慢慢碰哇! ” 这是两碗稀粥的回报。 大青妈对他已不抱多大指望了。 正说话,大青回来。他干了一天营生渴睡得不行,回来睡觉。 凤池瞥了他一眼:“大青,城里的猪儿子好价钱呀! 一只改良猪儿子,卖五六十块了! ” “真的? ”大青的精神上来了,有人关心他的事业,他就高兴。 “我问过招弟,人家可闹大发了! 开了一个什么环宇商店。招弟真有两下子,自任经理,服观六路耳听八方,买卖真红火! ”苏凤池不住地啧啧称赞。 大青冒出一句:“那他家宝弟咋回来了? ” “回来了? ”苏凤池因为自己吹嘘出了纰漏吃了一惊,“他们倒腾羊绒,不是赚了大钱吗? ” 大青不吱声,对他二爹刚才提供的信息也产生了怀疑。 不过,猪儿子看涨,是总趋势,问题在于,有没有那样大的幅度。 苏凤池明白,自己的情报失去了价值,他的谈兴也淡薄了,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就下地往出走。 走出门又转过脸问:“哥,今年能收多少小麦? ” “总共有个六千多。”苏凤河告诉他。 苏凤池打着哈欠走到小路上,耳畔还响着大青刚才的话,他一阵茫然,不久前,还在城里看见宝弟西装革履,皮鞋闪亮,满面春风,跟他说话都指手画脚装腔作势带上了“商品味”,怎么突然又回来了呢? 他去过招弟的“环宇商店”,论气派是够大的,因为招弟的男人原来也在供销社工作,人家近水楼台,买卖干起来当然顺手。 也没敢定,人家挣下大钱,把宝弟送回来。李虎仁老谋深算,他不会叫子女们在花钱上也“开放”的没远近。他还放出风声,不出两年,开一辆小四轮回来呢! 苏凤池正在分析宝弟回村的原因,有几个人议论纷纷从他旁边走过去,苏凤池对其中的一句话听得真真的。 “宝弟这回可栽深了! 大概连老本也跌进去了。要不,喝乐果干甚,那又不是二锅头! ” 苏凤池惊骇之余,踪开两条长腿就向李家颠去。 “哈,应了我的话哇! 不出百日,会有血光之灾! 啧啧! 看看! 应了哇! 神鬼不可欺呀! ”苏凤池咕地笑了一声,他在李家的地位,无形中又提高了。 “赶紧再给引弟请一次神! ” 他这样谋划着。 天黑,路也不好走,转过玉茭林,他扑在一个人的胸前。 “哎呀! ” “老苏哥? ”刘改兴的声音拦住他,“收成不赖哇? ” 苏凤池以严重的口气说:“宝弟喝了……” “没事儿! 救过来了! ” “唔? ”苏凤池绕过刘改兴,继续去李家,他隐隐约约感到一种遗憾! 宝弟的形势还不十分严重。 “狗日的! ”他愤愤地吐出一句,不知对谁。 第二章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六年,注定要因为一个黑色的日子——七月一十八日——载人人类史册。美国的“挑战者”号航天机,从卡纳维拉尔角航天基地发射升空,三十七秒后起火爆炸,数百枚燃烧的碎片带着白烟落入太平洋。七名刚才还含着微笑向亿万观众告别的宇航员,全部烟飞灰灭。 整个地球惊呆了。 当然,目睹了电视屏幕上这残酷场面的于芳也同样目瞪口呆。 她不禁潸然泪下,为了那位与自己从事同一工作的女教师——奇里斯塔.麦考利夫,她是从美国一千名教师中被幸运遴选出来的佼佼者,带着去太空为自己的学生讲课的美好梦想上天的。 但是,她的梦永远没有醒的那天了。 方力元之所以对这天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他风尘仆仆从乡下出差回来,一进门,正碰上于芳以泪洗面,泣不成声。 “咦,于芳,你这是咋啦?!” 方力元顾不上洗脸喝水,把文件包扔到沙发上,赶紧来到妻子身边,惊疑的目光抚摸她仍然风韵动人的脸庞。 于芳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哽咽难语:“她死了。” “谁?!” 方力元惊骇地吸口气,眼前立刻浮现出在京城离休后赋闲在家,身患心脏病的父亲。 “你不知道? ” “知道什么? ” “麦考利夫! ” “什么人? ”方力元的心踏实了,但仍然如坠云里雾中。 于芳恍然大悟,半个月来,丈夫走马上任旗农林局局长,一头扎到农村搞调查研究。下面条件差,他又忙,可能没看上电视。 “挑战者号出事了……” 于芳关了电视机,复述那悲惨的一幕。 方力元胡子拉碴的脸上笑出一个原来如此:“吓煞我也! ” “洗澡去吧! ”于芳也笑了一下,恢复了常态。 方力元没动弹,取出一支香烟,于芳很及时地为他点燃打火机。 屋子里立刻飘荡起一股烟草的芬芳。 “你这是惺惺惜惺惺! ”方力元接住刚才妻子的话茬说。 “航天事业属于全人类嘛,再说,麦考利夫是第一个上天的老师呀,真可惜,真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 “常使英雄泪满襟! ” 夫妻俩相视而笑。 阳光多么明媚,天色多么蔚蓝,两个人的谈笑又多么融洽啊。 这是方力元的家。一个美满得无可挑剔的家,一个于芳引以自豪的“窝”。这是她多年来惨淡营造的安身之处哟。 “辰辰呢? ”方力元环顾四周,微笑着。 “说是到同学家玩去了,我也没细问。” “又要高考了,她还这么逍遥自在啊? 我看,闹不好,又得名落孙山,你这个教导主任,脸上可不光彩喽! ” “还不是你娇宠的呀,养不教父之过,可没有母之过一说啊。” 方力元对妻子的巧辩付之一笑,是啊,妻子总是可以转败为胜,立于不败之地,昨天,今天都证明这一点,或许,明天还可以证实吧。 “实在不行,就报艺术学院吧! ”于芳胸有成竹。 “今年? ” “不,明年。” 方力元默然无语,吐出一口烟雾,脸上涂满迷惘,直到现在,他都不是妻子的对手,这种局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去红烽了吗? ”于芳似乎漫不经心,眼角的余光明明扫了他一 “……没顾上,那一片我还没过去。”方力元皱一下眉头。 难道,她也不能忘怀那个地方吗? 在那里她可是大获全胜啊! 而他,把一个地狱留在了那里! “你歇会儿吧,我去学校看看。”于芳向他点点头,离开沙发走了出去,脸上泪痕犹湿。 方力元没听见她的话,他的思绪被拉得长长的,一直粘到那个白茨圪旦上。他如同做了一个梦,一个无法判明颜色的梦,它从粉红一下变成漆黑。 “四清”工作队撤出大队,向公社分团集中,进入下一阶段的工作。 那天挺闷热,头顶上是厚厚的层层叠叠的黑云。苏凤河的大胶车赶到队房子跟前,他坐在车上抽烟锅,一只手爱抚着辕马的屁股,脸上毫无表情。 几个队员的行李一大早就收拾好了,金队长和前来送行的田耿、李虎仁话别。 “金队长,以后常来呀,红烽大队就是你们的第二个机关嘛! ” 田耿热情洋溢,跟金如民握手,李虎仁也赶紧把手放上去,三只男人的手表示出团结战斗的情谊。 方力元没看到这一幕。 从总团来的于芳,正和他在工作队房后的芨芨丛里面进行一次对他来说生死攸关的谈话,于芳是严肃的同时又是热忱的。 他俩脸对脸站着,方力元的目光低低垂下,不想、也不敢往这张秀丽的脸上看,这不是属于自己的那张脸,它离自己这样近,近到能闻到从那上面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香皂味。而属于他的那个面孔,连最廉价的肥皂味也没有,就像地畔上随便怒放的苦菜花、马莲花、石竹花、打碗碗花那样,清新自然。 可它,离开自己好几天了。 “力元! ” 呼唤中满溢柔情,还略带点娇气。 方力元吃了一惊,他恍惚间几乎张开双手去拥抱对方:“改——芸。” “力元! ” “噢! ” 方力元惊醒了,眼前是布满甜甜笑意的总团秘书于芳的脸。 “唉……”他重新垂下头,他的心在滴血,为了那个不顾死活爱他的人。 依稀听见附近人们的交谈,方力元明白,自己告别红烽大队的时刻到了,而他的行李也早已捆扎妥当,那是金队长一边训斥他一边帮他拾掇好的。 “没出息! 革命青年的样子哪去了? ”金队长声色俱厉。 方力元的知觉麻木了,对队长的斥责毫无反应。 直到于芳来找他,并把他带到这个背静的地方来,他也没说过只言片语。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离开她,他就成了一眼枯井,一块石头,一具僵尸。 “改芸啊……”他在心里呼唤,亲吻,爱抚她。 泪水夺眶而出,落在长满青草的土地上。 “你哭了! ”于芳的口气中带上了鄙夷与不满。 方力元赶紧把泪抹去,又苦又咸的泪水往肚子里咽。 “力元啊,不是我说你,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在你身上十分严重,这也是你犯错误的根由。不用说与白求恩、雷锋同志比,就是作为一个普通的革命青年,你也相去太远太远了奇Qisuu.сom书! 你应当认真学习《毛泽东选集》里面的有关文章,彻底改造自己的非无产阶级思想,争取做一个合格的革命事业接班人。方力元同志,国内国际上的反动势力,正同我们千方百计争夺接班人,你的立场值得考虑……” 于芳讲得荡气回肠,热情澎湃,眼放光,声颤动。 “啊! ” 方力元恍若做梦,直直地看着两颊绯红、情绪激昂的同学。 “我……”他一副失魂落魄、心灰意冷的神情。 “方力元同志! ”于芳一脸恨铁不成钢,“古人尚且反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何况生活在毛泽东时代的我们! 你已经掉人了泥潭,被阶级敌人腐蚀了,党组织认为你出身革命家庭,才极力挽救你,你不要执迷不悟,辜负了大家的一片苦心。” 她在方力元肩上猛击一掌。 “啊! ”方力元感到了震慑,感到了威严同时也感受到深情,他逐渐走出梦境回到现实中来了。 “金队长,可不敢忘了红烽的贫下中农呀! ”田耿的大嗓门听得真真的。 金队长气贯长虹的大笑压倒其他声音。 这就是现实? 社员们正在出工,方力元似乎看到刘改兴倔强、愁苦的身影走在人群中。 “……”他张开嘴,想喊他一声,只不过想想而已,毕竟什么也没叫出来。 于芳洞若观火的一双眼睛正严厉地盯他。 自从那一阵坷垃无情地打碎他的梦,他一直见不上刘改芸,忧心如焚,坐立不安。方力元忘记了自己危险的处境,肝肠寸断,望眼欲穿。她是死是活,没有人向他透露只言片语字。 悬念的锯条在他心上拉动。 他真想喊住刘改兴,从他嘴里掏出有关改芸的一言半语;水成波这几天咋不见了呢? 于芳“哧”地冷笑了一声:“方力元呀方力元,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 你犯的什么错误? 性质严重! 丧失阶级立场。人们都避之惟恐不及,你还指望有人同情你可怜你帮助你,给你通风报信呀? 赶陕猛醒吧,我的方力元同志! 来,坐下,冷静一下! ” 她把他摁在一段卧倒的枯树干上。 方力元乖乖地听从了。他忽然感到惊悚,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同学,有种无形的力量,完全控制了他。 他认真端详起于芳来。 多么吸引男人的一张脸呀! 五官小巧,流盼生辉,威严中蕴含柔情,冰霜里包含蜜意,身段苗条,举止大方。 尤其那双深不可测的秀目,使方力元情不自禁地拿它们跟改芸的眼睛作比较。人家于芳的眼睛,清澈得让人心惊肉跳! 仿佛无底深潭,寒气彻骨,让人胆战。他的改芸,那两汪秋水,使他想到河套八月的西瓜,甜甜的,沙沙的,忍不住想上去吃几口! 眼睛是人类心灵的窗户,于芳的眼窝后面,是个什么世界呀? 方力元满脸都是问号。 “咋,不认识了? ”于芳舒口气,如同见到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在自己妙手回春的抢救下起死回生一样。 “不,认……识。” “格格! ” 这一串发自肺腑的绵绵的笑,才使方力元的大脑恢复了清醒,自己面前是个女人。 “咱们咋还不走? ”他这样问,并不急于得到答案,只不过表明,激荡的心潮开始平复了。 “力元,毛主席教导我们,风物长宜放眼量,咱们决不能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失去前进的目标呀! ” 弦外之音,再傻的人也能听清楚,为了一个地主女子,葬送了前程,值吗? 方力元无话可说。事到如今,万念俱灰,还说什么啊! 他的话,只想对刘改芸讲,她喜欢听他说话,目不转睛,面带微笑,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上,似乎他的话是从那个地方涌出来似的。 “我的改芸呀! ”他的心在哀号。 “力元,我希望你认清形势,振作起来,不要使你的父亲失望。他们那一代革命前辈,出生入死,创下红色江山,可不能在咱们手里改变了颜色。” “啊——”方力元惟有长叹。 于芳往他这边挪挪,使自己挨他更近一点,那双饱含深情的眼睛,停在他灰黄而不失英俊的脸上。 有了刘改芸,方力元已对任何女人都不放在眼里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方力元品味到了,尽管如此,对于芳这个举动,他还是忐忑不安。 面对火辣辣的目光,他转过脸去。 “谢谢你! ”他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方力元隐隐约约感到,自己目前的处境,从急风暴雨到化险为夷,是这位漂亮的女同学在力挽狂澜。 “格格! ”于芳嫣然一笑,“谢我? 有必要吗? ” 方力元的眼里闪过一片疑云。 这个于芳,可真叫人难以捉摸呀! 在她面前,他只能乖乖地就范,没有丝毫的招架之力。 “实话告诉你哇,力元,我这样做,多一半是为了我自己! ” 她的口气庄重起来。 “为了你? ” “为了我! ” “……” “我爱你! ” 方力元的耳畔响了一个炸雷,他噌一下想站起来,被早有准备的于芳温柔而坚决地按住。 方力元吁吁喘息,如同在一只猛兽面前受到惊吓。 “你爱我? ” “我爱你! ” “真的? ” “真的! ” 方力元忽然想放声大笑,放声号啕,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成,于芳一只软绵绵的手,捂在他嘴上。 他同时听到斩钉截铁的忠告,警告,劝告:“方力元同志,你不要不识好歹! 告诉你吧,刘改芸已经不属于你了,这是阶级斗争的需要,革命的需要! ” 方力元扳开她的手,惊骇地问:“你们把她咋办了! ” 于芳莞尔一笑:“给了她一个很好的归宿,你把心放得宽宽的哇! 力元呀,我既然把话挑明了,我想,你不会拒绝我吧,我认为,我才配得上你! ” 方力元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挤出来,一条条一道道。 于芳掏出手绢塞到他手里:“男儿有泪不轻弹,擦擦吧,叫人看见影响不好! ” “于芳! 于芳! 动身哇! ”金队长吼叫起来。 她把软成一堆的方力元拉起来,向胶车走来。 “我和小方谈了谈心! ”她向金如民若无其事地报告。 “应该,于芳,这个沉痛的教训,咱们可得记取!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毛主席真是英明啊! ” 方力元彻底绝望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胶车,也没听见苏凤河一边吆喝牲口,一边抖山曲: 小路村村大路道 生来就爱这后大套 大胶车颤颤悠悠向公社前进,紧挨方力元坐着的于芳,耳语似的告诉他,按照“四清”工作队的纪律,他本来面临开除队籍,坐牢改造的下场,是她在总团听到了他的事情,快刀斩乱麻,处理得干脆利索。 “力元啊,咱们马上就要毕业了,为了一时的贪欢,断送了前途,孰轻孰重,还用我说吗? 你不为自己,也得为你父母想想,你真有个闪失,他们该咋办啊?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把地主资产阶级打倒了,自己的后代反而成了人家的俘虏,那不是拿刀子去剜自己的心吗? 阶级斗争的弦一天也不能松啊。阶级敌人要是复辟了,劳动人民就会重新下地狱。” 仿佛她对地狱有深人的研究一样。 方力元明白了,彻头彻尾地明白了。 自己也许以后会上天堂,但他把一个实实在在的、刀山火海般的地狱,留在了红烽,给了他的刘改芸! “改……芸……啊! ” 燃尽的香烟烧疼了他的手指,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揉着酸困的双眼,刚才的人影,也像烟雾一样,从他眼前飘散,变成一片透明。 “没去红烽吗? ” 他又听到于芳的问话,骇然环顾,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是的,他没去,尽管他应该去,下乡前旗委书记金如民还格外要求他:“红烽有几件新鲜事,有典型意义,你走上一趟吧。” 那位书记向他投过去意味深长的一笑。 方力元可笑不出来,他只想哭,向苍天大放悲声…… 1 大清早晨,田耿上身披了一件深灰色“的卡”中山服,到自家地里转转。 黑夜闷得人像钻在了毛口袋里头,这会儿,头顶上挤满圪圪塔塔的黑云。东南风湿漉漉的,能拧出水来。 一层层黏糊糊的汗水不住气往外拱,他的心里和身上一样焦躁不安。 田耿五十四岁,有一部简单而又值得自豪的历史,一言以蔽之,共和国的诞生,他是无微不至的受益者。就凭父亲土改时被划成贫农这一条,他从此受用不尽。“四清”那年可以说是转折点,水成波的叔父水汇川,当时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因为积极分子赵六子揭发他有贪污,工作队把水汇川整下去。老水,那会儿风华正茂,把家里卖了个精光,一气之下,带上老婆到城里找活路去了。 成波跟叔父划清界限,又有工作队的方力元支持,就留下当民办教师。在金如民的安排下,田耿接了水汇川的班,从此一帆风顺,兴旺发达,尽管红烽大队穷,可它也是个世界。它穷则穷矣,可它占有地利,是红烽公社所在地,近水楼台,诸多方便。 “文化大革命”,人人都要触及灵魂和生命,田耿也毫不例外地被冲击了几下,农村的斗争级别很低,大不过,由水成波揭竿而起,率领一群初涉人世的“红小兵”在大队部,在田耿家糊了一片大字报,刷了几排标语,上书:砸烂走资派田老耿的狗头之类。 赵六子从“四清”开始,是个“运动专业户”,“四清”那会儿大出风头,被工作队视为依靠对象,他确实也冲锋陷阵,义无反顾,赵六子是个光棍,炕上躺着一个瘫痪老娘,奄奄一息,他最喜欢搞运动,单枪匹马,无后顾之忧。有大锅饭可吃,乐在其中。 但搞来搞去,赵六子总是以轰轰烈烈开始,一无所获告终。 “文革”期间,他成立“一人战斗队”想跟水成波联合,人家嗤之以鼻,不接纳他,刷大字报、大标语,他干得挺欢实。在拥戴田耿和李虎仁的战斗中,赵六子立下过许多功劳。“文革”中的表现弄得前功尽弃,田耿和李虎仁对他恨之入骨。 田耿挨批斗,水成波毕竟属于“小将”一种,对最高指示不折不扣地照办执行,仅让田耿以及其他“落水狗”们象征性地低头弯腰而已,“一人战斗队”队长赵六子则不然,他大打出手。田耿的腰脊骨落的伤残,就是赵六子一脚猛踢造成的。田耿多么痛悔,“四清”那年居然违心地袒护了赵六子,让花儿似的改芸嫁给了赵六子。 那一脚也从此结束了对田耿的“文攻武卫”,庄户人心软,看见田耿成了病残人,就不再叫他当“走资派”了,一直到“文革”结束,他风平浪静,成波也没找他的麻烦。 他的大队书记,实际上一天也没有被停过。 在他人生的坦途上,赵六子的一脚,是他最为丢人的一次打击。 雨过天晴,“文革”过去了,生活又上了轨道,田耿因祸得福,领了一张伤残证,每年从公社拿百元补助。钱不算多,让人心头展活,脸上光彩。 他又成为红烽大队的头面人物了。 再加上他弟弟田直,从公社秘书升成了副乡长,政治舞台上有了靠山,田耿是左右逢源,得心应手。 子女一个个都精心安排出去了,他的光景轻松愉快,蒸蒸日上。 每当他以一个农村“职业革命家”的目光和自豪审视红烽大队里的九个小队近千口人时,踌躇满志,洋洋得意。 他真的好满足,没有更大的奢望。 一个只念过小学二年级的人,一个既没上过战场又没当过“干部”的人,熬到这一步光景也就算可以了。 水汇川倒“抗美援朝跨过江”,顶甚用,听说一直在水利上当临时工,十年后才转正,最近两年才成了干部。 甚好也不如命好嘛! 但近二三年以来,田耿的“命好”说渐渐出现了破绽。 最强烈的地震,大约有九级,发生在“包产到户”那会儿,这是田耿万万想不到的,“梦也梦不见”! 他依稀记得,一九五八年那会儿,有不少干部坏就坏在说了句“人民公社有点早”成了右派分子,被一撸到底,还扣上了坏分子帽子,打发到挺荒凉的地方劳改。 怎么一股风刮过来,就要改朝换代,公社又要叫乡,土地分给社员去务艺。这不是应了那些右派的话了吗! 田耿有点政治嗅觉,深感一股“复辟”之风吹过来,要义不容辞地顶理直气壮地顶坚决彻底地顶住! 公社其他大队都土地承包了,他这儿按兵不动。 地富子女刘改兴带头“造反”,上书公社即乡党委,告他的状,田耿心有明灯,不予理睬。 他心中有数,风刮一阵雨下一方,“他老人家刚刚去世,走资派们就纷纷跳出来了,‘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这可才显示出来,他老人家真是有前后眼,看得入木三分呀! ”他这样想,自鸣得意地思谋。 不过,这回田耿失算了,并且一败涂地。 首先,田直向他交底,这可不是什么“复辟”,是党中央举足轻重的决策。其次,从全国来讲,此举顺乎民心,合乎民意,势不可挡。更其次,旗里正要抓个敢于顶住不办的“样板”哩! “哥,你可不要叫他抓了大头。”弟弟语重心长地说下一句。他正要当副书记,不想“后院失火”,影响自己的前途。何况,旗委金书记还专门向他打招呼。 田耿这口气咽不下去。 这么说,名不见经传的刘改兴,一直活在自己手心里的人,这回该出风头了,真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嘛! 大队长李虎仁跟他的意见原来“完全一致”,比他态度更坚决:“耿哥,咱们这口气可不能输了。你没听见苏凤池到处抖山曲? ” “咋抖? ” “后生熬成个老汉,合作熬成个单干。人民公社放展了,大锅里头没碗了。” “呀,狗日的,把他可放活了,世道也不能这么变哇! ”田耿义愤填膺。 “耿哥,我看,这股风刮不长,咱们可要顶住! ” “对! ”田耿很感激这位久经考验,关键时刻并肩作战的“战友”。 但是,当李虎仁进城拉化肥,在招弟家住了几天,回到村子里态度就很暖昧了,不仅不主动上门研讨对策|Qī-shū-ωǎng|,还躲着田耿。 后来,还是“内线”田直向他吹风:“人家李虎仁的检讨早送到公社了! ” 田耿差点背过气去。 刘改兴的“分地派”大获全胜,红烽大队名存实亡,有人又拾起了它的旧名字“芨芨滩”,那是刘改兴的爷爷定下的村名。 听田直透露,旗委金书记听了公社的汇报,对刘改兴非常重视,并且把他的名字记在了小本本上。 那是书记的“人事档案”呀! 田耿的声誉地位一落万丈,李虎仁见了他,苦奄奄地说:“唉,老田,真想不到……” 田耿真想在他脸上留下五个指头印子! “呸! ”他心里痛骂。 红烽村,不,芨芨滩上升起了一颗新星。芨芨滩的世道变了。 对田耿来说,这仅仅是一连串失败的序幕。 第二个战役,尽管有田直坐镇,在选村长时,社员们还真行使民 主权利,把刘改兴选上了。 不仅田耿傻了眼,就连后来“反水”,想保住村长职位的李虎仁也脸皮煞白。 看到他丧魂失魄,田耿感到快意,叛徒历来没有好下场。 人们替他报了“一箭之仇”。 当然,刘改兴也不是他的意中人,这个带头包产到户的人,精明强干。心眼稠点子多,敢作敢为,田耿早有领教,不如苏凤河好“抓拿”。 民心已定,田直也不敢“强奸民意”,还冠冕堂皇地讲了几句话,代表乡里,发表了诸如“好好干”之类的演说。 田耿经营了多年的政治局面,被彻底打破了。 苏凤池火上浇油,在他面前走过,昂首挺胸地说唱: 土地到了户 要球甚党支部 田耿两眼直冒火,干气没说的。 “狗日的,这叫甚世界! ”他只能这样在心里发牢骚。 他田耿渐渐从人们的心目中退出,甚少,没有人再怕他了,大权到了刘改兴村长手里头,就连娃娃们上大学,也不搞推荐,要靠分数线决定“改换门庭”,大队支部真个还有甚用? 田耿这几年的日子,过得真窝火,真憋气! 前些日子,在山西当兵的儿子寄来一封信,绕了半天弯子,言归正传,复员后不想回农村“子承父业”了,请老人赶快让他姐夫想办法,在城里要个“指标”。 “就是讨吃也不回红烽了! ”这位在“大学校”里滚战了三年的丕丕,竟然这样直言不讳地向他这样呐喊! “大学校”咋没把他改造好? “狗日的。”田耿把信扔到炕头的地毯上,气哼哼地骂了一句。 在地上洗菜的丕丕妈不满地说:“咱们就这么一根苗苗,你还想叫他从地里刨闹前程? 好赖他姐也是城里人,张一嘴怕甚? ” 田耿闹不清自己的火气从什么地方来。也许,儿子把他比得连“讨吃要饭”的也不如了。他那坚强的自尊心受了刺激,受到了挑衅。 从纸背后面,他又隐隐约约感到了蔑视,搞推荐那会儿,他田丕丕的去向还不是自己一句话! 活到今天,倒要向闺女开口去了。 话又说回来,丕丕妈的想法也未必不对。眼看地里这条战线,让刘改兴占了上风,他再让丕丕回来当“有文化的劳动者”,就等于下一辈的蓝图也设计下了。 当初,丕丕他大姐只当了一年民办教师,不就由他推荐上了医学院,才改换了身份,到了旗医院,并且找了工业局的一个副科长吗? 不然菁菁如今还在这里死受,她哪能找上那样的对象。 这么一分析利弊,田耿对老伴儿询问的目光就点了头。 堤外损失了堤内补吧,这也叫发挥优势。 客观上说,当了兵再回来种地也的确不好办,眼界开了,心眼儿活了,想望高了,哪能把外面的花花世界忘了! 李宝弟就是个例子。 田耿本来打算麦收前去城里找菁菁,不想从从回来了,还闹出个惊天动地的“事业”,田耿老两口几乎气死又有苦难言,田耿旧病复发,就躺下了。 田从从带回来的这个灾难与打击太可怕太沉重了。田耿的头发添上了银丝,从从妈妈老了几岁。 这个李虎仁,这不是变相地报复他吗? 这一手真够歹毒,叫他哑巴吃黄连,田耿气恨攻心,中焦阻塞,卧床不起,从从妈吓坏了,打发田直给菁菁通了个长途电话,请回大夫,吃中药,打吊针,才使病情有所好转。 转眼间,满地的麦子就黄灿灿地熟了。 田耿家几乎没人手,田从从指望不上,田耿也不想指拨她,一看见她就气得两手发冷。 “灰女子,你真不争气呀! ”他在心里责骂闺女。 苏凤池“请神”给引弟治病,全村鼎沸,刘改兴向他请示,他还有点幸灾乐祸,这回,自己连人家更不如呀。 田耿的气色好了点,就躺不住了,今天早早爬起来,到地里头来“视察”。 出门时,他没留意到,从从屋里静悄悄的,被褥也没打动过。 田耿来到院子当中站住了。他环视亲手创下的家业,自豪和满意爬上了脸,在芨芨滩,他和李虎仁奔小康的速度不相上下。 房子也是新翻盖过的,布局和李虎仁不同,前院没有牲口圈柴火棚子猪窝之类,它们一律在住房后面,从东墙绕过去,这样前院就干净利落,准备以后栽上几苗果树,带点风景区的味道。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田耿不同于一般庄户人的思维与铺排。 田耿转到后院,首先扑人眼帘的是那头棕色的大骡子,它转过头用温情脉脉的大眼睛,注视着主人。 田耿走到它跟前,一只手放在它缎子似的皮毛上,一种熨帖快煮。周流他的全身。不错,在大包干那年,队里的牲口作价处理,只有他能买得起这头大牲口,菁菁在经济上为他扛了一膀子,李虎仁作出了忍让,没同他争。 在大牲口们中间,这家伙是出类拔萃的壮劳力,原本是生产队大胶车上的辕骡。 苏凤河当了十几年车倌,对它感情极深,牲口打价时,他没能力跟大队支书竞争,回到家里,呜呜地哭。 田耿知道了,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滋味。他理解凤河的心情,骡子在他手里,会更享福,苏凤河务艺牲口是出了名的,可田耿把骡子刁到手了,就如割了老苏的心头肉。田耿在满足中有点失落,甚至有此,隗疚,他,居然跟阶级弟兄争抢开来。 可他又不能不这样,以后,就要靠个人的本事刨闹,靠实力竞争喽。 每次爱抚骡子时,田耿总不能彻底心安理得。 他在骡子的白脑门儿上疼爱地拍了一下,就到地里来了。 田野的情调是黄的和绿的,深深浅浅、浓浓淡淡、明明暗暗、斑斑驳驳,就是这两种颜色。 时候还早,公鸡的啼叫此起彼伏,云缝里偶尔有星光忽闪一下。 没化尽的夜色中,影影绰绰有人在拉庄禾、割地,吆喝声湿湿的,一出口就落地了。 他来到自己的麦地前眉头拧出个圪塔。这七八亩良种小麦熟到了,麦穗闪着金色,他弯腰拔了一把,穗头齐刷刷地折断了。 不能再拖了,田耿盘算了一下,雇几个人吧:现在外地的麦客有的是,说给田直,让他找几个便宜点的,一日三餐管饭,割一亩十块钱。 他抬头扫一眼拥挤的云圪塔,证实刚才的决断是正确的,雨季来临,形势逼人呀! “田书记! ” 他一扭脸,刘改兴右手提着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跟前。 田耿立刻摆出很平静的脸色:“割完了? ” 他不想让这位“新权贵”看出自己的焦虑不安。 刘改兴点下头,回答他刚才的关心,接着说:“病不咋了? ” 这回轮到田耿点了点头。 刘改兴从上衣兜里拉出一盒纸烟,揪住两根,给他一根,自己叼了一根,划着火,先给他点着,自己才点。 凭这一小动作,田耿就被刺了一下。 刘改兴是全红烽第一个种枸杞并且成功的人,旗里还把他当成“样板”加以宣传。到底出手不凡,兜里经常装的是一块钱一盒的“钢花”。 刘改兴还没有打经济上的“翻身仗”,可人家在这上舍得花钱,听从从说过,这叫什么“感情投资”。 “田书记,那天,我跟你商量的事情……”刘改兴打住话头。 “我还没思谋开,你等等哇。”田耿用一片烟雾掩饰自己的不悦。 “好,我等田书记决定。”刘改兴笑了一下,“我拉麦子去。” 田耿望着他壮实的背影,忽然一阵悲凉占满心头。 回到家里,从从妈把一碗荷包鸡蛋面端给他,面片挺香,葱花、油花漂了一层,还点了几滴油炝辣子,红红的。 田耿刚接到手,一抬头,看见从从走进了院子,他那带着疑问的目光落在面片上。 2 她还是从白白那知道,李宝弟喝了乐果。“死了才好! ”从从恨恨地说。 白白没做声,同情的眼光在她脸上碰了碰。 从从那天在看瓜茅庵里跟水成波的交谈刚刚有眉目,就让二青打断,她好懊丧、好遗憾,又不便停留,匆匆地离开瓜地。 她心里很闷、很烦。 自从被招弟引见出去做买卖马失前蹄,回到村子里她万念俱灰,对生活失去了热情。 从从搞不清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可它真真实实冷酷无情地发生了。 从从跟白白同班,入了一次高考的“沙场”,分数线“遥遥落后”,以六十多分之差榜上无名。 “咱们不是进大学的料! ”从从很豁达地对白白说,“何必一苗树上吊死! ” 白白茫然地望着青梅竹马的朋友,无话可说。她隐隐约约感到,她们分道扬镳的“季节”来临了。 从从以自己的行动向朋友宣布,她要自己去闯去干去奋斗,开拓一条与众不同的路子。 “条条大道通罗马! ”从从信心十足地说,“你看报纸上,深圳广州做买卖,一天挣的钱比咱们一亩地的收成还多! ”好像那里遍地黄金,等她去捡。 从从言行一致,决心去广州或什么别的南方大城市挣大钱了。 那天水成波正挽起裤腿,利用星期天给小麦瞠水,从从在地堰子上走着,对水成波呆呆地看了一气。 她念书那会儿,就对这个水老师很喜欢。她是个娃娃,水老师有时把她抱在怀里玩,从从很聪明,就是不踏实,靠才气而不是凭辛苦取得好成绩。 水成波谆谆告诫过她:“一到初中,你这些小聪明就不顶事了,业精于勤而毁于惰。” 从从接着说:“勤能补拙是名训,格格……”她笑得好得意,好畅快,好妩媚。 水成波只能望笑兴叹:“迟早你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 她不听她也不信。世界上只有傻瓜才误事,聪明哪有误事的。 小学毕业,她和一群学生离开了水老师,始而初中继而高中,可从从没忘记过水老师。 有空时去看看他,跟他抬杠,看他极其严肃认真又带点宠纵地跟她大讲人生哲理,摆弄他那台已经聋哑的别人自造的半导体收音机。从从知道,水老师知识丰富,和这台收音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以说,从从始终没有脱离了水成波的陶冶。 这会儿,从从的目光从水成波的身上收回来。她的心“史无前例”地咕咚响了一声,并且在不断呼扇,面颊也轰地燃烧起来,这种异样的反应使她吓了一跳,这时她才明白,那是她开始以一个女人的目光打量一个男人的结果。 “水老师! ”她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 水成波转过脸,看见是她,笑容驱走一脸的苦涩。 “从从! ”他把铁锹插到地里,走到她面前。 从从心慌意乱,满脸红潮,张口结舌,一时语塞。她下意识地把两只手重叠在一块儿,按在两峰已经充分发育,结实而又饱满的乳房上。 “没上线,对吧! ”水成波笑了,“尝到苦头了吧,知既往之不谏……” “悟来者尚可追! ”从从接住他的话,这下,她恢复了自然状态,从窘迫中解脱出来。 她跟在他后面往地堰上走,从成波身上飘过的汗气使她怦然心慌,她奇怪,以前怎么没有一点知觉。 在地堰上,水成波卷了一根烟抽着,问她:“打算咋办? ” 从从举起两只圆圆的俏眼望了一下他,努力使自己宁静下来,把要出去闯世界的设想告诉了老师:“商品大潮滚滚而来,我也去当个弄潮儿! ” 水成波显然很惊讶,烟棒掉在地上:“你想干什么? ” “做买卖! ”从从在成波的惊异中收获到了自豪和快慰。 “卖甚? ” “衣服! ” “一个人? ” “跟招弟说好了,她出资金,我跑外! ” “她? ” “人家早发成万元户了! ” “跟家里说好了? ” “我爸不同意! ” “值得考虑,从从,商品大潮是不是来了,我还不敢肯定,年轻人,出去闯荡一下也好,不过……” “涉世未深,人心难测……”从从格格地笑,替他说完。 水成波笑了:“一个女孩子出去,总让人不那么放心呀! ” 这句话她品味了多次,心上甜甜的。 以后还说了些什么,从从记不清了,分手时,她伸出绵绵的手,同老师握别,从从有意在他坚硬的、操劳过度的手上留下份柔情。 “拜拜! ” 她走了,回过头说:“老师适可而止呀,庄户营生干不完。” 从从的眼睛湿润了。为了自己的老师。 她开始实施向广州进军的计划。 跟李家人搅到一块儿,田耿总不放心,但女儿去意已定,无可挽回,他只好叮咛她要多加小心而已。 小心什么,田耿也无法确指。开始那会儿,似乎一切顺利,李宝弟跟她出去两回,他们挣了点钱,从从还往家里捎回几百元,以表示她进展的成果。 招弟让他们“胆子再大一点”。 并且在资金上更加放宽政策,让李宝弟和她带了五千多元去汕头购进新潮服装。 汕头可是个叫人眼花缭乱的世界。 宝弟很快结识了一个派头十足的小老板,气体打火机让宝弟眼红,人家立马甩给他一支,女秘书妖冶而热情,把宝弟弄得六神无主。 小老板包了一问客房跟宝弟在一块儿住,女秘书和从从住在另一间里。 那天晚上,小老板在“仙居”酒家招待他们,几杯酒过后,从从就不知道怎么回去的了。 等她突然在一阵痛楚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睡在小老板的包房里,但不见了小老板的踪影。 从从清楚地意识到,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人间几大不幸之一:她失身了,而且这么不明不白,轻而易举地就破了身。 她到了自己住的房间,宝弟同样一丝不挂,身上横着一件女秘书的衬裙,宝弟还没醒过来,继续他的黄粱美梦呢! 几千块老本不翼而飞。 从从的美梦以神奇的速度破灭,更可怕的是她怀了孕。 幸亏菁菁在医院,并且万无一失地判断、刮宫,一切都在人不知鬼不觉中完成,菁菁连父母也没敢告诉,只说从从得了阑尾炎,动了手术。 可是,从从在父母的叹息中,从他们的痛苦中明白,他们心里头雪亮。 从从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她这时才顿悟了老师的话:聪明有时也误事,而且误大事。 但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 从从闭门不出,一个丰满标致的闺女,面黄肌瘦,完全变了。 首先来看望她的是白白,白白又开始补习了,利用星期天来她家,一看见她,白白就后退一步,满脸惶恐和惊疑。 “你……” “白白! ” 聪明不亚于她的白白,似乎很快明白朋友身上发生了“裂变”,她扑上来,抱住从从,咬住嘴唇,没让痛哭冲出喉咙。 从从泪流满面,反倒安慰她:“我,我,不咋! ” 白白在她身边住了一夜,从从把一切都告诉了白白:“我这下可完了! ” 白白心疼得把她的手都攥出了水,她找不出抗硬的话来安慰朋友,一切都明明白白,一切又稀里糊涂,一个人的毁灭原来这么简单这么容易这么平淡。 临走,白白只有一句:“你要珍重。” 从从并没有哭,自从发生了这一切以后,她只在开始时落过泪,把江海全部化成泪水,能洗清自己的污点吗? 事情就这么令人不可思议,你想破坏一个囚笼,却不料正在制造另一个囚笼,在从从的心目中,农村是封闭她的笼子。 从从把自己关人了真正的牢笼。 使她有勇气冲出囚禁的,是她想到了那个自己一向崇拜的水成 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从从去了水成波的家。她从窗户里看见了可敬的老师。他赤膊上阵,在那张连油漆都没有的桌子上备课或改作业。 天热了,蚊子也活跃起来,他不断地腾出一只手对付它们。 灯影里的炕上,躺着他那半死不活的女人。 从从一阵哽咽,突然感到,更可怜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水成波,她为自己的不幸伤心过,甚至绝望过,悲痛过,但此时此刻,一片怜悯冲上她的嗓子,使她无法压抑自己的饮泣。 水成波听到了动静,放下笔出来,在微弱的灯光中看到了她并凑到脸上审视了几秒钟才惊愕地说:“从从,你……” 从从被忧伤堵得喘不过气,一阵干噎。 “进来,从从。”水成波把她拉回闷热的房子里,他女人转动着暗淡无光的眼睛寻找她:“成波,谁家的女子? ” “田书记家老二! ” “哦,唔! ” 从从坐在炕沿上,一阵久卧不起的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恶臭使她想吐。 水成波把她拉到自己刚才坐的凳子上。 他不向她问什么,老师饱经忧患的眼睛洞察一切。 炕上的人问:“你叫什么? ” “从从。” “噢,还记得点,你姐姐,她好吗? ” “在医院工作。” 女人深长地叹息一下不做声了。 从从和水成波用眼睛交谈。她相信,老师完全清楚了她的不幸,理解她,同情她,鼓励她。 其他语言都是多余的苍白的无力的。 她从水家出来,成波送她到了离家很近的地畔上。 从从站住,面对他,轻轻地说:“水老师,你,不厌恶我? ” 水成波在她肩上款款拍了一下:“别落下你的风帆……” 从从笑了,不知道他觉察到没有。 回到她自己的屋里,她的鼻孔里还回旋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老师你过得好苦啊! ”从从模模糊糊认识到,使水成波陷入这个困境的,有她父亲的一只手。 菁菁姐占用了成波的指标进了医学院,成波失去了千载难逢的一个机会,人的一生中,“生死攸关”的机遇能有几次? 这个夜晚,从从失眠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水成波,她亲爱的老师。 当她在一个更巨大的不幸面前照见自己的遭遇时,她的不幸反而小了。 “我要帮他。”从从的柔情中进溅出热烈的冲动。 从从是那种想到就干的人,第二天,就到成波的地里,跟他一块儿收麦子,晌午,她大口大口吃着成波烙的白皮饼,就着咸菜,胃口挺好,比山珍海味还香。 她忘记了自家的麦子还在烈日下呻吟呢! 。 中间,二青干了一会儿,他走了以后,成波不无担忧,坦诚地说:“从从,你想过没有? ” “什么? ”她的脸在阳光下呈现透明的粉红色。 “你爸看见,我又要倒霉了! ” “他敢咋? ” 聪明的从从听出了弦外之音,嘿嘿一笑:“什么时代了,你还含糊他? ” 水成波横她一眼,她低下头,看一只小虫子顺麦秆往上蠕动。 从从何尝不明白成波“怕”什么。舌头根根压死人,唾沫星子淹死人,但她有她的理论,有她的逻辑:人人都有争取幸福的权利。 水成波已经成了她生活之河中的水与波。 从那次在看瓜茅庵里跟他说了半截话,从从的心一刻也不能安宁了,他没有答复她的请求,她不甘心。 田耿没有让她下地收割的迹象,母亲也小心翼翼,直怕稍有不慎,触动了女儿的伤痛。全家笼罩在一团窒息、沉闷的氛围中。 从从想找个知音痛痛快快倾诉心中的郁闷,白白是惟一合适的人选,天大的秘密都没有瞒她,还有什么隐衷不可吐露啊。 白白的人格使她很放心,决非那种轻佻浅薄之辈,而且口很严,不会对别人泄露。从从等到天一黑,就走出家门,向苏家这边走来。 两家大人的关系很融和,不然,大锅饭那会儿,田耿也不会让苏凤河掌握鞭杆。这个营生比只当饲养员风光,在社员里也是个“人物”。 从从在苏家院子门口向里面看,正房里有人在暗淡的灯光中说话,没有白白的声音,从从就来到西房窗户下边轻轻地叫:“白白……” 没等叫第二声,白白就出来了,把她拉到黑洞洞的屋里。 “你不点灯? ”从从由她摆布,坐在炕上。 “招蚊子呀! ”白白握住她的手。 两个姑娘沉默了一阵。 “唉——! ”从从先叹了口气,沉甸甸的。 “过去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白白宽慰她。 “不是……” “又有甚事了? ” 从从的脸上火雾雾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对这种难以启齿的话,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言词。 “说呀! ”白白焦急地碰碰她。 屋里又闷又热,她们相握的手汗津津的。 “从从,咱们到房顶上去吧? ”白白建议。河套人家的房顶很厚很结实,既可堆放玉米之类又可晾庄禾。 白白的话从从听明白了,那儿凉快,好说话。 两个人从坷垃垒成的梯子上爬到房顶,夜气比屋里清爽多了,她们坐在一片干草上,脸对脸,两只手绞在一块儿。 “快说,咋啦? ”白白碰碰她。 从从低下头沉吟了片刻,抬正脸,很严肃地说:“白白,你说,什么叫爱情? ” 白白怔住了。 她想不到从从的苦恼从这个方面袭来,人家既然这么问,肯定是在这上头碰上了难题。可她既没爱过谁( 正式的) ,又没有被谁爱过( 估计的) ,从理论到实践,都属空白,就是不着边际地说几句,也是纸上谈兵。 她眼前闪过海海的影子,还不敢确定那就是“爱情”。 火辣辣红艳艳光闪闪的字眼啊。 “说嘛,爱情是咋回事。”从从催促她。 “我,也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回答,脸烧心跳,赶忙垂下眼睛。 “真的? ” “真的,不知道,从从,你,又……” 从从咕地笑了一声,一种破釜沉舟的气魄,她急促地,清楚地把心里话和盘托出:“我就是忘不了他……” 白白的惊骇程度,不亚于听她说刮过宫。她的脑子在轰鸣,两只手瑟瑟发抖。 不可思议,不可想象。 那是她们的老师啊,比从从大十几岁,而且炕上躺着病女人。 不错,水老师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可命不好,“流烟灶火塌底锅,炕上躺着病老婆。”她二爹早就这样生动简洁地总结过了。 同情可以,爱情则不可以。 白白说不出话,她该咋说? “……我快烦死了! ”从从摆了摆头说,“我姐对我不赖,可她到底不是我妈生的,那件事姐姐已经遮了我的丑,这回叫她知道了,还能那么客气? ” 从从的妈是从西边过来的,那时,田耿的前妻,菁菁的生母病饿而死,田耿就找了从从妈,那会儿,菁菁已经五六岁了,从从妈生了她,接着又生了丕丕。 从从妈是个明白人,对菁菁一视同仁,在红烽一带,名声很好。 白白只管粗粗地喘息,实在找不出话来。 “我,我也没办法。”从从的一只手放在脸上,抚摸上面的火焰。 白白又摇头又叹气。 她们叽叽咕咕说到小半夜,也无法在迷津中找到一条出路。 “不行,从从,放弃了吧! ”白白劝她。 “……”从从没有表态,她明白,水成波已经刻在她心上长在她心上,不是一句话就能搬掉的。 “啊,从从,你看! ”白白忽然把她的脸扳住往西看。 这时夜已深了,几乎再没有灯光,她俩看见从李虎仁家飘出一个白色的影子,直奔西边而去,白色身影在黑色的夜幕上真真的。 从从扭过脸看了白白一下,似乎清楚,那是谁,干什么去了。 3 一阵大西风,吹散了满天云。 田耿松口气,有惊无险,但他明白,雨季来了,麦子得赶紧收割。 河套地区的天气,八月是沉甸甸的圆滚滚的香喷喷的,同时也是水淋淋的,正当人们需要晴朗的天空好打场时,它却不断地向人间喷洒雨水。 田耿吃完“早点”抽了两根烟,就来凉房里推出那辆上了岁数的“白山”自行车,有些日子没动它,上面盖满尘土。 这辆早该退休的“白山”是他的骄傲,是他的光荣。 “四清”那年,田耿当上了大队支书,“四清”工作队撤出红烽时,工作队金队长把这辆公车送给了他。 在当时“白山”在庄户人眼里,身价跟今天的“212 ”差不多。 田耿在它的服务下,走过了一生中可以说较为辉煌的岁月,它老了,他也老了,它老有回炉再生的可能,他田耿可绝无第二次投胎的机会。 田耿一边打扫车的尘土,一边胡思乱想,他仿佛从自行车衰老的现状中看到了自己的今天。 “唉。”田耿思绪万千地叹息了。 从年龄上说,田耿正当年富力强的时候。在农村,五十多岁的人如同口齿年轻的牲口,才正是发力的年华,况且,田耿身体很结实,自从当了大队支书后,再没有出过大力,精力还十分充沛。 除了腰上的伤残,他没有别的大毛病。 田耿有迟暮的悲凉,完全来自情绪和心境,公社一解散,他仿佛失去了依托、失去了靠山、失去了支柱,被人们簇拥惯了,抬举惯了,一下子失去地位,这个打击是沉重的,失落和怅然把他夹得难受。 他没有李虎仁以不变应万变的能力,也没有刘改兴顺乎潮流的.幸运。他还没有从惯性轨道上“跃迁”出来。 他的心有点衰老了。 田耿诧异,李虎仁比他更不幸,完全彻底失去了权利,头上的光环彻底消失了。可人家坦然处之,而且很快转轨定向,在经济战线上打了胜仗,成了红烽的首富。 这样下去,李虎仁非成了二茬子地主不可,今年,李家就雇了几个短工,让那些廉价的“麦客”替他种地,李虎仁就腾出身子出去瞎倒腾,收入很可观。 当年,李虎仁当大队长时,干得也十分得心应手。 民主选举,说穿了,他没有上去,根本问题不在于二青那封“举报信,,而是田耿示意弟弟田直,不能让他当选,李虎仁背着田耿向公社表态赞同搞土地承包,使田耿陷入了一个非常被动的境地,旗委指名道姓批评他,不是有田直这条内线,田耿恐怕早被拿下去了。 田耿不能轻易放过他,为了不动声色,他内定了苏凤河做候选人,跟李虎仁公平竞争,田耿和弟弟充分研究过,搞差额选举,凤河百分之百地取胜,他赶胶车,当饲养员没得罪过人,不像李虎仁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在红烽冤过不少社员。 对农民的狭隘,短见偏执,他们深有认识。 苏凤河这个人,田耿了如指掌,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庄户人,没有半点政治素质,他当了村长,只不过是个影子内阁,大凡小事他还得向自己请示汇报,仍然顶如自己掌权,反而比李虎仁当村长更方便。 他兄弟二人运筹帷幄,觉得没有多大问题。 一石二鸟,实在设计得巧妙。 民主有民主的好处,要由上级任命,李虎仁在上头也有不少关系,本人能量不小,决不会体现田耿的意图。 为了万无一失,田直还亲临“指导”,他在讲话中反复地再三地强调要充分尊重村民们的权利和意愿。 人们听开了,也许早已捏好套套,选举结果不仅李虎仁莫名其妙。田氏兄弟也目瞪口呆。 他们两家最不希望,完全没有料到的结果出现了。 在这一点上,他们是有“共识”的。 田耿政治生涯中最失意最灰暗的一页翻开了,他有些不相信在自己统治下挣扎了多年的“臣民”了。那些一直唯唯诺诺的社员们,昨有勇气和胆量跟“上头”对着干。 田耿对刘改兴的当选有点“恐惧感”。 “四清”那年,批斗刘玉计,罪名是他利用“美人计”拉“四清”队员下水,田耿一马当先,大批特批,并且动手动脚,他的积极不亚于赵六子。 刘玉计当夜里到大队后面的树林里上吊,被路过的水汇川碰上,把他救下,保住一条命。 刘改兴刘改芸兄妹敢怒不敢言,从此,刘玉计变成了半哑巴,绳子勒坏了声带,说话借助手势才能叫人听明白。 这样的“阶级仇”,刘改兴能一笔勾销? 再说,人家刘玉计也早去掉了地主帽子,昂首挺胸活人了。 挖大排干那个冬天,刘改兴在工地上白白尽了几百个工呀,还自己贴上吃的。 家里连玉米糊糊都喝不开了。 倒是苏凤河慷慨相助,送了他几十斤豆子。 类似的不公正,但在当时合理合情的待遇,在刘改兴身上数也数不清。 刘改兴站在田耿头上去了。 这是田耿最大的心病,而他这个病,目前还没有什么灵丹妙药,祖传秘方,膏片丸散能医治。 田从从给他带来的烦恼,比起这块心病,还不见得更使他身心交瘁。 田耿把自行车打扫了一遍,就推上向外走。 路过从从的房间,他看见女儿在床上睡觉,看样子,她很疲倦,睡得十分深沉。田耿脑海中闪出问号:“夜里,她没睡吗? ” 田耿站住,端详从从憔悴中有娇媚的睡脸,一股怜爱之情向心头涌动。 他想进去爱抚她,跟她说说话,但父辈的尊严便他打消了这个冲动。 “哥! 你去哪儿? ” 田直满脸是汗,两辆自行车的前轮弹了一下。 “我,我正要去找你! ” “有事? ” “有点! ” 田耿让弟弟回来,他们把车子放在阴凉里,一块儿进了屋,从从妈妈急忙给小叔倒水,拿烟。 田直笑嘻嘻地说:“嫂,我又不是检查团! ” “你可是个解馋团呀! ”从从妈笑着说完,到院子里忙乱去了。 田直盘腿坐在炕上,抽着烟先开口:“哥,你有甚事? ” “先说你的吧! ”田耿知道他没有要紧事,不会大热天往家跑。 “旗委来了电话,方局长带队的调查组再过些天下来。” “甚内容? ” “主要是种植业,养殖业。” 这两项,他家一个不占,他不感兴趣。 “哥,你看……”田直故意打住。 他这个引而不发等于告诉他哥,村子里有这样的“典型”,但他不便“越俎代庖”先说出来。 “红烽眼下还没有样板。”田耿漫不经心地说,在指甲上暾着一支烟。 “没有? ”田直略显惊讶,他不明白哥哥是视而不见,还是真没认识到。 田耿肯定地一摆手:“要当典型,总得干出点名堂来哇! ” 田直向他解释:“有人搞试验性的种养也算示范户,这回定成示范户,旗里从三方面给予优惠,资金、科技、政策。” 田耿微微而笑:“照你这个标准,苏家的白白不就是一个? ” 他的下巴往外一指,他们的目光撞在苏家生机勃勃的树上。 “对,白白算一个! ”田直点头,“这也是开拓性的,还有,刘改兴种枸杞,在咱们这一带,还真个带了头……” “算一个吧。”田耿勉强同意。 “我看,把海海也算上。”乡里的副书记老谋深算,他哥诧异地看着他:“海海这会儿才纸上谈兵,八字没一撇呢! ” 田耿实事求是地笑一笑。 田直别有用心地笑一下:“哥,你咋不懂政治了? 多几个样板,一来能向上头多要点扶贫经费,科技补助,这也是红烽的光荣嘛! 那会儿时兴学大寨,哪儿有多少块梯田哪儿就能成标兵,如今又变成‘专业户’吃香了。” 这套“田氏政治经济学”,田耿真的不太通,经他这么一点拨,田耿茅塞顿开,哈哈一笑:“还是你们的脑子灵泛。好,这份便宜不能叫别人占了,咱们也搞个专业吧! ” “搞甚? ”田直并不反对。 略一沉吟,田耿说:“我看闹个良种骚猪也能挣钱。要说养殖户,你看大青够格不够格? ” “行,行,都算上。” 对海海,田耿也不十分反对,他的水平还没低到要在子女身上报复赵六子。 再说,饮水思源,要不是当年赵六子告水汇川贪污而又“事出有因查无实据”,把老水扳倒,他还不一定有今天。 赵六子也成残废了,何必再计较,放他一马吧。 兄弟俩合计完了,红烽村一共挖掘出“专业户”和准专业户七家。 对刘改兴,田耿尽管不情愿,可人家的枸杞站在地里头,而且硕果累累,火红一片,又要大丰收,听说今年好行情,一斤能卖四五块钱。 做晌午饭的时候到了,田耿留弟弟吃饭。 这时,从从也睡醒了,头发蓬松,面带娇容走过来。 “二爹! ”她向田直笑了一下,“才来? ” 田直点点头:“从从,好利索了? ” 从从“嗯”了一声,帮她妈去做饭。 田直看着侄女的背影,脸色阴沉地说:“他李虎仁也太不够意思,生生把个娃娃作害了。” 田耿心头漫过一片苦水。 “都怨咱们的人不争气呀! 从小爱当人尖尖。……”他带着气说。 一句话提醒了田耿,他连忙拿出丕丕的信叫他过目:“丕丕的事比她当紧! ” 田直很快看完,把信放下:“这事还得找菁菁女婿想办法,他在旗上工作,关系多,门路广好解决。” 田耿点下头:“你去旗里开会,顺便说给她。” 田直说:“这好办,哥,我今年想翻盖那排南房,大队的树,能不能用点? ” “这……”田耿有点为难,“刘改兴的关怕不好过。” “我跟他说。”田直信心十足,“那又不是他的,公社的尾巴,早该割了。” 田耿用怀疑的目光盯了弟弟一会儿,这片林地能幸存,当年还是他的功劳,力主不要分掉,理由很简单,全村子就这么一片林场,人们有个用椽檩的时候,不必舍近求远。 在这方面他有纯朴的远见。 弟弟的割尾巴说,他不赞同,可他不反驳,人家毕竟是国营干部,又是他的上司。 田直的要求,在公社那会儿则是大队求之不得的,现在不行了,人们都鬼精了,村子里的东西,村干部拿上送人情,是一个敏感的问题。 田直跳下炕,到外面的春灶阴凉下面跟嫂子说话,从从光干活不言喘。 他斟酌着说:“从从,开了学,代课去吧! ”他指的学校,当然是水成波任教的村小学。 从从的脸色鲜亮了:“二爹,行吗? ” “行,这事我能做主! ”田直肯定地说,“你原先功课很好,干起来一定得心应手。” 从从的脸上布满了甜甜的笑影。 她高兴,妈也高兴,母女俩炒了鸡蛋,烙了油饼,还拌了黄瓜,田耿又拿出一瓶二锅头,午饭吃得很欢洽。 田耿在饭桌上悄悄观察从从,突然说:“从从,你夜里没睡好? ” “跟白白做伴去了! ”女儿毫无破绽地回答。 “唔! ”他松弛了。 吃过饭,从从匆匆忙忙洗完了锅碗,就向南面跑去,她那轻盈的身姿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高高的玉米林后面。 田直在这里歇过晌,才动身回乡里。 田耿说:“有合适的短工雇上几个,咱们的麦子还没动呢! ” 田直点下头。 田耿抬头看看天色,忧心忡忡,凭经验知道,这几天肯定有雨。 傍晚,田耿从凉房找出镰刀,磨了一气。踏着夜幕往地里走,想到那一大片麦地,他单枪匹马,够对付的。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营生产生了“怯阵”的心理,这也是“今不如昔”的一个证明吧! 一个充满信心,年富力壮的人,是不会在丰收面前胆怯的。 他绕过一片玉米,眼前豁然开朗,在他的麦地里,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在说说笑笑割麦子。 “咦! ”田耿愣在地头了。 他可以看出,在他地里收割的人中间。有刘改兴,有月果,有赵海海,有二青,更使他想不到,还有刘玉计。 刘玉计佝偻着身腰在捆麦子。 这支以刘家人为主力的队伍,轻松愉快,有说有笑,像在自己地里干营生一样坦然。 月果的笑语飘入他的耳朵:“爸,咱们的枸杞子再不摘,可要下等级了,熟过了头! ” “粮食总比它要紧吧! ”文叶改兴的声音,沉着,坦荡。 田耿想喊一嗓,但喉咙被一团热泪堵得严严的…… 眼睛模糊了,人和地,都变成一片雪白。 “是他! 这个刘改兴。”在自言自语中,田耿感到自己正一点一点矮下去。但他的心房却鼓涌着某种东西,使他负愧,使他警悟。 4 “成波! ”从从一边向看瓜茅庵跑,一边在心里呼唤他,在她这方面,早已越过了原来那条不成文法戒备森严的界限,把水成波视为一个男人,一个跟其他男人一样,能给女人以庇荫和幸福的男人。 甜蜜又带点神秘的暖流在她心间流溢。 从从在细细品味这种令人心弦颤动的喜悦和兴奋时,清醒地认识并承认,她已经不可能把水成波这位和蔼可亲、贫穷孤苦、曾把娃娃时的她抱到怀里、举上头顶的老师从自己的心扉上排除了。 红烽很大也很小,只有在旗里自己印的地图才能找到它的位置。不论芨芨滩多么广阔或多么狭小,它也是个世界。这儿有伊甸园也有炼狱,有亚当也有夏娃,当然也有太阳。 从从有了自己的太阳,尽管这个太阳旁边还有一粒惨淡的星陪伴。 从从看《十日谈》也浏览过《圣经》。对前者,出于文学爱好,对后者则完全是猎奇。十年书荒过去以后,形形色色的读物如冲决堤防的洪水一涌而出。 从从和二青、白白、海海一样,在这惊人的精神产品面前目不暇接,饥不择食,兼收并蓄。红烽没电,谈不上其他现代文化享受,以前的放电影小分队据说也搞“经济效益”不到这儿放映了。 他们这帮“文革”中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肩上压了“三座大山”,信仰危机,人格危机,知识危机,这是水成波,一位身居村小学独具慧眼的老师给他们总结出来的。 “你们的价值观念,人生取向,已经完全跟我们不同了。”有一次,大约是在从从他们都考上高中,即将开学的时候,这批红烽的高级知识分子相跟来看望他们的启蒙老师。 在大家心目中,水成波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师表”。 “咱们红烽的普罗米修斯。”从从的话发自肺腑。 “那么,你爹不成了宙斯? ”赵海海一本正经地说。 “何必抽刀断水呀! ”二青连忙打断他们的话,他明白,海海心里一直对田耿有看法,除了自家的遭遇不说,水老师至今被吊在“山” 上,不是田书记干的吗? 从从白了海海一眼,噘起小嘴,哼了一声,在红烽的小字辈中,从从也就是敌不过这个赵海海。 一群人来到水成波的小屋里,人多盛不下,气味又不佳,水成波就把这群“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领到外面,在东墙的阴凉下高谈阔论。 一个人从沉沉的梦中突然醒来,他首先面临的问题,是向何处去。 从从他们也首当其冲。 他们谈人生,谈理想,谈爱情,在学生们的印象中,水老师可以当他们一切方面的向导。 上面的那些话,就是水成波在谈及人生观时讲的。 “雷锋和焦裕禄不应贬值! ”水成波慨叹不已。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总不能是为了受苦受难,像耶稣一样,背上沉重的十字架,昭示众生。”从从说。她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又喜欢独树一帜,每次作文,都使水成波发出赞赏的微笑。 “思想活跃,但方向欠明确。”他在她的作文上批示过。 “这就要看,你一生想追求什么了! ”水成波微微一笑。 “《中国青年报》上讨论过,一个大学生,跳到粪坑里去抢救一个农民,这笔账怎么算? 值得吗? ”二青援引报上的争论。 “你们碰上怎么办? ”水成波把每个学生扫视一遍。 从从首先低头看着脚上光可鉴人的皮鞋。那是她姐嘉奖她考入高中给她买的。 白白坦诚地说:“我,不敢。”并且羞红了脸。 二青嗨地一笑:“不能用别的办法救吗? 大学生死了,于国于人都可惜。” “你呢? 海海! ”水成波的眼睛望着他,在学生们中,他格外关注他,海海家的处境使水成波怀有同情。 “我,救人要紧,还能有工夫从理论上探讨吗? ” 大家哄地笑了,水成波向从从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从从意识到,她又输给了海海。 那次痛快淋漓开诚布公的交谈,已经过去了多年,但它录在了从从的耳膜上,当她碰到苦恼的时候,成波的话就向她提醒。 她现在正向看瓜茅庵走着,一条羊肠小路蜿蜒于玉茭林中,宽大的玉米叶子,被她带出刷刷的响声。 那些布满刚直绒毛的纹理清晰的叶子,碰到她的手上,胳膊上,引逗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它如同一只粗糙的手在爱抚她的肌肤。 “啊! ” 从从惊慌地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眼帘上站着一个赤裸裸的男人的身影。 去年的夏收季节。 高考的紧张和焦急成为过去,精疲力竭的莘莘学子们都回到村子里,在要命的夏收中在刷刷的收割中掂量自己的命运。 从从对考上考不上并不十分的忧愁。她心中有数,考上固然皆大欢喜,落榜也无须沮丧,她姐姐和姐夫不会让她前途暗淡的,何况,从从在城里每年都呆很长时间,寒暑假帮姐姐哄娃娃,她见得多了,想得也多了。 人生脚下的路纵横交错,跟地里的路一样,哪条不能走? 街上干什么的没有? 人家不是都活得好好的? 所以,她并不把高考看得那么重要。 从从投入了夏收,一天下来,腰酸背疼。她尝到了自家经营土地的苦涩。从前,爸爸可没受过这样的苦,更不用说她了。 那天收工晚了,地里的麦子不多了,父女俩不想拖到明天,就一鼓作气割完了。 她到了地头,趴在麦捆上喘息。 她对父亲说:“爸爸,你先回去吧,我缓一缓。” 田耿点了点头,先往回走。 太阳下去,月亮还没有出来,大地上热气蒸腾,从从的胸中流淌着腥甜的泥土和麦子气味。 身上被汗水湿透了,衣衫粘在肉上,很难受。 从从坐在麦捆上,放眼向苏家的地里望去,那边一切都沉静了,人家已经回去了,她想叫上白白去河湾里洗澡。好久没耍水了。她也想放纵一下。 这儿的年轻人不论男女,都是游泳好手。跃进渠培养了一茬又一茬的游泳健将。可惜都没有出头之日。 从从站起来,独自向大渠走去。 也是约定俗成,男人们在上游,女人们在下游,中间隔着一个沙梁,跃进渠绕个弯子,由北向东流去。 天色渐渐黑下来,麻雀叽叽喳喳,成群地从头顶飞过去。 从从听不到耍水的嬉闹声,要不,就是时候不早,人们耍完水回去了。 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从从绕过一丛白茨,眼前流过一渠浑浊的水,黄河水里洗完身子,要挂一层明沙。 从从猛然站住了,一个赤裸裸的身体,正背对着她擦拭,尽管在夜幕中,她仍然可以看出,那是个男人,结实的、闪着水色的肌肤以及健美的轮廓,使她心惊肉跳,她连忙捂住嘴才没让惊呼叫出来。 男人咳嗽了一声。 从从听出来,他是水成波。 她款款地转到白茨这边,以防水成波看见他的女学生。 从从没有立即逃开。 她的心在怦怦跳动,两颊滚烫,双腿软软地打颤。 从她懂得了“亚当夏娃”那些事以来,第一次这样近切地目睹一个男子的裸体,水成波的身体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从从又听见了水成波索索的穿衣裳声和他吹出的一支歌子: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大风从坡上刮过…… 水成波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他一人肩负三个工种:教书种地伺候女人。别的男人找老婆是图有人服侍,他为自己找了一份沉重的差事。 幸亏女人不生养,不然,水成波简直如牛负重。 他苦则苦矣,可他“黄连树下弹琴——苦中有乐”,他从不愁眉苦脸也不怨天尤人,教书极其认真,精力永远充沛。 也许,是这样“贫贱不能移‘’的风采,使他享誉于他的桃李和村民。 水成波的口哨吹得好轻松好愉快好怡然自得,就像在豪华的浴池中“桑拿”了一回那么满足。 他从这个眼里转着泪花的女学生身边走过,并没有留心,从从一腔冷惜的柔情中有些许委屈。 他走过,走远了,走没了。 从从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碰在夜幕上,她无精打采地来到“妇女专用”的渠段,她到了,却又毫无兴致,神情恍惚。 从从脱光衣裳,扑咚一声钻到水中,拼命地击水,直到筋疲力尽,才站在浅水边上洗拭。当她的手触摸自己那丰满的大腿,饱满的乳房时,眼前忽然又立着水成波,她下意识地把身子浸入水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袭上她的心头,她长大了,是一个女人T 。 女人就有女人的需要。从从已经从毛茸茸的少女时代脱壳出来。她朦胧而又清晰,羞涩而又坦然地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裸体跟水成波的那个裸体之间应该有某种联系。 在这个充满庄禾的成熟的夜晚,在这条弹性十足的渠水中,从从完成了一个人生必经的飞跃,理论认识上的。 从此世界的色彩在她眼里变得五彩缤纷,有火红也有翠绿。 随着青春的发育,水成波占满了她的心房,直到她初出茅庐去闯世界,以惨败告终并且身败名裂回到红烽,在闭门思过的白天,在痛定思痛的夜间,在回味中学时代的甘醇,在咀嚼马失前蹄的辛酸时,从从充分认识并肯定,她已经无法不去想水成波了。 这时,也只有这种反省的时刻,从从才猛然警醒,原来自己的所谓世界,既不是花花绿绿的广州,也不是盲目冲动的拼搏,它就在芨芨滩,就在身边,就是一个人。 如果说从从在初次下海就遭了灭顶之灾,有什么悔恨的话,她为自己不明不白就失去了童贞而痛心,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他。 在水成波的心目中,她多么纯洁,多么聪明,多么开朗呀! 从从在离茅庵不远的地方,倚着一棵杨树站住了。 就要看见他了,她又失去了和他开诚布公的谈谈,并且告诉他这个喜讯的勇气。 从从好后悔呀,那天实在不该在旗里碰上神气十足的李宝弟…… 她没有听取水成波的忠告,到城里找姐姐,要向人们证明,田从从有智慧、有能力、有胆识去开创自己的事业。 “我就是我! ”好像同龄人一样,极端轻信这句毫无根据的名言。 她想,让姐夫在某工厂给她找个营生是易如反掌。 不幸,就在她向姐姐家走的时候,人流中出现了西装革履的李宝弟。他居然在脖子上拴了一条刺眼的红领带。 “从从! ”他发现了她,喜气洋洋地跑到她身边,“干甚来了? ” 田从从一直瞧不起他,尽管他长得很英俊,但像个瓷人人一样缺乏活力与魅力。 如赵海海所说水成波有感情没表情,而李宝弟是有表情没感情。 “去我姐家! ”从从淡淡地说。 “亮红晌午,忙甚? 我姐的商店不远,回去喝口水哇! ”李宝弟笑嘻嘻地说。 从从实在不想去,李宝弟一再催促,她也想乘机去见识一下招弟的商店,就不再推辞,两个人相跟到了招弟的“环宇”。 不幸的是,她来了,她又吃了饭,更不幸的是满身商品气的招弟口若悬河,向她描绘了“无商不活”的宏丽远景。 “改革开放,搞活流通,流通甚,就是钱呀,从从,如今的天下,鞋贩子草贩子挣上钱就是好汉子,你看我这场面,旗长还来过,叫咱步子再大一点,给全旗带个头! ”招弟神气得如数家珍。 旗长来过没有,从从无从考证,可眼前人家这片家业,比国营百货公司也小不了多少。 “机不可失,从从,放下钱不挣,是头等傻瓜! ”招弟告诉她,正要让宝弟去南方“考察”,她正好可以相跟上。 从从的目的不在于挣钱,想出去开开眼界和证实或体现一下自己的“价值”是真。 从红烽出来时的想法完全改变了。 她感到当个临时工太乏味太枯燥了,外面的天地大得很,不能坐井观天,更不能墨守成规。 从从答应了招弟的建议,跟宝弟跳上了同一条船,她根本无法认识,“商品经济大潮‘’汹涌澎湃,固然对封闭的、自给自足或自给不足的农村经济是一剂活力与推动,但它同时也是吉凶难卜的。 水成波还没有教给她有关的知识,也没有现成的“指南”供她参考。 “灾难的晌午! ” 从从这样评价那个使她落水的时刻。 她失去了十分宝贵的东西,那个李宝弟破产后又尝到了乐果的滋味。 红烽乡两个率先投身“做买卖”潮流的勇敢分子,下场就这样可悲可叹。 水成波只看到了从从灾变冰山的水上部分,他清楚那些更严重的灾难吗? 他目前不可能明白。 从从战栗了。 如果她开学后去教书,从此以后,她就到了他身边,每天可以看他听他摸他——至少以目光,她不忍心对他隐瞒一切。 对自己崇敬的人埋藏隐私等于自杀。 从从已经被“杀”过一回,她不能再给自己一刀。 勇气和镇定回到她身上,从从把树身一推,向茅庵跑来。 一个人脸上盖了一本打开的书躺在干草上,从从来到他身边,颤巍巍地叫了一声:“成波! ” 书拿开了,从从失声惊叫一声:“是你? ” 李宝弟直起腰,双手抱住她的两条大腿,嘻嘻笑着说:“成波? 水老师呀,二青把他拉上说话去了。” 从从气急败坏地往开拿他的手,他搂得更紧了。 “放开! ”从从在他耳朵上拧了一把。 “从从,咱俩是搬仓挨住耗子睡,一对对的灰脊背。你找了我吧! ” “呸! ”从从一口啐在他脸上。 “从从,你是个破瓜了,谁还要你。”李宝弟并不理会,仍然箍着她的腿,“饭店的服务员都说给我了! ” 从从发疯似的在他脸上扇起来。 她脚下的土地塌陷了。 第三章 白毛大风刮了一夜,黎明时候,才渐渐停了。 空荡的土坯房里冷气嗖嗖,跟外面一样冷。昨晚临睡前蒙在灶膛里的牛粪早成了一堆白白的灰,没有一点温暖了。 作为土改工作队住的这间房子,是间羊房,一到冬天,羊倌把羊群赶到暖和的避风处,这里就闲置下来。 半条炕上盖了一块芨芨笆子,另一边用坷垃垒了个方台台是土改工作队长方化天的办公桌。 他在上面铺了几张《绥远日报》,用以遮盖坷垃上的黄土。 已近而立之年的方化天祖籍河北,读过几年私塾,在干部队伍中,已经算是高学历了。这次华北局抽调干部加强绥远省的工作,他首当其冲,一路风尘仆仆,先是火车,到了包头,继而大卡车,进入河套地区,后来又乘毛驴到达工作岗位。 河套地区属于和平解放,没有经过战火的洗礼,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冉冉升起,这儿还是国民党军队散兵游勇,各色土匪为非作歹的天下。 方化天先随赫赫有名的白马连平息小股叛乱,追剿杀人掠货的土匪,河套地区治安趋于平静时,土地改革也随之展开。 在行政公署所在地集训完毕,学习了党中央有关政策以后,各路土改人马就相继进村了。 方化天来到了偏僻的芨芨滩。 他出身农家,女人至今还带着孩子在家乡种庄稼,跟农民有血统关系。一到芨芨滩,在这块地广人稀的塞外农村,很快就和穷人们打成一片。 两个月过去,他这儿的工作毫无进展,方化天不免有些焦躁不安。 昨天夜里,他们三个工作队队员跟几个庄户人开会到鸡叫,也没理出个头绪,芨芨滩尚未建立我们自己的政权,而居住分散的农民几乎百分之百是文盲,加上交通闭塞,人们的头脑相当愚笨。 “都是榆木疙瘩! ”有个队员叹息着说。 “慢慢做工作吧! ”方化天心里焦急,可作为队长,他不能流露出来。 你说人家头脑不开窍,可羊倌还津津有味地给他讲昭君出塞的故事哩。 “方工作队,”羊倌龇开焦黄的牙齿这样称呼他,“认识王昭君不? ” “她是什么人? 贫下中农? ” 羊倌以高傲的目光注视着他,哈哈大笑。 “连她也没有听说过? 昭君出塞的故事听说过没有? ” 方化天老实承认:“没! ” 真的,在他的家乡,有关王昭君的故事并不十分流传,也许说书的讲过,可他从来没听到过。 “咋回事呀? ”对王昭君的壮举,方化天并不认真,那样遥远的事,跟他眼前的工作风马牛不相及,不过有人跟他拉话,他认为是同群众打成一片的象征。 “当年昭君出塞,就是从咱们芨芨滩过去的! ”羊倌从羊皮袄里摸捞出一只虱子,毫不难为情地扔到嘴里,咯嘣一声,咬碎了。 “从这儿? ” 方化天认真地惊疑了。这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真格的。”羊倌的神情严肃起来,“往山上走二三十里,还留着鸡鹿塞呢! 昭君在那儿住了一黑夜,就出了山口,嫁给蒙古鞑子了。” 羊倌自以为是地笑了起来。 这个羊倌是苏凤池,土改工作队进了村,破除迷信,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请神,拿起了放羊铲,据他讲,芨芨滩本来有个人物叫水汇川,可惜他在朝鲜保家卫国,方化天指望不上。 方化天以一种崭新的目光审视羊倌,不识字并不等于知识贫乏,那要看从什么立场观察问题。 方化天虽然并没有增长多少历史知识,但他是个严于责己的人,赶紧检查对待劳动人民的态度,结论是,自己的头脑中还存在着轻视贫下中农的非无产阶级思想。 “同志,你要警惕呀! ” 他这样告诫自己,也许,这正是自己工作浮泛,没有深入下去的根源吧,芨芨滩怎么能没有地主呢? 这可不符合文件精神啊! 从思想上找到突破口,方化天的心情也随之轻松,尽管昨天夜里的会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天亮了,方化天从自己带来的行军被褥中爬起来,穿上棉衣,又披了一件白茬子山羊皮袄,身上仍然寒气彻骨。 他下了地,墙角的半截小瓮里,结了一层冰,想在灶膛里点着干牛粪取暖,一块儿也没了。 方化天勒紧裤带,推开门来到星光尚未散尽的天空下面,活动活动腰腿,提上放在门口的箩头,到旷野里去拾粪。 除了芨芨、红柳、白茨,这儿人们的燃料,还有干牛粪。 芨芨滩,名符其实的草地,芨芨草一墩一墩的,一直向北面的山坡蔓延,一堆堆的牛羊粪,风干后,是很好的烧柴,填上一灶膛点着后扣上一只铁锅,满家就暖融融的了。 方化天向东面望了望,一抹朝霞正慢慢地扩展,不大工夫,生机勃勃的朝阳就跃出地平线,光芒万丈。 方化天不禁激情满怀,这壮丽的情景,使他联想到毛主席在文章中描写的,新中国如生机勃勃的太阳,出现在东方。 “啊……”没受过什么文学熏陶的方化天不会触景生情,吟诗填词,他只能这样抒发满腔豪情。 他环顾四野,荒草遍地,人烟稀落,人们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不少人连“洋布”都没见过,能穿上本地出产的土布,就很金贵了。 但化天同志想,只要政权回到劳动人民手中,农村中的土地归还到农民手中,我们的幸福生活一定会到来。 老大哥苏联那边,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牛奶面包,不是早已成为现实了吗? 人家能活在天堂里头,勤劳勇敢智慧的中国人民,当然也能到天堂上见识见识。 方化天还看不见那两个工作队员的身影,知道他们睡在老乡家里还没出来,就独自往西边的一片沙梁走去。 沙梁上分布着一堆一堆的白茨,夏天,白茨上灰绿色的嫩枝叶是牛羊的美餐,所以,这儿干牛粪很多。这还是羊倌告诉他的。 方化天一边找牛粪,一边不住向西走来,这里十分偏远,方化天还是头一回来。 在一片红柳丛里,升起袅袅白烟,没风了,烟柱直指苍穹。 方化天的鼻孔里飘进一股甜丝丝的焦香,他凭这些日子得到的体验,知道那家人在烧红柳,河套大地上,连炊烟都香喷喷的。 他登上沙梁,两间土坯房尽收眼底。 “咦,怎么没听见人说过? ” 方化天为自己工作疏漏而内疚,他和其他工作队员都没发现,这里还有户人家。 他挎着半箩头牛粪下了沙梁,来到土坯房前,一只没拴住并不凶恶的黄狗汪汪叫起来。 木板门咯咯吱吱响了会儿才打开,走出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以惊疑的目光向他注视,并把黄狗轰到草丛里去。 “怎么,老乡,不欢迎呀? ”方化天笑着打招呼。 “噢,进家,进家。”主人十分困窘地让开路。 方化天把箩头放在门口,低头猫腰进了光线昏暗的屋子,他能看出,土炕上的一个女人,正给一男一女两个娃娃穿衣服。 “坐吧! ”男人说,也不知道让客人往什么地方坐。 女人惊慌地把半掩的棉袄搂紧,遮住白白的乳房。 方化天坐在靠锅台的炕沿上,灶膛里火光熊熊,红柳发出噼噼啪啪的歌唱,屋里弥漫着浓浓的、暖暖的烧柴气味。 男人不知所措,搓着两只手站在地上。女人还没下炕,把娃娃揽在怀里,不安地打量不速之客。 方化天笑着说:“老乡,我姓方,土改工作队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 “我? ……姓刘,叫,唉,刘玉计。”男人也想笑笑,可那笑容死板板的。 方化天不清楚他的名字到底是哪两个字,汉语里同音字太多呀。 “刘……”他猜测着。 “玉石的玉,计谋的计。”男人似乎不那么紧张了,口齿十分清楚地声明。 “噢,刘玉计啊! ”方化天恍然大悟地笑起来。 这会儿,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了,刘玉计从土窑里拉出一只蓝花粗瓷碗,舀了半碗水放在他手跟前。 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方化天心头一惊,在芨芨滩,他是自己遇到的第一个懂礼貌的人,虽然他不会说“请”一类的客气话,只能说:“喝哇! ” 方化天喝了几口滚水,肚里好舒服。 男人又从锅灶下的热灰里掏出几个烧熟的山药蛋,拍拍上头的灰,递给他一颗。 方化天接到手,一边吹着,一边剥开皮,香喷喷的热气使他满口生津。 “真甜! ”他吃一口称赞着,“给娃娃们也吃呀! ” “不忙,还有。”刘玉计脸上依然布满戒备。 方化天没打算和他谈更多的话,生来乍到,刘玉计的态度就满可以了,至少,他没有如临大敌的惊恐,而且还管了自己一顿简单可口的“早点”。 当他从这里离开,向自己那间冷冷清清的羊房子走去时,心里仍然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刘玉计进行着研究。 那个羊倌在抖山曲: 半夜里梦见和亲亲睡 顶如唱了一场空城计 “这人,有点怪……” 方化天的箩头里只捡下不多几块牛粪。这天后晌,他跟其他两个工作队员谈了刘玉计,其中一个队员并不感到意外:“有老乡说过他。” “怎么样? ”方化天随口问一问。 “老方,你没看见北沙梁有个坟墓? ” “没注意。” “那就是刘玉计父亲刘独尘的坟,听老乡说,刘独尘早年在县里当过什么议员……” 方化天把火炕一拍:“这么重要的情况你咋当成了耳旁风,对国民党的残渣余孽进行清查,也是我们的一项任务呀。” “人早死了,还有必要查啊? ” “同志,你的思想可太麻痹了,杀害杨虎城将军的凶手怎么找到的? ……千万不能放过一点可疑的蛛丝马迹! ” “老乡们说,那是个好老汉。” “嗨! ” 方化天又捶一下炕沿,尘土飞扬,他感到,自己那顿“早点”吃得不明不白了。 “深人下去,好好了解一下。”他这样结束了例行的碰头会。 方化天明白了,刘玉计之所以识字,同他的议员老子分不开,原来,这个刘玉计水深得很呢! 自己决不可掉以轻心。 阶级斗争是十分复杂的,不能被一些表面现象迷住眼睛。你不能完全指望芨芨滩的受苦人,人们没文化没心眼,看问题难免不准。 “好老汉! 哼哼! ” 方化天嗤之以鼻,好人能当上国民党县参议? 芨芨滩人不懂,他可明白,家乡那些在旧政权的头头脑脑,哪有半个好东西? 还乡团的头子是县党部参议众议的为数还少吗? 没有经过战火考验的河套,人们的觉悟水平,真是不能同革命老区相提并论。他想起一件事:有次回工作总团开会,有人告诉他,开会斗地主,农民居然说,他算甚球地主? 跟我们长工一块儿下地吃一锅饭,就是土地比我们多点! 扯球淡! 听听,就是土地多一点。 方化天叹息了,咋就看不到问题的实质,正因为人家地多,才雇上你扛长工,剥削你呀! 连谁养活谁也闹不清。 方化天头脑清醒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化天艰苦细致,明察暗访扎实工作,终于使芨芨滩的土改工作有了突破。 为了慎重起见,本着党中央有关文件的要求,方化天骑上毛驴,到县里走了一趟,他找到分管接收旧政权的同志,向他了解有关刘≮独尘的情况。 刘独尘确实干过两年县参议,后来因为什么原因去了农村,他也不太清楚,因为刘独尘只是一般的国民党员,没有什么劣迹可找,公安部门没有更深入地查证。 “听说,解放前已经死了。” 方化天点点头。 虽然缺乏更多的情况,但他认为不虚此行,又多了一个国民党员的头衔,更使他感到刘玉计背景非同一般了。 方化天回到芨芨滩,已经心中有数,尤其使他振奋的是那两个队员向他汇报,刘玉计的土地可不少,到底有多少,那些人也说不清,反正挺多。 方化天甚至有点心花怒放:他的主观判断得到了客观的印证。 多日来因为工作毫无进展布在脸上的愁云为之一扫,为了这个胜利,他卷了一支烟。 在薄薄的烟雾中,他看到了家乡的妻儿和年迈的双亲,跟这里的农民一样,他们饱经忧患的脸上刚刚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因为他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也许,儿子已经念上书了,他再也不用像自己一样,为了读书而让父母绞尽脑汁,愁眉不展了。 我们的祖国,劳动人民当家作主,三座大山掀翻在地,从前受剥削受压迫的劳苦大众扬眉吐气。 他感到幸运,共和国一诞生,他就成了一名国家的干部,人们对这个字眼还十分陌生十分拗口呢! 为了这一切,他能不兢兢业业地工作,全心全意地工作吗? 同刘玉计面对面斗争的时刻到了。 方化天单枪匹马第二次来到这户人家,这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而是直人其门,对诚惶诚恐的主人审视了好久才开门见山:“刘玉计! ” “噢,嗯? ” “西面那一片地是你的吗? ”工作队长声色俱厉,完全没有了头一回的和蔼可亲。 刘玉计战战兢兢,不知所措,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生人,他的嘴张开合上,合上又张开,始终没有说话。 方化天心中暗笑:击中了痛处,他还有什么话能说,可说,敢说。 险些让条大鱼漏了网,从其他地方土改的教训来看,往往因为我们工作不力,粗枝大叶,发生了漏划的事例。 “那些地,我问你,是不是你的,啊? ”方化天的声音提高几度,吓得两个娃娃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女人忙忙把他们搂在怀里,以惊恐的目光看着他。 “不……是我种的……” 刘玉计脸上布满了惊慌和迷茫,两只大手在白茬子皮裤上蹭来蹭去,眼睛里贮满乞求和不安。 “这就对了! ” 方化天舒口气,把家里的几个人威严地扫视一遍。 “你……”刘玉计张开双手,仿佛要向他敞开心扉似的,不知怎样称呼他。 “刘玉计,明天后晌,去工作组,给你定成分! ” “是,是……” 刘玉计唯唯连声,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他不清楚,队长为什么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跟那天判若两人。 定成分,定就定呗,什么叫成分,刘玉计完全不明白,他也不可能明白,他父亲也从来没有教过他。四书五经,千字文百家姓,老先生确实叫他背过,但那里面没有成分这个字眼,还不如状元,秀才这类头衔让他熟悉呢! 直到过几天开会,刘玉计才知道,自己是地主成分。 他没找队长澄清这件事,因为他觉得,地主不地主无所谓,他还不是得从地里头刨闹一家人的光景吗? 芨芨滩的土改有了成果,方化天得意洋洋。有一个队员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方队长,据说,那些地是傅作义屯垦部队扔下的。” 方化天的理由非常充分:“他刘玉计种了一年了,能不算他的吗? 同志,千万不能犯右倾错误啊! ” 这一天是公元一九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不久,土改工作队撤走,方化天被任命为公署副专员,把老家的女人孩子接到河套,一家人团圆了。 在百忙之中,方化天偶尔也回忆一下在芨芨滩的往事,那地方的山药蛋可真甜。 1 从刘改兴家的房顶上升起最早一炷炊烟,乳白的烟柱,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西边的夜色还很厚,那团巨大的白茨圪旦,弥漫着阴森的气氛。 出太阳的地平线上看不到绯红的霞光。被云层抹平的天空上面没有一粒星光,连启明星都没了踪影。 红烽村还在酣梦中。 夏收的弦还没放松,营生咬着人们的脚后跟不放,庄户人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 公鸡的啼鸣在寂静中格外清脆,这儿那儿此呼彼应。 月果妈把面条擀出来,锅里的水滚得嘟嘟响,满屋子白茫茫的水汽。 刘改兴到牲口圈里给毛驴添草,月果仍然蒙头大睡。 “月果,快起来! ”妈妈又心疼又无奈,轻轻地推着女儿。 她那贮满慈爱的眼光,款款地亲吻月果的脸颊,女儿睡梦中的 脸蛋红喷喷的,如熟透的蜜桃,那挺直的,秀丽的鼻梁,又细又弯又黑的眉毛以及深深的笑涡,使人一眼就可以断定,月果来自刘家。 这些“优势”到了刘改兴的脸上,只不过变成了粗犷的男性美罢了。 刘月果不如白白和从从幸运,她生在这个成分很高的家庭里,早早地就失去上学的机会,勉强念完了小学,就回家干起了家里地里的营生。 但她有一副得天独厚的“金嗓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开口,脆生生的,甜润润的,像淙淙的流泉,像柔柔的月色,水成波赞不绝口。说她可以跟没有成名时的“才旦卓玛”相提并论。 刘月果的命运和父母、爷爷一样,直到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年以后才“欣逢盛世”,有了转机,可是,年华已过,错过了深造的机会。 水成波一直为她惋惜,为她打抱不平。前年,刘改兴还没当上村长,水成波向田耿、李虎仁建议,让月果到学校担任音乐老师。“小三门”在乡村学校尤其落后,人才缺乏,水平低下。刘月果在成波眼里是红烽乡的“李谷一”。 两位当权者从原则的高度上俯视着民办教师:“刘月果,就会抖几句山曲儿,水老师,教育阵地,马虎不得呀。用人更讲究德才兼备。 她爷爷虽说扒下地主帽子,那剥削阶级的影响,也能一下子扒下去? “ 水成波哑口无言,愤然而去。 刘月果知道后在家里哭了几次,她感到阳光是出来了,可自己头上还罩着乌云。 她姑舅哥海海说:“果果,你要是金子,在甚地方在甚时候都会发光! ” 月果一对毛茸茸的眼睛望着他,半信半疑。她是块“金子”。因为水成波是红烽当之无愧的“伯乐”,他说是,那当然没假,可她怎么发不出光来,是成色不够吗? “机遇! ”海海坚定她的信念,“天时地利人和这些因素,要有个形成的过程。” “过程,要多久,海哥? ” “这,我又不是苏阴阳,没法计算! ”海海笑了。 这个笑容,同月果的神情极其相似。 月果常常想,她表哥要诞生在大城市,非成了电影明星不可,什么高仓健呀、张艺谋呀,刘月果都不以为然。 “那,海哥,你呢? ”月果向他逼视。 “嘿! 我,没有一技之长呀! ”海海笑着解释,“不过,就是在芨芨滩,我也想轰轰烈烈地干出点名堂。不要忘了,果果,咱们中国的革命,是先从农村干起来的! ” 月果十分钦佩海海知识丰富,思路敏捷胸藏大略又肯脚踏实地。 她爸爸种枸杞,就是从海海这儿得到的启示,科学这东西就是不得了,刘改兴一举成功,使红烽人都红了眼。 由海海,刘月果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另外一个后生——当兵的田丕丕。 这是她心中的秘密,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包括白白吐露过。月果正独自品尝也许是单相思的苦涩。她从来没有对丕丕暗示过,自己心里有他,而田丕丕也没有向她表示过对她情有独钟。 田丕丕是大队支书田耿的儿子,两家人的地位,不在同一地平线上。 丕丕走了,没有给月果留下一句话,也没有给月果来过片言只语,他可能早就忘记了,小学那会儿,自己怎样“行侠仗义”,保护月果的往事了吧。 他忘了,可月果没有忘。 在她的心目中,田丕丕就是她的靠山。 她真希望,自己还活在念小学的那个岁月,虽然沾了爷爷的光,家庭成分不好,她也被人欺侮,可田丕丕总是设法为她“保驾”,甚至不惜大打出手“光荣牺牲”。 那会儿的丕丕多么可亲呀。 可惜,她长大了,他也长大了。 更可惜的是,田丕丕又进了“解放军大学校”,一去就杳无音讯。 田家就这么一个男孩,丕丕当完兵,还能回到这个穷乡僻壤里来吗? 他姐姐姐夫都在城里工作,有门有路,还能不为丕丕找个好地方,从此脱离修理地球的命运吗? 刘月果好烦闷好气馁。 她几次想给田丕丕去封信,倾诉一下自己的思念之情,一想到两家的差距,就又心灰意冷了。 首先,她不清楚,丕丕当兵的地方在哪儿,答案只有田耿知道。 但是,刘月果长到这么大,还没进过田家大院的门呢! 从前不可能,现在没理由。 随着年龄的增长,月果渐渐地明白,田刘两家之间的关系可不那么简单。从前,田耿几乎掌握着刘家的命运,爷爷、父母、姑姑,甚至还有自己,生活得“水深火热”,根源还不是在田家吗? 沧海桑田,刘月果万万没有想到,父亲还有出人头地的今天。 爷爷因为儿子当了村长,哭得一塌糊涂。他伤心,他高兴,他酸楚呀。 月果明白,父亲当了村长,和田耿平起平坐,田耿不可能高兴,两家关系,也不可能融洽起来。 父亲提议,为田家割地,月果怀着复杂的心情去的。这是丕丕家的地呀。可是,丕丕知道吗? 要是丕丕在跟前,这劳动的滋味可就大不一样了。 “丕丕……” 妈妈推了推她,月果睁开眼眯了母亲一眼,撒了个娇嗔,又要睡。妈妈柔声细气地说:“果,跟你爸摘枸杞去哇! ” 这句话有很大的感召力。 月果霍地坐起来,揉着干涩的睡眼,开始穿衣服,她心里明白,那百十棵种在盐碱地的枸杞,在家里的经济结构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不仅她的零花钱靠它,妈妈的油盐酱醋靠它,就是爸爸未来的计划也靠它。 更重要的,那些枸杞是一面胜利的旗帜。它确立了爸爸在村民心目中的地位。 一家人的期望,挂在它那细密的枝条上。 刘月果穿好衣裳,到地上的脸盆里洗手,她妈到院子里喊她爸吃饭。 天色明朗了一点,但头上的云团仍然很厚。 刘改兴回到屋里,手对手拍了几下,准备拿筷子,月果正下面条,嗔怪地瞪他:“爸,又不讲卫生了。” 刘改兴恍然一笑:“噢,一忙,我就‘恶习’难改了,好,洗,洗! ” 他连忙哗哗地把手洗了,月果妈格格地笑着说:“月果是第一把手。” 刘改兴嘿嘿笑。 面条熟了,月果先盛了一碗给爷爷,再盛上三碗,在小炕桌上放出两碟咸苦菜,一钵油炝干辣子,红红的,焦香扑鼻。 刘改兴一边吃一边说:“果果,我看要有雨。一会儿你去你姑姑家,把海海叫来,人多点,今天摘完它! ” 月果一噘嘴:“要不发扬风格能着急成这个样子。” 她对给从从家帮忙不十分情愿,在她的印象中,田耿和李虎仁,是自己家不幸的根源。她听爷爷讲过,他至今难以发出声音,跟那两个人也有关系。 “果。”爷爷曾沙哑地艰难地告诉孙女:“水家都是好人呀! ”他忘不了救命恩人。就是改兴的媳妇,还是成波介绍成的呢。 再说,从从见了她,冷若冰霜,也是一脸的“官儿”气。 刘改兴对女儿微笑一下:“大伙选我,可不是看上我自个刨闹得欢实呀! ” 月果不再说这件事,她迟迟疑疑地建议:“爸,要不,我去找二青吧! ” 她想从二青那儿打听一下有关丕丕的情况。 刘改兴没注意,点点头说:“你干脆也叫一声白白。我有话跟她说,一直没顾上呢! ” 月果粲然一笑,心里很高兴。 刘改兴放下碗,月果妈把烟拿给他。 “月果,让你妈洗碗,你先去吧! ”他点着烟,一边下地穿鞋。 月果点点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才跑出门。 她妈看着女儿成熟的、婀娜的身影叹了口气。 “咋啦? ”刘改兴看了她一眼。 “该有人家了! ”她这样大声说。 走到院子里的月果以为她妈叫她,又折回来,探回头问:“妈,有事儿? ” 她妈笑着摆手:“去去,我跟你爸说话! ” 月果笑了一声。 她走出院子,先往姑姑家去,从一片割倒麦子的土地穿过去,眼前是一堵玉米墙。玉米十分茂盛,粗大的棒子上已吹拂着毛毛了。 地里的麦茬子挺扎脚,月果放慢脚步。 她知道这是水成波的地,玉米行行里套种着黄豆。他想充分利用土地的力气。 月果刚挨近玉米地畔,听见地中间有悉悉稡稡的声音,接着有人在低低地哭泣。 玉米很稠,她看不到里面。 “你,太聪明了! ” 月果大吃一惊,声音是水成波的。话很短也很严厉,像在训斥学生。 可眼前的对方不是学生,是个女人。月果情不自禁地向四周环视了一下,看看是否有人走过来。 不管那个女的是谁,水老师可是个大好人,在这阒无人迹的大清早,藏在玉米林里跟一个女人窃窃低语,被红烽的一些“饱经风霜”的人撞上,本身就是一个严重的事件。至于他们还干了些什么,那是靠杜撰、编造和渲染去完成的。 为了维护水成波,月果就站在这儿,充当一回义务哨兵。 出于对水成波的尊敬,出于一个女人的温情,刘月果暗暗同情得不到女性爱抚的水老师。她去过不少次水老师家,帮助他拆洗过被褥,拾掇过家务,这些,都是妈妈叫她做的。 父母常说:“成波够苦的,应该帮他一把,咱们没钱没势,干点活总行。” 刘月果就是遵循这个宗旨去水成波家的,他老婆像一架骷髅,只有两个眼珠还洋溢着生气。 听爸爸说,水成波老婆是天津下来的知识青年,刚到红烽时,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女人,以后,不知咋就变成了这样。 成波要真跟哪个女人相好,月果不仅不反对,还会表示同情。水老师就该一辈子受这份可怜呀? 想到这些,刘月果,这个情窦初开的女子忍不住脸发烧心狂跳,似乎被别人窥破了心思一样。 “成波……我,糊涂呀! ”地里游出饮泣。 刘月果差点喊出自己的惊疑。 那不是堂堂的田支书的二姑娘从从的声调吗? 月果两腿一软,坐在了地堰子上,她吓得脸上的血色都逃掉了,月果已经清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钻到玉米地里的人,在说一件十分隐秘的事情。从从是个大闺女,她这么干就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吗? “成波”这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称呼吗? 月果从中听出了许多曲折,许多隐衷,许多深情。 刘月果的脑子里升起一团迷雾,一片烈火,一柱旋风。 她想咳嗽两下,警告里面的人,但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才旦卓玛”不灵了。 怎么办? 刘月果为水成波焦急不安了,从从是田支书的女儿。这事要传到支书耳朵里,他的民办就宣告结束了。 他在红烽还怎么见人哪? 刘月果的眼里滚动着泪水,她说不清它们为什么糊住了两眼。 在她模糊的视野中,从北面走来了苏凤池懒洋洋的身影。 刘月果不假思索,大声吭了一声,玉米地里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一阵沙沙的响声走出南头。 月果抬起脸,看见水成波心事重重的身影转过前面的葵花地,她松弛地舒口气。 这时,苏凤池已来到她身边。 “果果,到哪儿去? ” “摘枸杞。” 苏凤池点头笑了一下,他说:“今年又闹不少钱哇? ” 月果没回答他这句话,而是问他:“二青在不在,大爷? ” “他进城了。” “干甚? ” “听我那老嫂子说,打问办饲料厂的事情。果果,那小子心大啦。 咱这浅水坑坑,养不住大鱼! “ 说完,他就哼着山曲走了。 刘月果的心绪忽地灰暗下来,她也不去姑姑家了,无精打采,往枸杞地走,偶尔一回头,目光碰到刚刚走出玉米地的从从。 她赶快闪到芨芨丛后面。 刘改兴看她没带来一个人,知道别人没工夫,也不问什么,父女俩一声不响地忙活。晌午,她妈给他们送来了稀饭烙饼,炒了一碗鸡蛋,犒劳他们。 他们吃饭的工夫,果果妈摘枸杞,下午,她不急于回家了,三个人加快了进度,他们刚刚把枸杞装人蛇皮口袋,稀疏而又巨大的雨点就急急忙忙地砸下来。 回到家里,海海等着他们,向刘改兴报告:“我爹怕不行了! ” 三个人都怔了一下,刘改兴抖着头发上的雨水说:“找大夫没有? ” 赵友海一摇头:“还没。” 刘改兴说:“我看看去! ” 月果递给他一件塑料雨衣,他披上就钻到滂沱大雨中去了,海海跟在后面。 云层黑压压地悬在头上。 2 房顶上面有无数马蹄在敲击。 雨幕很密,把站在东边场面上的麦垛也淹没了,哗哗的雨响,把其他声音都压下去,包括赵六子的呻吟。 屋里光线昏暗,刘改芸倚着炕站立,目光滞涩,毫无表情,她不到四十岁,头发中已有了触目惊心的银丝,像月果一样,她的五官至今没有失去动人的风韵,只不过,悠悠岁月,使它们失去了鲜活。 她一双被营生磨得粗糙而坚硬的手,重叠在一块儿,压在衣裳的下襟上。 偶尔一个惨白的闪电,描绘出她布满皱纹的脸庞,那是不该从树上落下的一只青果,不该刻上沧桑的痕迹。 “海他妈,我对不住你……”从炕上的一堆难以分辨颜色的铁板似的被子下面,游过赵六子干枯的絮唠。 刘改芸没有动,也没有听见,赵六子的话说了千百次,仿佛在放录音,而且跑了调。 对不住? 对不住又咋样? 一点凄楚的惨笑,从她的嘴角漫开,布满了整个脸。 自从在那个叫人死去活来的夜晚,在大队南面那个白茨圪旦里,在那个温隋脉脉的热恋中失去不应该失去的一切以后,刘改芸完全麻木了。 她活下来,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自己更不是为了赵六子,而是为了那个“人”! 他走了,并非出于情愿地走了,一晃过去了多少个春秋。 那会儿,她才多大,十八岁的刘改芸。 海海如今都二十出头了。 他是她的生命她的世界她的中心。 自从海海降生,刘改芸才感到,这个人间有了她依恋的东西。 “海他妈,水,给我口水……” 刘改芸从土坯垒成的窑窑上面取下竹皮暖水壶,它已经空了。 刘改芸把它放下开始点火,天阴,烟囱不好好上烟,一团白色的浓烟嘭一声从灶口蹿出,扑在她脸上,刘改芸放下烧火棍,揉眼睛。 “海他妈……”赵六子的呻唤干哑微弱,生命的火焰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缩。 刘改芸点着火,往锅里舀水,把发潮的麦秸往灶膛里填。活泼的火光落在她的脸上,使她呆板的脸上添了生气。 今天,她本想打发海海去改兴那边,帮他收枸杞,不料天刚亮,赵六子就气短心慌,脸色焦黄,样子挺吓人。 她没让海海走。 赵六子烧得厉害,刘改芸用冷毛巾溻在他的头上,以降低体温,赵六子浑浊干枯的眼窝里泛着感激的光波,他伸出枯柴似的手,去拿刘改芸的手,刘改芸木然地转过脸去。他失望了,干瘪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叹息。 赵友海用迷惘的目光看着母亲,在他的记忆中,父母形同陌路毕人,从来没看见妈妈给过父亲一个微笑一个温存。 他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大排干工程上马,在“学大寨、赶大寨,誓把山河重安排”的豪迈口号下,男女老少齐上阵,连城里的机关干部、学生娃娃,也都来到了长达几百里的排干工地。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在海海的记忆中,格外寒冷,不幸。 姥爷、舅舅、父亲都上了排干。父亲有工分,姥爷和舅舅都在尽义务,还得自带伙食。 赵六子的体力并不好,他在村子里放过羊,跟苏凤河赶过胶车,还在大队的油房里榨过油,在伙盘上做过豆腐。 他是那种样样都干,样样稀松的人,嘴尖毛长,手懒嘴馋被称为“灰菜旗杆”的角色。 他最喜欢搞运动,不论什么运动他都以饱满的热忱投入,因为一搞运动,他就有了上蹿下跳到处混饭吃的机会与借口。 时至今日,他最成功最辉煌的岁月,就是一九六五年的“四清” 运动。 在那一年的运动中,赵六子的天赋得以充分发挥,信口开河,煽风点火,把工作队搞得没了方向。 水汇川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当大队书记,没少批评他,并且也适当地给他点教训。那个扛过枪的人不含糊他这个“毛牛肉”。 赵六子偷生产队的羊杀了出去卖,叫水汇川发现了,硬是扣了他半年的工分才过关。 事情发生在一片饥荒的六十年代初。赵六子的报复发生在五年以后。 水汇川被工作队勒令“上楼”。 这是那会儿的专门术语,指有问题的干部先挂起来受审查,没问题了解脱“下楼”。 水汇川闹不清打击来自什么地方。 原来,赵六子检举揭发,说他有贪污,工作队让队会计田直一查账,还真出了问题。两年前的一张发票上明明开出,某月某日,买糖五百斤,但保管的账从来没有人过这么多的糖。 在一百元的经济问题就可以审查的时代,水汇川的事情惊动了公社分团。 驻队工作队中的农牧学院大学生方力元对会计知识一窍不通,只能给水汇川“洗热水澡”,做思想工作,让他争取主动,早日交待,早日下楼。 水汇川绞尽脑汁,也交待不出来,有过那么一件事,一个生产队咋能买五百斤糖呀? 态度是关键,水汇川被一搂到底,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人,绝望地留下侄儿水成波,离开了红烽。 赵六子因扳倒水汇川有功,新上任的田耿让他当了大队贫农协会副主任。 这只是赵六子取得的政治上的成果。 后来,他又发觉了刘改芸的私情,一举两得,既批斗了刘玉计,又把刘改芸弄到了手。 红烽的“四清”要说有什么成就,都体现在赵六子身上了。 一年多以后,接了大队会计的田直,在清理账目时才搞清,那张发票上的糖,实在是开票员一时字迹潦草,“糠”“糖”难辨。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水汇川的命可真背呀。 田耿知道了这件事,嘱咐兄弟保密,因为木已成舟,何必再节外生枝? 但田直有一次在李虎仁家喝酒,一时兴起,说破了真相。 气得民办教师水成波死去活来。 赵六子毫无愧色,他对田直说:“那怨工作队,谁叫他们不细细查查呀! ” 苏凤池在背后抖山曲儿:“四清四清真不赖,‘川钉’敌不过烂灰菜。” 水汇川为人迂直,人们叫他川钉。 这是苏凤池对运动的总结。 这些曲折,赵友海无法了解,他母亲为什么跟这样一个满村人见不得的男人到了一块儿,他更弄不清。 也许,受了母亲的熏陶,耳濡目染,赵友海对他也亲不起来,他感到母亲对父亲有极深的积怨,那是一种刻骨铭心难以磨灭永世不去的恨。 挖排干中间,赵六子受了难以医治的伤残,刚开始,田耿他们碍千影响,还来看看他,以后,就不见登门了。 从此,赵六子失去兴风作浪的自由,也从此,刘改芸反而解脱了许多。 她从来没对儿子谈及一点他们的昨天,但海海可以看出来,那个昨天,不仅写在母亲心上,也写在她的眼睛里。 像刚才那种冷淡、疏远、厌恶的举止,赵海海虽然司空见惯,但每次看在眼里仍感到惆怅。 水滚了,刘改芸灌满了壶,凉在碗里一些等海海回来。 她本来以为,赵六子还可以缓过来,一直到下雨了,仍不见回头,她才打发海海走了。 雨真猛,院子里污水横流,漂着烂柴草、牲口的粪便。肮脏的泡沫游来游去。 刘改芸的目光从院子收回到屋里来,这个破败的家,从她跟了赵六子,就没有什么变化。光棍汉赵六子在红烽是出名的穷光蛋。如果说变化,就是她跟了赵六子不到两个月他那瘫妈去世了。 惟一使她感到一点欣慰的,是在墙角摆着的木头箱子,那是二青的手艺,可它是家里最排场的家具。 海海从念书起,他的课本,他的作业,他的毕业证奖状等等,都在里面,箱子里贮存了海海的孜孜不倦,向往追求,青春年华,也贮存着刘改芸的一切光明。 在去改兴那里以前,海海还在看书。 现在,那本折回一页的书放在炕上,刘改芸的目光抚摸着它:《农村实用科技》。 她读过两年书,又有父亲口口相传认不少的字。 编书的人可真到农村人心里走了一趟。海海把他们的老师——水成波推荐并送给自己的这本书视为珍宝。 “妈,我准备养鸡! ”张开兴奋的眼睛,海海这样宣布,“人家外国人,吃饭全凭肉蛋奶,以后,中国人也得走这条路,鸡肉鸡蛋,肯定要走红。” 刘改芸向儿子送去信任的微笑,他干什么她都高兴,可是,钱呢? “妈,我找田直书记去贷款! ”聪明的儿子从母亲的沉默中看出了困难。 刘改芸说:“咱家穷,人家敢贷给? ” “如今支持穷人致富,我看没问题。”儿子信心十足。 稚气还没有彻底褪尽的脸上,洋溢着勇敢和坚毅。 刘改芸忽然问:“海海,白白没找你说话? ” “白白? ”海海怔了一下,“她,说过要找我? ” 刘改芸的眼睛亮了,点下头。 昨天,她在甜菜地里打叶子,苏白走到她跟前笑吟吟地说:“姨,我帮你干! ” 刘改芸用手背抹了一把汗水,笑着说:“营生不多,不用你沾手了。” 白白不说话,跟她并排打叶子。 刘改芸不断地向她投过去端详的目光。姑娘变化可真快,她还没有来得及把瘦瘦怯怯的白白从印象中忘掉,姑娘就出落得让人不敢认了。 苏家人的相貌特征也很明显,如同一位造诣很深的雕塑家,娴熟而又随便,严谨而又轻率地大刀阔斧,几下就把他们的形象完成了。 方脸盘,浓眉毛,眼梢向上挑,嘴唇小而厚,这就使苏家有一种粗犷中有细腻,直露中有含蓄的风采。 这种风采一旦附丽于女性的身上,就于温柔中添上了阳刚之美。 白白亭亭玉立,白白丰满苗条。她那两颊上的红润,嘟嘟的丰满嘴唇,眼波中流闪的光波都使刘改芸想到了自己的那个时代。 敢于蔑视太阳的季节。 她情不自禁地慨叹:“白白,你真喜人! ” 白白扭过脸,满足地嫣然一笑:“姨,听我妈说,年轻时候,你可是红烽出名的美人儿呀! ” 刘改芸的脸刷地白了,连忙垂下头,深深地,抵住了胸脯。 “红星的白菜红旗的蒜,红烽的改芸不用看”,这句苏凤池编出的“山曲儿”,想必上点岁数的人还没有完全忘记吧。 三个公社,三种出名的“特产”。 刘改芸是人中的凤凰。 “咦,姨姨,你难过吗? ”苏白听不见刘改芸的反应,她那副痛苦不堪的神情,使姑娘大为惊诧。 “不咋,我有点头晕,”刘改芸打起精神,给她一个宽慰的笑。 “姨姨,你去地头坐一坐,这点营生我承包了! ” 刘改芸感动得笑了:“不,白白,咱们一块儿干吧! ” 她们在干活中间,漫无边际地闲谈,但刘改芸清楚地感觉到,白白的话总是有意往海海身上蔓延。 当她回家时,才留给刘改芸实质性的话:“姨,海海要不忙,我找他有话说! ” 赵友海听母亲这样传达,恍然地说:“她一定又来借书看。” 母亲的眼里有更丰富的答案。她从白白眼里看到了最动人心弦的色彩。 海海告诉母亲,旗里正在举办养鸡学习班,明后天他想去报名。 “收钱不? ” “学习二十天,交五十块钱。” “吃住,咋办? ” “我找同学。” 母子交谈暂告一段落,海海已经去叫他舅舅了。 外面的急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缠缠绵绵的“连阴雨”。 她看见改兴和海海从雨雾中凸出来。 就在这时,赵六子的喉咙里咔啦一声,就要断气了。 刘改芸冷漠地转过脸去。 3 离开妹妹家时,雨丝在夜色的渗透下凉凉的,整个夏季积存的暑气,暂时消失了。 刘改兴脚下的路叫雨水焖得绵绵的,走上去呱唧呱唧响,水淋淋的叫人心烦,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妹妹的家,那暗淡的灯光,惨惨的,像赵六子的眼睛。 刘改兴心上沉甸甸的。 他和海海回来以后,赵六子的情况不太好,昏迷了,不过,还没到跟人间告别的那种时刻,过了一阵,赵六子又缓过来了。 他没有给活着的人带来惊恐和悲痛。 “叫苏凤池看看哇! ”刘改芸这样建议,老苏除了装神弄鬼,还对医术略知一二,比起那些“赤脚医生”来还算可以的。 刘改兴没有反对,眼前,除了这个办法可行,也没有其他路可走,碰上这样的天气,找大夫跟找神仙差不多。 赵友海披上刘改兴的雨衣出去,一个多钟头以后,才把酗酗带醉的苏凤池连拖带扶地找来。 苏凤池向刘改兴龇牙一笑:“村长,你不嫌弃,我就看看吧! ” 刘改兴在他的胸上捣了一下:“给,先抽口烟,清醒一下。” 他和苏凤池一人一根纸烟,抽了起来。 苏凤池忽然卖弄地说:“前一向,我在城里你知道碰上了谁? ” “不是神就是鬼哇! ”刘改兴嗨地笑着说,“老苏,你就不能改邪归正? ” 苏凤池岔开他的讥嘲:“我见到了水汇川那老钉子。” 刘改兴哈哈笑了,弦外之音是:水汇川又没死没跑,村子里的人碰见过的多了。 “嘿,人家半天早转成国营干部了。”苏凤池不无羡慕地说,“先在水利局干,听说这月又提拔了,要来咱们红烽当书记哩! ” 不仅刘改兴,包括刘改芸,海海在内,异口同声地吐出一个惊疑:“啊? ” “真格的,”苏凤池收到了效果,扔下烟头,郑重地说,“菁菁女婿也那么说! ” 这个旁证极有说服力,菁菁女婿在政府部门,消息应当可靠。 “哦! ” “噢! ” “呀! ” 刘改兴、刘改芸、赵友海从不同角度表示欣慰。 “老水到底有了出头之日,没有现今的政策,他要冤屈一辈子。” 刘改兴万分感叹。 “甚时候到任? ”海海很关心,这下,水老师可以扬眉吐气了。 得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师。 “我又不是组织上的人。”苏凤池的话,把刘家的人都逗笑了。 苏凤池爬到炕上,在灯光里扳开赵六子的嘴和眼睛看了一气,又把了一会儿脉,摇摇头说:“村长,我看老赵哥该算伙食账了。” 他下了炕,接过刘改芸的烟,点着猛吸一口。 “多会儿? ”刘改兴问他。 “熬不过明天,炕上躺了八九年,要不是大妹子务艺得周到,怕早交命了。”苏凤池向刘改芸赞赏地一笑。 他要走了,刘改兴送他出去时说:“老苏,引弟真跟上‘白茨大仙’了? ” “我还哄你? ”苏凤池非常认真。 刘改兴笑着说:“有本事逮住咱们看看。送到动物园,还能卖个好价钱! ” 苏凤池不再搭话,匆匆地走了。 雨已停了,夜气中飘着炊烟和雾气,从北面飘过阵阵炖肉的香味,可能,不是田家就是李家又在“过天阴”喝烧酒,改善伙食呢! 改兴回到屋里,妹妹问:“哥,这后事,咋办? ” “他光棍一条,闹口棺材,埋到沙窝里去吧。缺钱,从我这里拿,改芸,别的话,我也不想说了,这么多年,真,难为了你! ” 刘改芸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手指缝里挤出来。 “妈! ”海海也抽泣起来。 他不完全懂舅舅的话,可他明白,妈妈一腔悲愤,似乎到了画句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见母亲伤心掉泪,她不是不伤心,而是泪水干涸了。 “改芸,”刘改兴扳住妹妹的两个肩膀,深深的颤抖传导给了他:“好了,他也该满意了。以后的难处,有哥在,你不要愁! ” “妈,有我养活你! ”海海大声说,抱住母亲一条胳膊。 刘改芸一把搂住海海,悲切得哽咽难语。 “儿呀! ” 刘改芸的泪滴,沉沉的,热热的,掉在海海的脸上,有几粒,滚到他的嘴上,苦苦的,咸咸的。 刘改兴的眼窝里由不住贮满了泪水,他没叫它流出,可他的心早已哭了,痛心彻肺地哭。 “改芸,天晚了,做饭吧! ”他劝说着,“我去找白白,跟她说件事。” 刘改芸抹着泪水说:“哥,你吃了饭过去! ” 海海说:“舅舅,我想去城里参加学习班。” 刘改兴说:“哪方面的? ” “养殖。” “挺好,就是不能立竿见影,先学下没坏处。” “可,家里……”他嗫嚅着。 “学费是吧? ”刘改兴笑了下,从衬衣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他手里:“这有七十块,你报名去吧! ” “舅舅! ”海海热泪盈眶,他清楚,这钱是买果树苗用的,刘改兴想试种苹果梨。 刘改兴按按他的肩膀,似乎在检查他,有多大承受力。 “好了,学习去哇! 红烽以后也得靠文化靠科技靠人才致富。我跟白白说的也是这个内容! ”他说完,就走出来。 这三个人都把炕上的赵六子忘记了,他活着时,已经死了,至少在刘家人的心目中。 刘改兴踏着黏糊糊的泥泞,踏碎湿淋淋的夜静,脑子里在思谋他跟田耿“请示”的那个问题。 自从当了村长,他操心的事纷至沓来,事无巨细,他都得过问,但他的方寸并没有紊乱。红烽的主攻方向,就是千方百计大干快上,赶快富裕起来。 在奔向富裕的道路上,他盯住了有文化的青年这支主力。 把他们凝聚起来,给他们一个放开手脚发挥才智的场所,为全村人树立一个大样板,只有那样,才能冲破陈规陋习和保守封闭。 他从白白、二青、海海和从从这群青年人身上看到了红烽希望的田野。未来在他们身上。红烽父老乡亲把他们的信托交给他,选他当乡里第一位“民办”的村长,除了抬举他,更多的则是信任。 刘改兴上任以后,对田耿书记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尊重。 他十分清楚,自己不是田耿的意中人。他也更清楚,他是在为红烽近千号人办事,不是跟田耿一个人争斗什么。 田耿在党,刘改兴相信他会胸襟开阔,正确对待自己。 为了利用大队部和开发那片林场,他在一个晚饭后的闲暇找田耿商量。 麦子一片一片陆续黄了,农村中最繁忙的季节来临了。刘改兴希望田耿能同意他的意见,一收罢麦子,就可以付诸实施。 田耿在炕上倚住被垛坐着,脸上的病容并不明显。 “田书记,吃过了? ”刘改兴含笑说,进了屋子。 田耿怔了一下,从从妈连忙让座,递上前门牌纸烟。 “他叔叔,你坐! ”从从妈把炕上的一块地方习惯地扫了一下。雪白的羊毛毡上一尘不染。 “啊,唔。”田耿泛不上话,用抽烟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惊讶。 刘改兴上门,他还真没料到。人家正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不会把他这朵“昨日黄花”放在眼里的。他心里明白,过去,给刘家造成了多少困苦。 刘月果不能当民办教师,不是他一口否定了水成波推荐的结果吗? 这仅仅是他开出的许多“单据”中的一张。 刘改兴扬眉吐气了,他可以“报仇雪恨”了。 但他没有看到任何动静。 今天,他来了,一定是提叙月果代课的事。刘改兴精明,先近后远,先小后大,很高明的战术。 “老田……”刘改兴开口,并且十分顺畅,十分明确地谈出了设想。 “噢? ”田耿惊异地看着他,这样有“高度”的见解,怎么自己没有想到? “大队的房子空着,过几年就会毁掉。把它开辟成文化科技站,人们有看书学习,有个耍的地方,便于推广文化知识跟科学种田那些套路,至于经费,叫团员们承包林场,以林养林,再种其他经济作物,不花村里的钱。这是二股叉打老婆——一下顶两下的好事,既解决了青年们的活动场所,又有利于教育村民。田书记,你看……” “我看,这事闹不成! ”田耿粗鲁地打断他的话。 “咋? ”刘改兴平静地注视他。 “大队林场咋办,还没研究过! ”田耿口气硬邦邦的。 “让青年们承包,又不是化整为零,相反它会更发展壮大。” “这事得征求乡里的意见! ”这是托词。刘改兴听出来了。 从田耿的神情中,他看到的是不快和更多的不服气。 “田书记,我早思谋过,你干了这么多年,一定早想到这件事了,肯定比我想得更周到。你有病出不去,我先给你掏掏耳朵。”刘改兴不亢不卑,笑笑嘻嘻地说,一派大将风度。 田耿僵硬的表情松弛了,但他不能马上附和,就谦虚了一句:“如今净新套套,我也不行了。” 刘改兴留给他充分的回旋余地,起身告辞。 “我不下去了,有空就来。”田耿有分寸地对村长说。不失尊严又显客气。 刘改兴出了他家的院子,摇摇头,又扑哧笑了。 他蓦地站住了。 听说从从做阑尾手术回来好多天了,刚才怎么忘记了安慰几句? 已经走出这么远,就改日再补上吧! 他心中有数,田耿没吐口,是面子下不来,并不真反对他的主张。 刘改兴惋惜地叹息一声,为田耿也为从从。 他很佩服“智多星”水成波。从从到城里“开拓未来”以后,水成波对他忧心忡忡地预言过:“从从要栽跟头。” 刘改兴笑着说:“你这嘴头不吉利! ” “我总感到从从的生活中缺一样东西。” “甚? ” “一个坐标。” “年轻人嘛,还能不浪漫几年? ” “浪漫不等于瞎闯! 改兴哥,就是她取得一点胜利,又能干什么? 何况,跟招弟搅稀稠,那还不是替瞎毛驴挽草? ” 刘改兴不便深谈下去,他只是说:“碰个头破血流也好,只要从中找出以后的方向就没白交学费。” 从从一败涂地,叫水成波“不幸而言中”了。 刘改兴隐隐约约感到,从从的失败,似乎比表面现象更深刻。 水成波是有点眼力的。 种枸杞能万无一失,一举成功,跟水成波从理论到行动的指导分不开。 刘改兴从医药公司的采购员口中得知这几年有人种枸杞发了财。他怦然心动。那是他去城里给赵六子捎带买“止痛片”偶尔得到的信息。特别是枸杞的一个与众不同的性格:[奇+书+网]不怕盐碱地,在某种程度上,它还偏爱这种令庄户人头疼的土壤。 红烽自从通了排干,两畔土地大面积盐碱化,从前的芨芨滩渍成了盐碱地,成了全旗生态条件最差的地方。 刘改兴回到红烽,连夜移樽就教,去学校跟水成波商量种植的“可行性”。 水成波不等他说完,就告诉他,没一点问题,而且效益十分可观,水成波从枸杞的特性,培植方法,药用价值,经济效益,侃侃而谈。 “你咋不试试? ”刘改兴说,“你肚肚里早有道道了! ” 水成波摇摇头:“我,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呀,以后,我搞点力所能及的副业。” 刘改兴笑着说:“你这是智力投资,咱们合伙搞吧! ” 水成波笑着说:“不沾你的光,改兴,红烽潜力很大,不用往一条路上挤,你开个头,人们见了实惠会一拥而上,庄户营生不用问,人家干甚咱干甚,你是个样板嘛! 咱们红烽穷则穷矣,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王昭君出塞路过的地方,多少留下点灵气哇。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还胜过富春江呢。从人类发展的大趋势看,社会文明的程度,取决于农村富裕的步伐。” 刘改兴聚精会神,心潮澎湃,水成波把他提到一个更高的观察点上,他信心百倍,毫不犹豫地找田直帮忙贷款五百元实施枸杞种植。当时,人们以怀疑、嘲笑的目光注视着他的事业,或说长道短,或幸灾乐祸。 五百元,在红烽人的账本上可是一笔大数字,打了水漂漂咋办? 但他有水成波这个“顾问”,关键时刻,他从水老师那儿得到了扎扎实实的支助,使他的百十棵枸杞茁壮成长,去年开始挂果,一下子卖了七百多元,不仅还清了贷款,还小有盈余。 这个成功,打开了人们的眼界,连李虎仁也开始实践了。 刘改兴尝到了有文化的甜头,对成波更加尊崇了,怨不得,“四清”那会儿,那个大学生对成波那么看重啊。 这时,他在泥泞中往回走时,脑海中又跳出苏凤池的话,也许成波早知道了,不过不动声色罢了。 文化站这件事,也该去问问他。 刘改兴一进门,月果告诉他,刚才,田耿过来,叫他去田家“过天阴”。 刘改兴会意地笑了。 4 赵友海离开了这个散发着大地体温的土堆时,心里弥漫着悲凉和茫然。 它把人世和阴间隔绝开来。 帮忙的人陆续走散,坟地上只留下他和母亲,刘改兴等赵六子的棺材一落上土,他就匆匆忙忙回村子了,他跟田耿研究文化事业。 坟地在白茨圪旦的西北方向,一片不毛之地,红烽村的死者,可能全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最先埋在这儿的就是刘独尘。 据说,以前这里芨芨丛生,秋天高过人头,还有红柳,夏天开放出粉红的花絮。大排干一过来,它逐渐失去了风采,如今,目光所及,只星星点点地分散着难看的碱蒿子,连牲口也不吃。 西斜的阳光把他的身影拉长,他背后是沙梁和那个独领风骚的白茨圪旦。 空气仍然很热,蒸发的雨水,又添了沉闷和黏潮。 海海站在母亲身边,右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妈,回去吧? ”他这样说。 “你先回。明天还要进城,去收拾一下,我再呆一阵。”刘改芸向儿子笑了一下,阳光布满她的脸。 海海有种异样的感受,母亲如释重负,生机又回到了她的身上,他又突然发现,在母亲早衰的面容后面,隐藏着一个年轻的、动人的脸庞。 “妈! ”他带点激动的呼唤,使刘改芸惊讶。她坐在一块土坡上,仰起脸,看着儿子。 “又看见什么了? ” “妈,你一点也不老,不丑呀! ”海海这样评论,眼里转动着泪光。 “海海,你嫌过妈丑? ”刘改芸含笑说,握住儿子的手。 “没,妈,我是说,我今天才看清了妈。”赵友海说着,失声笑了出来。 他今天的话变得混乱起来。 刘改芸也跟着他笑了。 赵友海在母亲的笑声里触摸到了心弦的颤动,他不记得母亲这样舒展地惬意地笑过。 母亲的心绪,和眼前的累累坟茔形成了强烈的对照。 “快去吧! ”刘改芸疼爱的目光在抚摸他。 海海走出几步,又转过头:“妈,早点回去,这儿荒凉! ” 刘改芸向他点点头。 赵友海从大队的林场穿过去,他心头并没有沉重的失去亲人的悲痛,也许是多少年来,母亲没有在他的心灵里灌输有关父爱的结果。他一进人郁闭成林的这片“风景区”,就把刚才曾经埋过死者的事淡忘了。 年轻人有更要紧的未来等他去“策划”。 在那个阴沉沉的雨天,海海听苏凤池谈及水汇川要到红烽乡任职的“传闻”十分高兴,他替水老师高兴,不是为别的。 他对水成波十分敬重,爱戴。 海海咋能忘记了在他父亲被砸坏腰,家里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水老师的一片热心肠? 他那会儿还小,可他早已从家境的贫寒世态的冷暖中认识了许多东西。 赵六子放不成羊,只剩下母亲一个人支撑这个千疮百孔的家。 赵六子在呻吟中下了指示,叫海海中途退学,当他的接班人,放队里的羊。 “我,像你这么大,早揽上长工了! ”赵六子说,以坚定海海的信心。 刘改芸不同意,赵六子跟她吵起来,他的下身不能动弹,两只手还可以“张牙舞爪”,刘改芸不理他,叮咛儿子:“念你的书,不要分心。” 赵六子抓住一只水碗,向刘改芸头上甩过去,海海一声惊叫,把母亲推了一下,碗擦住她的耳根飞到对面窗户上,穿出一个大洞,惟一的一孔玻璃粉身碎骨,寒风立刻占领了本来不暖和的家。 刘改芸向他鄙夷地哼了一声,摸着儿子的头说:“记住,好好念书,不要当那光会吃饭的牲口。” 赵六子咬牙切齿地骂:“我日你祖宗……” 水成波在这时候推门走进来。 他站在炕跟前对赵六子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也干不出一件像样的事。海海功课好,又聪明,肯定能念出个气候。” 水成波是下午上课不见海海,听学生说他想辍学,赶紧过来的。 赵六子翻了翻眼皮说:“水老师,你不要看我动弹不成了,就想过来抽我的炉条。” 刘改芸的脸刷地白了,她眼里的怒火把整个脸都照亮了。 她怒视着赵六子,没有说话。 水成波冷冷一笑:“老赵,说话不能冒出青草气,我是为了海海,不是为了你! ” 他说话时,口气又尖酸又刻薄,脸上泥雕石塑一样,什么动静也没有。 水成波的“有感情没表情”从那会儿就定格了。 赵六子哇啦啦乱叫唤。 水成波不予理睬,对改芸说:“不要耽误海海的前程,他的一切费用我包了。” 刘改芸过意不去:“成波,我知道你也不宽裕,我想办法,不用你操心! ” 那会儿,成波的女人已经病下,正是“内外交困”的时候。 “就这样吧,改芸。”水成波一如既往,叫她的名字,而不称她“嫂子”。 “哈哈,改芸,改芸,”赵六子龇牙瞪眼,“那也是你叫的,狗日的,我就知道,你们一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哩。” 海海目瞪口呆。 他决想不到气急败坏形象恶劣的父亲会喷出这样的话来,他隐隐约约感到妈和成波老师之间有一条微妙的线,但是什么性质的“筋”他不清楚。他还不到清楚的年纪。 水成波和刘改芸对视了一下,彼此送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磊落坦诚的微笑。 “狗日的们! ”赵六子气恨地叫骂。 “老赵,你大概就是那么下出来的! ”水成波摸摸海海的脑袋,大摇大摆地走了。 母亲坦然地送他出去。 从那以后,海海一直念完小学,都是成波为他解决的学杂费。 海海的姥爷刘玉计对他感慨地说过:“水老师除了命不好,什么都好。” 赵友海近几年青春的年轮增加了几圈,对人世间的事情也经见的多了,姥爷那句话也使他有了新的认识。 水成波的父母早逝,是他叔叔水汇川把他抚养大的。 那年,水汇川到城里找出路,他没跟上去,表面只是“划清界限”,实际上,他是不想再拖累养父养母。 他自己苦苦扎挣,自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潜。但红烽可没给他安排那么清雅安静的环境。 在红烽他是知识的富翁经济的穷汉。 海海说过:“水老师,你是名副其实的月球。” 水成波稍一沉吟,就明白了学生的比喻,脸孔像块黑板,毫无表情,“对,一面那么明媚,一面那么黑暗。” 海海愕然了,老师毕竟有“一桶水”自己有“班门弄斧”之嫌。 挖苦水老师的赵六子已经长眠地下,海海明天也要去开创自己的天地了,他想跟老师一抒胸臆,告诉水成波那个“好消息”。 树林里长满了草,深的地方没过海海的肩头。 每到夏天,这儿成了年轻人的“公园”,这几天夏收很忙,还不见娃娃们到这儿耍。 赵友海的心思在城里那个学习班上。他兜里揣着舅舅的“资助”,脑子里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哎呀! ” 他脚下突然一声惊叫,翻身坐起来一个女子。 海海几乎叫她绊倒,连忙抓住一棵小树。 “白白! ” “海——海! ” 苏白的粉脸上落着斑斑驳驳的夕晖。 “好清闲呀,白白! ”海海向她俯视。白白手边有一本打开的书。 “你看! ”白白脸上洋溢着笑影,把书放在他手里,海海看见她眼里飘过兴奋的光波。 “《第二次握手》。”海海笑着把书递给她,“谁的? ” “水老师的。” “你这几天去过那儿没有? ” “没工夫。今天才把麦子拉完。”她有许多话想说,面对海海,又找不出适当的词语。 赵友海正要从她身边走过去,白白叫住他:“学习班的事联系好了吗? ” 她眼睛里闪耀着期待和渴望。 那本《第二次握手》她一直按在胸前。 “到了城里我再碰吧。白白,我舅舅找过你了吗? ” “找过了。” “说了些什么? ” “他要我牵头,把文化站办起来,哎,海海,我看,你比我更合适。” “我舅舅叫你走马上任,有他的用意,你干吧,有我,还有二青,你怕什么? 咱们村早该有这么个‘机关’了。” “真的,海海? 你帮我? ”白白的眼睛闪耀着惊喜。 海海肯定地点下头。 白白站起来,跟他脸对脸,两朵红云在她的面颊上慢慢扩展。 “刘村长想得挺周到,海海,这大队部,这林场,都归咱们共青团了……”白白兴致勃勃地把刘改兴的宏图大略说了一遍,“他还搬动了田书记,老将出马,事情就会更顺利。” “人非草木,白白,咱们帮他割麦子,田书记不能无动于衷呀! 哎,你去找从从,把她也拉扯上。奇怪,白白! 从从自从做买卖回来,就变成另外一个人。虽说女大十八变,她也变得太吃劲儿了! ” 白白的脸阴暗了一会儿,眼睛看着别处,沉重地叹息一声:“她呀——” “她咋了? ”海海惊讶地碰了碰她。 苏白难为情地向他一笑:“她,有病,以后再叫她干吧! ” “病? 厉害吗? ”海海疑惑地注视着她。 苏白的嘴动了几下,又把话咽下去,向他递个秋波:“女娃娃的病,你少关心吧! ” 赵友海嘿嘿地笑了:“白白,你没说对,我是担心,而不是关心。” 苏白的脸色骤变:“你知道了? ” 她急切地揪住海海的袖口,紧张地注视他。 赵友海让她的神情震动了,他出于对从从的困惑,才那么顺口说了一句,不料白白反应这样强烈,他反而陷入了诧异。 “你知道? ”他以守为攻。 白白一下泄了气,松开手,扑咚坐在草上,泪光闪闪地说:“她可咋办呀! ” 赵友海索性挨她坐下,盯住她眼睛说:“白白,咱们从小一块儿摔泥长大的,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闷着。” 白白的脸埋在两膝间,胸脯剧烈地动荡,她很后悔,自己的失态,把从从的事暴露在了海海面前。 她要对海海瞒藏下去,以后怎么和他来往? 海海的人品她绝对相信,但是,从从的隐衷太大了,一旦扬出去,要出人命。 再说,从从那么相信她才把内心世界向她敞开的。 海海听不见她的回答,眉头微微锁了起来,他站起来,吐口气说,“白白,我去水老师家,你去不? ” 白白抬起脸,咬住下嘴唇摇下头。 海海刚迈步,白白站起身,从衣兜里掏出几张钱,按在他手里:“城里用钱多,你不要磕打自己。” 海海正要谢绝,白白把他的手一推,掉转身子跑开了,给他留下一句话:“你,一点也不懂人家的心。” 海海的目光被那些树撞断,他只看见白白身上的花衫子飘飘忽忽。 海海心间漫过一片温情,他把钱贴在脸上,那上头散发出白白的体温和体香。 他恍然了,白白根本不是在这儿“清闲”,看《第二次握手》,她有意在这里等他,把钱交给自己。 海海真笨,连第一次握手也没进行。 可他的心甜极了,他忍不住喊了一声:“白白! ” 树叶簌簌地在交头接耳。 他去了水成波家,炕上的病人告诉他,水老师去了学校。 海海到了学校,推开他的办公室,只见李宝弟大大咧咧在里面,一条腿架在一只凳子上晃来晃去,嘴里叼着一支烟。 水成波脸色很难看,一言不发,站在窗前。 海海没有说话,向水成波递了一个再见的眼神就出来了。李宝弟吐出烟,向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他来的不是时候。 5 村子里最后一粒灯光也熄灭了,她嘹得真真的。 刘改芸在这片死者的天国里,一直独坐到现在,她身旁这堆新土,埋葬的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亲人,它埋葬了刘改芸笑靥流盼的青春年华,希望未来。 那个赵六子,在她心目中从来就不是一个活人,他早在多少年前,就被她埋掉了。他死了,他终于离开了这个他不该存在的世界,刘改芸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她卸掉了一座大山,她挣开了一面枷锁,她抛弃了一段黑色的岁月。 这个贫苦的芨芨滩,在她眼里忽然又变得生机盎然,充满了让人心动神摇的各种诱惑。 她抓起一把碱土,捏碎了,让它从手指问流下去。 “格格! ”她耳畔忽然弹起一串清脆悦耳动人心弦的艳笑。那是她的,十八岁的录音,那是她对他笑的,只有他才能品味她的笑声有多么甜润。 他说过,她的笑就是一支“舒伯特”的小夜曲。 好晦涩呀,她只念过二三年书,其余的字,是父亲教给她的,“舒伯特”是什么东西? 小夜曲? 难道还有大夜曲? 她问得好蠢,他笑得好欢,他攥住她的手。 碱土从手中淌完了,她握住的是自己粗砺的手心。 什么也没有,只有听不见的微风,在碱蒿子中间游弋,诉说生存的艰辛和昔日的繁华。 血滴似的夕阳,只留下半截在那个巨大的自茨圪旦上,地面上浓重的阴影正向她爬过来,村子上空,这儿那儿,白白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归林鸟雀叽喳成一片,扰乱了平静的晚霞。 她不想马上回去。 刘改芸的意识中并没有家,她只有儿子,要不是海海还用她照料,她根本不用回家。她多么向往一个家啊,那是她和他的,他们共同设计共同经营共同培育的小窝,也许它并不富裕,并不豪华,可她心满意足投入全部的挚爱。 那一直不过是一张蓝图画、一幅画、一个幻想。 它从来没有在她理想的地平线上出现过。 葬送了刘改芸憧憬的人,就是赵六子,今天压在黄土下面的这具尸体。 刘改芸向坟堆扔去最后一个蔑视,站起来向大队的林场走去。 脚下的小路依稀可见,太阳完全降落下去,天空留下一片乌蓝,先到的星星吐出幽幽的光辉。 刘改芸突然发现自己的脚步轻盈有力,生活的困乏和疲倦,都一扫而光,她的思路也活跃敏捷,她在享受只有年轻人才会体验到的充沛与快意。 海海已经发觉了这种变化,首先在她的笑容里。 冲破樊笼的鸟儿,回游大海的蛟龙,获得自由的囚犯,想必就是这样欢畅吧。 刘改芸呀,再也不必担心别人的闲言碎语,白眼讥嘲指指画画,为了尽自己的妇道和义务而同赵六子厮守了。 昨天,她第一次理直气壮,昂首挺胸,在亲爱的哥哥刘改兴,在情同手足的水成波的支持下,使红烽村,不,芨芨滩的殡葬史翻过去新的一页。 芨芨滩穷是真的,但正因为贫穷,又有许多穷讲究,办起红白事业来又十分遵守陈规陋习,再穷,在这些场面上,也要争面子比高低打肿脸充胖子。 还有一系列整套的规矩也不能有丝毫马虎。 赵六子生前几乎被人遗忘,他一旦死了,热心丧事的人忽然冒出一片,以苏阴阳为代表的人们,关注刘改芸如何发送赵六子,大家心中有数,刘改芸和赵六子一直心不和面不和。 披麻戴孝自不必说,至少要请一班子鼓匠,吹吹打打红火三天三夜。 还要恭请苏凤池看风水选墓穴定时辰,等等。 红烽在这上头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其虔诚超过了务艺庄禾。 苏凤池已稳坐钓鱼台,等待刘改芸去恭请了。碰到这样的场合,他的自我感觉是超过了田耿和刘改兴的威望。 他是神鬼的“特命全权大使”。 何况,全村人心里都明白,刘改芸和赵六子从入洞房那个夜晚起,就注定了赵六子继续打光棍,一打到底。 最先获得第一手材料的是那会儿还年轻,也热衷听房的李虎仁。 他趴在窗户上,把里面的动静一点不漏地记录下来。 为了防备赵六子突然袭击,改芸的衣裳容易攻破的地方都缝得死死的,赵六子只能望人兴叹。 他闹不过刘改芸。 李虎仁把细节向村子里张扬下一摊,包括刘改芸的誓言:“你要打动我,就死给你看! ” 刘改芸生下了海海,但大家心照不宣,从日子上推断,那决不是他赵六子的。 海海长大了,人们更加确凿认定了这一点。 她从此关闭了开放的怀抱。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炎黄子孙,似乎恻隐之心更重,尤其对濒临绝境的人。 赵六子活着,没人关心他,他已经死了,倒有人关注了。也许,是求得自己的心理平衡吧! 但是,这个拭目以待的丧事,出乎人们意料,居然要从简从易地进行了。 首先,刘改芸没有在院子门口挂出“冲天纸”以示亲人归天了。 第二,海海没有披上白花花的丧服。 最后,在赵六子人殓时,什么动静也没有。 红烽村哗然了。 这无异于对千百年来的不成文法进行挑战,也是对那些大操大办的人家的一种高度蔑视! 议论开始了。 苏凤池以“权威”的身份,到刘改芸家来兴师问罪。 院子的里里外外,黑压压的人群,形形色色的面孔都有。老年人义愤填膺,中年人不冷不热,年轻人来看红火。 红火不过人看人嘛。 水成波几个人正要起灵,苏凤池上前按住了棺材。 “海海妈,鞋大鞋小不能走样子! 你这样干,老赵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生! ”他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 一刹那,场面静极了。 所有的目光都噌一下,钉在刘改芸的脸上。 刘改芸拿手掠了掠有银丝的头发,眼睛在苏阴阳的脸上凝视了有几秒钟。 “老苏! ”她极平静镇定地宣布,“这是我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你要怕他来世变牛变马,你来发送他吧! “ “你……改芸,这是甚话? ”苏凤池的脸涨得发紫。 年轻人哄哄地大笑,老年人不平地叽叽喳喳。 刘改芸泰然处之,对成波说:“走吧! ” 苏凤池拦住不放,口气中含着威胁与煽动:“改芸,老赵要是死不瞑目,祸害全村,你可担待不起! ” 他这句挑动有效果,七长八短的声音向她冲来:“改芸,你不能作害众人呀! ” 刘改兴来了,大家给村长让开一条路。 苏凤池的关节发软了,满脸堆笑:“村长,我是替众人着想。” 刘改兴冷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并没有指责他。苏凤池赶紧溜了。 水成波乘机给大家上了一堂关于生生死死改革殡葬的大课。当他讲到,西藏人天葬,把死者放到高山顶上,任老鹰叼食时,人们发出了惊叹: “啧啧! ” “咦呀! ” 在议论纷纷中,人们陆陆续续地干营生去。 刘改芸明白,在红烽村,在一段时间里,她会成为一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人们指指画画的目标。 对于这些,她毫不在乎,多少年前,她不是已经当过众矢之的了吗? 明枪暗器把她穿得百孔千疮,舌头淫沫使她惨遭灭顶,正因为那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刘改芸才成了老光棍赵六子的老婆。 看到她跟一个全村最糟糕的人成为伉俪,那些人如愿以偿。在他们心目中,像刘改芸这么出色的闺女,生在一个地主家里,本身就欠公平,她应该是个丑八怪才合情合理。 刘改芸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在她背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刘改芸没有恐惧,她出于奇怪站住,并转过脸。 “改芸! ” “田书记? ” 刘改芸愕然了。 在整个丧事的过程中,他没露过面,在这时候跑来了。 田耿可不是那种“自个坟上不烧纸,别人坟上哭个死”的人,他不想多管闲事,从刘改兴成了村长,他成了甩手掌柜。 她定定地看着暮色中的书记。 田耿在她的审视下有点局促,先笑了一下,然后说:“改芸,我,想叫你回家去说几句话! ” “回你家? ” “回我家! ” 刘改芸并没有兴奋,她只觉得悲怆。多少年了,田书记在她眼里是至高无上的人物,他的门坎,决不是一个地富子女能去跨越的。 她忘不了,正是这位田书记,当年声严厉色地“劝”她嫁给“贫下中农”赵六子,以减轻她“拉工作队员下水”的罪行。 “老赵不嫌弃,还算抬举你哩! ”那句把她年轻而温柔的心砍得七零八落的话,至今在耳畔轰鸣。 她抗争她反对她哭闹。 一切都无济于事。 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脱颖而出的新书记,这样劝导初涉人世的刘改芸:“你跟贫下中农一块儿搅稀稠,可以减轻你父亲的罪过。你爹妈生下你,不就图个指望? 你不想为他们尽份孝心? ” 刘改芸茫然了,她点了头。 但她的顺从并没有改变父母的境况,刘玉计在听到她准备嫁给赵六子后,像受伤的野兽那样长嗥一声,去林子里上了吊。 为赵六子推波助澜的,就是这个田耿。 从那以后,刘改芸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田耿也用不着她的奉承。 “改芸,他,也死了,事情都过去了,我,对不住你,对不住……” 田耿的声音低下去,有点哽噎。 刘改芸从他身边跑开,直到村子边沿的草丛里,她才趴在地上,把自己的悲声压在胸前。 潸潸的泪水汩汩淌出,那是多年的积蓄,她的爱她的恨她的委屈思念,都溶化在滔滔不断的泪水中。 “对不住? ” 好轻松好简单好扯淡的几个字呀,它们能补偿她的什么? 让他们去跟赵六子生活一天试试! 改芸好伤心好悲痛好怨恨! 一个人的命运,就由那三个字来交换吗? 她不知哭了多久,积压心中的悲愤才渐渐平息了一点,毕竟,这位二十多年来主宰红烽生杀大权的人,向她低头认错了。 她还没有听谁说过,田耿也有“负荆请罪”的时候。 悬在西天的残月,哀伤地注视着她。 刘改芸坐起来,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她长长地深深地松口气。 是的,一切都过去了。海海有一回不知看一本什么书,冒出一句:“噩梦醒来是早晨。”刘改芸咀嚼这句动人心弦含义深长的话,心头一阵激动,她还有早晨吗? 她还不到四十岁,在人生的旅途中,刚刚进人中点。 “改芸,改芸! ” 一阵呼唤,急切,紧张,由远而近。 她站起来,向东边嘹去。她已经听出来,那是水成波。 刘改芸走出草莽:“成波,我在这儿! ” 水成波气吁吁地来到她面前:“你咋不回家? 海海不是明天要进城吗? ” 刘改芸凄然一笑:“成波,我,想一个人好好清静一下。海海大了,他省得怎么办。” “改芸,还没清静好吗? ”水成波向她笑了一下,她从这个难得的笑容中,看到了过去的岁月。 “他可真死了。”刘改芸说。 “我刚才在他坟上钉了一块牌子,算个墓碑。” “还给他留个纪念? ” “改芸,叫后人也知道,红烽出现过那么一个人物。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嘛! ” 刘改芸温柔地看着他。 “我在路上碰见了田书记,他好像到坟地上去过,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来找我的。”刘改芸告诉他。 “可惜,他这个反平得太迟了,太迟了! 残者不能复全,死者不能再生。改芸,你细思谋过没有,田书记他们当年那么干,害的不光是你,还有赵六子! 他一辈子也没有从你身上得到过半点温情,徒有虚名,好可怜呀! 他固然活该,也是一个牺牲品! ” “他是自作自受! ” “当然。改芸,在今天,在咱们红烽,还有人在重演那种悲剧,这些人的脑袋,还在清朝的垃圾堆里钻着。”老师感慨而且忿忿然。 “你说引弟? ”刘改芸的心情明朗起来,像多少年前那样,跟水成波无话不谈。 水成波点下头。 “不过,成波,引弟可不冤枉,有二青惦记着她……” 水成波不想去触动那根细腻的心弦,没做声。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水成波听到了从前那个刘改芸的声音。 “你要不嫌我那儿气味不大好,就跟我回去吃饭吧! ”他这样建议。 刘改芸说:“你是叫我去给你做饭吧? ” 水成波笑了。他今天的表情格外丰富。 他们边走边说,刘改芸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间,充分享受这飘荡着庄禾清香的夏夜,她如饥似渴,呼吸还没有凉下去的夜气。 刘改芸被生活忘却,她也忘却了生活。 她跟水成波谈起了海海的“野心”,以担忧的口吻说:“我怕他养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水成波不以为然:“失败是成功他妈呀! 只要肯拼搏,我看希望很大。改芸,咱们那会儿不是幻想能有这么一天,农村里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多了,受苦也有文明气? 连那个大学生……” 他戛然而止。刘改芸颤抖了一下,加快了步子。 这时,他们离黑压压的白茨圪旦不远了。 一团白色的影子,从白茨堆的一个什么地方蹦了出来,匆匆地向沙梁下飞去。 白色的影子距离他俩只有十几步远,刘改芸惊疑地抻了一下水成波的袖子:“看! ” “我看见了。”他悄声说,“改芸,我敢断言,这个白茨圪旦里,还有一个人。” “嘘! ”改芸的指头按在他嘴上。 “你认出来了吗? ” “嗯! ”改芸肯定地松开手指。 过了一阵,二青大摇大摆,吹着口哨,尾随那个白色的影子消失 在夜色中。 “他们真会找地方! ”改芸赞叹着。她心头漫过一片苦水。 她咂了几下嘴唇,似乎在品味自己的苦涩与别人的甘甜。 “二青回来了。”水成波的思路分了岔,“他的饲料厂一定有了眉目。” 刘改芸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还没有完全从梦境中走出来。 第四章 炎热的七月天。 尽管女儿对高考是否上线持无所谓态度,可作为父母应该也必须大操心特操心。高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一个青年人是命运攸关的大事。 学而优则仕被批判了近一个世纪,然而严酷的现实向人们昭示,国家这个选拔人才的考试,确实使不少青年一跃龙门身价百倍,从此改换门庭或锦上添花。 方辰懂什么? 她还没有尝到生活的艰辛,认为生长在干部家庭就可以高枕无忧,随心所欲驾驶她那幻境中的人生航船。 今天是分数线下来的日子,从昨天夜里,方力元和于芳就不厌其烦地估计女儿的战绩,虽说已经计算过不止几十次了。 方辰,这个身临其境的人,倒泰然处之,在她的卧房里睡得十分香甜。 “咱们辰辰可真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哟! ”方力元的目光往女儿的闺房一指。 “心底无私天地宽。”于芳的责备中含着疼爱。 她顺便扫了一眼墙上的北极星石英挂钟,都十一点半了。女人娇媚地看看身边的丈夫,把床头柜上的台灯熄灭,粉红色的光线立刻被夜色吞没了。 于芳把自己身上的毛巾被掀开,依然优美的身段就一览无余地展现在床上,这是个信号,方力元当然明白,就把女人搂到怀里,嘴紧紧地压在于芳的双唇上,于芳积极呼应,发出小猫咪似的呜呜声。 似乎是他们之间的约定俗成,两个人自从结为伉俪以来,男欢女悦方面,总是于芳采取主动。 要说方力元对她不满意,是不公平的。不论容貌还是她的工作,方力元都无可挑剔。正如他们的同学得知方于二人结为夫妻时的评价,那可是“郎才女貌”最佳匹配! 不知为什么,在夫妻生活上,方力元迄今没有于芳渴望的那种男人的激情和放纵。 也许,从新婚之夜,就决定了以后的局面? 于芳当然忘不了,“四清”结束,回到各自的学校,没多久,“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运动伊始,于芳受到些磨难,等她安稳以后,为了巩固爱情战果,于芳总是找机会去农牧学院找方力元,首先,给大家的印象是,于芳跟方力元的关系非同一般,也许大局已定。其次,只有于芳心里雪亮,虽说自己当机立断,以急风暴雨的方式解决了那件事,才没有使方力元身败名裂一蹶不振,但聪明绝顶的于芳明白,草绳麻绳割不断的肉绳,情丝难斩呀! 证明之一就是,尽管自己一鼓作气拿下了方力元并毫无保留地向他剖白心迹,可方力元除了惊疑,没有感激更没有感情。 从红烽回到呼市,连片言只语的甜言蜜语也没吐露。 他的心,还在刘改芸那个地主女子的怀抱里呢。 于芳决不敢掉以轻心,听之任之,使胜利功亏一篑。 于芳主动积极但并不急于求成,她深知,从某种意义上讲,只要方力元完好无损地回到农牧学院,自己的胜利已成定局。方力元不可能再回到红烽或者跟刘改芸重温旧梦了。 她一直没告诉方力元,刘改芸在强大的政治攻势下早已成了老光棍赵六子的老婆,同他生儿育女去了,提醒于芳这样做的,不是别人正是水成波,那个民办教师。 天真单纯的水成波,把于芳和方力元一视同仁,写了个纸条,把改芸的命运告诉他,苦于找不到机会,灵机一动,何不交给于芳转过去? 在他心目中,都是大学生,还能不互相帮助吗? 于芳得到条子,向水成波含义深长地一笑,点点头,水成波放心地走了。于芳转身把纸条撕碎,扔到炉灰里面。 “好呀,方力元,还有同谋呢! ”她悻悻地想,怨不得方力元在刘改芸身上那么得心应手,行踪隐秘。 不论方力元如何绞尽脑汁,事情还是以败露告终。 于芳对方力元紧追不舍,是怕节外生枝,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她知道,方力元是一只折断翅膀的鸟,想飞也飞不成了。 他们毕业了,他们也终成眷属。 也许,为了使方力元的记忆离红烽远点,也为了远离母校留给自己的黑色记忆,在分配时,她主动请战,到偏远的西部去工作。她相信,时间和距离是医治感情疾病的良方。 于芳有自己的理论,女人的家就是男人,只要他在自己身边,天涯海角也无所谓。 燕尔新婚,她希望方力元忘记过去,热情地投入她的怀抱。毕竟,在那个树林里,他们拥吻了好长时间,如果不是天寒地冻,又在树林里,恐怕早吞食禁果了。 好像心存疑虑似的,方力元毫无反应,都快天亮了,方力元也没有出击的迹象,于芳满眼生泪,但她压抑住委屈和哭声,钻到他的被窝里,用丰满温暖的身体去寻找他的爱抚,她终于拥有了他。 也许一些过来人说得有根据,洞房花烛决定两个人的角色。 但于芳可不想在这上面占上风。 这会儿,她抚摸着丈夫的肩膀,不免感到一丝悲凉,自己那么果决地把这个曾经被另一个女人爱抚的男人抢到手,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失之理智。 她摇了摇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方力元的感觉。 “咋了? ” “不……挺好。” 方力元热烈地亲吻她的眼睛。 也许,于芳从内心深处,感到愧疚,所以,她从来也没有问一问,自己和那农村女子刘改芸滋味有什么不同。 “好热……”于芳呢喃地说。 方力元把这句话理解成女人疲乏了,就从她身上下去。 于芳叹口气,说:“睡吧,明天不是还有会吗? ” 方力元在她丰腴的大腿上轻轻地捏着,那上面确实汗水津津的。 他说不上满足不满足,他的记忆深处,总保留着那个野味十足,使他心旷神怡的爱恋。 他清楚于芳爱他,而且她是个出色的女人。但他从于芳身上永远找不到甜丝丝的青草气息。 那只属于芨芨滩的女人。 方力元心里叹息一声,他想吸支烟,就往身上披睡衣,于芳背朝他,发出细微的入睡声。一条雪白的胳膊随便地横在米黄色的毛巾被上面。柔软的被面,描绘出于芳优美的曲线。 “哦,她还很年轻啊……” 方力元的慨叹在喉咙里咽下去,没变成声音。 他轻柔地在于芳的胳膊上亲了几下,一片自责的苦水漫过他的心坎:他觉得对不起妻子。是的,她有什么错呀? 也许,正是她的执著、独断才使自己能生活在天堂里吧? 他有理由责备于芳吗? 她也是个女人,既然是女人,就有权利去与一个男人营造自己的未来。 虽然于芳钟情于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方力元的父亲是一个很有地位的高级干部,在文化部任职。 方力元虽说感到于芳对他的浓情蜜意中有点杂味,但冷静一想,于芳也没有什么不应该的。 人往高处走嘛! 事实上,于芳只徒个虚名,在事业上,她并没有得到过公公的支助和庇荫,完全凭她的精明能干,极富心机走到今天的。 方力元的父亲倒是给于芳造成了一定的灾难。“文化大革命”那会儿,他父亲身居文化部要职,种种打击,首当其冲,还被下放到条件十分艰苦的“五七”干校去接受“再教育”并且失去老伴。城门失火,池鱼遭殃,虽在千里之外,也难幸免,方力元和于芳也尝了不少苦头,因为他们成了“黑帮分子”的亲属。 但于芳从未发过怨言,也从不对方力元提什么要求。 “力元,我找了你,就死心塌地! ”她斩钉截铁。 她一直把他作为自己的呵护对象,使方力元惭愧中又感到满足。 “唉,女人哪! ” 方力元的目光从妻子动人的身段上收回,找到拖鞋,轻轻走到客厅,点上一支烟,慢慢吸起来。 从辰辰的房间里发出一阵格格的笑声和含混不清的梦呓:“海……海? ” 方力元摇摇头:“多会儿也是年轻好啊,无忧无虑……少年不识愁滋味嘛! ” 一支烟吸完,方力元伸伸懒腰,回到床上,辗转反侧,难以人梦。 几个月来,那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芨芨滩,像出土文物一样,不断见诸报纸、广播以及各级领导的嘴上。 因为那里升起一颗新星:由村民自己选出的村长刘改兴。 “啊,刘改兴? ”方力元叹息了。认识他可至今还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也许,是这个刘改兴,使他思绪凌乱,神情恍惚吧。 于芳有一双漂亮而又洞察一切的眼睛,她在一次吃午饭时,不动声色地说:“哎,力元,你该去红烽走走。看样子,那里的变化可不小呀! 走马观花也得去观一观。” 说这话时,她嘴角泛着笑意,甜甜的,仿佛在提醒孩子似的。 方力元一阵不悦。他明明听出了弦外之音和居高临下的盛气。 于芳在生活中一直以这种身份对待他。 他没回答,只吃了一半饭就放下筷子,怏怏不快地回到客厅吸烟。 方辰说:“爸,咋刚才还晴空万里,一瞬间就浓云密布了? ” 于芳横女儿一眼:“去去,就你观察能力强。” 方辰嘻嘻地笑。 也许,正因为于芳宽容大度,主动提出让他去红烽,他才恼羞成怒吧? 不言而喻,虽说时过境迁,白云苍狗,而于芳并没有淡忘红烽的故事。 方力元觉得,自己非去红烽不行,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作为农林局长,他是没理由回避那个地方的。 他忽然看见,鲜活的刘改芸向他走过来,嘴里喊着:“力元哥! ” “啊? ” 他双手向前伸出,扑了一个空。窗户已经发白,女儿正在穿衣裳。 方力元揉揉眼窝,起床,洗漱,也没吃早点就往旗委大院走去。 还不到开会的时候,人们陆陆续续往会议室走去。 “哎! ” 有人在心事重重的方力元肩上拍了一把。 “嗯? ” 他脸上显出疑惑,审视站在身边的人。 “咋,不认识了? 小方啊,你还是老样子啊! ” “噢,水,水书记? ”方力元终于从记忆中挖出了从前的红烽大队书记,“你咋到了这儿? ” 水汇川哈哈一笑:“山不转路转,你看,咱们又转到一块儿了。” 方力元连忙拿出香烟,递给水汇川一支,自己放到嘴里一支,先为水汇川点上。两个人站在一排杨树下,相互端详,笑了一气。 “这么多年,都到哪儿革命去了? ”水汇川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方力元简单地把自己的经历告诉前大队书记:“才调到这里没几个月,还没顾上去寻寻老朋友。” 水汇川仍然称他小方:“再去过红烽吗? ” 方力元摇摇头,脸上布满阴影。 “看看去吧! 是甜是苦,都过去了,有些事情,咱们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愿从今以后,别再瞎球闹,一心一意刨闹咱们中国的前途。” 大队书记还是那么快人快语。 方力元心上充满愧歉,笑一下说:“水书记呀,当年……” “不说它了,咱们朝前看。”水汇川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碎,好像在捻去一段灰色的岁月。 一直到走入会议室,方力元也没勇气问及水成波的境况,他毕业时见到过水成波一次,至今杳无音讯。 会议的一项内容是宣布十几名科级干部的任命,其中,有红烽乡党委书记水汇川。 “老川钉又杀回老家去了。”方力元记起社员们送给水汇川的外号。 以后的传达文件,方力元几乎没有听进去。水汇川的任职并且又回到红烽,使他的思绪漫无边际。昨天和今天重叠到一起,历史和现实又难以分清。 难道生活的轨迹是个圆,转来转去,又回到始点上吗? 或者,人生是圆组成的。 方力元散会后想拉上水汇川找个地方喝盅酒。久别重逢,有许多话应该说说,但直到人群走尽,他也没见到老水的人影。 水汇川,还是那么风风火火,朝鲜战场的硝烟味,在他身上依然浓浓的。他迫不及待地走马上任,想必是要把损失找回来吧? 机不可失,时不我待,水汇川在身体力行。 方力元若有所失,回到家里,已经中午。 高考分数线已经揭晓,方辰与大学无缘,并且领回一个垂头丧气的苏白白。 于芳在有条不紊地做饭,因为有女儿带回的客人,她格外炒了两个菜。 经女儿介绍,方力元知道苏白白来自红烽乡。 他从苏白白的眉眼上,依稀找到了一个男人的容貌,用大胶车把他送到总团的车倌苏凤河,但他没有深问。 高考落榜,并没有影响方辰的情绪,她和苏白白有说有笑,不过,方力元可以感觉到,人家苏白白可没女儿的兴致,愁苦隐藏在笑影后边,不过不想让女儿扫兴罢了。 是啊,让一个农村女孩子通过补习再次冲刺已属不易,名落孙山,心情可想而知,对红烽的贫穷,方力元还是心中有数的,不然,以刘改兴取得的一点成功,记者们也不会那么兴奋,大吹大擂。 刘改兴的壮举放在一个富裕的乡里,几乎不值一提。 红烽啊,王昭君留下灵气了吗? 方力元学的是农林牧水,对文学了解不够,但王昭君其人其事,在民间广为流传,他还是耳熟能详的。 婚后,有一次他向妻子请教这段美谈,于芳不以为然地一撇嘴:“满朝文武死绝了? 让一个红颜女子背井离乡,去求得边境的安宁,我看,那不是光荣,那是耻辱! 昭君有那么大的威力,她就该当皇帝,收拾破碎山河! ” 方力元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有料到,一向刻板端庄的于芳,会有这样独树一帜的见解。人,真是难以琢磨呀,尽管是你日日夜夜厮守的老婆。 或者,是因为王昭君从芨芨滩走过去的,于芳对她心存芥蒂才那么赌气吧? 从那以后,方力元对昭君的传说就讳莫如深了。 是啊,红烽并没有从昭君出塞中吸取到什么值得夸耀的灵感。 岁月悠悠,荒草死而复生,早把那个故事掩埋到历史深处去了。 世人淡忘了,昭君也淡忘了红烽。 苏白白的到来,把芨芨滩带到家里来了。方力元倒希望女儿同苏白白多谈谈有关红烽的来龙去脉,但方辰完全不了解有关红烽的往事,她只关心卡拉OK,关心时装表演,连挑战者的不幸殉天,也漠不关心。 方力元心里叹息了,目光短浅,茫无目标的女儿啊,你以后的路该咋走呀? 直到苏白白告辞,方力元也没有向她询问那里的情况。 他决定,过几天,到红烽去。 一个意外使他没有成行:北京的父亲告诉他,自己健康状况欠佳,想让他带上孙女回去看看。于芳也应该去,她手头工作太多,不能成行。 方力元准备上路时,还挺后悔,咋不向水汇川问问成波的境遇啊? 1 在多少年教书的生涯中,他还没有碰到过这么难解的题,十几个春秋,也不算短。 水成波在通向村子的小路岔道上,跟刘改芸分手,她没有跟他回去吃饭,原因是,说不定海海还没进城,在家里等她。 成波也不勉强,他们向那个白茨圪旦又望了一眼,就各自回家。 这两天,他的心绪十分烦乱。 从从的固执与迷乱,是他心神不定的根源,不错,水成波对从从的感情并不惊讶,并不厌恶,古今中外,学生爱上老师的先例,可以说俯拾皆是,其中,被世人所称道者也为数不少。 感情这东西,迄今为止,能够说清楚的,还没见过,都是站在特殊的立场上加以阐述,结果是越说越不清。 大概,只要人类存在,这个方程永远解不完,比“哥德巴赫猜想” 更复杂。 爱人以及被人爱虽说都是一种权利,但细细琢磨一下也并不那么简单:如同一杯红水倒入一杯白水,就变成了粉颜色的水。 水成波从来没有研究过这个课题,他也没有品味过爱之果的滋味,他没机会也没条件。 当他刚刚驻脚滔滔的爱河边上,充满了好奇与兴奋,猜度它的深浅时,就让一对不顾死活扎入波涛中的情侣惊呆了。 那时,水成波荡气回肠,甘当推波助澜的角色,使他们可以顺利到达美满和谐的彼岸。 不错,他艳羡过,甚至妒忌过,一颗年轻的心,对“伊甸园”里发生的故事能无动于衷吗? 更主要的,他还是怀着“助人为乐”玉成美事的激情,给处境艰难的刘改芸通风报信。 她是地主女儿,背着沉重的阶级斗争的十字架,为她助一臂之力,是要担点风险的。 水成波没有胆怯,也没有瞻前顾后。 他太崇拜那个工作队中的大学生方力元了。他从人家的潇洒举止,丰富知识,从容谈吐中看到另一个世界。 大学生把他视为知己,无话不说,水成波把他当成挚友,推心置腹。 当大学生苦恼地告诉他,爱上了刘玉计的女儿时,水成波说老实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吃惊而又惶恐。 这可是个“尖端”! 工作队不仅有铁一样森严的纪律,不允许队员们互相之间发生那类事情,更不容许跟社员们谈情说爱,何况跟地富子女。 大学生恐怕比水成波更清楚,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他实在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他的前任——工作队的秘书,原本是自治区党委机要部门的一个很有前途的女子。因为感情上的瓜葛,到了红烽仍不能自已,跟一个工作队员关系暖昧,被人发现并报告,结果很惨——“三开一放”! 队籍公职,党籍都给捋了,下放一个偏远的生产队劳动改造。 这件事向全体工作队员通报过,水成波还是听大学生自己讲的,前车之鉴,他怎么就视而不见? 改芸是个很引人注目的姑娘,她命不好,投生在一个地主家里,身价贬值,水成波一直对她怀有好感,一块儿念书时,他们经常相跟着去学校,可惜,只念了三年就辍学了,刘改芸聪明过人成绩优秀,天生的温情脉脉善解人意,不论老师或同学,都喜欢她。 大学生一敞开自己的心扉,水成波才发现十七岁的刘改芸不知不觉发育得那么俏丽动人了。 简朴的衣着,并不能掩盖她的美丽,她的眼波流动着动人心魄的魅力。 大学生看上她,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的事情,成波自己不是早推荐过她了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嘛,男欢女悦,人之常情。 但是,水成波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就在这上头,可他劝不住大学生,大学生已经走火人魔刻骨铭心不可自拔了。 水成波只好给他充当“通信员”。 刘改芸是地富子女,跟其他社员一块儿开会的时候很少,大学生不便老去刘家找她,这种通风报信的工作,就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成波的肩上。 水成波甘当“走卒”,除了对那一对陷入情网不能解脱的人怀有好感,还有一个原因,运动开始后,他二爹水汇川,就在一股强大的、充分酝酿的攻势下失去了大队书记的权力。 城门失火,也必定殃及水成波,水汇川走了以后,水成波仍然能够以积极分子的身姿出现在红烽,全凭大学生据理力争,才保住了水成波免受冷落之苦。 大学生很有心计,为了从长计议,他在总团找了一个同学于芳帮忙,让水成波当了红烽的民办代课教师。 这样,水成波相对地就安全多了,可以置身火热的充满凶险的运动之外。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 ”成波感激涕零,他明白,多少人都在盯着这个位置,弄到手可不容易。 “古人还有高山流水的美谈,我们反倒连他们也不及吗? ”大学生引经据典,一笑了之。 如果在今天这个年纪,饱尝了人世的磕磕碰碰,水成波是决不会把他们往爱河深处推,反而使他们抱恨至今的。 他毕竟初涉人世,毫无经验,忽略了好心也能办坏事的教条。 水成波帮了忙,也把他们送上了绝路,他们并没有到达“温馨” 的彼岸,而是遭到了灭顶之灾。 大学生也好,刘改芸也好,苦果自己吞。不论工作队怎样威逼,他们也没有相信“坦白从宽”,交待出为他们奔走的人。 水成波还没有来得及对爱河作出一个粗浅的认识,就感受到了它的凶恶,他望而却步了,他的心灰了。 刘改芸嫁给了赵六子,水成波痛不欲生,他还不如自己赴汤蹈火,让改芸免受痛苦呢。 他有种负罪感,刘改芸背上的十字架里,有他加入的一块木头。 从此,他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也正因为这样,水成波在风风雨雨几年后,在他将近而立之年,孑然一身,大队长李虎仁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把下乡知青介绍给他时,水成波几乎没有什么考虑,就一口应允了。 他那爱的花园早已荒芜,飞来一只蝴蝶还是一只蜜蜂都一样了。 李虎仁热心为他操办,似乎完全淡忘了“文革”红火的年头,水成波斗过他,批过他,一度使他丧魂失魄。 水成波既不感激也不惊诧,他处于一种麻木不仁的状态中,他要了她则因为她是个女人,可以给他以女人应给的那一切。 这个女人并不难看,也并不粗笨,只不过,像他一样,如同一个木头人,完全失去了刚插队时的风韵。洞房花烛,新娘泪水汪汪地告诉她的夫婿,自己不是处女身了,李队长早就“要了”她。 水成波没有责骂她,也没有声张,他知道,自己被李虎仁装在口袋里,吃了哑巴亏。李队长到底没有忘记报那一箭之仇,而且在众人面前落了个极好的名声。 成波对哭哭啼啼的女人说:“那不怨你,他有权,你不听他的,行吗? ” 但他跟没女人一样,从来没有沾过她的身子。她怀上了李虎仁的娃娃,三个月头上,没跟水成波说一声就跑到外村一个赤脚大夫那儿打胎,子宫破裂,大出血,几乎送了命,忧郁成疾,一病不起,水成波这才恍然大悟,李虎仁慷慨出让女知青的原因。 她反而成了水老师的拖累。 水成波一声不响地侍候她,女人实在过意不去,几次泪流满面对他说:“你叫我死哇! 我活着,比死了更难过。” 水成波目光很温和,对她说:“我一个人也是过,多你一个也是过,就算是我一个妹妹,行吧,人生一世,谁能没个马高凳短的时候,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还告诉她,自己不跟她好不是讨厌她,而是厌恶李虎仁,要是别的男人跟她睡过,他也不至于这么憎恨。 女人呜呜地哭。 这就是水成波在爱情上的经历。 他喜欢过刘改芸,她自己也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向她剖白过,流露过,暗示过,自从她有了那个一见钟情如火如荼的大学生,水成波就悄然熄灭了朦朦胧胧的一星爱火。 岁月匆匆,匆匆岁月,真是光阴荏苒,青春易老啊。 赵六子终于把一个篇章画上了句号。 水成波跟刘改芸一样沉浸在如释重负的轻松中。 他为刘改芸庆幸,不必再为赵六子牺牲二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但他的轻松维持不了太久,烦恼就又困扰他来了。 水成波的想像力很发达,但他的联想翩翩中,决不会出现从从向自己推开炽热的心扉。 他与其说感到意外,不如说感到惋惜,为自己为从从。 从从在固执地向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奋进。那种执著顽强不顾一切,跟她去城里开拓前途有相似之处。 那天夜里,水成波在看瓜茅庵里,半夜被她的出现惊醒了。 他意识到,那是非常危险的,让任何人撞见,跳到太平洋也洗不清,自己的声名狼藉还是其次,从从才踏上人生的旅途,她的一切就会毁于一旦。 水成波有点恼了,叫她立刻离开。 从从十分执拗,说:“我有话跟你讲! ” 并且一副不说完就决不走开的神情,水成波审时度势,只好把她带到自己的玉米地里去,那里隐蔽,不像这地方一目了然。 从从在玉米地里告诉了她下午找他,碰上了李宝弟的纠缠。 她的一个称呼,把她的隐秘昭然若揭。 水成波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他真想在她惨白的脸上猛击一下,但他克制住了冲动和激愤,变成了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 再打她骂她又有什么用? 李宝弟可不是二青,他会把事情张扬得像做了广告。 “从从,你,这是何苦? ”水成波揪了一枝苦菜,在嘴里嚼,奶汁一样的苦水,在他心上淌过。 这是值得庆幸值得欢欣值得骄傲的被爱吗? 田从从坦诚地说:“成波,我也弄不清,就是放不下你,我跟你啦不了一家,侍候你一辈子也甘心情愿,我跟别的男人过不成。” “胡说! ”水成波叱责她,“你才活人,怎么这么瞎想一气? ”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 “胡说八道。”他只能这么说,又好气又好笑。 “你真不知道吗? ” “知道什么呀? ” “我,不是个……” “什么? ”这回,水成波倒真是愕然了。 田从从直视着他讶然失色的脸把前前后后都倒了出来。 “他李宝弟就是用这个来要挟我的! ”从从恨恨地说。 水成波这时的感情十分复杂,成了调色板,成了五味瓶,成了大拼盘。 责备、气恨、疼爱,都在他的眼睛里。 “成波,我并不是因为自己破了,才……” “别说了,从从! ”他的口气严厉中含着抚慰,“你聪明,从从,你又被聪明吞没了。” 这种局势很棘手,水成波明白,他的坚拒,可能会导致可怕的后果,从从正在死胡同里碰撞加上心灵的重创,冲动的性格,一时想不开,难免再干出蠢事。 好可怕的爱之火呀! 水成波冷静地分析过以后,认为缓兵之计是上策,为了从从,他决定违心地说一次谎:“从从,你的情况我全了解了,这样吧,你让我想一想行不? 我家里还躺着病人呢! ” 从从的眼睛亮了:“真的,成波? ” 水成波痛心地点点头。 天快放亮了,也许已经亮了,玉米地里比较阴暗。 似乎听见附近有人在咳嗽。 成波催促她:“快走开,别叫人看见。” 从从乘他不备,在他的右脸上飞快地叼了一个吻,就匆匆地钻出玉茭林。 水成波的手背蹭着那个迟到的扭曲的吻,啼笑皆非。 他忽然想起从什么书上看过的一句话:“做人怎么就这么难呀? ” 今天,发送赵六子的一行人从田家门前的村路经过,水成波还看见了田从从,她亭亭玉立站在房前,以一种期待的目光向他注视。 田耿没露面,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站在那里,水成波知道她为什么站在那里。 他的心情相当沉重,烦闷,从从的失足,他痛心疾首地惋惜,正当她含苞欲放的时候,正当大地春光明媚的时候,她过早地吞食了苦果。 更使他气愤的是,李宝弟果然不出所料,不肯就此松手,李宝弟毫不害臊,找到学校里,向他兴问罪之师。 对李宝弟,水成波一向不看重。念书那会儿,他的捣乱闻名遐迩。老师,特别是女老师们对他束手无策,惹不起也躲不起。李宝弟仗着父亲是一手遮天的大队长,为所欲为。 冬天,他把暗淡的可仍然烫手的炭块放在粉笔盒里,让老师在拿粉笔时烫得大喊大叫;夏天,他把青蛙设法装入女老师的衣兜里,正当同学们聚精会神地听讲,忽然蛙鼓长鸣,老师大惊失色。 类似的恶作剧,举不胜举。 李宝弟只怕一个人,就是水成波,这个经常板着面孑L 的老师,不在乎他老子的权势,把他押解到李虎仁面前冷冰冰地说:“不能光养不教育哇? 人又不是牲口! ” 李虎仁脸铁青,又不便发作,等老师走了以后,就大打出手,拿宝弟出气,因为这样,李宝弟才不敢在水成波头上尿尿。 初中还没毕业,李虎仁门路广,叫他进了军队,本意是让他受受约束,改邪归正,但事与愿违,宝弟在部队里恶习难改,而且变本加厉,中途叫人家清退了。 他姐夫虽然有点权,疏通一下也能为他安排个干的,但终因劣迹昭著,没有一个单位肯收留。 自从广州之行碰得焦头烂额,他又破罐破摔,喝乐果,跳排干,赌博,出尽了洋相。 水成波对他了如指掌。 他居然找上门来了。 “水老师? ”李宝弟斜着眼说,“好个成波,学生亲老师也还吃劲儿哩! ” 水成波很镇定地说:“宝弟,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明白点人事了! 你要不怕丢人,我也没有怕丢人的,咱们去你父亲面前谈谈也好。我还得去城里跟你姐姐姐夫沟通一下,他们身为国家的干部职工,怎么教育人的? ” “从从跟人睡觉,也是我姐教的呀? ”李宝弟嘿嘿地笑,又吐口水又晃大腿。 “这问题更严重了。”水成波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只不过顺着话往下说,“那是教唆犯,懂不懂,要负法律责任! ” “什么? 要我姐上法院? ”李宝弟腾一下跳起来,气焰削减了一大半。 水成波冷笑着说:“只要你想看红火! ” 李宝弟悻悻地走了。 没想到,从从还真干出来了。 水成波听了从从的诉说,难过到今天。回到家里,他感到不同往日,打扫得干干净净,锅里还温着饭菜。她告诉他,从从来过,忙了一后晌,还给她洗了脸。 水成波心头一热,又抱愧地对女人说:“要是你能起来,哪用从从帮忙? ” 女人转着泪花说:“成波,我看得出来,那女子待见你。从从是个好女子,我真对不住你,叫你没当过一天男人……” 女人哇地痛哭起来。 成波拉住她枯瘦的手安慰她,门外有人叫他:“成波,在吗? ‘’ 他一听就怔住了,是田直的声音。 2 方形炕桌,红油漆光可照人,上面涂画着俗不可耐的花鸟鱼虫。 它下面是几片雪白的羊毛毡。 炕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炒菜:过油肉,煮鸡蛋,烧茄子,炖猪肉,还有几样凉菜,也还算讲究,其中的猪耳朵、口条,还是从城里买来的。 酒是河套二锅头,历史悠久的地方名牌。 要不是田直以十分肯定的口气向他保证,今晚到他哥哥家去“坐一坐”的人中间有刘改兴,水成波无论如何是不会来的。 借口很简单,女人还没吃饭呢! 其实,成波已经知道,从从替他侍候过了女人,她吃过了。 “成波,上头一个劲叫喊尊重人才尊重知识,这你也知道。”田直以前所未有的诚恳态度对民办教师说,“在咱红烽,你是最大的人才最大的知识,以后发展红烽,还得请你好好地出力呢! ” 水成波谦逊地说:“老田,有什么用我的地方尽管说,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把红烽闹富,我是求之不得,责无旁贷。” 田直哈哈笑了一气,说:“咱们规划规划红烽的致富蓝图。改兴也去,红烽最高学府的人不去,咋规划。” “成波,你去哇! ”女人的声音很惊喜,从跟上成波,还没见过从乡到村的哪个头头脑脑这么宽厚地抬举过她男人。 田直后边这句话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水成波不识他抬举,就是为了红烽未来,为了有改兴哥“单刀赴会‘’他就应该去。 他不便再谢绝,跟上田直就来了。 昨天晚上,田直已经来过一次没把话说明白,或者是无法说明白,只说田家弟兄想叫他过去坐坐,水成波一口就回绝了。他白天在瓜地呆了一整天,以为躲过去了,刚才回来,田直就追过来了。 不是为了从从到学校当民办的事,水成波松了口气。 天刚黑,屋里点了两根蜡,辉辉煌煌,这在红烽人的眼里,是奢侈得可以了。 田耿看见他和田直进了院子,连忙从炕上下来,趿拉着塑料凉鞋迎出来。 “成波,屋里坐! ”书记笑容可掬。 水成波果然看见刘改兴盘腿坐在炕桌旁抽烟,向他送来意味深长的一笑。 从从和她妈进进出出忙活,她不时以异样的目光瞟他一眼,水成波佯装看不见。 果然只有四个人,水成波在上炕的时候,感慨地说:“田书记,我今天才知道你家的门朝哪儿开呀! ” 田耿面带惭愧,一摇手:“都怨我工作没干好,冷落了众人。” 刘改兴哈哈笑了,他不想让田耿下不了台。 几个人分四面坐下,田直在四只酒盅里倒满酒,田耿端起来,微笑着说:“国家上了正路,咱们红烽也开始兴旺,以后,我请两位当我的左膀右臂,把红烽的事业办好,来,干! ” 其余三个人一饮而尽,田耿两颊上涌上红晕,从从妈在地上跟女儿包饺子,对他说:“你少喝点吧! ” 田耿笑着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我们可难得聚在一搭搭! ” 水成波的肚子里被烧酒点燃,他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像这样喝酒,是那个寒冷的冬天,跟方力元在一个小饭馆里。 田直吧吧地咂着酒说:“成波,你在学校干的时间也不短了,昨天,乡里研究了一下,开了学把你转了正,学校的一摊子你就担起来哇,校长是个名儿,我想,你也不在乎那些形式。” 水成波看着他说:“老田,我生下就是当衙役的料,做不成官。校长你让别人干,我教我的书。” 田耿在他面前的碗里放了一块炖肉,说:“在咱们红烽,你是出了名的老师,如今要人尽其才,你就不要推辞了。” 水成波正要还说几句,刘改兴的膝盖碰碰他:“报上不是天天说,国家兴盛,教育为本吗? 没有大批人才,四化一个也化不成。成波,我看,这个担子你非挑不行! ” 水成波呷一口火烧火燎的二锅头,低头不语。 他搞不清,田氏弟兄为了叫从从去代课,就把这么大的便宜让给了他。 校长不校长扯淡,那个“转正”对他来说的确有强大的诱惑力。 成了国家正式教师,他就跻身于干部队伍之中,有了展翅飞翔的条件,可以调动,可以改行,更重要的,经济上也有可观的效益,公费医疗,为女人开点药不成问题。 就是没有这样的“交换”,从从照样可以畅通无阻地去代课,实际上,红烽小学的校长就是田耿。 他说了算。 田耿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成波,我这个人,大字不识半升,哪配当什么校长? 还不是前几年,贫下中农管理学校的流毒没有肃清吗? 你去干,那是合卯对缝,合情合理呀! ” 田直抽着烟笑了。 水成波只顾喝酒,他的酒量并不太大,不一会儿,就上了头,天昏地暗,四肢瘫软,等他醒来,鼻子里一阵脂粉的香气,他连忙睁开眼睛,口干舌燥,头疼欲裂。 水成波看到了板箱上的一盏带罩子的煤油灯,灯头拧到了仅可不熄灭的程度。 他头下的枕头绵绵的,香香的,屋子里四壁雪白,还在板箱上头贴了一张什么女明星的画,一些打扮用的瓶瓶钵钵,列队在一边。 他一骨碌爬起来,迅速地作出判断,这一定是从从的“闺房”。 水成波连忙下了地,倚在炕沿上揉着胀疼的太阳穴,隔壁屋里的人在说话。 他故意打了一个很响的哈欠,从从应声而来,在脸盆里拧了一把手巾递给他。 在他抹脸的时候,她把一杯茶端给他,两眼含着深情,嘴角凝着笑影。 “成波,”她悄悄地说,“喝茶。” 水成波把毛巾递给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他在从从容光动人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赶紧到这边来了。 “哎呀,成波,我记得你还能喝点嘛! ”田直连忙让他上炕。 “从她妈,煮饺子吧! ”田耿吩咐一直在一旁待命的女人。 水成波好纳闷,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喝过酒,也没有机会露脸,田直的惊讶不过是外交辞令罢了。 田耿递给他一根“大前门”,他从改兴手里要过烟对了个火。 他估计,自己那一觉,整整把将近两个小时睡过去了。 “成波,刚才,我跟改兴研究了一下,村里办文化站的工作,我们准备叫苏白负责,团支部出面搞,你哩,给他们当个顾问吧! ”田耿看了他一眼,“乡里同意这个计划,还打算给点支持。” “顾问? ”水成波怔了一下:“田书记,我能顾上问吗? ” “成波,乡里想过你的实际困难,这样吧,你女人按残疾人对待,从今年秋开始,不要交任务了,再从救济费里每年补助上三百元。” 田直很慷慨地说,“你就全力以赴搞工作,这点负担,乡里还能承担得起。” “这事,村里人也能想得通。”刘改兴说,“成波干了二十多年,谁家没他的学生?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成波是劳苦功高,红烽的知识化,你就立了大功。” “是呀! ”端回饺子的从从插了一句,“咱们红烽的教学质量,在旗里也是出名的。” 水成波按灭烟头,向她瞪了一眼。 “动筷子,趁热吃! ”田直招呼大家。 吃过饺子,炕桌上只留纸烟和茶杯。 田直说:“旗里对咱们这个贫困乡很重视,指示在种、养、加上下功夫,过几天,农林局下来了解调查,这件事,要狠抓一下。” “好像二青回来了。”刘改兴说,“他去城里问询饲料加工厂的事。我看能行,红烽的草不行了,靠天养畜,迟早要淘汰,非搞生态农业不行。” 他们围绕这个对红烽来说生死攸关的事议论了好长时间。 水成波和刘改兴告辞出来时,田家人送到院子外面。 “成波,快开学了,家里忙不过来,就叫从从过去帮一下。”田耿这样说。 水成波在心里哼了一声:“你真是在推波助澜呀! 瞌睡给了她个枕头。” 满天星斗,夜风习习。 他和刘改兴走在路上,刘改兴告诉他,苏凤池说水汇川要到红烽任职来了。 水成波没有惊诧,仿佛在他意料之中,但从田家酒宴上刚刚建立的一点热忱,骤然冷却了。 刘改兴说:“成波,不管人家咋想,能为红烽人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也值得。人嘛,不断地变化,世道变了,不变也不行,山不转路转,路不转水还转哩! ” 水成波点下头:“把话挑明,我心里更痛快点。” “哈,成波,你见田耿请过谁? 除非上头的人。” 水成波也笑了。 “走,到地里吃口瓜去。”他拉住刘改兴。 “二十年前有这形势,咱们早坐上‘扁蛤蟆’了! ”改兴叹息说。河套人叫小卧车为“扁蛤蟆”。 一过玉米地,粗犷、悠扬的二胡倾吐着二人台牌子曲《相见欢》在夜静中格外清晰。 “二青在茅庵里头。”水成波说,“就凭这一手,到乌兰牧骑也吃碗好饭。” “二青的心思比那个大。”刘改兴说。 他们来到瓜地,茅庵门前的半截枯树上坐着二青,他完全沉醉到自己的独奏中,进入了角色,连脚步声也没听到。 “喂,‘阿炳’! ”水成波在他肩上拍了一把,“来支二泉映月吧! ” 二青的琴声戛然而止,看见是他们,扑哧笑了:“‘鸿门宴’结束了? ” 水成波和刘改兴抚掌大笑。 二青把刚才摘下的西瓜用手一拍,打成两半,递给他俩:“我借瓜献佛吧! ” 刘改兴唏唏溜溜地吃西瓜,水成波啃了一口,问他:“考察的怎么样了? ” 二青向他们报告,他走访了农林局,畜牧局,粮食局,人家认为是个好主意,设备投资也不太大,搞深层次加工是个方向,提高原料的附加值,有钱可赚。 “成哥,我碰见了汇川叔……” 刘改兴把瓜皮一丢,抹着嘴说:“早成了旧闻,谁知道哪天走马上任? 老水也算锅台上的米——熬出来了。” 成波问二青:“下一步咋办? ” “我想出外头走走,见识见识,顺便看看机器设备,另外,骨粉、鱼粉这类添加剂,眼下还自己解决不了,我是想充分利用咱们眼跟前的原料,变废为宝。” 刘改兴说:“刚才还研究了这件事,你放开干吧,我设法争取乡里支持一下。” 他先回去了,剩下水成波和二青,两个人仍不想睡,就边吃西瓜边说。 成波先说:“见过引弟了吗? ” 二青摇下头:“李虎仁似乎有了觉察,引弟出不来了,我想给她个信儿,免得她惦记。” “这事我来办。”水成波说,“你们不能相会,这倒有点麻烦。” “等我回来再想法子。”二青说,“我这一出去十天半月回不来。” 水成波沉吟了一会儿说:“二青,我托你件事……” “甚事,成波哥? ” “这……” “哦,成波哥,我替你说吧! ” “你知道? ” “四个人,对吧! ”( 从从,四个人字组成) 水成波在他的肩上捶了一下:“真鬼! ” 二青告诉了他的“发现”:“成波哥,我想了很久,这件事,从爱情的角度分析,从从并没有什么过错,爱情可没什么该不该,对不? ” “理论与现实并不完全吻合! ”水成波反驳他,在茅庵里拿出烟,给他一支,两点火光在夜色中闪闪灭灭。 “从从的个性你也知道,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非常固执,几马力也拉不转。” 水成波叹口气:“问题就在这里,我想叫你去做做她的感情工作,晓之以理论,动之以厉害……” 二青打断他的话,咕地笑了:“怕没那么容易。我怕从从骂我呢! ” 水成波“唁”了一声:“真烦人,她一开学又成了代课教师,天天在一块儿,露出蛛丝马迹,影响多不好。” 二青很同情地说:“成波哥,只要你能坐住坡,就用缓兵之计,太激烈的办法,反而会弄巧成拙。让她冷一冷,也许就鸣金收兵了。” 水成波只能点头。 二青告诉他,水汇川问起了他的情况,很关心。 水成波说:“时过境迁,我也这么大了,好说。他能有今天,也是天公地道,好人还有好报吧! ” 忽然,一阵凄惨的叫声划破夜静。 “放——开我! ” 二青嘴里的烟头掉了,他跳起来,“是引弟在叫! ” “准又是苏凤池那老东西在折磨她! ”水成波气愤地说。 “我去看看! ”二青转身要走,被成波一把揪住。 “不行,你一出现,正好叫李虎仁抓住了把柄,以后更难办了。” 二青急得直跺脚。 “冷静点,我料他苏凤池也不敢伤害引弟,他大不过日哄老李几个零花钱。真有个长短,我放不过他。” 二青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说:“甚时代了,还有这种事。” 水成波安慰他:“回去睡吧,引弟有我招呼,肯定‘完璧归赵’,她一根头发也少不下,你不要苦恼,明天按计划去干! ” 二青慢慢地走进夜色中。 水成波离开这儿,向家里走,他想把今天的事说给女人听一听,让她也高兴高兴。人一愉快,病情也可以好转。这是所谓“精神疗法”。自从跟了他,女人也没有一次开心的笑脸。她好苦,跟自己一样。 人间就是这样,阴差阳错,演不完,说不明,道不尽。 水成波怀着乱纷纷的思绪回到家里,点上灯,女人看着他,眼里闪出怜爱和憾恨的光芒。 “你睡哇,我再看会儿书。”他对她说。 女人的目光向他点了点。 水成波从衣兜里掏烟,带出一张折叠的纸。他把它抚平,原来是一封信。 从从写的。 成波,我对你说句话,爱人以及被人爱,是一种权利, 谁也无法剥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处于一种困境,不会叫 你拆散那个家,让我独自吃下去这个苦果吧! 水成波怔住了,显然,这是在他酒醉睡着以后,从从放到衣兜去的。 他扑地吹灭了灯,把信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站在窗前,陷入了深思。 女人问了他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有回答。 3 一连几个红杠杠的晴天,地里的营生忙得人们马不停蹄。 学校也开学在即,水成波被田耿放在了校长的位位上,骑虎难下,不干也得干,况且,在过去,他也真的以校为家,现在,不过是头上有一顶乌纱帽,名正言顺而已。 开学前,他想找苏白把文化站的事情落实一下,最好能把青年们召集到一块儿开个会,通通气,打打招呼。 过去的团支部有名无实,按田耿的指示,也要尽快恢复活动。 不论从什么目的出发,水成波对田耿的布置是完全拥护的,只要干工作,谁能不欢迎? 前多少年,大家要这么干,光景也不至成了这种倒塌样子。 水成波在糖菜地里找到了苏白。 他在地头一站,苏白就放下手里的营生,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按照当地的乡俗叫他:“成波哥,我还正要找你去。” 水成波说:“那咱们是不谋而合了,营生多不? 我帮你干一会儿? ” “打点叶子喂猪,我大哥这些天卖猪儿子挺忙,没工夫照看母猪了。” “等咱们二青的饲料加工厂建成,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r ,你不忙,就到学校去,我跟你说说文化站的事。” 白白把头上罩的一块蓝底白花的确良纱巾摘下来,拿在手里,出了糖菜地,跟他往学校走。 “成波哥,你看,文化站能办成吗? 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这两年,青年们一盘散沙,生手拉胡琴——吱咕吱( 自顾自) ,人心都散了,往一块儿收拢,挺难的。”姑娘的眉毛微微皱起来,可她脸上刚毅的神情表明她并不畏怯。 “打铁先要本身硬嘛! 你要别人有信心,首先要自己充满信心,哪能‘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 白白用信服的目光看了一眼过去的老师,老师不愧有“火眼金睛”,一下子就击中了她的要害。 “白白,万事开头难,这话有道理。尤其这个文化站,在大包干以后,是个新玩艺儿。我看到报上介绍过沿海一带的农村,人家早办成了,先有需求才有市场。关键是咱们红烽经济落后,人们对文化科学的需要并不强烈,还在低层次的方式上干营生,对科学技术,缺乏饥渴感。” “是的,成波哥! ”白白高兴地应和,“我担心的正是这个,旗号打出去了,门前冷落可咋办呀? ” “从最坏处设想,往最好处争取。”成波笑了一下,“先从文化娱乐入手,把人们的业余时间吸引过去,你看人们,放下锄头,抱住枕头,不关心国家大事,近视眼喝拌汤,光盯住眼前那一圪塔,这样下去,真成了名符其实的只拉车不看路的老黄牛了,农村现代化,靠这样的牛可没指望。” 白白频频点头,水成波的话,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波澜。 “土地承包,是为了解放生产力,砸烂从前的那只大锅也无可非议,白白,列宁讲过,倒洗澡水,可不能连洗澡的娃娃也一块儿泼出去呀,搬掉大锅饭,不能把咱们的社会主义也一齐扔了! ” 白白心潮涌动,她从老师的话里听出了崇高和神圣。 当她和水成波谈到具体方案时,首当其冲就是钱。 “你先组织人马,尽量多动员年轻人活动,钱的事,我跟改兴村长想办法。” “成波哥,有你这个抗硬顾问,我什么也不怕! ”白白笑出一片灿烂。 “把引弟也拉扯上,她有过那段不幸的经历,更需要关心她,帮助她,万万不能嫌弃她。” 白白沉吟了片刻才说:“成波哥,你也不是不清楚,她跟我二哥那样,李虎仁又是个不好招惹的人,我……”她很为难。 “还有宝弟,也不要扔下。” 白白叹口气,她就怕李家的人。 “引弟自由了,白白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靠近她。” “真的呀? ” “真个的。” “成波哥,你把她救出来了? ” “大势所趋吧! ” “其实,引弟很有本事,念书那会儿,你还叫她领着我们干了两年文艺队哩! ” “咱们红烽人才济济,只要好好挖掘,重视,就会发挥作用。” 白白的脸上沐浴着明丽的阳光,眼梢上挑着笑意。 这时,他们进入了村中的大路上,再过去就是学校。 “疯女子! ” “哈哈! ” “疯老婆,卖屁股! ” 村子中央那口水井附近一片黄尘。 十几个七长八短的娃娃脚下飞着黄尘,手里扬着黄土,哇哇地乱叫。 “引弟! ” 水成波和白白大吃一惊,一齐向井上跑来,孩子们中间有许多是成波的弟子,一见他过来,纷纷跑散,有几个还没有念书的,仍然在起哄。 井台上放着一只水桶,里面漂了一层垃圾,另一只躺在一旁。 引弟面如死灰,身上干净的衣裳又是口水,又是牲口粪又是土,头发也散成一片。 “疯女子,白茨精……” 剩下的娃娃边喊边跑。 引弟像失去了知觉,痴痴地站着。 水成波痛心地拧着眉头,收拾水桶。 “引弟! ”白白过去拉她的手。 “啊,”引弟如梦初醒,大叫一声,狞笑起来,“疯女子,我是疯老婆! 哈哈! ” 她一把推开白白就跑。 这时,村子里的人正是出动的高峰时候,老婆娃娃们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啧啧,看看,疯了! ” “人家苏阴阳早就说过,跟上了……” “快走,狗日的,不怕跟上你呀! ”巴掌的打击声和娃娃的嚎啕交织在一块儿。 引弟陷入了人群中,更加迷乱,她那双充满恐怖和绝望的眼睛,四处张望,一些女人惊骇地跑开了。 “哈……我是白茨大仙,哈哈……” 引弟狂乱地手舞足蹈,披头散发,冲开人群,向那个白茨圪旦狂奔。 水成波向她追过去,她跑得更欢了,黑发如同一片乌云,紧紧跟随着她。 人们讶然失色,议论纷纷。 白白目瞪口呆,眼里一片泪光。 水成波毕竟比引弟腿快,在排干背上把她拦住了。 引弟扑咚一下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呼天抢地,悲愤欲绝。 泪水鼻涕,泥土,糊得她面目全非,她戴上了可怕的面具。 水成波蹲在她对面,等她稍稍平静了一点,才叫了一声:“引弟! ” 她一放声大哭,成波就踏实了一些,积压在胸中的悲愤,排遣出来,引弟就会轻松一些。 “引弟! ” 这时,白白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引弟拉起来,引弟的身子扑在她怀里,仍然呜呜地哭,但她刚才的疯迷,已经过去了,只留下了深深的哀伤。 “引弟姐,你千万不要这样呀! ”白白几乎哭出声,她掏出手绢,扳开她的脸,把那些污秽抹去。 “我咋活,我咋活……”引弟木然地望望白白又望望成波。 水成波抽着烟,一只手托她的下颏,庄严地说:“引弟,眼睛看住我。” 引弟泪水涟涟的目光转过来。 水成波拿开手,眼光在她的脸上审视了一会儿,才婉转地说:“引弟,你真有毛病? 我不信,你这样不争气,只能害了自己。” 白白也说:“引弟姐,你好好的,怎么连自己也信不过了? ” 引弟呜的一声又哭了起来,不过,哭声是正常的,饱含辛酸,并不疯癫。 白白用那块花头巾为她打扫身上的尘土。 “引弟,我昨天咋跟你说的? 二青临出门还放心不下你,让我招呼你,他回来,你们要干大事业,要叫红烽的人刮目相看。”水成波对她热忱地说,“苏凤池在你身上捣鬼,你可不能正中他下怀,抬起头,刚刚骨骨地生活。” 引弟满面泪水,她的头沉重地,但终于举起来了。 “这就对了。”水成波向她微笑,“引弟,生活已经亏待了你一回,你可要珍惜二青的感情呀! ” 引弟点了下头,从胸中吐出一声长叹。 “白白,你送引弟回家,文化站的事,晚上到学校找我谈吧! ” 白白挽着引弟的手往村子里走去,水成波等她们走远了,才向苏凤池的房子走去。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成波还不认为自己属于智者那个级别。 他把事情估计得太简单了,引弟身上的妖气是苏凤池给罩上去的,他不相信可有人信,解铃还得系铃人,解脱引弟,还她以人的面目,还得让苏凤池亲自出马。 一想到这些,水成波,这位天天在培育修补、塑造人们灵魂的人,就刻骨铭心、痛心疾首地苦恼,贫困的红烽人啊,把自己囚人了一个牢笼,耗损了多少精力财力与人力。 这些力量如果投入到教育事业上,又会产生出多大的成果呀! 还能再拉大跟沿海地区的距离吗? 刘改兴高瞻远瞩,没有急于去乡里跑救济,要补助,暂时满足一些人的口腹之急,他抓住了根子,抓住了治穷的要害,治贫先治愚。 文化站将给红烽人打开一个光明的世界。 有些事并非一个会议一个决定一个文件就可以迎刃而解,眼前引弟就是一个例子。 水成波解脱了她,可她没有从人们的迷信愚昧中解脱出来。 并不是引弟身上有白茨大仙,而是人们的脑袋里盘据着一个白茨大仙。 二青走了以后的第二天,水成波就去了李虎仁家。 李家的杂种狗汹汹地狂叫,把正在屋里抽烟的前大队长叫了出来。 水成波不理睬狂吠的狗,直直地走到了正房门口,跟李虎仁面对面。 他们谁也不喜欢谁,这一点,彼此心照不宣。 “成波哥,救救我! ”引弟在东房里悲怆地呼喊。 李虎仁的脸出乎水成波意料地摆上了笑容:“水老师,有话进来说! ” 他不理会女儿的哭叫。 成波跟在他后头进了挺富态的屋子。 水成波被让进“简装”沙发中坐下,木头扶手上面还画着红花绿草。 李虎仁也在另一只沙发坐下,他身子沉,沙发的弹簧吱吱地呻吟起来,成波的屁股也叫弹簧顶得不舒服。 但他毕竟是在享受红烽村第一代高档家具。 李虎仁把茶几上的纸烟推给他:“抽哇! ” 他自己先点了一根。 李虎仁体魄健壮浓眉大眼,额头有三条排干似的皱纹,既深且长,其他部位却很展活。他的脸部很有生气,两只眼睛很亮。这双眼到了引弟的脸上,就水汪汪的洋溢着迷人的魅力了。 李虎仁有种威风凛凛的风度,长期的农村干部生涯,使他又稳重又精明。 “成波,你来,可不容易,”他呵呵一笑,满口牙十分整齐。 成波的眼前闪过自己女人憔悴的病容,真叫人难以相信,面前这个慈眉善眼、端端正正的面孔下面,会有那么一个灵魂。 他拿着烟的手有点微微发抖。 李虎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在掂量他“深入虎穴”的分量。 “成波哥,救救我呀! ”引弟的呼喊又响了起来。 水成波赶快收住意马心猿,向李虎仁说:“田书记指示,村子里的团支部要恢复活动,引弟还没办退团手续,开会得去。” 李虎仁努出一个笑:“成波,你看她风风失失,连自己也招呼不了,咋抛头露面? 我这二年,你还不清楚,喝冷水都扎牙,这个引弟,闹得家神不安灶神不宁。连给宝弟说个对象,一听他姐‘神经了’,就吹了。” 李虎仁的话显然在虚张声势,他口气沉重,神情坦然。 水成波以攻为守,笑着说:“老李,你是个明白人,既然都影响到宝弟了,你还能叫引弟‘病下去’吗? 全村子都笑话你要强了一辈子,栽在这上头! ” 李虎仁怔了一下。 他从水成波的话里听出了“骨头”。并且意识到自己聪明一世,反而犯了一个错误,他让老对手水成波看出了破绽。 “引弟真有病,苏阴阳还能哄人? ”他不能马上退却。 “有病就请大夫,老李,我能不能跟引弟说两句话? 好赖,我还教过她几年。” 他给了李虎仁一个坡。 “好好,成波,你去看看。”虎仁点头,顺坡下驴。 水成波来到东房,李虎仁一开门,引弟就迫不及待地扑在他胸前,哭诉起来。 水成波拉住她的手,对李虎仁说:“你看,把娃娃折磨成甚样子了。” 李虎仁沉下脸说:“她一阵明白,一阵糊涂,成波,你要是看见她没毛病,我还能没事找事? 好歹她也是我的闺女,身上的肉! ” 引弟她妈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挽住引弟大哭,一边数落男人:“都是苏凤池那个挨刀货干的。” 李虎仁板住面孔,嘴边含着冷笑。水成波又安慰了引弟几句,就告辞出来,那只狗对他又是一阵狂叫。 李虎仁把他送到院门外才回去。 水成波一阵暗暗纳罕:原来,他准备跟李虎仁有一场舌战,不料硝烟未起,干戈未动,问题就解决了。 他为自己做了一件使引弟获得自由的事情而轻松。 前辈们的重负,不论是经济的、政治的、感情的,决不能再转嫁到年轻一代身上了。 水成波由此悟出,刘改兴的文化站,真是远见之举。治愚,在某种意义上,比治穷更难更难。 他把引弟解放了,可他并不能打碎一些人头脑里的囚笼,他们还囚禁着引弟。 水成波来到苏凤池的家,门虚虚地关着,他喊了一声,毫无声息,推开门,一股凄清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光棍过得也够可怜的了。 锅里有一双筷子一只碗,不知哪天放下的,泔水上面漂着一层死苍蝇。 苏凤池不知又刮到哪儿去了。 水成波皱着眉头,从这个有名无实的家走出来,心头挺沉重,苏凤池害别人的同时,也在糟蹋自己,他本来可以过更好的日子。 苏凤池好嗓子,水成波早年把“李有才”的美绰送给过他,可以说,苏凤池是红烽的民间艺人,山曲儿抖得闻名遐迩,可惜他不走正路。 文化站将来少不了有老一代艺人们指教,苏凤池最合适,无牵元挂,时间充裕。 水成波心间一亮,应该争取一下。 到了学校门口,他的一个方案也形成了:“以鬼打鬼。” 他看见从从的半个笑脸,正从办公室的窗户后面向他看着,他刚刚展开的眉头又慢慢地锁住了。 第五章 刘独尘被沮丧和绝望包围、压迫,难于呼吸。 回到家里,一脸怒容,接过妻子递过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地抽,爱子刘玉计依偎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问:“爹,你咋啦? ” 刘独尘用空着的右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黯然无语。妻子蹑手蹑脚地摆放晚饭,尽量不发出碗筷的碰击声。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 刘独尘在妻儿睡下以后,仍然独自吸水烟。他有种被愚弄的愤懑。 两年前,甘肃老家连年干旱,土地龟裂,颗粒不收,马步芳马鸿逵的拉锯战,使濒临绝境的人们雪上加霜。 几代人休养生息的故乡无法哺育它的子民了。 刘独尘的大儿子出去乞讨,两个月过去,杳无音讯,他也许早已成了遍地饿殍中的一员。 刘氏家谱,到他这一代,难道就中断了吗? 刘独尘愁肠万结,故土难舍,又不得不舍。全家人不能坐以待毙吧? 年迈的父母贫病交集已先后故去,再拖下去,包括自己在内的三口人,也只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风雨剥蚀的老屋,破败到险象环生的地步,出过三代文人秀才,对眼前的困境又能有什么裨益? 刘独尘在绝望中挣扎,家中断炊已经两三天,仅靠半口袋麸皮度日,那还是有先见之明,省吃俭用的老母,从鸡嘴中夺下来的。 先人的音容从他的记忆中闪现过去,刘独尘潸然泪下。 在村子里,他算个文化人,能在县里公立的小学中任老师已属凤毛麟角,人微言轻,谈不上什么大作为,芸芸众生,挣钱糊口而已。 他的这只单薄的家庭小舟,经不起任何惊涛骇浪。 他激昂慷慨过,他振臂呐喊过,都以满腔热血开始,又以心灰意冷告终。一次次的失望磨光了他的棱角和锐气,面对黑暗的社会,刘独尘只能躲进小学成一统,苟且偷安而已。 现在连起码的温饱也难以保证,一家人在饥寒交迫中战栗。 就在他生死存亡的关头,一封寄自河套的信,使刘独尘喜出望外。他的一个同学,早年离家,投身改变积贫积弱的祖国的大潮,说是去延安,后来不知怎么走的,最终还是委身傅作义,成了一名掌有实权的军需处长。抗日战争爆发,这位同学也随傅作义撤到河套。多年来音讯沉寂,想不到会在这种艰难困苦的时刻收到他的来信。 老同学告诉他自己的境况后,诚恳邀他去河套的绥远省政府公干,还特别强调,他的一切待遇,有他在,决不会让他失望。 “凭仁兄的才气胆识,至今蜗居一隅,诚令人扼腕三叹也! ” 顾念之情,洋溢于字里行间。 刘独尘捧读再三,感激涕零。 老同学伸出援救之手,无异于雪中送炭饥时赠米渴时给水。 刘独尘欣喜若狂,妻子多日的忧愁也消散一尽,这个老屋固然有光荣的悠久的历史,它的使命已经完成,再也不能为家人提供庇护和温馨了。 刘独尘收拾全部家当,踏上东去的道路,在故居面前,洒下惜别与无奈,他很愧疚,不能坚守祖宗创下的家业,更没有使它发扬光大。如果将来有人续写家谱,他刘独尘会愧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的。 刘独尘黯然神伤,心情沉重。望一眼遍地荒芜,饿乌悲啼,离去又让他看到一线生机。 半个月后,风尘仆仆、满面菜色的他见到了久别重逢的学友。 老同学言而有信,已经在国民中学为他谋到教务主任一职,薪水可观,一家人生活有了着落,皆大欢喜。 老同学深谋远虑,让他成为举手国民党员一分子。 对这件事,他开始心存疑虑,中国目前四分五裂,烽烟四起,劳苦大众,包括自己一家都在水深火热之中,根源不就在国民党身上吗? 自己虽无回天之力,也不能助纣为虐吧。 老同学并不与他讨论玄虚的理论,脸上露出“你这个书呆子呀”的神情,“老同学,什么事不能一概而论。我就是国民党员,难道我是坏人吗? 况且,老同学,别忘了,国民党是中山先生一手缔造的啊! ” 言之有理,三思之后,刘独尘答应了。 在人地两生的河套,刘独尘全凭老同学鼎力扶持,生活蒸蒸日上。半年后,他还成了县里的参议,没什么权力,名声好听,还有点车马费补贴家用。 对老同学他更感激不尽。 人挪活树挪死,东进这步棋是走对了。 因为是省府所在地,形形色色的人都涌涌而来,从前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日益繁华起来,烟馆妓院,鳞次栉比,土匪流氓,处处逞凶。 在这一片歌舞升平的后面,听不到一点抗战的呼声。 一个世外桃源。 刘独尘不善交际又不善言辞,而他的老同学又另有任用,调到重庆去,他的苦闷就失去诉说的对象。 他迷惘他孤独他沉闷。 学校的现状,也使他越来越感掣肘,学校的董事层里个个都有来头有背景。更令他气愤和惊骇的是,有些人只不过在这里挂个幌子,干的完全是另外一种事。 老同学临分别时,谆谆告诫他:“干好你的营生,少管闲事,哪家的锅底不是黑的? ” 言外之意,他对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心中十分清楚。 刘独尘点头应承下来。 他现在一家人不愁温饱,刘玉计能继续读书,全靠老同学一片热心,看在人家的面子上,也不能因小失大。 民以食为天呀! 这片天来之不易,应当也必须珍爱。 滴酒不沾的他为了麻痹自己,也端起酒杯。何以解忧? 惟有杜康。酒是喝了不少,心头的烦恼仍然与日俱增。 最使他难以容忍的,学校中有的人把这块圣地当成走私鸦片的保护伞。他稍稍表示不满就遭到了痛斥。 “厚颜无耻呀! ”他心里咬牙切齿。 开始,校方顾及他那位学友的面子,君子动口不动手,大不过出言不逊,怒目相向。等他的同学一离开他,形势急转直下,刘独尘开始尝到孤掌难鸣的苦头。 董事会先解除了他教务主任一职,让他去总务上打杂。他心里清楚,这是人家逼他走,总务主任就是贩卖大烟的主谋。 刘独尘面临两难选择,与他们同流合污,还能分些赃款,至少装聋作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么,一走了之,免受理性与良知的折磨。 选择了后者,等于切断来之不易的活路。在河套,他举目无亲,后路可想而知。 他记得古训,知耻近乎勇。 真正有勇气出污泥而不染,他几乎束手无策。鲁迅的书他也接触过,对梦醒之后无路可走的痛苦,有了切身体会。 刘独尘仿佛生了大病,形销骨立,脸色焦黄,连水烟也不动了。 他的妻子是家乡一个私塾先生的女儿,粗通文字贤慧聪明,为夫分忧,是她义不容辞的天职。 她明白丈夫痛不欲生的原因,他有苦难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丈夫虽无报国的雄心壮志,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国民也成了奢望。他对社会的黑暗,有切肤之痛,也失望到了极点。 来到河套后,身临其境,抱的一丝希望也化为泡影。 她要解脱自己的丈夫,哪的黄土不埋人,何必一苗树上吊死。 夜里,她温存地对丈夫说:“他爹,咱们走吧! ” “你说甚? ” “咱们走吧! ” 他握住女人绵绵的手,百感交集,走,这个字好写,一走能了之吗? 一家人的生活到哪里去寻找。 这柔软的双手,能经受住苦难的磨砺,风雨的摧残吗? 她是小家碧玉,对人生的艰辛并没有充分的品尝。 “我不怕苦,”女人钻到丈夫心里,“天下受苦人一层呢,别人能活咱们就能活,只要你别成天愁眉苦脸。古人不是说,贫贱不能移吗,你活得清清白白、磊磊落落比千金都值贵。” 刘独尘荡气回肠,刘独尘心潮澎湃:“知我者,爱妻也! ” 他把女人绵软的身体搂住。 刘独尘第二天毅然辞去参议的头衔,并给当局留下洋洋万言的告别书,一身轻松地回到家里。 “我是一无所有了。”他注视着妻子。 女人对他点头,微笑。 当局毕竟有他那老同学的影响,让他去芨芨滩谋生,那儿有傅长官的屯垦地,每月拨给他两担糜子,以供家用。 刘独尘并没有真正同他们一刀两断,他的收获,就是眼不见心不烦,落个清净,芨芨滩地广人稀,偶尔有人向他讨个偏方或者一块水烟,他满腹经纶,毫无用武之地。 刘独尘有心办个小学,收罗十几名娃娃读书识字,心有余而力不足,屯垦的官员对此毫无兴趣。 他只好把带来的线装书自我玩味,教儿子识字,背诗。 天气好的时候,他徒步向山上走去,在鸡鹿塞废弃千年的石头城上发思古之幽情,他甚至想收集材料,写写有关昭君出塞的故事,以警示后人,终因心绪不宁,未能如愿以偿。 在芨芨滩,他认识了一个人,那就是神汉苏凤池。 他既不种地又不放羊,成天四处乱转,靠装神弄鬼打发日子,山曲抖得动听,往往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荞麦开花碎粉粉 妹妹你是个好人品 苏凤池有时到这里蹭烟吃,海阔天空瞎说一气,刘独尘认为,他是芨芨滩的一个人物哩。 子不语怪力乱神。 刘独尘当然不相信他那一套无中生有,苏凤池一来,就逗得一家笑,活跃一下气氛。 “小苏呀,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非得日哄人呀! ” 有一次,他在苏凤池过完水烟瘾后,这样说他。 苏凤池不以为然地说:“老叔,你说活人好日哄还是死人好日哄? ” 刘独尘莫名其妙得无言以对。 “我告诉你,世上活人怕死人,我才有口饭吃! ”苏凤池自鸣得意。 刘独尘不禁对这个反穿皮袄毛朝外的后生另眼相看了。他倒确实说出一个真理。 刘独尘时代,芨芨滩的老户就是苏家,许多人都是他驾鹤西去以后搬来的。 到了芨芨滩,刘独尘就为儿子的未来忧心忡忡了,这儿地处偏僻,刘玉计不仅失去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就是学门手艺也求之难得。芨芨滩荒地有的是,刘独尘就让儿子开出一块地春种秋收,当个庄户人。 “从此啊,玉计咱们就改换门庭了! ”刘独尘辛酸地说,“从土地里去找前程吧! ” 从不知稼穑之艰难的刘玉计,脸朝黄土背朝天一粒汗水摔几瓣,谈何容易,刘玉计几年以后犹如重新投了次胎。 岁月沧桑,刘独尘的老伴先他而去,她临终的心愿就是,有一天能回到故乡去。 刘独尘在她的遗体上放了一块白布,上面写着:魂归故里。 也许,这是他宽慰老伴宽慰自己吧,他深知,不仅她,就是自己,恐怕永远也回不到生他养他的故乡了。 应了妻子那句话,哪处黄土不埋人。 晚年的刘独尘常常因为自己碌碌无为而愧疚,仰天长叹,心灰意冷。 妻子故去的三年后,刘独尘忧愤成疾,久病不起,儿子儿媳和改:兴改芸两个孙子都以泪洗面,悲伤不已,他叮咛儿子:“以后点纸也给你那可怜的玉谋哥哥烧上一些。” 他留给亲人的最后一句话是:“身处乱世甚也干不成……我那老同学呀! ” 刘独尘当然不会知道,正当他弥留之际,苏凤池来要水烟吃,见老汉不行了,就对刘玉计说:“你不用愁,我给你爹操办,老刘可是咱们芨芨滩的文明人呀! ” 他看风水,选墓穴,虚张声势了一气,还没忘记为老汉立了一块碑。 苏凤池从此声名鹊起。 刘独尘再熬上两年,就会看到,他向往的一个新政权诞生了。 1 引弟总感到,自己短短的二十岁的人生,完全是一场梦,一场到今天还没有彻底醒来的梦,这个梦,是她爹一手给她设计制造的。 白白把她送回来,并没有使她心情开朗一点。 李虎仁听了白白的解释,脸上闪过幸灾乐祸的冷笑:“你们水老师叫我把引弟放了,面子我给了,咋地? 不行哇,你二爹干了一辈子阴阳,在咱们红烽也是有点名气的神官,他能闹错? 白白,引弟是我闺女,我能狠心叫她受苦? ” 白白十分迷茫,她闹不清李虎仁的话到底想说明什么。 她安慰了引弟一阵,就告辞出来。 引弟在后面追住她,抱住她的肩膀呜呜地哭:“不要听他说得好听,不要听他。” 白白叹口气:“引弟,明后天咱们青年开会,你不要怕,尽管出去,我给你保驾! ”引弟放开她,点点头,满脸都是泪水。 她妈把她拉回家里,一边打扫她身上的污秽,一边骂李虎仁:“这回你歇心了吧,叫那个老光棍装神弄鬼,看看,真个闹出鬼来了,以后,叫引弟咋见人? ” 李虎仁不吱声,叼上烟走出去。 引弟不让她妈给她换衣裳,她也不在正房住,一头扎进那间东房,趴在炕上,不住地淌泪,她记不清,自己这个噩梦是从哪儿开的头。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引弟初中毕业了,正满怀信心地准备到城里去念高中,然后,投入高考,说不定,还能“一跃龙门,身价百倍” 呢。 她聪明伶俐,功课挺好,到不了白白之上,也可以打个平手。 引弟在红烽也是个出色的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顾盼生辉,身材丰满苗条。两片嘴唇饱满艳丽,洋溢出诱人的活力。 初中那会儿,她情窦初开,跟二青形影不离,学校一有文艺演出,她和二青的“保留节目”是二人台“打樱桃”。 不论扮相,嗓子,台步,引弟无师自通,举手投足,很有艺术美。 水成波说过,引弟应该报考艺校,以便发挥天赋。 引弟和二青初出茅庐,还不省得男女之间更深层次的奥妙,只觉得两人在一块儿学习、说话、演戏甚至拌嘴抬杠,心里甜甜的,也不怕人们说长道短,羞涩二字,她还没有来得及品味。 总而言之,引弟和二青的“相好”实在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种纯情,处于初级阶段,也是他们最含蓄,最甜蜜的阶段。 直到初中即将结束,十七岁的引弟才突然顿悟,她是爱上二青了,他占满了她的心房,她已暗暗地把自己许给二青了。 也正因为产生了这样的隐情,引弟在二青面前羞羞答答,再让她演“打樱桃”,引弟就忸怩不安起来。 秘密往往都是自己暴露的。 她不敢把心思向家里吐露,引弟知道,她爹和二青之间有很厚的一堵墙,不是轻易可以突破的。 选村长的前一年,在一个深秋的下午,旗里忽然来了两个人,先找田耿,后找李虎仁。引弟发现,自从来人跟她爹谈过话,李虎仁的脸上就蒙了一层愠怒,并且向她旁敲侧击:“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奶毛毛没干就想打动起老子来了,哼! ” 起初,引弟沉浸在自己堆砌的美梦中,格外注意父亲的情绪,他这几年不如前些时候顺心,常常无缘无故发火,家里人已习以为常,不大理睬。 直到有天晚上,引弟正要出门,李虎仁吼住她:“去哪儿? ” “我问二青借书去。” “二青,二青! 村子里头的后生死完了! 以后少跟他拉拉扯扯。” 李虎仁暴跳起来,把沙发问的茶几捶得咚咚的响。 引弟愣住了。 以前,她把二青引回家里做功课,说笑,李虎仁视而不见,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从某种角度,引弟可以感觉出来,父亲并不小看二青。 二青他爹当车倌那几年,没少给大队长便宜。两家的交情还是融洽的。李虎仁没当成村长,并不怨恨苏凤河,老苏当村长,他也没有太大的意见,他是不想让刘改兴抗掉自己。 “爹,”引弟委屈而又迷惑地看着他的黑脸,惴惴不安。 “不许去,就这! ”李虎仁站起来,从女儿身边走出去。 引弟莫名其妙,又不敢违抗他的“令旨”,泪水汪汪地回到自己的屋里,柔肠百转,难过了一夜。 爹是咋了? 第二天,在地里碰上了二青,她神色忧郁,把她爹的反常告诉他:“你咋惹下他了? 我爹在家里专横得很,以后,黑夜不要想出来了! ” 那时,她和二青已发现了一个绝对适宜他们说话的地方,他俩许多不能叫别人听去的长谈,就是在那儿进行的。 二青正在起山药,他把锹拄在挖松的土里注视着她,过了一阵才说:“引弟,我不是惹下你爹,我是告了他。” “告我爹? ”引弟吓了一跳,水汪汪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二青肯定地点下头:“代表村子里告的他。” 引弟明白了,这是真的,二青不会跟她开这种玩笑。 “为什么? ”她的惊疑过去了,变成了困惑。李虎仁身为一队之长,就是有出入,那是大人们的事,跟他们这些尚未正式进入生活旋涡的年轻人有什么相干。 二青坐在地畔上,拔着身边的草:“引弟,你坐下,听我说。” 引弟四下张望了几眼,确信她爹没在附近,才距他有二尺远的地方坐下了。 二青哧地笑了:“看把你吓的,他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引弟的脸腾地红了,含糊不清地分辩了一句,连忙低下头。 二青说:“引弟,咱们村的扶贫救济款,你爹管,对吧? ” “嗯,不过,田书记也常常过问。” “海海家是全村的特困户,对不对? ” 引弟点点头。 “海海一直不肯说,他说他妈不叫他往外说……” “说甚? ” “他们家的救济金,都叫你爹给贪污了,还造的假花名册。” 引弟不住地摇头:“胡说,这不可能,不可能,我爹能那么黑心,海海家够可怜的了。” “引弟,你爹要像你这么心善,我还告他干什么? ” 引弟的眼睛里充溢着羞恨的泪水,她相信二青不会胡编乱造,她心里为父亲的丑行而痛苦。 二青又点出几家贫困户,他们都是跟赵友海家一样的情况。 引弟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挤。 “引弟,又不是你干的,”二青不敢在光天化日下爱抚她,就拔了一棵菅草,在她耳朵上面颊上婆娑,引弟痒得不行,忍不住扑哧笑了,把手从泪脸上拿开。 “快点擦擦,叫别人看见,还当我欺侮你了呢! ” 引弟温顺地掏出手绢,把脸抹干净,长长地叹口气:“真丢人呀! ” “我是打抱不平,就向上头告了状,”二青向他解释,“我是替众人出口气。” 引弟说:“你做得对! 二青哥,要是我,也那么干! ” 二青欣喜、挚爱的目光拥抱她。 也许,正是引弟这句很有水平的肺腑之言,才奠定了二青对引弟矢志不渝的感情。 引弟同时也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她明白了父亲反感二青的原因后,对他的禁令就置若罔闻,并且明确地向他宣布,她将来要嫁人,就是二青。 李虎仁在家庭里,还没有受到过类似的挑战和蔑视,他面对引弟的“气势汹汹”,十分冷静,十分沉着。李虎仁意识到,女儿一旦同二青结成同盟军,他的女儿会变得坚强,变得勇敢起来。 他不能以硬碰硬,应该以柔克刚。逼得急了,引弟跟二青先斩后奏,那就赔了女儿又折兵,损失可大了。 他对引弟的宣布没有表态,这倒出乎引弟的意料。 她对二青说:“我爹听了我的声明,没动火也没动气……” “不见得是好事情,”二青思索着说,“你爹那是个人精,他能心甘情愿,以和平方式把你嫁给我,不信他有那个胸怀。” 引弟也叫二青说得忐忑不安了。 过了几天,引弟的姐姐从城里回来,向她渲染了一通自己那个商店如何红火,而且人手不够,动员妹妹去当个助手。 “咱们二大妈腌咸菜有盐( 言) 在先,一个月二百,干好了,姐再给你加奖金。”招弟的气派大得很,出手也大方得很。 引弟没有显出高兴的样子,她知道,一个月二百元,那决不是个小数字,有了它,能干许多事,比方,积攒多了,可以支助二青去农牧学院深造,他就爱念书,老想踏人大学的门坎。 一跟招弟走,就跟二青分开了,她很舍不得,在红烽生活得有滋有味,是有她的二青哥,一旦离开他,太阳也会失去明丽,月亮也将变得呆板。 引弟又不想拂逆姐姐的一片好心,她想跟二青商量一下再决定。 “引弟,”招弟不高兴了,“不是姐姐说你,外面的世界红火成什么样子了,你钻在红烽梦也梦不见,这么好的事还用费心思,走哇,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姐姐开商店也得讲个效益呀! ” 引弟迟疑了。 这个迟疑,就决定了她以后的生活色调。 李虎仁始终没出面,引弟妈在一旁推波助澜,引弟让了一步,到了城里,再写信告诉二青,叫他也“喜出望外”一下。 当天,她就跟姐姐到了城里。 引弟根本想不到,这步棋是爹深思熟虑以后才走的。他跟招弟说过,宁可在城里找个钉鞋的,也不能便宜了二青。 招弟完全赞同。她自从扎入商品经济的浪涛以后,连眼光都闪烁着金子的颜色了。 招弟的商店里常住一个自称是香港“大华”皮毛集团驻内蒙古分公司的采购员。这个人出手阔绰,花钱大方,招弟跟他捣腾过几次羊绒受益匪浅。 在她眼里,这个人就是她的摇钱树,况且,采购员年仅三十岁左右,衣着讲究,举止轻浮,很得招弟的喜欢。 再何况,据人家自我介绍,走南闯北,女人见识过不少,可至今还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的,所以,仍然是个单干户。 招弟听在心里,早就打上了他的主意,听她爹一诉说妹妹和二青的事,当即表示,引弟和这个家资丰厚的采购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是怕人家看不上引弟。”她还有点担忧。 不论怎样,先把引弟动员到城里再说。环境可以改变人,招弟对此坚信不疑。 引弟的情丝就这样抓到了招弟手中。 到了姐姐家,招弟并没有让她站柜台,也不叫她干出纳,几天下来,引弟闲得发慌发闷。她早一天挣钱,就能早一天帮二青一把,她可不是到城里看录像,吃闲饭的。 “姐,我能干点什么呀? ”有一天,她终于闲不住了,这样主动请战。 招弟笑嘻嘻地说:“你有文化有头脑,当个卖货的,那可是电线杆子刻图章大材小用了! ” 引弟忽眨着水灵灵的眼睛说:莫非姐姐叫我当“总理”呀? 招弟依然笑眯眯地说:姐这里是“人尽其才”,有让你发挥的机会。 过了两天,那个采购员回来了,一见引弟两眼就粘在了她身上、脸上,笑容糊了满脸。 “这是……” “我妹妹,引弟。” 引弟从他那烫人的目光中挣脱出来,脸上麻酥酥的,事后对姐姐说:“这个人,眼睛里头有钩子! ” 招弟格格地笑,拉住她的手说:“妹妹,人家可是大财主,你姐还靠他发财呢! 要叫他钩住呀那可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 ” 引弟感到她的耳朵被扎了一下,用疑惑的目光注视姐姐。 “过几天,他送羊绒回香港,你替姐姐辛苦一回吧,一是去见识见识外头的红花柳绿的世界,改变改变观念,二是也可以挣一千多元的劳务费,一举两得。” “改变观念? ”引弟对这个字眼很陌生。 “是啊,姐姐从前跟你也差不了多少,就看见眼前这块天地,拾翻了这几年,才明白了一些事情,外头的天地可太大了,你看看那特区,哎呀呀,简直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引弟被她渲染得晕头转向,一脸惊奇。 她是自己的亲姐姐,还能“烟洞上招手,往黑路上引”自己吗。 “我去哪儿? 干什么? ”她还没听清姐姐点出主题呢。 “跟他去香港呀! ” “跟谁? ” “就那个采购员呗! ” “我一个人,跟他? ” “这又不是看红火,人越多越好。” “姐,我不去! ”引弟感到太冒风险了,谁知道他是羊还是狼? 她从那个男人的眼睛后面看到了贪婪和饥渴。 招弟搂住她笑起来,“他可靠极了,跟我打交道也不是三天两天了,从不拈花惹草。妹子,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小家子气。” 招弟给她吃了不止一粒宽心丸,但引弟总觉得不十分妥当,这事叫二青知道了,他又该怎么想呀? 但招弟给她描绘的那一个天地,也很有诱惑力,她不禁怦然心动,一回就挣那么大的一把票子,二青的学费绰绰有余了,她能为他出点力,是最大的幸福。 最能使她放心的,还是招弟,她能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把妹妹推出去担风险吗? 引弟瞻前顾后,左思右想,以她简单的阅历和肤浅的经验,对举足轻重的下一步进行分析判断。结论是,可以试一试。 难道大城市就是专门给别人造的? 难道就不能改换一种生活方式,她和二青还得重复父辈们日出而作,日人而息的那种简单、原始、枯燥的生活? 为了使二青放心,她临走前给二青去了一封信,暗示她要“一鸣惊人”! 去干一番大事业了:“一切都是为你,我的二青哥……” 她的信投入了邮筒,把自己的希望和柔情期待与失算,也投入了进去。 引弟还不知道,当她火热的信到达红烽村时,已经是十几天以后的事情,二青急急忙忙拆阅以后大吃一惊,不禁顿脚捶胸:“真傻呀! ” 可她能听到吗,她在铿铿锵锵的火车的吟唱中,跟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在使她感到新奇的卧铺车厢里,向所谓的香港进发。 引弟一旦踏上前途未卜的征程,她就完全落人了那个男人的手心里,一切要听人家摆布,因为人家有钱。 为了适应新的营生,那个人为她置办了行头,把引弟变成了一个“精装”的攻关小姐。 在镜子里,她面对花枝招展的自己目瞪口呆。 但跟沿路上目睹的那些新潮女人们一比,她仍在中等以下,所以也就泰然处之了。 香港在什么地方,她只从地理上了解过,至于怎样才能到达那个“东方威尼斯”,她一无所知。 火车、汽车、汽车、火车,走了几天几夜,终于到了一个十分繁华的大城市。 引弟知道,这是广州,又叫羊城,她看过一个电影“羊城暗哨”,说的就是这地方的故事。 引弟在芨芨滩也可以算得上美貌出众,头脑聪明的女子。 也许,环境改变人,也体现在这上头? 她一旦置身于这个车水马龙、风光秀丽的大城市,就有点呆头呆脑起来。 吴音软语使她莫名其妙,人流涌涌,令她眼花缭乱。 下榻的饭店叫什么桃花酒家,在住宿时,引弟发现他和自己竟在一个包房里,不等她发问,那个男人笑容可掬地向她解释:“为了做生意方便,你住里间,我住外间。” 引弟惴惴不安,觉得不妥当,人家又坦然地直言相告:“小妹子,你姐姐跟我出来,就这么住的。” 引弟羞红了脸又不便发作,转而一想,也许大地方的乡俗就这样吧。 她屈从了,既然姐姐那样做了,没听见她说什么,那就不见得有什么不便。 一天过去,又一天过去,男人带她入花园进酒楼,跳舞、游泳,她该玩的玩了,不该玩的也玩了。 男人花钱如流水,可不见他做什么生意。一问他,人家胸有成竹,不忙,他是姜太公钓鱼,坐等买卖上门。 “咱们这是激战前的休息。”他这么说,“人生一世,能痛痛快快玩几天哟。” 引弟陷入了一团迷雾中,一团光怪陆离、灿若云霞又漆黑一片的雾中。 这天晚上,她从外面回到酒家,洗过澡就睡下了。 半夜,她感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她想喊叫,嘴已被一只汗水津津的手捂住…… 她记得真真的,自己锁了门,但她太天真了,钥匙有好几把呢。 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她活不成死不了,更可怕的是,一天中午,突然有几个公安人员进了她的那个包房。 那个男人原来是一个被判死缓的大盗,越狱后四处藏身,又屡屡作案,始终处于公安人员的追捕之下。 引弟被遣送回家不久,他就被枪决了。 她以闪电的速度完成了一个女人应该经历但又不能那样草率地耻辱地经历的过程。 引弟,能怨谁呀? 她趴在炕上,泪水渐渐干涸。 是她自己,首先把自己囚人了一个牢笼啊! 2 晚饭,引弟没过去吃,她妈过来叫了几回,引弟也没有吱声,她的脑筋麻木了,她的心冷却了。 引弟妈把她拉起来,她就痴痴地坐在炕沿上。 “引弟,你不要吓唬妈行不行? ”母亲哽咽着说,把她的脸捧在手中,“听妈的话,喝上碗面条哇! ” 引弟的泪水又从脸上滚下来,她抓住妈的手说:“我吃不下,妈,你叫我一个人清静清静,我心里头乱得不行。” 她妈边抹泪边叹息,走出东屋。刚刚升高的月亮,把她的身影拖得挺长。 引弟用手指拢拢头发,来到院子里。 正房里灯光挺亮堂,她听见宝弟口齿不清醉意浓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是什么东西? 嗯? 哄了别人,还能哄了我? 早就不是个囫囵货,还摆臭架子,哈哈……成,波……哈哈! ” 引弟从房前经过,对她弟弟的话没有留心。 宝弟的嗓门更亮了:“田从从,我叫你,臭不可闻。” 引弟大吃一惊,停住脚步。 “从从?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心被割了一刀,“她,也……” 她感到天塌地陷的惊恐。当她自己碰上不幸时,没有来得及反应,咀嚼,处于麻木状态,对别人的遭遇,她反倒格外尖锐地感觉到了。 引弟知道,她弟弟又在外头赌输了钱,又喝醉了酒,回到家里闹腾了。 她听不见父母的声音,两个老人,对这个宝贝儿子一筹莫展,这真是自食其果,小时候,宝弟被娇宠坏了,眼里除了水成波,就没个怕的人。 引弟叹息几声,走出院子,她心里很烦很乱。她弄不明白,从从怎么跟成波拉扯到了一块儿? 怨不得从从回到红烽就销声匿迹了,原来她碰上了那么大的痛苦。她想二青,他一走,连个说话的人也寻不见了。 二青啊,引弟深感愧疚,他对她一片真心,可自己辜负了他。 引弟出来,信步踏着月色向北走,那条稔熟的路,把她往白茨圪旦引。 村子里静悄悄的,人们在吃晚饭,夏收大忙季节的“晚餐”家家都开得很迟。娃娃们还没来,她可以放心地漫步。 白天的一幕给了她很大的刺激,使她心灰意冷痛不欲生,在一刹那,她真想一死了之。人,活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兴趣。 她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二青。水成波知道她的心,拨开了她的迷雾,引弟从迷乱中清醒过来。 是呀,自己已经愧对过二青一回了,难道让他失望第二次吗? 她忘不了在最悲痛的日子里,二青怎样以一腔深情挚爱拯救了她。 引弟是被公安局的人送到姐姐家的,招弟得知采购员原来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在逃犯,顿时目瞪口呆,当她在夜里听妹妹诉说自己的不幸时,淡淡地说:“唉,咱们女人呀,早晚有那么一回,这下,把条财路断了,以后呀,靠自己哇,也得搞自力更生了。” 引弟的心凉透了。 在姐姐的心目中,在人家致富的天平上,她的损失,微不足道,她认不得这个姐姐了,除了钱,招弟眼里什么都不存在,连自己的妹妹也可以当商品去交换。 第二天,她姐还在梦中跟姐夫设计新的发财计划,引弟不辞而别。 她在乡政府碰上了贩猪回村的大青,他用自己的烂车子把引弟驮回村子。 引弟一踏上芨芨滩,热泪就夺眶而出。 从这儿出去的时候,她是一个满腔柔情的姑娘,不过一个月,她就似是而非地回来了,她一头扎进自己的屋子里,过起了昼伏夜出的生活。 招弟回来过,对村子的人说,妹妹找的对象,在矿井的事故中死了。这话等于不打自招,但详情无人深究,引弟在人们的眼里成了“寡妇”。 她知道二青一定心忧如焚,可她没脸没勇气去见他,对二青,她也决不敢再怀有一点奢望。 像二青那样的后生,找个出色的姑娘易如反掌,他还要自己这样的人吗? 有天傍晚,院子里的狗大喊大叫,引弟看见白白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只好硬着头皮迎出去。 她从白白的眼睛里,看出了自己的巨大变化,因为人家的目光一碰上她,就缩不回去了,脸上的颜色也由红变白。 “引弟姐,我二哥叫你天黑了去白茨圪旦。”白白急匆匆地说,“敢去不? ” 引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点下头:“他说的? ” “记住,引弟姐! ”白白点点头,又向她注视了一会儿,就急忙走了。 引弟回到屋里,软软地一下瘫在炕上,眼泪汩汩流淌。 “二青,二青哥……”她不断地无声地呼唤。 他没有扔下她不闻不问,他的手又向她伸过来了。 白茨圪旦,那是他们的“仙人洞”啊! 那是她和二青偶然发现的。 去年夏天,引弟到乡里去买盐,准备腌咸菜,碰上回家的二青,他高考完了,到乡里拿行李,乡里的人不在,他不想等,就往回走。 引弟很高兴,问了问他考试的情况。 二青告诉她:“不容乐观呀,物理顶多打三十分! ” “三十分? ”引弟惊诧地站住了。二青功课再差,也不至于在及格线以下。 “你不知道,咱们乡中学没有理化实验室,那些实验题我是一窍不通,化学更不行,光知道试管烧杯! ” 二青把她手里的几斤盐接过去。 “噢! ”引弟惋惜地叹口气,她父亲只叫她念了一年高中,就不供她了,二青说的情况,她不甚了然。 “乡中学的高中生,巴挣个大学可难于上青天哟,”二青并不十分懊丧,这倒使引弟在遗憾中产生了一丝安慰。他不出红烽也好。 引弟扑哧笑了一声。 “我名落孙山,你还兴高采烈。”二青虎起脸说。 引弟连忙娇嗔地说:“人家,怕你插上翅膀飞了呀! ” 二青说:“啊,怕变成陈世美呀。唉,可惜,想蜕化变质,也没条件喽! ” 引弟举起拳头:“你还真安上坏心了。” 二青一把拿住她的手,引弟环顾四周:“看,有人来了,放开……” 二青一松手,她从他身边跑开,撒下一降晚耳的笑声。 这时,天黑下来了,两边的晚霞也冷却了,变成了青灰色,朦朦胧胧的星光开始点缀夜幕,牛羊归圈的哞哞声隐约可闻。 他们从大队部前经过时,二青的头朝上一仰:“引弟,敢上去不? ” 引弟瞟一眼黑压压的白茨圪旦,稍一犹豫:“有你,咋不敢? ” 她的脸上飘过一个会心的笑影。 白茨圪旦已经跟越来越浓的夜色融为一体了。二青在巨大的灌木丛下面坐下,把咸盐放在一边。引弟不由得心跳发慌,紧紧挨住二青。 “怕不? ”二青柔声地说,热气吹在她耳朵上。 引弟摆下头,可她的心在咚咚跳。 二青一扭头,发现身后有个洞口。 “引弟,你说,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笑嘻嘻地说,抓住她一只手。 “你二爹说,有,有白茨大仙! ”她说完,把身子更紧地贴在二青的怀里。 二青揽住她的腰:“我不信,我进去看看! ” “不,不要! ”引弟阻拦他,她并不相信有什么鬼怪,只是留下她一个人,她就害怕了。 二青笑起来:“你守在这儿,我去看一眼就放心了。” 他松开引弟,从洞口钻进去,不一会儿,就听见他在里面叫她:“引弟,快进来呀,天生一个仙人洞……” 引弟连忙也钻进去。 头上的星光疏疏密密,四周的夜气那么清苦,原来,白茨郁闭以后,中间是块绵绵的空地,枝枝蔓蔓的白茨在上面扯开一片帐篷,沙土上留下不少兔子的粪蛋。 “好吗? ”二青得意地说,“我二爹要知道这里面有块天地,他就不用住在那间烂房里了。哈,白茨大仙的眼光真不赖,找见这么一个好地方。” 这儿清静,幽深,清香。 引弟情不自禁地倒在二青的怀里,在这个弥漫着妖气的地方,两片娇嫩的嘴唇,第一次接受了一个男人的亲吻。 这是属于他们的天地。 那个夜晚要是“定了格”永远不要过去该多好呀,以后的一切曲折都不会发生了。 引弟在向白茨圪旦走来的时候,离它越近,她的心情越沉重越灰暗越悲伤。 二青在那儿等着她,不等她走近,就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她的眼睛垂下去,没有勇气看他。 “二青哥,”引弟颤颤地叫了一声。 这是她从城里回来第一次出门,也是第一次见到二青。 “不要说了,”二青的声音沉痛、温柔,“我收到你的信,知道赶不上你,就没去城里头。” 引弟饮泣不止。 二青说:“过去了,就别多想了,”他把她的一只手拿住,“好凉! ” 引弟想把手抽回去,她自惭形秽,这只被玷污过的手,不配叫自己心上的人爱抚,二青仿佛洞悉她的心思,反而攥得更紧。 “走吧,到咱们的仙人洞里去吧。”他拉上她进了白茨圪旦。 他们在绵绵的沙土上,在初夏的夜气中谈了很久很久。 二青告诉她:“我不怨你,一个人,总有一时糊涂的地方。” 引弟捂住脸哭,二青把她搂在怀里,在她的泪脸上盖了一层亲吻,深深的,热热的。 外面的月亮上来了,他们被迷离的光色包围起来。 引弟一动不动,尽情享受他的温存,她的心在云端里飞翔,飘飘忽忽,轻松,快意,甜蜜。 二青要她的身子时,她没有拒绝,她本来就应该属于他。她只不过哭了,哭得很伤痛,为自己付出的代价而悲伤,为愧对二青而痛哭。 二青把她的泪水都吸干了,引弟真正尝到了被人真心爱抚的滋味。 他们从这个天地走出去的时候,明月中天,引弟苍白、妩媚、洋溢着喜悦的脸上落满了皎洁的月光。 “月亮真大呀! ”她倚在二青的肩上说。 “真大,真亮! ”二青看着她说。 然后,两个人交流了一个心领神会,心心相印的笑容。 那天,引弟上身的白色的确良褂子,在月亮地里如同一块云,她先下了沙梁,二青在远处看着她。 她想不到被苏凤池吓得狂奔起来。 引弟身上的妖气,都是二青他二爹给制造的。她成了苏神官的牺牲品。 引弟在大排干上站住了,她的思绪突然清晰起来。二青已经到外头开拓自己的事业去了,不在白茨圪旦里等她,当二青不在的时候,引弟一个人不敢去那儿。 苏凤池的胡言乱语,李虎仁居然信以为真,引弟感到很困惑,她爹的精明在红烽是小有名气的,他的外号就是“人精”,他怎么会对苏凤池的话坚信不疑呢? 就是在平时,李虎仁对苏凤池也另眼看待。仿佛有什么把柄抓在神官手里,在她的印象中爹可没怕过谁。 引弟被她爹“隔离”起来,简直要疯了。 那天夜里,宝弟喝了乐果,吓唬她爹,水成波才把她解放了。水成波把捆扎窗扇的铁丝放开,告诉她,从窗户眼儿里伸出手,就能把上扇窗户打开,她出来以后,再虚虚地扎住,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引弟又司以跟二青约会了。 她对生活又充满了信心和热情。 多好的成波哥呀,他自己苦不堪言,尽量让别人活得美好一些。 引弟在排干背上思绪万千,渐渐对苏凤池产生了强烈的怨恨,是他把自己推到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位置上,饱受凌辱。 她要报复他。 引弟倏然掉转身子,往下面走。 在苏凤池的破房面前,引弟站住了。屋里一片漆黑,毫无声息,闻不到一点烟火味,像一个废弃的羊房子。不,连羊房子都不如,羊房子还有羊膻气呢! 她脸上浮现出凄楚的冷笑。 长了这么大,引弟从来也没有想过欺侮人捉弄人陷害人。但她人生刚刚起步,就落入了深渊,而往下推她的,恰恰是自己的姐姐。 回到村子里,刚刚苏醒的一点生活欲望,又被神官涂上了可怕的颜色。 苏凤池不是自称可以降神捉鬼吗? 她今天就要试试苏凤池的真本事! 引弟稳住紊乱的心情,轻轻推了一下门,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她深深地呼吸一下,扑哧笑了一声,接着就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她为自己伤心,为二青伤心。他可以找一个比自己好一千倍的闺女,昂首挺胸地在众人面前夸耀。自己跟上他,二青也不人不鬼,背后有人指指画画飞短流长。他不在乎,可引弟心里难受呀。 引弟任凭泪水流淌,把她的悲苦一块儿带走。 她一天水米没沾牙,这时又困又乏,身不由己,不知不觉倒在炕边上睡着了。 月亮升上来,爬到半天空,忧郁的光线投在她的愁容上。 溶溶的月色拥着她苍白的面庞,两弯眉毛描出黑黑的悲伤。两片饱满的嘴唇闭得很紧,嘴角含着期待。 她的脸忽然放松了,闪烁了一下笑影,也许,她在梦里看见了二青? 引弟没有听见有人口齿不清地唱着爬山调,朝这里走过来。 谁能去了我的心难活 不疼的肉肉我给你们割 飘飘摇摇断断续续,七歪八倒的山曲,跌进了门口,突然不动了。 引弟听见扑咚一声,她的睡意马上冲淡了。 门口趴着一个人,她认出来,那就是苏凤池,有名的“神汉”,一阵酒气冲过来,他显然又在什么地方喝了不花钱的酒,并且敞开肚子喝,把自己灌醉了。 苏凤池的头发乱蓬蓬的,好久没有换洗的裤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引弟忽然感到自己刚才的念头很可笑,苏凤池也是个可怜人嘛! 她何必捉弄一个光棍老汉? 等他清醒的时候,跟他说说也行。 引弟正要过去搀扶他,苏凤池挣扎起来,一抬头,看了她一眼,连滚带爬就出去了,一边惊呼:“有鬼,有鬼! ”一边站起来就跑。 “我是引弟! ”她在他后面喊。 苏凤池头也不回地跑了,引弟听见他还在叫喊:“有鬼……” 引弟格格地笑了,笑出了眼泪,笑得肚子疼。 苏凤池原来也怕“鬼”呀! 引弟笑着离开这儿,在玉茭地的东面碰见宝弟。 “姐,你到哪儿去了,妈都快急得上吊了! ” 引弟笑而不答,拉住他的手,往家走。 3 李虎仁在灯下闷头抽烟。他的眉头拧出一座小山峰,眼睛眯缝着,阴沉的脸上没有一丝阳光。 引弟妈一把眼泪一把唠叨,向他要人:“引弟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闺女还不够苦呀,你还给她添乱! 这回可了你的心了哇! ” 李虎仁心烦意乱,向她大吼一声:“放屁! 再灰说,没你好的! ” 女人置若罔闻,照哭不误。 李虎仁跳下炕,到院子里来,他已经打发宝弟去寻找引弟去了,他不相信闺女会轻生,他心里有数,引弟恋着二青,她要出走,也是找二青去了。 正因为他看破了引弟的心思,他才“相信”苏凤池的鬼话,顺水推船,把引弟关起来,切断他们的来往,再慢慢设法劝说引弟,找个合适人家,把她嫁出去。 李虎仁不能不承认,在引弟的事情上,他走了一步意料不到的败棋,臭棋,打掉牙往肚里咽,他有苦难言了。 引弟出了事以后,他到城里把招弟骂了个天昏地暗风雨不漏死去活来。 “好好的一个黄花闺女,就这么不明不白毁了? 你眼里安的是甚? 羊粪蛋?瓷琉琉? ” 他气得七窍生烟。 招弟并不买他的账,而且振振有词:“哎呀爹,人家光眉俊眼,你又没看见他脸上刻下记号,咋能知道他是个坏人? 爹,人家可没少帮咱的忙……” 李虎仁听出弦外之音。他使唤过两千多块钱,就是那个家伙“赞助”的。 “爹,再说,引弟十七大八了,也太缺心眼,自己就没一点防备? ” 言外之意,反倒怨引弟自失检点。 李虎仁只好自认倒霉,在他人生的道路上,还没有跌得这么头青脸肿过。 引弟回来以后,他心想,二青这回决不会再理睬引弟了。他的一块心病去了,尽管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点。 他没想到,两个人藕没断丝还连,只好让苏凤池大显身手,从另一个方面,叫二青死了心。 他说什么也不能把女儿嫁给二青。 他在红烽一败涂地,跟二青有直接关系。 还有那个扎眼棍子水成波。他跟成波的纠葛那就源远流长了。 “文化大革命”中,成波造过他的反,李虎仁忘不了。他怀疑,二青告他的状,一定也短不下水成波。 二青再胆大,毕竟是个娃娃,没有成波背后撑腰,他干不成。 那天,李虎仁出人意料,给了水成波个面子,把引弟放出来,这是李虎仁送了一个顺水人情,谁能放下河水不洗船? 他已经听说水汇川要到红烽乡任职的消息。为了证实它的可靠程度,他去了趟城里,叫招弟女婿去摸了一下底,结果千真万确。水汇川放下镇长不干,自己非要去红烽,女婿告诉他:“人家哪儿栽倒哪儿爬起来。” 李虎仁头皮一阵发紧,这件事于他相当不利。“四清”中水汇川下了台,纯属假案,老水能不记仇? 何况如今自己是“脱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的时候。 成波上门说情,他求之不得。 在水成波名下,李虎仁可是怀着鬼胎呢! 那年春夏之交。他记得,是个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风雨的夜间,大队部还弥漫着烟酒的气味,桌子上杯盘狼藉。为了款待公社下来的检查团,大队宰了一只羊,人们吃喝了一个下午。 那会儿,田直已上调公社,当了财粮秘书,李虎仁为了拉住这条线,不惜工本,反正社员的心血,他扳的是不疼的牙。 日落西山,田直他们才回公社去了。 田耿早就支持不住,随上他们也回家了。 李虎仁没走,他看着苏凤河收拾残局,为刚才田直出的一个难题举棋不定。 酒酣耳热之际,田直的“通关”打完了,红烽大队的干部重义气都陪了田直一杯酒。田直很高兴,看着李虎仁说:“老李,我给你保个媒吧? ” 李虎仁喝干了酒,盅子还没离开口边,他怔了怔,以为田直在说笑话。 “保媒? 给谁? ”他放下酒盅,点了一根烟。对田直的话,他并不认真。 “招弟也不小了哇? ”田直笑容满面,并且瞅了一眼在地上忙活的苏凤河。 “虚岁二十了。”李虎仁精神一振。田直身为公社干部,他说的对象,肯定在公社里。 “不小了,该出阁了。你看大青咋样? 人老老实实,过日子是把好手。”田直吐着烟雾,以权威的口吻说。 “嗯? ”李虎仁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青嘛,跟招弟,西葫芦配南瓜,一对对好人家。”田直继续说。 李虎仁的心往下一沉,脸上仍然挂着笑,他好不痛快,田直也太小看李某人了,我家水灵灵的招弟就是文化方面欠缺一点,人样样像从美女图上飘下来的。大青,榆木圪塔,三锥子扎不出个响屁,配吗? 再说,苏凤河家不算是最穷也算很穷,门不当户不对,行吗? 李虎仁心上骂,嘴里的话是:“老田,这事,我还没思谋过哩! ” 田直以上级对下级的口气说:“我的话,你考虑一下。” 从那以后,李虎仁的酒就喝得走了味。 田直这家伙,爱耍点权,他既说出口,情面上下不来,非给李虎仁穿只小鞋。以后,用着田直的地方多着呢! 可大青,李虎仁说什么也看不上。 刚才,田直临走,还响着饱嗝说:“李队长,回去问问招弟,你可不敢包办代替呀! ” 李虎仁支支吾吾,点头不说话。 苏凤河这时赔上笑脸说:“李队长,田直醉了,你不要把他的话当真。我家大青,高攀不上呀! ” 李虎仁冷着脸说:“娃娃们的事,我咋能做主? ” 苏凤河收拾完,就回家去了。 李虎仁又抽了几支烟,头脑昏昏沉沉,天黑了,他才离开这儿。 他还没走出大队部的院子,就听见一串请求声音:“李队长,你……” 一个身穿洗白了的军装的女子,满脸汗水,站在他面前,她向他紧张地望着。 李虎仁借着淡淡的夜色,看出眼前的女人年轻而漂亮,朴素的装束,掩盖不住她的青春活力。他一时没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女子。 “你,哪儿来的? ” “李队长,我是三队的知青呀,你忘了? ” “唔,啊……”李虎仁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么面熟。 “李队长……”知青以乞求的目光向他注视。 “咋啦? ”李虎仁的眼里燃起一团火,死死地盯着她,手指里的纸烟也掉到地上。 “我们知青小组那间住房快塌了,再碰上雨季,非出事不行,李队长,你……” “噢! ”李虎仁哈哈笑了起来。 “哎,你还没吃饭吧,看把你熬的。” 知青点点头。 “你跟我来。”李虎仁浑身滚烫起来,他在前边走,知青跟在后头。 刚才人们吃剩的饭菜还不少,李虎仁给她拿出馒头,烩菜:“吃哇,天可怜见! ” 知青确实饿了,狼吞虎咽,低头只管吃。 李虎仁的目光一直随着她衣衫下那饱满的乳峰颤悠。 知青吃完了,正在抹着满足的嘴唇,还没等她把感激的话说出来,李虎仁就把她压倒了。 人家还是个囫囵的黄花闺女。 事后,李虎仁安慰她:“不要紧,以后,你的出路我包下了! 在红烽当知青,你就活在天堂里头了! ” 从此,红烽就多了一个特殊的女知青,为了不惹眼,李虎仁叫她跟一个五保老婆婆住在一块儿。可怜的女人成了他的编外老婆。女知青忍气吞声,有苦难言,又不敢告他。 直到她有了肚,李虎仁才移花接木,把她嫁给,不如说送给了水成波。 他以为自己干得天衣无缝,但水成波没有打动那女人,以后,那个女人又去打胎险些丢了命,他暗暗惊骇,水成波一定清楚了内情。 生米成了熟饭,水成波也咋不了他。 山不转路转,不想沉寂多年的水汇川又东山再起,偏偏又要回红烽乡,李虎仁忐忑不安了。水汇川不是个省油的灯盏。 在这样的背景下,李虎仁爽快地给了水成波一个面子,引弟白天又受了人们的欺侮,那就跟他无关了。 叫他水成波去解决吧! 李虎仁很为自己这一石二鸟的成功得意。他毕竟是众所周知的“人精”,哪能栽到他水成波的手下? 红烽乡,不,芨芨滩这几年的巨大变化,使他隐隐感到,自己的辉煌已成了历史,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感到,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不说一落万丈,也一落千丈。眼前就是一个例子,为了讨好到任的水汇川,他居然想干一件万分违心的营生——在家里摆上一桌酒宴,请水成波、刘改兴联络一下感情。人家正春风得意,肯不肯赏脸,他还没十足的把握。 李虎仁焦躁地走来走去,耳畔老伴那怨天尤人的哭声也逐渐退出了耳朵。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不能不往远处想一想,他得找个牵线搭桥的人才行。 苏凤河? 他想到了这个人,让老苏出面去请上面的两个人:一个已经登上政治舞台,一个即将登上舞台的人物,肯定会成功。 水成波和刘改兴,跟苏家的关系都很好,碍于苏凤河的情面,水、刘二人也不会一口回绝。 事情一有点眉目,李虎仁的心情就“多云转晴”,向老婆吼一声:“她死不了! 你嚎个球? ” 老婆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是叫他吓得,而是她看见宝弟和引弟两个相跟着回来了。引弟一进院子,就向两位老人叫了声:“爹! 妈妈! ” 不仅当母亲的,就连李虎仁,也大吃一惊,他们听不到真真切切、舒舒展展的呼声已经有点时间了。 “引弟! ”老伴儿首先扑过去搂住女儿,在她脸上审视。 女儿平静的表情使她长长地舒口气。 宝弟说:“妈,我二姐‘完整无缺’,你放心哇! ” 他这个不太恰当的形容,父母没有过深地领会,宝弟自己先失笑了,回到正房去,找他爹的烟抽。 “好,没事就好! ”李虎仁含含糊糊应了一句,连自己也没闹清,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 等老伴儿引着女儿进了屋,他才随后跟进去,沉吟半晌说:“引弟,水老师抬举你,爹也不是铁石心肠,只要你没病就一家万幸,从今以后,你跟爹妈就一块儿住吧。” “不。” 他听到引弟平平静静的回答,不由得向女儿眨了一眼,怕她又犯了病。 “我在东房住惯了。”引弟用右手指抚摸着脸上的“瘊子”说。 李虎仁不假思索地边抽烟边说:“宝弟,明天帮你姐收拾一下房子,粉刷粉刷。对了,再去你大姐那儿,闹上几张好画贴上。” 宝弟连忙点头:“我明天就进城。” 说完,一甩烟屁股,就出去了,李虎仁的眉头拧成个疙瘩,他佯装看不见。 引弟回东房去了。 李虎仁对老婆说:“他妈,明天收拾几样菜,我有用。” “干甚? ” “请人。” “请谁? ” “这也用问? ”李虎仁毛了,向老婆瞪眼。他请的两个人,不便说出口。 老婆一脸的惊诧与不满,在她的记忆中,李虎仁要么不请人,要么净请那些有权有势,能给李家增光添彩的人物,比方说田耿、田直,城里的那些干部,甚至女婿等等。像这样不明不白,又不准“上问”的请客,她还头一回碰上。 李虎仁扔下老婆,到后面的牲口圈里来了。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到过去的威严,过去的舒畅,过去的光彩。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哇! ”这位前大队长抚摸着骡子光滑的皮毛,感慨万端。 他是“人精”,人精有人精的精明,精到之处。 可他没有精明地看到,水汇川会“卷土重来。” 还好,那个金队长,也坐上旗委书记的宝座,不知人家还记不记得“四清”那段岁月,是他把自己扶上来的啊。 水汇川重新出山,使他惴惴不安。 而他,恰恰又在水家人的身上欠了许多债。 这个水成波,屁股不挪地方,跟他明里暗斗到今天,他李虎仁几大战役表面看上去大获全胜,实际上,每个胜利都埋下了一个危机。 闹到了今天低三下四去请人家上门的地步! 李虎仁若有所失,离开牲口圈,大骡子用依恋的目光向他注视。 他刚刚走到前院,偶尔向院门外一瞭,脑袋轰地响了一下:村子中间的大路上走着一个人,他看不错,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被他夺过权的确水汇川。 第六章 人的一生中,有的事梦也梦不见,它出现在你面前,叫你目瞪口呆,真以为是在做梦。精神正常的人,咋会干出那样叫人不得要领的事情呢? 金如民在一九六六年八月,刚刚从公社检查夏收回到旗里,征尘未洗,还没顾上回家看看娇妻,半路上就被一群大呼小叫、横眉怒目的红卫兵架到一个教室里。 土改、镇反、三反、反右……每次轰轰烈烈的运动,金如民都身临其境。 在他的记忆中,没有哪次运动是错的,他总是在运动别人,从未被别人运动过。 直到他置身一间教室里,环顾四周,身边全是熟悉半熟悉的面孔,清一色各级机关的头头脑脑,包括旗委几大班子的领导。 真不可思议呀,咱们平时发号施令,指手画脚,发文件作报告,何等庄严神圣,怎么叫一群戴红袖章的球大点中学生吓成一团,乖乖听命呢? 人人惊慌失措,个个胆战心惊。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金如民被游斗,挂牌子,涂花脸,从前的风光扫地以尽,他的名字叫:“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简称走资派。 他被机关的造反派勒令写认罪书,每天打扫机关的厕所,早请示晚汇报,认不完的罪过,背不完的语录。 尤其使他肝肠寸断的是,相濡以沫的年轻妻子,儿子的继母,机关后勤室的工作人员,为了表示与他划清界限,居然贴出“郑重声明”同他结束夫妻关系,坚决捍卫无产阶级司令部。上初中的独生子也卷入文攻武斗的伟大战斗,在一次刺刀见红的武斗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因为金如民是走资派,儿子不能成为烈士,还挂了一个混入革命左派中的投机分子的罪名,他只能草草地把儿子埋在前妻的坟旁。 金如民几次想寻短见,结束痛苦,这条路也不是那么好走。旗委书记就是前车之鉴,他明明是叫造反派惨无人道地打死的,结论令人瞠目结舌:以死对抗伟大的“文化大革命”,畏罪自杀! 金如民不敢死了,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吧! 他痛苦、他迷惘、他沉默。 他家破人亡了。 风云变幻,白云苍狗,人妖难分,是非莫辨,金如民彻底糊涂了。 要不是在“五七”干校中碰上水汇川,金如民真不敢保证,他是否能活下来,抗战才八年呀,怎么都八九年了,还不见收兵的迹象呢? 金如民的心快被揉搓碎了。 旗里由造反派掌权的革委会要“解放”一批干部,金如民的名字赫然其中,重新走上岗位以前,先去“五七”干校学习半年,以巩固“文革”对他们的教育。 金如民在脱离组织生活多年后,有机会重新回到干部队伍中,恍若隔世,有再次投胎的感慨。 过去听戏,觉得那些重获新生的人发出生我者某某的感慨,是文人戏子故作多情,无病呻吟。 有了类似的体验,金如民才感到人家的形容是多么精当深刻生动。 金如民活下来了,他付出的代价太沉重太巨大太残酷了。 女人跑了儿子死了,自己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以前,他可从来没有品尝到被人欺侮是什么心境。 怀着苟且偷生的灰暗心情,金如民到了“五七”干校。 这里的生活主要由两部分组成:反复学习毛主席语录,充分认识“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复杂性、长期性。到地里劳动,春种秋收,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金如民身上的朝气锐气消失殆尽,只剩下暮气,他真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生活下去。 在这儿,他意外地同水汇川,红烽前大队支书,人称川钉的这个人相遇了。 “咦,你咋也来了? ” 金如民的疑惑事出有因,到这里“深造”的,文件上有规定,副科级以上,水汇川只不过当过大队书记,行政编制中没这个职务,何况,“四清”那年,他已经被夺了权。 “我,戗风臭十里! ”水汇川笑哈哈地说,“在劫难逃,我属于‘四清’落水狗,如今不是时兴痛打落水狗吗? 老金呀,咱们真有缘分,想躲也躲不开! ” 金如民面生愧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唉,那年,真瞎球闹。 老水啊,咱们现在可成了一丘之貉! “ “老金,我哪敢高攀哟! ”水汇川并不是在挖苦他,仍然满面笑容,“人生在世,谁没个山高水低的时候? 老金,这几年翻来覆去翻烙饼,把我也闹得没了方向。你说,咋分好赖人呀? 前几天,我在大街碰见了苏凤池,对,就那个神官,他告诉我,赵六子也是造反派,还刷了田耿、李虎仁的大字报哩! ” 金如民一脸的苦笑。 “老苏也该失业了吧? 他还敢装神弄鬼? ” “吓死他! ”水汇川说,“成了队里的自由民,队里买什么东西,就叫他进城。李虎仁的大队长照当不误,让他人尽其才哩! ” 金如民直摇头。 水汇川毕竟级别低,干校对他并不看重,他就在伙房帮工,每次打饭,格外照顾金如民,偶尔吃回肉,他碗里总比别人多几块。 这点小小的恩赐,使金如民感到人间还有温暖,心头热乎乎的。 原来,水汇川并不计较前嫌,人家的胸怀比他想象的宽阔得多,“四清”,“四清”,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呀? 两个人的关系融洽起来,金如民一点一滴把自己的不幸吐露给前大队支书。 “我日他祖宗! ”水汇川一拍大腿,骂金如民那个背叛的老婆,“不过,老金,这种女人跑了也好,大风大浪才考验人嘛! 今天不跑,说不定明天又跑了。你不要可惜,女人是半边天,你还愁找不上老婆? 儿子可惜,他们奶毛毛没干,死了还闹不清咋死的! ” 金如民唏嘘不已,憋在心里多年的痛苦发泄出去,反倒减轻了许多。 “老金,有洗换的衣物,尽管拿来,你弟妹给你洗涮。”水汇川情真意切地安慰他。 金如民泪水纵横。 “老水,你不记恨我呀? ” “记恨你甚? ”水汇川捣了他一锤,“小家子气。上头叫你干,你不干行吗? 我在朝鲜打仗时,就有一个念头,哪天风平浪静,回到红烽,过几天安稳日子,咱们共产党人出生入死,打江山干革命,不就是为了叫人们过上好日子吗? 咋刚一安生,就又没完没了搞运动呢? 老金,我一直在农村基层干,文化又不高,咋也闹不明白,你给我解说解说。” “我? ”金如民尴尬地一笑,“今非昔比,不是十八年前的王宝钏了。老革命都碰到了新问题,我这半路出家的小卒子又算个球,咱们现在是平起平坐了。” “老金,再听到那个大学生的消息没有? ” 他摇摇头:“听说分配到西边去了。我估计那个于芳跟他不赖。 两个人要真成了一家倒也相配。……这年头,他那个污点,有人想找茬儿,也不会平安无事。小方也是鬼迷心窍,才貌双全,老子又是高干,咋就非混个地主女子? 差点把前程毁了,他得好好感激人家于芳,三下五除二就处理了,给了他一条生路。“ 水汇川脸一沉话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快:“老金呀,事到如今,你对刘玉计还那么看呀? ” “你说他的地主成分? ” “对! ” “土改工作组定下的,我有权力改变? ”金如民振振有词,“你不见这几年,摘掉帽帽又都给戴上了,阶级斗争的弦一天不能松嘛! ” 水汇川沉默了。 从那以后,水汇川跟他就没什么推心置腹的长谈了。他还是无微不至照顾金如民,不过,金如民明显地感到,他们的亲近中掺了几分疏远。 “老金啊,咱们咋就不能依实求实呀? ”水汇川有一次仿佛在自言自语。 “咋求? ”他望着水汇川。 是啊,咋去实事求是,水汇川也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 金如民跟水汇川的话题总免不了落到红烽公社。夜深人静,他睡不着,像放电影一样,翻看自己的过去。 他惊讶地发现,如果不是水汇川来自红烽又不断地提及那里的昨天和今天,他已经把它忘记了,好像那儿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也从来没有设想过,被自己“清”过的人,以后的日子是咋过的。 也许,这些年身处逆境,忍气吞声,才体味到低人一等,饱受欺凌是什么味道。从前,可从来没有设身处地替别人想一想。 他的不幸同刘玉计完全性质不同,刘玉计是阶级敌人,咋能与自己相提并论? 金如民思绪芜杂,矛盾重重,无法在头脑中杀开一条血路。他的级别比水汇川高,是“国营干部”,水汇川只不过是大队书记,可金如民不敢小看这只“川钉”。 “四清”那会儿,因为刘玉计的地主问题,水汇川就同他争执过。 “老金,咱们党讲究实事求是。你的乌纱帽比人家的政治生命都要紧呀? ”水汇川固执己见。 “水汇川同志,我要警告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替地富反坏右鸣冤叫屈是立场问题! ‘四清’的任务,是深挖暗藏的阶级敌人,不是为现成的坏人平反! ” 金队长声严厉色。 “我就闹不清,咱们的革命搞到如今,人们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咋又运动起来了? 你是嫌阶级敌人太少,不红火,咱们这些党员失了业不成呀? ” “水汇川! ”金如民向他大喝一声,“你的党员还想不想当了? ” 水汇川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不久,水汇川下台了,金如民在田耿、李虎仁组成的新班子会上发表讲话:“事实证明,政治上丧失无产阶级立场的,经济上也肯定不清! 他们跟阶级敌人同流合污,改变了革命政权的颜色,像箭杆河边那出戏里说的一模一样。” 他的话赢得田耿、李虎仁、赵六子热情洋溢的掌声。 红烽的“四清”,在“四清”总团的工作中,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 它也为金如民带来丰硕成果,回到旗里以后,他拧正了,成了统战部长。 前几年,他的结发妻子因患乳腺癌去世。成了环节干部,女人的眼光就亮了,比他小十几岁的漂亮售货员主动上门求嫁。儿子因为这个比自己才大几岁的嫩妈妈跟他吵了又吵,脾气变得乖戾暴躁,借口住在家里不方便,一住校就等于同他一刀两断。 金如民万分痛悔,儿子的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金如民踌躇满志的时候,春风得意的时候,安享妻子娇美的时候,心安理得,从来没有想一下,自己这些业绩里面,有没有是以牺牲另外一些人的利益换取的。 苦难使人聪明,不是胜利使人明智。 金如民从幸福的峰巅跌入痛苦的深谷,咀嚼了苦涩的人生,并 没有变聪明,他还未对过去的所作所为作过系统的而不是片面的,深刻的而不肤浅,辩证的而不是刻板的反省与研究,他还没有那种机会和环境。 他以今天的错误对待昨天的错误。 金如民在“五七”干校度过了他的“文化大革命”以来最平静的日子。当他回到旗里官复原职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在水利上干的水汇川转成了干部。 水汇川知道以后,没反对也不感激,平平淡淡接受下来。 “老水,要不是‘四清’,你早已是公社干部了。我只不过送你个顺水人情。”金如民真心实意地说。 “老金,有时候,真是人的命天注定。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呀? ” “此一时彼一时吧! ”金如民自嘲地笑着。为水汇川办了一件事, 他的良心似乎平静了许多。 中国人信奉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人生哲理。水汇川还有他的女人,在他灰心绝望的时候,把人间温暖送到他心里,他才能从悲愤中解脱出来。 金如民的心并不坏。 金如民孑然一身,又过起了光棍的生活。有人给他介绍几个对象,他都婉言谢绝。不是一次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从二茬老婆的负心,他再也不相信一夜夫妻百日恩之类的山盟海誓了。 有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的思绪也像浮云一样,漫无边际地飞动,在他记忆的深处,会突然冒出一粒火星:那个楚楚动人的刘改芸,活得咋样了? 金如民弄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当初,对那样不折不扣的政治包办,生逼刘改芸委身赵六子,他认为是最佳选择,完全符合阶级斗争的需要。 1 在红烽乡,第一个碰到水汇川的人是苏大青。 水汇川这个名字,大青不止一次听家里人和村里人说过,仅仅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最近这些日子,村子里的人念叨这个名字的次数又多了起来,似乎在咀嚼一根苦菜,说它苦,听说又含有什么这素那素,挺金贵的。如今城里人吃腻白面大米,据说又稀罕起山珍野菜来了。 人哪,真是个怪物。 大青自从夏忙以后就抓住大好时机卖小猪,对村里的言论不关心也没法关心。他对二青向自己借钱而没有明确地给予回答,一直惴惴不安。二青到外头“考察”去了,算算日子,再过七八天也该回来了,咋向弟弟交待? 大青把责任全推给父母,于情于理实在说不过去。钱毕竟是自己挣的,父母是过手财神,替他保管一下而已。 为了摆脱这个烦人的问题,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办法:拼命做买卖,在讨价还价中暂时忘掉它。 大青的头脑也开了点窍,红烽离城远,回家次数多了不光耽误买卖,还多花了路费。他这回改变了战略,宁可在路边小店住一宿,花上一块钱,也不奔波于城里与红烽之间,挣下的钱,小钱换成大票子,揣在贴身的衬衣口袋儿里面。 一个多月,大青的生猪买卖极有起色,他的眼力也历练成了点,对生猪,无论大小胖瘦,一眼就看得几乎分毫不差,今年,他发挥这个优势,不光贩小猪,还贩卖大猪,这样大小一结合,效益立竿见影,去年的现在,他只挣了三百多块钱,今年几乎翻了两番。 他高兴,父母更高兴。妈妈用疼爱的目光抚摸着儿子说:“大青,如今闺女看涨,你不用怕,妈妈说甚也得给你找个平价闺女。” 大青的婚事,成了苏家的中心议题。 妈妈甚至惋惜地表示:“白白要是个头生生,我用她换也给你换回个媳妇来! ” 在红烽,这种姑嫂换亲的婚姻被视为两全其美皆大欢喜的办法。 大青憨憨地咧咧嘴一笑:“说那干甚? ” 妈妈叹息,父亲沉默地抽烟。 每次出门,苏凤河对他那辆“支离破碎”的自行车都投以怀疑的目光。大青省钱,自行车的一只脚蹬子成了光杆,也舍不得配上一副,中轴的珠子几乎全部以身殉职,一转动,发出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大青,该拾掇就花几个钱哇! 磨刀不误砍柴工。”他这样教导儿子。 “不咋,爹! ”儿子不以为然,“总比二饼子牛车好使唤吧? ” 苏凤河无可奈何地摇下头。 他明白大儿子的脾性。 他当车倌那会儿,大青也早早地学会了赶车。“一大二公”时代,生产队的车倌也算个好差事,不亚于目前机关里头的神气活现的小车司机。 有一年的冬天,苏凤河病了,让大青替几天,去山上拉羊粪。 在红烽与大阴山的中间,有个车马大店,出的好豆腐,车倌们为了那两顿豆腐,约定俗成地在那里打尖。 大青拉回羊粪,回到家里,从怀里掏出一块二斤多重的冻豆腐。 伙盘上分的,他舍不得吃,拿回家来,放到车箱里怕丢了,几十里路,硬是揣了回来。 二青、白白为这块豆腐欢呼了一阵。 那年月,农村人种豆子,反倒难以吃上豆腐,没有加工的地方。 这就是他家的大青。 这件事给二青的印象太深了,他前几天还劝大哥:“干脆,开个豆腐房吧! ”豆渣可以喂猪,养上一头母猪,自产自销,充分利用有利条件。 大青对弟弟的这个建议怦然心动。有件事使他不能马上下决断,在娶媳妇以前,父母不会同意他“见异思迁”主次颠倒的。 父母认为,眼前的生猪买卖,是一把一过,“短平快”项目,挣多挣少利索,不用扩大再生产。 大青的当务之急不是“母猪”而是要赶快找个女人,生儿育女。 虽说苏家有俩儿子,可是时至今日,连个孙子都没有,这在庄户人的心目中,是一件十分令人遗憾的大事。在红烽,更具体地说,在芨芨滩,“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传统意识,村民们仍然恪守不渝。 苏家没有第三代,使苏凤河在人们心中低了一等。 大青从父亲的沉默里,充分感受到了这一点。 但他自己无法加速这一进程。 他能办到的是拼命挣钱。 “书中自有千斤粟,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说教,大青不甚了然,他只懂得,自己未来的女人,没有钱是闹不上的。 正如他二爹苏凤池平常抖的山曲儿那样: 窗台底下栽小蒜 没有财礼别想办 苏大青刨闹媳妇,与其说是为了自己,更不如说为了父母,老人的心思他一目了然,作为儿子,他再不忍让他们失望下去了。 至于打光棍儿,三十岁的人了,已习以为常,况且,在红烽,像他这样的超大龄青年一群呢! 有奈出于无奈,瓜皮当成咸菜。打光棍丢人,也不是他苏大青一个人丢。 这趟捣腾猪,已经出来七八天,又挣下一笔可观的收入,大青决定回家,一来看看老人,二来把钱放下,揣在身上东奔西跑,总让人提心吊胆。 听说,如今的小偷也“搞活”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刁人! 如今的人是咋啦? 大青前两天去城里卖一口三百多斤的肉猪,正赶上广场那儿开“严打”大会,一排溜溜青头后生,光眉俊眼,都一律五花大绑。再听他们干下的那些事,真叫人毛骨悚然。 会散了,那几个后生被推上警车,听说都崩了。 放下好好的路不走,那叫干甚? 大青起了个早,没舍得花一块钱吃一顿羊肉汆面,掂量再三,奢侈了一回,三毛钱吃了两根油条。 一路上还于心不安,父母都五十岁的人了,他们吃过油条吗? 半前晌,进入红烽地界,他那劳苦功高、“关节炎”严重的自行车链条又一分为二,大青只好推上走。 秋后的太阳仍然挺扎人,大青浑身冒汗。 前头有两棵大柳树,在光秃秃的地里十分醒目。大青正要过去凉快一下,发现下头站着一老一小两个人。 那个年轻的,穿一身没有领章的军装,那个上岁数的像个农民。 老的对那个半军人喊着口令:“立正! 向右看齐! ” 年轻人东倒西歪,站立不稳,老汉对他胸上就是一拳:“真给军人丢人! ” 年轻人乘机倒在沙土地上。 大青看得又可笑又纳闷,训练民兵也不能就两个人干呀? 走到跟前,他先扫一眼躺在地上的年轻人,脱口喊出:“哎呀,这不是丕丕吗? ” “丕丕? ”老汉蹲在地上,掏出纸烟,先递给大青一支:“你们认识? ” 大青把自行车靠在树上,搓搓散发着猪臊气的大手,不好意思地接过烟。 “我们村的。”他说。 “哪个村? ”老汉自己点着烟,又让大青对火。 “芨芨滩。” 一阵阵酒气从丕丕身上散发出来,他开始打呼噜,一只草绿色挎包,枕在脑袋下面。 “噢! ”老汉笑了一下。 大青恍恍惚惚感到他像村子里的一个人,一时又难以下结论。 “大叔,你去过,芨芨滩? ” “去过,去过,这后生是谁家的? ” “田书记家的。” “田耿? ” 大青点下头,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眉眉眼眼,不是跟水成波有点一样吗? 可他是谁? “田书记你也认识? ” 这回老汉点了几下头,对住田丕丕喷了口烟,又把烟头挨近田丕丕的鼻尖。后生猛然一睁眼,醒了。 “哈哈,火攻还是见效哟! ”老汉像个爱起哄的年轻人。 田丕丕满脸愠怒,扬手向老汉打过去:“狗日的! ” 老汉把他的手抓在掌心里。 “哎呀呀! ”田丕丕龇牙咧嘴,痛苦不堪。 “后生,你的功夫还不到家哩! ”老汉放开手,田丕丕揉着手腕,不敢轻举妄动,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哝。 “田丕丕! ”老汉正颜厉色地叫他一声。 “到! ”出于当兵人的习惯,丕丕顺口应了一声,同时,规矩多了。 他看见了一旁的大青,向老汉送一个“原来如此”的冷笑。 “大青哥,你咋在这儿? ”他找到了说话的人。 “卖猪,回趟家。” “哟,大青哥,你也‘下海’啦? 真是真人不露相,看不出,看不出。”丕丕这会儿完全清醒了,把帽子扣在头上,从挎包里挖出一盒“大青山”香烟,先给老汉一支,再给大青一支、自己叼了一支。 掏出一只挺精致的气体打火机,啪一下按着,火苗一蹿多高,把大青的眉毛差点燎了。 他不想跟老汉说话。 老汉脸上浮现出宽厚的笑容,仍然对他说:“小田,你当了几年兵? ” “三年。”田丕丕不情愿地说,眼睛望着荒凉的土地。 “什么兵种? ” “兵种? ”田丕丕这回对老汉另眼看待了。 一般人是用不出这个术语的,他对老汉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对,兵种。”老汉重复一遍。 “汽车连。”田丕丕的脸一红。他知道,自己这个回答,有些欠准确。 老汉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好,好。” “好? 有什么好的? ”田丕丕扔下烟头,气哼哼地说,“村子里连个小四轮也没有,我总不能去开毛驴骡子吧? ” “我说好就好! ”老汉又哈哈笑了,“丕丕,你们汽车连的汽车是什么厂出的? ” “‘解放’,长春出的,咋啦? ”丕丕忽眨着眼说。 “你知道,从前,比方说解放前,抗日战争,解放战争那会儿,部队咋打仗? ” 这不是又在“忆苦思甜”吗? 丕丕不屑一顾“哧”地笑了:“我知道! 指导员给我们讲过,靠两条腿呗! ” “对了,后生。小米加步枪,再加两条腿。”老汉的神情严肃起来,“你开的军车,咱们国家自己造的,那也是从无到有,一天天发展起来的。你就想想,红烽今天没有小四轮,明天呢,后天? 还能没有吗? 事业是人干出来的。你的本事有用武之地呀! ” “那要等到牛年马年? ”田丕丕沮丧地说。 “后生,那就看咱们干的速度了。” “咱们? ”田丕丕用探询的目光看着他。 “对,咱们,包括我,还有贩猪的这位大兄弟。” “你是谁? ”丕丕直杵杵地问。这正是大青早想问又不便问的话。 “我? 跟你一样,先当过几年兵,后来,也跟你现在一样,到地里头刨闹光景。” “在哪儿? ” “就在这儿。” “在这儿? ” 大青,丕丕,异口同声地惊呼。 “哈哈,碰上老乡了吧? ” 田丕丕直摇头,将信将疑,直到老汉又说一句话,他才彻底相信,这个老汉还的确是红烽的人。 “丕丕,你这次回来,没去你姐姐那儿? ”老汉意味深长地笑着,“你爸老田耿,不会甘心叫你当‘向阳花’哇? ” 田丕丕愣住了。 连这些他都清楚。 可他没有回答老汉的活。大青正向他望着,他不想让大青知道这方面的“行情”。 老汉也不再深问,把话题转到了大青身上,这回,田丕丕主动介绍:“他叫苏大青,是我们村苏凤河大叔的大儿子,从前是有名的车把式! ” “噢? 老苏的儿子? ”老汉伸过手,抓住大青的一只手,“家里包了多少亩地? ” “三十来亩。”大青的脸红红的。 “一年下来,收入多少? ” “唉,咱们这儿地力不行,受下一年,一亩地顶多闹百十来块钱。” 一说及土地,庄禾,大青的话还是够用的。 老汉点头:“你贩一年猪,顶十来亩地。这营生太辛苦,你咋不喂几口母猪? ” “没饲料。如今的猪,全是改良的,饲料跟不上,根本不行。” “二青是你弟弟,对不对? ”老汉又点上一支烟。 “对,对。” “他,有点头脑。正在规划一个饲料加工厂,我看,是个方向。” 大青大吃一惊,这件事,他怎么也知道? 二青出外考察,只有少数人清楚。 “你,你看行不行? ”大青把眼前这位无所不知的老汉视为依靠了。 “行! 大青,咱们红烽,要想奔上小康,没有新套套不成,没有人才不行。你,还有丕丕,还有白白、刘改兴、赵友海,等等,都是新一茬茬农民,有文化有头脑,只要敢想敢干,红烽不光会有汽车,我看还敢有飞机。” 田丕丕陷入沉思,拔根野草放在嘴里。 “办饲料厂,那要一大笔钱呀! ”大青想起弟弟要他支援的事。 “是要有资金才行。大青,等二青考察回来,咱们再想办法,也会有办法的。你们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呀? ” 田丕丕格格地笑了。这个身份不明的老汉挺有意思。 老汉站起来说:“丕丕,大青,回去问你们的老人好。” 田丕丕说:“问好,这能捎到,可这是谁捎的呀? ” “不愧咱们当兵人,脑瓜瓜就是灵顿。”老汉又哈哈笑了,“你们就说,一个姓水的老家伙! ” “水? ”大青仿佛明白了。 “水? ”丕丕仍然若明若暗。 老汉点下头。 “那,水成波是你什么人呀? ”丕丕问一句。 “我侄儿。” “那,水大爷,你去哪儿? ”丕丕反应就是比木讷的大青快。 “我再去看望几个老朋友,说不定呀,哪会儿就到你们家喽! 叫你们的老爹准备好二锅头和酸菜。” “水平不高哇! ”田丕丕说。 “初级阶段嘛! ”老水一本正经地说,“丕丕,我以一个老兵的资格对你提个请求:住过军队大学校的人,更应该‘心明眼亮’,在改变农村落后面貌上作出大贡献。那句老话,年轻人不爱听,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二万五,我还是要说。我看,不论甚时代,人没有理想,活着就没意思了。”说完,老水朝南走了。 田丕丕不做声。 大青推上自行车,对丕丕说:“走哇! ” 丕丕神情恍惚,又是叹息又是摇头。大青也闹不清他在思谋什么。 2 苏凤河在糖菜地里干完营生。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弥漫着麦草、牛粪的苦涩炊烟,不知谁家在改善伙食,风里有忽浓忽淡的猪肉烩菜的香味。 苏凤河用粗糙的大手抹下嘴巴,心坎上漾起一片苦水:从夏收到今天,他家还没动过荤腥呢! 不吃肉不吃油也淡事情,六十年代勒紧腰带的滋味,他这茬茬人都尝了个管够,那会儿,能吃上掺糠的玉米面窝头,就活在天堂上了,大小队干部们手中有权,半夜三更偷吃几顿面条,忘不了他这个车倌,苏凤河也沾了不少光,眼前的光景毕竟不可相提并论了。 苏凤河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拿不定主意。. 大青妈告诉他,她已经叫凤池去城里给大青找对象,这回是“破釜沉舟”,小叔子要没有结果,就不要进家。 “他爹,”老伴这样开口了,“看架势,他二爹八成给大青找个四川女子。” “那能过到一搭搭吗? ”老苏表示担忧,“南蛮子说话咱都听不懂。” “怕甚? 她只要能养娃娃就行。”女人有女人的精明,“娃娃又不说南方话。” “他二爹没说得多少钱? ”苏凤河不再坚持非找个本乡本土的闺女了。他知道,论自己的家境,大青的本身,早已过了挑肥拣瘦的时候。回忆起来,自己最光辉的岁月,还是当车倌的那会儿,可是,那会儿娃娃们才多大,眼下,只能从经济方面考虑问题了,看钱吃豆面,论实际的吧。 “听他二爹说,像点样的女子,没个三五千怕领不回来! ”大青妈小心翼翼地说,眼睛注视着丈夫的反应。 “唔? ”苏凤河牙疼似的反应一声。 “他爹,你看咱大青熬盼成甚了? 娃娃嘴上不说,心里头苦呀,跟大青一茬茬的菁菁,招弟,人家的娃娃都念上书了。” “我眼又不瞎。”苏凤河感到被抽了筋,全身瘫痪。 三五千。 不要五千,就是三千,也就把全部家底掏出去了。 何况,还有办事的开支呢? 这是他的大儿娶媳妇,不能不声不响就交待了哇? 这一笔钱,没个千八百的也过不去。 他想一切从简,大青妈通不过,兄弟通不过,众人们也通不过。 红烽的乡俗,红事白事一律大操大办,就是塌上一屁股债,门面也得装。 是啊,前几天刘改芸那么平平淡淡地就打发了赵六子,至今人们还在议论纷纷。嘴头子恶毒的人诅咒刘改芸下了地狱,非进十八层不可。 那还是丧事,人们都饶不过呀! “这钱,到哪儿闹去? ”苏风河自言自语。跟女人商量,她也拿不出什么令人满意的方案。一口吃了个李子,谁不知道谁的底子? 但是,这回苏凤河估计错了。 “去借! ” 她的口气十分果决干脆,不容置辩。看来是“蓄谋已久”并非一时的冲动。 “借? ” “借! ” “向谁借? ” “李虎仁! ” 苏凤河目瞪口呆,以一种“史无前例”的目光审视着女人,在他记忆中,女人跟他共同生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像今天,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义无反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概。 他一时间泛不起话来。 且不说他还没思谋过为了大青的婚事要去借债,就是想到了,也想不到借的对象是前大队长。 “他妈,这……”老苏赤脚板在地上搓来搓去,又咂嘴又叹气,在吞一只苦果。 “不借,又有甚办法? ”大青妈的豪迈气概变成了哭腔。 “借,借……”苏凤河的精干荡然无存。他蹲在锅台旁,咀嚼这个字。 在他的心目中,一旦借了人家的钱,就有一条绳子,把自己拴住了,从此失去自由,从此低人一等。 再穷,像鸡一样,刨一爪子吃一口,只要不短别人的钱,就腰杆挺硬。无债一身轻嘛。 能怨女人目光短浅吗? 不能。她为了这个家,真是到了“鞠躬尽瘁”的程度了。没明没黑地受:地里受,家里受,该受的受,不该受的也受了。 跟上他苏凤河,最享福的日子,就是成亲那天饱饱地吃了一顿猪肉烩菜。 苏凤河深深叹口气:“借吧! ” “你去? ”女人松了口气,男人同意借钱,对她竟是一种体贴,一种欣慰。 “我去哇! ”苏凤河有气无力地说,仿佛已经套上了债务的枷锁,永远任人宰割了。 女人点点头。 “我不想问李家借。” “咋啦? ”女人刚刚出现的一点笑容又凝固了。 “那老李,你还不知道他的为人,吃铁屙钉子,利息低不了。” “不怕,他爹。”大青妈胸有成竹的样子。 苏凤河又一个目瞪口呆,老婆真的“脱胎换骨”,叫人认不出来了吗? 不怕,拿什么还人家? 转而一想,除了李虎仁,还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借钱的主儿。 “咋办? ” 轮到他问这句话了。 大青妈向他难得的一笑,然后不慌不忙地说:“我早打好主意啦! ” “甚? 早有主意了? ”苏凤河今天出现了第三次目瞪口呆。 “他爹,咱们家,不是也有一棵摇钱树吗? ”大青妈“引而不发”点到为止。 “甚? 摇钱树? 就那些二不溜的杨树? 高不成低不就,值几个钱? ” 苏凤河满脸的问号。 大青妈向他展示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笑容。并且极其难得地在他的额头上杵了一下:“你就是人们说的,近视眼喝拌汤,只瞅见眼底下那一圪塔。” 苏凤河受宠若惊地往后退了一步,龇开牙笑了。 自从“洞房花烛”,他还没见大青妈这么亲热过。有点像电视或者电影里头的味道。 “你攒下钱了? ”他的脑子里和眼前头一片迷雾。 “早攒下了,快二十年了! ”大青妈一本正经地说。 “二十年了? 我咋不知道? ” 大青妈坐在炕沿上,格格笑了。 “钱在哪儿? 有钱还借什么账? ” “那不是? ”大青妈的眼睛向门外一指。 在大青的猪圈那儿,白白正在喂猪。她那婀娜的背影,正在他们的眼帘上扭动,这头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到。 大青养了一口母猪,与其说是他的功劳不如说是白白的辛苦,再搞扩大生产,苏家实在无能为力了。 苏凤河的眼睛在女儿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对大青妈的话领会了许多,但他的眉宇间浮现一片阴云。 “你是想……” “他爹,我可不能把闺女白送人,别人能要高价,我要个平价总行哇! ”大青妈理直气壮地说。 苏凤河提不出反对的理由,可总觉得这种“平价、高价”的提法实在刺耳,似乎在牲口市上讨价还价,他想回一句:“咱白白又不是猪儿子……” 他的眼睛一碰上女人自信中含有乞求的目光,心里的不快就消失了,女人想到这一条路,也是有奈出于无奈,除了这个办法,实在找不出更有效的措施。 苏凤河用一声发自肺腑的长叹代替了千言万语。 在这种情况下,其他话全是“嘴上抹石灰——白说”。 “这回你心里有底了吧? ”大青妈看见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以胜利的口吻说,“瞎子下棋——走一步再说哇! ” 苏凤河点下头,表示服从。 但实施起来,他总感到老虎吃天,没个下口处。 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哪,何况又是向李虎仁开口。 按说,李苏两家的关系,一直上溯到二十多年前,还是说得过去的。车倌在社员们心目中,虽然不在权力中心内,但也是秃子挨上太阳睡,沾了点明气气。大小便宜占了不少。有些“机密”,苏凤河也参与过不少。比如,队干部在夜深人静之时,想从场面上偷点粮食,就短不下苏凤河,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队干部的心腹,犹如眼下某些机关官员们的司机一样。 但这是指“以前”。 公社解散以后,两家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根源在二青身上,平心而论,说二青对李虎仁有什么成见那是欠公道的,他是个热血青年,又受了水成波的熏陶,加上年轻人见义勇为的特点,举报李虎仁了,事出有因,查有实据,既非诬告,也非报复,如果李虎仁有些自我批评的风格,本来不算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 把自己的闺女,尤其像引弟那样在许多人心目中已经大大贬值的闺女,交给二青,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不仅不赏识二青,还记恨二青,并且推而广之,使两家的关系恶化了。 李虎仁把自己没当上村长,而是让刘改兴夺了权的罪过,全加在了二青等人身上。 刘改兴上台,标志着芨芨滩的历史进程从此发生了决定性的转折。 它同时也标志着李苏两家的关系进入了冰点以下。 这就是苏凤河面临的形势。 正如大青妈说的,利息高,还怕没人敢借给。在芨芨滩,能挣钱固然是本事,能借到钱也算面子大,一来表明你有偿还能力,二来更表明你人品可以,信誉不存在问题。因为真要为债务打官司,红烽人还不习惯,同时也十分棘手。 债务的过程中,双方还基本处于朴素的原始阶段,全凭人格担保,双方不打什么字据。仅说到这一件,红烽还纯朴得可以。 这几天,苏凤河干活心不在焉,今天在糖菜地里,他又陷入了苦恼之中。 他踏着暮色往家走,没有看到刘改兴到了眼前。 苏凤河直到被刘改兴拦腰抱住,才大吃一惊,站住了。 “老苏,二青有点音讯没有? ”刘改兴哈哈笑着说。 “还没。”苏凤河说。 刘改兴说:“老苏哥,你要不忙着回去,咱们说说话。”他朝地头的一块空地上一指。 苏凤河对刘改兴的为人是心服口服的,过去在刘家受专政那会儿,苏凤河一有机会,还偷偷接济过刘改兴,刘改兴对他一向十分敬重。这回出乎意料,他当了村长,对老苏还怀有感激之情。 苏凤河虽说有自知之明,论真格的,他可不如人家刘改兴,荞麦皮打糨糊——根本不是那料。 不过,被“陪选‘’了一次,又没选上,偏偏到了从前被人们最冷落的人下头,苏凤河心里有种失落和不平。 但他没有流露过,也没有必要表现出来。在他的感觉上,让刘改兴“指拨”,总不如让田耿他们“领导”舒服。 刘改兴主动找他说话,他当然不能拒绝。就是真有事,也不能扫了刘村长的面子。鞋大鞋小不能没了样子,不管咋说,他是一村之长。 两个人坐在一片草地上,刘改兴掏出纸烟,一人一支抽起来。 原来,刘改兴跟他商量的是这样一件事:苏凤河年轻时当过瓦工.一九五八年包钢创业时,他还见过大世面,砌过七八丈高的车间.终因找了一个本乡本土的闺女——大青妈,恋家恋土,加上父母又不想让儿子登梯爬高,“不如在地里头刨闹保险。”苏凤河才没有成为一名建筑工人,多少年后,看到同时出去的人已经活成另外一种光景,真有点后悔。不久,大青出世了,两位老人相继病逝,家庭的担子责无旁贷地落在他的肩上,苏凤河一点遗憾也就消失在忙碌中了。 苏凤池是个没有规矩的人,跳跳跶跶,指望不上。 他的瓦工手艺,在农村中也有用武之地,不过,那会儿尽义务居多,谈不上什么收益,顶多混几顿饭吃。 谁家盖房也少不下他。 让一个瓦工盖土坯坷垃房,真正大才小用,难为他了。 后来当上车倌,东奔西跑,他的手艺彻底扔下了。 在他的熏陶下,大青二青都“无师自通”,盖房砌墙,也能算个二把刀。 “老苏哥,我估摸了一下,咱们红烽乡,像你这个‘级别’的瓦工,还真数不出几个。芨芨滩的劳力有很多剩余,都攒在地里头,效益太差,咱们也学学外地,拉上队伍走出闯闯,挣别人的钱。” 刘村长高瞻远瞩,两眼一片光明。 “拉上队伍? ”苏凤河把烟夹在手指中间,顾不上抽了。 他这会儿忽然想起来,自己曾几何时未尝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但那只是像一颗流星似的从他的脑海中一闪即逝,没有来得及形成一片光芒,就熄灭了。 为什么? 马不停蹄地忙忙碌碌,就是其中一个原因,单枪匹马.孤掌难鸣,恐怕又是一个原因。 今天,在这个夜空中群星争辉的时刻,刘改兴,不,刘村长,郑重地而不是轻率地,深思熟虑地而不是信口开河地向他谈及这个问题,使苏凤河又惊讶又佩服。 刘改兴仿佛从他心里走过一趟,知道他想望过什么又没实现,刘改兴就是心眼儿稠,想远的、干大的,要是他苏凤河当了村长,能想出这个道道吗? “拉队伍? ”他自言自语。 “对,把村子里的一些壮劳力组织起来,搞一个建筑队,到工地上挣钱去。”刘改兴更明确地说,“要想芨芨滩走上富裕,光靠种庄禾不行,养殖、副业一齐上,才有希望呀。老苏哥你说对不? ” “对! ”他心悦诚服。 “你给咱挂个帅吧。” “我? ” “你。” 苏凤河搔搔短发,向刘改兴嘿嘿笑:“大兄弟,说句难听的,我可只领导过牲口。” 刘改兴在他肩上一压,笑着说:“老苏哥,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你的本事我知道,你不要以为调理牲口比管理人容易,牲口都是哑巴,它们的心思,全凭你去猜,照书上说,你是个不赖的心理学家。” 苏凤河笑出声,他最近有些日子,不这样笑了,没有值得高兴的事,笑口难开呀。 “干哇,你也让红烽乡的人看看你的真本事,是骡子是马,该牵出来溜溜了。这杆旗就交给你了,凤河哥! ” 苏凤河没说的了。 他感到眼睛有点湿润,不仅仅为了刘改兴抬举他,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自己在刘村长心里的分量。 “你要肯挂帅,我明天就召开村民会,先让人们报报名,从中挑选上三十个人,我看入冬前,还能干些日子,至于营生,我去旗里找人,叫他们支持咱们一下,不愁没干的。过年的时候,哪怕一家分上一二百块钱,也叫人们展活展活。” 苏凤河还能有什么话可说? 这个刘改兴,村里人没有选错他。谁说庄户人不会“民主”? 苏凤河忽然感到,芨芨滩上,他找到一个可以打开窗户说亮话的人,这几天一直闷在心里头的那件事,不是也可以跟村长说说吗。 他正在犹豫不决,刘改兴仿佛有第六感觉,不是用眼而是用心听到他的话。 “凤河哥,有甚事要我帮忙,尽管说。”刘改兴打破了他的沉默。 “嘿,我想……” “看你,在我面前还用吞吞吐吐的? 我帮不成,再找别人。” 苏凤河吐口烟,下了决心说:“是这么回事。大青也真格不小了……向李虎仁借钱,我怕碰了钉子。” 刘改兴心往下一沉。 真是人穷志短了呀,借都怕借不到手,他越发感到,芨芨滩赶快富起来的紧迫性了。 “凤河哥,你尽管去借。”他这样“鼓励”苏凤河。 苏凤河不再说什么,他知道刘改兴的为人,“君子一言”既然他叫自己去,一定有办法让李虎仁“高抬贵手”。 夜色中匆匆走来了白白的身影,没看见他们在地畔吸烟。 “白白,去哪儿? ”苏凤河叫住她。 “我二爹回来了,我妈叫你回去。”白白走到跟前说,发现还有刘改兴又补充了一句,“改兴叔! ” “那咱们就分手吧! ”刘改兴笑着说,“白白,明天召集青年人去学校开会。” 白白点下头,说出的话却是:“我想等海海他们回来再开。” “也好。”改兴同意了。 苏凤河的脑海中隐隐约约闪过一个问号,他没有深究那到底是什么,只向闺女扫了一眼。 父女俩一进院子,就听见苏凤池正大呼小叫:“哎呀呀,真能把人吓死。” 3 苏白白在院子门口,跟她爹说:“我听说丕丕回来了,去看看他。” 苏凤池在屋里听了她的话,忙忙跟过来说:“白白,黑天半夜,可不敢乱跑,这芨芨滩可真有鬼了。” 他郑重地停顿了一下,以示严重。 苏白白没做声,她当然不信二爹的话。苏凤河浑身一阵乱跳: “凤池,咋拿这话吓唬娃娃? ” 凤池气急败坏地说:“哥,我又不是疯了,傻了,闲下没干的拿侄女开心不成。我真格碰上了,要是别人,早就三魂没了七窍! ” 苏凤河听他说得没了边际,就推他回家,扭头对白白说:“去哇,丕丕当了几年兵,长了见识,听听也好。” 白白转身朝田耿家走。 穿过一片黑森森的玉茭林时,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咚咚跳起来。 从理论上,白白是绝对不信他二爹的胡说八道的,念了多少年书,生生灭灭的原理,早已烂熟于心,但置身于这静悄悄的田野中,仍不免心惊肉跳,怕从何来,她也说不清。 她想起水成波给学生讲过的一句话,其实,万物之中,只有人最可怕。 那是他讲“不怕鬼的故事”一课时发挥出来的。 白白当时就感到那句话富有格言性,哲理性,还专门把它认认真真地记在一个日记本本上头。 是呀,如果这时候突然从玉茭林里钻出一个什么人来,向她进攻,那才真叫可怕。 至于她二爹的装神弄鬼,苏白白是不屑一顾的。 想到这儿,她眼前又闪现出水老师那双明亮的眸子,似乎在问她:你咋理论脱离实际呀? “境由心造”这个成语,白白不太清楚,但她这会儿通过一步步“反省”,稳住了不安的心,觉得夜色真美好。 如果在这灿烂的星空下面,在这湿润凉凉的庄禾气味中再有个赵海海,那么,白白认为,这希望的田野上的确都种的是期盼,长的全是向往了。 “海海……”她情不自禁地这么说,是呀,闺女的右手按在的确凉半袖的小口袋上,那儿,藏着一封海海给她的抵万金的信。这是上午白白去乡里找田直汇报办文化站的事,田直给她的。 海海在信中告诉她,农林局办的养殖业学习班真带劲。他长了许多知识,对办养鸡场的事,更充满了信心。“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后生豪气十足地说,人生难得几回搏。 他还告诉她,讲课的人中间,居然有方辰的爸爸方力元。局长亲自上阵了。听说,他刚从北京回来。 “方局长对我格外照顾,有时还给我开小灶,补些课外知识。听他谈及,似乎对咱们红烽并不陌生。他说,学习班结束,他准备到咱红烽,尤其是芨芨滩看看,我代表全村的青年热诚欢迎他光临咱村。 他叫我去家里,我也去过了,方辰说,她准备去艺术大学念成人班,我的印象是,你同她很好。我和她也谈得来,她还送了我本书。……“ 白白只对最后这一句不感兴趣,心坎上难免有点酸溜溜的。 她相信海海,可情不自禁,有点妒忌。 自己同人家方辰可无法相提并论啊,当然了,从哪方面讲,方辰也不会同海海发展那种关系。然而,似乎哪本书上又讲过,每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会找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人嘛,谁能说准? 赵友海可不是个安于现状、平庸无为之辈,看那双光芒逼人的眼睛,看那心思高远的行为,总有插上翅膀飞起来的一天。 方辰要是做那个“女人的身影”可比自己条件优越得多了。 这么一往深处想,白白的脚步就有点拖沓了,好像海海跟方辰真的有了男女之间不言而喻的那种关系。今天没有,明天也会有。 “唉! ” 她竟然自惭形秽,愁肠百转地叹息起来。 干着急说不上一句话 细肠肠挽成个死疙瘩 有人突然抛出一段山曲儿,而且就在她跟前。 仿佛被人窥破了心中的隐秘,白白的脸在夜色中燃烧起来。 “白白? ” 宝弟走在她右边,身上一股酒气,但人是清醒的。 “吓死人了! ”白白往旁边一闪。 “人哪能叫吓死? 人只能叫亲死! ”宝弟嬉皮笑脸地说。 白白又羞又气,口气生硬地说:“宝弟,你少耍流氓! ” “哈哈! ”李宝弟笑着说,“白白,甚时代了,开句玩笑就恼了? 我咋敢在班长面前放肆呀! ” 白白扑哧一声笑了。 念小学那会儿,白白当过班长。这句话,把他们少年时代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岁月拉了回来。 白白对宝弟说不上什么印象:讨厌,嫌恶还是无所谓,都说不准。 念书那会儿,宝弟是闻名遐迩的捣乱行家。给她这个一班之长添过许多麻烦。他又专门爱作弄女生,白白没少教训他。 宝弟惟一不敢打动的女生,只有白白一个人。这种良好的传统,一直保持到现在,他从不在白白面前胡说八道。 白白说:“你去谁家赴宴了? ” “丕丕‘衣锦还乡’了,我去看他。我们不在一个部队当兵,不是战友还是朋友哇? 他还正要我给你们家捎话,本来,大青哥跟他一块儿回来的,半路上听说有批猪儿买卖,又折到红旗乡去了。” 白白说:“你看丕丕情绪怎么样? ” 这两个当过兵又回到芨芨滩的青年,是她未来不可回避的工作对象。宝弟从部队刚回来那阵子,情绪闹得鸡飞狗跳,白白记忆犹新。 “嘿嘿,”宝弟自嘲地笑了说,“白白,你没出去过,就不理解我们的心情。心野了,眼宽了,一回到咱这村子里头,就像回到了原始社会! 人家城里电视都不新鲜了,咱们这儿反倒连电影都没人给放了! 凭这点,我倒赞成人民公社,那会儿,好赖公社还有个放映队哩! 至于什么舞厅、录像那就到共产主义再去想望吧! ” 说了半天,宝弟还没回答白白的问题,不过,宝弟这种迂回战术,也说明了丕丕一部分情绪。 “白白,我看,丕丕也不会安心在这里穷下去。人家城里有靠山,找个单位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 白白没吭声。宝弟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田家的独子,田耿还能不千方百计地把儿子超度出去? “照你这么说,中国的穷苦地方都扔下,叫谁去改变? ”白白踢着脚下的一块坷垃说。 “这是中央大人物考虑的问题。要我说,不如承包给外国人,叫他们去干,等变好了,咱们再要回来。” 白白忍不住格格一笑。 宝弟等她笑完,忽然放低声音说.“白白,我求你一件事行不行? ” “求我? ”白白感到惊讶。李虎仁是远近闻名的人精,能人,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儿,他是万事不求人,关上大门朝天过的角色,宝弟虽说本事不如他爹,也决活不到有事请人帮忙的地步。 “求你,白白,真的,这个事,我想来想去,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帮我的忙。”宝弟的口气很诚恳。 白白认真了。 “甚事? ” “这儿说不方便,咱们到那棵树下头。”宝弟一指旁边不远的柳树。 白白跟他到了树下,闹不清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她插手。 “说哇,愿意效劳。” 宝弟说:“白白,我想请你跟从从说句话,我可是真心想跟她好,不是耍戏她。那天,我喝多了,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她骂我打我都行,都行……” 白白还没听完,两颊就火烧火燎地无法忍受了。 她万万想不到,宝弟求她办的是这种事。她跟从从不错,捎个话,本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问题是,宝弟的话能不能捎,真值得三思而行。 她明白,从从的心根本不在别人身上,更不用说宝弟了。 可是,听宝弟的口气,他可是一本正经地爱上田从从了。 “这……”白白十分为难。 “咋? 这个忙也帮不成? ”宝弟不悦地说。 “唉,宝弟,你不知道……”白白不知该怎么向他解释,无论如何,白白决不能漏露朋友的秘密。 “我知道! ”宝弟十分肯定地说。 “你知道? 你知道什么? ”白白倒吸一口冷气。 “我什么都知道! ”宝弟进一步肯定。 白白不敢往下问了。那些话,她一个闺女家,难以出口羞以出口。 “从从打过胎! ” 白白耳畔无异于炸了一个雷声。她捂住自己的嘴,让一个惊呼挡在舌头下面。 “我还知道,从从对水老师挺……” “别说了! ”白白忍无可忍,大声喝断他的话。 她为朋友憋住两眼泪水。 “白白,纸能包住火? 雪地里头能埋住死娃娃? ”宝弟不以为然,“从从是我姐姐害的,我也恨我姐姐。” 白白冷静了。宝弟面对现实,不掖不藏的态度,未必就不对,也使她对宝弟刮目相看。 是啊,一支歌子里不是就老唱:“要爱就爱的明明白白,实实在在,死去活来嘛! ” 看来,宝弟起码实现了明明白白这—条。 但白白深知这件事的难度。 “你既然什么都清楚,又何必自讨苦吃? ”她只能这样说,“你又不是找不上对象? ” “白白,这种事能由人呀? 你二爹常抖山曲儿,‘甚时候留下个人爱人’……” 白白直摆手:“算了算了! ” “白白,这个忙,帮不帮? ” “我,试试吧! ”白白无可奈何。 “甚时候给我个话? ” “哪能说准? 哎,你姐在不在? ”白白转了话题。 “在,你有事? ” “她孤得慌,我过一会儿过去跟她说话。”白白想起水成波交待的一个任务。 “行,保证完成联络。”宝弟高兴地说,“拜托了,白白! ” 这个“白白”是一语双关的。 苏白白当然听出来了,不由得失笑。 她感到奇怪,在这个人人说长道短的宝弟身上,竟然有一种使她心动的东西。可见,一个人被真正认识,并非一件简单事情。 “唉,人呀人。” 姑娘喟叹了。 从宝弟她又想到引弟,白白对她跟二青的关系难下什么结论。 有一点,白白坚信不移,既然二哥认为那样做对,肯定就对。二哥在她心中,是“久经考验”的,干事有板有眼,深思熟虑。 水成波对白白说,将来芨芨滩文化科技站能不能有凝聚力,要看村子里几个“别具一格”的青年是否加人并成为活跃分子。 其中,这李家两“弟”就是一对。 为了开第一次会不至于因引弟的出现发生混乱,水成波让白白既要做好引弟的工作,又要做好其他青年的工作。 在引弟身上毕竟有一团“妖气”啊。、 白白赶快到田耿家,田丕丕已经喝得天昏地暗,认不出张三李四了。 白白深感惋惜,只好同他父母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丕丕第一个印象,在白白的感觉里就不太好。田耿似乎看出了这一点。把白白送到院门上说:“刚到家,三朋六友都来了,由不住他不喝呀! ” 白白说:“年轻人嘛! ” 她突然感到肩上担子沉重了许多,耳畔又响起水老师给她讲过的一句话:严重的问题是对农民的教育。 是啊,这个问题还真严重! 自己看见前面影影绰绰有个人一晃不见了。 但从那苗苗条条的身影上,她已判断出了她是谁。 白白故意大喊一声:“哎,月果。” 那个人影只好凸现在夜幕上。 “真是你! ”白白走到跟前,拉住月果的手,佯嗔地说,“我身上有刺儿?你躲我干什么? ” 月果急忙分辩:“看你……唉,人家,我……” “咦,”这下白白真的惊诧了,在她印象中,月果家虽然一直处于专政的铁拳下面,但人人都刚刚骨骨,没有一个畏畏葸葸,唳包软蛋的,那年刘玉计自寻短见,并不是活不下去,而是气得不行。 这话是她爹断断续续说的。 月果平常时,干事也是个雷厉风行、行云流水的人,还从来没有这么吞吞吐吐的。 两个闺女四只手绞在一块,互相注视。 “月果,什么人家,我的,我听不清! ”白白隐隐约约觉察到点什么,但十分模糊,十分飘忽,可望不可及。 “唉,白白。我……” “咋啦,连我也信不过了? ”白白,一副生气欲走的样子。 “你听我说嘛! ”月果揪住她。 “说,我听着呢! ” 月果欲言又止,说出的却是:“白白,到我家去,行不? ” “不行。”白白的口气很肯定,“我还得去引弟家。” 月果的两只手玩弄白白的衣襟,犹犹豫豫地说:“哎,你去他家了? ” “他家? 谁家? ”白白扑哧笑了,她恍然大悟。 “他家嘛……”月果低下头,不敢正视白白。 “李家? ” “不……” “赵家? ” “唉,你这个人……” “那你是指谁家?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我都去过! ” “哎呀,白白,你真……”月果急了。 “我真,你是假的? ”白白格格笑,抱住她的双肩。 “田……”月果蚊子叫一样,在她耳畔吐出这个字。 “哎呀,你早说不就完了吗,是田家,田丕丕家! ”白白故意高声大气地说。 月果连忙捂住她的嘴。 白白笑得直不起腰来。 月果在她的脊背上捶着说:“你真坏! ” 白白笑够了,正正经经对她说:“月果,我去看丕丕,他喝得云天雾地,连方向都没了。你要想去,再找机会吧! ” “他,变了没有? ”月果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白白拉住她的手,边向李虎仁家走边说:“你是说他的人,还是他的心? ” 月果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呀! 不怕我报复你? ” 这句警告立竿见影,白白不再取笑她了。 “月果,你真鬼,什么时候挂上钩的? ”她笑着问。 “挂什么钩? ”月果气馁地说,“我跟他连一句话还没说过呢! ” 白白清楚了。 月果的心里早就有了田丕丕。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月果还属于单相思那种,田丕丕几乎一无所知。 这可得认真对待了。 月果的相貌、人品在红烽也是出名的,“四大名旦”——他二哥有次以开玩笑的口吻总结过,红烽的四大名旦中就有刘月果,那三个是苏白白,田从从,李引弟。 这个评论,还是海海说给白白的。 过去刘家成分不好,使月果在感情的选择上几乎处于“买方市场”的境地,她没有一点挑选的余地。 更不要说找田丕丕——大队支书的儿子了。 白白忽然想起来了,在念书那会儿,月果总是悄悄地一个人在教室的最后面找角落,静静地一个人学习。 田丕丕也不是省油的灯盏,但同宝弟比起来,还不能同日而语。 田丕丕从不作弄老师。 有一回放学回家的路上,同学们都一伙一伙地相跟着,月果形单影只,一个人走在最后头。 “妈呀! ”突然,她惊骇地叫了一声。 “哈哈! ”宝弟在一边笑着,跳着。 一只蛤蟆,拴在月果的辫子上,她一旦看清了是只青蛙,就毫不犹豫地把它抓了下去。月果敢怒不敢言。 丕丕冲过去,当胸给了宝弟一锤。 “咋啦? 她是你老婆,你心疼了? ”宝弟毫不示弱,跟丕丕打起来。 田丕丕在他嘴上一巴掌:“叫你放屁! ” 宝弟嘴里流出了血,娃娃们吓得一哄而散。白白拉住月果:“快跑哇! ” 月果不动:“丕丕为我打的宝弟,我咋能跑开? ” 白白愣住了。 这一架打得沸反盈天,田李两家的大人几乎断绝了外交关系。 那是白白他们念小学二年级的事情。 李虎仁咽不下这口气,让水成波勒令月果回家。 水成波硬是顶住不办,月果看看念不成了自动退了学。 光阴荏苒,她和他都不知不觉长大成人。但白白从来没听说丕丕和月果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 “月果,他真一点不知道? ” “真的。” “你没给他去过信? ” “没有。” 苏白白心里替她惋惜。早有联系,说不定还算个姻缘,可现在,人家当了三年兵,心高眼高,还能把月果放在考虑的范围内吗? “月果,我给你们当个‘红娘’吧! ” “不,别,那多丢人呀。”月果捂住了脸。 “好,好,那我就‘包办代替’了! ”白白笑着说。 到了李家门口,院子里的大狗闻风而动,惊天动地狂叫起来。 “谁? ”李虎仁大声喝问。 “我,白白。” 李虎仁过去吆喝住狗。 白白说:“进去不? ” 月果迟疑了一会儿说:“不了,我改天再来吧! ” 白白也没勉强,由她去了。 引弟已经听见了她的声音,从东房走出来,拉住白白的手,两人一块儿回到东房。 4 喝过两大碗拌汤,苏凤池汗流浃背,把褂子敞开,蹲在炕上抽烟。 大青妈在锅台上一边洗碗一边说:“他二爹,有点眉目没有,咱大青的对象? ” “有,有! ”小叔子十分肯定地说。 苏凤河在地上抽烟,他对这位人不人鬼不鬼的弟弟一向不以为然,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对他的事不置可否。 给大青找对象,是他自告奋勇,苏凤河也不便打击他的积极性。 何况,大青妈对小叔子还抱有相当程度的期望。理由是,凤池东跑西逛,毕竟见多识广,这是为自家办事,不至于弄虚作假。 苏凤河的冷漠,并没有减低凤池的热情,抽完一支烟,他向嫂嫂报告,大青的对象问题确实有了重大进展,也可以说是突破性的。 “真的呀,他二爹? ”大青妈喜出望外,两手水淋淋的,不知往哪儿放。 “嫂,我还能哄你? ”苏凤池得意地笑了。 “谁家的女子? ”苏凤河卷着烟,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问。 “说远,千里之外;说近,就在眼前。”苏凤池不慌不忙地说。 大青妈急不可待,催促他:“快说正经话哇,到底是谁家的? ” “老嫂子,我给咱大青找下个四川女子。”凤池说,“真好人样,水灵灵的毛眼眼,白生生的嫩脸脸。” “隔山探海,不靠实一下咋行? ”苏凤河说,“这还不是隔山买老牛吗? ” “看你说的,哥,兄弟再没头脑,也不能干那号事哇? ”苏风池朝他一瞪眼,“我这还是让人家招弟给瞅摸下的哩! ” 一听又是李招弟,苏凤河断然反对:“她? 没把人家从从害死! 招弟能帮咱找下好媳妇? 不行不行! ” 大青妈也产生了怀疑:“他二爹,四川女子也凑合,就不能叫别人介绍一个? 自从田家出了那号事,我一听见招弟,心里就发毛! ” 苏凤池鼻子里头连哼三声:“好好,我这真是捞毛劬瞎眼火烧半截脸! 我图个甚? 不就想省几个钱呀? ” 说完,拖上鞋就要“拜拜”。 大青妈连忙拉住:“他二爹,有话慢慢说,都是一家人,胳膊肘子还能往外弯? ” 苏凤河没有动,吧吧地抽烟。 凤池被大青妈拉住,只好又坐在炕沿上,一脸的不高兴。 “老二,我又没怪你。”凤河缓和地说,“我是说不知根打底……” “哥,招弟也不是外人,她能把不三不四的女子往咱家推? 这个四川女子,还在招弟的‘环宇’里干过营生,嫌工资低,才不干了。”凤池这样解释。 “他二爹,人,你是见过了? ”大青妈给小叔子上碗水,放在一边。 苏凤池点点头。 “你看,得花多少钱? ”大青妈紧张地看着他的嘴。 “我跟招弟说过了,人家招弟说,知道咱家不宽裕,有四千块钱就行了。彩礼三千,一千块办事。” “哦! ”大青妈似乎松了口气,脸色也变过来了。 苏凤河站起来说:“等大青回来,跟他商量一下吧! ” 说完,出去了。 大青妈说:“哪天,把人领回来,叫大青看看。” 苏凤池说:“嫂,这四川女子家又不在咱们当地,我看,不如叫大青进一趟城,看上了,就娶回来,二股叉打老婆一下顶两下,省了许多花费。” “对对,就这么办。”大青妈直点头,“等他回来,你领上他去看人。” 苏凤池说:“招弟人家一片热心,这个四川女子,说对象的有好几家,招弟硬是给大青占下了。” “等办事的时候,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招弟。”大青妈说,“不瞒你说,他二爹,咱们的钱不冲手,还想问招弟家借点呢! ” 凤池说:“这不难,叫招弟去说。” 凤池虽喝完了水,又点了一根烟,没有走的意思。 大青妈也不好下逐客令。她有点纳闷,这个小叔子,平时除了有烧酒,是一会儿也坐不住的,二青说他二爹屁股下头安着滚珠。 “狗日的,真日怪! ”苏凤池自言自语,忘记了还有别人,进入了一种乱迷状态。 “你说甚,他二爹? ”大青妈吓了一跳。 “噢? ”苏凤池恍然一笑,“嫂,我碰上了鬼,真格的! ” “你快不要乱坟湾割韭菜——鬼嚼了! ”大青妈说,“你成天顶神,还怕那东西。” “真的,嫂。”苏凤池严肃地说,“这真鬼,我还是头一回碰上。” 大青妈的脸色刷地白了,哆哆嗦嗦地说:“咋,咋回,事? ” 苏凤池把他的经历一说,大青妈哇一声趴在炕上了。 “你,快出去哇! ”大青妈气急败坏地说,“还不快去请神? ” 苏凤池有些胆虚,又不便在嫂子面前示弱就说:“我得借样东西。” “甚? ” “手电。” 大青妈赶紧从柜子里拿出手电,递给他:“快去哇! ” 她担心苏凤池把鬼气带到家里来。 苏凤池揣上手电走出去,惴惴不安地丢下一句话:“我的法力要是不敌人家,明天,你们就去收尸哇! ” 大青妈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也不知道她听清了没有? 苏凤池“心怀鬼胎”战战兢兢往那间似是而非的家走。他干了一辈子阴阳,装神弄鬼,今天夜里,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这时候要是无声无息,不抖上几句山曲儿,苏凤池就没有回家的勇气了: 那咋会吃的是大锅饭 一天三顿离不开山药蛋 三中全会像春风 吹展了满脸皱纹纹。 ………… 羊肚肚手巾包脑袋 不知道妹妹心好赖 苏凤池这样好一阵歹一阵地唱着,总不似往日那么精神,歌声也有点跑调,唱不在心思上。 到了家门口,他凝神屏息,先凑在窗户上谛听了一阵,没有什么动静,然后又后退几步,用手电往屋里照了几下,也没发现有异样的变化。 他疑心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他最明白这个世间,根本没什么神鬼,他干阴阳,纯属一种谋生手段。 要真有鬼,吓死他也不敢张牙舞爪当阴阳了。 什么风水宝地? 有那便宜,他还不留给自家,会拱手让给别人,由他们发家致富? 他苏风池心里头雪亮。 苏凤池把眼窝揉了几下,咳嗽几声,向屋里走。 嗖的一声,一只花花狸狸的东西从他胯下蹿出去,苏凤池大叫一声,瘫在地上,直到有两声猫叫传过来,他才恍然大悟,那是一只趁他不在家,尽义务帮他抓耗子的猫咪。 他一边往起爬一边骂:“日你祖宗,凑什么红火? ” 这一吓一跌,他反而镇静下来,打亮手电回到屋里,把那盏满身油垢的煤油灯点上,灭了手电,坐在半截炕上。 他掏出烟刚要点,忽然觉得屋里气味不对,家里明明有股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女人气息,苏凤池走串的地方多,香皂味还是能记住的,他的目光偶尔往地上一碰,不禁大吃一惊,一块花手绢真真切切摆在那儿。 苏凤池抖抖索索地把手绢用一根指头挑起来,那股香皂味正是从这上面散发出来的。 “真香。” 苏凤池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满脑子的疑云不断扩大扩大。 他不害怕了,只感到惊诧。 他证实了天刚黑的那会儿,自己的屋里的的确确存在过一个女人,他没看花眼,这手绢就是确凿的证据。 他把烟点上,干脆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分析起这件令人迷惑的事情。 苏凤池听老人们讲过“聊斋”,狐狸精变成美女的故事真叫人神往。 但他清楚,就是有一万个狐狸变成闺女,也不会光临他的寒舍,人家青春年少,图他个甚? 人家又不是水成波的老婆,年轻那会儿为了一口饭,就叫李虎仁给欺侮了。 狐狸精根本不食人间烟火。 那个知青真要是狐狸精,也不至于直到今天还窝在水成波的炕头上。 苏凤池把香喷喷的手绢握在手里,虽说没有心猿意马,也难免想入非非了一阵,他这会儿倒盼不管是狐狸还是妖精,再出现一回,说不定能逮点便宜。 他刚想把手绢枕在脑袋下面睡个香觉,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心里格登一下,不由得吭吭咳嗽了两声。 “凤池,凤池! ” “噢,老李呀? ” 他有点惆怅,赶紧把手绢藏起来,出来迎接李虎仁。 在他的记忆中,这位芨芨滩的实权人物,从来没有光临过他的家。 “凤池,你多会儿回来的? ”李虎仁没有进家的意思。在黑暗中,他伸给凤池一支纸烟。 苏凤池接过烟,没有抽,而是夹在耳朵上。他闹不清这个不速之客的意图,一时找不出话,只好说:“我从招弟家来,她叫我捎个话,让宝弟有空儿去一趟。我还正想明天过去哩! ” 李虎仁吐出几口烟,对凤池说:“屋里闷得慌,咱们就在这儿说说话。” 两个男人蹲在地上,开始交谈,苏凤池也把烟点着了。他猜不出李虎仁要跟他说什么。在芨芨滩,这两个人可以说代表了两个世界,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低低在下。如果说,他和李虎仁有什么瓜葛的话,那就是水成波的老婆,把这两个本来不该发生利害冲突的人硬拉扯到了一块儿。 他是个四海为家的人,只要听到公社里哪儿有什么会,他是放不过的,残汤剩饭,也要讨几口吃。 碰上官儿们兴致好,还能摸捞口烧酒喝,至于顺手牵羊,拿几盒烟,也不为过。 那年头,农村的大会小会实在多,也是许多人天然合理的吃口。 苏凤池那时就“开放”了,他看出了这种大好形势,成了吃会“专业户”。 那天,苏凤池去得晚了,大队部只剩下了李虎仁一个人。 连伙盘上的人都回家了。 苏凤池目睹了李虎仁强占女知青的一幕,而且李虎仁也发现他知道了一切。苏凤池当时并没有想跑开。 他觉得那是个机会,一个使他从此可以不再怕李虎仁大队长的机会。 他在伙房里吃够了,故意粗声大气地抖着山曲儿叫大队长欣赏: 白淋淋的大腿香喷喷的嘴 这么好的东西还喂不下个你 李虎仁一边系裤带,一边从队房走出来,苏凤池一副醉眼朦胧,但精明的李虎仁一看就明白了:“人家这是给我面子哩。” 结果是这样的,李虎仁当即免了苏凤池当年的应交副业款二百三十元,还给了他五盒太阳牌纸烟。 苏凤池也不推辞,揣上烟就走了。 从此以后,他和李虎仁的关系就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井水不犯河水。 在大锅饭时代,苏凤池能活得“无法无天”逍遥自在,也是不容易的,难得很。 苏凤池的一支烟快抽完了,李虎仁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擂在他手里。 “这……” “老苏,刘村长去我家,说大青要娶媳妇,手头紧点。这一千块钱,你给你哥送过去,什么借不借的,远亲还不如近邻哩,叫他拿上去花哇! ” 苏凤池泛不上话。 李虎仁叹口气说:“凤池,我这几年是走冰滩过大海,没个顺心的日子了,乡亲们不看我的笑话,就挺给面子! ” 苏凤池沉默不语。 芨芨滩的头号人物,这样唉声叹气,他还是头一回听见。 “好哇,有空到家里去坐,我一个人也闷得不行! ”李虎仁这样结束了交谈。 苏凤池连忙说:“李队长,这钱……” “少扯淡,用去哇! ”李虎仁头也不回。 苏凤池望着他那黑乎乎的背影,深感李虎仁不愧是人精,这会儿,他回味人家刚才的言行,佩服。 李虎仁这个行动,干得真是滴水不漏,一举数得。 这一千块钱,至少使三个人哑口无言:给了刘村长一个天大的面子;把他苏凤池的嘴封住了;苏凤河除了感激之外,还会有什么可说的? 李虎仁就是李虎仁,苏凤池斗不过。 人家听说水汇川要到红烽当官,把该走的路数都走到了。 以后,就是水汇川问起成波女人的事,还有谁会说三道四? 苏凤池把钱拿上,决定明天给哥嫂送过去,这对他们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也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本事,闭门家中坐,财从天上来,而且还是李虎仁的钱。 他回到屋里,把钱包在手绢里,枕在头下,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第七章 方力元和女儿在北京住了七天,就踏上归途。 他那独居的父亲病并不重,刚从岗位上下来,突然失去工作环境,有种失落感,心态没有调整过来,情绪低落,脾气烦躁,觉得浑身不舒服,仿佛各个零件都出了毛病,迟暮感顿时炽盛,老态龙钟了。 见到儿子孙女,亲隋融融,心绪立马开朗对离休也看得淡了。 “谁都有这一天啊! ”他自我安慰,“干工作时,真盼有一天,什么也不管,轻轻松松过几天,享受享受无官一身轻,天伦之乐,人就是贱,叫你歇下了,又闲得浑身难受了。” 孙女说得一针见血:“被人簇拥惯了嘛! ” 方力元瞪了女儿一眼:“说话没轻没重的! ” 方辰不以为然:“门庭若市,就不累人啊? 虚荣心使人忘记了生老病死。” 方力元怕父亲听了刺耳,脸色都变了。 不料老爷子出于对孙女的娇宠,反而哈哈一笑:“还是如今的年轻人哟,活得痛快,心里咋想嘴上就咋说快人快语,人家是为自己活着嘛! 对不对,我的新人类? ” “哎呀,爷爷还挺前卫呢! ”方辰一脸惊讶,“这时髦字眼都拿出来了! ” “怎么,你以为爷爷是老牛破车疙瘩绳,一肚子旧社会呀? ” 三个人都笑了! @奇@老人安然无恙,方力元心跌到肚子里,和女儿逛了王府井,天安门,就归心似箭了。他从离开家那天,就一直惦记着去红烽的事,在京几天,一闭上眼,芨芨滩立刻占满他的思绪,许多年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魂牵梦萦。 @书@或许,又来到它跟前的缘故吧! @网@是因为怀念,还是为了赎罪? 方力元也说不清楚。 方辰在书店里居然买了一本厚厚的农村实用手册。 “咦,你想干农业啊? ”他十分惊讶。 “有人干农业。”女儿神秘地莞尔一笑。 “谁? ” “赵友海。” “他是谁? ” “我的一面之交的朋友,红烽乡的农民小伙。” “送给他的? ” “有机会去红烽,算作‘第二次握手’的见面礼吧! ” 方力元点点头。 “赵友海? ”他自言自语,因为这个名字和红烽联系到一块儿,方力元不免格外注意,咀嚼着,思索着。 “对,是赵友海。爸,你认识? ” “不,不认识。” “好后生,农村中的佼佼者。可惜,长在农村,要不,早成名牌大学的人物了! ”女儿赞不绝口,好像深有了解,根本不是“一面之交”。 “哦? ”方力元点点头,“农村也是出人才的地方啊,从前是,将来是……我知道。” “爸,有切身体会吗? ” “体会? 不必吧,事实不是摆在那儿吗? ”他向女儿含蓄地笑了笑。 芨芨滩的青草气息,只有他品味得到。女儿不可能闻到它。那是只属于他和刘改芸的。 在京期间,方力元如果说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味的事,那就是在一个炎热的晚上,爷儿俩都无法入睡,就在有爬山虎遮阴的阳台上乘凉,闲话。 繁华的京都,淹没在灯光的海洋中,昼夜不息的喧闹清晰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风吹不散雨淋不去的机动车的尾气。 这是大城市的气味。 茶几上摆着切开的西瓜,父亲咬口瓜,品咂着说,“力元呀,从离开河套,我再没吃过那么沙那么甜的西瓜! ” “黄河水养活大的瓜啊! ”方力元以内行的口吻说,“爸,有机会,我叫人捎点来。” “千万别,那不是豆腐得下肉价钱了? ”离休干部连忙阻止儿子,“人这种动物真是怪。如今山珍海味吃得不稀罕了,力元,你猜爸想吃啥? ” “不能是龙肝凤胆哇? ” 老爷子微笑着摇头:“那东西不说没有,就是真摆上来,我也没胃口。” “那,爸,你对什么有兴趣啊? ” “山药蛋。” “啊? ” “炉子里烤的山药蛋。” “真的? ” “真的。退下来以后,从前的事都慢慢回忆起来。不知哪股筋抽的,偏偏忘不了那顿早点。” “早点? ”儿子更加莫名其妙。 “是啊,烤得又香又甜,一掰开,冲出一团热气,真好吃啊! 河套的山药蛋比鸡蛋还有营养哩! ” “河套? ”方力元几乎没听父亲谈过自己的经历,小时候他听不懂,长大了又没机会了。在他的印象中,父亲那辈的人,不论干出惊天动地还是翻江倒海的大事,都守口如瓶,从不夸耀,更不懂得当成资本大做广告。 “芨芨滩。”父亲沉浸在往事中。 “芨芨滩? ” “对! 早就不叫那个名字了吧? ” “不,现在,好像又有人那样称呼了。” “是啊,世事沧桑,早就人是物非了。”老人感慨不已。 “爸,”方力元试探地说,“你在芨芨滩干得长吗? ” “就一个土改。那地方从前没什么人,工作很快就结束了。我记得,划了一个地主。” “就一个? ”方力元的心都吊到嗓子眼上。 “就一个。” “谁? ” “刘,刘什么呀,我都记不清了。” “他,是,刘玉计哇? ” 方力元的心流出了泪水。 “噢,对对,就是他! 好像,还有点文化,在那会儿,真可谓麟角凤毛,是个稀罕罕。” “你的山药蛋……” “就是在他家吃的。” “他家? ” “是他家,唉,当时……”方化天支吾起来。 方力元的眼前飘过一团乌云,把他层层包围住,他仿佛又听见水汇川向他吼叫:“那叫甚球地主? ” 方力元觉得自己的话带上了哭腔:“爸,你觉得,刘玉计当时的成分划得准吗? ” “看你说的,咋不准? ”方化天毫不犹豫,“当然了,根据政治生活的需要,现在他们也成了公民一分子。此一时彼一时嘛! 如果哪一天又需要了,还可以再把帽子戴上。” 方化天的话在力元耳边炸响了一个雷。在他心目中伟岸的父亲忽然不断萎缩下去,最终成了一个黑点,如同一只山药蛋。 他本指望从父亲口中听到一点点反省,哪怕有点同情也行。方力元失望了。 他同父亲的夜话宣告结束,他只想哭,呼天抢地嚎一气。 方力元想问一句:“难道那也是你的需要吗? ”话到口边又压下去。父亲辉煌的道路已经到了尽头,剩下的任务是颐养天年。如果他有心写回忆录,那就由他评价自己的升沉荣辱是非得失吧! 他记忆中的刘玉计,只不过是一只仅供他充饥的山药蛋而已。 回到卧室,方力元久久没有人梦,人生苦短,曹操说过辟如朝露,转瞬即逝,光阴荏苒,自己离开红烽已经许多年了。 原来那里发生的故事,远远不止是自己的白茨圪旦。 他和刘改芸的悲剧,父亲早已为他埋下伏笔,他只不过在前台表演了一下而已。 我可怜的刘改芸啊! 方力元的泪水濡湿了枕巾,他为那个热烈缠绵不顾死活爱过自己的女人伤心。虽然他不知道刘改芸自从他黯然离开后的具体生活,根据人生经验,他可以肯定,决没好果子给她吃,那个地狱是他为她设计下的,还有别人,包括自己的父亲。 而他们这些人,在人间都活得很好。 方力元悲痛欲绝。他眼前升起一团迷雾,浓浓的,像白茨圪旦里的朦胧一样。 艳若桃花的改芸满面娇嗔地向他迎过来,不断呼唤他:“力元哥哥! 你咋哄我,你真个把地狱留给我了,好狠心呀! ”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 改芸,我咋舍得叫你下地狱啊? ” “呸,净是鬼话! ” 刘改芸的娇容变成狰狞可怖的厉鬼向他狂笑:“哈哈哈,方,力,元,我咋能看错你? ” 方力元浑身冷汗,一再分辩:“不,不是! ” 眼前一片夜色,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父亲在梦乡中的呓语:“山,药,蛋……” 方力元悚然一惊,清醒过来。 睡意消失,他索性坐在床头,取了烟,点燃后吸起来。女儿在爷爷那边,他不担心惊扰祖孙的酣梦。 父亲和他意外的一席谈,把芨芨滩的昨天历历在目地摆到了他面前。 那天,他跟社员一块儿出工,往地里拉粪,他跟水成波一辆小胶车。 水成波说:“这营生你没干过,我驾辕,你在后面推上就行了。” 方力元豪情满怀:“不,我们这回下来,是毛主席亲自批示的,叫青年学生到三大革命实践中接受锻炼,正因为没干过,我才更应该举习呀! ” 他当仁不让,主动驾辕,两趟下来,汗流满面,气喘如牛。 水成波笑了:“社员不好当哇! 来,歇一歇,咱们换换工。” 方力元狼狈地说:“成波,这粒粒皆辛苦,还真得从地里来体会。” 水成波不以为然:“这还叫苦? 你在大学的餐厅里一日三餐,哪能尝出汗水来? 夏收时那才叫劲。俗话说,男人怕割麦子女人怕坐月子。我说呀,这话只讲对一半,女人生下娃娃还有人侍候,男人割麦子哪有那么贵气? 一天下来腰也断了。” “有可能的话,我也亲口吃一吃那只梨子。”方力元并不示弱。 “但愿吧! ”水成波向他笑笑,“我看你们住不到那会儿! ” “咋? ” “其他公社‘四清’已经结束了,你们还不是也相跟上呀? ” 方力元对水成波格外注意地看了几眼,这个在同龄人中间卓而不凡的青年人,和他能谈到一块儿,真难能可贵。 “怎么也得到七月份。”方力元其实也不清楚“四清”到底清到什么时候告终。 “你看我二爹能下楼吗? ” “你说水支书? 问题不大吧! ”方力元说话时底气不足。 在研究水汇川的问题时,金如民十分不满,觉得水汇川不识时务,认不清阶级斗争形势的严峻性,公开替地主分子刘玉计喊冤叫屈,|Qī-shū-ωǎng|而对自己的经济问题也是毫无认识。 “不行就拿下去算了。他以为自己跨过江扛过枪就自以为是,连阶级阵线都分不清了。这样的人掌权,还不变颜色吗? ” 金队长的语气满是火药昧。 方力元在工作队里只不过是个打杂差的秘书,有关“四清”的大政方针,机密要事,队长从来不跟他谈,在队长眼里,他是下来锻炼的大学生,还算不上“四清”的主力军呢! 队长的态度,能如实告诉水成波吗? 方力元的心目中,水成波已经是自己的知心朋友了。 成波知识丰富,和他有许多共同语言,那是与一般处于文盲半文盲的社员不能相提并论的。 有时候,方力元夜里不想回赵六子那个又臭又脏的窝里,就和水成波钻在一个被筒里,动不动就是彻夜长谈。 这也是他以后敢把最隐秘的任务交给水成波完成的根源。 水成波绝顶聪明,从他的神情上已经觉察出了他没讲出的话,叹口气说:“我叔父这个人呀,一根肠子通到底,不会看别人头脸行事,迟早要‘走麦城’。” “咋,他不是你的生父呀? ” “我的生父母早没了。这就是我不能老念书的理由。他们不反对,我不能不自觉呀! 不能尽一份孝心,也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方力元的目光中流露出敬佩,水成波的内心世界多么美好啊。 这与他眼前不叫他驾辕是一脉相承的。 休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丛红柳底下,谈兴仍然浓浓的。 “方力元,咱们芨芨滩出过人物! ” “啊,大人物? ” “咋,没听说过? ” “谁呀? ” “王昭君呗! ” “她跟芨芨滩有什么联系? ” “往西面看,那个山下头有个鸡鹿塞,就是当年昭君出去的山口,还有名胜古迹呢! ” “噢! ”方力元立刻荡气回肠,既惊且喜。呼和浩特的青冢去过,伫立在巨大的昭君坟前,抚今追昔感慨万千。万万没想到,昭君出塞的千古绝唱,余音竞在这里。 看到他的惊叹,水成波十分得意。 确实,荒凉的红烽大队在方力元心中的地位升华了。 “昭君的灵秀之气,到底还是留下了余韵。”方力元笑着说,“这儿的女子都挺喜人。” “说对了,”成波十分赞同,“你没听见苏凤池抖山曲,拔了苦菜种小蒜,红烽的闺女真好看。” “美人已从此处去,留有遐想空悠悠! ”方力元发思古之幽情。 “唐诗三百首又多了一首! ”水成波拍着手说。 两个年轻人的笑声绕到一块儿。 水成波忽然叹口气:“唉……” “何叹之有呀? ”方力元莫名其妙。 “要说咱们红烽的名旦呀,那要数刘改芸,可惜呀……” “可惜什么? ” “地主的女子,站不在人前头喽! ”水成波无限惋惜,眼光也暗淡了。 “原来如此。”方力元恍然,“我说咋没见过她。” “那女子你要见了,非魂飞魄散、心惊肉跳、半死不活……” “哎呀,这不成了‘好色赋’的倾国倾城了吗? ”方力元笑得流出眼泪。 “真个貌若天仙! ”水成波认真地肯定。 方力元看定他说:“你是不是叫她迷住了? ” “我这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水成波有点心灰意懒。 他的话里只有热望而没有抱怨。 方力元忽然转移了话题:“不是下来个知青吗,听说长得也不赖,有机会咱们去看看。” 水成波笑了:“你又不找人家,瞎看个甚? ” 他们相视而笑。 “真失笑呀! ”两个人异口同声。 “真失笑……”方力元咀嚼着它,看到窗户发白,耸立着高楼大厦的轮廓。 他该回去了。 跟老人告别时,看到父亲饱经忧患的脸,他不禁阵阵酸楚:人啊,有几个七十年哪? 怀着沉重的心情,他和女儿进了家。 于芳告诉他,金书记在电话里建议他办一期养殖学习班,他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方辰不快地说:“红烽又去不成了? ” 母亲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还愁没机会呀? ” 方力元佯装没听见。 1 一连几个晴天,太阳红杠杠的,给庄户人一个打麦子的好机会。 刘改兴在石磙子上拴了一匹小毛驴碾麦子,月果在一边帮忙。 摊了几下麦子,月果痴痴愣愣地停下来。 心事重重地左顾右盼,连她妈叫她的声音都没听见。 “月果,到地里摘几根黄瓜。” “噢! ”月果口里应着,却没有挪步,她的两眼,一直没有离开田家那边。 刘改兴心里忽闪了一下,似乎猜到了什么。 “月果,帮你妈做饭去哇,这儿有我一个人就行了,营生不多。” 他知道,与其让女儿在这里心不在焉受罪,不如他一个人干,他笑了一下,月果也不小了,人材又出众,近两年时代变了,给她提亲的人也不下七八个,月果总是以种种借口推脱。 其中一条使刘改兴无法判断真假,月果说,她没好好念过书,不输这口气,还想到大学里去见识见识。 月果自从小学停了,从来没有间断过自学,水成波仍然是她的老师,尽其所有,浇灌她的心田。 海海上过初中,就教她初中,上了高中,又教她高中。 因此,月果的实际知识水平,并不在白白之下。从某些方面,月果没离开过劳动,有的知识,比白白还扎实。 前些年家境不允许月果想人非非,刘改兴爱莫能助。 一说到找对象,月果就一副若有所失而又有所期待的神情。 她真想去念书,刘改兴是不会阻拦她的。 可他成天忙得天昏地暗,一直没有认真问过月果。 这几天,刘改兴发觉女儿的神情有点不对头,可他找不出促使月果神思恍惚的原因。 他留心观察,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丕丕? ” 他的判断中出现了这个后生。 月果放下黄杈,跟她妈回春灶上做饭,刘改兴蹲在半截干柳树上,掏出一根烟,点了几回没点着,索性不点了,叼在嘴上干抽。 “咋偏偏看上了他? ”刘改兴并不反对女儿自找对象,他只感到真要找丕丕,难度很大。 两家关系一直很紧张,从她的爷爷辈上,就种下了不和的种子,出于无奈,田耿表示出了愿意和解的动向,刘改兴也主动做出姿态。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真正达到和睦融洽,推心置腹的境界,也非一日之功所能奏效。 别的不说,月果爷爷就会坚决反对同田家结亲。 刘玉计在芨芨滩,对田耿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 他被从树上救活后,嘶哑的嗓子里发出受伤的野兽一般的哀号:“我规规矩矩做人都做不成呀,我可怜的改芸……” 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怕的? 刘改兴自从当上村长,千头万绪,里里外外,大大小小,够他忙的,但他没有畏难过,也没有乱了方寸。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倒使他心烦意乱了。他担心,月果正在自己种一颗苦果,当她吞下它时,苦涩不仅仅她一个人去品味。 刘改兴没有为月果设计过前程,过去不能够,现在没工夫。 众人把他推上村长的位位,总不能是为了使他自己诸事方便吧。芨芨滩已经落后了,再不奋起直追,非活得连吃大锅饭那会儿还不如。他要规划的是芨芨滩的未来,无暇顾及月果的前途。 何况,只要芨芨滩富裕起来,还愁没有月果的出路,他还从来没想过,让月果到城里去找个前程。 他需要一大批有文化的青年人同他并肩作战,其中也包括自己的女儿。 丕丕回来了,能不能留下,是个问号,百分之七十留不下,人家田耿有方便条件,女婿在城里当干部,给丕丕找个干的并非难事。从田耿来说,就这么个儿子,还不想从此“改换门庭”当工人当干部去吗? 田直又在乡里,对丕丕的事也不能不闻不问。 丕丕不是宝弟,看他从娃娃长成后生,没有什么赖毛病,但人可以变,尤其这几年,正是各种人发生各种变化的旺季,有钱的在变,没有钱的也在变。 苏凤池灰嘴头说过:“男人一有钱就变,女人一变就有钱。” 是不是一条规律姑且不论,眼前的确是个大变革的时代,包括人。 芨芨滩以外世界大得很。花花世界,丕丕也见识过了,会甘心、安心、决心在农村呆下去吗? 难! 从各种因素分析,丕丕进城的可能性极大,月果把心放在他身上,岂不自讨苦吃? 刘改兴,这个在困苦面前从未低过头的汉子,居然为女儿的私事皱起了眉头。 毛驴早停下了,它听不到主人的驱使声,悠然自得地东张西望,然后发出高亢的求偶信号。 “改兴! ”有人带着笑说,“你给毛驴的自由也太多了哇! ” 刘改兴一怔,忽然惊喜地站起来,拉住来人的手:“哎呀,老水,水书记,你咋哨悄来了? ” 水汇川说:“不悄悄的,还张明打鼓呀! ” 刘改兴朝月果娘儿俩喊:“哎,你们看,谁来了? ” 月果妈认识水汇川,跟男人同样惊喜。 月果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来客。 水汇川接过改兴的烟,一边抽一边问他:“人家新官上任有三把火,你有几把? ” 刘改兴让他回屋里谈,水汇川说:“趁热赶紧打场,来,我跟你干。” 月果妈不知该怎么招待这位书记,月果更是不知所措。 “你们吃甚我吃甚,要搞特殊我就走! ”水汇川笑着说。 月果妈松口气,叫月果泡了一壶青砖茶放在场面上,赶快去做晌午饭。 刘改兴一边赶毛驴一边回答他刚才的问题:“水书记……” “还是从前的老水好听! ”水汇川翻着麦子说,“你可别落了旧套套呀! 芨芨滩的人眼里有水,把你选上,可不是为了让你穿上新鞋走老路。” “老水! ”刘改兴只好改口,“众人看得起我,老水,我本事可有限。” “我不听你自我鉴定。想咋干,说哇! ”水汇川瞪他一眼。 刘改兴把他的初步设想分几步向水汇川汇报。 “芨芨滩穷,土地变坏了还是其次。人们的头脑不改变,守住金饭碗也得讨吃。不抓文化,不抓科技,不抓人才,芨芨滩富不起来。” 新村长这样结束了自己的话。 “改兴,你的想法很对头,将来,文化科技站,除了搞高层次的致富活动,还应该成为农村精神文明建设的根据地,农村中移风易俗的任务还相当艰巨。” “对,老水,”刘改兴心里更加有数,不愧是水汇川,几句话,就把他的设想理论化了。 刘改兴有句话到了口边,迟疑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水汇川的眼睛早发现了这个小动作,催促他:“多会儿学会吞吞吐吐了? ” “唉,”刘改兴夺下他手中的黄权,拉住他,一块儿坐在地上。 “唉什么? ”水汇川笑笑说,“资金短缺? 对吧? ” 刘改兴摇摇头。 “化肥供不上? ” 刘改兴又摇摇头。 水汇川不问了:“你也成了大闺女小媳妇了,扭扭捏捏……” “老水。”刘改兴用十分庄重的口吻说,“我想……” “想什么……” 刘改兴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入党! ” 水汇川并没有流露出出乎意料的神情,只是以欣慰的目光把他注视了许久。 “我知道我挺不够条件,老水,我是实心实意……” “改兴! ”水汇川抓住他的一只手,诚恳地说,“一个人,在政治上选择这条路,是一辈子的大事,我相信你的诚意。只要你认定了这条路,改兴,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刘改兴点下头,在困苦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软弱过,水汇川的话,使他眼光湿润了。 “有机会,跟田耿他们多谈谈,让党组织随时观察你的行动。” 刘改兴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到了,饭桌旁有刘玉计。 水汇川问他:“老刘,还能种动地吗? ” 刘玉计含含糊糊,但十分明确地表示,他真正种地的时候才来了。 水汇川笑了起来。 月果给他端上绿豆稀粥,他端详着姑娘说:“真是光阴似箭,我下台那会儿,月果是不是还没出生? ” 刘改兴说:“咋不是! ” 月果妈炒了一盘鸡蛋,水汇川说:“又把我当成客人了? ” 刘改兴说:“你不来,我们也吃,咱们芨芨滩如今吃个饱肚子不成问题,再要求高点,就力不从心了。” “搞承包的最终目的,不是退回到一家一户分散经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上去。这是种形式,也可以说是一种手段,目的还在于解放生产力,最后,咱们还得走规模经营的大农业的道路,不在于砸烂大锅还是小锅,关键看锅里装的什么饭。” 刘改兴感叹说:“老水,古人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这话可不是吹捧领导,听你一说,我开了不少窍,老水,我真想出去念念书,长些知识。” 水汇川知道他这话发自肺腑,笑着说:“改兴,旗里正准备选派些乡社干部去农牧学院进修,我给你报个名咋样? ” “太好了,老水,那可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了。”刘改兴真高兴,两眼放光。 在一旁的刘月果嫉妒地说:“我水大爷是官官相护呀! ” 水汇川说:“月果,你不要急,世界是年轻人的,七八点钟的太阳,机会很多,可你爸是晌午的太阳了,你说是不是? ” 月果抿嘴一笑。 刘玉计在一旁直点头。 吃过饭,刘改兴建议水汇川歇个晌,水汇川说:“不了,我想再去个地方。” 刘改兴把他送出院子,又趁炎炎赤日打场。 月果妈喊他:“缓一缓哇,不在乎这一阵! ” 他说:“我不熬! ” 真的,他今天格外兴奋,像年轻了十几岁似的。 一场麦子打完,他坐在树阴下缓歇,月果牵上毛驴,到地里去了。 改兴手里捏着纸烟,没有想到去点,他的思绪还完全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中。 说实在的,刘改兴决想不到选举新一任村长时会出现那样的戏剧性场面。事先他没有也不可能有思想上精神上甚至感情上的准备。一个地主家庭出生的人,虽说刘玉计头上的帽帽摘下去了,但在一般人心目中,仍然难以同贫下中农平起平坐。 刘改兴卸去了政治上的重负,他只想甩开膀子大干,尽快富起来,至于其他的,他还没有考虑过。 在芨芨滩,刘改兴即使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岁月,也是芨芨滩的一个能人。他有心计有魄力,而且心灵手巧,又与人为善,乐于助人,所以在村民们中的口碑很好。一进芨芨滩,人们就不难发现,穷则穷矣,刘家的院落虽说也是土坯坷垃结构,但布局井然有序、干净敞亮,连放柴火的地方,都独出心裁地垒在鸡窝上头,决没有一般农民家满院子柴草屎尿狼藉的局面。 刘改兴是个十分治家的人。 他这种风格,也耳濡目染,使月果和友海受到影响,两个晚辈,同样有能力,拿得起放得下。 苏凤池说过:“白泥墙上挂苹果,满村人才数月果。” 找上那样的女人,烧了八辈子高香。 刘改兴对自己如何发家致富,有一个很实际而又便捷的设想,他找准了突破口,以种枸杞为主攻方向,作为资金的原始积累过程,等有了足够的钱,他想搞一个面粉加工厂,把村子里廉价的小麦进行深加工,向城里卖面粉,挂面。他还想种树种草,把芨芨滩的丰采恢复。 再宽裕点,买上一个小三轮或小四轮,自己跑运输,连运费也挣了。 他的这个计划,如果没有意料不到的天灾人祸,只需三五年工夫就会变成现实。 但是,人生中往往有许多“出乎意料”。 选村长那天,开头一切似乎正常,因为说老实话,庄户人对行使民主,还不大习惯,从前,不论选什么,公社早就圈定好了人,只不过叫大家扬扬拳头,表示“民主”了而已。 不热心也不反对,这就是人们的心态。 刘改兴低头抽烟,在谋划他的蓝图。 田直等人在宣布开会以后,就说出两个候选人:李虎仁和苏凤河。 “没出过咱芨芨滩,连有几根眼睫毛都一清二楚。大家选哇! ”田直笑着说。 人们沉默了。 看来,芨芨滩人今天有点反常,没有像往日那样,立刻有反响,七高八低地举手。 “田乡长,别人能不能选? ” 说话的人是民办教师水成波。 刘改兴无意中向他看去,才发现会场上有点异样。 水成波周围全是年轻人,也就是说,学生们众星捧月似的,坐在他四周,在芨芨滩,这是一支不容忽视的生力军。 他记得,田直先一愣,又一笑,然后说:“发扬民主,能选,不过……” “能选就行! ” 年轻人立即又说又笑。 田直的脸色阴沉下来,他闻到了令人不快的气味。他毕竟是乡单的头头,不便马上拉下脸,就以领导的口吻说:“水老师,民主也有个程序,候选人事先也得经组织考察,也就是集中下的民主。” 水成波没有做声。 田直说:“大家举手哇! 先选李虎仁。” 只有一两只手畏畏缩缩地举出来。 “老苏,苏凤河,同意的举手。”田直的嘴边浮出不易觉察的笑容。 包括刘改兴在内,有三四个人表示同意。 田直目瞪口呆。 李虎仁已早早地溜了。 “我提个人。”二青发言,“刘改兴! ” 不等田直表示什么,人们异口同声地喊同意。 选举就这样结束了。 田直的脸上绷出一个个疙瘩,压住气:“我们尊重大家的民主,不过,这事还得向旗里汇报。” 汇报的结果,金书记还专门在一个文件上批了两句:“农民民主意识的觉醒,是农村改革开放的尺度。” 在全旗,刘改兴是第一个至今惟一的,由村民们自己选出的村长。 刘改兴事后埋怨水成波:“你们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水成波说:“这又不是商量的事,兵贵神速。” 刘改兴的生活轨迹发生了转折,从此他再不能仅仅设计自己家的蓝图了。 他要考虑放大了千倍的家业。 今天,水汇川的一席话,是他上任以后,第一次真真感到了肩上的分量。 世道真是变了啊! 像他这样的人,过去想当个好社员都不行还敢向党的大门靠近? 水汇川的话还在他耳边缭绕,刘改兴心头扑过一片热浪,两眼充满泪水,不出声地哭了。 “刘叔! ” 他赶快抹掉泪水,白白站在他面前。 “刚才乡里来了人,说旗里叫你去一趟。”白白说。她可能有点诧异,刘改兴咋两眼水汪汪的。 “叫麦芒扎了一下。”刘改兴赶快掩饰,“什么事? ” “不知道。”白白说完,就找月果去了。 “甚事,这么急? ” 刘改兴一边想,一边向屋里走。 2 月果把毛驴拴在一棵小树上,无精打采地坐在地堰子上,右手无目的地拔着身边的草。割完小麦,地还没有来得及翻,一层嫩嫩的草乘机长出来了。 月果的心思叫白白在那天看破,更加坐立不安。 她很奇怪,自己干别的事一向大刀阔斧,怎么碰上这种事就畏缩不前,束手无策了呢? 大大方方找上丕丕,向他剖明心迹,行就行,不行就“拜拜”多么简单呀! 也许太“简单”了,她反而感到没有那么简单,其实很复杂。哪位哲人讲过,世界上最难以琢磨,最为复杂的东西,就是感情。 月果正处于“不思量自难忘,剪不断理还乱”的境界。 尤其使她苦恼的是,自己这样苦苦地思念人家,丕丕竞一无所知。 村子里要搞个建筑队,是她父亲的主意,想把一些富裕劳力分流出去,这是件好事,可月果万万没想到,丕丕也报了名。 这个消息,还是她父亲无意中说的。 “丕丕想的也对,大点的工地上都有斗车和搅拌机,他能发挥优势。”父亲那会儿还没觉察到女儿的心思,否则,可能他不会这样说,至少,不会当着月果的面说。 丕丕在村子里呆不下去,月果早有思想准备,她不想拦他,心去人难留,她也留不住。她只想找个机会和他推心置腹地谈谈,哪怕碰了钉子也行,总比这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吊着她强。 人最大的苦恼,不在于碰上什么命运,而是闹不清会碰上什么命运。 本来,昨天有个机会,月果一时羞于出口,把它错过了。 那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当兵回来的丕丕。 芨芨滩的水,自从有了排干,就逐年变苦变咸了。 全村惟一的一口甜水井,就在田耿家不远的地方。 大清早,月果去担水,远远就嘹见一个后生,在水槽里头哗哗地洗脸。她的目光一碰上那件草绿的背心,浑身的血就往头上涌。 在村子里,除了宝弟穿过那样的背心,别的后生谁也不穿。 从身影上看,那是丕丕。 月果匆匆走了几步,又赶紧收住双脚。 她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别的人,这才放心地往井台上走来。 丕丕低头刷牙,满口的沫子,没有发现她,月果放下水桶,也没引起后生的注意。 月果突然感到委屈,在丕丕眼里,她并没有格外引人注目的特色呀! 月果的心绪完全坏了,她放下水桶吊水,无精打采,水桶碰得井沿咯咯响。直到丕丕刷完牙,用毛巾擦嘴,才看清了打水的人是谁。 “月果? 果果! ”后生满脸惊喜,可能几年不见,被她的变化刺激了一下。 月果还没从刚才的失落中挣扎出来,她瞅了丕丕一眼,生硬地说:“你,回来了? ” 田丕丕却笑着说:“果果,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你应该说‘当红军的哥哥回来了’呀! ” 月果对他这会儿的轻佻又感到不悦,扭过脸去说:“找你的兰花花去吧! ” 田丕丕没恼,笑的更欢了:“月果,回家坐一会儿,这担水,我承包了。” 月果的自尊心使她没有答应丕丕的邀请,她反而冷冷地说:“我可不敢劳驾你! ” 丕丕愣住了,收起笑容:“果果,我咋惹下你了? 几年不见面,就给我这副头脸,我真是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 ” 说完,拿上毛巾牙缸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扔过一句变了味的歌子:“我一见你就恼……” 气得月果两眼生泪。 当她担上水往回走时,立刻意识到犯了一个绝对的错误。 再喊住人家吗? 她不能,也没有那样的勇气,担水的人陆陆续续出现在条条小路上了。 月果一回到家,把水往瓮里倒,心不在焉,有一半流在地上。 “你看,都倒在哪儿了? ”妈妈笑着说。 “哪儿,哪儿,哪儿有什么了不起? ”月果火雾雾地呛了母亲一句,没有兴趣担第二回水了,拿一把镰刀,怏怏地走出去。 月果妈在她身后莫名其妙地说:“这女子,谁惹下你了? ” 那天,她钻在玉米地里,一直到天黑才回来。 母亲看她气色难看,也不便多问,刘改兴把晒干的枸杞往蛇皮袋子里装,顾不上观察女儿的心绪。 夜里,月果辗转反侧,难以成寐。她对自己同丕丕不期而遇的经过作了反省以后,先是深深地叹气,接着就自我批判了一气,最终万分后悔万分惋惜地进入了梦乡。 后半夜的月光明明的柔柔的,落在她的脸上。她正在排干背上放牲口,耳畔响着毛驴喳喳的啃咬声。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搂住了她那一对丰满的乳峰。 月果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丕丕。 她往开扳他的手,气急败坏地说:“看,有人过来了! ” 丕丕笑嘻嘻地在她的嘴上亲了一口。 火辣辣的甜丝丝的一股热流,在她全身滚动,使她情不自禁地倒在丕丕怀里。 “我,我想你……” 她喃喃地说。 “我不信! ”丕丕忽然变了脸,横眉竖眼,向她斥问,“想我,咋还那样? ” “真的,”她急忙解释,“真的……” “月果,”母亲一边推她一边说,“醒醒,什么真的,梦见什么东西了? ” 月果一机灵,醒了,连忙把脸掉过去。 从那会儿,她再没睡着。 月果长到这么大,还没有一件事,使她这样后悔不迭过呢! 丕丕要是加入了建筑队,这一走,加上前头留下的印象,见面就更难了,她实在闹不明白,自己“叶公好龙”式的矛盾行为是怎么产生的。 “月果! ” “啊,姑姑! ” 刘改芸的出现,使她暂时中断了对丕丕的思绪。 刘改芸掏了一箩头苦菜。 “姑姑,你可年轻多啦! ”月果挨住姑姑,仔细注视她的面庞:“看看,姑姑,从前,白发多得怕人,有一回,苏家老二,那个神官,说你比我妈还老,叫我啐了他一口。” “你怕姑姑老,才这么说。”刘改芸喜滋滋地说。她也清楚自己的确比以前展活多了。人全活个精神和心情,成天愁眉苦脸,能不老面呀! 月果笑着问:“姑姑你挖这么多苦菜干什么? ” “腌上,冬天菜少了,没有就饭的! ”刘改芸说:“海海也大了,吃水不好干营生也没力气。” 月果点下头:“过几天,我过去帮你把屋子收拾一下! ” “不用,我收拾过了。”改芸说,“你爸当了村长,家里的营生还不全靠你? 海海回来,我叫他过去帮你们打葵花。” “海海快回来了吧? ”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毛驴吃饱了,在一片黄沙上打滚,扬起一片尘土。 刘改芸:“你爸晚上在不? 我想跟他说个事情。” “我回去告诉他,叫他等你。” 刘改芸挎上箩头走了,月果目送姑姑的身影消失在麦垛后面。 “啊,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在她的记忆中,姑姑几乎从来不打扮,有时甚至连脸都不洗,未老先衰,忧郁寡欢。 有关姑姑姑夫的过去,家里人极少提及。而且,家里人从来没把赵六子当成亲戚,仿佛就没有那么个人似的。 年纪稍稍大了点,特别是近两年,时代变了,人们的观念也不知不觉在变,月果才从人们的只言片语中,对姑姑的不幸有了很模糊的了解。 赵六子一死,姑姑开始了新的生活,全家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那天,把赵六子打发了,村子里有人说长道短,月果爷爷怒不可遏,用沙哑的声音大骂:“我日他祖宗,他还没把人害够呀? ” 月果记得爷爷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 他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月果的“三字经”、“唐诗三百首”、“唐宋词选”、“今古贤文”就是他口传的。她失学后,爷爷十分支持她千方百计学下去:“学问烂不在肚子里头! ” 有时候,老人也感慨地说:“要是你大爷爷在,他的学问够你学一辈子了。可惜他早早没了。”但他极少这么说。因为刘玉谋不知去向只能让人伤心。全家忌讳的话题。 月果妈抹着眼泪劝公公:“爹,你歇歇去哇,人死如灯灭,还生他的气干什么? ” 她这是指“赵六子”死了。 老人余怒未消:“他们知道甚? 我家改芸这辈子是咋过的? 嗯,咋过的。叫他们过一天试试,他死了,他狗日的早该死了,咋,还要我敲锣打鼓欢送他,给他狗日的树碑立传。呸! ” 直到刘改兴过来,才把老人扶到炕上去了。 月果发现,父亲的眼睛有些红润,似乎刚刚抹过泪。 当然,如果哭过,那也是为了妹妹,为了改芸终于熬出来了。 月果感到,笼罩在家里的一团乌云,终于散开了,她觉得高兴,而其他人的感觉远比她深刻得多,丰富得多。 对于刘改芸,几乎等于重新投了一次胎。 “改芸,改芸,你可活出来了。”刘玉计念念叨叨。 黑夜,刘改芸过来了,她走到老人面前,扑咚跪下,泣不成声。 “爹,我把你和妈妈害苦了呀! ”改芸声泪俱下,父女二人抱头痛哭。 改兴、月果妈还有月果哭成一团。 直到海海走进来,才把人们劝住:“这是咋了,姥爷,你看,我给你拿来了什么? ” 刘玉计张开泪眼,友海把一本新出的宋词选递给他。 刘玉计笑了:“海海,你还没忘记姥爷的话呀! ” 刘玉计凭记忆,给月果,海海他们说过许多唐宋诗词。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人梦来! ” 赵友海对类似的句子万分欣赏。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月果则对这种格调赞叹不已。 老人说过不止一次,想得到一本唐宋词,今天,友海给他拿来了。 人们的心情立刻欢欣起来,友海说:“妈,回家哇! ” 刘玉计瞪他一眼:“怕姥爷管不起饭? ” 于是,这几个人吃了一顿有史以来最舒心的晚饭。 刘玉计还喝了两盅酒,临去睡觉时还含混不清地吟诵:“…… 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月果感到,从那天起,姑姑的脸上就绽开了笑容,绽开了阳光,绽开了青春。 再高级的美容霜,也不能使心灵创伤的面孔变得充满活力。 月果这会儿有点可怜自己,这样怏怏不快,岂不几天就“人比黄花瘦”了吗? “唉——! ” 她吐出一个深长的叹息。 一双手把她的眼睛捂住。她的手一拿住那双手,就明白那是双女人的手。 “白白,放开我! ” “长吁短叹为哪般呀? ” 白白松开手,在她脸上划来划去,月果的两腮飞上红云。她在白白的胸前抹了一把,白白格格笑着往后退。 月果噘起嘴说:“人家……” 白白笑着说:“人家滚油浇心,是哇! ” 月果自知失言,红着脸不做声,白白坐到她身边说:“月果,海海回来没? ” 这回,轮到月果拿捏她了:“回来? 人家才不回来了,旗里头办了一个大型养鸡场,招收工人,海海叫那个方局长号上了! ” “真的? ”白白忘情地愣住了。 月果忍住笑,继续说:“工资挺高,我姑姑前晌告诉我们的。” 白白垂下头,若有所失,跟刚才判若两人。 月果扑哧笑了,笑出了眼泪。 “格……” 白白恍然大悟,上了月果的当,在她身上乱揣乱摸,月果倒在毛茸茸的嫩草上,两个人笑声滚作一团。 笑够了,白白放开她,说:“我是等他回来开会! ” “开会? ”月果又笑了,“敖包相会吧! ” 白白又要“痒痒”她,月果捂住胸前说:“不敢了,不敢了! ” 两个姑娘互相审视对方的脸,仿佛内心的秘密都发表在那上面似的。 “哎,月果,见到丕丕没有? ” 月果摇头:“我又不想见他! ” “真的? ” “……” 白白笑了:“不打自招。” 月果说:“我听说,苏大爷要搞个建筑队,出去揽营生? ” 苏白白点下头。 “我也报名! ”月果断然说道。 “甚? 你去当泥工? 那是女人干的营生? ”白白惊讶地看着她。 “不稀罕,白白,大城市有的是建筑女工。咱们是半边天,什么地方也短不下咱们! ”月果坚定地说,“我也想出去闯荡闯荡。” “你这个想法,多会儿有的? ” “多会儿? 才有的! ” “噢! ”白白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看,又是那个人在作怪,好呀,一对对花狸猫锅头卧,一对对羔羔上草垛,比翼双飞了! ” 月果往她脸上杵了一下:“净胡说! ” “我爹说,丕丕也报名,你们这不是心心相印了吗? ” 月果说:“我是我,他是他。” 白白收住笑说:“你真想去? ” 月果担忧地说:“就怕我妈不答应! ” “你妈答应,我爹也不会收你这个‘花木兰’! ”白白认真地说,“你不想想,建筑队刚刚组成,加上几个女的,生活咋安排? 你这不是添乱吗! ” 月果一怔,这一点,她还的确没考虑过。白白一说,她的心就灰了。 白白站起来说:“海海回来告诉我一声,行哇? ” 月果说:“还用我通风报信呀?!” 白白丢下她,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趴在她耳朵上叽咕了半天。 “啊,真的? ”月果又失笑又惊讶,“你二爹也怕‘鬼’呀? ” 白白说:“这是机密,你要嘴牢点。” 月果说:“这才叫芨芨滩的头号大新闻! ” 白白笑着跑了。 等到天黑,月果才牵上无所用心的毛驴往回走,回味刚才白白的话,她不由笑出声来。 “这真是赶车的倒叫牛吃了! ”她这样嘲笑苏凤池。 家里刚点上灯,父母正等她吃饭。 一股烙油饼的香味扑面而来。月果边洗手边问:“妈,咋又给我们‘改善’了? ” “你爸明天进城。”月果妈说,往桌子上摆碗筷。 刘玉计放下唐宋词选,坐到桌边。 “干什么,爸爸? ”月果忙忙给爷爷端上稀饭。 “还是白白告诉我的,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刘改兴说,“我想赶上小胶车去,把枸杞卖了,给你们扯点衣料。” 月果妈说:“先计划别的吧,明年的化肥,还没着落! ” 月果匆匆吃完饭,就找出三只蛇皮袋子,把枸杞装好,今年的枸杞熟过了头,有点下等级,不如去年值钱。 拾掇完,月果身上黏黏的,就跟妈打个招呼,去大渠里洗澡。 路过排干时,碰上从从,她先开口:“耍水去不? ” 从从笑着说:“我这两天不方便,你去吧! ” 月果看她往学校方向走去。 到了女人们耍水的地方,月果四周看了看,空无一人,她脱光了衣服,扑咚一声就跳下去了。 芨芨滩的天然浴池,造就了一茬又一茬好水性的人,连女人也不例外,月果为了省劲,仰面躺在水面上,任水漂浮。 满天的星斗落在她的眼里和身体突出水面的部分上。 一个人耍索然无味,她后悔没有把白白喊上。 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月果才走上渠畔,一丝不挂地趴在热沙土上。一种难以名状的熨帖,使她心旷神怡。 她那玉雕似的裸体,把夜色照出一片象牙色。 月果呼吸着暖烘烘的沙土气息,脑海中一片空白,她这会儿什么都不思谋,只想这么舒舒服服地呆下去。 自从丕丕回来,扰乱了她以往平静的心波,月果成天为那个人苦恼不堪,还没有像今夜此时此刻这么放松过。 “咦! ” 突然,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她不远的地方站住了。 月果来不及去看是什么人,吓得不知所措趴在沙土上不敢动弹。 那个人可能把她看得一览无余,并不向她靠近,反而大声喝问:“谁,你是? ” 月果悬悬的心忽悠一下放下去:他是田丕丕。 “我,月果! ”她迫不及待地声明。 “月果? 你穿上衣裳,我有话对你说! ”丕丕也松了口气。 月果赶紧把身上的沙土抹干净,匆匆忙忙穿衣服。慌乱中,两条腿伸进一只裤筒中,咋也伸不进去。 田丕丕找她说话,使月果又惊喜又紧张,不过,有一点,月果是肯定的,那就是,后生心里有她,月果的心好甜好润。 田丕丕可能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就说:“款款穿,不要把褂子当成裤子。” 刘月果情不自禁地笑了:“格……” 她终于把衣裳穿好了。还没忘记抹一把脸,理理湿淋淋的头发。 黄河水中的明沙,不黏不涩,颗颗利索。耍完水,身体不会沾上一粒,不用清水“淋浴”也行。 她镇静了,笑盈盈地说:“过来吧! ” 田丕丕上身穿一件半袖衫,向她走过来,到了她面前,向她注视。 不等他开口,月果一下扑在他的怀里,带着哭腔说:“你真气死人,想死人……” 田丕丕紧紧抱住她,用火热的亲吻把她下面的话堵住了。 当他们并排躺在绵绵的沙土上说话时,月果挽着他的一只胳膊。 “你咋知道,我差点把衬衫当成裤子? ”月果的嘴在他的肩头上咬着。 “当兵人,谁没那场面,头一回演习,一听见集合号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 月果笑着,亲他。 “你真是找我的? ” “真的。” “想跟我说什么? ” “主要的已经说过了! ”丕丕把她搂住,月果闭上眼睛,身体飞入了半天云。 “次要的……” “我去建筑队,你去不? ” 月果上半身压在他的胸膛上,眼睛几乎贴住他的脸。 “你去我就去。” “你妈舍得放你出去? ” “我叫水老师去说。”月果满怀信心。 两个人把夜色挤得一干二净。 3 枸杞是个娇气东西,熟不到或熟过头,晒不到或过分都要影响成色。 刘改兴二百多斤枸杞,今年就没卖上头等价钱。 他先去药材公司把枸杞卖掉,二等,每斤两块五毛钱,一共拿五百多块钱。 他是连夜从芨芨滩出发的,路上打了个盹,到城里时天刚放亮,找车马大店饮了牲口,喂了草料,一直等到八点多药材公司才开门。 收购站的人认识他,又加上改兴递烟勤快,说话满面笑容,营业员对他的枸杞也不那么认真评头论足,斤两上也马马虎虎,临走,还向他灌输了几条种枸杞要诀,祝他来年好运。 刘改兴出了收购站大门,一路上叹息不止,为了几个钱,真是下贱呀,幸好,碰上了好头脸,要是再遇个一脸冰霜,这庄户人就真难活成人了。 天还早,刘改兴决定先去农林局看看友海。 他不知道,学习班在一中办,他在农林局院子里拉着毛驴车转悠,从办公室走出个四十来岁的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刘改兴迎上去说:“同志……” 话刚出口,他就一愣。 可能岁月在他脸上下的刀斧太重了,对方没有什么惊诧的表示。 “老乡,你找谁? ”中年人含笑说,一副急着要走的样子。 刘改兴说:“养殖学习班在哪儿办? ” “一中! ” “噢!” “你找谁? ” “不不,我只想问问,说不定,哪天有空,也去听听! ”刘改兴因为自己信口撒谎而心神不安。 “欢迎欢迎! ”中年人热忱地说,“没有科学技术武装的农民是不会干现代农业的! ” 刘改兴连忙点头:“谢谢你了! ” 中年人走了,刘改兴的脑海中浮现出另外一个同他极为相似的形象,不同的地方,就是那一个比这一个更年轻。 刘改兴是不会忘记那个后生的。 可从人家平静的神情来看,对方的确没有从他脸上找出多年前的刘改兴,一点痕迹也没找出。 刘改兴像其他穷乡僻壤的庄户人一样,除了过年到理发店潇洒一回,理发时照照镜子外,一年四季,几乎与镜子无缘,又没有留影的机会与必要。因此,对自身形象的变化就无法进行对比了。 像从前的光景一样,庄禾还是那庄禾,可是人年年见老了。像水成波说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他掉转驴走出农林局的大门,还疑疑惑惑地自言自语:“真是他? ” 刚才,他因为惊异,连人家的姓名也没敢问。 听说学习班在一中,刘改兴就赶上车往这边走,街上的人渐渐稠了,自行车铃,汽车的喇叭,人们的喧哗汇成一片。 正在暑假,一中大院显得十分冷清,刘改兴在校门口拴住车,从小门洞走进去,最前排的教室前面,有一群人在嘻嘻哈哈地吵闹。这群人很有特色:论年纪,可说几代同堂,论服饰,从“贵族”到贫民都有。 但他们的话题是统一的,都在谈养鸡、养羊、养兔…… 刘改兴还没走过去,赵友海早从人群里看见他,忙忙跑过来。 “舅舅! ”友海兴高采烈地说,“你甚时候来的? ” 刘改兴告诉他进城的原因。友海说:“你还没去过旗委? ” “机关的人上班前还得吃早点,我过一会儿去,先来看看你。” 海海笑着说:“再有两天就结束了,舅舅,这回收获可真大。” “你还用钱不? ”刘改兴说,“我卖了点枸杞。” 友海连连摇头:“不了,我妈好吧? ” “她挺好,”改兴说,“把家也收拾得一崭新。” 海海点点头,脸上布满笑容:“舅舅,办养鸡场的事,我这回心里更有底了。二青的饲料加工厂可以跟我联办,效益更高,这回我又碰上了好人。” “谁? ” “方局长,就是给我们上课的老师,我还去过他家里呢。他非常支持我的设想,还找过金书记,设法给我网开一面,贷上一笔款呢! ” 海海侃侃而谈,没有留心舅舅神情的变化。 “方局长? ” “方力元局长,真是个好人! ” “……" “舅舅,那不是,就那个拿公文包的人! ”友海自顾说下去。 刘改兴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就是刚才他在农林局碰上的中年人。 这时,他正侧面朝刘改兴,跟学员们无拘无束地交谈。 “真是他……” “真是谁? ”友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刘改兴悚然一惊,立刻改口说:“是方局长嘛! ” “舅,你认识他? ” “啊不,认识! ”改兴连忙说,“海海,你们又快上课了吧,没事,我就去旗委了。” 友海不假思索地说:“我叫方局长过来,你们认识认识吧! ” 刘改兴直摇头:“不不,以后再认识吧,该认识,也不在乎今天明天。” “过几天,方局长要到咱们芨芨滩去,帮我筹划养鸡场,听方局长的口气,从前去过芨芨滩。”海海自顾往下说。 刘改兴神思恍惚,牵上毛驴往路上挪,海海一直把他送出一段路,才疑疑惑惑地往回走。 刘改兴心里唉叹:原来人家在旗里呀! 不知是因为妹妹的不幸还是为了方局长的幸运,他心中翻起一层苦涩的浪花。 这次不期而遇,使刘改兴陷入了惆怅的深涡。这个世界,这个人,并没有因为另外一个人或一些人的辛酸困苦而变了颜色。就像头上的阳婆,无论阴天或晴天,它总那样光芒万丈。只不过你能不能看到它罢了。 “方局长,”刘改兴在心里喟叹,“看看人家白生生的脸,比改芸年轻十岁啊。” 他的情绪中蹿起一股艾怨的火焰,莫名其妙地给了毛驴一鞭子,毛驴同样莫名其妙地跑起来。 这是人流如潮的大街上,不是红烽的村间小路或大路,毛驴一狂奔,就吓得一些人惊呼不止。 刘改兴连忙勒住毛驴,为时已晚,与一位穿着人时,骑高级彩车的姑娘“打了个擦边球”,撞在人家的左面的脚蹬子上。 姑娘的车子一歪,就倒在尘埃中。 刘改兴面如土色,这是为刚才的神不守舍付出的代价。 他连忙扶起姑娘,并且一迭连声道歉:“对不住,真对不住,这毛驴眼生……” 姑娘怒不可遏,一边起来拍打衣裙上的土,一边出言不逊:“毛驴眼生,你也眼生? ” 刘改兴脸色骤变,一句话也泛不上来。 不幸中万幸,彩车安然无恙,而姑娘最大的损失是沾了几片土,形象受了影响。 刘改兴忍住气,仍赔笑脸:“对不住,没碰坏哪块吧? ” 姑娘鄙夷地说:“算你运气,农二哥同志。” 刘改兴几乎被噎死。 围观的人劝解说:“没出事就好,快走哇,快走哇! ” 姑娘忿忿然,回头朝他瞪圆美丽的杏眼,似乎用英语骂了句“蠢猪”才推上自行车走了。 刘改兴听见有人喊她:“方辰! ” 刘改兴听不明白洋话,但他从人家的神情上知道,那决不是一句入耳的言辞。 人群散开了,刘改兴的气也消了,他只为那个姑娘惋惜,多么喜人的女子,就不能宽容点吗? 尤其那句:“农二哥”云云,更叫他哭笑不得。没有农大哥农二哥,你能叫白面大米养活得那么水灵灵,像只水蜜桃桃似的吗? 你总念过“粒粒皆辛苦”那首诗吧,咋就忘了民以食为天的教训了。 小姐脾气。 刘改兴这样批判了“方辰”一通之后,就继续向旗委走。 路过新华书店,他怦然心动,将来的文化科技站,不能一穷二白,连几本书也没有哇。他停下来,把车拴在电杆上,就昂首阔步地走进去。书成排地展示着。就是太贵,他那点枸杞款,买不了多少。 “能不能便宜点? ”他脸上堆满笑,想来个议价。 “便宜? ”售书人把他从头到脚审视完说,“有,到造纸厂去吧,那儿论斤卖。” 这本来是一句极富嘲讽意味的挖苦,但刘改兴却高兴地感谢人家:“谢谢了! ” 售书人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儿说:“神经。” 刘改兴有了主意,他决定先去旗委。 旗委大院传达室的老汉早已得到关照,一听他叫刘改兴,马上拿起电话,给里面一个什么地方通知了一声。 “金书记叫你去! ”老汉很客气地说,并且指给他,金书记在哪个办公室。 刘改兴麻烦他看住毛驴车,老汉说:“没事儿,你放心去吧。” 刘改兴只听说原来的“四清”工作队长当了旗委书记,多少年来一直未再见面。 他找到办公室,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五十四五岁的人,从眉眼上看,正是当年的工作队长。 “金书记? ”他猜测着叫了一声。 “改兴,进办公室谈! ” 出乎他意料,金书记似乎对他的近况很了解,没有一点陌生感。 他跟金如民进了办公室,有秘书给他沏上茶,金如民递给他一支前门香烟。 刘改兴坐在沙发中,金如民坐到写字台后面的椅子里。 “咋地,村长同志,干得还顺手吧? ”金如民笑着说。 这一笑一说,把他的拘谨完全去掉了。 “金书记,你叫我来,不是考察我的吧? ” 他抽着烟说:“我们庄户人,时间可值贵呀! ”金如民笑了。 他吸了两口烟才说:“改兴,你有个大伯叫刘玉谋,对不对? ” 刘改兴万万没有想到,书记同志的话茬牵扯到这上头。他仿佛看到一个死去已久的人又活了一样,首先感到惊骇。 这个名字,刘家人过去很少提及,刘改兴只偶尔听父亲念叨过。 他早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被层层的岁月掩埋了起来。父亲讲过,出去讨吃,一去杳无音讯。 只是到了最近,父亲才提叙得多了起来,可能,老人感到在世的日子不太多了,有些怀念手足之情。 刘改兴的记忆中,这个名字,几乎是个概念,而非实体。 听父亲说,玉谋大伯是村子里惟一个念过国立中学的“知识分子”。要不是遭了年馑,出去乞讨,说不定还会有大出息呢!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刘玉谋一直是父亲的一块心病,据父亲讲,改兴爷爷临终之际,还在挂念大儿子,深感愧对儿子,不该放他出去要饭呀! 今天,金如民怎么突然又说到这个幽灵了呢? 刘改兴没有立即作出回答,实际上,这是个不用回答的问题。 金如民只不过问问他而已。 他明白,在同他进行谈话之前,金如民心里什么都明白。 金如民见他不做声,就向他笑了笑,又递给他一支烟。 刘改兴思索着说:“有过那么个人。听我父亲提叙过,早就不知下落了。” “你父亲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吗? ” 刘改兴直摇头:“不可能知道,连我爷爷都闹不清。” 金如民笑了,表示很理解。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说:“这是他才从台湾那边寄来的,你拿回去叫你父亲看。” 刘改兴并不去动那个信,用异样的目光注视这个飘洋过海而来的玩艺儿。 “他还活着呀? ”他诧异地说。 金如民说:“有些事也不全由人自己做主。他这些年活得也不容易。” 刘改兴用同样异样的眼光看着书记同志。 金如民点上一根烟,接着说:“你根本想不到,你大爹跟谁在一块儿! ” “跟谁? ” “据他信中说,到了台湾以后,他碰上了一个军官,和你爷爷是同学……” “……”这个往事,刘改兴毫不知情。 “你爷爷当初到河套来,还是他引荐的呢! ” 刘改兴讶然无语,金如民说的这些,使他理解起来十分吃力,刘玉谋仍然在人间,已经够他接受的了,这会儿又冒出个国民党的军官,而且两个人还活在一块儿? 书记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台湾回到祖国,是迟早的事。那边人的根,跟咱们是一条,也挺想念这里的家乡亲人啊! 你爷爷的那个同学前几年病故了,你大爹想回来看看。” 刘改兴活了四十来岁,大部分岁月可以说被排出了政治生活之外,对深奥的风云变幻已没有更多的了解,最切身的感受,那就是,他活在了人下头。 “那边? ”不是比阶级敌人更阶级敌人吗! 但眼前这位金书记说起来,居然像说家常话一样。 在夏秋之交的今天,使刘改兴的“政治经济学”A B C 一下子充实了许多。 金如民说:“还有些事,等你父亲看过信,表了态,我们再同你大爹联系吧! 改兴,这封信也不是一帆风顺就能过来的。” 看看快晌午了,金如民留他吃饭,刘改兴谢绝了。 送他出来,金如民握住他的手说:“人一生中机遇可不多,改兴,好好干哇! 庄户人从来没有这么好的天时呀! ” 刘改兴点头说:“金书记,我有一斤的力气,用上他二斤二两。” 他觉得金书记似乎还有话想说,犹豫一下,又没讲出来。也许,他想打问一下刘改芸和其他人? 他从旗委大院出来,怀里揣上那封他还没看过的信。他总感到有点离奇,信皮上竖写着“刘玉计弟亲启”。一切都是真真的。 刘改兴把信收好,赶快吆喝上毛驴往造纸厂跑。 守大门的人问他干什么,他说来买书。人家以为他头脑是否有毛病,死活不让进门。后来,又是递烟又是赔笑脸,好容易才过了这一关。 “干脆去见阎王。”刘改兴改变了策略。他直杵杵地找到厂长,诚诚恳恳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人家。 “别人不用的书,说不定农村还能用,厂长您就高抬贵手支援一下农民兄弟哇! ”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何况厂长是个人,厂长一放绿灯,刘改兴赶快到小山似的废纸堆里挖掘,直到下班,他找出三四百本对文化科技站派上用场的书籍。 厂长好人做到底,象征性地收了他二十块钱。 “就算我们的赞助吧! ”人家慷慨地说。 刘改兴抓住对方的手,一摇再摇。 返回的路上,他心里一个劲称颂:“还是工人老大哥痛快呀! ” 至于给月果妈和其他人扯衣料的事,他早忘了,忘得死死的。 4 再过几天,阴历就进八月了。 村小学开学的日子快到了。秋天的忙碌也就拉开序幕。 这天后晌,刘改芸喂完鸡,向水成波家看了几眼,她知道,成波顾外顾不了内,家里的营生一个男人也干不成。 自从埋掉赵六子,她再没跟水成波见过面。天地就这么大,各忙各的,居然二三十天没说上话。 刘改芸回到家里,找出海海的几件旧衣裳,想给他改造一下。 刚拿起一件洗得失去本来面目的茄克衫,她的手就停留在上面,目光抚摸着它。 那还是前两三年,水成波送给海海的,对每年只有一百多元现钱的水成波,炕上还缠绵着一个“棺材瓤子”,那实在是一件“超级” 礼物了。 茄克衫刚穿上身,赵六子就张牙舞爪,吼天喊地。 “又是你那个放心不下的人送的哇? ”赵六子灰黄的脸上,烧着火。 刘改芸看也不看他一眼,海海向他射去惊诧的目光。 海海干营生时舍不得穿,尽管那样,庄户人费穿戴,它还是破旧了。原先的天蓝变成了灰白,拉锁早就失灵了。 刘改芸思绪万千,从它又想到成波。可以说,自从那个把她送入天堂同时也推入地狱的“四清”工作队员走了以后,水成波是她精神上的支柱。 他是芨芨滩上,自己可以无话不说的男人,连在哥哥面前她也做不到这一点。 虽然她跟了赵六子以后,就仿佛失去语言功能,但每逢碰上水成波,他们只要交换一个眼神,也就彼此心照了。 他知道她苦,她也知道他苦。 这就足够了。 从前,刘改芸守住这个名存实亡的家,无暇顾及其他。想给水成波出点力也是只能想想而已。 她深知一个男人守住一个不能自理的女人,有多么艰难。水成波又要教书,娃娃们的功课是一分一秒他也不愿耽误的。 改芸的心沉下去,把茄克衫放到箱子里头。应该先去水成波家去看一看。她只听说他娶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知青“老婆”,在嫁给成波前,就不完整了。 “唉,她也是个苦命人! ”刘改芸为那个女人叹息。 刘改芸临出门,向箱子上面的镜子里扫了一眼,这是她近来才有的动作,以前,她从来不到镜子跟前来。不用照,人们的眼光和神色就是一面镜子,刘改芸从那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形象。 她不愿意也没有必要注重自己的美丑。美也罢丑也罢,那个刘改芸早就死了! 水成波在她嫁给赵六子以后,对她说过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 刘改芸的文化知识,几乎全是刘玉计口口相授而来的,论程度,“相当”于小学六年级,那句话的含义,改芸不全懂,也能明白一部分,用庄户人的话说白了,那就十分明了,人生最大的悲哀,是心死了,比身体死了更糟。 刘改芸的心枯了,她的精华,她的艳美,她的未来,全都被那个大学生带走了,永远带走了。 他走了,是她把他“解放”把他放走的,她从来没有后悔过,也没有怨恨过,她当时那样义无返顾采取措施,完全出于自愿,出于对爱她的人的一片挚爱! 并非屈服于那个女队员! 她兑现了自己的诺言:“跟了你,我死都不怕! ” 连死都不怕——一个人,到阳间只能走一遭——还怕牺牲自己的身体吗? 尤其是为了他! 她知道,自己那么干,解脱一个人,却又坑苦了另一个人——水成波。刘改芸总有一种抱愧,她欠水成波的太多太多了。 当她听说,李虎仁慷慨地为他找了一个老婆,而水成波又根本没有什么夫妻生活时,刘改芸在夜里饮泣,为了那一颗同样死去的心。 赵六子是他们共有的一段黑色岁月,他们终于埋葬了它! 刘改芸的目光离开镜子,心间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情,她感到,自己应该帮助那个女人,至少让她活得像个人,至少别再拖累成波。从一个女人纤细的感觉出发,刘改芸判断,那个女人身体上的病是次要的,心病才是主要的。 她的苦处,向谁去倾吐啊! 刘改芸出了院子,向水成波家走去。 秋天了,阳光明媚,天高云淡,地里头的庄禾蒸腾出酒一样的气息。 地里干营生的人说说笑笑,还有人在抖山曲儿: 杨树花开成串串 你是哥哥的命蛋蛋 年轻人们吼的又是别的一种腔调: 可是你总是说我 一无所有…… 几辆毛驴车从她身边过去,装的是糖菜,葵花头。 刘改芸从开始发白的玉茭地插过去,水成波的西瓜地里留下枯死的蔓子,茅庵空荡荡地立在那儿。 刘改芸仿佛看到了成波忙碌孤单的身影,心头漫过一阵惆怅。 水成波的家没有院子,一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孤零零地趴在地上。这间房子,据说还是土改时分给一个放羊汉的,人家后来盖了新房,就让给成波了。亏它的地基在沙地里,不然早就与世长辞了。 刘改芸这还是头一回来这儿。 在她想象中,水成波的家里,一定是“脏乱差”。且不说他没工夫,就是舍得下力气,也照料不到。 男人就是男人。 刘改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叫了一声:“成波! ” 回答她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进来哇! ” 刘改芸走进屋,第一眼看见的,是在炕上半躺半卧的女人。因为窗户小,屋里光线不太充足,刘改芸的眼睛适应了以后,发现炕上的女人虽然十分瞧悴,但人样样并不丑。要是她健健壮壮的,那一定是个挺出色的女人。 她又扫了一下屋子里,拾掇的也还干净,没有什么摆设,反倒显得清爽。 这很出乎她的意料。 炕上的被褥,虽然陈旧,可拆洗得干干净净,尤其使她诧异的是,炕上的女人一年到头不下炕,屋里居然没什么难闻的气息。 她真佩服水成波啊! “你,是谁家? ”炕上的女人笑了一下。她那没有血色的脸上闪过昔日的风采。 “我,是刘改芸,海海他妈。” “噢,你真养了一个好儿子! ”女人发出由衷的赞叹,“我家成波,天天夸你的海海,有出息,从小就能看出来。” 她让刘改芸坐到炕沿上。 刘改芸的心情忽然灰了一下,听听,“我家成波,”多自豪呀! 不管水成波能不能尽一个实际上的丈夫的职责,女人仍然十分心满意足。 改芸摇下头,笑笑说:“有什么出息? 还不是成波多操了心呀! ” 她开始平静地跟女人说话。 刚开始,刘改芸想帮扶一把成波的设想,被眼前的现实降了温,在委屈之中又加了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快,仿佛被水成波冷落了一样。 女人一说话,她的情绪就正常了。 成波能这样过光景,难道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可能经常有学生到家里来的缘故,这个女人对村子外面发生的事和她家外头的世界并不模糊。 “都是我把成波拖累了。”女人眼睛闪出泪光,“叫他受了穷不说,也生生把他的前程耽误了,像他这样的人,走出外头,凭一身本事,还愁发达不了呀? ” 刘改芸安慰她:“一个人活在世上,除了发达,还有别的哩! ” 女人连声叹息:“成波是个好人,大好人。好人才受这样罪。” “总有他扬眉吐气的那天。”刘改芸仿佛对自己说似的。 “好年头都叫我误了。改芸,你看他,快四十岁的人了,连个根子还没栽下,我可把他害苦了。”女人呜呜咽咽地哭了。 刘改芸情不自禁地为她擦泪:“甚社会了,还讲究有根没根? 你好好治病,别的不用多想。成波一转正,手头宽裕,该吃的药就吃,这病能治! ” “我把十个水成波也吃了! ”女人长出一口气,“下辈子当牛做马,我也报答不尽啊! ” 刘改芸想轻松一下,笑着说:“咱们不管下辈子,先把这辈子过好! ” “我还有那指望? ” “咋没有? 有! 好光景才开了个头。你赶快好起来,到外头一看就亮堂了。” 可能,还从来没有个女人对她这样深表同情,推心置腹地说过话,女人的脸上泛出两片淡淡的红潮,眼睛也亮了许多。 “改芸,我给你掏句心里话,我只要能下地,今天能走,明天就跟成波分手。”女人的口气十分坚定。 “啊? ”刘改芸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种话。她原以为,成波侍候了她这么多年,女人会感恩不尽,千恩万谢。 “改芸! ” “你咋……” “我明白,成波又不待见我,我也不配他待见我! 他是怕我活不成才收留我的……”女人又抽抽泣泣起来。 “那,你就更不该……” “不,改芸,你让成波守住个不疼不爱的女人,不是活受罪呀? 他不是嫌我,他是恨一个人。” “谁? ”刘改芸惊骇地看着她。 女人一种不吐不快的神情,使她脸上布满了怒容。 这团怒火,反倒使女人显出了生气,不像一个病病恹恹的人了。 “李虎仁! ”女人的牙齿中间,挤出这几个字。 刘改芸不用她往下补充,就猜到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了。她把女人抱在胸前,沉痛地说:“大妹子,你是个好人……” 女人突然大声痛哭起来,哭得痛彻心肺,哭得惊天动地,哭得酣畅淋漓…… 那些心灵上有深深的伤痕的女人,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号。 刘改芸忍不住陪她哭,她有自己的悲痛。 她边哭边劝慰女人,足足有一根烟的工夫,女人的急风骤雨的痛哭才变成淅淅沥沥的哀泣。 刘改芸先擦干她的泪水,再抹掉自己的泪水。 她们两个人,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块儿,沉默无语,可两个女人的心沟通了,她们同病相怜,她们互相体察。 这会儿,千言万语都显得多余了。 “改芸姐! ”女人这样称呼她,“从来到这个窝里,我真想痛痛地哭上一气,不能呀,不能呀,他够糟心的了。没个人听我哭。” 刘改芸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看你们过成这样,我心里头还好受点。死鬼在那会儿,我想过来帮帮,也干不成。”改芸沉重地说,“我欠成波的情太多了。” “你欠他的? ”轮到女人惊讶了。 刘改芸又点点头,正要说给她听,外面有人叫:“成波哥。” 刘改芸向外头一看,是李引弟。 她犹豫地看女人一眼,告诉她:“是李虎仁的闺女,引弟! ” 女人毫不迟疑地说:“她又没惹我,叫她进来,听说,她死过男人了。” 刘改芸这才走出家,招呼引弟:“你咋也来了? ” 引弟怯怯地说:“我想看看成波嫂。” “引弟,进来哇。”女人在家里说。 刘改芸和她相跟着进了屋,女人认真地注视她,似乎从她脸上寻找什么似的。 刘改芸和她并排坐在炕沿上,改芸先开口:“引弟,病好些了吗? ” 她这一句,果然有效,成波女人立刻跟上一句:“你咋病了? ” 引弟向她望去,正要开口,刘改芸替她说:“她爹给闹的。” 引弟低下头,泪水就止不住嗒嗒地掉下来。 女人不做声了,她可能想到了什么,只是深深叹息了几声。 刘改芸说:“引弟,你找成波有事? ” 引弟擦着泪水说:“我看这里有什么营生,我帮成波嫂干一干。” 成波女人笑了一下说:“我这个家,像个人住的地方,还亏了从从! ” “从从? ”刘改芸和引弟异口同声表示惊讶。 “是从从隔两天过来一回,真叫人不好意思。” 刘改芸心上咯噔一下,她看出来,引弟也有同感。 “想不到,从从还有这份心。”刘改芸点点头说,“成波可没少教出好学生呀! ” 引弟脸上掠过一丝遗憾,似乎因为落在了从从后面而不安。 刘改芸说:“引弟,快开学了,成波又忙开了,咱们动手做饭,叫他回来吃口现成的。” 引弟表示同意。 这两个女人,都知道成波家平时的饭肯定是凑合,今天晚上,都想让成波和他的女人像模像样地吃一顿。 “引弟,你和面,我去拿鸡蛋。”刘改芸说。 “不,我去拿。”引弟拉住她,一溜小跑走了。 成波女人惋惜地说:“才活人,咋就没了男人? ” 刘改芸不想说这件事,破坏刚刚形成的融洽气氛。 “谁知道这辈子碰上什么灾难呀! ”她这样敷衍过去。 不大工夫,引弟拿来了鸡蛋腌肉,在芨芨滩,能有腌肉的人家,屈指可数。 成波女人难为情地说:“引弟,这……” 引弟只朝她一笑,面颊上的那颗“瘊子”也跳动了一下。 刘改芸和引弟把饺子包好,又炒了两个菜,等成波回来吃,一直到天黑了,也不见水成波的踪影。 成波女人说:“咱们先吃哇,他事多,说不上哪会儿回来。” 刘改芸点点头:“那咱们就动手煮吧! ” 吃饺子时,三个各有不幸的女人的话题就丰富起来,引弟也不拘束,脸上生气勃勃,恢复了平静。 从成波家出来,引弟说:“我跟你做伴去吧? ” 刘改芸略一沉吟,同意了。 她感到心里舒畅多了,一个人的不幸十分沉重,三个人都有过不幸,仿佛一下子分掉三分之二似的。 同时,她的一个主意也更坚定了:成波这里有人招呼,她也放下心了,等苏凤河外出时,她跟上建筑队,为大伙做饭去。 她相信,那里需要她。 等改兴哥一回来,她就去向他“申请”。 第八章 西北边陲的一个小镇。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其中的凄凉,于芳深有体味。 偏离繁华,闭塞荒芜,县府所在地连电话都不通,她和方力元几乎与世隔绝,退到荒蛮时代了。 有一弊则有一利。惟其与外界音讯不畅,外头的“文化大革命” 搞得如火如荼,狂风暴雨了,这儿仅仅小有动静,波澜不惊。于芳在毕业分配时选择了这个距红烽公社有三百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原因,就是想把毕业前夕受到的摧残忘却。 交通不便,外面的红卫兵没进来,这儿的人也没出去“经风雨见世面”,好像成了被史无前例的大革命遗忘的角落。 一九六八年秋末冬初,在寒气十足的家里于芳生下了女儿。 方力元初为人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于芳也笑逐颜开:在这个沉闷的家中小生命呱呱坠地,无异于雪中送炭。他和于芳再不用四目相对,枯坐无语了。 父母公婆都在异地,只有方力元笨手笨脚不得要领地侍候月子,于芳心满意足,除了鼓励就是感激。 在农科站工作的丈夫,只会务艺农机具和庄稼。她对丈夫决不能苛求。丈夫对她睢命是从,于芳明白他那样做的原因。 到这个艰苦的地方,是她的主张,为她赢得了荣誉,增加了资本。凭方力元的社会关系,他完全可以选择条件较好的地方,但生不逢时,原先的优势都变成了劣势,于芳倒没有怨言。她有自知之明,没有计较。 平心而论,于芳这样做,也作出了牺牲:她父母膝下只有她一个孩子,盼望她大学毕业后回到身边,至少不要相距太远,来往也方便一点。 老人失望了。长途跋涉对于患有关节炎的母亲来说十分困难,就是来往一次信件,也得三四十天,还不包括途中把信件丢失的遭遇。一到冬季,大雪封路,于芳这里几乎与世隔绝。她来到这儿的两年间,没机会回去探视双亲,只在结婚那年和方力元去过一次北京。 两位老人也没来过她的家。 辛酸之余,于芳感到欣慰,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和方力元在一块儿。苦与乐都是比较而言,于芳很满足。 如果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话,就是于芳至今再也没见过公婆,只能从方力元提供的照片上去一睹尊容。而婆婆也在前年故去,往来一次时间太长,他们都没有请假奔丧。 生下方辰,她和方力元联名给女儿的爷爷去了封信。 寒假即将来临,于芳因为产假在家休息。方力元上班去了,于芳收拾婴儿的尿布,洗干净,晾在火炉四周。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她一边端详女儿的脸蛋,一边哼着歌曲。都八点多钟了,屋里的光线还挺昏暗。前几天刮大风,据说几公里的电杆断了,正在停电期间。 方力元并不在乎她生男生女,于芳很赞赏丈夫的这种态度。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方力元望着她怀抱中的娃娃,喜形于色,“只要是孩子就好。” 于芳满脸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欣喜。 她和方力元念高中时同级不同班,于芳的作文写得好,有时老师讲评两个班的作文上大课,她和方力元总坐到一块儿。方力元对她的才华表示赞赏,于芳每次都心花怒放,也最盼望上大课,有和方力元接近的机会。 于芳在学校是尽人皆知的佼佼者,长得漂亮,又是学生会副主席,受到男生青睐是情理中事。 于芳暗暗只恋着一个人,他就是方力元。那会儿,力元的父母早调到北京工作,力元的学籍还没转过去,再说,只剩下高三一年了,不想改变环境,他就成了住校生。 方力元在班里是团支部书记,和于芳难免有工作上的来往。于芳一厢情愿,方力元毫无知觉。 于芳好苦恼好委屈好焦急呀。 他们在一块儿的时间已经太少了,可于芳的矜持又使她难于启齿。 于芳暗示过方力元几次,不知是故作麻木还是另有所爱,他就是不予回应。 这使于芳很伤心,她产生了自卑和气馁,人家毕竟是高干子弟,如果不是正逢高三,恐怕早到北京就读去了,哪能等到现在? 像方力元这样出类拔萃的男生,追求的女同学至少有一个排。不过,于芳冷眼旁观,并没有发觉方力元跟哪个女生关系密切,更不用说坠入爱河。 那么,方力元对自己的红绣球为什么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冷若冰霜呢? 苦恼缠身的姑娘实在找不出十分合理的解释。 不错,于芳的父母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地位不显赫,收入也不丰厚,可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工人阶级,而父亲还是多年的劳模呢! 方力元总不至于嫌贫爱富吧? 在这种痛苦不堪的惆怅、犹豫、彷徨中,她的中学生活画上句号,两个人都考上了大学,并且离得更远,不在一个学校了。 学校离得远,往来十分不便。 天无绝人之路,每学期市里都组织大学生篮排球比赛,方力元和于芳都擅长这两项运动,或多或少,能见见面,说说话,毕竟来自同一所中学,是灰就比土热,有种故友重逢的喜悦。 对感情上的事,方力元一如既往,还是那么平静如水。 有一回,比赛休息中间,于芳一边喝水,一边试探:“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人,屁股后头肯定跟下一片女生。” 方力元坦然地朝她笑笑:“跟没跟,我没留意过,于芳,你不是在暗示自己吧? ” 于芳怦然心动,红云飞上面颊,连忙用举水杯的动作掩饰慌乱: “你不要转移目标嘛! ” 方力元哈哈笑了。 上场的哨声响了,于芳若有所失,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方力元。 回到学校,她后悔了许多天,骂自己软弱无能,又失良机。 于芳没勇气给他去个信剖白心迹,要是判断失误,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那可难以下台,难以收场难以再找机会了。 就这样,迟迟疑疑不思量自难忘,迎来了“四清”运动。 回忆起来,于芳对自己当时的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处理方力元和刘改芸的热恋感到惊讶。为了使事情戛然而止,切断枝枝蔓蔓,于芳找了田耿和李虎仁,两位新上台的大队干部,对工作队感激不尽惟命是从,于芳的指示,他俩也心领神会,坚决执行。 一场伤风败俗对方力元前途攸关的波澜,在极短的时间内风平浪静。也充分显示了于芳独当一面,精明强干,思路敏捷,左右逢源的才气。 于芳认为自己有胆有识,果断迅速,是积压在心里多年对方力元的一片痴情的大爆发。身不由己,大势所趋。 她真感激“四清”,把方力元拉入了自己的怀抱,使她魂牵梦系的终身大事如愿以偿。 说实话,于芳刚一听到方力元的事,气恨交集,气他不识时务,明知故犯,想葬送自己的前途,恨他有眼无珠,芳草遍地他不找,包括自己,偏偏到这穷乡僻壤,混上个地主的女子,不嫌掉价吗? 自己不是连刘改芸也不如吗? 她受到了侮辱受到贬低,受了蔑视。 气恨归气恨,于芳清醒地意识到,这是天赐良机,千万不能错过,她调动自己的智慧,实现夙愿。 “你呀,真真气死人,哪怕你跟下来的知青好上,也不至于这么没水平吧! ”她心里忿忿然。 于芳终于使百炼钢化成绕指柔,方力元渡过激流险滩,安然无恙。商量好似的,两个人对发生在红烽的事,对双方的父母守口如瓶。方力元返校后平安无事,既没挨批判也没受处分,档案中也没有什么记载。 方力元给父亲的“四清”总结中,也对此只字未提。 幸福之余,于芳有时也会隐隐有一丝不安甚至惭愧,对刘改芸,是不是太冷酷了? 她毕竟是个地主子女呀! 她爱方力元何罪之有? 这只不过是一闪即逝的检讨,从未认真深思。 好像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平静了。于芳和方力元从此再不提及有关红烽的片言只语。方力元自知心虚理亏,更是讳莫如深。于芳觉得,方力元心上的伤口,不过是盖上一块纱布,不那么触目心惊,它还没有愈合,还在流血。 从方力元的眼波里,于芳依然能发现芨芨滩和刘改芸的影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句名言:开放在心田上的第一朵花最美丽最芬芳。刘改芸是他心田上的第一朵花,方力元哪能轻易淡忘? 他不过迫于情势,把她埋藏了起来。 于芳坚信,她的一腔柔情,终究会取代那初绽的花朵。一个石头蛋蛋捂在怀里都能热起来,何况方力元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他能与自己厮守于芳可以也应当原谅他。 于芳是对的,他和她,不是已经开花结果,有了眼前的方辰,这颗爱之果了吗? “好宝贝,好宝贝! ”于芳唱歌似的呢喃着。 于芳完全沉浸在做母亲的喜悦中,没有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粗暴的脚步声正向她逼近。房门突然被推开了,涌人四个横眉竖眼的后生和一团凛冽的空气。 “呔! ”其中一个吼叫起来,“你叫于芳? ” 于芳目瞪口呆,眼前一片黑暗。 没等她回答,又有一个念起毛主席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 “啊? ”于芳惊恐地注视着这几张陌生凶狠的面孔,“你们……” “县红联造反司令部! 你男人在‘四清’中跟阶级敌人鬼混破坏‘四清’运动,你们是一丘之貉,必须老实交待! ” “什么? ”于芳仿佛听一个遥远而又近切,模糊而又清晰的故事。 “把她关起来! ”像头目一样的人下了命令。 另一个气势汹汹的人正要上来抓她,被另一个人拦住,并跟头目耳语几句。 “那好,看在你有娃娃的份上,就在这里闭门思过,彻底交待你们勾结地主分子,破坏‘四清’的罪行! ” 接着宣布三不准:不经造反派批准,不能出院子、不能搞串联、不能向外发信。 于芳等这些不速之客走了以后,头脑一片混乱,她以为自己在一个噩梦中,身边哇哇啼哭的婴儿又明明白白告诉她,光天化日,她在人间。 于芳与其说感到惊骇,不如说十分迷茫,这是哪股筋抽的,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谁给他们的权力,敢于无法无天,向她发号施令。 她当然不知道,连国家元首都可以炮轰打倒,这样对待她已经十分“温良恭俭让”了。 于芳惶恐之余,才猛然惊悟,中午已过,早该下班回家的力元还没进门。他向来不在外边应酬,即便有聚会,也要先回来告诉她使她放心。 中午过去了,下午过去了,黑夜来临了,仍然不见方力元的踪影,于芳方寸大乱,急得六神无主。 九点多钟,于芳下决心去单位找他。她把孩子包裹严实,抱在怀中,冒着初冬的寒气,向农技站寻找过去。 方力元在站里,只不过失去自由,被关在办公室,勒令交待破坏“四清”的罪行,大字报糊住了窗户,门上把守着红卫兵。 “力元! ” 于芳柔肠寸断,声嘶力竭,堵住门口叫他的名字。 方力元从门上的一孔玻璃后面向她张望。微弱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于芳泣不成声,方力元一下子苍老了,仿佛被武斗过,脸上伤痕累累。 于芳还要呼喊,被一拥而上的红卫兵把她架回家里。 “只准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红卫兵向她吼声如雷,“走资派的孝子贤妇,再不老实就砸烂你的狗头! ” 于芳陷入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的困境,对丈夫刻骨铭心的牵挂,让她发疯,半个多月,于芳天天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为了孩子,她才没有不顾一切去见丈夫。 方力元杳如黄鹤生死不明,于芳忧心如焚。 有一天,方力元单位的一个造反派头头露面了,让她交待两个问题,她公公反对伟大领袖的罪行;方力元在“四清”中被地主分下拉下水的罪恶。 于芳恍然大悟,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 对这两个问题,她都不置一词。前者莫名其妙,因为她连公公为什么被打倒一无所知,对后者不屑一顾,纯属无中生有。 双方处于胶着状态。 于芳骨瘦如柴形容枯槁。孩子缺乏奶水,像只干萝卜。 直到三个月以后,红卫兵发生内讧,对方力元无暇顾及,他才脱出牢笼,夫妻二人相见抱头痛哭。 于芳哽咽难语,反反复复就一句话:“谁也别想夺走你! ” 两个人紧紧相拥,忘记了多长时间。 于芳一直生活在赞誉中,光环中,平生第二次饱尝了什么叫屈辱。在最痛苦的时候,她记忆中偶尔闪过被夺走心上人的刘改芸,她忘不了改芸脸上的眼里的绝望神情。 原来,被人欺凌,是这种滋味。那会儿,她体谅过刘改芸吗? 不仅没有,还十分憎恶她,一个地主的女子竟敢引诱工作队员,也不撒泡尿照照? 也许,当她狼狈不堪时,在别人眼里,她也并不光彩照人吧。 风声平息一些后,于芳和方力元在夜深人静,相互温存后,对心里的疑团寻找答案,他们从什么地方得知方力元在红烽发生的事情呢? 于芳回忆每个细节,均滴水不漏,而且在他的档案中,也没有记录。金如民队长曾想给他个警告处分,于芳据理力争,强调阶级敌人的伎俩在于破坏“四清”运动,终于让金如民松动了:“那你可得狠狠枇评他! ” 这句一锤定音的话,于芳至今记得真真切切铁板钉钉。 “只有一种可能,”于芳说出她的推测,“你的入党申请交上去有半年了吧? 说不定,搞外调的人不知从什么渠道听到点风声,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呀! 何况那会儿……满村风雨。不过,查无实据,红烽的人决不可能信口开河。” 事情正像于芳预料的,是方力元单位的人从红烽公社道听途说,把方力元关起来的。他父亲那会儿已经成了走资派,牵扯一下也合情合理。 虽说一场虚惊,方力元不仅受了皮肉之苦,他的入党也成了悬案,三四年以后才如愿以偿。 于芳苦心孤诣把方力元弄到手,一直风平浪静,这一波折,使她顿悟,世界上还真没有铁打的江山,当初,她毫不留情斩断了方力元和刘改芸的情丝,以为从此天下太平,安安稳稳经营他们的爱巢,哪能料到风波又起,备受磨难。 可见天下大事,并非谁能运筹了的。 这次小小的灾难,并没有使他们的小家庭伤筋动骨,比起那些家破人亡的不幸者,仅伤皮毛而已。 随后的日子,风云变幻,翻云覆雨,他们俩就随波逐流,既无力回天,那就听之任之吧。 不过,经过十来年的折腾,一回想那叫人发疯的一幕,于芳仍然心有余悸,对自己当初为了爱选择这个小镇已毫无感情,这也是她听说“四清”工作队长金如民当了旗委书记后,赶快调动的原因。 但愿我们的后代,再也不要重复那个梦,一踏上新的工作岗位,她首先想说这句话。 “要是刘改芸和赵六子有了后代,也该二十来岁了吧? ”于芳偶尔也在脑海中掠过这样一个推测。 1 从从梳洗打扮完毕,家里的其他人还没有动静。 她吹灭了煤油灯,屋子里立刻就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把她用过的这粉那膏的芬芳,把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淹没了。 窗户开着,纱窗外面的天色还一片漆黑,星斗齐辉,一钩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残月,悬在院子当中那苗白杨树上。 东边的屋里,传出父亲深沉的鼾声,连妈妈都还在梦中呢! 西边,丕丕的屋里静悄悄的。 昨天晚上,从从向成波请教音乐的事。回来得挺晚,妈妈把饭热了两回了,一个劲地嘟哝。 从从匆匆扒了几口,就放下了,她说要备备课。 看到女儿又精神焕发,有了生活的劲头,当妈的自然求之不得,也就不强迫她了,只要心劲足,人是不会饿坏的,不是六十年代勒紧裤带的年头了,如今的年轻人,只有撑坏的可能。 水成波给从从拉了一个提纲,让她“参考”。田从从对它的重视,早已超过了“圣旨”的水平,岂能参考一下而已。 从从只看别人站在讲台上挥洒自如,她可从没有在那个位置上品味一下是什么感觉,她倒不胆怯,只觉得心虚:咋讲,砸了锅可咋办? 田从从在成波那儿获得的,与其说是有关音乐方面的知识,更不如说是上讲台的勇气和信心。 水成波以校长口气对她说:“不干则已,一干就得成功,如今时兴‘炒鱿鱼’,小心我把你又炒又煎! ” “炒鱿鱼”这个时髦字眼,从从比他早听到而且有切身体会,招弟早就不厌其烦,不厌其详地对她讲过该字眼的含义了。 这个字眼儿,一旦从水成波口中说出,从从格外爱听,她笑着说:“成波哥,啊不,水校长,你煮我,炸我都行。” 水成波瞪她一眼,挺怕人的,她不便再说什么了。 从学校往回走,从从还哼着: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牧童的歌声在荡漾 她把成波的亲笔提纲抱在怀里,按在嘴上,捂在眼上,仿佛它是有血有肉,能笑会说的一个活人。 “成波,成波……” 一副痴迷人魔的神情。 她是个很聪明的女子,教个小学的唱歌,绰绰有余,她找成波,是为了寻找他的支持和亲近。 田从从把提纲看了两遍,就胸有成竹了。为了证实一下她的成功,她还对着镜子演习了几次,从表情到表达,她的自我感觉十分良好,还低声细气地唱了一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成波也没让她非教什么歌子不可。农村的小学,没有什么现成的教材,能唱几支歌子就行,包括《酒干倘卖无》之类。 原则就是“内容健康,朗朗上口”。 至于“健康”的尺度是什么,成波更没具体指示,那就全靠任教老师心领神会了。 直到快一点钟,从从才睡下了。 她刚盖上毛毯,忽然想起来,这几天弟弟总是天一黑就出去,挺晚才回,就像今晚,可能他还没回来。 从从又爬起来,拖上鞋,走出屋子,到丕丕屋的窗子下面往里看,里头漆黑一片,不过,从从还是看出,床上没有人。 “这人,到哪儿去了? ” 从从把村子里的同龄人过了一遍,只有李宝弟人过伍,跟丕丕能“纸上谈兵”乱侃一气,但要有个条件,没有烧酒,俩人是侃不成的。 可她看不出丕丕喝了酒更看不出有醉意。 丕丕的脸上洋溢着甜蜜的令人怀疑的神情。 他天天跟谁在一块儿? 从从心间放人了一个疑团。 回到她的屋里,从从好一会儿没能入睡。刚刚打一个盹,院子里忠于职守的公鸡,就喔喔地报开了时间。 她今天早点起,是因为开学的日子到了。 东边屋里有了动静,母亲边穿着衣衫,边过来,对她说:“吃点东西吧? ” 从从不置可否。 母亲到春灶上,往锅里添上水,开始点火,火光白烟一块儿从灶膛往外扑。 从从走过来,帮母亲烧火。 “妈,多煮几个鸡蛋吧! ”她这样说,与其说在商量,还不如说在下命令。母亲决不会拂逆她的愿望。 从从可以看出,母亲对她最近的状况表示满意,那眉毛疙瘩,舒展开来,脸上也涂了笑意。 “你晌午不回来了? ”母亲试探着问。 “今天开学,事情挺多,不回来吃午饭了。”从从显然在撒谎,火光照出她的兴奋和俏丽。 母亲点点头,锅里放了十个鸡蛋。 煮鸡蛋的工夫,丕丕披着衬衫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睡意还没退尽。 “姐,我能不能享受几个? ”他走到从从面前。 从从放下柴火,把他拉到一旁,悄声说:“丕丕,老实交待,搞什么地下活动? ” “我又不是八路军的交通员! ”丕丕笑嘻嘻地说。 “你不告诉我,就自己煮去。”从从说着,准备离开他。 丕丕的手指在她嘴上一按:“嘘! 你不能悄声点! ” 从从胜利地笑了。 母亲在灶台上忙活,根本不注意这姐弟俩神神秘秘干什么。 “鸡蛋熟了,我凉在盆子里了。”母亲说,“再熬点拌汤哇? ” “好好,熬吧! ”从从连忙说。 丕丕把姐姐拉到墙角处,这儿立着许多去年的葵花秆,当柴火烧的。 别人的视线到这里就被遮断了。 丕丕说:“姐,我还正想找你,汇报汇报。” “鬼精! ”从从哧地一笑,“顺杆子就爬上来了? 这么多天,咋不请示也不汇报? ” “顾不上呀! ”丕丕笑着说,“我不能谎报军情哇! ” “听你说,这回是八字有了两撇了,对不对? ” 丕丕点下头。 “丕丕,你是不是在搞对象? ” 后生又点点头。 从从心里又惊又喜,到底当过兵,行动雷厉风行,神不知鬼不觉,就搞上了。 “谁? ” “你猜哇! ” “你这么神秘,我咋猜? ” 丕丕在她耳朵上说:“她就是月——果! ” 从从没有惊讶,而是不安地问:“她,她跟你好? 月果,可是咱们芨芨滩的人尖尖! ” “看你说的,姐姐,月果不愿意,我还能按住人家压手印呀? ” 从从说:“你真有眼力,姐姐支持你! ” 丕丕把她的手一拍:“多会儿咱们也是统一战线。姐姐,我看爸爸妈妈的阻力不会小。” “还有大姐,她早给妈说过,在城里给你找对象……” “这事,我能当家,别人的意见,只能供我参考。” 姐弟俩的话渐渐低下去,变成耳语,担心母亲听见他们向纵深发展的谈话。 “将来,爸爸妈妈要反对,我找水老师去给他们做工作。”丕丕说。 从从的心抖了一下,沉吟地说:“他,肯吗? ” “咋不肯? 谁有了难处,水老师都肯伸出支助之手。”丕丕充满信心。 “但愿一帆风顺。” “哎,姐,我看你近几天喜眉笑眼,碰上什么高兴事了? ”弟弟改变了话题。 “我? ‘民办’上了,为人师表了,能不高兴? ” “哄我! ” “少瞎说! ” “看看嘴不硬哇! 姐姐,我真心希望,有个男人爱你。” “会有吗? ”从从的声音颤颤的,这会儿天亮了,从从的脸色有点‘苍白。 “过来吃饭。”母亲喊他们,姐弟俩只好暂时结束交谈,到春灶跟前喝拌汤。 “给你,鸡蛋。”从从把盛鸡蛋的盘子推到弟弟面前。 丕丕向她投去含义深长的一瞥,笑着说:“姐,你可表里不一呀! 让人是个礼,锅里头没下米,你的眼睛里头伸出两只手,拨拦我哩! ” 从从在他的脊背上爱抚地打了一下。 “当了两年兵,嘴头子倒磨快了。” 丕丕嘻嘻地笑了。 吃过拌汤,丕丕说,他要去起山药,从从用一块大手绢把鸡蛋包上,满面春风地向学校走。 半路上,碰见宝弟,从从立刻沉下脸,目不斜视,想从他身边过去。宝弟挖开手拦住她,认真地说:“从从,我能不能跟你说说话? ” 从从想给他几句难听的,但转而一想,似乎不妥。从根本上说,宝弟并没有干下对不起自己的事,再说,自己成了老师,以后要注意形象和影响。 水成波不是谆谆告诫自己吗:“从从,为人之师,可得处处注意自己的言行,己之不正,焉能正人? ” 是啊,出口不逊,岂不有损老师的形象? 她用冷冰冰的口气说:“李宝弟,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宝弟,还加个李,”后生气哼哼地说,“从从,我那天喝多了,说了些屁话,你不要计较,行不行? ” 从从不做声,一脸不屑一顾的神情。 前几天,白白找见她,拐来绕去,刚说到这个话头,就被她生气地打断。 那次谈话,是在苏家的房顶上进行的。地方高,又没人打扰,还十分凉快。 从从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白白就无法代行红娘之职了。 “从从,我知道你想跟谁好,”宝弟一副破釜沉舟的果决,“可你就不回头思谋一下,那可能吗? 那现实吗? ” 从从的脸哄的一下红透了,也同时失去了冷静,怒目圆睁,扔过一句话:“葛针地里头放毛驴,有你入嘴的地方? ” 宝弟似乎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不恼不走不气,看着她说:“从从,你不心疼自己,也该心疼一下水老师。” 田从从一下愣住了。 他听出了宝弟话里的“骨头”,被击中要害而又不想承认的痛苦,使田从从的脸成了灰白,她几乎摔倒,宝弟急忙过来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宝弟说:“从从,爱别人和被别人爱,中间没个等号不行呀! ” 从从已经心灰意冷地直想哭。 没想到,平时稀里糊涂的宝弟,对问题看得那么一针见血,那么入木三分。 她只能有气无力地说:“你,走,走开! ” 宝弟向她行个军礼,很听话地走了,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顾。 田从从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宝弟走远了,三三两两的娃娃们又打又闹地出现了,他们是去报名的。 从从努力使自己恢复常态,跟他们一块儿往学校走,她昏昏沉沉的,有的娃娃们向她打招呼,她也没有听清,答非所问。 手里的鸡蛋变得像千斤石头,从她的心里坠下去,坠下去。 今天的好心绪,全被宝弟破坏了,双腿沉甸甸的,迈不出步。 到了设在村子东面的学校里,娃娃们像一群蜜蜂,嗡嗡地笑闹,几个老师,也开始忙碌起来。 从从暂时还没有办公的地方,和水成波在一间屋里。 她到了门口,看见水成波正跟刘改兴说话,就没有往里走,刘改兴看见了她:“进来,从从。拿的什么好吃的? ” 从从只好进了屋,水成波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慢慢抽烟。 从从把鸡蛋放在没有油漆过的柳木桌子上,就靠窗户站在一边。她心里堵得慌。 “嗬,还温温的哩,”刘改兴笑着说,“成波,从从犒劳你这大校长,我跟着沾光。” 说完,递给成波一个,自己拿一个在桌子上啪啪地磕开,剥下皮,一口就是一个。 水成波说:“猪八戒吃人参果就这架势! ” 刘改兴被鸡蛋噎住,说不成话。 从从扑哧一声笑了。 “成波,你们忙吧,我刚才跟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老爹还拿不定主意呢! ” 成波点点头。 刘改兴走出去,成波说:“从从,你先帮一年级的老师报名去。” 他手里玩着鸡蛋,并没有吃。 从从忧郁地说:“水老师,我想跟你说说话,行吗? ” 水成波说:“刚开学,你看事情有多少,后晌说吧! ” 从从没吭声,放下东西走出来。 成波望着她沉重的步子,沉思片刻又把她叫住:“从从你回来。” 田从从迟疑了一下,转过身往回走。 这时,一个老师走进来,和他说课程的安排。从从站在一旁等着。 他们说完话,从从刚要开口,又一个大点的学生“报告”,他向校长说,粉笔不多了,到哪儿去买。这是老师打发来的。 成波答复了他,才对从从说:“你想说什么,抓紧点。” “你没工夫,哪就以后说吧! ”从从神思恍惚,脸上却挤出一片笑影。 “也好,先忙去吧! ”成波似乎放心了。 从从走出来,帮一年级的教师报名。 白天过得真慢,终于把太阳盼到山下去了,她的头脑昏昏沉沉的。 水成波叫她:“从从,吃鸡蛋来。” 她感不到饿,只觉得心里乱哄哄的。 水成波把鸡蛋推到她面前,自己面前已经有一堆蛋皮,表示他已经吃过了。 校园里沉寂了。 水成波开始抽烟。 “……”从从不知该怎么叫他好,“我在害你吗? ” 水成波莫名其妙,把纸烟吐出来,迷惘地看着她:“你说甚? ” “我在害你,对吧? ” “你咋这么说话? ” “我待见你,就是害你,是不是? ”从从快哭了。 水成波不言语了。他好像认识到,一个危险的话题,就摆在两个人之间。 “你说,是不是? ”从从催促他。 “从从,你想过没有,爱情是什么? ”水成波决心跟她再认真地谈一次。那次在玉米地里,看来没有触动从从的要害。 “我不想探讨理论,我只知道,我就……” “从从,当一个人把爱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时,你说,它的价值该怎么去评定。” “别人会痛苦? ” “会的,从从,她病了那么多年,能活到现在,还不是我在精神上是她的支柱? 你这么固执,只能让她早死! ” “不,她不会那么想! ” 水成波皱起眉头:“从从,爱情是美好的东西,自私的爱情是不存在的。” 从从看定他说:“哲人说的,恰恰跟你相反,成波,爱情是最自私的。” 成波叹口气:“好吧,从从,生活会教你明白,你在干什么。” 从从看了他一会儿,匆匆地走了出去。 2 麦子打完了,田耿看着雇来的“麦客”装小麦往粮仓里贮存。 今年的麦子成色很足,粒粒饱满,这多亏田直从旗种子公司给他闹了良种,化肥又充足,才有的收成。 夏收一完,麦客们也该卷铺盖回家了。 田耿坐在石碾子上头,悠悠地抽烟。自从土地承包,田耿仿佛失去了活力。村子里的人似乎不需要他了。沉重的失落感使他茫然无措。真像苏凤池所说:“土地到了户,还要甚球党支部? ” 他这位职业革命家失业了。 过去,田家哪天不是人来人往? 他是芨芨滩的主宰,几乎事无巨细,他田耿均应过问,也必须过问。他代表一个强大的执政组织注视着,掌握着这里的一切! 那时候,田耿有时忙得头疼脑涨,夜不成眠,也曾想过,哪一天,他也能倒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在村子里转转,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用干,彻彻底底干净利索地放松一下。 什么产量,任务,学习大寨,计划生育,张三打架,李四上吊,他都不闻不问……那该有多么惬意呀。 田耿自从取代水汇川之后,逐渐习惯了这种忙忙乱乱,人来人往的生活,还有开不尽的会议,吃不完的会餐…… 突然,他猛然发现,那一切都消失了。 “后生熬成个老汉,公社又变成了单干。”苏凤池这样言简意赅地概括了三十多年的“一大二公”。 田耿对苏凤池一向不以为然,不过,“一大二公”的变迁,涉及到他的事业,这是田耿始料不及的。 门前冷落马蹄稀。 田家失去了往日的风采与红火,他田耿在芨芨滩人们的心目中成了无足轻重的,几乎可有可无的角色。 要不是乡里有些会还用他去开,田耿就在政治舞台上无事可做 他倒是有充裕的时间,只要他愿意,可以随时到各处转转了。 但他失去了在村子里转悠的热情和兴趣。过去没工夫现在没必要。他似乎成了一个生活外面的人了。他有一种被遗弃的委屈和不平。 村子里的几个党员,都埋头在土地里,连个会都召集不成。 有的竞说:“一切向钱看,要不要这党员都扯淡。” 田耿好伤心啊也好气愤呀! 你入党那会儿,咋宣誓来? 一切向钱看,这红色江山谁去管呀? 他有时在人们都入梦以后,独自来到已经没人关心的前大队政治中心大院面前,心间流淌着苦涩和迷惘。 他现有的政治理论以及生活阅历,还不足以看透身旁发生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冷冷清清的大队部,仿佛是一个时代的遗址,向他诉说着昔日的峥嵘和骄傲。 这片大队部的房子和它后面的一片树,田耿坚决反对分掉,理由是,人们以后总得有个聚会的场所吧? 现在不开会不等于将来也不开永远不开。 大家见他态度十分坚定,也就没有把大队部拆了。 其他村子,可把大小队的一切都分光了。 只有在这片失去生命的房屋面前,田耿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活力,自己的前程。 今非昔比,一切都成了旧事。 刘改兴的上台,更使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芨芨滩新的时代真格开始了。 刘改兴党外人士,但他是芨芨滩的行政头头,他田耿今后得听刘改兴指拨了。 他请刘改兴吃饭,一副和解的姿态,不知道人家领不领情哩? 田耿想到这儿,不由得叹起气来。 麦客干完了营生,跟他结账,田耿把工钱算清,一个夏天,人家共挣了一百多块钱。 打发走麦客,也就把夏天打发走了。田耿又想起那天刘改兴几个帮他收割小麦的情景,不禁感到一丝惭愧。 光说村民心里没了田耿,你田耿心里又有村民吗? 不要说全心全意,连半心半意也看不出来。 几个五保户,你又咋关心来? 你要是早对女知青关心一下,成波女人会落那下场? 明知她受李虎仁的欺侮,你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装聋作哑! 你的党性你的良心到哪去了? 小学校的房子千疮百孔,你又有什么表示? 全村子,还不是你田耿家数一数二的排场? 这号光顾自己的党员,人们还要你干甚? 从前,人们怕你不是服你敬你! 如今去了一个怕,还剩下了什么? 田耿扔掉手中的烟头,感到一阵烦躁。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是他自己把刘改兴推到台上去的。 共产党,那决不仅仅是个好听好看的字眼! 田耿呀田耿,你咋就忘了自己的“宗旨”了呢? 田耿正要回屋里去喝口茶,润润干燥的嗓子,这会儿,从村子中间的路上拐过来一个平平常常的人。 他直直地冲着这儿走进来。 “啊! ”他的惊异卡在嗓子里。 “咋,不认识了? ”水汇川哈哈笑着,过来抓住他的手,“我又不是‘还乡团’! ” 田耿连忙说:“哎呀,快进家快进家,水书记,你咋也不打个招呼? ” “怕你杀猪宰羊嘛! ”水汇川一边同他往屋里走一边说。 田耿有点惴惴不安,可脸上仍然在笑。 进了屋,水汇川也不等他让,自己就盘腿坐在炕上的小方桌旁。 “从从妈,沏一壶茶来。”田耿向在院子里忙活的女人说。 他给了水汇川一支烟,又为客人点上。 从从妈端上茶壶,认出了水汇川:“真是请不到的客人呀! ” 水汇川说:“我还怕你把我赶出去呢! ”说着哈哈大笑。 “快去准备吃的。”田耿吩咐女人。 “老田,不用我‘约法三章’吧? ”水汇川笑说,“你要把我当成客人,我立马就开步走! ” 田耿连忙说:“家常便饭,总不能背上锅灶检查工作哇? ” “什么检查! ”水汇川又点上一根烟,“我离开农村年头多了,形势发展又快,跟不上趟,走马看花,也得观一观,不能睁开眼睛瞎指挥吧? 我想呀,你们这两年是咋干的,我是当唐僧来的。” 田耿面带愧色:“老水呀,这两年,真羞得人没法说,一塌糊涂。” 水汇川说:“你不分大队林场,大队部,我看就是一大功劳,有先见之明,有水平! 搞土地承包,决不是否定一切,再说,也不能鼠目寸光。各种各的地,不是社会主义。现在分散,是为了将来更大规模,更科学更高级的联合。社会主义大农业,才能从根本上使农村城市化,让农民真正富起来! ” 田耿的心田,像久旱的土地,这一阵甘霖洒得他实在舒服。 “照你说,我这个党员有用哇? ”他不假思索地说,他自己也奇怪,这句话,咋敢在被自己夺过权又重新上台的人面前讲出来? 他在田直跟前,都没有说过这种出格的话。也许,在田直面前,怕丢了当哥的尊严。 水汇川先是一笑,继而严肃地说:“老田,不光你一个人有这种想法吧? 你入党那会儿,想过没有,要咱们共产党员干什么呀? ” 田耿不想摆大道理,在水汇川面前,用不着那一套。 “干社会主义干共产主义。”他这样说。 “那,你自己就把问题回答了。”水汇川笑了。 田耿若有所思地点下头。 从从妈做好了饭:烙饼,炒山药丝,拌黄瓜,还有扁豆稀饭。 一端上桌,水汇川就稀里哗啦地吃开了。 他边吃边问:“咋不见娃娃们? ” “从从在学校,丕丕不知又钻到哪去了。”女人替他回答。 “丕丕,就是那个‘小兵张嘎’吧? ”水汇川放下筷子,称赞从从妈的烙饼,“看好吃香,有水平! ” 从从妈笑了说:“那就再吃上一张! ” 水汇川抹抹嘴:“连明天的都吃下去了。” 田耿也不吃了,陪他抽烟,接住他刚才的话说:“丕丕在部队上开汽车,一回到村里,技术就瞎了! ” “那要看咱们发展快慢。”水汇川说,“机械化的道路还得走。” 田耿说:“干了几十年合作社,绕了个大圈子,又从头干,摸着石头过河,谁知道这石头揣住揣不住呀? ” 水汇川改变了话题:“老李还好哇? ” 田耿点点头:“光景过得还红火。” “过些日子再去看他,你今天跟我去看一个人。” “谁? ” “刘改芸。听说她的儿子赵友海,挺有理想,要办鸡场。咱们去看看。” “海海在城里学习哩! ” “那咱们就看看刘改芸。” 田耿知道,这些年来,水汇川还没忘记“四清”那年的事哩。 他负愧地说:“咳,老水,那会儿,我也是随大流,伤了好人……” “我可不想听人算旧账。眼下,干事业还来不及,提那些干什么? 过去的就算过去了,往前看吧! “ 他跳下炕,穿上鞋,和田耿相跟出来。 路上,水汇川说:“老田,过去的阶级斗争为纲,咱们犯过错误,只要认真吸取教训,群众就不会斤斤计较。现在的中心是搞经济建设,你这个村支书咋当,仔细想过没有? ” 田耿承认,他的确还没认真思谋过。 “那我就留给你这个题目,过几天,乡里打算开个村社干部会,我还想叫你当个典型,发发言哩! ” “你快不要出我的丑了! ”田耿连忙婉言谢绝了。 他们来到刘改芸家时,赵友海刚刚到家,正在洗脸。改芸在做饭。 “海海,水书记看你来了。”田耿在院子里通报。 刘改芸和海海连忙迎出来。 水汇川拉住后生的手说:“我听方局长介绍过你了,这回收获不小吧? ” 海海兴奋地说:“大开眼界! ” 人们进了屋,水汇川说:“改芸,你别忙,我在田支书家吃过了,我来看看海海的事业。” 张开笑口合不住的改芸不住点头。 赵友海说:“水书记,我那鸡场,还是一张白纸呢! ” “那才好描画呀,红烽乡准备树几个示范户,海海,你就算一个吧! ”水汇川说,“你要做出个样子给人们看,在农村,青年人一样可以大有作为。” 海海说:“决心我有,不知道本事行不行? ” 水汇川拍拍他的肩头:“事在人为,又有天时,你不成功,又待何时,有困难,咱们想办法解决! ” 他们说话中间,刘改芸的饭做好了,为了不打扰他们母子吃饭,水汇川和田耿告辞出来。 海海把他们送到大路上才返回。 田耿一直没有说话。 没说的,他一直没有到过这个全村数一数二的穷户。 他打了一个冷战:突然发现,自己离人们远了,远了…… “老田,我还要去红旗村走走,你回哇! ”水汇川的话把他惊醒了。 “不回家了? ” “不了,烙饼下顿再享受吧! ”水汇川笑着说,往东边去了。 田耿往家走,心事重重,他没想到水汇川走马上任就来看他,更没想到,水汇川对从前的事只字不提,不仅如此,就连水成波的情况,也不谈及。 田耿到了家,发现刘改兴等他。 “回家坐! ”他招呼村长。 “这儿凉快。”刘改兴掏出烟,给他一支。 “刚才,水书记去改芸家了。”田耿说。 刘改兴点下头,没有显出惊异的神情。 “村子里的文化科技站,过几天成立,我想请你,李虎仁和水成波当顾问,你看行不行? ” 刘村长说的是这么一件事。 “顾问? ”田耿说,“我能顾上什么问呀? ” 刘改兴笑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更详细地说了一遍:“光靠一帮年轻人,力量太单薄,有你们这批老将,老中青结合,才能办好。” 田耿不及细想,欣然同意:“那我试一试吧! ” 不论是不是个真正的角色,既然村长出马相请,就不好意思拒。 绝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村子里的其他事情,刘改兴下决心似的,从衬衫口袋里掏出叠好的一张纸,十分庄重地递给田耿。 田耿接过来展开一看:“入党申请书”几个字赫然跳入眼帘。 他又郑重地认真地把这几个字审视了一遍,双手微微发抖,他想过有关刘改兴的事,惟独没有往这上面思谋。 “老田……”刘改兴的脸忽地红了,说话也失去了平时的利落。 田耿连忙打断他的话:“刘改兴同志,我代表党组织接受你的申请。” 这时,一种豪迈和权威感充实了他的全身,在刘改兴面前,他也感到自己高大了起来。 刘改兴说:“老田,让组织考察我吧! ” 田耿点点头,刘改兴告辞,他把改兴送走,掂着那份申请书,觉得它沉甸甸的,他又回忆起自己有过的同样的一天,但他记不清,自己那份申请书,是不是也有这么重,这么沉…… 说老实话,刘改兴这个举动真出乎他的意料。 他又低估了刘改兴。 在“还要甚球党支部”的今天,刘改兴的心还没冷,可见这个人的城府有多么深! 也许在过去受压抑的那些日子里,刘改兴的心间就埋下了这粒火种? 也许,正是这个高远的目标一直鼓舞刘改兴活到今天吧。 田耿回到屋里,点上灯,把刘改兴的申请字斟句酌地看了一遍。 他仿佛在翻阅刘改兴时至今日的一生。 其实,刘改兴没有离开过芨芨滩,如果需要,他身上有几根汗毛,田耿都能数清。刘改兴的岁数,使他在每次运动中,都能被运动上,只不过,级别不如父亲高罢了。 刘改兴身上的优点缺点,他田耿是一目了然的。 他不能不承认,刘改兴在芨芨滩是个比较完美的庄户人,但是,只要他是从一个地主老婆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一切就暗然失色,另当别论了。 有时候,刘改兴的长处,比如他十分勤劳,善于治家,在那个被扭曲的年月里,反倒成了短处。 在整个芨芨滩,穷则穷矣,数刘家的院落井然有序,不然的话,当年“四清”,那个工作队的小秘书,也不会对刘家的院子情有独钟,又“爱屋及人”,同刘改芸发生那种以喜剧始而以悲剧终的一幕。 “时刻不忘复辟! ”田耿至今没有忘记,那会儿批判刘家父子时的结论。 赵六子的批判就更上纲上线了:“向咱们贫下中农示威哩! ” 那会儿,刘改兴是什么样的心情啊,高高在上的田耿是无法体察的。 饱经忧患的刘改兴,他还没有忘记那个崇高的目标呀! 田耿也明白,刘改兴第一次受挫,让他清楚,他与党呀团呀无缘,是他念小学时候发生的入队事件。 刘改兴也盼望戴上红领巾,他居然也向老师提出了这个天真的要求。 结果不言而喻,他是哭着回家的。 也许,从那会儿起,刘改兴就种下了这个希望。 田耿把刘改兴的申请放下,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一天,对田耿来说,内容可太充实了。他都来不及细细地咀嚼,消化,吸收。 丕丕吹着口哨回来,把他的思绪切断了。 3 为了吃菜,田家种了三分地的山药。田丕丕自告奋勇,担当起山药的任务。后晌出去,像有约在先似的,月果头上扎着一块粉花花的确良纱头巾走过地畔。 两个人相视一笑,意在不言中。 月果嘹嘹四周没人,这块地又处于玉米地的包围之中,她就放心大胆地来到丕丕身边。没等她说话,丕丕抱住她,就愣愣地亲了她几口。 月果一边挣扎,一边说:“看看,有人来了! ”丕丕的嘴紧紧压在她的嘴唇上,使她的话含混不清,他不但不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到底当过兵,他的眼睛向四周看着呢,月果的虚张声势,不起作用。 他满足了,才松开月果,月果的脸红得像刚出山的太阳,嗔怪地说:“也不看看什么时候! ” 丕丕笑着说:“抓而不紧等于不抓呀! ” 月果轻轻地啐他一下:“起山药! ” 丕丕点下头:“想学雷锋? 月果,你干什么去? ” “海海回来了,整理我爸前几天买回的那些书,他叫我去找白白,帮帮他。” “起完山药,我也去。”丕丕说,“海海的鸡场什么时候办? ” “我去找白白,回来我跟你起。”月果笑盈盈地说,一脸的娇艳。 田丕丕越看越爱,又搂住她亲了一气,眼睛上,脸蛋上,嘴唇上,又把她的两只乳峰揣捏了半天才放她走。 月果嗔笑着说:“死货! ” 丕丕说:“快点回来! ” 月果的头一摆:“明天晌午。” 她走了,丕丕的目光粘在她的身影上,越拉越长,直到被玉茭林切断。 美丽的姑娘真可爱 丕丕情不禁地唱开了,月果一走,他反倒没心思干营生了,躺在地头的毛草上,看蓝天看白云。 他要等月果回来一块儿干。 田丕丕的思绪也一会儿升上蓝天一会儿落在地上。 当了几年兵,说老实话,他没有想过村子里的哪个闺女,一块儿长大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他也没留心谁家的女子喜人,谁家的姑娘丑陋。 丕丕也没考虑过,要在芨芨滩找个老婆,在这儿栽根立后。他大姐菁菁早已有言在先,丕丕的对象她承包了,在城里找上一个,从此告别芨芨滩。 在城里大医院当大夫的姐姐,说话是有分量的,何况她还有丈夫作后盾。 田丕丕在部队上,对大姐的关心表示感谢,对大姐描绘的动人前景充满信心。 复员后,丕丕先在城里住了几天,姐姐姐夫对他无微不至,菁菁还说,过几天,介绍一个护士,跟他见见面。 没想到,在井台上洗漱了一次,丕丕的思路就发生了转折。 当他抬起头向月果注视的一刹那,他几乎发出一声惊叫,在他面前的姑娘,是月果又不是月果。 他走了两三年,过去的月果出落得让人不敢认了,他仅仅能从那双明丽的眼睛上找到过去的月果,其他的部分都发生了令人心醉的变化。 丰满而又漂亮的月果,是个成熟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成熟女人才有的魅力,她既不是念小学时被人欺侮的瘦骨伶仃的娃娃,也不是十四五岁时,发育不充分不完美的“半大克郎子”,而是一个让人一见就动心的大姑娘。 月果没有让他挑水,使丕丕的自尊心好受刺激。回到家里,他又好后悔,没有跟月果多说几句话。 那天,宝弟找他,一块儿去家里喝烧酒,他推说头疼,没有答应,想再等机会跟月果接近,可一直再不见月果露面了。 苏凤河组织建筑队的事他知道后,怦然心动:何不去建筑队体现一下自身的价值? 他这个念头一产生,就同时想到了第一个想去通报的人——月果。 丕丕找了一个白天,也没找到月果,又不便直接到月果家里去,怕碰月果的钉子。 他没有想到,他同月果能在那个地方那种情况下见面。 当月果情不自禁地扑向他的怀里时,丕丕松了一口气;原来月果的心房里早有他。 那天在井台上他可真笨呀。 田丕丕失笑起来,浑身被太阳晒得舒服。两眼不由得合上了。 鼻子里有只虫子在爬,他痒痒地打了一个喷嚏,同时也睁大了眼睛。 李宝弟在他身边抽烟。 “哈! ”他大声笑着,“黑夜又到哪儿偷情去了? 瞌睡成这样? ” 田丕丕一骨碌爬起来,捣了他一拳:“正梦见好的了……” 两个后生笑了一气。 “我大姐昨天回来,拿回两瓶杏花村,走哇,我跟你去消灭它一瓶。”李宝弟说着,给了他根烟。 “你大姐回来,”丕丕不动弹,“又去做买卖了7 ” 他不想去李家喝酒。 “做买卖? ”李宝弟嘻嘻笑着说,“这回,是大卖活人! ” “咋,你姐贩卖开人口啦? ”丕丕大吃一惊。 李宝弟笑得满眼生泪。 “你还没听说? 消息真闭塞。苏神官跟上大青去我姐那儿看对象,领回来一个水灵灵的大闺女,四川的,花了三千块钱。我大姐是介绍人! ” “噢,”丕丕恍然一笑,“叫你姐也给我买上一个哇? ” “我看,把你卖了还差不多,有缺男人的地方哩! ”宝弟笑着说。 田丕丕心不在焉,李宝弟催促他:“快走哇! 我叫我妈炒了两个菜,路过老苏家,你也去看看四川女子的风采。” 田丕丕不好意思再拒绝,就说:“山药还没起哩! ” 宝弟拉起他来:“它还能跑了? 喝完酒,我来帮你,巴掌大的一点,少抽两支烟全有了! ” 这回,田丕丕再找不出借口,只好跟宝弟走出山药地。 田丕丕不住地往后看,宝弟说:“怕铁锹丢了呀? ” 丕丕笑着说:“我是看有人来没,给家里捎个话! ” “我还以为你把影子丢在地里放心不下哩! ”李宝弟说。 田丕丕没办法了,只好乖乖地跟他走了。 在苏凤河家的院子四周,有不少人在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挺好看的一个女子! ” “三几千块钱,说贵也不贵。” “听说,一顿饭没半斤辣子不过瘾! ” “酸儿辣女……” 田丕丕的耳朵里灌满了种种说法。 李宝弟说:“你进去看看不? ” 丕丕略加思索:“看就看上一眼,也可以参考一下嘛! ” 他和李宝弟相跟走进院子,他指望在这里能碰上月果。 人群里没她的身影。 苏凤河不在,屋里只有大青妈和一个陌生的女人。 大青妈见他们进来,连忙招呼坐在炕上,并且拿出烟招待,女人一双骨碌碌滴溜溜的细长眼睛,在两个后生身上转来转去,没有一点羞怯。 宝弟笑着说:“婶,我大青哥哩? ” “他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找他有甚事? ” 宝弟说:“没事,没事,大青真不够意思,丢下媳妇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四川女人仿佛听明白了他的话,笑眯眯地说:“啥子冷清哟? ” 田丕丕哈哈大笑:“咱们芨芨滩可真是南腔北调全有了。” 女人也跟着笑。 宝弟说:“婶,哪天喝大青哥的喜酒呀? ” 大青妈喜滋滋地说:“日子选在后天,宝弟,丕丕都过来呀! ” 两个后生答应着走出来。 到了院子外面,丕丕小声说:“宝弟,你姐不是拉黑牛吧? 我看这四川女子不是个善茬儿。” 宝弟不悦地说:“看你说的,我大姐还能干那种没屁眼的事? ” 田丕丕连忙赔笑:“我是觉得那个四川女子太大方了。不像个……” “南方女子,开放得早,你还没去过广州! ”说到这儿他戛然而止。 田丕丕倒没有在意,也许,在意了没有表现出来。 两个人刚上大路,迎面过来一个人。 “啊,二青? ”两个人异口同声。 二青走过来,放下手里的提包,一只手拉住一个,笑着说:“二位大将,上哪儿去呀? ” 宝弟说:“到我家去喝烧酒,二青你也来吧! ” 二青说:“我得放下东西呀! ” 丕丕正愁没个伴儿,就把他的提包拎在手:“走哇,先红火红火再回家,反正大青哥的媳妇也回来了,闹闹哄哄也没你的地方。” “咋,我哥结婚了? ”二青惊讶地问。 “人是回来了,还没上炕! ”丕丕说。 宝弟把他的一只胳膊揪住,二青无法脱身,只好跟他们走。 到了宝弟家,丕丕把二青的提包放在沙发上。宝弟对他母亲说:“妈,上菜哇! ” 往炕上坐的时候,宝弟说:“想玩扑克还三缺一哩! ” 丕丕说:“海海不是回来了吗? 我去叫他。” 二青说:“他就是在,也不会来。” 宝弟说:“咋啦? ” “刚刚学习回来,肯定有干的,我要不是你俩‘拉壮丁’也没工夫喝酒。”二青说。 丕丕还是要去找赵友海,宝弟只好放他走。 丕丕赶紧到友海家,希望能在路上或者家里碰上月果。 赵友海正整理他舅舅买回来的书,没看见有人进家。 “报告! ”丕丕忍住笑,喊了一声。 “啊,丕丕! ”赵友海跳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光荣回来了? ” 丕丕心里纳闷,月果不是叫白白帮忙来了吗,怎么一个也不见了? 他回答刚才海海的话:“这回‘衣锦还乡’喽。” 海海说:“浅水能养住你这条大鱼呀? ” 丕丕却问:“你没见月果? ” 海海说:“我叫她找白白,帮我整理这些书,不知道咋还不回来? ” 丕丕说:“我跟二青,在宝弟家喝酒,多时不见,咱们一块儿聚聚,你也走哇。” 海海笑笑说:“你看,摊下一地,咋走? 改天,都到我家来,咱们红火红火! ” 丕丕说:“宝弟叫你去,你不去,不合适。我看,还是去。” 海海听出了弦外之音,犹豫了一下,答应下来,并且给月果留下个纸条。 “我去宝弟家,拜托了。”他这样写道。 丕丕看了失笑:“海海,这套数什么时候学会的? ” 赵友海一笑置之。 两个人相跟往李家走,路过苏凤池的蜗居,听见里面发出如雷鼾声,两个后生趴在门口一看,只见苏神官仰面朝天,梦乡正深,脸上捂着一块花花的手绢。 两个后生扑哧笑了。 海海说:“这老点子‘宁做花下鬼,死了也风流’,这是把哪个闺女媳妇的手绢闹来了。” 丕丕不做声,悄悄过去,把手绢揭下来,拿上就走。 一路上,两个后生笑得死去活来。 “老苏给大青找回个媳妇,立下汗马功劳了,说不定,顺手牵羊,给自己也摸捞个伙计呢! ”丕丕笑得肚子疼。 “你把手绢拿来,不敢定还破坏了人家一段姻缘呢! ”海海的笑声也没断。 “你说,大青哥跟那个四川女子能有爱情吗? ” “先结婚,再恋爱哇,大青哥三十来岁了,我看苏大爷他们也是有点饥不择食,危机的婚姻,婚姻的危机! ” 他们一边说,就来到宝弟家。 李宝弟从窗户里先看见海海,喜出望外,跳下炕迎出来:“海海,你可是个稀罕人呀! ” 海海说:“我还早想过来串串,一直没顾上。” 这句话,连宝弟妈也听见了,她感慨地说:“海海,你们年轻人,以后多走串走串。” 引弟向这边看了看,没有进屋。 二青说:“海海,鸡场能干吧? ” 友海点点头:“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干不成就是自己没本事。” 可以说,芨芨滩出类拔萃的四个后生,相聚在一块儿了。 其中,只有宝弟的名声不太好,但他的出身,他的经历,在村子里的后生们中间,仍然很有特色。 丕丕说:“叫引弟姐也来喝上一盅! ” 二青的脸不由得红了。 宝弟说:“我二姐才病起来,喝不成。” 四个后生的心情都很好,打了一遍通关,就自由喝。 丕丕掏出那个花手绢说:“二青哥,我送你个礼物! ” 丕丕笑哈哈的,海海不敢笑。 二青一看那个手绢愣了一下,然后把丕丕捣了一拳:“从哪儿偷的? ” 丕丕笑得说不出话。 海海把经过一说,宝弟笑得喷下一片酒。 二青满脸猜疑地说:“咋到了他手里头? ” 丕丕倒愣住了:“二青哥,你认识这块手绢? ” 二青知道自己矢口了,连忙笑着掩饰:“我是说,这肯定是女人用的,我二爹咋能拿上。” 他又向外面一看,引弟已经出去了,院子里只有她妈在忙活。 趁其他人喝酒不留心,二青把手绢装了起来。 四个人各讲各的见闻,海阔天空,一直喝到天黑。 宝弟彻底不行了,倒在炕上抖山曲: 妹妹是哥的活宝贝 哥哥看见了咋能不心醉 丕丕似有同感地推着他:“谁是你的活宝贝? ” 不想人醉心不醉,宝弟清清楚楚地说:“唉,从从,田从从,不见你吐口心难活! ” 连二青,海海在内,三个没醉的后生全愣住了。 海海看见丕丕变貌失色了,就说:“喝得连方向都没了,甚话说不出来! ” 二青也说:“快叫他睡哇,咱们也该‘拜拜’了。” 海海说:“丕丕,你去过水老师那儿没有? ” 丕丕说:“我还没去,要去,咱们现在就去。” 二青说:“我拿上提包,疙丁疙旦,多不方便,过一两天再去,开学了,他又当了校长肯定忙得马不停蹄。” 海海和丕丕点点头。 他们下了炕,向宝弟妈打过招呼,一齐走出来,还没出大门,引弟惊慌失措地跑进院子,语无伦次地说:“成波,水老师,他家,出事了,她死了。” 三个后生骇然相顾:“谁死了,引弟? ” 李引弟情不自禁地拉住二青的胳膊:“成波的女人。” 二青乘机在引弟手上捏了一下,然后,和丕丕海海,向水成波家跑去。 丕丕这才想起来,铁锹还在地里头。 第九章 再有三天,就是元旦。 金如民从自治区党校学习回来,已经半个多月了。一到年终,机关的事情特别繁杂,他都交给几个副职去干,想静下心来,回味一下半年的学习。 金如民已经无“家”可归,住在旗委招待所的客房里。 这天大清早,金如民脸也没洗,立刻给一中打了个电话,询问予芳安排的事,学校答复他,人去年就过来了,先让她代课,金如民立刻说:“这个同志我很了解,政治性强有工作能力,我还想作为后备干部培养呢! ” 那边心领神会,马上表态:“那就先干教导主任吧! ” 金如民沉吟片刻,“唔”了一声,把电话挂断。 他原想让于芳到旗委办公室任职,临去学习前,也跟个别领导打过招呼,最终没定下来。于芳一直从事教育工作,组织部门就顺理成章把她分到了学校。 既然学校那么决定了,金如民也不便再作变动,让她先熟悉一下情况也好,毕竟在偏远地方呆得久了,认识上的差距还是有的。 放下电话,洗过脸,他没去餐厅用早点,嫌那儿熟人多,点头招呼太烦人,就叫服务员为他送来两根油条一杯牛奶。 他边吃边想到方力元。临去党校前,他叫方力元担任了旗农林局局长,不知干得顺不顺手,还没顾上和他谈谈。 他忽然苦涩地笑了笑摇摇头。 当初,方力元和刘改芸的那一幕又浮现在他面前。怨谁啊? 金如民在党校的半年时间里学习得十分刻苦认真,简直如饥似渴,从走上干部道路,系统地全面地进行理论深造,他是有史以来第一回。 讲课的人水平都相当高,深人浅出,结合实际,使他头脑中的迷霉豁然开朗,明白了许多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他仿佛一步一步蹬上山巅,下面的景物,历历在目。那里有他走过的路,曲折,坎坷,坦途,险滩,了然于胸。 那不仅是他的履历,那也是一个时代的经历。 “文化大革命”使他从肉体上开始思考,而这次学习,他从理论方面受到了启迪。 我们有过辉煌,我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金如民觉得,自己给刘改芸造成的灾难,也是代价中的一部分。 还有水汇川,其实,关于“糖”与“糠”的笑话,“四清”结束不久就传到了金如民耳朵里。一方面他心里责怪方力元太粗心太大意了,另一方面,他也不能推卸责任。没有不透风的墙,田直酒后吐的真言,哪还能瞒天过海。 金如民后悔不迭,又无法挽回。水汇川在城里当临时工,他都没勇气去看看他。咋跟他解释呀? 为什么当时就不能冷静地分析一下? 那时,考证诸如此类的错误,是需要相当的政治胆魄的。 他不能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吧! 再往后,他也成了革命的对象,自身难保,更顾不及水汇川了。 他复职后,出于对水汇川的感恩,为老水解决了一点实际问题,那也是亡羊补牢,总觉得不够分量。 这次学习回来,金如民对全旗的农村干部做了全面的审视,有意让水汇川去乡里任职。中国的事业成败在农民,作为一个旗县,农村农民的问题尤其突出,他想在这上面做点文章,打开工作局面。 没有一批得力干部就无法实现他的愿望。 吃过早点,他点上一支香烟。从缭绕的烟雾中,他看到了刘改芸俏丽的脸庞。作为队长,他没有必要跟一个地主的女子谈话,仅仅见过她两三次,没有更多留意。 “唉,也不知她咋过的? ” 金如民又苦笑了一下又微微摇头。 有一点他可以万无一失地肯定,刘改芸是被下到地狱里头了:跟上赵六子能有好活日子吗? 亏田耿他们能想得出来! 话又说回来,你能怨他们心狠手毒吗? 金如民也并没把刘改芸的命运放在心上。他的工作队里已经出了一个堕落分子,被打发掉了,再出个被地主女子拉下水的队员,他这个队长就别想干了。 “唉,人哪! ”金如民感慨不已。他想,有机会,一定去看看“四清” 过的地方,他是怀着赎罪的心情这样想的。 金如民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正要给水汇川打电话,旗委办公室的秘书敲门。 “进来吧! ”他心不在焉。 “金书记,”秘书向他汇报,“前不久档案室的人清理”文革“以前的档案,发现了一封一个参议员写给傅作义当局的一封信,他们认为很有文献价值,因涉及到对上书人的定性问题,请金书记看一下。” “谁的? ”金如民接过材料,随口问。 “刘独尘,一个国民党参议员。” “刘、独、尘……”金如民从记忆深处挖掘,依稀记得,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个名字。 他努力确认,一时又变模糊了。 “好吧,你放下。”他让秘书走了以后,才拿起刘独尘四十多年前留下的辞去参议员的信件,认真浏览起来。 信件字里行间,流露出刘独尘的愤怒与无奈,失望与灰心,一个耿直的知识分子形象跃然纸上。 “刘独尘? ” 金如民一拍脑袋,茅塞顿开,“四清”那会儿好像苏凤池在夸耀自己的历史时,提到过这个人。 “噢! ”金如民完全明白了,这个刘独尘,他在一中编的校史中见过,当时并没注意,也不可能留心。 他是刘玉计的父亲呀! 这时他恍然大悟。 可能由于他突然离开了旧中学,人们对他的情况就不甚了然,公安机关一直对他按内部掌握的人对待。 “是这样啊! ”金如民对刘玉计被划为地主有了新的认识。 按照有关政策,刘玉计帽子早就摘掉了,可几十年间,他不该受的罪也都受了。刘玉计的先父九泉有知,该笑还是该哭? 金如民的手指在发黄的纸张,清晰的墨迹上抚摸,阵阵酸楚,袭上心头。 “咱们可不敢再冤枉人了! ”他痛心疾首,“到哪儿去找中国这么好的老百姓啊? 咱们可再失误不起了! ” 这个材料,他还要更仔细研读。这就更需要和水汇川谈谈,他在红烽乡本土长大,了解的情况更多。当年,他不是极力反对还按地主对待刘玉计吗? 原来事出有因,可惜,当时他完全听不进去。 电话打过去,人不在,他留下话,水汇川一回去,就让他到招待所来。 一个白天,不见水汇川的身影,金如民就把学习时记的笔记拿出来,认认真真复习起来,仿佛又坐在了课堂上,聆听教授专家们的讲授。“欣逢盛世”,他脑海里忽然跳出这几个字。 是啊,中国人千百年来的梦想,就是“盛世”,衣食无忧,国泰民安! 自己有幸活到盛世,就得为盛世锦上添花啊。 金如民一直等到天黑,水汇川才匆匆赶来,不等他问就说明原因,到底下查看水利收尾工程,春播即将开始,不能误了农时。 金如民让服务员送三个炒菜和一瓶河套二锅头。 两个人在茶几后面的沙发里坐下,金如民抽出一支香烟递给他,两个人抽烟时,服务员把饭菜送到了。 “你辛苦了! 先慰劳你一下。”金如民倒满两盅酒,递给他一盅。 水汇川也不客气,一饮而尽。 “金书记,你不是摆鸿门宴吧? ”水汇川呵呵笑了,抹了一把落满尘土的脸。 金如民说:“别把咱们的关系闹成敌我矛盾呀! ” 两个人笑着碰了一杯,随便喝着,水汇川看着他:“有什么指示,书记同志,你哪有工夫招待我吃喝? ” 金如民点下头:“我想叫你去乡里干,咋样? ” “正的还是副的? ” “你说呢? ” “叫我干,就得给我大权独揽的位位,要不,就不要叫我去受罪! ” 金如民哈哈大笑:“我还头一回碰上这么脸皮厚的人,伸手要官! ” 水汇川正色道:“老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乡下的事你不是不清楚,农民们的民主意识还差得挺远,有些时候,还需要点独裁专制,我想放开手脚干,上头再安个一把手,不是叫我左右为难吗? ” “行,这个条件不算过分,不过,你可别走包办代替的老路。” “我那么干过吗? ” 金如民点点头,水汇川确实很尊重社员,只是对个别刺儿头下手挺狠。 “想去哪个乡? ” “红烽。” “红烽? ” “那是我跌倒的地方,从那里爬起来才是川钉呀! ” 两个人笑着喝了一杯。 他们边喝边谈,一瓶酒不大工夫就见了底。吃过晚饭,金如民让服务员沏好茶,摆出彻夜长谈的阵势。 金如民拿出那份材料,放在他面前:“老水,刘独尘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 “你说刘改兴他爷爷? ”水汇川似乎明白了什么。 “对,这就是他几十年前写下的。”金如民把材料的内容讲给他听。 “刘独尘我没见过,我们搬到芨芨滩那会儿,老汉已经去世了,我又去了朝鲜。听老苏他们讲,是个好人。……唉,不是沾他的光,刘玉计也成不了地主。土改时,我在朝鲜打仗,复员回来,才知道刘玉计成了地主,唉,那叫什么地主呀? 记得‘四清’那会儿,我就跟你提叙过。” “过去的事就不说他了。刘玉计头上的帽子也没了,我是想……” “昨? ” “刘独尘的后人,总该受到点公正的对待哇! ” “我的好书记,我先替死的跟活的人感谢你! ”水汇川动了感情,向金如民作揖。 “是他们赶上了好年头。我个人扯淡,早有现在的政策,也不至于伤害那么多的人,这些教训可太深了。” 金如民由衷地说。 水汇川笑起来。 “具体办法,等我想想让旗里拿个方案。” “那就好,老金呀,咱们耽误了多少宝贵光阴呀! ” 金如民用赞赏的目光注视着他。 等水汇川又续上一支烟,他改变了话题:“水成波一直干什么呀? ” “还不是民办教师! ” “没转正? ” “有过一个指标,叫田耿他们占了。” “嗨! ”金如民一脸不快。 “凭良心说,老金,下面的干部也真不容易,一年四季没个闲时间,上至生产,下至女人的肚子,哪个能不管,说是个官又没编制,干不少营生又不领工资,占点便宜,也不能太怨他们。” 金如民笑了:“你这是把干部以权谋私合法化了! ” “我只说村社一级,真的辛苦。” “水成波有家口了吧,咋不听你念叨孙子? ” “找了那个知青。从嫁给成波就是个病疙旦,后来干脆瘫在炕上了,哪能为水家栽根立后呀? ” 他唏嘘不止,把窗户打开,放放屋里的烟气。 “这事还有许多,民办几十年不转正的这次旗里必须统筹解决,不抓教育,农村致富连人才也没有,还不是一句空话呀! ” “我举双手赞成,四化五化没文化,什么也化不成。” 金如民点点头。 水汇川喝了几口茶,看着那份材料说:“老先生过世后,还是苏凤池看风水打发的,立了碑,那块碑,是水成波他们学造反派,给扳倒了。” “人呀,立在心上的碑才结实,老水,一个旧社会的知识分子,洁身自爱,不同流合污,敢于上书直言,也真难能可贵,咱们不能忘记人家这精神。” 金如民动容地说。 水汇川皱下眉头:“可他的后人,真是水深火热呀! ” “那个刘改芸……” “嫁了赵六子,还能有啥好光景? 一九七五年挖大排干,赵六子叫砸坏了,成了瘫瘫,改芸还拉扯着个娃娃,想她难不难? 生生把个人给糟蹋了! ” 金如民牙疼似的吸口气。 水汇川把户窗关上,坐在他对面:“老金,红烽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风水好? ”金如民笑着问。 “王昭君路过的地方,留下不少灵气气啊,后人还能不沾光? ” “也许是吧,咱们不能割断历史。” “李虎仁的女子招弟,不是就出人头地了吗,好个环宇商店,就是人家干的,你看,搞得多活! ”水汇川嘴角含着讥嘲。 “啊,原来她是李队长的闺女呀? ” “你可太官僚了。田耿的女子菁菁,在旗医院工作,女婿还是你的部下哩,怎么样,红烽出人才了吧。” 金如民“噢”了一声,就没了下文。他清楚田耿、李虎仁对自己的生活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可红烽的贫穷,在全旗还是数一数二的。公社垮了,他们近水楼台,还是比村民们富裕。 两个人谈到后半夜才睡下,水汇川边脱衣服边说:“老金,我给你抖两句山曲吧: 朝阳阳开花面迎东 政策对头得人心 水汇川唱完了,头一挨枕头就大放鼾声。 金如民久久不能人睡。他本想让水汇川哪天下去,见了刘改芸梢句话,对不起她。转而斟酌,她吃得千辛万苦,一句寡淡的道歉就能抚平她心上的伤口吗?随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打算叫水汇川去旗党校学习几个月,夏收时到任。 艳若桃花的刘改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走入他的梦境。金如民惊醒后,惆怅,愧疚,尴尬,占满心田。 1 办公室的烟气很重,成波还在抽。 乱哄哄的一天终于结束了。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学校,多少年来成了他的第二个家,如果不是那个女人还用他关心的话,水成波可以把这儿当成真正的家。 他的亲人,就是那些他送走的一茬又一茬的学生。 自从那个“四清”工作队员方力元有远见地把他安排在这儿以后,历尽风雨,他是“坚如磐石”,年复一年地在这里耕耘不已。 多少年了,红烽乡说没变化也有变化,大大小小的运动、斗争、混乱,它也不是世外桃源,都要做出反应。 芨芨滩死了多少人又生了多少人,这些都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着,也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着,新生的大哭大叫来到世上,死去的吹吹打打送走。 要说没变化,这个小学校一副饱经忧患、满目疮痍的样子,更加衰败不已,成波也由一个后生成了中年人,但他的生活几乎没有新的篇章。 直到近来,这一切似乎都发生了剧变。 按庄户人的说法,他熬成了“国营”,又戴了个不大不小的乌纱帽帽。 芨芨滩的这个小学,也要改头换面了。 这是水成波欢欣鼓舞的快事,自己的那些变化都扯淡。 刘改兴已召集过村民会,大家一致赞成刘村长的一项建议:修建村小学。 “再穷,也不能叫娃娃们穷下去了! ”刘改兴动感情地说,“没有人才,别想发财! 芨芨滩要飞出金凤凰! ” 人们最头疼的事是罗锅子上山——前( 钱) 紧。 关于这一点,刘改兴经过深思熟虑,已成竹在胸:“咱们来它令三点一要。村里挤一点,大家从红白喜事的花费中抠一点,先向家长们借一点,我再去问上头讨吃,要一点! ” “行! ”众口一词。 刘改兴就“上蹿下跳”,向上头讨钱去了,他今天该回来了。 苏凤河的建筑队已初具规模,人们一合计,都同意先内后外,给娃娃们把学校盖好再冲击芨芨滩。 已经开始备料。 新校址选在原大队部的附近。 田耿对这个选择十分有好感:“刘村长,有眼力啊! ” 这一下把从前的芨芨滩和今天的芨芨滩就放在了一块儿,连在了一起。 大队部还有个文化科技站,他田耿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了,是他力排众议,才留下公有林和大队部呀! 水汇川的评价当之无愧! 刘改兴交给水成波的任务是画个学校草图:“你是行家,最明白,学校该咋盖,想长远点,看出他二三十年去! ” 水成波不能不佩服新任村长的气魄和能力。于是,在成波的草图上,将来连盖教学楼的地方都留了出来,尽管眼前只能盖平房! 刘改兴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大笔钱,不仅他这辈子花不完,恐怕下辈子也花不完。他让成波看的信,即刘玉谋的信,玉谋老人明确表示:愿为乡亲效力,捐款二十万元,兴办各种可以办的事业! 二十万元? 刘家祖宗几代人,挣下过这么多的钱啊! 芨芨滩几年的产值才值这个数呀?! “你的意见呢? 老人的意见呢? ”水成波看完信,看着他说。 “我爹说,他早早离家,下落不明,我爷爷奶奶挂念了一辈子,他能活到今天,也真不简单。叶落归根.人能团圆比千金万金都值贵,他攒下的钱,一个不要! ” 这就是刘玉计。 水成波的目光把这间又破烂又拥挤的办公室环视了一遍,心间掠起一股莫名留恋。多亏那个工作队员,他才有这个属于自己的天地,在这儿独自咀嚼人生的酸甜苦辣,他,方力元,刘改芸,一生中惟一的一次聚会,多么遥远啊! 至今回忆起来,都让人荡气回肠! 说老实话,成波不爱回家,自从那个女人进了家,他仅仅把她当成朋友,而不是把她当成老婆,女人重病缠身,他做不成男人,即使健康,他也不想沾她。 可惜她生活不能自理,成波只能年复一年地照料她。 成波是个有女人的单身汉,可并不是个“快乐的单身汉”。 他从女人的目光中看到的是感激而不是温情,这正是他所要得到的东西。这个女人也很苦,别的知青纷纷打道回府,她没脸返城,而家里的人也仿佛忘记她,居然没有一个来看望她。那个不幸的夜晚,葬送了她的一生。 有几回,女人哭着说:“成波,你让我死了哇,我拖累住你,叫你活不成个男人。” 成波反而安慰她:“你死了,我就好活了吗? 天不要命自寻死的人我最瞧不起。” 女人诚恳地说:“成波,我来世变牛做马也要找你! ” 成波笑着说:“有那么一天,咱们好好恋恋爱,一个程序也不要丢下。” 女人凄然一笑。 “我放心不下你。”她在自顾不暇中,常常这样说。 水成波对她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多少年的朝夕相伴,把她当成了一个亲生的女儿那样对待,虽说她只比他小四五岁。 他转正以后,手头宽裕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买了许多妇科良药,并且托刘改芸为她做了一身新的夏季衣裳。 那天晚上他回去,女人对他说:“引弟、改芸做的饭。” 成波笑着说:“你看,关心你的人多着哩。” “那是你人缘好,成波,我看,从从那女子……” 水成波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了,厉声打断她的话:“你少胡思乱想。” 女人可能从来没有见他发过脾气,吓得愣住了,不过嘴里还在嘀咕:“我能看出来,我的眼窝不会哄我! ” 水成波没有再说话,到学校备课去了。可他的心在提醒自己,女人的感觉没有错。田从从不论怎样掩饰她的感情,女人还是以女人特有的细腻观察,感受到了。 一开学,他和田从从单独相处的机会更多了。 水成波清楚地看到,一个危机正向他和从从逼来,他看出,田从从正沿着一条迷乱的路走下去。 他没有机会研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闹不清田从从的什么情结出了毛病,他只感到,这件事再不能任其发展下去了,必须采取措施。 二青说的“缓和法”已不见成效,很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助长了田从从的盲动和迷乱。 他这会儿没回家,就是等刘改兴回来,跟他敞开谈谈。 水成波还从来没有这么烦恼过。 对田从从说轻了不行说重了也不行,田直他们安排从从当民办,绝没想到这种局面吧。 开学伊始,诸事冗繁,成波还要老想着那个新学校,从从真给他添了不少乱。 他的烟抽完了,就找出烟叶子,动手卷,神不守舍,几次没卷成,他一生气把烟叶子一把抹到地下去。 “这是咋啦? ”有人在门口说。 “改兴! ”水成波仿佛找到了救星,一下把他拉回屋子。 刘改兴显然匆匆忙忙赶来的,身上散发出走长路尚未休息的汗气。 “成效如何,村长大人? ”成波说。 “托校长的福,总算没白跑,”刘改兴也以开玩笑的口吻说,“我去找了金书记,一口就答应给两万块钱,把咱们的大头稳住了。” 他端起缸子,咕咚咕咚喝水。 水成波脸上的肉一松,表示他笑了一下。 “成波你说,我在城里碰上了谁? ”刘改兴抹抹下巴的水珠,递给他一根“太阳”。 “谁? ” “方力元! ” “他,他一直在城里? ” “闹不清,上回我去拿信,在农林局院子里,我就怀疑是他,今天,我去农林局联系村民培训的事,果真是他,他没认出我。” “他变化大吗? ” “他还准备到咱们这儿办个学习班哩! ” “还没忘这儿? ” “也许吧! ”改兴口气沉重地说,“他能忘了吗? 我向金书记打问,他说以前在别的地方工作,去年才调来的,挺能干,是旗委的第二梯队什么的。” “来了也好,让他翻翻历史,对芨芨滩的发展有好处。那会儿的小方,今天的老方,我觉得他人不赖,谁知心变了没有! ” 刘改兴没答话,从兜里掏出几盒“乌鸡白凤丸”递给成波:“听人家说,这药对你女人挺管用。” “改兴哥,你今年收益又不大……我给她买下一堆药了。” “拿去哇,天可怜见,也是苦命人哪! ” “改兴,我还正想跟你说她的事呢! ” “她,咋啦? ” 水成波也不绕弯子,把田从从的事都抖露出来。 “这不是走了邪门歪道吗? 改兴哥,她一意孤行,非出乱子不可。” “你的意思,该怎办? ” “最好把她输送出去,离开这儿一二年,看看外面的世界,老练老练,思想就成熟了。” 刘改兴沉吟片刻说:“成波,我还真闹下个这方面的指标……” “给谁的? ” “旗里从农村招一批学员到农技校念书。两年,出来按中专待遇,定向分配,我原想开个村民会,让白白去呢! ” “改兴哥,你谁也不要给! ”水成波一拍桌子站起来,“月果心气高,没念成书,一直耿耿于怀,这个指标就给她。” “不,成波,要听你刚才说的,从从有点走火入魔,先让她去吧,这对几个人都有利。月果的事,以后再说,机会还有。” “不行不行! ”水成波坚决反对。 “成波,这你就不对了,从从受过刺激,几乎毁了,她现在的感情又出了麻烦,你总不能叫她去跟老苏干泥工哇! ” 水成波原来设想的,恰恰是那个出路,不知道从从听不听他的,刘改芸向他吐露要去建筑队做饭的事以后,成波就考虑过了。 刘改兴一句话,点破了他的心思,他叹口气说:“改兴哥…… 唉! “ “这事,我去跟从从说。”刘改兴笑着往外走,“连口吃的也没有,我只好开路。” “有! ”成波把他拉住,“鸡蛋。” 刘改兴说:“一定是从从的,对吧? ”他边吃边说,“这个女子,咋想的!……” 水成波说:“这真把感情用错了地方! ” 刘改兴说:“有的事,我也弄不清,如今的年轻人,好像没了大方向,你看城里的后生们,头发留得老长,从背后看分不清是后生还是闺女,那就好看,真日怪。” “改造人比改造地更难,”水成波深有感触地说,“有个娃娃没来报名。我一打问,说是爹妈说了,地都成了自家的,学不学文化没关系,能受苦就行,女娃娃更是面临这个难关,再开会,你这个村长得讲一讲! ” 刘改兴点头,他把几个鸡蛋吃完了,又喝了一通水。 “愚昧比贫穷更可怕,改兴哥,你要想叫芨芨滩现代化,先得叫人现代化。” “这话可说到骨头里去了。”改兴感慨不已。 他们又说了一阵话,刘改兴就回去了。 水成波的心踏实了许多,他又为刘改兴把指标主动让出来深受感动。这样的村长,众人还能不拥戴? “从从,你又把一个人给耽误了呀! ”水成波替月果不平。 他正想回家,引弟气急败坏地跑来,向他报告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变故。 他赶紧往回跑。 2 水成波的那间衰老不堪的房子周围挤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看见引弟从这儿跑出去啦,跟上鬼了。” “白茨大仙又显灵了。” “李虎仁叫引弟乱跑,不是想作害全村人吗! ” 水成波知道,这会儿引弟早回到家里了,不然这群人里的一部分,是放不过她的。他也明白,李引弟是怀有一种负罪感,替她父亲赎罪,到他家尽责任的,其中,也包含着一个学生对教师的关心。 水成波从人堆中推开一条路,大家看见他,议论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他的脸上。 不论人们对女人和引弟有什么看法,对他水成波还是相当尊敬的,谁家没有娃娃在他门下求过学呀! 成波的人品也赢得了这种不用语言表达的敬重。 成波到了屋里,刘改芸和大青妈在女人的身旁站着,一副束手无策的神情。 “成波! ”改芸凄楚地说不下去。 “这个女人呀……”大青妈撩起衣襟抹泪。 成波面对一副可怖的景象:女人的上半身从炕上垂落地下,双手托地,仿佛在生命的最后_ 刻,想从这间她生活了,不如说囚禁了多年的屋里爬出去似的。 枯黄的头发披下去,像一堆干草。 两条干瘦的腿,还盖在被子里面。 她的手跟前,倒着一个贴有“乐果”商标的棕色玻璃瓶。 屋里还残留着浓烈的农药气味。 水成波把女人抱起来,她完全彻底地死了,双目微闭,青白的双唇还半开着,她像有话对他说。 女人脸很平静,像平时睡着了一样。 成波把她放在炕上,让她枕在平时睡觉的枕头上,把被子蒙上。 “你真傻呀! ”水成波双手抱头,蹲在地下。他心里清楚,茹苦含辛了十几年的女人,正当她看到地平线上曙光微现时,正当她和他度过严冬,迎来风和日丽的阳春时,她为什么不辞而别! 那只乐果瓶子,是他给西瓜打药时,还剩下一点点,原先放在木箱的下面,从从收拾家时,把它随手立在炕下的墙角里,女人的手刚好可以探到它。 这时,二青、丕丕、宝弟、海海、刘改兴、田耿、苏凤河一大群人都来了。 刘改兴刚到老苏家,和他商量趁天气暖先把新小学房舍的基础打好,明年一开春就盖校舍,事情刚说到一半,村子里的人就哄嚷开了。 他们在路上碰到了田耿。 刘改兴来到炕上,拉开被子,看了看女人,又把被子盖上。 苏凤河把水成波拉起来,在他嘴里擂了一根烟。 田耿叹息不止:“唉,才活出头了,咋又走上绝路? ” 刘改兴心里明白了一多半,他不便挑明,就和田耿几个人商量后事。 “成波,你的意见呢? ”他抽口烟,用手挠着脸上的一个被蚊子咬的疙瘩。 水成波忧伤地说:“咱们的辛苦都付之东流了。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咋不咋! ” 这句话的含义,也只有他和刘改兴心照不宣。 刘改兴对苏凤河说:“老苏,你找上两个人,先去割一副棺材吧! ” 苏凤河点下头,安排人去了。 刘改兴又走到外面,对众人说:“大家都回去哇! 成波女人病了多少年,村里人没少照顾她,就是在九泉之下,也忘不了咱们芨芨滩人对她的好处! ” 这几句话,首先使一些心软的女人们一掬同情之泪,其次,一些满腹狐疑的人也表现出通情达理的姿态,人们陆续走散。 田耿暗暗吃惊,刘改兴遇乱不乱,说话也很艺术。 “田支书,这丧事一切从简了吧? 芨芨滩的乡俗,外来的女人,又没给成波留下一男半女,不准埋到那片坟地去。这回例外,我想大伙儿也能通得过。”刘改兴不想让这件事在村子里造成持久的影响。 他以快刀斩乱麻的办法,尽快结束它。 水成波说:“就这么办吧,天气还挺热,明天就办吧! ” 田耿没意见,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就回去了。 二青几个后生说:“水老师,我们干点什么呀? ” 水成波一摆手:“没什么事。用着你们,我去找你们。二青,你才回来,先回家去吧。” 后生们心情沉重地走了。 刘改兴说:“走,到我家去吧! ” 水成波摇头:“不了,我再守上她一夜哇! 这么多年,她有我这个男人,又没有我这个男人,枉在人间走了一趟。” 刘改兴也不勉强,水成波打定主意,是劝不转的。 他把多半盒烟留给他,走出去,不一会儿又返回来:“从从要是来了,你叫她去我那儿。” 水成波“唔”了一声。 人们都走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点起来,水成波掀开被子,对着女人永远睡去的脸端详起来。 她该有多么委屈,多么怨恨呀! 她和他近在咫尺,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他,没有尝到应该尝到的人生滋味。 水成波从她进门那天起从来没有像今天黑夜这样,对她仔细认真地瞅过几眼。她来到这儿,是另一个男人为了报复他,完成了自己的一个任务而已。 她在水成波的眼里,只不过是个影子。 他没有跟她说过多少话,因为无话可说。无情可谈无爱可说无柴米油盐可想,他们活到可以不交谈的境界。 水成波没有挨过她,没有摸过她。 他把对李虎仁的憎恶,完全转嫁到了她的身上。 水成波的心里忽然跳出一个使他毛骨悚然的认识:是他杀死了这个不幸的女人! 她是无辜的呀! 她是不幸的呀! 作为个男人,心胸何其狭隘,心地又何其铁硬呀! 要了人家又不跟人家真正过日子,这叫男人吗? 她生命的那最后一瞬间,对他该有什么想法? 水成波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在几代学生面前,你崇高你伟大,你与人为善,你嫉恶如仇,但你对自己身边这个名义上是你妻子的女人,恰恰与上面的品格相反! 她什么地方惹下了你? 没有! 她的不幸,能怨她吗? 她作为一个形单影只、背井离乡的女子,能保护自己吗? 她把自己的不幸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你——她的丈夫,希望得到的不是谅解、同情和补偿,而是相反的东西吗? 如果你能以自己,一个男人广阔而温暖的胸怀去体贴她,她会一病不起,直至走上绝路吗? 不到四十岁! 女人四十一朵花,她应该才踏上洒脱、成熟的女人之路。 但她已经走了,用永恒的黑暗把自己包围了起来,她不再需要什么人了。 在她最困苦的时候,她没有走,因为她总怀有一线希望。当她本来已经越过险滩时,却又轻生而去,因为她预感到了绝望。 成波啊成波,你的良心怎么会泰然处之? 水成波在愧疚中垂下头,他仿佛绕到了月球的另一面的宇航员一样,终于窥见了黑暗的另一半。 他的手轻轻地按在失去生命的脸上,款款地从上到下抚摸了一下,女人的嘴唇合拢了。 成波下了炕,在地下走了几圈,他觉得奇怪,这个家突然变得空空荡荡、阴阴森森的了。女人死了,但她的身体还在,家里却出现了巨大的空洞。 原来,她的生命,她的气息,甚至连她的不幸,对他只会感激而从没有抱怨,都是实实在在有形有影的东西啊! 如今,这一切都被她带走了,连她久治不愈的病痛。 也许,同情有对象,安抚有目标,对成波也是根精神支柱吧。 没有人再像她那样更需他的关爱了! 水成波伫立窗前,夜未深人已静,头顶只剩一片寂然无声的星光。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在门口停下来。 水成波不问也知道,从从来了。 他深深地吐出口气,像往常一样,叫她进来。 从从显然已经哭过了,两眼红红的,泪痕湿湿的。 她走进来,先到炕头上,撩开被子,把女人注视了半天,然后,倒上水,为她梳洗打扮,在她的点化下,水成波大吃一惊,失去生命的女人不仅不怕人,反而比她生前还更有生气。 她哭得好动情,好伤心,好深沉! 水成波也不去劝她,让她痛快地哭去吧。 过了好一阵,从从才收住了哭声。用她那闪耀着泪光的双眼,望着水成波,里面有热情,有恋情还有期待。 成波说:“从从,你去刘村长家一趟。” 聪明的从从,已经觉察到了什么,她说:“成波,你想把我打发走,眼不见心不烦,是吧? ” 水成波点下头:“从从,我说过,自私的爱情是没有的! ” “成波,你对这个女人,是自私呢还是很公正呢? ” “……” “她是你的女人,但你从来没有爱过她,又没有早早地同她解除关系,你说,这也是高尚的吗? ” “……" “我哭她,是为她的不幸,不是如你想的,是我害了她,不,我没有害她!我爱谁是我的权利,谁也无法干涉,况且,成波,你并不爱她,没有我,你也不爱她。” 水成波开始不想跟她说话,这会儿又无话可说。田从从的话使他哑口无言,你能说她不对吗? 田从从像个裸人,坦白得令人吃惊,直率得也令人吃惊,心口如一,表里一致,这种惊人的坦诚,毫无顾忌,具有威慑力。 “成波,我并不是非要你跟我好,恰恰相反。我可不当这个有名无实的女人! 我要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 “从从! ”水成波低声地呵斥她。 “你听我把话说完。这个女人,已经成为昨天了。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故事,我不感兴趣,我只关心今天和明天。成波,我爱你,一个教过我的老师,一个比我大许多的男人。你以为我一时冲动,出于猎奇? 那你就错了! 我受过伤害,在感情上绝不会再草率从事。出于真心的感情是无法阻止的,不由人的! ” “从从,爱,爱,这又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成波的眼睛一直没有往姑娘身上注视。 “成波,成波,你在我心目中多么高大,但你又这样懦弱! ” “懦弱? ” “懦弱,没有男子汉气概的男人! 成波你看着我说,你真的不待见我? ” “哎呀,从从,待见能等于爱情吗? ”水成波有点生气了。 “好,成波,我不逼你,我等着你,直到你告诉我心里话。” 田从从充满信心地走了。 水成波把她叫住:“回来! ” 田从从很顺从地折回来:“不用你说,我知道刘村长跟你捏好套套,想把我赶出芨芨滩。办不到,我哪儿也不去,该去过的地方我去过了,不该去的地方也去过了,我要亲眼看看,我爱的人爱的是什么女人! ” “从从,你这是何苦,为什么糟蹋自己? ”水成波觉得,他和刘改兴的计划,在从从的一意孤行面前不堪一击。 “也许,我是第二个像她一样的女人吧! 还不如她,她至少在你身旁伴了多年呢。”从从镇定地说,“成波,明天我不过来了,我跟她已经告别过了。” 她第二次走出去,头也不回。 水成波眼前一阵迷雾,但他也突然发现,在自己心灵的某一个角落中,一个女人的身影隐现过,她就是从从。 但他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回味过呀! 从从有“爱克斯”光眼睛吗? 他迷惘了,一直坐到天亮,直到苏凤河几个人抬着一具白木棺材走过来,他才意识到这个女人真的同他分别了。 天阴阴的,但没有下雨,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 刘改兴一出现,人们就开始办理有关女人最后旅程的事宜。简单,安静,就像她嫁给成波时一样,大青妈和改芸为她最后一次梳理一下头发,一块花花的床单蒙住她的全身,然后,她就睡到一个永远不需要更换的床里去了。 在赵六子的坟旁,又多了一堆新土。初秋的阳光,给它涂上一层橙黄的光泽。 芨芨滩几代人的逝者,都在这里找到最后的归宿。这个不属于芨芨滩的女人,也在这儿长眠了。 刘改兴扔上最后一锹土,就叫人们回自己家。他让改芸准备下了饭。 刘改芸招呼人们吃饭,她还特意准备了一瓶二锅头。 海海不在,他和二青商量鸡场的事去了。 饭吃得很沉闷,水成波喝了两盅,就倒在炕上,一直睡到满天星斗才起来。刘改兴已经出去了,家里只有刘改芸在收拾碗盏,桌子上晾着一小盆绿豆汤。 水成波一醒来,刘改芸忙忙给他舀了一碗,放在他手跟前。 他用忧郁的目光,注视着这个自己曾暗暗爱恋过,又从来没有向她倾吐过衷肠的女人,一种失落,一种苦涩,一种辛酸,从他的心坎上漫过去。 她了解自己的心吗? 当他那样义无反顾地帮助她和那个大学生时,她明白他在受什么样的熬煎吗? 可能,刘改芸至今也不清楚吧! 他找了一个不爱的女人,她嫁了一个不爱的男人,在这个天平上,他和她找到了同一个支点。 都过去了,不被爱的女人和男人都永远离去了。 留下的人生,让活着的人去品味。 “改芸! ”他干涩的声音使刘改芸感到异样。 “快喝吧! 下下火。”刘改芸温和地说,她在分担他的苦恼。 “你说,我是个好人吗? ”水成波突然这样问。 刘改芸一愣,转而一笑:“好人。全村人谁不说你好呀! ” 水成波摇摇头,凄然一笑:“改芸,要是个好人,就该大胆地去追求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我,可没那种勇气啊,我不如他……” 刘改芸低下头,她知道,那个“他”是指谁。 “还提那些干甚? ”她凄婉地低声说。 水成波下了炕,就往外走,他没动那碗绿豆汤。 刘改芸在后面喊他:“喝完再走! ” 他没有回答。 天黑了,头上没有星光,空气湿漉漉的,一捏能出水。 要下雨了。 水成波盲目地走出村子,等他稍稍清醒一点,发现离女人的坟头不远了。 他想扑到坟上去大哭一场,排遣胸中的积愤,积怨,积郁! 但他发现坟地上隐隐约约站着个人,而且口中念念有词。 “我对不住你! 来世变成牛马,任你使唤哇! 这点钱你带上,阴问路挺长……” 水成波的头上像挨了一棒,愣住了。 一团火光,升腾起一团纸屑灰,向他这边飘过来…… 第十章 昨天晚上看电视,一连放了四集,关机时已经十二点了。 一觉醒来,红日高悬,看一下墙上的北极星,都快九点钟了,家里静静的,只能听见石英钟轻微的行走声。 方辰并不急于起床,微微闭着两眼,沉浸在熟睡后的惬意中,她今天的安排只有一个,同学们聚会,欢送即将跨人大学殿堂的胜利者,宽慰名落孙山的失败者。 这个聚会,方辰是发起人,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使她十分得意。 去年,她才随父母的调动转学到一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崭露头角,充分显示了她的能力:善于交际,能言善辩,举手投足,落落大方,成了班内女生的领袖。 方辰在偏远的小镇受完了小学初中高二的教育,尽管父母均为大学毕业生,母亲又一直教书,终因教学条件太差,她虽然天资聪颖,也没学成个气候,来到赫赫有名的重点中学,她的弱项就更弱了,高考失败,也是意料中的事。 “唉,咱们把辰辰耽误了! ”于芳对女儿的失败有切肤之痛,“先天条件的优势一点也没发挥出来! ” 真是有一得就有一失,当初,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完全为了跟方力元终成眷属,哪能想到,爱情之树上结出了一颗并不完美的果实。 于芳总感到愧对女儿。 方辰并没有埋怨父母,给她的印象是:父母把什么都安排妥当,自己完全不必操心,她非常爱爸爸妈妈,又养成任性的毛病。 在她的印象中,父母是天下最出类拔萃的人。 随着年龄的增加,方辰发现,父母和和气气,相敬如宾,她总觉得,两个人亲热中有客气,融洽中有距离,也许,大人们都是那样吧。 方辰的记忆中,父母只红过一回脸。 初三下半学期,一天下午放学回家,吃饭时,方辰得意洋洋地向父母报告一件事:班里两个男生追一个女同学,闹得要诉诸武力。那个女生跟方辰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对两位男士的争风吃醋十分自豪。 方辰叫她选择其中一个,人家不以为然地一撇嘴:“叫他们狗咬狗两嘴毛去吧,我是遵循自然法则,优胜劣汰。” 方辰惊讶地说:“你又不是牲口! ” 好朋友并不恼,反而自鸣得意:“辰辰,有时候,人类就得向其他动物学习,那样的话,咱们人类很可能摆脱感情的困扰,再进化一次呢! ” 方辰哭笑不得。 那两个男生还蒙在鼓里,痴迷不悟,紧追不舍,闹得乌烟瘴气,班主任束手无策。 方辰挺身而出,把两个男生叫到一旁,对他们面授机宜:“你们在她面前抓阄吧! 看她还有什么话可说! ” “行吗? ” “咋不行? 让天意选择,看谁敢违抗? ” 两个男生认同并付诸实施,女生有了归属风平浪静。 班主任对方辰的发明大加赞赏,夸她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天才。 方辰讲得眉飞色舞,目光炯炯。 于芳委婉地批评女儿:“女孩子这么干有失文雅。” 方力元脱口而出:“你倒挺像你妈……” “什么? ”于芳脸色骤变,筷子“啪”一声摔在餐桌上。 “妈,你? ”方辰惊疑地看着怒容满面的母亲。母亲这种史无前例的勃然动怒,使她目瞪口呆。她也弄不清,父亲漫不经心的一句半开玩笑的话,怎么会使母亲如此介意。 方力元的筷子正伸向菜盘,夹满诧异和尴尬,不知所措。 “妈! ”方辰轻轻叫一声。 于芳怫然而去,回到她和力元的卧室。 “砰”一声把父女俩关在这边。 方力元把筷子放下,深深地叹口气,摸出一支香烟,找不到火在哪儿。方辰连忙把烟灰缸和火柴拿来放在他面前,并替父亲点上烟。 “爸……”她的目光往卧室那边指。 “没什么。”方力元掩饰自己的烦恼,“快吃,赶紧做功课去。” 方辰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吃过饭,收拾餐桌时,把一只碗抹到地下,打得粉碎,即使这样,母亲都没有出来过问一下。 当天夜里,方辰忙完功课睡在她的闺房里,思绪十分混乱。她怎么也不明白,平时十分有涵养的母亲,会突然失态,发那么大的火。 她更不明白,父亲说自己像妈妈有什么大逆不道的。难道,女儿不像母亲才好呀? 在床上,她辗转反侧,久久不能人梦,她隐隐约约感到,平时波澜不惊的父母之间,有什么埋藏得很深很深的积怨似的。 “不,不可能! ”她很快又否定了这个近似荒唐的猜测。 她很清楚父母的“历史”,两个人是高中的同学,相互了解,才走到一块儿的。虽说不是青梅竹马,风华正茂的青年时代,能有三年的同窗之谊,也可以使两颗心靠得近近的了。 她的卧房和父母亲那边只隔着中间的客厅兼餐厅。 正当方辰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缕缕的抽泣游进门缝。 “啊,呜……”哭声是压抑的,显然在防止它被女儿听到。 方辰大吃一惊! 在她十几年的记忆中,不论碰上什么难处,母亲都十分坚强,从不哭天抹泪。 听爸爸说,只有他蒙受不白之冤那次,也就是她刚刚来到人间时,妈妈哭过,那次痛哭如果不是有这回,恐怕就成了绝响。 方辰宁神屏息,认真谛听。她有个预感,母亲生气,其原因还真不是那么简单呢! “你,这么多年了,还,记我的仇……你……”母亲如诉如泣。 母亲哽咽,悲愤难平。 听不到父亲的声音,没有安抚也没有分辩,这很符合父亲的性格。他为人平和,方辰记得,他在自己面前,连粗声大气也没有过,[奇+书+网]总是和蔼可亲,柔声软语。 可能,父亲在工作中也是这么没棱没角吧,母亲有时笑着说:“你呀,水做的骨头。” 父亲并不恼:“那你可太夸奖我了,我配吗? 人家贾宝玉说,女儿家的骨头才是水做的呢! ” 她母亲继续抱怨,谴责,申诉。 “你也不手摸心口想想,不是为了你,我才到这个穷乡僻壤来的呀? 连辰辰都跟着沾光,看那成绩! ” 方辰越听越不得要领了。 自己成绩差,这是事实,没有哪个大学生愿意到这里工作,师资一直成问题,她的成绩能上去吗? 这跟母亲的悲哭有什么关系呢? “好了,我不对行吧? 你太认真,我只不过随口说说而已。” 方辰终于听到父亲忧伤的声音了。 “说明你还没从那个阴影中走出来! ”母亲的口气仍然强硬。 “阴影? ”父亲仿佛在问自己。 方辰可以听出父亲的声音里含着深不可测的忧怨。 好像母亲用被子把自己蒙住了,以后的动静渐渐沉了下去,终于鸦雀无声了。 翌日清晨,方辰看见母亲的眼睛虽然有点浮肿,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三个人心事重重吃过早点,就各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阴影。” 去学校的路上,方辰品味着这个字眼。 “父亲曾经活在阴影里面吗? ”她带着这个疑问进了教室。 从那以后,父母之间再没发生过哪怕小小的不愉快,方辰几次冲动想问问父亲有关阴影的事,总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也许,那是父母一直坚守的一个阵地,何必去攻破它呢? 她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读过几次的信,又从头看起来。 这是苏白白给她的回信。 字里行间,流露出农村紧张繁忙艰苦的情绪,除了谈到她们之间友谊的话,略显轻松外,所有的字眼都浸透着汗水,沉甸甸的,湿漉漉的。 “……我真盼望你,我的朋友,到我们这儿体验一下生活。粒粒皆辛苦,不干地里的营生,是无法想象的,割一天地下来,腰都快断了,我真想去你那香喷喷软绵绵的床上躺一阵儿呀……” 方辰格格笑了,她现在还没从香喷喷软绵绵的床上下去呢! “唉,可怜的白白。”她非常同情苏白的处境。 在补习班,她们认识了,深交了,成为推心置腹的好朋友。 苏白白的美丽首先让方辰倾倒。她很惊讶,在乡下,风吹雨打太阳晒,怎么会哺育出苏白白这样俊俏的女子。 同样让方辰另眼相看的,是苏白白虽为乡中学的毕业生,不仅成绩不错,而且谈吐不俗,聪明伶俐,引人注目。 尽管具有以上优势,白白还是落榜了,方辰非常惋惜,超过对自己没有上线的沮丧。她真心希望好朋友苏白白能一跃龙门,改变门庭,有个锦绣前程。 真是成事在天哪,白白努力了拼搏了挣扎了,结果还是回到红烽去了。 方辰并没有彻底放弃“拯救”苏白白的设想。她想让父亲为苏白白找个地方,比如下面的农科站,当一个离乡不离土的“农民职工”,总比她纯粹是个村姑强吧。 这个想法,她还没来得及跟父亲谈,机会不成熟,从北京回来,他就马不停蹄办培训班,农民对科技的渴求从来没有这样强烈过,他就无暇他顾了。 母亲更忙,总结高考,迎接新学年,回到家里才能喘息一会儿,因为忙,才没和她一同去北京,惹得爷爷牢骚满腹呢。 至于她自己的去向,方辰没问过父母,而他们也没为她设计过,方辰的态度是:反正他们不能坐视不管,车到山前必有路! 苏白白补习期间住校,方辰有许多和她长谈的机会。 从小在城镇长大的方辰,出了校门进了家门,从来没有去过农村,对这一点,爸爸不止一次说:“现在的教育出了毛病,学生除了教室哪也不去,还不成书呆子呀? 咱们那会儿,劳动课必不可少,怕咱们两耳不闻窗外事,毛主席才下令大学生去农村‘四清’,经风雨见世面。古人还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呢! ”他这样对母女二人说。 于芳身临其境,感觉更深刻:“是啊……不过,谁也没有回天之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现状,恐怕还要延续下去呢! ” “咱们教育的路,咋越走越狭窄了? ”方力元像在问自己。 “爸,什么叫‘四清’? ”方辰莫名其妙。 父母相视而笑,是呀,该怎么向这些天真纯洁的孩子们解释呀? “‘四清’,就是阶级斗争! ”于芳只好这么笼统地说。 “那,阶级斗争又是什么? ”女儿更加迷惘了。 母亲格格地笑了:“以后,你学习政治就明白了。” 诸如此类,方辰一窍不通,父母那代人为什么不好好在教室里读书而要去农村搞“四清”,方辰百思不得其解。 农村,对于方辰,是个十分陌生的世界。她的朋友苏白白,把这个平凡而又色彩缤纷的窗口,向她打开了。 从苏白白的叙谈中,方辰知道有那么闭塞的芨芨滩,巨大无比的白茨堆,村民们称它为白茨圪旦。一群在土里刨闹前程的年轻人。 还有李引弟跟上“白茨大仙”的故事。 “你信吗? ”方辰感到新奇和可笑。 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人迷信。 “我,当然不信,那是我二爹在装神弄鬼。” “你二爹? ” “他是干什么的? ” “阴阳! ” “那不是电极吗? ” “方辰,你可别小看我们乡下,真有好后生呢! ”有一回,苏白白情不自禁地夸赞,脸上先飞上了红晕。 “比方……” “像我二哥,还有赵、友、海……” 方辰格格笑着羞她:“你是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呀? ” 苏白白笑而不答,两颊艳如桃花。 怀着高考憧憬的苏白白,还给她讲大美人王昭君的故事。 “真的吗? ”方辰睁圆美丽的眼睛。里面闪耀着神往。 “真的,老辈人都这么说。” 这次,苏白自信里又提到了赵友海。 “……他家境很苦,那个瘫在炕上的父亲拖累了全家人,赵友海有头脑有胆识,我看呀,将来肯定是个人物,他姥爷一家就出类拔萃,有点遗传吧……” 看到这儿,方辰再次笑起来:“这个苏白白,真是不打自招。” 对友海,方辰并不陌生,那年搞全旗中学作文竞赛,惟一的乡中学上了名次的作者,就是赵友海。 因为是乡中学,能拿上名次就格外引人注目,负责比赛工作的母亲也感到惊喜,在饭桌上讲到这件事,还加了评语:“难能可贵。” 发奖那天,方辰就对赵友海注意上了,完全彻底的农村后生,衣着甚至有些寒碜。赵友海一上台,方辰的眼睛还是亮了一下,后生的素质相当不错,看不见摸不着,可使你能感到强大的力量。 发完奖,方辰走过去,想跟他握一握手,交谈几句,一转眼,后生不见了,叫她惦记了好久。 “苏白白眼里有水! ”方辰这会儿笑过了,不能不佩服苏白白有眼力,换了自己,也能看上赵友海的。 “呸! ”方辰啐了自己一口,“怎么又拉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不过,去北京时,她特意为赵友海选购了一本书,也弄不清当时的心情,反正觉得应该买了送他。 “这不是自作多情吗? ”她耻笑自己,并没有打消送书的念头。苏白白这样反复地不厌其烦地“描画”赵友海,其情昭然若揭。 “白白呀,鹿归谁手,还不一定哩,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呀! ”方辰嘲笑着自己,开始起床了。前几天,父亲办科技讲座,赵友海参加了,父亲对这个出类拔萃的后生十分赏识,把他带到家里来,方辰喜出望外,把北京买的书送给他,友海感激万分。他们谈得十分投机,母亲也对他另眼相看,夸他的文才,夸他的英俊。 坐在床沿上,方辰把苏白白的信收起,压在一本书下面,开始设计自己今天的形象:穿一身什么样的衣裳出席聚会。 在衣着方面,方辰也是无师自通,很有模特的眼光,往往使同学们“哇呀”一声。今天的聚会意义非同一般,上大学的同学一走,再要见一面,还真不容易了。 方辰下了地,走到衣柜前面,拉开两扇柜门,五颜六色,长长短短,各种面料的服装发出夺目的光芒。 方辰不能不对妈妈的关爱报以由衷的笑意。为了弥补女儿在穷乡僻壤不能充分显示青春亮丽的缺憾,妈妈总是千方百计,为女儿收罗新潮衣着,两只大衣柜,挤得满满当当,插只手进去都难。 “你这是叫辰辰当模特后备队呀? ”方力元说说而已,并不反对于芳武装女儿。在这方面他整个是门外汉,对面料的知识几乎一窍不通,遑论款式。 方辰思谋了好大工夫,挑出几件,在身上比试了几回,终于认定,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氛围,还是穿裙子为宜。 洗漱过后,她发现妈妈放在餐桌上的字条,提醒她吃早点,还告诉她,今天中午汇总高考材料,她不回来吃午饭,叫女儿早点动手,别让爸爸回家来大热天忙于做饭。 方辰笑了:妈妈你不回来,我更不回来,看来爸爸还必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她给爸爸也写了张字条,放在茶几上。那儿醒目,爸爸进门有先坐在沙发上抽烟的习惯,会一目了然。 方辰,洋溢着青春朝气,打扮得花枝招展,跨上才买来不久的坤车,去参加聚会。 等她晚上回来时,真是乘兴而去,扫兴而归,路上,叫毛驴车剐了一下,人倒不咋地,只是才上身的裙子弄得面目全非了。 1 “二青哥。” 引弟扑在后生壮实的胸膛上,紧紧把他搂住,仿佛一松手,他就可能飞走似的。她的嘴唇在二青的脸上落下一阵亲吻的急雨。 “想死我了,二青哥! ”引弟泪流满面。她在家里碰上二青,一刻也呆不住,好容易等几个后生的烧酒喝够了,成波那儿又出了事。 这会儿,二青和引弟又来到了他们的伊甸园——白茨堆里。 二青抱住她,把她亲够了,两个人躺在沙土上,引弟微微喘息着说:“天多么黑呀! ……” 二青看不见天上有没有星星,他把脸贴在引弟滚烫的胸上,绵绵的,香香的。 没有风,夜里很闷。 一切都沉浸到意醉神迷中去了。白茨上成熟的果实,悄然无声地坠落着。 二青把引弟抱扶起来,让她斜坐在自己的怀里。 引弟的手一直在抚摸他。她咬他的胳膊,咬他的肩头,咬他的耳朵,二青惬意地笑着。两个人身上的气息搅在一块,他们又抱在一起,倒下去,引弟全身都酥软了。 他们谁也记不得这样过了多久,直到从白茨的缝隙中闪出丝丝缕缕的火光,他们才又坐起来。 “谁在烧纸? 这么晚了! ”引弟贴在他胸中,小声说。 “不像成波! ”二青断定,他不会用那种方式悼念那个女人。 引弟莞尔一笑:“你是他的钻心虫虫! ” 二青笑着说:“那我就是你的钻肉虫虫了! ” 引弟扑哧笑了,舌头搞在他嘴里。 二青把它吸住。 引弟在二青的爱抚下沉醉了。 二青放开她,两个人头挨头坐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引弟,你咋到成波家去了。” 引弟长长叹口气,然后沉痛地说:“成波的那个女人,跟上成波,成了成波的害,我知道,那是我爹他……” 引弟把脸埋在他的胸前,羞于出口。 “你知道了? ”二青在她的头发上闻,一股女人的气息和成熟的秋天的气味融合在一起,沁人他的肺腑。 引弟的头点了一下,抬起脸说:“雪地里能埋住死娃娃? 从前,人们不敢说,心里头清楚。” 二青叹口气说:“我想,那个女人一定没有瞒着成波,可怜的女人。” 引弟说:“我想帮成波点忙,他顾不上闹家务,又忙着上课,又要侍候那个女人……去了几次,插不上手。” “咋,插不上手? ” “不是改芸去了,就是从从已经去过了。” 二青唔了声,他明白从从为什么去成波那里,也猜到了,女人为什么突然自寻短见。但他找不出应该埋怨从从的地方:你能责备她,不该爱水成波吗? 年龄的悬殊,师生的界限,还有其他可以称为原因的种种借口,能阻挡她爱水成波吗? 爱情,是谁也唱不好的一支山曲啊! 人人都说咱二人好 管他好不好谁知道 真格的,两个人好不好,正如鞋穿在脚上舒服不,只有脚板子清楚,别人实在难以说出个一二三来。 二青把引弟往紧抱了一下,引弟得到这个信息,做出的反应就是,深深地亲了他一下。 “你出去转了转,饲料厂能不能办? ”她关切地笑着说。 “能,这是致富的一个突破口,有了饲养各种禽畜的饲料,才能不受老天爷的限制,人们才能大养特养! ”二青满怀信心。 “到哪闹钱去呀? ” 二青说:“乡里头能贷一部分,原先,我指望大哥借给我一点,这回又瞎了,媳妇也娶回来了,他哪有钱? ” 引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包包,塞到他手里头。 “甚? ” “你看看嘛! ”引弟娇嗔地说。 二青把布包包展开,是一沓沓钱,都是十块五十块的面额。 “引弟,”他明白了什么,心上热乎乎的,“你留下用吧,跟上我,连一件衣衫都没买过! 我从别的地方去想办法,活人还能叫尿憋死? ” 引弟扳住他的肩膀,目光那么热烈那么深情:“二青哥,这是我从前攒下的,你用去吧,你要不用,我心里难活,二青哥,我的命,都是你给的。” 引弟的眼里溢出泪水。 二青连忙用嘴吸干。 “我什么都舍得,只要你要。”引弟说,把他搂得紧紧的。 二青感慨地说:“引弟,等我有了钱,给你买个汽车。” 引弟格格地笑着说:“那你得给我当司机才行。” 二青把钱收起,手忽然碰到了那块手绢,掏出来,放在她眼睛下面。 “你的,对吧? ” “咦,咋又到了你手里? ”引弟十分惊讶,“自从你送给我,没有一阵工夫离开过我。” “你咋把它丢了? ” 引弟恍然大悟:“唉,那天……我气不过,想吓吓你二爹,不承想,天黑了,也没见到他,肯定是我瞌睡时,从脸上滑下去了。” 二青笑着说:“我二爹对它挺看重呢,睡觉也捂到脸上,准是把它当成狐狸精送的了。” 引弟掐他一下:“我就是要吓吓他! ” 二青说:“成波哥早想将计就计,破破我二爹的迷信,老找不上道具,这回,手绢失而复得,有戏唱了。” “咋唱? ” “咱们找成波去,叫他导演,你头上的迷雾,还得我二爹给你拨开才算,不然村子里的人,那些老汉老太婆们还是不放心,你从成波家跑出来,他女人死了,人们又在议论纷纷了,我听见了。” 引弟愤恨地说:“都是你二爹装神弄鬼当阴阳,把我闹得真个人不人鬼不鬼! ” “谁系的疙瘩谁解,你不要怕。”二青安慰她。 二青和引弟从白茨圪旦里走出来,夜空下似乎飘着若有若无的雨丝,凉凉的,落在脸上麻酥酥的。 他和引弟手挽手往沙梁下走。 这时候,他们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人看见他们,不要说在夜晚,就是大白天,胆小的人也不会轻易上来。 世界是他们的,他们分享着这属于两个人的夜晚。 “二青,你还没见过你大嫂吧? ”引弟扭过脸,给他一个甜甜的笑。 “引弟,说老实话,我并不赞成我哥找这种对象,又是招弟给拉的皮条,引弟,你说,牢靠吗? ” 引弟不便评论她姐姐,叹口气说:“谁知道? 又是外地人! ” “你姐回来,没跟你说? ” “她? 露了下面就走了,说是忙得不行。我也不想跟她过话! ” 二青直摇头。 “不过,对我哥的事,我也是爱莫能助,都是从前的光景造成的啊! ” 这时,他们下了沙梁,快走到坟滩附近了。 成波女人坟头上余火闪烁,引弟有点心怯,就紧紧贴住他。 引弟刚想说什么,突然一个人从成波女人的坟前站起来。 这时,二青和引弟只离那个人影十几步远。 “妈呀,鬼! 鬼! ” 那个人丧魂失魄地大喊一声,掉头就跑。 “你爹! ” “我爹? ” 二青和引弟相顾失色。 可能由于惊吓,喊声变了调,二青和引弟也不敢十分肯定。 引弟一下倒下去,二青连忙抱住她。 “有人惦记成波的女人,看那个人,有点像我爹。” “那不更好? 不然你爹良心上一辈子也不得安宁呀。” “丢死人了。”引弟又羞又气又恨。 “过去的事,咱们又不能负责,引弟,从咱们这一代起,不应该再有那些悲剧了。” 引弟咬住下嘴唇,没哭出来。 为了彻底抚平引弟刚才的慌乱,二青干脆走到成波女人坟前,口中念念有词:“你安息吧,欺侮你的人,亲自到你的灵前,表示了诚恳的忏悔! 人非圣贤,谁能没个一差二错? 毛主席教导过我们,错了,只要改了就是好同志,你是个善良的女人,肯定会通情达理,原谅过去的一切一切。我代表成波和他教过的学生,祝你来世好运! ” 引弟不敢笑,可她的心情恢复了平静。 他们相跟着,来到成波的家,门开着,却没有人。 “肯定去了学校! ”二青这样判断。 引弟说:“我不跟你走了,叫人看见,又说长道短。” 二青说:“你从小路上回家吧,我去学校。” 两个人又抱住亲了一气才分开。 二青独自往学校走,听见有人用醉醺醺的声音抖山曲: 走二里退三里 思思谋谋丢不下个你 二青眉头一皱,那是他二爹,二青闪在一边,看见他摇摇晃晃地从身边过去了。 二青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人,咋活成这样子了。 二青来到小学校,看见成波的办公室有灯光,他吹了几声口哨,通知自己的到来。 进了屋,他愣住了,在白木板办公桌上,趴着从从,一本书枕在脸下面睡着了。二青进退两难,就在从从的脸上划了一下。 “啊! ”从从惊醒了,面对微微笑的二青,打了个哈欠。 “水老师呢? ”二青问,坐在桌子的另一面,掏出烟,郑重其事地问,“可以吸吗? ” 从从被逗笑了:“到底没白出去,花样没少学到。” “我问你,水老师去哪儿了? ” “他去哪儿,又没向我请示! ”从从带着气说。 二青说:“你给他看门,请示过了? ” 从从瞪了他一眼:“这是办公室,我想来就来。” 二青笑了,连忙说:“从从,我是关心你呀,一个人在这儿睡着,要是来了个坏人,你不是孤掌难鸣吗? ” 从从不笑也不说话。 二青故意叹口气,低头抽烟。 从从惊讶地说:“二青,你活得好潇洒,唉声叹气干什么? ” “人人都有难念的经呀。”二青板起面孔说,“我是说,看咱成波老师,正想过几天好活日子哇,女人又没有了! ” “他那女人还不是有名无实! ”刚说出口,从从脸变红了。 “谁说的? 成波哥白天守住黑夜搂住,咋是有名无实? ”二青一本正经,偷偷看着从从。 “你……”从从又羞又急,拿起一把尺子,在他手上打了一下。 二青哈哈笑了起来。 从从也趁机笑了,她很看重这个后生,就以知心朋友的口吻说:“二青,你说句公道话,成波女人是我害死的吗? ” 二青从桌子上下来,靠门框站下说:“从从,我不那么认为! ” “真的,二青? ”从从一阵欣喜,两眼一下明亮了。 “真的! ” 从从舒出一口气:“我爱水老师,二青,不哄你。” “我知道。” “你知道? ” 二青点点头,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就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从从你认真思谋好,该爱就爱嘛! ” “哦! ”从从被这句荡气回肠的话震动了。在她和成波的事情上,她还没有听到过这么直截了当,这么实实在在的话呢,连白白也不敢这么说。 “可是,水老师,他……”姑娘柔肠千转,难以尽述。 “那又是他的事了! ”二青说,“别忘了,有情人才终成眷属呢! ” “哈,真是个‘情爱论’的好场所啊! ”海海一边笑一边走进来。 二青递给他一根烟,海海推开了。 “水老师呢! ”他看着从从说,“你是取而代之了。” 从从说:“我,备备课。” 海海说:“二青,咱们走吧,影响了人家的教学质量,罪过可不浅! ” 从从在他的脊背上捣了一拳。 二青说:“海海,成波哥没去你家呀? ” “我妈说天一黑时看见他出去了。我还正想找你,咱们跟成波哥研究一下,把鸡场盖在什么地方! ” 从从说:“过去,大队有个猪场,现在不用了,你不会因陋就简,借用一下吗? ” 赵友海说:“对,二青,咱们把它忘了,不过,从从,猪场正好在你们家的地里头,这事,你爹要不同意咋办? ” “我去说,那块地闲着,我们家种不过来。”从从说。 海海高兴地说:“从从,那我就任命你当个副场长吧! ” “什么级别? ”从从笑着说。 “二十来级吧! ”海海认真地说。 三个年轻人笑声活跃了气氛。 海海说:“二青,你哥的媳妇回来了,你不如跟我做伴去。” 二青点点头:“我还正想在这办公室安营扎寨,人家备课,我就占不成了。” 从从噘起嘴:“你不会去猪圈……” 海海拉上他往外走。 二青在路上感叹着说:“海海,你说,甚叫个爱情? ” 赵友海一愣,没说话。 二青直摇头。 2 娶亲的日子定下了。 大青遵照母亲的命令,不去做买卖,在家呆着:“跟人家说说话,不要生分的像个外人。她是你老婆,亲热点。” 母亲的话无可指责,但大青无法实现,对这个四川女人怀有畏惧和冷漠。不是因为她那颇难入耳的乡音,而是从一见面,大青就感到,她不是自己人,中间隔着一层东西。 为了给他娶亲,正房西边那一间,原先他和二青伙住,现在粉刷一新,将成为他的洞房。 二青说,他能找到住处,明年再说吧,又说,一盖加工厂,他连住房也一块盖上。 谈何容易,大青知道,弟弟是在说宽心话,加工厂眼前是水中花镜中月,二青怕他当哥的有顾虑,才那么说的。 四川女子住到未来的新房中去了,大青这两天跟父母一块住。 大青没有一点兴奋和喜悦的感觉,反而十分不自在。 那天跟大青一块去城里的,有他二爹,大青对这件亲事的可靠性与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他二爹的为人,大青能不清楚吗,十句话里头找不出三句真的,他的名言之一就是,句句话都要真,谁还敢说话。 进了城,到了招弟的“环宇”,里面人很多,女人也不少,有说买卖的,也有托招弟介绍对象的,给大青的印象是“环宇”与其说是个商店,倒不如说是个“婚姻介绍所”。 他窘迫得浑身冒水,他妈让他穿上的新衬衫,不大工夫,就像从水里捞了一遍。 一切程序,均由他二爹进行,大青只见过四川女人一面,对方说,还可以,事情就敲定了。 攒了多少年的钱,交到了招弟手里,招弟给了四川女子多少,大青无法过问,结果是欣然同意嫁给大青,招弟和他二爹,相跟着回到了芨芨滩。 大青心急如焚,盼望二青赶快回来,也有个商量的人。 他没等上。 大青好愧疚,没给弟弟未来的加工厂帮一点点忙,还向李虎仁借了一千块钱。 虽然他二爹一再转述李虎仁的话,尽管用,不用还,但苏家人能那么干吗?何况,让人是个礼,人家说句客套话,你就当真了? 为他娶亲,苏家筑起了债台,大青于心不安。 明天就要做丈夫了,大青曾几何时,也向往过,也激动过,人之大欲存焉,大青也不例外。 为了找老婆,他茹苦含辛,没明没夜地干,直到去城里的前一天,还在贩猪。 老婆终于到了眼前,眉眉眼眼还可以,放在芨芨滩,也可以算个审筹,人又活泼,叽叽呱呱不停地说,不停地笑,人家真是“宾至如归”,没有半点陌生感,相比之下,他大青呆头呆脑,反倒成了外人。 大青可以看出,父亲的喜悦中含着担忧,而妹妹,跟这位大嫂说了几句话,就满脸不快地走了。 最高兴的是母亲,她把大青拉到一边说:“我看不赖,你不要不知足。” 大青慢慢地点头。 今天要杀猪、宰羊,大青要帮忙,父亲不让他下手:“去跟人家坐坐。” 四川女子也在门上向他打手势,叫唤,大青明白了,是让他过去,他满面通红,走过去。四川女子一把拉他回到家里,就搂住他,大青吓得一拨拉,差点把她打倒在地,趴在炕上直说:“这叫啥子嘛。” 大青赶快逃到外面来。 营生插不上手,他只好转到外面,到玉米地掰玉米棒子。 在这儿,他才感到呼吸畅快,浑身舒展,他能听出来,家里的那只羊在屠刀下失去了生命,不大工夫,母亲苦苦喂了一年的那口肉猪,大喊大叫了几声后,归于沉寂。 这一切都是为他,为了那个他亲热不起来的四川女子。 大青叹息了。 他明白,从此,家里又多了一张嘴,苏家的光景就更加艰难了。 大青心情沉郁,营生干得也没精神。 快晌午了,他抬头看一下阳婆,抹抹脸上的汗,蹲在地堰子上,点了一锅烟,正往口中擂,忽然从附近的玉米地那儿传来一阵呼叫:“快来人呀! ” 跟着一阵女人的哭喊。 大青犹豫了一下,立刻向那边跑来。 玉米地中间一条小路,一群放学的娃娃正在欺侮一个女人。 女人在地下挣扎,头发披散,浑身是土。 “妖精! ” “把水老师女人的命也吸上走了! ” “白茨大仙! ” 七八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又扯又打,女人在地下滚着。 大青几步蹿上来,大喊一声:“走开! ” 娃娃们大吃一惊,同时也一哄而散。 “引弟,”大青迟疑了一下,俯下身子说,“你,不是好了吗? ” 引弟喘息着说:“大青哥,他们,不让我好呀! ” 说着,呜呜地哭起来。 她的腰让几下硬踢伤着了,爬不起来,就索性倒在尘埃中干嚎 地里头没有人,众人都回去吃饭了,大青急得直搓手,总不能叫她在路上这么躺着吧。他一跺脚,似乎在下一个决心,双手把引弟抱了起来,往一排柳树下走过来。 找了块草厚的地方,他把引弟轻轻放下,看着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引弟,大青闻到了她身上带有土腥味的,属于芨芨滩女人身血才有的气息,多么亲切多么熨帖啊。 大青,情不自禁地吸了吸鼻孔。 这才是自己应该找的女人啊,大青心间萌动着一种从来没有的激情。不知咋地,在那个又是香粉又是香水包裹下的四川女子面前,大青怎么也产生不了想抱她的冲动。 “引弟。”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自己也吓了一跳。 引弟没有回答,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 大青长到这把年纪,除了抱过猪娃子、羊羔子、马驹子和牛犊子以外,从来没有搂过任何人。 他对自己有这样的勇气感到吃惊:光天化日之下,抱住一个年轻女人,被别人看见,那是跳进黄河或长江都洗刷不清的。 大青并不害怕,他忘了害怕。他只感到眼前这个人实实在在,亲亲切切,是他朦胧之中向往的那种女人,那种可以和他睡觉,和他生儿育女的女人! 她不仅死过男人,而且身上有股“妖气”,这一切,大青都没放在心上,就是她真格属于“白茨大仙”狐狸精一类,大青也不在乎。 大青向四周嘹了一下,仍然没有一个人影,亮红晌午,是农村中比较安静的时辰,人们都在吃饭或歇晌。 大青掏出烟锅,挖满了烟,抖抖索索点了几回才算点着了。 他抽了几口辛辣的烟叶子,眼睛不由往引弟身上放。 引弟是个熟透了的女人。她团缩在草地上,身上的每个部位,都羊溢出诱人的气息:浑圆的屁股,丰满的乳峰,以及她的饱满的,富有挑逗性的双唇。 大青身上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过的骚动:想把这个女人紧紧抱在怀里,想让她去松弛自己的某根神经。 大青粗糙的,总是散发出饲料与猪臊气的手,情不自禁地落在引弟又有泪痕又有尘垢的脸上。 引弟的身体蠕动了两下,眼睛突然睁开,睁大了。 “你? 大青哥! ” 她似乎还在梦中,一脸迷惘惊疑的神色。 大青吓坏了,忽一下站起来,结结巴巴,不成话语,掉头就往玉米地跑,把烟锅也丢在地上。 “大青哥! ”引弟急切地喊。 大青头也不回,跑得更欢了。 引弟想站起来,刚一爬起,就呻吟几下,又倒下去了。 她闹不明白,大青为什么惊慌失措,一见她清醒了,反而跑掉了。 大青并没有跑回家,而是躲在玉米地里,向这边注视,他放心不下引弟。直到二青和海海相跟着出现在路上,并且发现了引弟,向她奔去,他才惴惴不安,心慌意乱地走回家。 苏凤河和帮助杀猪宰羊的人向他看着,谁也没说他什么。 母亲忙忙从屋里出来,把他拉回去,关上门,悄声说:“你干甚去了? 丢下人家一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 大青铁板似的脸上毫无表情,闷声闷气地说:“我瞌睡了。” 说完,头枕在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大青妈满脸都是狐疑。 直到天色黑了,母亲招呼他吃饭,他才慢慢腾腾地爬起来。猪肉、白菜、粉条,烩下一大锅,款待帮忙的人。 母亲催促他,叫他去那边跟四川女子一块吃,大青也不做声,拿了馒头,端了一碗菜,蹲在院子里吃,他看见四川女子的眼睛,正从玻璃后面瞟着呢! 吃完饭,他摸捞烟锅,发现它不在了。 丢在什么地方? 大青想了半天,也不能肯定。 二青回来了,他脸烧心跳,仿佛干下了丢人的事情,勉勉强强站起来说:“快吃饭哇! ” “哥,你过来! ”二青朝他一笑,拉他到背静处,把烟袋还给他:“哥,引弟说,今天要不是碰上你,非叫那群生马驹子欺侮死不行! 狗日们,球大点东西,迷信根子倒扎得不浅! 碰到我手里头,非教他们变聪明点! ” 大青面有赧色,支支吾吾说:“我刚好碰上,就……” “快跟我嫂亲热去哇! ”二青在他哥的胸脯上拍了两把。 大青不知该咋说。 “她,不咋哇? ”大青迟疑地问。 “腰疼,有几脚踢得狠了。”二青说,“我看得躺几天呀! 刚刚有点起色,这下又‘复辟’了。” 大青直叹气,不知是为了引弟,还是为了自己。 二青又说:“她爹病了。” “李虎仁? 咋病了? 前两天还好好的呀! ” “听引弟妈说,跟上什么东西了。这回,也叫他尝尝二爹的手段哇。”二青幸灾乐祸地笑了,“多会儿也是,给别人挖下的坑坑,闪了自己。” “有这事? ”大青惊异地说,“他一个大愣愣的男人,也能跟上鬼? ” 二青笑着说:“心里头有鬼嘛! ” 大青低下头,摆弄着烟袋。 “二青,哥实在对不住你。”他把在肚子里闷烂了的话,说了出来。 “咋啦,哥? ”二青诧异地凑在他面前。 “你要办厂,我助不上一点力,把钱也花干净了,还短下债! ” “哦! 你咋这么说话? 是弟弟我没本事,哥哥的亲事上爱莫能助,哥,你把心放得宽宽地,咱们身强力壮,能吃苦能挣钱,那点饥荒算个甚? ” 大青笨拙地说:“好兄弟……” 二青笑了:“快去跟我嫂说说话哇! ” 说完,他就去吃饭。 大青抽了两袋烟,向他的屋里走去。 这天黑夜,当四川女子又主动出击时,大青身上突然爆发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赤条条的身体紧紧压住,在她的身体里找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活。 在他的心目中,她是个女人,可以给他欢乐的女人,不管她是四川还是山西的,她和引弟一样,如此而已。 他不顾一切,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和精力在她身上发泄,四川女子也忘情地予以呼应。不时发出阵阵呻唤,把从外面归来的白白,听得心狂跳,脸发烫。 她赶紧捂住耳朵,跑回自己的“闺阁”中去。 3 虽然说,渠水是春拔骨头秋拔肉,但一人秋,阳光就失去了夏天的威力,渠水的温度也就下降,除了后生们还仍去大渠里耍水,姑娘媳妇们就销声匿迹了。 女人们的特点,决定她们不必去冒那样的险。 在这个季节以后,女人们要想干净一下,就得在家里进行了。 白白忙了一天,身上汗水黏黏的,她回到自己的小屋里,一阵新小麦的香甜扑鼻而来。半个地面,都成了粮仓。 她只穿了件背心,去春灶上舀温水。妈妈在正房里听见动静,在炕上说:“白白,我还给你留着烩菜,你饿不? ” “不,妈,我在从从家吃过了。”白白回答。 舀上水,她下意识地向大哥的房间那边瞅了一眼,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里面男人女人的喘息。 白白脸烧心跳,连忙端上水,回到屋里。 又到了有月亮的时候了,初八九的月光渐渐明亮,充满了她这间不大的房问。白白脱了背心和裤子,尽管在自己的天地里,她仍然不敢不穿裤衩洗澡,似乎在黑暗中,有不少眼睛在向她窥视。 真不如在大渠里耍水放心。 她也闹不清,这种戒备是咋产生的。也许,即使把裸体暴露在父母面前,也令人害羞吧。 月光亲吻着白白丰润紧凑的身体,她轻轻地撩水,款款地擦拭。 当双手触摸到坚挺的乳房时,白白连忙紧紧抱住,怕让谁看见似的。 白白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友海在跟前,他会…… 姑娘把脸捂住,两只手被发烧的脸烫了一下。 自从友海回来,她还没见到他,心里急的六神无主。那天,她刚要去找他,正好月果来了,说友海让她帮忙整理书。白白心领神会,同时感到甜蜜,帮忙纯属借口,想见她才是真实意图。 白白还不想在月果面前表现出急不可待的神情,故意淡淡地说:“我还没熬下猪食,等一阵吧! ” 月果哧的一声笑了:“心上早插了翅翅,你当我不知道? ” 白白红着脸呸她一口:“你早有体会了? ” 两个人格格地笑。 白白这才和她相跟着走,路过丕丕家山药地,只见铁锹不见人,月果情不自禁地说:“人呢? 刚才还在呀? ” “噢! ”白白恍然大悟,“你们早就好上了啊? ” 月果自知失言,后悔也来不及了,就搂住她说:“还得感谢你呀! ” 白白说:“你看,我是自家坟上不烧纸,别人坟上哭个死! 操得哪份心啊? ” 月果笑着说:“再次感谢,行了吧? 白白,你也不要装腔作势,不识抬举,小心我在海海面前扎你的黑枪! ” 白白在她嘴上拧了一下。 “你们是商量好到这闹‘天仙配’的哇! ”她笑着说。 “真冤枉人! ”月果假装生气的样子,“我可又是替瞎毛驴挽草了! 海海叫我来请你,我路过这儿,碰上的! ” “真会碰呀! ”白白仍然挖苦她,“不迟不早,不偏不倚,正好碰上? ” 月果把她按在草地上,胳肢她,笑得白白喘不过气来,连连求饶。 月果放开她,两个人互相梳理着头发。 白白知道海海在家,心里踏实了,就说:“善有善报,月果,咱们一块起山药,干完了我再过去。” 月果推她:“这会儿又沉住气了? 见不上坑个死,见到了又亲个死,你道我不知道? ” 白白说:“看你经验丰富的,几天不见,成了专家了。哎! ”她对住月果的耳朵嘀咕,“老实交待,他亲过你没,甚滋味? ” 月果揪她的耳朵,笑得脸红红的。 白白一本正经地说:“真格的干过没有? ” 月果趴在她耳畔悄悄地说,白白又羞又爱又想,哧哧地笑。 “白白,要想知道梨子是什么滋味,你就去亲口尝一尝! ”月果这样结束她的“交待”。 月果不让她起山药,白白也不坚持,就向友海家走。 成波女人出了事,她没碰上海海。 大青哥的媳妇进了家,人来人往乱哄哄的,白白心烦意乱。 近在咫尺,远若天涯巴掌大的芨芨滩,说碰不上就碰不上了。 二青和海海一回来,白白就准备开个预备会,赶紧把文化科技站办成。田直对这件事十分重视,告诉她,水书记一再叮咛,这是个新苗苗,必须长好不许长坏,将来结合农村扫三盲——文盲、科盲、法盲,发挥大作用。 白白按刘改兴的吩咐,先一个一个地找后生闺女们谈话,把底摸清楚,也如同在作安民告示,作下宣传。 她发现,事情并不像她设想的那么轻而易举,那么一帆风顺,恰恰相反,障碍还不少哩! 忙于务艺庄禾,不想叫闺女后生们去“闲磕牙”是一种说法。 更使白白恼火的是,尤其是有点岁数的人一再表态,引弟要是也去,他们家的娃娃就不去。 “跟上点东西可不得了! ”人家心有余悸地说。 白白也再三向人家解释,世界上哪有鬼怪? 人家反唇相讥:“你二爹就是阴阳,引弟还是他请的神哩! ” 白白被噎得泛不上话。 “引弟身上没鬼,她咋去了成波家,那女人就死了! ”振振有词。 这件事,白白听父亲讲过,刘改兴有言在先,不准把女人喝乐果的事到处张扬。反正是她自己喝的,闹出去,对成波的名声有影响。 她不能直说,只绕弯子:“水老师女人病了十几年,治不好,死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跟引弟又没关系。” 但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 引弟的处境更困窘了。 白白今天后晌去看她,引弟一见面,搂住她哽咽难语。 白白安慰她,引弟悲愤地说:“白白,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说这种话,可不说不行,心里头难活,这都是你二爹闹成的。” 白白深感羞愧:“引弟,看你说的,我连个是非曲直也分不清了吗? ” 引弟说:“我就怕你多心。” 白白说:“引弟姐,水老师教的办法,咱们得用用。” “你是说……” “以毒攻毒,以‘妖’治妖呗! ”白白说。 引弟破涕为笑,把手绢失而复得的事告诉了白白。 “那更好,有我哥导演,戏一定能唱好。”白白真挚地说,“引弟姐,最近这些天,我大哥办喜事,我二爹不出门,正好动手,应该这样干……” 引弟直点头:“好妹子,听你的! ” 白白偶然向正房瞅一眼,发现她二爹正跟李虎仁神秘兮兮地说话。 “咦,我二爹又到这儿干甚来了? ”她向引弟看着。 引弟未说话脸先红了,躲开她的视线,扭转脸,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引弟,你咋啦?”白自感到诧异。她想不出,引弟这种吞吞吐吐,躲躲闪闪的神情,跟她二爹在场有什么联系。 这时,李虎仁恭恭敬敬地把苏凤池送了出来,还一迭连声说:“兄弟多费心哇。我不会叫你白忙。” 苏凤池大大咧咧地说:“李队长,咱们弟兄还分什么彼此,等大青的婚事一完,我就过来请神。” 说完,他就扬长而去,胳膊下面还夹着一条纸烟。 李虎仁满脸病容,憔悴不堪,精神委顿,一扫平时人精的风度,他叫了声“引弟”,没听见回答,就心事重重地回到正房去了。 白白对引弟说:“请神? 给你? ” 引弟摇摇头。 “那给谁? ”白白更加迷惘了。 “给我爹。”引弟的声音很低。 “你爹咋啦? 我二爹看来还不会失业哩! ” “病了。”引弟故作镇定,耳语似的说。 “甚病? ” “……” “又是跟上鬼了? ”白白猜测着说,“这鬼……” 引弟举起右手,捂住她的嘴。 “白白! ” “咋? ” “唉,叫我咋说呀? ” “引弟,告诉我,你爹的病,跟你有什么瓜葛? ” 引弟脱口说出:“问你二哥去哇! ” 连忙把脸埋在炕上的被子中。 白白心里若明若暗,但她不往下问了。引弟把二青都说出来了,下面的话,她就不便听了。 “你们……”她感到脸上滚烫,摇下头,代替了后面的话。 引弟抬起头,脸上洋溢着动人的风采,内心的甜蜜,毫无保留地反射到脸庞上,白白虽然没有经验但也可以推测,连忙把脸转向窗户。 男人女人们之间的奥秘,白白到目前为止,仅仅停留在理论上。 她从引弟家出来,还安顿她:“引弟姐,你自己先要挺起腰杆! ” 引弟点点头。 白白从李家出来,心绪很乱,她感到当初答应刘改兴搞文化科技站,也许是一种轻率的行为。 芨芨滩的人,说来在当地时间并不长,听老人们讲,也就四五代人,她爹说过,苏家在这儿还算早落户的呢! 从前,这里是名符其实的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红柳、芨芨滩,清朝那会儿,四面八方的人,为生计所迫,到了这里,发现地处河套西端的这块风水宝地,是养活穷人的地方。 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有黄河水,旱涝保收。 “锅台上插根擀面杖都能活! ”老人们这样形容当时的情景。 烧红柳,吃白面。这就是当时的写照。 食能果腹,仅此而已,其他的享受就无从谈起,过的是一种饿不死的“富日子”。 山药圪旦烩白菜 少穿没戴穷不坏 山曲儿是这样抖的,生活实际也是这个样子。 解放以后,其他地方越发展,相比之下,芨芨滩也越落后了。地处偏僻的阴山南面,交通闭塞,没路没电,又远离城镇,消息贫乏,视听堵塞。“一大二公”那会儿,芨芨滩分红虽说不高,但保证口粮是没问题的,所以,在红烽乡,它还算个“世外桃源”,想到它这儿落个农村户口,也不那么容易。 凭这一条,田耿和李虎仁就值得傲视其他大队的同僚。 芨芨滩人既妄自尊大又十分自卑。 “环境决定意识,生活方式生产方式决定意识。” 白白记得水成波这样给他们讲过最为粗浅的“唯物论”。 芨芨滩人有他们自己的思维方法和观念意识。 进入八十年代,芨芨滩人才慢慢发现,他们从前引以为荣,引以为乐的那些所谓优势,正在消失或者变成相反的东西了。 大排干从村子北面穿越,使两岸的田地迅速盐咸化,芨芨滩像患了重病的人,地表植物逐年稀疏,完全失去了昔日草木繁盛的风光。放几只羊,都难以满足他们的口粮了。 在其他地方早已不再为温饱发愁,大踏步迈向现代农业的时候,芨芨滩“以粮为纲”多少年一贯制的经济结构,使它远远被抛在了时代后面。 没有电,就无从谈现代化。 芨芨滩人没见过电灯,没乘过汽车的人,还为数不少呢。 像死鬼赵六子,还在“四清”初期,去城里开过一次贫协大会,住过招待所,电灯电话,没用过也见过。村子里有些老汉,老太婆,几十年足不出村,记忆还停留在民国年间。 相形之下,到城里念过书或者当过兵的新一茬儿,耳闻目睹,对比分析,对芨芨滩的落后与贫穷,就有切肤之痛了。 全村的文化中心,就是学校,中心的中心,就是水成波。 水成波是芨芨滩精神上的权威。 白白一路走,一路想,她人生的路,真是像这条田间小路,磕磕绊绊,很不平坦,人家方辰的高跟鞋,能在这儿一显身手吗? 非把后跟崴掉不可。 人比人活不成,毛驴比马骑不成,真是不能相提并论。 这样一思谋,白白感到灰心,沮丧。芨芨滩人,不仅贫困,还十分固执,守旧的劲头比接受新事物的劲头大。 什么朝代了,还相信她二爹的胡说八道。 白白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就来到了小学校,娃娃们正放学,水成波往他的办公室走着,他身边跟着从从。 她向水成波说着什么,满面春风,水成波不答话,只管走路。 他一抬头看见苏白白,仿佛得到了救星,立刻喊她:“白白过来。” 从从向白白看一下,笑一下,往别处去了。 白白走到他跟前说:“水老师,你回家不? ” 问过了,才后悔问得不妥,他哪里还有什么家啊。 水成波不在乎,笑着说:“回办公室说话! ” 两个人找地方坐下,白白说:“水老师,事情可真扎手。” 水成波点下头,并不意外:“像吃烙饼那么简单,还要苏白白干什么呀! ” 白白不好意思地笑了:“有鸡天也亮没鸡也亮天。” “鸡跟鸡就不一样了。”水成波依然在难得地微笑。 白白说了引弟的事,水成波说,还得叫她二爹现身说法才能去除芨芨滩人心头的妖雾。 白白说了她们的设想,成波表示赞同。 “我这个顾问,有时顾不上问,你就自己多动动脑筋,找二青海海他们商量,总有办法! ”成波这样叮咛,听到海海的名字,她的心狂跳不止。白白点头说:“水老师,去我家吃饭吧! ” 水成波说:“不了,我去海海家,他有话跟我说。” 白白告辞出来,又想转回去,叫水成波捎个话给友海,迟疑了一下,终于没有那个勇气。 从从看见她出来了,就拉上她回家,留她在那里吃晚饭。 白白路上对自己生气:去找成波,还不是想在那儿能碰见海海吗? 不如人家从从,也不如月果。 白白这时一边擦身子,一边还在谴责自己。 月亮挪到西边,她的屋子正好埋在了树阴的影子里面。 她刚擦光身子,正要躺到那半截炕上去,忽然发现窗户上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白白正想叫一声,窗棂上响起了敲击。 咚咚! 白白压低嗓音,带着惊疑问:“你是谁? ” 夏天,窗户关得并不严实,从缝隙中挤过来两个字:海海。 白白喜出望外,一时说不出话,赶忙把衣裳穿上,站到窗户跟前。 “出来,咱们找个地方说话! ”外面的后生在下指示。 里面的姑娘迟迟疑疑,没做出反应。 “快走,一会儿更晚了! ”外面催促。 “……”白白惴惴不安,悄悄开了门,闪出身子,向父母的屋子看一下,静悄悄的。不等她思索什么,海海拉住她的手,很快出了院子。 白白又惊又喜又怕,心跳得咚咚的,像一匹狂奔的马驹子…… 4 红烽一带,尤其在芨芨滩,凡有红白事业,一家主办,全村出动。 这种群体性,不知从哪会儿形成的。 苏凤河给大青娶媳妇,在芨芨滩,在苏家都算一件大事,村民们参与的热情和诚挚就更是空前的。 女方因为家不在跟前,还省下了迎娶的诸多程序。头天晚上,让四川女子住在从从家,第二天清晨,再从田家迎娶到苏家。 第一顿饭是几乎全村男女老少都来吃汤糕,软精软精的油糕,苏凤池熬的羊肉豆腐粉汤。 满村都是香喷喷的气味。 就连刘改兴也不能免俗,也搭了礼,吃了汤糕。 整个苏家大院,摆满了苏家的或借来的高高低低的各级档次的桌子。海海、二青、宝弟和丕丕十几个后生马不停蹄地上汤上糕,个个满头大汗,笑逐颜开。 早点过后,新媳妇也回来了,就在苏凤河屋子前摆了张办公桌,蒙了一块毛毯,就算是“主席台”。 招弟特意赶来参加婚礼,满身珠光宝气,耳朵垂子下头晃着金灿灿的耳环,描眉画眼,神采飞扬。 她是毛遂自荐的证婚人即介绍人。刘改兴代表村干部们也讲了几句祝福的话,留下的红火,就让后生们去闹了。 这天天气十分赏脸,蓝蓝的天空,微微的清风,正适合办喜事。 地里的营生,忙过了紧张阶段,人们也可以松弛一下了。 借此机会,刘改兴和几个村干部还有水成波,对以后的工作又安排了一下。这时,苏凤池红光满面地走过来,挨个给人们递烟。 刘改兴说:“苏老哥,咱们村的头号光棍是你。哪天我们吃上你的喜酒,芨芨滩的改革开放才算是打了大胜仗。” 苏凤池笑着说:“刘村长,姻缘姻缘,我这会儿还没碰上有缘的女人,老外父在后山放骆驼呢! ” 人们说笑了一阵,陆续散了,等半后晌吃那顿主餐。 海海几个后生忙着烧火,炖肉。 苏凤池忙中偷闲,在苏凤河屋里打盹。村子里办事业,是他最得意的时候,不光混个油嘴头子,还是他抛头露面的机会,体现他自我价值的机会。 苏凤池有一手好技术:熬得好粉汤,而这又是红白事业上必不可少,有“序幕”作用的食物,所以,苏凤池就可以大显身手了。 今天,刘改兴夸他的粉汤有水平,又上了一个新台阶。苏阴阳心花怒放,对他的过失,不操办赵六子的丧事,也就予以宽恕了。 大青的女人,是他从中搭线才成的,苏凤池不免以功臣自居,这会儿,屋里没有别人,他躺在炕上,两条腿架起来,不住地摇晃,还哼着山曲儿: 远远看见是个你 肚里头生铁化成水 人说神仙百样样灵 我看治不了人想人 在外面干活的宝弟正从窗台下面过,听到耳朵里,就大喊一声:“唱得真好,芨芨滩出了蒋大为! ” 苏凤池吃了一惊,一骨碌爬了起来。 宝弟哈哈笑着走过去。 苏凤池点上一根烟,吧吧地抽,兴致被宝弟冲淡了,从宝弟想到引弟,从引弟又想到李虎仁。 那天李虎仁把他请去,鬼鬼祟祟地把自己的遭遇说给他,求他给“破一破”。 “我看得真真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李虎仁心有余悸地回忆,“是不是……” 苏凤池对他的潜台词心照不宣,口吻严重地说:“老李,我看是那个女人阴魂不散,找个合适日子,破一破。” 李虎仁连忙说:“花用什么,你尽管说,唉,也怨我那会儿一时糊涂。就种下祸根了。” 苏凤池说:“人也死了,还提她干甚? 只要请个神镇住她,就平安无事了。” 李虎仁塞给他五十块钱,一条烟,让他千万收下。 苏凤池借水行船,就收下了,他明白,成波女人死了,以后,死口无对,他在李虎仁心目中,也失去威慑力。这也是他李虎仁心怀鬼眙,自作自受,不要白不要,以后给他财物的机会恐怕也不多了。 但是,也有美中不足,使他心神不安,又不便对人明言的事。 苏凤池那天一觉醒来,发现脸上的手绢不知去向,找遍了角角落落,也没发现踪影,这使苏神官心惊胆战,汗毛直炸。 这可真是阎王叫鬼捉了。 这块手绢来的蹊跷,去得奇怪,难道它真是什么鬼怪的东西吗? 苏凤池被它搞糊涂了,也碰上自从他当阴阳以来,最神秘的事件。 他没法对别人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否则他就不攻自破,成了芨芨滩上的一个笑料,从此,饭碗也就彻底砸了。 花手绢带给他许多遐思远想,他甚至把村子里几个年龄相当的寡妇过了一遍,企图从中筛选出个可以把手绢留给他的人,但数来数去,不是不够风流,就是有贼心没贼胆,不大像。 早年也打过个把伙计,那都是遥远的记忆了,不是儿孙成行,就是已成故人,她们绝不会同他共温旧情的。 苏凤池对手绢很费了几番脑筋,仍然莫名其妙。 可以肯定的一点,他认为,手绢绝非幻影,他还用它包过哥哥的钱,在枕头上,脸上,放了好几天呢! 但他难以理解的是,它怎么忽然又失踪了? 明明在自己脸上盖着嘛,他爱闻那上头女人的气味。 一觉醒来,手绢无影无踪。 刚才,刘村长一句玩笑,又勾起了他的思绪。 他决定,这几天有意识地晚点回家,也许,那个对他情有独钟的精灵,还会光顾他那破家的。 苏凤池的思绪,被苏凤河几个人的到来打断了。 他们是商量盖学校的事,一忙罢秋,就该动手了。基础放好就出去揽营生,旗里已经给他们打开了点局面。 苏凤池说:“大哥,学校盖在哪儿? ” 他是出于职业敏感才这样问的。不论谁家动土,都少不下他这个阴阳,把地脉,看风水,定方位。 苏凤河说:“就在原先大队部跟前。” “那可不行。”苏凤池弹掉烟灰,阴沉着脸说:“离白茨圪旦太近,阴气逼人,对大人娃娃不利。那儿又有坟滩,来来往往,难免撞上什么,前几天,成波女人死的时候,李虎仁路过那儿,就碰上了鬼,鸳鸯鬼——一对对! ” “李虎仁,他咋碰上了? ” 苏凤河没吱声,别人七嘴八舌头议论开了。 苏凤池的精神来了:“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碰上一回就管够了。老李他人模样都变了,过几天,我给他请神,破一破。” 人们一想,真的发现,今天李虎仁没有来吃汤糕,可见苏阴阳并非空穴来风,信口开河。 人们沉默了。 苏凤池又说:“不看风水就动土,犯了土地神,就要出乱子。” “我看,成波女人的方向埋得就不对头,才叫李虎仁碰上了。”苏凤池振振有词。 苏凤河听不下去了,皱皱眉头说:“凤池,地点是村委会选定的,你这不是拆大家的台吗? 甚时代了,还鬼呀怪呀! ” 苏凤池满不在乎:“哥,我这可是为了大家好。” 苏凤河朝他一摆手:“你去看看,饭闹得行不行……” 苏凤池怏怏地出去了。 他来到春灶跟前,海海他们和白白、从从、月果,都手忙脚乱,蒸馒头,熬烩菜。苏凤池指手画脚,吹毛求疵一通,年轻人们故意跟他抬杠,他吹胡子瞪眼,一会儿说馒头碱大了:“你们闻闻,像尿上了一样! ”一会儿又说,“锅底的肉巴住了。” 年轻人笑得前俯后仰,他气得没办法。 赵友海说:“苏大爷,你乖乖地歇缓着去吧,我们又用不着阴阳! ” 苏凤池眼一瞪,呵叱他:“阴阳也是你叫的,没大没小”。 友海笑着说:“哎呀,大爷,我不是口口声声叫大爷吗? 阴阳是个职称,眼下时兴叫职称,我想闹还闹不上呢! ” 人们哄笑起来。 二青和宝弟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俩明白的眼色,被丕丕看见了,就说:“苏大爷,不要理他们,他们不知道尊重人才,我说,你老回家去,说不定,能碰上个美人呢? ” 苏凤池一愣,被人说到了心虚处,不免老羞成怒:“放屁,简直没了王法了。” 大家又说又笑又劝,总算把他推到树荫凉下去了。 这个下午,苏凤池很沉闷,他感到,自己在芨芨滩的地位岌岌可危了,刘改兴不比田耿和李虎仁,后两个领导,嘴上说不信不信,可心里头对神鬼还是敬畏的。刘改兴是表里如一,并且言行一致,这就从“政治上”动摇了他的威望,一连几件重大事件,刘改兴根本不把他这个神官放在眼里。 这茬子年轻人,虽说有老人们在影响他们左右他们,但毕竟念过书,有文化,有头脑,对他那一套不完全热衷,有时为了顾全父母的面子,敷衍一下,也是“有奈出于无奈,瓜皮当了咸菜”。 苏凤池心头漫过了一阵日暮途穷的悲凉。 他就这样度过了晌午,等到了大会餐的时刻。 几盅烧酒下去,他叉陕活起来。 人们放开吃喝,划拳打杠子,喧哗声、碰盅声响成一片。 苏凤池和刘改兴打了一次通关,口齿不清地说:“刘、刘改兴,不,刘村长,你老、老弟,手下留情呀! ” 刘改兴也不去认真听,拧住他的耳朵,灌了他一大盅,苏凤池呵呵笑,几乎栽倒。 酒宴一直进行到午夜才散,年轻人们仍然不走,要闹大青的洞房,上点年纪的男人和女人们都陆陆续续走了。 真是家家扶得醉人旧,满村飘着酒肉香。 只有这种时候,才使芨芨滩又沉人甜美丰足的“吃白面烧红柳” 的昔日富裕中。 苏凤池跌跌撞撞走着,山曲儿也跑了调,他像从烧酒瓶子里头拽出来似的,东倒西歪。 人家红火满家家人 我好比孤雁入不了群 他人醉心可不醉,对兄嫂办的事很满意,长了苏家的志气,欠下点债也不怕。芨芨滩人很有点“借上娃娃过满月”的豪壮气概。 来到家门口,苏凤池突然又想起了白天的心思,就扶住墙站下,他希望奇迹再次出现。 为了稳住神,他抽上一支烟,听着赴宴的人,在这儿在那儿,长一句短一句地抖着不成调的山曲儿。 烟抽完了,苏阴阳也完全清醒了,他推开吱吱嘎嘎响的门,还没点灯,就感觉到屋里不同往日。 那种呛鼻子的腐败味、耗子味变成了清清爽爽的气息,还飘荡着丝丝女人的气息。 苏凤池十分惊疑,连忙把煤油灯点上。 他的眼睛恐惧地睁大了,但随即又安定下来。 屋子里收拾得井然有序,打扫得干干净净,破则破矣,显得富有生气,绝不像“一个人饱了全饱了,拉下圪旦偷跑了”的光棍汉的住所。 尤其使他吃惊的是,他那只经常饱一顿饥一顿的铁锅,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掀开锅盖,一碗烩菜,一块雪白的蒸饼,温在热水中。 “这……” 苏凤池目瞪口呆。 偶尔向炕上扫一眼,他的心就揪到了舌头下面:那块花手绢,赫然在目,盖在他那只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枕头上。 但他有了前两次的教训,这次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狼狈逃窜,而是先关上门,再点上烟,坐在炕头上,认真研究这件事了。 花手绢失而复得,这就肯定,事出有因,绝不是他的幻觉或者臆造。而且,这回更进一步发展了,拾掇了家,还留下了吃的,不论这是人于的或是鬼干的,都没有恶意,没有要害他的迹象。 “好心……”‘首先,苏阴阳十分肯定地确认了这一点。 其次,他想不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干。 他当了一辈子阴阳,还没碰到这样阴阳怪气的事。                第十一章 一看见那个巨大的白茨圪旦,刘改芸心里就偷笑,多亏苏凤池装神弄鬼,信口开河,宣布白茨堆里有鬼怪,人们才对它敬而远之。 除特殊情况,比方走失了羊羔,到附近寻找,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到这儿来的。 改芸敢于斗胆地到这儿掏苦菜,那是父亲常常教她,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都是人造的。别人家过年贴门神,她家从来不贴,父亲说过,“积善传家久,辛劳继世长”。 刘改芸耳濡目染,从小就胆大,黑夜敢去乱坟湾找羊找牛。 自从发现白茨堆里别有洞天,又自从有了她的小方哥哥,刘改芸就活得有滋有味,天也蓝了,地也宽了。她有成波哥当通讯员,又有这个白茨堆避开人们的视线,跟方力元幽会就越来越频繁了。心里有了喜悦,脸上就流露出来,雨后的花朵一样鲜活,艳丽。 生产队的大小会她去不成,气恨得活不出去,自从有了小方哥哥,她再也不羡慕乌烟瘴气的那些会了。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和大学生说话,拥抱,亲热。刘改芸心花怒放,每寸光阴都那么滋润。她总感到自己的身体里鼓满了活力和渴望,一阵阵儿见不到方力元就心急如焚,秋水望穿,在家里只要闲下,就坐立不安,老想往外跑。 母亲似乎有所觉察。在一次她从白茨圪旦回到家里,身上还散发着方力元的气息,心中流淌着爱恋后的甜蜜,母亲拉过一旁,悄悄问她:“改芸,碰上甚高兴事了? ” 刘改芸吃了一惊,母亲的眼可真尖呀! 她连忙掩饰:“有甚高兴的,我找见一片苦菜挺稠的地方,掏起来冲手。” “鬼嚼! ”做母亲的摇摇头,目光在女儿容光焕发的脸上审视。 “真的,妈! ”刘改芸努力做出一副坦坦荡荡的神情。 “真格? ” “真格,妈! ” “你哄我! ” “我咋敢哄妈呀! ”改芸依在母亲怀里撒娇。 “你的眼窝告诉我的! ”母亲毕竟有阅历有经验。她虽不懂眼睛是心灵窗户的名言,眼睛能泄露真情倒是绝对的。 “眼窝? ”刘改芸承认自己不是母亲的对手,嘴里仍不认输。 母亲点点头:“眼窝里笑盈盈的,没高兴事,它会笑呀? 一片苦菜那算甚东西。” 刘改芸哑口无言了。 她和方力元的爱,一直不敢告诉父母,不是怕双亲阻拦,是怕他们担心受怕。她和大学生一个地下,一个天上,真正门不当户不对,弄出乱子,他们咋担待。 “改芸啊,咱们成分不好,你可不敢惹是生非呀! ”母亲抚摸着女儿成熟的身体,忧伤地叹息。 “妈,我知道。”改芸的眼泪夺眶而出。 “唉,改芸,妈盼你有个人家。” 改芸抱住母亲,发现她也一脸泪水。 那天,改芸哭了半夜,泪水把枕头都浸湿了。 她咋也弄不明白,父亲头上的一顶地主的帽子就决定了她低人一等,凡事跟贫下中农不一样,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成了叫父母为难的负担。 她和大学生相亲相爱,天经地义,合情合理,关别人什么相干? 可她不敢大大方方向父母宣布。哥哥已经发出警告了,出于对妹妹的疼爱。 改芸的心已放在方力元的肚里去了,收不回来,她也不想收回来,开弓没有回头箭,自从她叫那个大学生亲头一回嘴,改芸就横了心,今生今世,她是他的人了! 方力元把她亲得喘不过气,恨不得把她揉到自己的身子里去,她感觉得到,大学生亲她爱她是真心实意,并不是哄她骗她耍她。 她迷醉,她甜蜜,她神魂颠倒。 刘改芸明知是一团火,她身不由己要扑上去,明知是一湾水,她甘心情愿要跳进去。 直到后半夜,她才朦朦胧胧眯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已经在门帘外叫她:“快起哇,还得下地哩! ” 刘改芸连忙穿衣裳,匆匆拢拢头发,对住镜子一看,两只眼睛还有点肿,她忙忙用冷水泼了几把。 一家人在沉闷的气氛中吃过饭,父亲和哥哥出工了,母亲心疼女儿:“身上难过就歇一天哇。” 刘改芸摇下头:“不咋,猪菜又没了,我去掏哇! ” 苦菜需要掏,刘改芸更想见方力元一面,哪怕看上他一眼,听他说句话也行。母亲没有再坚持,只叮咛她:“早点回来,太阳挺毒的! ” 刘改芸答应着走出家,向工作队那边看,不见有什么动静,她就闷闷不乐地往沙梁上走来,不住回头看,盼望的人影一直没有出现,她深深地长叹一声。 刘改芸失魂落魄,懒洋洋往沙梁上挪,脚下留了一串深深的沙窝,苏凤池唱过,什么人留下个人想人,原来,人想人叫你死去活来,抽筋断骨。 刘改芸向大队部那边看一眼,可以看见田耿、李虎仁和水汇川正往那边走,又要开什么会了呢。 听小方哥哥说,发现了水汇川的经济问题,正在查证,刘改芸吓了一跳,水汇川可是个好人,他从来不用地主帽子压制她家,有机会还在社员会上讲几句公道话,靠劳动吃饭,咱们庄户人别那么势利眼! 刘改芸这是对水成波抱有好感的原因之一,开始被青春梦幻困扰的改芸,有时会想入非非,水成波要是娶她,她会毫不犹豫痛痛快快应承下来。 只不过是个梦。水成波不是水汇川亲生的,他可是大队支书的侄儿,又门不当户不对,水支书不反对,社员们也会议论纷纷的,更严重的是,水成波至今也没向她暗示过,更没有提叙过。、 都是一厢情愿的胡思乱想,看到像自己一样年龄的闺女都奶上娃娃了,刘改芸春心荡漾,总在做各种各样的五彩缤纷的梦。 水成波没有一点动静,刘改芸又能感到,后生对她怀有好感,劳动时,帮她一把,是其他后生们办不到的。 他的眼睛告诉改芸,那后面还有一双多情的眼睛向她说话,他不开口,刘改芸敢问他吗? 要碰了钉子,以后还咋见人啊。 不论从感情上还是理智上,刘改芸都不想让水汇川出问题。 她和方力元好上以后,水成波成了他们忠实的联络员,改芸又感激又心疼:成波明显地消瘦了,眼里蒙了一层阴影,她清楚,成波心里有她。 刘改芸盼望老天有眼,不要让好人受苦。 听方力元说,水支书的问题还挺厉害,刘改芸更加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地问他:“你,就不能为他想想办法呀! ” 方力元眉头锁成疙瘩:“我只不过是个小秘书,跑腿捞毛的二八小子,人微言轻,屁事不顶。大权在金队长手里。” 他还举了例子,以证明他确实爱莫能助,批斗她父亲的请示报告,就出自他的手。 “改芸,你想想,我忍心叫大爷挨斗吗? 工作队决定了,我只能打报告,把话说轻点,就算尽了点心。” 刘改芸心头热热的,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大学生说的是真话,她能听出来。 她的心情就更沉重了,为水汇川,为水成波。 那三个人消失在大队部,刘改芸索性坐在沙坡上,她头顶就是那个郁郁苍苍的白茨堆,上面缀满青黄的豆粒大的果实。 方力元曾以研究的口吻说:“这灌木生命力真顽强,是改造沙漠的好物种。” 刘改芸不明白:“沙漠还用改造呀! ” 方力元笑而不答,把她亲得云天雾地。 改芸真想钻到他的头脑中去看看,他到底装了多少知识。 刘改芸扑哧笑了:真能钻进去,她的小方哥哥不是就“牺牲”了吗? 这样一笑,沉闷的思绪轻松了一些。 她只顾想那个大学生,没注意苏凤池摇摇晃晃地快走到她身跟前,改芸吃了一惊,连忙站起来,想离开醉意朦胧的“阴阳”。 要穿红来一身红 嘴唇唇噘得成个海红红 苏凤池也不知道发现了她没有,自鸣得意抖着山曲,工作队批斗过两回,罪名是搞封建迷信,苏凤池满不在乎,有烧酒照喝不误,山曲照抖不误。 刘改芸脸烧心跳,苏阴阳随口抖的这句山曲,仿佛专门为她创作的,她的丰满鲜润的双唇一噘,方力元亲上没够,不住气赞美,比海红果果还好看,小小的,鼓鼓的,红红的。 刘改芸下意识地抿下饱满的嘴唇,想把它藏到口中似的。 没等她挪动双脚,苏风池已经看清了她。 “呀,是大名旦改芸啊! ” 刘改芸满脸通红,又不知所措,手里抓把沙土,正要扬过去,又让它们从指缝中溜走了。 她惊慌地四下看,没有什么人在附近。 “改芸,你不要恼,老哥是真心实意夸你哩! ”苏凤池并不靠近她,也不注视她,用肮脏的手卷了根烟,蹲在沙窝里抽。 刘改芸泛不上话来,跟这个神官实在无话可说。 苏凤池又开始卖弄了:“改芸呀,你爷爷的墓碑,还是我给立的哩! 在芨芨滩,你能找出第二块呀? ” 刘改芸垂下目光,两手捏着衣襟,喘息不止。 苏凤池四顾无人,又压低声音:“改芸,我知道你难过,说实话,你爹那个地主帽子根本就不该戴! 咱们芨芨滩人,一口吃个李子,谁不知道谁的底子啊! ” 刘改芸这才认真看了看灰头土脸的苏凤池,心头涌上一丝好感,这个人还有点公道呢。 红烽大队,敢替刘玉计说话的人,没有几个,成天装神弄鬼的苏阴阳,居然也这样看待她家的成分。 “改芸,人的命天注定,”苏凤池万变不离本行,“该你倒霉,要是那会儿川钉不上朝鲜,还不是工作队的得力干将? 有他说话,那光景就天上地下了,你爹哪能成了什么地主? 呸,明明是屯垦兵的地嘛! ” “……”刘改芸眼睛湿润了,想叫他一声,又不知该咋称呼。她真没想到,为他爹鸣不平的人中间会有他。 他自己屁股下还一摊屎哩。 平时,刘改芸跟他几乎没什么接触,自家成分不好,对苏凤池避之惟恐不及,哪还敢去招惹他。 他哥苏凤河是个善人,在队里也是数上个的人物,刘改芸也不敢去亲近人家,怕人家讨厌。 苏凤池听不见她的反应就把头往白茨圪旦上一扬:“改芸,这地方少来,鬼气太重,小心惹上麻烦。听老人们讲,白茨大仙显过灵。这些年叫运动搞的,大仙不露真相了。” 刘改芸几乎笑出声,急忙咬住嘴唇。 苏凤池看她一眼:“咋,你不信? ” 刘改芸不置可否,心里笑成一团。 “我知道你们刘家识文断字。不过,改芸,这神鬼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然的话,老辈辈人修那么多庙干甚? 昭君保一方平安嘛! ” 刘改芸正想问问他,亲眼见过神鬼没有,光棍赵六子吆着一群羊从那边走过来,羊铲一甩,一块坷垃正好落在苏凤池脚下,溅起一片黄沙。 苏凤池鄙夷地骂着:“我日你灰祖宗,工作队的人真瞎枯了眼,叫你从裤裆里头掉出来了。” 他感到失言,当住大闺女多难听,就朝刘改芸一龇牙,往下走。 碰上赵六子,他嘲笑着说:“哎呀,赵六子,马布上打滚,你可成了红人人,以后批斗兄弟,手下留情呀! ” 不等赵六子发话,苏凤池又抖开山曲: 大黄糜子老鼠眼。 看你红火有几天 赵六子在他身后吼叫:“我日你祖宗,贫下中农斗的就是你……” 刘改芸提上箩头,赶紧往下出溜,赵六子搭话上来:“改芸妹子,掏苦菜呀,用不用老哥帮一把? ” 刘改芸朝她啐了一口,头也不回,从羊群里穿过去,引得羊群大呼小叫:“咩咩! ” 赵六子哈哈大笑:“白泥墙上挂苹果,大闺女口水败心火! 改芸,不要走,多吐上几口! ” 改芸又羞又气,两眼生泪。 她最瞧不起这个赵六子,听方力元说,他住在赵六子家,还要替他担水,侍候他的瘫老娘,改芸怒气攻心,又无可奈何。 “哎,你们工作队,咋能看上这号灰人? ”她忿忿不平。 “人家积极靠拢工作组,又是彻头彻尾的贫农,我们能把人家推开呀? ”大学生向她解释。 “狗屁贫农! ”刘改芸不以为然,“听我爹说,他家才是不折不扣的地主,他爹抽大烟硬把家抽败了,赵六子讨吃到了芨芨滩。” “唉,那就对了,划成分时,人家刚好成了一无所有的赤贫! ” 刘改芸仍然气恨难消。 赵六子是队里出名的好吃懒做的人,嘴尖毛长:骚眉哄眼,队上的大闺女小媳妇都远远躲着他。 刘改芸真为小方哥偏偏去他家“三同”深感遗憾和不平。 小方哥哥住到自己家多好呀,她不光不要他担水,还要侍候他。 唉,都是白日做梦啊。 刘改芸从羊群中过去,到了沙窝下头,赵六子还在哈哈大笑。 她绕过沙窝,到西边的地里去掏苦菜,这儿离大队部更近,盼望能见到方力元。 大白亮天,小方哥哥是不敢跟她见面来的。水成波成了民办教师,这会也在上课,刘改芸好孤单好苦闷呀。 改芸无精打采,有一下没一下掏着,两眼不住往大队部看。 低头一看,满箩头都是碱蒿蒿,猪吃了非跑肚不行,改芸由不住失笑:“小方哥哥呀,叫你就把人磨死了。” 眼看晌午,她该回家了,队长昨天就通知了,后晌,女人全都去薅草,她就没工夫出来了,改芸提上箩头,转身往下走,忽然眼睛一亮,从大队部飞出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向西面跑去,上身的白衬衫亮得刺眼。 “小方哥哥! ”她差点喊出口。 那白衬衫,方力元说过,叫的确良,是人造丝织成的,又结实又好洗,城里刚时兴,农村人还没见过。 “还有花花的,回去我买一件寄给你。”她的小方哥哥搂着她说。 “你知道我穿多大的呀? ” “成天抱你,还能没准头! ” 改芸的心好甜,在他脸上款款捏着拧着,嘴唇轮流亲他的眼睛。 “他干甚去啦? ” 刘改芸视线里的人消失在一片树林后面,这个疑问一直困扰了她一下午,薅草时心不在焉,总出差错。 终于熬到天黑,刘改芸像过了一年。 收工的时候,人们说说笑笑踏上回家的路,她故意落在后面,远远离开人群,地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影时,她才向大队部这边走来。刘改芸觉得,方力元还没离开大队部。 大队部院子里空无一人,刘改芸惊疑不止,方力元就是出去搞外调,也该设法给她个话,免得她牵肠挂肚,备受煎熬。 夜幕合严了,刘改芸心事重重,往家走着,满脑子谜团。 “咳! ” 有人轻轻地在跟前打招呼。 夜很静,声音挺轻,还是把她吓得头发一偧:“妈呀! ” “是我! ” “成波? ” 成波到了她面前。 “吓死我了! ”刘改芸恢复了平静,向后生莞尔一笑。 “你不忙着回家哇? ” “有事? ” “去我那儿吧! ” “哪儿? ” “我学校的宿舍呀! ” “……” “不想去? ”水成波引而不发。 “干甚? ” “有人想见你! ” “谁? ” “还会是谁呀! ” 刘改芸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有点犹豫不决,再过一会儿不着家,父母就坐立不安了。 “尽管去哇,我给你请下假了! ”有心计的水成波笑着说。 “去过我家了? ” “那不是背上鼓寻槌吗? 后晌,我见到改兴哥了,告诉他……” “你咋说的? ”刘改芸急切地问。怕他说漏了嘴。 “看把你吓的! ”水成波连忙说,“工作队找你谈话,这下你放心了吧。走哇,人家都望眼欲穿了。”水成波朝她一摆头。 两个人相跟着往小学校走,刘改芸关心他叔父:“水书记没事吧? ” 水成波闷声闷气地说:“听小方的话,这一关他怕不好过,到这会儿还不叫下楼! ” 小学校在村子的东北角上,四堵坷垃墙围着一溜四间土坯房,这是教室,后面三间,是老师的办公室、后勤室和一间堆放篮排球的杂物间。 另外两名老师有家口,水成波就住在后勤室,其实,后勤室除了几把笤帚,什么东西也没有。 水成波靠墙支了床,又在床头放了一张课桌,还用土坯在窗台下垒了个窑窑,下面放米面,上头是块柳木板,当案板用。 这儿成了他的家。 课桌上点盏煤油灯,方力元正在向外张望,听见脚步声就开门迎出来。 “你呀……”刘改芸千言万语变成嗔怪,毕竟水成波在跟前,不便撒娇。 三个人挤满小屋,陋室里就充满了青春气息。 “改芸一到,真是茅庵生辉呀! ”水成波兴高采烈。 “虽为茅庵,何陋之有! ”方力元神采飞扬。 改芸心潮激荡,她恍恍忽忽觉得自己在神话世界里。 方力元拉她坐在床沿上,深深地看了她两眼,满脸是挚爱的恋情。 水成波把今天晚上的“活动”告诉她,刘改芸才恍然大悟,方力元从大队骑上工作队的自行车去了公社供销社,买了饼干、罐头、糖块,准备聚会。 水成波在火炉上熬了一壶砖茶:“咱们就以茶代酒吧! ” 三个人心心相印,无拘无束,边吃边说,刘改芸的心花灿然开放,咋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场面。 长到这么大,她只跟家里人一块吃过饭,一阵酸楚,泪水夺眶而出。 “咋啦? ”两个后生面面相觑。 改芸连忙一笑:“我是高兴的,真的。” 方力元目光爱抚着她的脸庞:“这叫喜极而泣。” 水成波不做声,两只眼睛在她美丽的泪脸上停留了好久。 “有你们两个,我刘改芸今生今世死了也甘心了! ”刘改芸一腔柔情。 “可不敢牺牲了,你想叫力元打光棍呀? ”水成波赶紧纠正她。 刘改芸扑哧笑了,在他的手背上敲了一筷子,轻轻的。 多么美好的夜晚,多么惬意的相聚。 喝的是茶水,改芸的心醉了。 “后晌,我碰见了那个知青,还想把她叫上,人家从大城市大老远到咱穷乡僻壤,咱总该尽尽地主之谊。不了解她的人性,还是算了吧,不要烧香引出鬼来。” 成波说着,拿了块糖放到嘴里。 方力元认真地说:“怎么,心神向往了,我去给你介绍介绍? ” “你不怕把人家吓坏呀? ”水成波瞪他一眼。 三个人都笑了。 水成波忽然像想到什么,就说:“我去叔老子那边看看,不能叫他说我势利眼,见他上了楼不下来,就连人情也没了。” 对这个情深意长用心良苦的暗示,方力元和刘改芸心领神会,她的脸上烧起两团火。 水成波走出去,还在外面说:“你们俩慢慢吃吧……” 不等水成波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方力元扑一口吹灭灯,就把刘改芸按在床上,急不可待地解她的裤带。 刘改芸喘息着,把他搂住。 她今天可放放心心地和他在一块,水成波已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好人呀……”在她意夺神驰的时候,没有忘记赞叹。 1 阴了一整天,傍晚飘起了雨丝,空气又湿润又凉爽。 炕桌上点了盏带罩的煤油灯,丕丕妈炒了一碟腌猪肉,摊了一盘鸡蛋,烫了一壶河套白干,叫老头子过天阴。 丕丕和从从都不在,田耿招呼老伴:“你也过来抿一口。” 丕丕妈笑着说:“我可没那口福! ”但还是坐到炕沿上来。 田耿夹口鸡蛋,放进口中品味,接着呷了半盅烧酒。 他喝酒爱上头,酒一落肚,整个脸膛就红彤彤的了。 外面的雨似乎大了一点,听得出沙沙的落地声,整个芨芨滩在微微的秋雨中一片寂静,偶尔能听见牛羊的哞叫。 丕丕妈若有所思地说:“他爹,老苏家找的这个四川女子还不赖,人样样也能站在人前头。” 田耿“唔”了一声。 老伴可谓和他“心心相印”。他这几天正想把丕丕的婚事提到议事日程上呢。丕丕白明黑夜不着家,他没有跟儿子说话的机会,他隐隐约约感到,丕丕正在做一件很秘密的事。 前几天,菁菁捎话来,说在医院看中一个刚从卫生学校毕业的护士,各方面的条件,跟丕丕都般配,菁菁叫丕丕最近进城,去看上一眼。 听不见他的回应,丕丕妈又说:“丕丕也该说对象了。他二爹那边没小子,田家还靠他栽根立后哩。” 田耿把酒盅的剩酒干了,哈一口气说:“菁菁叫他进城,这几天摸捞不住他! ” 丕丕妈给他斟上酒:“今晚丕丕回来,我跟他说。” 两个人正说着,外面有人说话:“老田,在吗? ” 这句问话是在打招呼,来人早从灯光里看见了田耿。 “老李,进家进家! ”田耿下了炕,走到门口,李虎仁已经到了门坎上,跟在田耿后头进来了。 “坐,坐,他妈,再上一副碗筷! ”他朝丕丕妈说。 李虎仁面带病容,脱了鞋,坐在对面,没开口先长长地叹了口气。 丕丕妈在他面前放下筷子,一个酒盅,并且把酒满上。 田耿正一个人喝得索然无趣,雨夜来客令人高兴,他端起酒:“来,老李,先干上三盅! ” 李虎仁也不客套,和他一碰而尽,然后吃菜。 “听说,你病了? 咋难活? ”田耿递过烟,看着他的脸说,“气色不太好。” 李虎仁唉叹两声,一副有苦难言的神情:“黑夜出去转转,伤了风。” “没叫老苏挑挑针,板上两钵子? ”田耿关心地说。 苏凤池神官兼“赤脚医生”,平时头疼脑热的病人,他扎针,拔火罐,也能应付一下。 “找过了,他说不咋! ”李虎仁皱着眉头说,“人倒了运,放个屁,还砸脚后跟哩! ” “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说它来,喝酒! ”田耿不想在他面前吐露什么心思。 李虎仁又干了一盅。 在从前,大锅饭那会儿,他和田耿类似的聚谈,隔三差五就有一回,不是在田家,就是在李家,要不就在大队部。 拳是个权三桃园 干部喝酒社员的钱 苏凤池不是这样唱过吗? 他唱归唱,李虎仁他们照喝不误,那是工作。 今非昔比,他只好自己在家喝自己的酒了。 田耿看他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就说:“老李,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不要闷在肚子里头。” 这句话勾起了李虎仁对往事的依恋。是啊,过去田耿支书他队长,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风雨不露,干得真是得心应手,一个芨芨滩的天一个芨芨滩的地,日子过得多么舒心多么展活。 这一切,不知咋地就一下子全变了。虽说不愁吃不愁穿,可心里总窝着一团火,随时往外撞。 “你还没听说? ”他看了田耿一眼,想探探虚实。 他了解田耿,城府比他深,点子比他多,想得比他远,往往不动声色,就马到成功,不像他,扬活下一道滩,到后来不过是画饼充饥。 “四清”那年,刚上台的田耿,就充分显示出了这方面的才能。 赵六子揭竿而起,整工作队的那个年轻队员,又揪出个刘玉计“拉拢腐蚀‘四清’干部”的问题,芨芨滩的“阶级斗争盖子”揭开了。 田耿代替了水汇川。 开斗争会,田耿可从来不大呼小叫。不像他,站在第一线,不光口斗,还要手斗,把刘玉计整得活不出去。 但哪个点子不是人家田耿出的呀。 人家斗得高,斗得艺术,既打倒了对手,又让对手摸不清箭来何方刀砍何处。 这就是田耿。 “甚事情? ”田耿惊讶地发问,放到口边的酒盅又站在桌子上。 “你真没听说? ”李虎仁喷出口烟雾,隔着白烟观察田耿。 田耿脸上摆上了不悦说:“老李,村子里头大小事情有多少,你不点明,我能猜见? 甚时候学得这么撕驼毛了? ” “哈哈。”李虎仁看见田耿恼了,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就笑了,以掩饰刚才对田耿的不信任。 田耿这才把酒喝了,说:“甚事,说哇,好歹,咱还是个支书哇! ” 李虎仁说:“旗里头给了咱们村一个指标……” “什么指标? ”田耿立刻注意了,把纸烟从嘴唇间拿出来。 “去农技校学习的指标,念完书,就成了国家干部……” “噢! ”田耿的眉宇间显出了疑云,“咱们城里又不是没安耳朵! ” 田耿这才记起,老苏办喜事时,人家招弟回来过,大出风头,把村子里的“四大名旦‘’比得灰溜溜的。招弟的消息又灵,还能不说给她爹? 李虎仁也明白,打田从从闹出了不光彩,招弟在田家的地位一落万丈,名声也臭了,所以,他不便提出闺女的尊姓大名。 田耿还能不知道? “指标在谁手里头? ” “刘村长哇! ” “他,也不跟村子里头打个招呼? ”田耿将信将疑,“是不是戴帽帽指标,现在讲究落实政策,说不定,是专门给刘改兴的。” “不是,”李虎仁不以为然地说,“要是有人头的指标,他刘改兴早就理直气壮用上了,还藏藏掖掖干什么? ” 田耿点点头,沉吟不语。 这件事,按程序讲,在乡里的弟弟不可能一无所知,咋不见田直来送个话?最近,田直在党校学习,也没顾上回家,是不是他不知道? 刘改兴能那么干吗? 田耿左思右想,没有得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复。 从刘改兴的为人处事,田耿不能断定,人家会偷偷摸摸地把指标拿走。 “这事,我看,不如问问刘村长。”他这么说。 “那不是往活人眼里擂拳头吗? 折在脸上咋下台? ” “那该咋办? ” “不如叫田直去问他。” “田直在党校学习,没法问呀? ” 一个将来可以“农转非”的指标,对芨芨滩的人仍然很具有吸引力。一旦有了它,犹如一跃龙门,身价就百倍了,脱离了农村,为以后的腾飞插上了双翅。 从前,也有过这类指标,田耿和李虎仁扣下知青的,走了后门或都据为己有。 那会儿,从来也没“民主”过,人都走了,村民们还蒙在鼓里头。 田耿今晚本来心绪很好,才让丕丕妈炒菜喝酒。 李虎仁的光临,一席话,把他的兴致全毁了。 他未尝不想闹到这个指标,丕丕的前途就使他很担忧。 “事不宜迟,你进城去,向田直打问打问吧! ”李虎仁出主意。 田耿不做声,他亲自出马,有很多不便,就是将来商量成了,也要招致许多口舌。 太扎眼太露骨了。 这件事李虎仁又清楚,把柄落在他手里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咱们找上头的人去问,顶如告了他的状。”田耿找出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他是村长,现在正走红,上头又有金书记支持,闹不好就惹下他了。” “就甩手不管,由他闹去? ” 田耿摇摇头:“等我思谋一下。” 李虎仁叹口气说:“活在人家手心里了,真叫人想不通呀! ” 他又喝了两盅烧酒,唉声叹气地走了。 送走李虎仁,田耿没心思独斟独饮了。李虎仁给他带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信息。 他在地下踱来踱去。丕丕妈说:“他爹,真有指标,可不能叫别人闹去,咱丕丕当过兵,条件管够。” 田耿不耐烦地说:“你知道甚? ”下头的话是今非昔比了,刘改兴大权在手,指标咋办,他说了算。 丕丕妈说:“支书不如村长,你那会儿哪如当村长? 如今,谁还把党员什么放在眼里头。” 田耿拧了她一眼:“净胡说,说成个甚,芨芨滩还是共产党的天下。” 女人气哼哼地收拾桌子。 田耿让女人几句呛嗓子话说得火冒三丈。哪壶不开提哪壶,田耿的心叫她扎得净是窟窿,想跟女人吵,又没必要,不吵两句,实在窝屈得不行。 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脸很难看,吓得丕丕妈连忙回里间去了。 田耿一个人闷头抽烟,越抽越烦,不如去刘改兴那儿,当面锣对面鼓,一吐为快。 他顶上草帽子,走到夜空下,雨并不大,刚刚打湿地皮。 被风一吹,田耿的头脑忽然清醒了:这样去兴问罪之师,知己不知彼,要他李虎仁说的事有出入咋办? 刘改兴正在争取入党,将来,自己该是他的介绍人吧,闹僵了,以后还咋说话。 他在正路上进退两难,夜色中走过一个女子,见到他,用感到意外的声音说:“田大爷,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 “月果,”田耿松口气,“我出去走走,凉快凉快。” 他明知道自己言不由衷,脸上烧了一下。 “我爸请你过去。”月果说。 “有事? ”轮到他意外了。 “在学校水老师那儿等你。”月果说话言简意赅。 “好,我就去。”田耿从月果身边绕过去,往学校走去。 “甚事,这么急? ”他一路上问自己。 水成波的办公室里亮着灯,他刚走到门口,刘改兴就迎了出来。 屋里烟气弥漫,桌子上堆着烟头。 等他一坐下,刘改兴忙忙给了他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水成波给他一支烟。 “改兴,黑天半夜,有甚大事? ”田耿向他俩轮流扫一眼。 “有件事,我先听听你的意见。”刘改兴笑笑说。 水成波递给田耿一页纸。田耿接到手看下去,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这是旗人事部门开出的一张招工指标,上面的名字空着。 田耿把招工表放下,脸上很不自然,抬头看着改兴:“咋回事呀? ” 水成波说:“这个表,是给月果的。改兴当时没让人事局填名字。 他想叫村民们推荐一下,是谁再填谁。“ 水成波说得平平淡淡,刘改兴平平静静,很显然,田耿到来之前,两个人已达成“共识”了。 田耿心头一跳,幸亏自己没有冒冒失失来兴师问罪,差点上了李虎仁的当。 刘改兴就是刘改兴,不当“官”时是刘改兴,成了村长还是刘改兴。 “上头给月果,就给月果,谁也不会龇牙! ”田耿说,他本来还有话,受了多少年治,今天扬眉吐气了,这个指标,咋也无法弥补过去的损失。 但他没说,碍于面子碍于自尊心,他吞下去了。 水成波也同意给月果。 刘改兴慢慢摇头:“叫众人讨论一下才好。我思谋,这不是一个指标给谁的问题。咱们老说农民民主意识差,咋去提高? 这不是机会嘛! 也叫大家参与参与,民主民主。” 水成波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田耿不再坚持自己的看法。 过两天,开村民大会,决定这个指标的归属。 三个男人又抽了通烟,谈了一气村子里的事,就分手了。 田耿往家走,夜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他庆幸办了一件十分聪明的事。既迎合了刘改兴想树立新形象的心理,又给自己留下一条路,这个指标一上大会,没敢定还成了他家的呢。 丕丕的条件,在村子里是首屈一指的。 他还想把有关村民们请上一桌,下下毛毛雨,吃了嘴软拿了手短,不举他的手就不好交待喽。 只是丕丕近来的表现,让他很不摸底。 2 丕丕第一次发现月果洗澡的地方,成了这两个人幽会的老地方,也许,为了纪念那个不同寻常,情深意长的相逢,他们不约而同地选定这里,作为见面的场所,只是为了不影响其他人耍水,他们挪到沙窝后面的一片沙柳中。除了放羊的,几乎人迹罕到。 吃过晚饭,丕丕又往这里走来。 远远的,他就看见前头有个熟悉的、秀美的身影在那儿徘徊。 丕丕悄悄走过来,绕在月果背后,拦腰搂住她,月果从他的气息中已经知道是谁,并不惊慌,反而背过手,勒住他的脖子,丕丕使劲一搂,两个人倒在沙窝窝里。 丕丕在她脸上乱亲一气,月果格格笑着躲闪,丕丕乘机解开了她的裤带,月果低低地叫了一声,就软在那儿了。 两个人挤得连一根头发也插不进去了。 夜空上有几片浮云,缓缓地从西向东飘过去,星光忽隐忽现,进入秋天的虫虫,发出最后的谈情说爱,或浅吟或低唱。 丕丕想永远这样趴在绵绵的,富于弹性的月果身上。 温暖的,散发着清香的身体,使丕丕想起盛夏之夜耍水的情景。 水面的弹性,温柔的波动,他往往以仰泳姿势,躺在水面上,任渠水浮荡。 他不知道到哪里去,只沉醉在难以名状的极其惬意,极其舒畅,荡人心魄的享受中。 月果把他紧紧搂了一会儿,想把他推下去,丕丕反而压得更沉了。 “下去,我跟你说话。”月果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吹拂。 “你这样说的话才好听。”丕丕哧哧地笑,在她嘴上亲个不住。 月果趁他得意忘形,一下把他推下去,自己坐在沙地上梳理散乱的头发。 丕丕只好收兵,坐在她身边。 月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使他暗暗惊诧。自从他跟月果好上,月果总是欢天喜地,神采飞扬,没有像今天这样过。 他拉住她的一只手,脸贴在她的头发上说:“月果,你在想甚? ” 月果沉默着。 丕丕疑惑地碰碰她:“出了事啦? ” 月果没做声,抓住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绵绵的小腹上。 丕丕立刻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但他并不惊慌,甚至有点高兴。 “丕丕,老这样,我要怀上咋办? ”月果倒在他怀里,担忧地叹口气,“我可不能像你姐姐呀,这个月,月经还没影! ” 丕丕的手在她的小腹上摸揣着说:“月果,迟早,咱们不得要个娃娃? ” “那也是结婚以后的事,你快跟家里人说明吧,再迟了,我就扛出肚去了。”月果有点着急。 “我回去就说! ”丕丕坚定地说,把她又爱抚了一气。 “可不能叫我丢丑,我妈要知道了,非气坏不行。” “你放心,我自有主张! ”丕丕笑说,“你的地真好捉苗,我还没正式开耧,它倒种上了。” 月果笑骂他:“牲口东西! ” 丕丕说:“听我爹说,你大爷爷有消息了? ” “还来了信,我爷爷看了,哭了半黑夜,又笑了半夜。我大爷爷还说,要给我家一大笔钱,那是他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去年,我大奶奶过世了,他想回来看看亲人。” “真的? 给多少? ” “说是有十来万。我爷爷不要。” “那是为甚? 钱还烫手? 管他谁的,谁的皮袄不过冬? ” “我爸爸不是嫌那钱多钱少,是说,不是自个从骨头里挣出来的,花上不踏实。再说,我大爷爷也不是个大财主,挣那些钱也不容易。” 丕丕心里替刘家惋惜:“我看不对,现在这社会,没钱行吗? ” 月果抬起脸,在夜色中注视他,没有做声,丕丕感到,姑娘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微微地抖动一下。 “叫你爸要上,咱们办点大事业。”丕丕沿着刚才的思路说下去,“到城里找片地方,盖个大舞厅,一天收入几百元手到平拿。果果,鞋贩子草贩子,挣上钱就是好汉子,没钱坑个死,有人资助,还能不要,借鸡下蛋,有甚不好? ” “那你不去建筑队了? ”月果的声音淡淡的。 “有别的门路,谁还去受那苦! ”丕丕说,“你没在外面呆过。外头成了花花世界,时兴引进外资发大财。咱们芨芨滩,这回也要红火红火了。” “这钱能要? ” “如今这社会可不能犯傻气啦,穷光荣早成历史了。没钱就要受人小瞧,寸步难行! ” 月果说:“我爸不是不要那笔钱。” “要下了? ” “我爷爷给我大爷爷去了信,跟水老师商量好写的。” “咋说? ” “我爸说,咱芨芨滩一没路二没电,快成了非洲了,真有钱,先修路后拉电,有了这两样东西,芨芨滩就有了奔小康的保证! ” “哦……” “全村富了,家家的光景不就好刨闹了吗? ” “也是……”丕丕无精打采地说,“月果,你大爷爷的钱,也应该有你的一份,你要过来,咱们单干。” “我的? ”月果在他怀里坐直了,口气十分惊讶。 “我看过法律书,应该有你的。” “就是有,我也不能要! ” “为甚? ” “爸爸要用它办大事业,不能分花。” “活人还能叫尿憋死呀? ”丕丕抱住她的肩膀,“你要,你爸也不能不给。” “我知道我爸,他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转。” “那你就去……” “咋? ” “告他,用法律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 月果倏地从他的怀抱中跳出去,站在他的对面,直喘粗气。 “告我爸? ”她惊异地瞪圆了好看的两只眼睛。 “这还稀奇。”丕丕没有动,担心把她惊跑了似的,“为这种事打官司的,一层哩。” 月果双手捂住耳朵,呆呆地站着。 丕丕听见了姑娘急促的呼吸。 他明白了,月果一直生活在芨芨滩,阅历有限,对外面精彩纷呈的世界可以说一无所知,她和自己有很大的反差,欲速则不达,不能一个劲地拱。 他站起来,来到月果身边,把她的腰搂住,亲昵地说:“我又不是非叫你去告,你怕什么呀? 能不告解决了最好。” 月果不动不笑,仿佛一时成了雕像。 他发现,两行亮晶晶的泪水,正从姑娘丰满美丽的面颊上,潸潸地爬下来。 “月果! ” 丕丕心头一惊,连忙用舌头把泪水舔去,但那泪水仍然滔滔地流淌。 “果果,我是为咱们俩着想,你不想干就算了,算了。”他气急败坏地,“不哭了,行不行? ” 丕丕十分后悔,话说得太急太绝,没有考虑到月果的“思想境界”,就“毛口袋倒西瓜”,毫无保留地讲了。 真是“情况不明决心大,方法不对瞎指挥”。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更没想到,月果把身子都欣然交给了他,在这件事上,两个人发生了分歧,“荞麦皮打糨糊,粘都不粘”呀。 月果的眼泪是止住了,可脸上眼里也失去了笑影。他甜言蜜语,月果漠然视之。 “果果,我又不是图你大爷爷的钱! ”丕丕捧住她的脸,急切地说,“我是想既然有外援,也不妨用一用,放下河水不洗船,就对? ” 月果的头在他的手中摇了一下,深长地叹口气。 两个人这样别别扭扭地搂抱着,身子贴得“天衣无缝”,可丕丕感到,月果的心并没放在他的肚子里头。 丕丕亲她,摸她,月果都没有拒绝,他再一次跟她好,她也不反对,丕丕体会到了“索然无味”的苦涩。 月果的身体失去了热情,迎合他,也只是为了不伤他的心。 他清清楚楚地感到,月果的身子那么凉。 =奇=“果果,唉,你咋不明白我的心呀? ”丕丕沮丧地从她身上下来,坐在沙土上,揪着沙柳开始发黄的叶子。 =书=月果没有起来,侧转身子,把脸埋在他的大腿上,不一会儿,后生就感到,那上面湿漉漉的。 =网=月果又哭了。 “丕丕,你知道,我多亲你呀! ”月果终于说话了。 丕丕抱起她来,放在怀里,动情地说:“果果,我咋不知道? 我那么想,也不是存上什么坏心了……” “不……”月果伸手堵住他的嘴。 他们这样抱着,有好一阵没说话。夜深了,丕丕送她回去,分手时,像往常那样又在她脸上亲了两口,左面,右面。 她闪进院子里,留下她身上的气息。 丕丕在院子附近站了好大工夫,才怏怏不快地往回走。 “还有在聚宝盆跟前丢盹的人呀? ”丕丕想不通,不住地摇头,月果今晚给他提供的这个信息,实在是太重要太现实了,雪中送炭,饥时送米,求之难得,在部队上,这类事他耳闻目睹的多了。 现在的人,翻箱倒柜,钻头觅缝,千方百计要找到一个海外关系,从前避之惟恐不及,如今只要擦点影儿,三竿子探不上,四竿子也要探上。 有人不是一夜之间,就腰缠万贯了吗? 原因十分简单,一个海外大款,甩给一万美金,在大陆上就相当于十万元,试想,一个国营干部,工资高点的,也得挣差不多一辈子呢! 钱上还有记号? 分姓社姓资吗? 国家还想法吸引外资呢! 自家的外资到了门口,反倒一脚踢出去? “傻帽儿! ” 丕丕只在父母和他二爹的闲话中,得知月果大爷爷的事,细节并不清楚,至于钱的事,月果不讲,他也无从得知。 他庆幸自己有眼力,看上了月果,今后说不靠她大爷爷那是假话。借桥过河,一胜百胜。他和月果的事,必须早办快办。 回到田家大院,他发现父母的房间和姐姐的屋里都亮着灯。 他先往从从屋里一看,只见从从正伏案疾书,似乎在备课。 不等他转过身,田耿已经站在门口上:“进家……” 丕丕一愣,从父亲的口气中,他听出一种紧迫和严重。 他跟在父亲后边进了家,灯点得工夫大了,满屋里煤油气。 “这么晚才回来,饿不饿? ”母亲关心地问。 丕丕说:“不饿。”说着从炕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吸起来。 田耿开门见山:“你大姐捎来话,叫你进城一趟。” “有甚事? ”丕丕明知故问。他清楚,菁菁总是又给他找下第三梯队了。 “叫你去看个对象,卫生学校……”田耿自顾往下说。 “我不看。”丕丕回答得十分干脆。 “咋? ”田耿感到意外,看着儿子。 “我找下了。”丕丕直截了当一针见血,毫不含糊。 “找下了? ”二位老人异口同声地问。 丕丕点下头,再点下头。 “谁? ” “月果! ” “刘月果? ” “对,刘月果。” 一阵沉默。 田耿的脸色变化了几个来回。他终于忍住不满说:“你还想在芨芨滩扎下桶粗的根子? 你姐费了好多心思,才瞅摸下这个闺女。” “我找谁,不用她操心。”丕丕把脸一别。 “放屁! ”田耿终于忍无可忍了,把桌子啪地拍了一下。 女人劝解:“他爹,有话好好说。” 丕丕说:“妈,甚时代了,还包办婚姻? 我找谁,是我的权利,自由。” 田耿的嘴唇哆哆嗦嗦了半天,才冒出了一句:“你,权利,自由。” 一口气没上来,倒在炕上,吓得女人大呼小叫。 “哎呀,丕丕,你把……” 丕丕上去扶田耿,被他扇了一巴掌,正好打在眼睛上。 丕丕眼前金星乱窜,扔下他往外走,跟闻声赶来的从从撞在一块。 “咋啦,咋回事? ”从从来到母亲身边,这时,田耿已经缓过来,抓起一只茶碗,向丕丕砸过去,丕丕一闪,茶碗在对面墙上的一面镶在框子里的奖状上粉身碎骨。 “爹。”从从惊叫一声。 丕丕早出去了。 他站在夜空下,满肚子都是气。月果暖昧的神情和父亲的生硬干预,使他又生气又烦恼。 从从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说:“回我屋里去,咋回事? ” 丕丕叹口气:“姐,你还不够麻烦呀? ” 田从从没有回答。 3 学校生活,对田从从来说,又熟悉又陌生。她念过书,而且就在这个破烂的小学里。对它的一草一木都十分清楚。但那会儿是当学生奇Qisuu.сom书,听老师讲课,现在,位置换了一下,她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课了。 从从天资聪颖,又有水成波的指教,对教学,尚能胜任,学生们同她的关系也挺融洽。 工作并不沉重,从从也干得很愉快,这主要来自她能向水成波天天请教。 自从和水成波开诚布公、毫无保留地谈过那次话,从从反而轻松了,水成波爱咋想就咋想,她是“破釜沉舟”,没有退路了。一旦把什么都摊明,就没有精神负担,她无所顾忌。 她看得出来,水成波与她的心境恰恰相反,他的面容比以前更僵硬了,几乎找不出愉快的成分,见了她,除了公事公办的话语外,没有半句略带感情的交谈。 “叫他也尝尝心烦意乱的滋味。”从从一方面可怜她的老师,一方面又幸灾乐祸。 有一天,他到乡里开会,直到天黑也没回来。 从从在家里吃过饭,又拿了两个馒头,一碗烩茄子,送到他的办公室。她不点灯,坐在黑暗中等他回来。 这间办公室里有水成波的气息,使她熨帖,使她惬意。 她玩弄着他用的一支油笔,仿佛在同水成波拉着手一样,从从情不自禁地把笔杆贴到饱满的嘴唇上,吮吸上面的气息。 宝弟那天一席话说得她十分烦恼,从从认真推敲了自己对水成波的感情,最后确认,第一,自己对成波的感情千真万确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爱,绝非一时冲动,也没有丝毫不纯的动机。自从她看。 见成波的裸体以后,她的心扉上就印上了水成波,如同胶片上的景物显影,再也抹不掉了。 第二,从从十分固执地认定,自己同水成波之间的事,纯属她和他的事,别人无权也没有必要干涉。她爱他,至于他爱不爱她,那是水成波的事,谁也管不了。包括他宝弟在内。 最后从从觉得,她和成波的事,也许是一幕悲剧,但她并不灰心也并不悲观。已经演过一出悲剧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与其同自己并不爱的男人当“维持会长”,倒不如这样爱下去。 她已经尝过被一个不爱的人作害的滋味了。 从从很奇怪,她被人夺去了贞节之后,悲痛万分,居然没有走上绝路,而是忍气吞声活了下来。 后来慢慢明白了,那会儿,在她心灵很深很深的地方,隐藏着一个精神支柱,一个她寄托着恋情和期望的男人,它被厚厚的姑娘的朦胧情愫掩埋着,一旦照耀在明丽的阳光下,就豁然开朗了。 原来,她一直在惦念着水成波。 向城里进军惨遭失败,回到了芨芨滩,她想象,水成波一定是先愤怒后鄙视,自己在他心目中从此销声匿迹。 水成波毕竟是水成波,给她的是指导和鼓励。 她心中的人更加升华了。 从从认为自己没有看错人,他就是自己要寻找托以终身的男人。 以前,那个病女人横在他们中间,使从从进退两难,“不思量自难忘”,但更深化又不可能,她下过决心,就那样名不正言不顺,侍候他们两个人也甘心情愿。 从从心里明白,成波女人的死,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聪明的女人,看出了从从对成波的一片真情、深情、痴情。有一回从从为她梳洗完,正要走开,女人一把拉住她。 女人在她的脸上久久地注视,然后凄楚地一笑说:“从从,你是个好闺女,你应该有个好男人。” 从从莞尔一笑:“我这辈子不找男人了! ” “咋? ”女人吃惊而又迷惑。 从从毫不隐讳地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她。 女人一边听一边流泪,终于泣不成声地说:“从从你不能走我的路。不能……” 接着,女人突然问:“从从说老实话,你待见成波吗? ” 从从没有这方面的精神准备,但出于真心,却点了下头。 她为自己的坦诚惊骇了。 女人笑了笑,叹口气息说:“我能看出来。一个女人看上一个男人,就是这样,从从你应该有好结果。” 从从诚挚地说:“我能侍候你们,就心满意足了。” 女人苦笑说:“女人有女人的事情从从你还不明白? ” 从从的脸又一次红了,她想不出有力的理由反驳对方的话。从从听明白了,女人说得太清楚了,仅仅侍候一个男人远不够,男人和女人还有应该有必须有的事情。 从从不想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一时语塞,满身不自在。 她感到自己和成波女人之间并没有一条鸿沟,也没有一座大山。一个男人,水成波,把她们联系到一块。 “我拖累了他一辈子! ”女人负疚地说,“我不能再让他活不成个男人了! ”女人眼里放射出果决的光芒。从从一阵心悸,她似乎从那双干枯的眼窝里看到了绝望——出自爱的绝望。 从从对这个备受摧残的女人,充满了同情与惋惜。 她不知怎么,就问了一句:“水老师,喜欢你吗? ” 女人的回答,出乎她意料:“成波是再好不过的男人了,哪个女人跟了他,享一辈子福。李虎仁害得他好苦呀! ” 从从以前也隐隐约约听大人们提叙过那件事,但她认为,也许;捕风捉影,也许,渲染夸大,总之“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芨芨滩没有什么文化娱乐,因此,风流韵事,家长里短,也就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足为凭也不足为怪。 现在,亲耳听女人说出了李虎仁的名字,从从反倒感到悚然无语。 也许,受了从从坦率诚恳的感动,女人把她的事告诉了从从。 “水老师是恨李虎仁,才不跟我睡的。” 从从的脸红而又红,心在狂跳,嘴唇发紧,但她仍然挤出一个微笑,安慰女人:“都过去了,如今生活也好了,你好好地养病,水老师忙不过来,有我呢! ” “好妹妹,”女人眼里充满了苦涩的泪水,“你对我再好,也不是个男人啊! ” 从从心惊肉跳,又羞臊难当,把脸深深地垂下去。 她从女人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难道真如那个混蛋宝弟所说的,自己对这个女人越好,越是往绝路上推她吗? 是的,她有病,还可以成为成波不亲近她的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一旦康复了呢? 成波再不跟她行男女之事,那她该咋活呀? 她在做一个梦。 鲁迅大师不是明白无误地讲过,最大的痛苦在于梦醒之后无路可走吗! 是呀,她的出路在哪儿? 从从明白,即使没有自己,成波也不爱这个女人。一段不幸的历史,横亘在成波和这个女人之间。 眼前这种令人不死不活、不尴不尬的状况,不是成波的错,也不是女人的错,更不是她田从从的错。 她听见苏凤池在附近什么地方抖山曲: 二茬茬韭菜穿了薹 心里头的圪垯咋解开 是啊,这个死圪垯该咋解呀? 从从离开了这个一生中没有尝到过男人爱抚的女人,心间流淌着一股苦水。 她反复诘问自己:你能不爱他吗? 结果,回答全是斩钉截铁的“不能”! 成波女人死了,她的死和她当初来到芨芨滩时一样,没有引起人们的格外关注。草木之人,生老病死,自自然然,何况又是一个缠绵病榻多年的女人。 也许,只有成波,只有从从,或许还有另外一个人,对她的死持有与众不同的看法吧。 从从对她的死很惋惜,其实,她完全可以不死。 但从从又认为,并不像成波所说的,她对女人的死似乎应负道义上的责任。 田从从难受归难受,但很快就摆平了心理上的失衡。 不论如何,她现在可以理直气壮、毫无顾虑地去追求她值得追求的男人了。 “啊,成波,成波……” 从从的思绪回到黑暗中的办公室。四周一片静寂,她感到孤单,就点上了煤油灯,水成波的工作日记、教案,学生的作业本,都堆在桌子上。 从从把它们整理得井然有序,又把桌子擦拭了一遍。 一置身于成波的办公室从从就产生了一种温存的甜蜜感,仿佛家庭主妇回到了自己可爱的小屋里一样。 在成波的备课本下面,从从发现有一页折起来的纸,她无意中展开,被上面几行内容相同,大而潦草的字迹惊呆了: 我能爱你吗? 我能爱你吗?? 我能爱你吗??? 毫无疑问,字是成波的。 成波一向要求学生字迹必须工整,规范而美观,而且他也成为这方面的表率,字写得十分工整漂亮,从不潦草。 这三行字,显然是在情绪十分波动的情况下写出的,从递增的问号,又可以肯定,成波是对一个经常考虑的事情在找出路。 从从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把纸揉成一团,装到自己的衣兜里。 “她? 这个她,是谁? ”从从满脑子塞满这个“她”,什么也思谋不成了。 他在问自己,能不能爱的女人是谁? 从从感到胸上堵了一团乱麻,难以理出个头绪来。 好寂静的夜啊,芨芨滩仲秋之夜,空无一人的校园之夜。 有个人交换一下,沟通一下该多好啊。 但这个人只能是白白,别的人不行。可白白自从友海回来以后,就难找见她的身影了。 白白的命真好,从从叹口气:“唉……” 香油调苦菜,各自取心爱。为什么自己偏偏取了成波这个“心爱”呀? 从从感到心烦意乱,昏昏沉沉的,脸贴在成波的备课本上,思绪飞出好远好远。 不知过了多久,从从被秋凉冻醒了,她面前的煤油灯已经熬干了油,不知在哪会儿熄灭了。她哆嗦了几下,浑身紧绷绷的。 从从忽然发现背后有明明灭灭的光亮,扭过脸一看,一个人影正朝外坐在门坎上抽烟。从那熟悉的轮廓上,她肯定,那是水成波。 “成波。” 从从轻轻地叫着,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守候在这儿的呢。从星斗的状况,她可以判断夜已很深了。 水成波没有动,不住地吐出烟雾。 从从来到他身后,想把双手放在他的肩上,但又缺乏勇气。 “从从,你咋没回家? ”水成波不动,不回头。 “我等你! ” “世上有种无花果,同样也有无果花。”水成波的口吻里并没有责备,只有惋惜。 “能为一个人开一阵,哪怕无果,死也能瞑目了。” “你不觉得自己付出的太多吗,为我这个半大老汉? ” “你说过,爱情是不能自私的。我要能为你带来一点欢乐,付出牛命也甘心情愿,成波,你,爱过一个人吗? ” “……” “你不说话,我就得到了答案。那你,爱得深吗? ” “深! ” “她呢! ” “不知道? ” “咋,不知道? ” “人家从来没说过。” “你能忘记吗? ” “不能! ” “为什么不允许我也那样去爱呢? ” “时代不同了,没有必要再去那样活! ” “爱隋还分时代,身份,国界等等吗? ” “……,, “成波,我也要像你一样,永远爱一个人,不管他爱不爱我。” “何必这么傻,这么苦? ” “因为我爱不成别人,爱不成! ” 水成波叹息了一下。 从从大胆地坚决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她觉得水成波周身的战栗如同地震一样,传遍她的全身。 水成波没有回应她的这个爱抚,但也没有表示反感。 从从心花怒放,泪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头上。 “从从,你哭了。” 从从把泪水吸到嘴里。那么咸,那么苦,那么热。 眼泪本是心上的油 心里头不难活不往外流 她算体会到了。 “回家去吧,明天还有课呢。”水成波仍然这样坐着说。 从从顺从了,她的手恋恋不舍地离开成波的肩头,很快往家走。 她心里贮存了一个希望,一轮太阳,一泓秋水。 她想唱,但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发现,从苏神官的家里飘出一个人影,匆匆地向李家游过去。 她认出来,那是李引弟。 深更半夜,引弟去老光棍家干什么? 从从心中升起一团迷雾。                第十二章 旗委扩大会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幕四合,繁星点点。 金如民在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把方力元叫住了。 “金书记,你还有什么指示? ”方力元含笑问,他手指间的香烟只剩下了过滤嘴。金如民和他并肩走着,掏出烟,一人一支,点上吸了几口。 方力元忽然来了灵感,明天是星期天,于芳也从冗杂的事务中暂时解脱出来,何不邀上书记同志回家去小酌一番。于芳说过好几次了,让书记得暇“光临寒舍”,今天是个好机会,反正金如民回到招待所也是孤影孤灯。 “金书记,到我那儿去喝几盅如何? ”他对过去和现在都是自己的上级的书记说。 金如民看着他笑了一下:“咋,于芳想感激我吧? ” “就算是吧,一别多少年,还没再见过你呢,有幸重逢,也是缘分嘛! ” “那我就随缘吧。”金如民呵呵笑着点头,“你那姑娘也大了吧? ” “高考都两回了。” “战况如何? ” “屡试屡败! ” 金如民“唁”一声:“咱们于芳在教育上是行家里手,怎么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扛上去啊? ” 方力元笑一笑:“一言难尽啊! 现在的年轻人,可没那么听话了。” 金如民仿佛听出弦外之音,拍拍他的肩头,笑着说:“时代发展嘛,事物总是变化的,包括人,包括你我,只要有志向,我看不必千军万马都往高考的独木桥上挤。力元啊,我总在想,一个村子出几名大学生固然值得庆幸,学下知识,坚守农村阵地,开拓进取,叫农村奔上富裕道路,更值得我们欢迎。农村太需要人才了。中国的事,革命离不开农村,四化更离不开农村,农村始终是咱们的主战场。” 方力元心潮涌动,方辰落榜,居然引出书记同志如此一篇宏论,可见进党校学习对一个领导干部何等重要。 他心有所动:“金书记,有机会,让我也去自治区党校进修进修哇。” “行啊,不过最近去不成。你先干上一半年再说吧,咱们的干部队伍,像你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还很少,先当老师吧。五台山的蘑菇,你正是吃香的时候。” 方力元不再坚持,他明白,书记对全旗的事情,会作通盘考虑。 他的家离旗委大院不远,两个人就不骑车子,边走边谈。 金如民今天心情舒畅,会上研究的几个问题,解决得十分顺利,特别是他讲到刘改兴的事情时,全场鸦雀无声,人人都全神贯注谛听。 田直不久前到旗里开夏收会议,顺便向金如民汇报了红烽乡民主选举村长的经过。 “没想到,村民还真个民主起来,把个非党员选上了。” 田耿惴惴不安地望着书记同志。 “非党员? ” 田直点点头,等着挨训。 “谁呀? ” “刘改兴。”田直脸上的汗水直流,并不是天热,心里紧张。 “噢,他是……”金如民在记忆中寻找这个名字。 “刘玉计的儿子。” “哦,刘改芸她哥吧! ”金如民恍然大悟。 “是他! ”田直抹着涌涌不退的汗水。 “村民们为什么选他呀? ”金如民不动声色,掏出香烟让神色惊慌的田直抽。 田直点上烟,吸几口,使自己平静一点忿忿地说:“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咋做的? ”金如民打断他的检讨。 “村支部事先圈定了两个人。” “他们又是谁? ” “苏凤河、李虎仁。” 金如民点点头,这两个人,他都了解,时过境迁,也不知近况如何了。 “为了能让老苏当选,我还去现场指导了指导。” 金如民忍不住笑起来,田直莫名其妙,怔怔地望着书记。 “老田,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村民们为什么要选你们根本没放在眼里的人呢? ” “唉,村民们一点也不理解上级的意图! ”田直非常遗憾。 “刘改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让村民们这样拥戴? ” “大不过种了点枸杞子,挣点钱,农民眼窝小,就认为他是个人物了。” 金如民哈哈笑了一气。 他给田直倒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端起茶杯喝了几口。 “老田呀,我问你,那个苏凤河,一直务艺牲口,赶过胶车,对不对? ” “是啊! ” “你觉得他能带领全村人致富吗? ” “老苏人缘好,老实疙瘩。” “照你的说法,刘改兴人缘不好,用咱们的术语,就是他群众基础差,偏偏他被选上了,这不恰恰说明,他在人们心中有地位吗? ” 田直哑口无言。 金如民又问他:“你哥咋看? ” 田直支吾了半天挤出一句:“他能咋? 村民选的,他也只好认了,都是水成波那家伙搞的。” “水成波? 跟他有什么关系? ”金如民眼前浮现出那个初出茅庐的民办教师。 “金书记,水成波在红烽桃李满天下,他在背后煽动,那帮年轻人就一哄而上,他那么干,还不是趁机公报私仇呀? ” “跟谁有仇? ” 田直意识到失言,霸占成波转正指标的事能说出口吗? 他马上改口:“我哥跟李虎仁当了一二十年大队干部,有惹下他的地方,他借机出气。” 金如民微笑着说:“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我就听说,水成波有过个转正指标叫别人顶替了。当干部办事不公,人家报复一下也未必就理短,关键是刘改兴这个人本身的素质。” 田直端在嘴边的水停在那里,脸上红白颜色交替变化像交通灯一样。 金如民在地下踱了几步,站在他面前,沉思了一会儿说:“老田,你凭良心说,这件事好赖? ” “我觉得,刘改兴本事是有,他又不是党员,咋能当村长呀? 这不是东西颠倒,咱们共产党叫群众领导了吗? ” 金如民哈哈笑了起来,你不能批评他的想法不合理,刘改兴当村长,还是件新鲜事物,想不通的远不止田直一个人,往前推上十来年,不用说当村长,刘改兴想当个好社员都难于上青天。 “老田,时代在变,形势在变,你好好思谋一下,自从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咱们身边发生了多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变化。这个刘改兴当村长,也是变化之一,很有嚼头,你细细品哇! ” “金书记,你说这是好事? ” 田直两眼一片迷雾。 金如民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田直不住气摇头。 “你办了件好事,大好事,给咱们旗里树了一个样板。”书记肯定地点头。 “那……”田直无话可说了。 “老田,回去认真总结一下,写成材料,要大张旗鼓地宣传。一个人怎么样,不能看他是不是党员,要看他在改革开放中起的作用。党员又不是招牌,又不是幌子,有了这个称号,只能表明,他更应该也必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对对,金书记,我一定认真总结! ”田直说不出是高兴还是糊涂。这么说,是歪打正着,刘改兴被选上,反而成了他的政绩! 意料之外的收获呀! 田直走了以后,金如民又对这件事进行了更深入的思考。这是个信号,农村中更深层次的变革,恐怕正在这里。 他立即给宣传部长打了个电话,叫他密切关注这件事。 农村的改革,绝不仅仅完成土地承包,它还有更重要更深刻的内涵。 过了几天,田直的报告送上来了,金如民在上面批示:“农村改革的进程取决于农民民主法制意识的认同程度。只有农民充分行使自己的政治权利时,他们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主人。这是一个漫长而又艰巨的任务,但毕竟开了头。作为领导干部,尤其是农村的基层干部对此应有清醒的认识和热情的态度,努力发现和培养这个新事物。” 在今天的会上,它作为重要材料散发,引起与会者强烈的反响。 这会儿,金如民和方力元走在大街上,还在回味会场上热烈的气氛。 “小方啊! ”金如民以“四清”时的称呼叫他,“这个刘改兴,属于农村中那种精明强干的人,又敢为人先……农村中这样的人多一些就好喽。” 方力元听到这个名字,心头漫过一片苦水,往事如烟,从他面前飘过去,变成一片夜色。 刘改兴,刘改兴。 怎么听不到有关刘改芸的音信啊,她从自己的梦里消失了,可她不会从人间消失吧,他最后听到有关刘改芸的境况,是在“文革” 开始不久,那会儿,他们因运动风起云涌,暂不分配,在学校干革命呢! “刘改芸……” “是她哥吧! ”金如民纠正他。 “对,是她哥。”方力元的声音十分低沉。 金如民恍然一笑,意识到自己可能在揭一个伤疤,就关切地说“力元,你,再见过她吗? ” “没有! ” “真可惜! ” “可惜? ” “我是说,那年,我们那样做……”金如民长长地叹息了一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方力元替他开脱。 “不是十年‘文革’对我的冲击,我可能还体会不到……” 方力元被书记的坦诚感动了,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有你这句话,刘改芸也能谅解了。” 金如民不住摇头:“力元呀,咱们可把她送到地狱里去了。” 方力元直想落泪。 这句话迟到了多少年啊。金如民怎么也能想到这个字眼儿呢? 方力元真难把眼前的金如民书记和“四清”那会儿的金队长合成一个人哪。 他被抓住了,被解送到工作组。方力元记不得自己怎样离开刘改芸的,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金如民面皮紫胀,把其他人轰出工作组队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倚在炕沿上,卷上一根烟,怏怏地抽着。 方力元垂头站在地当中,他还没有从这个突发事件中清醒过来,有一半还在刘改芸给他的温柔梦中。 他怀疑,是不是被刘改芸的温存融化了,乐极生悲,正在做一个噩梦。 他十分相信水成波,条件不成熟,他是不会叫刘改芸出来幽会的。方力元和刘改芸在这神秘的白茨堆里约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完全可以放心亲热。 就在刚刚过去的一阵缠绵后,方力元躺在她绵绵的身旁,恋恋难舍地抚玩她两颗坚挺的奶头,说着含混不清的呓语:“像樱桃一样! ” 刘改芸的一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不住亲他的脸。 她忽然咬了他一下,方力元“啊”了一声,刘改芸连忙娇嗔地说:“疼了? ”随后,舌头不断抚摸刚才咬过的耳垂。 “不,是叫你吓了一跳,咬吧,哪个男人能有这福气呀! ” 刘改芸轻轻一笑,妩媚满脸:“这就疼了,你差点没把人弄死! ” 方力元掉转身,吃她的奶,改芸激情荡漾,呻唤起来:“亲人,亲人……” 方力元停下吮吸,注视着她如醉如痴的面庞说:“改芸,你不怕怀上娃娃呀? ” “不怕! ” 回答十分果断。 “真的? ” “真的,我跟上你死都不怕,还怕怀娃娃吗? ” 方力元胸中鼓荡着一股激情,目不转睛地爱抚着含情脉脉的改芸:“我这辈子活得管够了! 古人说,至难求者,红颜知己。改芸,你可不仅仅是个知己啊。” 刘改芸向他媚笑,眼里泪光闪闪:“力元哥,我明白,你跟我好,在冒多大危险,我哥看出来了,说了好几次……” “咋? 你哥反对? ” “不,他说,我在害你,这事要是扬洒出去你就毁了。” “你哥真好。” “好又顶什么用? 到如今连个老婆都没有。”刘改芸气恨地说。 方力元紧紧抱住她,两个人好一阵都不说话,嘴唇粘在一块。 “改芸。” “力元哥哥。” 他眼里的刘改芸是世界上完美无缺的女人。 “力元哥,我问你句话……” “说呀? ” “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 “他在北京当部长。” “部长有多大? ” “这……我们金队长放在他名下,只不过是个跑腿的。” “噢! ”改芸的眸子黯淡了一下。 “咋啦? ” “他能叫你找我这样的人吗? ”改芸的口气中有种担忧。 “这他管不了。”方力元肯定地回答,“他认就认,不认就不认,我又不是养活不了你。” “不,我不拖累你,真有那么一天,我们成了一家人,我也找个工作,贴补家用,那该多好呀! ” 他们已经开始设计自己的未来了。 夜气多么温润,夜静多么深沉。刘改芸的体香又多么醉人。 “改芸,我的好妹妹……” “什么! ” 一声断喝,使意醉神迷的方力元回到现实中,工作队长金如民怒容满面的现实中来。 “啊! ” 方力元的梦终于断了,他需要面对的是严厉的斥责和批判。 “方力元,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金如民走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几乎把他提起来。 方力元完全明白,刚刚过去的一幕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似乎听见,外面人声嘈杂,赵六子洋洋得意的叫喊格外刺耳:“狗日的们,正好活得不行……哈哈,发情的狗一样。” “胆子好大呀,敢勾引工作队! ” “刘玉计还想高攀哩! ” “这个小方,连死都不顾了! ” “看你说的! 喜人女子人见人爱呀,小方他也是个男人能不动心吗? ” “这种事情还分甚地主富农,谁的皮袄不过冬? ” “哈哈哈! ” 方力元心惊肉跳,从人们粗野的议论中他可以判断出刘改芸面临的困境了。 他恐惧,为了刘改芸,至于自己,他已经置之度外了,死也好,活也好,任人摆布吧,上了砧子,还指望不挨打? 方力元麻木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满脑子里只有三个字:“她咋办,她咋办? ……” 队长的手松开,方力元喘过一口气,灵魂出窍,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 金如民气急败坏,向他怒吼:“你不要命,也不为我想想呀? 队里净出这号伤风败俗的事,叫我咋交待? 嗯? ” 方力元哪能顾及他怎么交待,他担心他的刘改芸怎么活下去。 “改芸。”他疯魔了,扑到门上,想出去。 “站住! ”金队长一把揪住他,怒目而视,“你真执迷不悟,往死路上钻呀! ” 队长把他拉到炕沿上,硬把他按得坐下,方力元双手蒙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哭哇,哭哇! ”金如民把烟扔到地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方力元的泪水全到了心里,像一汪黄连煎成的药。 那天夜里,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响,敲打着方力元疲惫不堪的神经。金队长没让他回赵六子家,留下他做伴,用心昭然若揭:怕他轻生或者再去寻刘改芸,雪上加霜,使事态更不可收拾。 金如民说了许多话,有批评,有开导有安慰,方力元只听见一句:“明天总团的于芳过来处理你的事。” 不管于芳还是李芳,方力元都无动于衷,他的大脑中一片空白,有时像一片夜空,上面闪耀着两点星光,明明的,清清的,还带着笑意,那是刘改芸的眼睛。 他不想让天放亮,永远这样黑才好,把他和刘改芸紧紧包裹起来,他们什么也不需要去听,什么也不需要去看,两个人融化到夜色中,化为乌有。 那该多惬意呀。 “力元! ” “啊,你……”方力元的刘改芸真的消失到夜空中去了,他身边的金书记正对他说:“我犯过许多错误,这是最叫我痛心的一个。” 方力元舒口气,仰视星空,仿佛去那里寻找那两点清眸似的。 “都过去了,过去了……”他对虚无缥缈的苍穹说。 “是啊,都过去了,但愿咱们不要重复过去的失误! ” 方力元不知怎么,轻轻摇了下头:“也许吧! ” 他想到了父亲。 “金书记,你知道,刘玉计的地主成分谁给定的?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谁? 土改工作队呗! ” “我、父、亲! ” “他? ” “前些时候,我去北京探望父亲,他告诉我的。” “噢呀! ”金如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方力元长叹一声。 “此一时彼一时,不能怪他。”金如民实事求是地说,“那么大睁‘运动,漏划的有错划的也难免,后来的政策下来,搞复查,就是要纠正出现的失误。我那会儿还在银行工作,没机会搞土改呢! ” “我父亲呀,只记得那次烧山药蛋! ” “谁的? ” “刘玉计给他的早点。” 金如民听出他的潜台词:“事过境迁,老爷子大概记不清了。” 方力元说:“可他记得山药蛋挺香甜! ” 金如民笑着拍他一下:“算了,不提旧账了,老爷子既然对烧山药蛋情有独钟,有机会,我给他送一汽车去。” “那成了慈禧太后吃窝头,肯定不是那个味了。” 两个人都笑了。 “我叫人捎话给刘改兴,让他来谈谈。”金如民说,“他是咱们组织部门没‘上账’的村官哟! ” “总算活成人了! ”方力元感慨不已。 金如民替他说出后面的话:“也不知刘改芸咋活的……”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夜色中对视了一下。 回到家里,于芳正给什么人打电话,一见他俩进来,喜出望外,说完话,走上前和金如民握手。 “你好呀,金队长,不,金书记! ”她笑得满面春风,又嗔怪地对方力元说,“咋也不打声招呼? ” 人们都坐下,方力元笑着说:“给你个惊喜不好吗? ” 金如民一边接过于芳沏的茶,一边说:“于芳啊,你仍然年轻漂亮,介绍一下,用的什么美容宝。” 于芳悦耳地笑了:“我是受苦人,老天恩赐吧! ” 金如民说:“我听说你们成了一对,真高兴啊,月下老人眼里有水! ” 于芳向方力元送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们谈吧,我去准备一下。” 金如民说:“简单点呀,于芳,别忘了咱们的三不准。” 三个人的笑声在追忆中缠到一块。 于芳告诉方力元:“辰辰不知又去谁家了。刚才我打电话找了几个她的同学,都说没见。” 方力元说:“她好自在哟! ” 金如民说:“你们的千金? ” 方力元点点头。 “真赶上了好年头。”金如民感叹不已。 这顿晚饭,吃得轻松,开心,无拘无束,无话不谈,昨天是他们的,今天也是他们的了。 金如民心情舒畅地回到招待所。在去方家的路上,他有几次,想把赵六子的事说出来,斟酌再三,终于咽下去,何必破坏美好的气氛。他有种直觉,时至今日,方力元还不知道,刘改芸嫁给赵六子。服务员告诉他,办公室让他去个电话。 办公室主任的回答使他的好心情蒙了一层灰,红烽村的苏凤河家出了人命。 1 李引弟尽管有二青无微不至的体贴、爱抚,仍然很苦闷,在许多村民的心目中,她仍未从“白茨大仙”的妖气中解脱出来。 苏凤池的破家,引弟去过两次了,不知为什么,她并没有碰上苏凤池。直到近两天,她才恍然大悟,在她等待神官“捉拿”自己的时候,苏凤池正在她家里,给她父亲请神呢。 引弟暗暗失笑,说给二青,两个人都笑得肚疼。 每天黑夜,苏神官很晚才回去,引弟等不上。 文化站因为有了她,至今开不成会,引弟对白白说:“算了哇,不能因为我一圪垯臭肉坏了满锅汤。”说着,泪流满面。 她每次去苏凤池家,友海和白白在暗中保护着。 村长刘改兴知道了她的情况,跟她谈过一次话。 她知道,刘村长最近很忙,正在思谋一件大事,连她父亲都忍不住在饭后说上几句。引弟听出来,大意是,月果她大爷爷在外头发了大财,如今天下太平,想回来认认亲人,还带回一把钱,“够芨芨滩人坐下吃十来年。”她爹以羡慕的口气说。 但刘改兴不想把钱搂到自己的腰包里头,也不想叫芨芨滩的人坐享其成,吃它个十来年。她听爹说,刘改兴想为芨芨滩修一条通向城里的路,再把城里的电拉回来。 引弟听得呆了,她不便插嘴,可她被刘村长的计划深深感动,相比之下,要是这事落到自己家里,爹会那么干吗? 百分之百是不会。 村民们选刘改兴,真是有眼有珠呀。 刘改兴正在翻那片麦地,海海在外头学习,他又忙碌,麦地没有及时翻,拖到这会儿才动手。 引弟从他的地畔旁经过,刘改兴停下犁,招呼她:“引弟,过来。” 他蹲在地堰子上,抽着一支烟。引弟忐忑不安地站在他身边。 “你爹的病好了吗? 这些日子我太忙,没顾上去看他,你捎个话,过两天我过去。”刘改兴看了她一眼说。 引弟想不到刘改兴说这种话。她讷讷地说:“刘叔,我爹,没病。” “咋? 他没病? ”刘改兴十分惊讶,目光在她脸上绕了几次。 “真的,没病。”引弟肯定地说。 刘改兴忙碌之中,还惦记着她爹,使引弟心里感动而又难过,她明白,从前,她爹可没少整治刘家的人,包括刘改兴在内。 挖排干出公差,没有工分不说,还要自己贴口粮。每年分粮食,刘家分的都是最差的。更叫引弟无法出口的事,听人们隐隐约约说,她爹还打过月果妈的主意。 那会儿,月果妈刚嫁过来不久,人又漂亮,李虎仁的眼睛就盯上了。 月果妈在芨芨滩的女人中,也算高档次够水平的媳妇,粉嘟嘟的脸,毛绒绒的眼,身条喜人,在年轻媳妇中,是个人尖尖。 李虎仁垂涎月果妈好久了,只是没有机会下手,月果妈见到他,一脸冰霜,根本没法搭话。 秋天,玉茭子长得正旺,漫过人们的头顶,有一天,月果妈正在地里掰玉米,突然被一双大手从后面拦腰抱住。 月果妈没有惊慌,用手中的玉米棒狠狠朝后一戳,随着一声惨叫,手自然松开,人也从玉米地中窜走,留下一阵刷刷的玉米叶子的窃窃私语。 月果妈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李大队长的眼窝难过了好几天,对别人讲,是叫蜂蜇了。 知情人都觉得好笑,窃窃议论。 慢慢地,人们还是悄悄传开了,因为,当时地里还有别的社员在干营生。 何况,公社卫生院的赤脚大夫也露了天机,李大队长的眼窝根本不是蜜蜂蜇的。 “这么粗的蜂刺,蜜蜂不比飞机大? ”赤脚大夫的取笑不胫而走,一时成为笑谈。 这段轶事,引弟还是从菁菁那儿听到的,因为菁菁说这种话,引弟跟菁菁还吵了一架,嫌她往爹身上泼脏水。 菁菁十分不服气:“不信,你问你爹去呀。” 引弟又羞又气又恨,哭着跑开,这事能问吗? 以后,又听别人也那么神神秘秘地说,引弟才原谅了菁菁。 引弟这会儿望着满脸和蔼的刘改兴,感激和羞愧同时占满了心房。 刘改兴疑惑的目光离开她的脸,自言自语:“没病? ” “没病。他是……”引弟苍白的脸色倏地泛出红晕,垂下头,脚尖踢着几根枯树枝。 “你爹咋啦? ”刘改兴关切地问。 引弟“唉”了一声。 “你爹得了怪病? ”刘改兴猜忖着说。 引弟摇摇头。 刘改兴一脸惊诧:“说不成的病? ” 引弟别转脸,看着地下,轻声说:“他跟上鬼了。” “啊? ”刘改兴站起来了,“有这样的事? ” “刘叔,不是,不是……”她吞吞吐吐,闪闪烁烁。 “引弟,到底咋啦? ”刘改兴的口吻严肃起来,引弟吓了一跳。 “我爹那天黑夜……”引弟鼓足勇气说,“他碰上的是我跟一青。” 刘改兴释然大笑:“原来老李心里有鬼呀,引弟,你跟你爹挑明不就完了吗? 叫他活受罪,又给苏凤池找了个吃口。” 引弟说:“叫他难过难过哇。” 刘改兴续了一根烟说:“引弟,你看出来了吧,世上哪有什么鬼? 净是有人编造出来的,要不就是自己心里有鬼。” 引弟面对刘改兴点下头:“我知道! ” “那你就不要自卑,不管碰上什么困难,也不能退缩。”村长鼓励她。 “村子里的人不行呀! ”引弟有苦难言。 “日久见人心,引弟,水老师和你们商量下的办法不赖。解铃还需系铃人。能叫苏凤池现身说法,芨芨滩以后就再不会有人信神信鬼了,|Qī-shū-ωǎng|你多帮老苏干点营生,叫他知道还有人关心他,也是件好事,一块石头揣上三天还热了哩。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装神弄鬼是他的不对,可他也算是个可怜老汉,一辈子孤苦伶仃……” 引弟心潮起伏,心头的愁云为之一扫,她从刘村长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使她觉得自己忽然问坚强了、高大了。 她对这位过去受尽苦楚、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对这个被众人推到了村长位置的长辈,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是呀,日久见人心。”她讷讷地重复着这句话。 “去过苏凤池家了吧? ”刘改兴微笑着问。 引弟点点头:“他老是回去那么晚。……” “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一受感动,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引弟说:“刘叔,那我就真心实意为他做点事吧! ” “善有善报。”刘村长这样结束了他们的交谈。 李引弟离开了刘改兴,心里充实、踏实多了。她以前只想要“以鬼吓鬼”,揭穿苏神官的伪装,还她一个清白名声,没想到刘村长说的那层意思。 她赶紧找到二青,把刘村长的话告诉他,二青感激地说:“改兴叔的心真是金子一样。” 从那以后,引弟就像对待一个孤苦无靠的五保老人一样,为苏凤池干这干那,也不把老苏什么时候碰上她当成回事了。 这天晚上,她看见苏凤池又到爹那里去请神,就跑了出来。 苏凤池的家,已经很像个样子。 仍然破旧,但它是干干净净的,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引弟感到遗憾的是,苏凤池的被褥眼前还不能旧貌换新颜。那营生在搞地下活动的状态下是无法完成的。 这天晚上,引弟又出现在苏凤池家,她知道神官爱喝烧酒,今天她把爹的二锅头偷出一瓶,还拿两圪垯咸菜,以做下酒物。 天刚黑透,又没有月光,这间窗户很小的屋子里更加黑暗,引弟并不害怕,她只感到悲凉。 刘村长一席话,使她看到了光明,看到朝霞,她感到自己的背后,有了更坚实的靠山。 这间屋子里,该干的她早就干完了,实在找不出营生,引弟就又把地扫了一遍,她心事重重,思绪又飞到二青身上去了。为了饲料厂,他磕头讨吃,总算落实了一部分资金,想近日就去买柴油机。 站在鸡窝上看哥哥 黄尘尘刮下两眼窝 引弟大吃一惊,笤帚扔在地下,不知所措地钉在那儿。 她没有料到,今晚苏凤池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早这么快,使她猝不及防。 苏凤池今晚可没有酒气,李虎仁没有来得及招待他,他的山曲才抖了两句,人已经走进家里,他眼睛挺尖,首先发现站在锅台上的烧酒瓶,惊疑之余,一把抓在手,刚要用嘴去咬瓶盖,猛然发现身后站着个人。 “啊! ”他一声惊叫,几乎把烧酒丢了。 引弟这会儿的心已经稳住了,不跑也不动,也不出声。 盼望已久的一幕来到了,她很镇静。 “你,你是什么? ”苏神官的口气十分紧张,扬起了烧酒瓶,以俄必要的自卫。 引弟的脸转向他,苏凤池艨朦胧胧,惊恐万状地大喊:“你,白茨大仙……” 引弟这时到了门口,他扔下烧酒,一把抱住,大喊:“妖精,看你往哪儿跑? ” 引弟挣扎了几下,没力气了。 “什么妖精,她是引弟。” 友海和白白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苏凤池气喘吁吁地说:“甚、引弟? ” 友海和白白走进屋,海海点上灯,苏凤池看了引弟一眼,赶紧松开手,坐在炕上,看着三个年轻人,迷惑地说:“你们这是干甚? ” “叫你活得像个人! ”海海恼火地说,“引弟看你可怜,来侍候你。” 白白拉住引弟的手说:“二爹,引弟明明白白一个人,什么白茨大仙,你快改邪归正,好好过光景哇。你装神弄鬼,我们也跟上你丢人败兴。” 苏凤池老羞地低下头,摸捞纸烟。 海海把纸烟递给他,苏凤池点上抽了几口,老着脸皮说:“引弟,老叔叔对不住你! ” 引弟哇的一声哭了。 海海说:“那块手绢,就是引弟的! ” 苏凤池连连点头:“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海海说:“只能算半个人,从今后,要做个好人。” 白白说:“二爹,引弟的心多好,你糟踏了人家,引弟不记恨,还扶贫侍候你,天底下有这么好的‘妖精’呀! ” 苏凤池吭吭哧哧地不说话。 海海见话说得差不多了,说:“明天,白白和引弟帮你拆洗铺盖,你那被褥,跟铁板一样,咋盖? ” 苏神官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大口大口抽烟。 引弟和白白海海从这儿走出去,听见背后苏凤池长叹一声:“赶车的叫牛吃啦? ” 无可奈何溢于言表了。 三个年轻人咯咯地笑。 引弟高兴,叫白白和海海一块回家去,白白说:“不了,我跟水老师说说开会的事,这回好了,我二爹,给你‘平反’了。” 引弟瞅了海海一眼,心有所悟,就一个人往家走,她步履轻盈,心情舒畅,就哼起了一支流行歌: 月亮走我也走 我送阿哥到村头 虽在夜色中,引弟感到全身沐浴在阳光中月光下的温情里,她从此可以扬眉吐气地在人前活了,可以抬头挺胸做人了。 苏凤池把她身上的妖气扫光,不过举手之劳。他同时也等于宣布,爹的病也不治自愈,引弟感到,从此,苏阴阳的生涯也就划上了句号。 这事该让二青知道,因为有了他,她才能顽强地活下来。 “二青哥。”引弟爱抚着这个名字,热泪就淌了满脸。 引弟一路轻风,走进自家院子,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氛。 不知从哪天起,丕丕和宝弟一块出去,三更半夜不回家,宝弟蓬头垢面,眼球上网满红丝,身上散发出一股腐败气息,如同从耗子洞里钻出来似的。 有一次,引弟问他,宝弟不耐烦地一挥手:“心烦! ” 引弟疑惑地望着闷闷不乐的宝弟。 她没能力也没办法让弟弟心不烦。 今天夜里,宝弟仍然没有回来。翻 父亲的房里灯光明亮,炕上坐着田直,他似乎正同父亲讲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引弟可以看见灯光中父亲悻悻的脸色。她母亲在一旁,一脸的惊慌。 引弟没有立即进屋,她站在黑影里。 田直一句话,溜进她的耳朵:“街上人喊成市了,我怕不实,又去公安上打问了一下才证实了。” 引弟浑身一哆嗦,把嘴捂住。 “明天,进城去哇。”又是田直的声音。 父亲发出悠长的叹息。 引弟在惊疑中正想往下听,田直下炕往外走,她赶紧回到东房去了。 “咋啦? ”她在夜里反复地问。 没人回答她,她同时也弄清楚了,为什么苏凤池今晚提前回了家。 2 久走冰滩有不摔跤的? 田直的话虽然入耳,但对李虎仁起不到任何宽慰的作用。他感到一点欣慰,就是田直听到消息,赶快给他报信,等到满村风雨,他再知道,那脸面就丢尽了。 李虎仁想打发宝弟进城,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可宝弟情绪低落,在外头耍赌,捉不住人影儿。 田耿前晌来了,跟他有一句没一句扯了半天淡,李虎仁唉声叹气,没心思说话,人家就告辞了。 李虎仁的气不打一处来。 他在刘改兴的指标问题上,硬硬栽了一个跟头,不光在田耿面前丢了人,而且也把刘改兴得罪了,干了一件“割了驴屎敬神,驴也割死了,神也惹下了”的蠢事。他真料不到,刘改兴那么坦荡磊落,能杷放到口中的肉吐出来。 可事实就是事实,不久,那个指标还要拿到村民大会上去讨论呢。 是他看错了还是人家在办错事,李虎仁迷惑了。 “真是人心难测呀! ”他感慨不已。 反正在这件事上,他“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送走田耿,李虎仁闷住头抽烟,这个意外变故,使他把跟上鬼的惊恐也冲淡了。 自从到成波女人坟上去点纸、忏悔、碰上两个鬼,他心惊肉跳,昼夜不宁。成波女人狰狞的面孔时时浮现在他面前,吓得他食不甘昧,寝不成眠,只好再次请神官苏凤池为他驱鬼。 在苏凤池面前,李虎仁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反正老苏对他那件事了如指掌,他就一五一十地“坦白”了。 “我看的真真的,一男一女,那个女的,跟成波女人活脱了! ”他心有余悸,把情况告诉了苏神官。 “也难怪,受了一辈子冤屈……”苏凤池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地说。 老苏答应为他请神,一连几次,李虎仁感到有效,心里头不那么慌慌乱乱的了。昨天,他听苏凤池说,再有一次就行了,完了事,让他去给成波女人点上回纸,发送发送,就可保无虑。 苏凤池刚刚开始作乱,田直就来了,使老苏请的神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悬在了半空中,苏凤池气哼哼地走了。 李虎仁也怪田直来的不是时候,在老苏手心里塞了十块钱,打发他走。 可一旦听了田直带来的消息,李虎仁倒吸一口凉气,愣了半天,才泛起一句话:“真的? ” 田直说:“事情还挺缠手,你快去看看哇。” 李虎仁又急又气,在地下转圈子,那次苏大青娶媳妇,他对招弟在村子里招招摇摇就不大满意,委婉地说过“沉住气又不少打粮”。 招弟一句不往耳朵里去。 招弟给大青找的这个女人,李虎仁也心有疑惑,几次想问,又不便出口。 咋地,还是出娄子了吧! 送走了田直他和老婆嘀咕了一夜,谁也无法入睡。 天亮了,还不见宝弟回来,李虎仁气得直骂:“狗日的,没头鬼! ” 他自己想进城,又感到不便,一来神思恍惚,头脸不好看,二来他不想在城里露面,叫人指指画画。 引弟最近倒是见好,但担当这类任务,恐怕还不行,从引弟的眼睛里,他可以看出,引弟很可能已经听到了昨天夜里他和田直说的、话。 李虎仁坐立不安,来到院子里,在晒得半干的葵花籽跟前停下来,葵花很饱满,招弟还想为他卖个好价钱呢,这回泥菩萨过河,自身不保,一切都成了泡影。 李虎仁忿忿地踢了一脚,飞起一片葵花籽,吓得几只刨食的鸡大惊失色,咯达咯达叫着四处跑散。 “狗日的……”李虎仁悻悻地骂。 他觉得天都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生气,像一张死人脸。 其实,天色相当明净,蓝荧荧的,没有一丝浮云,阳光也十分明丽,不冷不热,洒在人身上融融的,是绝佳的日光浴。 那只狗朝他十分亲热地叫着,企图得到他的爱抚,但李虎仁看也不看,狗委屈地哼哼着,不住地摇尾乞怜。 李虎仁正要回屋去抽烟,看见苏凤河急急忙忙朝这边走来,他不免又是一阵紧张。 “老李! ”苏凤河脸上有一层笑,但笑容是摆上去的。 “咋? ”李虎仁心头一跳。 “唉! ” “走,回家去说! ” 进了家,李虎仁递上烟,等他开口,苏凤河嗫嚅半天,挤出一句:“大青媳妇前天进城买东西,今天还没回来,家里人急得死呀! ” 李虎仁的脑袋嗡地响了几下,他预感到,这事不妙。 “女人和谁相跟的? ”他感到自己的腿在发抖。 大青的女人,可是招弟拉的皮条。 “人家不让人相跟,白白说跟她去,她说城里有招弟,她质熟。说好扯点布料就回来,一去没了音讯。”老苏愁眉苦脸地说。 李虎仁咬紧牙关,腮帮子上鼓出两个圪垯,心头的火直往上蹿。 他凭自己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初步肯定,大青女人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这跟田直捎来的话合卯合缝,狗日的大青女人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感到,这事闹大发了。 “老苏,说不定,住在谁家了? ”他这样猜测。 “大青去问过了,连……” “连什么? ”李虎仁的脸煞白,一团气堵上心口。 “连,连招弟也不见了。”老苏的眼睛,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李虎仁眼一黑,咕咚一声栽倒了。 “老李,老李! ”苏凤河大惊失色,连忙去抱他。 在院子里忙营生的招弟妈听见声音不对,沾着两手麸皮跑进家,见状大声嚎啕开来。 “哇呀呀,他爹,这可咋办呀! ”她呼天抢地。 引弟也跑进来,她很惊慌,赶紧倒了半碗开水晾上。 苏凤河掐人中揪耳朵,李虎仁缓过来,浑身软成一团。引弟上来帮忙,跟苏凤河一块把他扶到炕上躺平。 引弟抿了一下开水,才给他喝。 李虎仁喝了几口水,躺在枕头上,两眼流泪。 “爹。”引弟哽咽着。 女人擦着眼泪,慌里慌张,不知忙什么。 苏凤河说:“不咋了,唉,我不该来,不该来。”他后悔地说。 李虎仁摇摇头。 “不不……”李虎仁有气无力地一摇手。 苏凤河愧疚地说:“老李,你好好养着,我再让二青去找找。” 李虎仁挣扎着坐起来,倚在铺盖上说:“老苏,你都知道了? ” 老苏点点头。 李虎仁唉叹着说:“那咱们就不用躲闪了。老苏,我托你件事。” “甚事? ” “你替我去趟城里,打探打探招弟的动静去哇,跟前没有一个能指望上的人。”李虎仁气咻咻地说:“招弟女婿也不打发人来说一声,我不信,他们跟前连个出气的人也没了。” 苏凤河不便拒绝,欣然应允:“那我去一趟,老李你不要上火,说不定,都是些没影的事情! ” 李虎仁直摇头。 苏风河走了以后,李虎仁就躺下了,他气急交加,脸色灰中泛黄,实在吓人。 招弟妈凑到他脸前问:“你咋难活? ” 李虎仁心烦地推开她:“去……” 引弟在一旁掉泪,李虎仁忽然说:“引弟,你坐到爹跟前来。” 引弟用诧异的目光看着父亲,慢慢挪到他身旁。 “爹。”她怯怯地叫了一声。 “引弟! ”李虎仁的口吻中含着少有的爱抚。 如同一阵春风拂过荒芜的田地,引弟哇一声哭了起来,她听不见父亲这样呼唤,已经有些时间了。 “引弟,爹,对不住你,你不要记恨。”李虎仁一口气说完,闭上眼睛喘息。 “爹,不要说了。”引弟眼里含着满满的泪水说。她盼望这话有几年了,直到今天才听到。她回首往事,父亲并非不疼爱她,也许,他的疼爱方式不对吧,才酿成了她的悲剧。 母亲也哭了,为了她。 “你们都出去哇,我静一阵儿! ”李虎仁低声说。 母女俩悄声退出屋子。 李虎仁心里乱脑子乱,他闹不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苏凤河的到来,使他意识到招弟被拘留绝不是一件小事,四川女人不知去向,这不把苏大青害苦了吗? 他的一千块钱淡事,人家刨闹个媳妇可不容易,鸡飞蛋打,全村人看了笑话,他李虎仁今后在芨芨滩还咋活人? 招弟呀招弟,你这不是给爹打墓坑吗? 放下好好的买卖不干,咋斗胆包天,干起“卖”人的勾当来了。 那一年,把人家田从从一下子送到火坑里头,断送了田李两家几十年的交情,还不够惨吗? 你咋净干这些没边没沿、没心没肺的事? 你外面有花花世界,爹可是芨芨滩的人啊。抬头不见低头见,叫爹咋见众乡亲? 李虎仁越思谋越丧气,老泪纵横,怒火攻心。 咋活成这样了? 他情不自禁地喊出:“咋活成这步田地了? ” 没有离开门前的母女俩大吃一惊,赶快回到屋里,一迭连声问:“咋啦? ” “爹……”引弟看见了爹的泪水,把后面的话也吓回去了。从她记事起,还没见过爹流泪呢! 招弟妈赶紧上炕,千呼万唤:“他爹,你可不敢胡思乱想呀! ” 李虎仁从迷乱中清醒过来,看看女人又看看女儿,叹口气说:“引弟,你姐叫公安局抓上走了。” “啊? ”引弟脸上的血色呼地消失了,她没料到事情严重到这种程度。 “大青的媳妇也跑了。”李虎仁惨然一笑,“都是你姐干的好事呀! ” “啊? ”引弟又一声惊叫,几乎栽倒。 “你说,叫爹以后咋活人? ”李虎仁灰心地说,“这老脸往哪放呀? ” 女人只有呜呜地哭。 引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被吓得呆住了。 李虎仁忽然惊惊乍乍地说:“鬼,有鬼。” 两个女人愕然相顾。招弟妈按住他的两只手惊恐地说:“你安稳点吧,还想叫我们活不? ” 李虎仁喃喃地说:“快去叫苏阴阳,请请神,赶赶鬼气。” 引弟这会儿平静了,她想到了二青,想到了刘改兴,想到了水成波,想到那些使她活下来的人,她的心稳住了。 她有了勇气。 引弟走到父亲跟前,真真切切地说:“爹,世界上根本没鬼。” “你说甚? ”李虎仁满脸惊惧。 引弟把话又一字一字地重复了一遍:“你自己吓唬自己。” 李虎仁认真审视女儿,看她的神智是否正常。 女儿心平气静,两眼亮丽,面颊微红,一切都很对头。 “引弟! ” “爹! ” “引弟,爹那天黑夜……”李虎仁戛然止住。那种丑话,能在闺女面前说?何况,引弟要多个心眼,往下追问,那不真是烧香引出鬼来了嘛! 他没想到,引弟莞尔一笑,两颊绯红,完全恢复了闺女时代的风采,连那颗“瘊子”,也使她别具风韵。 李虎仁疑惑地看着她。 她妈也沉人了迷雾中,愣愣地盯着她。 “爹。”引弟低下头,难以启齿。 “引弟,你这是咋啦? ”李虎仁心中的疑团迅速扩大了。 引弟鼓起勇气,口齿清楚地说:“爹,你那天看到的是……” “谁? ”父母异口同声。 “我……” “你? ” “对,我,还有……” “还有谁? ” “二青。”引弟说完,掉转身,跑出了屋子。 李虎仁和女人交换了一下异样的目光,他噌地坐起来,忽然哈哈大笑:“狗日的,真个阎王叫鬼捉了。” 他明白了一切,一切都明白了。他的病也自然而然地好了,他又有点老羞,那会儿,他对成波女人念叨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话,不知引弟和二青听去了没有? 女人惊喜地说:“你没病了? ” “还病甚呀? 便宜了苏神官! ”这会儿,真相大白,他又心疼给苏凤池的钱物了。 女人一叠连声:“好了就好。” “赶紧闹口吃的,饿死我了。”李虎仁开始抽烟,招弟被拘留带来的不安和烦恼先放在一边。着急也没用,生米成了熟饭,慢慢吃吧。 女人手忙脚乱地生火,滚水。 这时,从外头走进来两个面生的中年人,直杵杵进了家,其中一个说:“你是宝弟的老人吧? ” 李虎仁满心不快:“干甚? 这又不是车马大店,说进就进来了。” “老人家不要生气,我们是来要账的。”另一个嬉皮笑脸地说。 “要账? 谁短下的? ” “宝弟,你儿子! ” “放屁! ”李虎仁勃然大怒。 来人也不恼,向他展示了一个纸条:“押上骡子一头,李宝弟……” “他赌输了,这个骡子,就是我们的了。”来人从容不迫地说。 李虎仁跳下炕,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领口说:“好呀,你们教会我儿子赌博,还挺有脸面哩,敢打上门来要账。” 三个人撕扯起来,引弟和她妈又喊又哭。 引弟妈急中生智,吩咐引弟:“快去叫刘村长。” 引弟赶紧跑了,这边的三个男人在地上滚成一团,叫骂声喘息声纠缠在一块。 李虎仁气得七窍生烟。 3 宝弟这两天的情绪坏到了极点,他蓬头垢面,衣冠不整,精神委靡,心灰意懒。 地里的营生,他根本不想干,父母也不敢多指拨他。 白白告诉他,从从的“思想工作”不好做,他跟从从当头对面说了一回,效果也不理想。成波女人一死,对从从来说是“瞌睡给了个枕头”,最大的障碍不存在了,宝弟对从从抱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村子里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光棍,拉他去赌博“讨宝”,他一沾手就上了瘾,通宵达旦地干,不知是手气不行,还是心情不好,反正是输多赢少,把他大姐给的二百多块全抛了进去。 这天一觉睡到半后晌才起来,脸也不洗,头也不梳,一脸土气,浑身臭味,点根烟,吧吧地抽。 李虎仁自顾不暇,没工夫管他。母亲心疼儿子,赶紧在挂面里头卧了两个鸡蛋,招呼儿子吃。 宝弟无精打采,稀里哗啦吃完,一抹嘴,就往外走。 引弟在东屋里看见他,把他叫住:“宝弟,你过来。” 宝弟稍一迟疑,慢慢腾腾走到她屋里。 “看你成了甚样子啦! ”宝弟的憔悴,使引弟又惊讶又心疼,“白衬衫成了黑的。给,哪天进城,去买件新的。” 引弟拿出二十块钱,按在他手里。 “我不要,二姐,你又没收入,我不花你的钱。”宝弟看她一眼说。 引弟扑哧笑了:“我叫你花你就花,寡话少说。” 宝弟把钱装上,仍然闷闷不乐。 “宝弟,你碰上甚烦心事了。说给姐听听。”引弟拿把梳子,梳理他乱草似的头发。“你照照镜儿,成了甚样子了。” 李宝弟叹口气,又摇摇头。 他不想让二姐为他操心,她自己还不够麻烦的吗? 他不知道,引弟的地平线上,正在冉冉升起一轮红日呢! “咋? 不能叫我知道? ”引弟在脸盆里拧了一块毛巾,“给,把脸擦一下。” 宝弟草草地抹了两下,就把毛巾放在脸盆架上,这时,他才认真看了看二姐,不禁使他暗暗吃惊,二姐可今非昔比了,她完全恢复了从前风韵动人的丰采,目光清亮,面颊微红,过去笼罩在她脸上的愁容,被神采飞扬代替了。 “二姐,你……”他不知该问什么。 “我咋啦,宝弟。”引弟含着笑,嘴角微微往上歪,挑出一个俏皮。 “我看二姐,变了。”宝弟只能这样说。 引弟格格地笑。 宝弟莫名其妙。 “宝弟,我把苏神官治住了。”引弟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 “咋治住了? ”宝弟好奇地问。 “……一块手绢,把苏阴阳闹得疑神疑鬼……”引弟把经过告诉他,宝弟恍然大悟,“原来那块手绢是二姐的呀! ” “咦,你咋知道? ”引弟感到诧异了。 宝弟笑了笑说:“二姐,你能治住苏神官,还得感谢我和丕丕呢! ” “你们俩? ” 宝弟点下头,把手绢的事一说:“奇怪,它咋又回到你手里头了,二姐,谁给你的? ” 引弟的脸红红的,小声说:“是二青。” “噢,”宝弟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那天成波女人死了,对吧? ” 引弟点点头。 “二姐,二青咋知道手绢是你的? 上头又没名没姓的。”宝弟用调皮的目光注视她,心里明白了一大半。 “他,猜见的吧! ”引弟别过脸,嘴角漾着笑影。 “哈,他好猜手,乘我和丕丕不注意,他就把手绢偷上走,送了人情。不行,我得去问问他,咋能猜到,手绢就是你的! ” 说完,就往外走,引弟一把拉住,说:“不能问。” 宝弟故作惊讶:“咋不能? 手绢又不是他闹到的。” 引弟把他打了两捶:“你快不要装神弄鬼了! ” 宝弟哈哈大笑了,这些天,他还没有开心地笑过。 “二姐,二青跟你好上了,对吧? ”他一本正经地问。 引弟红着脸点点头。 “二姐,他是个好后生。”宝弟情绪变得低沉了,“你有福气,有人爱你! ” 引弟吃了一惊,从弟弟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宝弟,你看上谁家的女子了,二姐去跟她说。”她猜测到了弟弟最近丧魂失魄、无精打采的原因。 “从从。”宝弟一语道破。 “从从? ”引弟讶然反问。 “从从。”宝弟肯定一遍,摸出烟点上。 他不想隐瞒,也没有必要隐瞒。为了这个女人,他陷入了苦恼的深渊。他甚至恨恨地想过,那回去广州,早知从从叫什么经理好活了,还不如他先下手呢。 引弟的手放在弟弟的肩膀上,反复地念叨:“从从,从从……” “二姐,我就看上她了! ”宝弟痴痴迷迷地说。 “她呢? ” “她跟水成波好。” “你说甚? ” “她看上了水老师。” 引弟的惊诧和迷惑,都写在脸上。 “真的,千真万确。” “你咋知道? ” “从从跟我说过,我也亲眼看见过。” “看见过? ” “从从那天把我当成了水老师……” “那你还……” “二姐,这种事能由人呀。” 引弟深有感触地点下头。 是的,人爱人,人想人,不由人,她想劝劝弟弟的念头也随之打消。 大路弯弯小河多 这种事不由你和我 苏凤池的山曲儿,早就下过定论了。 “那你也不要糟蹋自己,往开想哇。”引弟明知开出的药方不会有什么用。 “唉! ”宝弟长叹几声,从这儿走出去。除了耍钱,可以使他全心身地投入,忘掉一切地投入,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发现,这些日子丕丕也不像原先那么欢天喜地了,眉头拧了一个圪垯,走路踩着自己的影子。 有一次,他在丕丕家,两个人喝了一气闷酒,索然无味。宝弟建议赌钱,丕丕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形影不离。 宝弟从家里走到村子里,向田家方向张望,看见丕丕正从院子里往外走。 在村子路上,两个人碰了头,一块往赌场走。 丕丕说:“我爹叫我进城看对象,我说行,他给了我二百块钱。” “那你不去吗? ”宝弟疑惑看着他。 “我又不是没对象……” “你有了? ” “有了。” “谁? ” “月果! ” “她? ” 丕丕点下头,又唉叹一声:“这几天,她又不理我了。” “咋回事? 女人的心是咋长的呀? ” 丕丕不便说出因为月果大爷爷的事,闪烁其辞:“嫌我……” “咋? 你下手了? ” 丕丕不置可否地笑笑。 “哎呀,你这个小叫驴,真吃上青果子了? ”宝弟拧着让他交待,“甚滋味? ” “咱能干那号事? ”丕丕言不由衷地笑着。 “那月果嫌你什么,总不能嫌你一表人才,家境又好,又亲她哇。” “唉,谁知道,女人真难琢磨呀! ” 宝弟应了一个叹息,他不再往下问了。 他心里亮亮的,人家丕丕跟他的苦恼不一样,人家的关系,早越过警戒线了,说不定,早把“子”给月果种上喽。 不像自己,纯属剃头担子——一头热,不要说亲热一下,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这个女人,又是丕丕的姐姐,叫他咋说呀? 两个人不做声,一直来到赌场。 这是间孤独房,离四邻挺远,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光棍。 家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一条大炕上,只有一块羊毛毡,剩下的大半个光炕,正好做赌摊。 宝弟和丕丕一进来,门就关得黑贴贴的开始押宝。 宝弟一连几天不顺,连手表都贴进去了。今天想狠狠捞它一家伙。 一注,他就把二十块钱全放上去了。 这赌场上的变化,也让人神鬼难测,何况其中又有多少窍道、诡计、花招、圈套,丕丕和宝弟阅历有限,哪能掌握。 只见输来不见赢 输得眼红就偷人 这是赌徒们的必由之路。 又输了,宝弟心急上火,向丕丕借了五十块钱,又一回押上。 可能为了“诱乱深入”,欲擒故纵吧,这一回,宝弟居然转败为胜,而且一连几庄下来,捷报频传。 宝弟喜形于色,把几天输出去的差不多全捞回来了。 赌场上的不成文法,输了可以一走了之,但赢家却不能席卷而去,必须再干下去,宝弟只能再接再厉。 宝弟还了丕丕的钱,两个后生越战越勇,到了晌午,主人做了饭,让他们吃,还供上烟。 这一切都不是免费的,一切开支,都在主人的“抽头”里。 宝弟和丕丕手气很好,赢得扬眉吐气,输的垂头丧气。 好像午饭是分水岭似的,宝弟和丕丕再干下去,战况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不到两顿饭的工夫,赢的钱全部又回到人家的口袋里去了。 两个后生不服气,又向人家借了三百元继续赌,结果,形势依然对他们不利,不一会儿,又赔进去了。 宝弟和丕丕红了眼,都脱了背心,赤膊上阵了。 “再借二百! ”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汗流浃背,嘴脸变形。 主人说话了:“后生,这钱,你们借下,拿甚还? ” 宝弟略加思索,说:“拿我家的骡子顶账! ” 丕丕不如他胆气壮,畏缩了:“那我不干了。” 主人说:“不干也行,刚才借的钱要立下字据。” 丕丕给人家打下欠条,脑袋夹在膝盖间,完全一副败军之将的沮丧样子。 宝弟气壮如牛,立下了骡子顶账的字据,还按上了手印。 丕丕说:“宝弟,我去尿一泡。” 他走出来,再没回去。宝弟也没留意。他的手臭极了,一头骡子,连皮带毛全输了进去。人家拿上他的字据去牵牲口,还不让他走,当人质扣住,宝弟已经精疲力竭,倒在土炕上睡着了。 要账的人气急败坏地回来,没有牵上骡子,还差点叫刘村长送到乡派出所去,几个人把睡梦中的宝弟提溜住,劈头盖脸一顿好打,宝弟孤掌难鸣,出击不力,不一会儿,就不省人事了。 人家把他拖到屋子外头,扔在一边,把门一锁,扬长而去。 脸青鼻肿的宝弟直到天黑才苏醒过来,腰背疼痛难忍,爬也爬不动。                第十三章 她的天塌了,她的地陷了。 刘改芸死人一样躺在炕上,已经两天两夜了。 这个家,也真成了坟墓。被水汇川救下的刘玉计比死人多出一口气,嗓子坏了,只能呜呜地哀号,在苏凤河兄弟的帮助下,刚刚把改芸妈下葬,点过的纸灰,还在院子里堆着,叫人毛骨悚然。 刘改兴成了半大老汉,面容憔悴,两眼红肿,他顾了父亲顾不了妹妹,焦头烂额,痛不欲生。 他不能倒下去,这个家里,只剩下他一个还算完整的人了。母亲匆匆地走了,急促得让人疑惑,她究竞走了没有,也许是去串亲访友,过几天就回来了吧。 家里凄楚的气氛,母亲那只随她而去的枕头,都残酷地提醒改兴,母亲确实离开了人世,一去不复返,炕上少了母亲的枕头。 刘改兴不能哭不敢哭了:怕炕上的两个人又死去活来,呼天抢地。尽管他明白,父亲想大放悲声也不可能了,他嗓子坏了。据略通医术的苏凤池讲,以后能不能说话,还不敢定呢。 刘改兴环视这弥漫着死亡半死亡的气息的家,默默地落泪,苦水往肚子里咽。 他给父亲喂了两口水,就到妹妹这边来了。刘改兴悚然呆立,这是他那风韵动人、艳若桃花的妹妹吗? 散乱的头发遮盖住半边脸,灰黄的脸上有层层叠叠的泪痕,从前那么丰润饱满的双唇,干瘪枯萎,像院子里烧过的纸。 她毫无声息,双手摊在身子两边,像枯枝一样。 刘改兴心惊肉跳,来到她身旁,脸凑到妹妹的鼻子上,感受到丝丝游气,若有若无,几乎就断绝了。 刘改兴心如刀绞,牙齿都快咬碎了。 他同情可怜他的妹妹,没有一点责怨她的意思。不错,对妹妹不顾生死,如醉如痴的爱恋他警告过妹妹,那是提醒叫她凡事多个心眼,不可叫别人看出蛛丝马迹。 他明白她和大学生的爱多么艰险。等“四清”结束,大学生回到学校,他们的事情就会容易得多了,只要那个小方不当陈世美,改芸有出头之日的。 妹妹每次去和方力元幽会,刘改兴总是在父母面前替她遮掩,开脱,辩解,妹妹能享受到如火如荼的恋情,他为妹妹自豪,欣慰,同时也提心吊胆。 芨芨滩就没有居心叵测的人吗? 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急风暴雨似的发生了,排山倒海似的发生了,刘家脚下的大地沉降,地狱之水淹没了他们。 “改芸呀! ”刘改兴痛心疾首,深深为妹妹失去了热恋而惋惜。付出了沉重的、残酷的代价,收获的却是苦果。 苍天多么不公啊。 那天,他正给队里的小麦趟最后一遍水,半路上,毛渠又开了口子,他一个人奋力堵口,一直到天黑了,才把口子挡住。 即使这样,一块不该趟水的山药地里,已经进了一大片水,明天,叫李虎仁臭骂一顿是在所难免了。 刘改兴蹲在地头卷了根烟,滋滋地抽,心里漾起一股甜丝丝的舒服,母亲已经托了人,她娘家那边有个女子,跟他年纪仿佛,也因为家庭成分不好加上女子生性好强,就误了青春,至今没有人家。 他母亲叫人送过话,过几天改兴过去看人,至于彩礼,女方放话了,只要后生能叫闺女看上,彩礼扯淡,人又不是跟躺柜跟车子过光景。 听话听音,对方通情达理,改兴的心踏实了一大半。 听母亲说,那个女子人样样挺好,不亚于“咱家改芸”,改兴就忍不住偷笑,说不定,自己还末后成佛呢。 找的早不如找的巧呀。 他的终身大事早成了父母的一疙瘩心病,急在心头愁在眉头,成天唉声叹气。 这两天,老人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 刘改兴今天下午来趟水,心里高兴就由不住个笑,迎面走来的赵六子牙一龇:“哎呀,改兴兄弟,刨闹下媳妇了? 看你高兴得眼窝直笑哩! ” 刘改兴连忙收敛住心猿意马,从他臭烘烘的身边过去,没搭茬儿。 “把你小子高兴的! ”赵六子把羊铲一扬,恼羞成怒。 这刘家的人,不要看他们是专政对象,头昂得一个比一个高,一副尿不理神仙的傲气,哪把他赵六子放在眼里,恨得老光棍咬牙切齿。 批斗刘玉计,赵六子动手动脚,每回都让方力元呵斥住:“注意政策。” 刘改兴心里骂了一句:“你也能往人数里打呀! ” 一个后晌,刘改兴的营生干得有滋有味有声有色。 “八字还差一撇,你沉住气哇。”他这样告诫自己。 趟了半天水,也没有感到劳累。 刘改兴吸完烟,扛起铁锹往回走,快到村口时,他忽然听到阵阵嘈杂声,中间有个人声嘶力竭地吼叫。 刘改兴的心咯噔一声,头皮一偧,预感到大祸临头的惊悚。他急忙往工作队住的地方跑去,渐渐听清了来龙去脉,像被人打断了腰,一下瘫在小路上。 他不用去探究了。 刘改兴天旋地转,心痛如绞,不知道咋回来的。 这几天的情况,使他欲哭无泪。 眼前的妹妹叫他不敢认了。 “改芸,改芸……”他款款地呼唤。 刘改芸毫无反应,僵直的身体叫刘改兴心惊胆战。 他把手放在妹妹脸上,立刻缩了回来,像一块冰。 “改芸! ” 刘改兴六神无主,连忙把妹妹抱起来,叫她依在自己怀里,除了小时候抱过妹妹,有多少年,没有爱抚过她了啊。 “改芸,改芸,你想丢下哥一个人守这个家呀? ”刘改兴呜呜地哭,“你走了,我跟爹咋活呀,妈在九泉之下闭不上眼啊! ”他边哭边摇晃妹妹,炕上的刘玉计双手乱舞,呜哇呜哇,像只受伤的狗。 刘改兴明白,那是他爹急火攻心,怕改芸有个三长两短。 他把改芸抱到外间的炕上,靠近老人。 刘玉计浑浊的两眼看定一双儿女,刘改兴安慰他:“爹,改芸不昨,她是饿坏了。” 说着,自己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连忙忍住。 “呜呜……” 老人的眼里淌出灰白的眼泪。 父亲的悲愤唤起了刘改芸的依恋,兄长怀抱的温暖,唤醒她的心灵,刘改芸的嗓子里游出长长的一口闷气,两只枯涩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 “呜! ”父亲转动着灰暗的眼珠。 刘改芸的目光一碰上父亲,尖叫一声就死过去了。 她的心空了,彻底空了。 那个把爱恋给了她的人已经走了,永远走了,为了他,她答应了那个女工作队员的要求,就是地狱,她也下去,只要她的小方哥哥安然无恙。 刘改芸觉得自己还活在那个梦里,只不过头上没有温柔的星光,嘴唇上没了他的热吻。 她多么大意啊! 刘改芸想一头碰死,那个赵六子,不是在白茨堆附近转悠了吗,你咋还那么毫无顾忌,没有一点警惕啊。 老光棍叫驴样的目光,把你全身都揣摸过了,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你就不多个心眼,他是什么东西! 做梦都想把你搂到怀里的光棍啊。 刘改芸呀刘改芸,你不是连小方哥都害了吗? 你要是换个地方亲热,还会发生这一切吗? 最终,她也没能见上他一面。工作队撤了,队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人们该干甚还干甚,水汇川带上女人走了,田耿和李虎仁掌了大权,连赵六子蹄子上都挂了“掌”——成了什么贫协副主席。 这就是小方他们搞出的“四清”成果。 最大的变化,人们在恶意的哄笑中得到满足,红烽一朵鲜花插在了赵六子的牛粪上。 在刘改芸从死神的手里苏醒过来后,她对父兄掷地有声地说:“我不死,爹,哥,我不能死! ” 父亲只能点头,改兴忍住悲痛说:“妹子,这就对了……” 对什么,他无法说清,从此,妹妹还有人间的生活吗,跟赵六子过光景,还不如跟牲口去过。 在去赵六子那边的前一天,改芸把哥哥叫到自己房中,拿出针线,果决地说:“哥,妈不在了,你给我打扮一下吧。” 兄妹俩抱头饮泣,怕外屋的老人听见。 刘改兴明白了妹妹的用意后,又心疼又惊慌:“改芸,哥笨手笨脚,行吗? ” 改芸咬牙切齿:“我要叫他知道,守住女人打光棍是什么滋味。” 在哥的帮助下,改芸把该固守的地方,衣服上全缝得密密麻麻,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刘改芸在哥哥干完这艰难的营生后,双手捂住他一只粗硬的大手,哽咽难语:“哥,这个家都交给你了。” 刘改兴肝肠寸断,苦泪淹心:“妹妹,可害苦你了呀! ” “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后悔,小方叫我过了好日子,我没枉活。哥,你的对象吹不了,我给你想办法。” 当哥的真个诧异了,她自顾不暇,还惦记着自己的婚事。 “我就不信,天底下的闺女都瞎枯了眼? ”刘改芸在娘家,留给父亲兄长的最后一句话,震得地动山摇。 她把父亲扶坐在自己怀里,为他抹去源源不断的泪水。 改芸没有找话安慰父亲,她明白,父亲的心已经七零八落,是任何药物都无法复原的,何况苍白的语言。 她也知道父亲喑哑的嗓子想说什么,那些话,她用心而不是用耳朵都听见了,朝父亲连连点头。 父亲枯柴似的手,握住她的手紧紧不肯松开,改芸万箭穿心,要不是飞来横祸,妈妈走了,当父亲的有机会再攥住女儿的手吗? 她的脸埋在父亲搓板似的胸前,让泪水尽情流淌。 刘改芸离开父亲,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走出了这家,完全破败的家。 父亲在她背后呜的一声长嚎,像寒夜里孤独的狼。 在院子里,改芸抓起一把残留的纸灰,放到嘴里。 “妈妈,我走了! ”她默默地说。 “哥,回去吧,看看爹。”她悲切地说。 刘改芸的身影融人到夜色中,黑黑的,浓浓的。 她到了那个臭气熏天,炕上瘫着同样臭不可闻的老女人的家,刘改芸已经无所谓了,地狱和人间对她来说划了等号。 她明白外面有人兴致勃勃地听房,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她要让全队的人都知道,赵六子娶回来一个什么女人。 她至亲至爱的人都走了,她还有什么可顾忌可害怕呢? 第二天她就出工了,在人们形形色色的目光中,刘改芸坦然,无畏,仍然昂着不肯低垂的头。 她的眼睛在寻找一个人,一个可以信赖的男人。 水成波终于面黄肌瘦地出现了,后生脱了形,跟以前判若两人,只有刘改芸心里明白,民办教师内心的痛苦有多么深。 他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四目相对,就心如明镜,用不着舌头帮忙了。 “我有话跟你说! ”改芸的话如同游丝,只有他能听见。 “在哪儿? ” “那片树林子。” “多会儿? ” “收工以后。” 水成波失魂落魄地走了,刘改芸继续锄糜子。 她和方力元、水成波在学校相聚的情景,成了十分遥远的往事。 刘改芸不敢再去回味方力元给她的情爱,它们像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啃她的心。 他的每句话,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刻在她的心扉上,稍稍一碰,就都活了起来,叫她痛不欲生。 刘改芸把它们深深地埋起来,盖上厚厚的悲伤。 她不能去追忆那甜蜜的、叫她心神荡漾的日子。那个女工作队员说了,忘了他吧,如果你真爱他。 刘改芸服从了,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她爱他,不能让他受到一点点伤害,哪怕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从第一次把自己给他,刘改芸就死心踏地,义无反顾了。 他使她活成了人,她为了他自己变成鬼也无怨无悔。 刘改芸没白活。 她的力元哥哥走了,刘改芸还为他活着。不管人们用什么话议论她,以什么眼神看她,改芸毫不介意。一个女人,有那么一回管够了,要是有下辈子,刘改芸还跟他好。 她的天没了,她的地没了,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刘改芸的灵魂已经随他走了,留在众人面前的,不过是个躯壳。 收了工,刘改芸并没有像别的有家口的女人那样,火烧屁股一样往家赶,去做饭喂猪哄娃娃。 她没家。 她形单影只,她孤苦伶仃,一个人往树林这边走来。 天还没黑下来,一抹残阳涂在树林西边,仿佛悬了一块橘红色的布,那个大沙梁一片金光灿烂,上面的白茨郁郁苍苍,像颗沉郁的人头。 刘改芸的心揪了一下,一滴滴的血落下去,她连忙把目光收缩回来,满嘴又苦又咸。那会儿,她只感到甜丝丝的,那些还不成熟的小果实,是他放到她口中的。 “一切都结束了! ”女工作队员冷若冰霜。 她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在嘲笑,那么尖刻那么冷酷那么无情。 “不,没有结束。”她的心在呼喊在抗争。 刘改芸眼前闪过那个女工作队员漂亮的脸蛋和冷冰的目光,她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把改芸的心割得鲜血淋漓,好像刘改芸抢走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男人似的。 她那双眼睛,喷出的是火呀,想把刘改芸烧成灰。 刘改芸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她那么恨自己:我又没惹下她! 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刘改芸听从了她不是叫她那刀刃似的注视和甜言蜜语吓倒和迷惑,改芸为了心上的那个大学生。 刘改芸走进树林暮霭已经降落,归巢的鸟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流露出回到家里的欢快。 刘改芸羡慕鸟儿,它们忙碌奔波一天,还有家可回,她的家毁了没了,连个歇息一下的窝都没了。 刘改芸没有叹息,她的叹息用完了,只有给他听,她的愁肠百转才动人才妩媚。他说过,她的两叶柳眉一锁,比林黛玉还好看。 林黛玉这个女人,好像听人们说故事时讲过。只有他,才叫她明白,那是一本叫《红楼梦》的书里面的小姐,弱不禁风,成天愁眉不展叫人又怜又爱。 “我不当她。”改芸的嘴一噘,满面娇嗔,“连地也下不成,男人咋养活她? ” 大学生在她红红的鼓鼓的嘴上亲了亲,笑得在草地上打滚。 “咋? ” “她还用男人养活呀? 山珍海昧吃不完,绫罗绸缎穿不尽,金银财宝花不光,用不完,做下饭能好好吃几口,大家就高呼万岁了。” 刘改芸目瞪口呆:世上还有这等好事? 恐怕是文化人喝烧酒醉了,编造出来的吧? 不然书名咋叫什么梦。 方力元看她娇憨可爱,抱住她狠亲一气。 “梦啊! ”刘改芸眼前飘过一片粉红的雾,自己不是也在那里面做过梦吗,是梦总有醒的时候啊。 刘改芸面对渐渐沉寂昏暗的树林,心如死水。 找块干燥的沙地,她把锄头放倒,坐下去。 她不想去学校找水成波,她不能叫水成波因此沾上什么坏名声,队里大小人的眼睛都盯着她。 她不跟赵六子同房,早就宣扬得满队风雨,家喻户晓。 要不是哥哥的事情逼人,改芸绝不肯冒这个险。赵六子鬼精,他不会叫她随心所欲,轻松愉快。 众人对他的讥嘲,使他恼羞成怒,暴跳如雷,他不敢轻易打刘改芸,怕她去死。 赵六子成了芨芨滩的笑料。 对他的咆哮,刘改芸只有冷笑。 她听到了急促轻微的脚步声,那是水成波来了。她没有动,只低低地咳嗽一声,一个人影就从树木间向她移过来。 “改芸! ” “成波! ”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努力在夜色中朝她凝视,像多年不见面似的。刘改芸听得出他压抑的喘息。 刘改芸站起来,跟他面对面。 “成波哥呀……”刘改芸咬住嘴唇,没让悲哭冲决出口,这不是哭的地方也不是哭的时候。 “改芸,别……哭。”成波的声音埋在哽咽中。 改芸任眼泪溢流,也不去擦一下。 “你、还、好吗……” “成波哥,你放心,我能活下去! ”刘改芸朝他点头。 “改芸,我再也帮不成你了。”后生悲愤地说。 “不,成波哥,我下辈子也忘不了你! ”刘改芸的声音颤颤的。 “改芸,你找我有甚事? ”聪明的民办教师开门见山。 “成波哥,我……” “你咋啦? ” “我,有了……” “有什么? ” “他的,娃,娃! ” 水成波并没有惊诧,也没有奇怪,反而很平静地看着她:“力元他,知道吗? ” “不。”刘改芸摇下头,“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你想咋办? ” “生下他! ” 后生平静如水,点点头:“应该! ” “你要能给他写信,就告诉他一声,也算我和他没白好一场。” “行。”水成波慨然应允,“改芸,那你可得好好活着。” “我知道,成波哥,在红烽,我把你当成亲人。”, “有难处,尽管找我,改芸呀,没有方力元,我哪有今天。” 刘改芸几乎号啕大哭,水成波呀水成波,你的心多善啊。 水成波叮咛她:“赵六子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以后多长几个心眼,那家伙的心十分歹毒。” 刘改芸点点头:“成波哥,有件事,替我去办办吧。” “甚事? ” 刘改芸把母亲生前为哥哥看下的对象说了:“要是因为我,哥哥的对象吹了,成波哥,我妈九泉之下不闭眼,我死十回也不甘心呀! ” 她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后生脚下。 水成波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把她拉起来:“你咋这样,我又没说不干。” 刘改芸站在他面前:“成波哥,我相信,这事只有你能办成,只有你才知道咋能打动那个女子的心。” “你放心,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改兴是你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 “成波哥,下辈子,我再给你当牛做马吧! ”刘改芸拿上锄头,哭着走出树林。 在通往村子的小路上,她碰上了女知青,两个人打个照面,谁也没说话。 1 刘改兴在乡里开了两天会,赶回芨芨滩,已是黄昏时候。 他走得快,浑身冒汗,一进家,先到水瓮上灌了一瓢凉水。月果妈刁下他的瓢说:“少喝几口哇,又不是十八年前的王宝钏了。” 刘玉计放下唐宋词选,沙哑着声音问:“咱海海的养鸡场,能办成不? ” 刘改兴扶他坐到炕上说:“老田答应把那个养猪场让给海海,这些天二青他们正在垒鸡舍,快完工了。” “月果也在那儿,”女人叹口气,“他爹,这些天月果不大对头……” 刘改兴刚拿起一根烟,没划火柴,略感惊讶地问:“咋啦? 不是成天高高兴兴的吗? ” “有几天了,话也没了,笑也没了,脸黄黄的。” “你没问问她,哪儿难过? ” “没机会呀,月果像躲着我哩! ”女人摇头叹息,“女大不中留,该找个婆家了! ” 刘改兴眉宇间凝聚了阴云,这是个令人担忧的信息。月果如不是碰上了大难题,是不会这种样子的,她是个吃苦长大的孩子,有很强的自制力。 “她妈,你得问问果果。”刘改兴说,“有的话,当爸的不便开口呀! ” 女人点下头,给他弄吃的。 刘玉计说:“果果咋啦? 有人欺侮她了? ” “不是,”刘改兴笑着说,“闹情绪哩,爹,这回在乡里开会,我碰上了……” “谁呀? ” “方力元。” “啊? ” “他过几天回旗里准备一下,还要到咱们家看海海的养鸡场呢! ” “你们说话了? ”刘玉计十分激动,“啊,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我那可怜的改……”老人又无泪地哭了。 “刚开始,他认不出我来,水汇川一介绍,他才明白了。” “他,咋说? ”老人抹着泪水干涸的双眼。 “挺伤心,问到改芸……” “他,心还没坏,没坏,就苦了改芸呀! ” “他知道了改芸的情况,觉得对不住改芸,觉得难堪,不想来办学习班了,我告诉他,过去的就过去了,还有一大片人想致富,农民太需要科学知识了,他才答应来咱们家。” “他还没忘咱们啊! ” “没忘。方局长让我捎给你一百块钱,买烟吃,我没要。” “不能要,有他那句话,也够我抽到死了。”刘玉计脸上笑了一下。 “洗把脸哇! ”月果妈在脸盆里倒上水说。 刘改兴一边擦脸一边说:“爹,我大伯他们想回来看看,旗里头正在联系。我跟旗里说好了,大伯要能给钱,先修学校,建筑队和能干营生的人把工程包下,肥水不外流,工钱叫众人挣,金书记说,我大伯岁数大了,身体也不好,想回来还得抓紧。” 刘玉计点头:“修路筑桥,自古善事。” 刘改兴洗完脸,说:“她妈,多做点饭,炒上两个菜,我去把改芸也叫过来,海海,二青他们,也一块吃。” 月果妈点下头:“那你再去拿几颗山药。” 刘改兴到院子里的菜窖里取山药,正碰上迎面走来的白白。 “村长大人,还没吃饭? ”白白的话里洋溢着笑。 “白白,正好,你去把海海他们叫回来,一块吃饭。”刘改兴捉了个当差的。 苏白白说:“好,那我就过一会儿再请示汇报哇。” 说完,一甩辫子,返回去了。 他去开会前,海海向他吐露过和白白的事,刘改兴赞不绝口。 目送白白的身影,刘改兴的心里一片阳光。 他在菜窖里还为他们祝福。 刘改兴拿上山药,刚爬出窖口还没站起来,就被苏凤河一把抓住了。 “老苏,这回,建筑队可有干的营生了。”刘改兴在夜色里没看清苏凤河的神情,自顾说下去,兴致很高:“旗里打算给村子往外修条公路,旗交通局的人估算,修成三级路,投资得七八十万,咱们愣愣挣它一下工钱。” 他站在苏凤河身旁,听不见老苏回话,不免一惊:“老苏,咋啦? ” “我找二青,白白! ”苏凤河的话里带着哭腔。 “找他们? ”刘改兴连忙拉他回到家里,放下山药,这才看清老苏一脸惊骇。 他给老苏一根烟:“出了甚事? ” “大青,他……”苏凤河蹲在地下,双手捂住了脸。 “啊,老苏哥,咋回事? ”刘改兴大吃一惊,蹲在他面前。 月果妈和刘玉计也都靠拢过来。 “他大爷,坐下,慢慢说! ”月果妈扶他坐到炕上。 苏凤河已泪水满面了。 刘改兴惊疑地说:“大青咋的了? ” “他、怕、不行了。”苏凤河呜的一声嚎开了,像一只受了重伤的老狼。 “你说甚? ” 刘家人都被吓愣了。 刘改兴镇定一下对月果妈说:“你快去做饭,人们回来不能饿着肚子办事。” 月果妈抖抖颤颤地走了,还不住回头看。 “老苏哥,咋回事? ”刘改兴点上一根烟,襦到他嘴里,堵住他的干嚎。 “大青,出了车祸……”苏凤河痛不欲生,哽咽难语。 “在哪儿? ” “红旗乡! ” “谁说的? ” “他二爹去城里打探到的。我那天进城,去找大青的媳妇,还没听说……” “大青媳妇咋了? ”刘改兴被他说得没了方向。 月果妈从那边插了一句:“大青媳妇跑了,几天找不着人影,招弟叫公安局抓起来了。” 刘改兴好纳闷,怎么没听乡上开会的人说起! 还是人家议论过,他忙着办事,没往耳朵里听? 才走了两三天,芨芨滩咋就乱了套? 他深感自己无能,没把村子治理好。 他在心里长叹一声,说:“苏哥,大青这会儿在哪儿,谁在跟前? ” “在旗医院,凤池捎来信儿,又赶回去了。改兴,我好糊涂口牙……”苏凤河说完,又哭了起来。 刘改兴痛悔不已,当初,招弟给大青拉皮条找回这个四川女人,自己咋就没认真访查访查? 这可把老苏坑苦了,媳妇跑了不说,大青又危在旦夕。 刘改兴呀,刘改兴,你成天忙得像没头苍蝇,村子里咋出了这种伤风败俗、人财两空的事情? 苏凤河家半边天不是塌下来了吗? 水汇川说的话,你咋没往心里去? 对农民的问题,严重性在于教育,水成波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 刘村长痛心疾首,苏家的不幸,仿佛是他一手造成的。 这些日子,他情绪高涨,心情舒畅,眼看从芨芨滩通往城里的公路就要破土动工了,它将有意识地多绕几个村子,给农民带来便利。 “要致富,先修路。”如今,这个梦就要实现了,正该人们欢欣鼓舞的时候,他的一员大将苏凤河却面临灭顶之灾。 失职呀,刘改兴。 刘村长被痛悔、愧疚压得抬不起头。 “老苏哥,人命关天,快拿钱,去救大青。”他突然警醒,眼前,不是他作自我检讨的时候,当务之急,把大青从死亡的边缘上拉回来。 苏凤河说:“怕,不抵事了……” “不,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不能放过。”刘改兴对月果妈说,“还有多少钱,家里? ” “不到一千块了。”女人毫不犹豫地开箱子取钱。 “改兴,你……”苏凤河感激涕零。 正在这时,二青、海海一群人又说又笑地拥进屋子,后面还跟着改芸。 这群人一看大人们的情景,陡然闭了嘴,面面相觑。 二青、白白走到父亲面前,齐声问:“咋啦,爹? ” 刘改兴一摆手:“二青,先别问,拿上钱连夜去旗医院,找你二爹去。” 二青还想问什么,白白用目光阻止他。 海海说:“大舅,我跟二青一块去吧,两个人安全。” 白白说:“你去吧,鸡场的事,我搂着。” “套上毛驴车,快走吧。”刘改兴把两个后生拉到院子里,一边帮他们套车,一边说,“二青,你大哥出了车祸,情况还挺严重,到了医院,千方百计救人,我明天就去,记住,不要慌乱。” 二青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说:“真、真的? ”海海目瞪口呆。 车套好了,刘改兴又喊他女人:“月果妈,把蒸饼拿上几个。” 月果妈包了几个蒸饼,放在车上,二青和海海吆喝一声,毛驴车出了大门,消失在夜色中。 刘改芸帮嫂子做熟饭,让苏凤河一块吃,苏家父女哪能咽下去,苏凤河和白白相跟着回去。 刘改兴对老苏说:“天塌下来众人扛,老苏哥把心稳住呀! ” 白白光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家人边吃边议论,不住唉声叹气。 月果闷头吃饭,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心不在焉。 改芸发觉她神情恍忽,款款地问:“果果你像生病了,哪儿难活? ” 月果连忙从嘴边努出一个笑:“姑姑,我挺好的嘛! ” 她这一笑一说,更加强了言不由衷的效果。 刘改芸也不再盘诘,谁没年轻过,到了这种年龄,正是多事之秋,风一阵雨一阵,哭一阵笑一阵也不足为奇。 刘玉计先放下碗,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了。 等女人们收拾碗筷时,刘改兴说:“改芸,你过苏家一趟,陪伴一下大青妈。” 刘改芸点下头。 刘改兴穿上一件褂子,往外走,月果妈问他:“去哪儿? ” “我去成波那里,一块去看看新学校的基础放成甚样子了。大青出了事,老苏就去不成了。” 他走出院子,夜色中的田野已经很空阔,地里的庄禾全都收完,大地变得清瘦而且单调了。 刘改兴往学校走着,脑子里仍然盘绕着大青的遭遇。文化站将来的担子可真不轻呀,有人说过,治愚比治穷还难,算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了。 成波的办公室里没点灯,但明明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正要咳嗽一声,通知有人来了,忽然女人的话音提高了几度,冲人了他的耳朵:“你正因为比我大,才更成熟,才能更把握自己的命运! ” 从从的声音,刘改兴进退两难。 “为别人活着固然崇高、伟大,但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追求自己的幸福,就是渺小的、可耻的、低级趣味的吗? ”没人回答,可纸烟明明灭灭的红火光,刘改兴可以看清。 “你说你爱过改芸,那都是明日黄花,都是历史了,一个大活人,成天守住历史过光景,就值得,就美好呀? 你不是讲过,我是为了未来才活着吗? ” 刘改兴心头突地一跳。 从从把昨天一下子放在了他面前,他不能不承认,从从的话说的也对,在理、合情。虽说赵六子已成古人,但改兴从未动过让改芸和成波重温旧梦的念头。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都已成为过眼云烟,生活有它自己的轨迹。 他也知道,当初成波心里有改芸,改芸虽然对他也有好感,事实证明,改芸的心在那个工作队员身上。好感没有发展成情感,更不叫爱情。 那么,成波女人死了,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挡成波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他还在犹豫什么呀? 从从真的爱她,刘改兴衷心地认为,只要成波也喜欢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难道,成波在为改芸“守节”吗? “你对我们的谆谆教诲,往往是纸上谈兵,自己实践的勇气都没有。表里不一,言行相悖。”从从显然生气了。 “迈出这一步容易吗? ” 刘改兴终于听到了成波苦闷的回答。 从从格格地笑了“又不是叫你出家当和尚,又不是叫你下地狱……” “从从! ” 成波低声呵斥她。 “好,我再让你深入地考虑。再见! ”从从走出办公室。刘改兴连;忙闪在屋角后边。 从从愉悦的歌声,从他耳边飘过去。 再过二十年 我们再相会 啊,二十年,是啊,二十几年前的那段岁月,又在折磨人了,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哪。 成波和改芸,如何对待今天,刘改兴不去想,但他感到,在从从和成波的事情上,他应该态度明朗。 成波把实情告诉他,也许,他是从从和成波之间的一堵墙。 从从走远了,刘改兴才把脚步声放得重重的并大喊:“成波! ” 水成波走出办公室,迎着说:“散会了? ” 改兴点点头说:“一块看看新学校的基础去。” 丙个人并肩往大队部走,改兴找了个话题:“大青住院了。” “我听说了,明天想去城里看看。” “包办买卖婚姻的后果呀,成波,文化站得赶紧闹起来,老金说过,农村移风易俗的任务还十分艰巨。” “不是一朝一夕的工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何况农民。” 刘改兴笑了一下说:“那你就给咱带个头哇,想跟谁好,就甩开膀子去好……” “改兴,你……” 刘改兴的声音洋溢着关切和严肃:“有件事,我现在有了新的看法。” “哪件? ” “你和从从。” “……” “你女人活的时候,有许多的麻烦,如今,你就一切从头开始哇,成波,你应该有自己的幸福。” 水成波抓住他一只厚实的大手,一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改芸的事,都过去了……”刘改兴感慨地说。 水成波似乎点了点头。 2 刘改芸在大青家住了一夜,陪伴大青妈流了一夜眼泪。 苏凤河一大清早,就进城去,白白的两眼红红的,不用说,也是一夜以泪洗面,苏家充满了悲伤气氛。 过了晌午,白白要去鸡场干营生,刘改芸阻止她,叫她留在家里,招呼母亲。 这天是星期日,学校一片寂静。 刘改芸从学校门口经过,听见水成波叫她:“改芸,进来坐哇! ” 刘改芸没有迟疑,走进校院。水成波让她进办公室。刘改芸笑了一下说:“成波,找我有甚事? ” 她坐在从从常坐的凳子上面。 水成波头发乱蓬蓬的,眼窝贮着疲累。他抽着烟,看了看改芸,没有开口。 刘改芸说:“你这人,没话说我走呀! ” 水成波说:“也没什么大事,我想找海海谈谈鸡场的设备。” “海海去了城里。” “哦。” 两个人又没话了。 刘改芸的心直忽扇,水成波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他可从来不吞吞吐吐呀!她知道,过去年轻那会儿,他对她情有独钟,但她爱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心里清楚,水成波这么多年,苦苦熬光景,有一部分感情,还留在自己身上。 刘改芸在赵六子死了以后,打算帮他料理料理家务,以补偿成波年轻时代的一片痴情。他女人虽然死了,成波解脱了,但改芸从未动过同成波再温旧梦的念头。 改芸常常想,像自己这样的女人,咋能再找成波啊。 成波女人的死,刘改芸十分清楚,有次夜晚,刘改芸帮助他女人。 擦身子,女人感激得热泪直流,成波作为一个男人,对她再好,也有不便的地方。 自从刘改芸出现在这个破家里,女人才知道什么叫清爽,什么叫舒服。 洗完身子,改芸让她躺下,又开始收拾家。 女人说:“改芸姐,你歇一歇。” 刘改芸服从了,她知道,女人想跟他说话。 女人先叹口气,出乎她意料地问:“改芸,你跟成波好过没有? ” 刘改芸的心咯噔一下,浑身紧张,一时无法回答。 女人向她微笑着:“改芸姐,像咱们这把年纪,还有说不出口的话? ” 刘改芸一想也对,好过没好过,都已成为历史,有什么可隐讳的? 女人足不出户,闭目塞听,但她的感觉还是十分敏锐的,女人已经猜出了什么。 “我们没好过,连单独在一块说话都没有几回! ” “真的? ” “真的! ” “那你咋对成波这么惦记? ”女人的口气中并没有妒忌,完全出于一种友好的“好奇”。 “唉,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刘改芸脸上闪过美好的光影。 “不能说给我听一听? ” “咋不能? 多少年了呀……我知道成波待见我,可我……” “你咋了? ” “我看上了另一个人。”刘改芸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在轻轻述说一个梦,一旦提高音量,就能把它吓破似的。 女人说:“改芸,你扶我坐起来。 刘改芸让她坐好,自己也挨住她坐下,女人枯瘦的手,拿住她一只坚硬的,布满硬茧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也许,这双操劳过度,什么营生都干过的手,它的粗糙与硬度激起了女人的同感,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要能干营生,手也是这样的,多好呀。”女人羡慕地说。 刘改芸点下头,更加同情这个女人。 “你说,看上了另一个男人? ” “是的。” “他,是谁? ” “……” “他不是咱们村里的? ” “不是。” 女人若有所悟,看住她的眼睛说:“那你跟他好过? ” 刘改芸点点头,脸上不由地泛出红潮。她心上涂了一层甜蜜。自从那个人走了以后,还没有一个人,不论男人和女人,跟她这样毫无顾忌地追忆过往日的温馨呢。 那是一段多么令人陶醉,令人刻骨铭心,令人荡气回肠,令人难以忘怀的岁月! 虽然它是那样短暂,短暂得都没有来得及让人回味一下。 “那他是哪儿的人呀? ”女人的眼睛亮闪闪的,听别人回顾幸福,似乎也分享了人家的快慰。 ‘四清’工作队的,一个大学生! “刘改芸情不自禁流露出自豪。 “噢。”女人的声音有羡慕也有敬佩,“好像那会儿我们知青才到了队里,没等我们见上,工作队就撤了。” 改芸点下头。 “他,对你好不好? ” 刘改芸又点下头。她沉浸在回忆的欢乐中去了。 “改芸姐,你的命真好,有那样的男人爱你! ” “不好。”刘改芸摇下头。 “不好? ”女人诧异了。 “我害了他。” “害了他? ”女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害他,还是成波帮的忙啊。”刘改芸直到今儿仍然对那个工作队员怀着愧疚。 刘改芸向她讲述了那段往事:“赵六子死了,我想补报成波,也没有别的本事,做点家务总行吧! ” 女人热泪盈眶:“改芸姐,那个人,他后来到什么地方去了? ” “不知道,以后,他再也没来过。”一片忧伤漫过她的脸。 女人摇摇头:“改芸姐,不是你害了他,不是,两个人只要真心相爱,咋能说是害他! ”女人替她分辩。 “我家成分不好,把他拖累了。”刘改芸叹息着说,“差点把他的前程断送掉。” “啊? ” “为了他,我才嫁给了赵六子。”刘改芸脸上闪过厌恶和憎恨。 “哦。”女人用异样的目光抚摸她。 两个人不说话,用眼睛交谈,她们都在倾听对方的心声。 女人突然冒出一句:“改芸,我死了,你找了成波吧,他太苦了你跟他在一块,我在阴间也放心。” 刘改芸惊得跳下炕,站在她对面,满脸困惑和不安。 “你胡说什么。”她厉声申斥女人,“成波侍候了你多少年,就换出你这句话? ” 女人并不恼,真诚地说:“改芸姐,你不要生气,别人不清楚,这些天你还不明白,我这病能好? 不是成波,我连两年也活不出去。我把他拖累了,真害苦了他,这心,你也不清楚了吗? ” 女人捂住脸,哽哽噎噎,瘦削的肩头在抖动。 刘改芸心头一震,觉得自己冤屈了女人,连忙上前安慰她:“大妹子,不要胡思乱想,如今比过去好多了,赶紧治病! ” 女人勉强地点下头:“改芸姐,你不找他,有个女子要找他。” “谁? ” “从从。” “……”刘改芸心里一惊,没有表现出来,她暗暗惊讶,这个女人的眼可真尖,什么也瞒不过她。 刘改芸也看出来,从从对成波怀有不同一般的感情,但她没说破。 “改芸姐,从从找了成波,我放心不下。如今的年轻人,黄风雾气,成波又比她大那么多,哪能过到一块! ” 刘改芸阻止她说下去:“大妹子,你这不是指山卖磨,净说没的吗? ” 女人不服气,摇下头。 两个女人沉默了。 刘改芸从这个家告辞出来,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多年压在肩上心上的一块大石头。 她不由得长长地舒口气。 积压心中的往事,不吐不快,一直没有倾吐的对象,今天如愿以偿,而且干净彻底,没有留一点尾巴。 能跟人说心里话,也是一种享受。 刘改芸同时又被一种不祥的阴云包围住,她惴惴不安,成波女人似乎在向她递送一个信息,一个使她心惊肉跳的暗示。 “她真不想活了吗? ”这种推测一闪现,刘改芸就被吓住了。 女人把该说的话,和盘托出,把改芸视为知己、知心,改芸深感欣慰的同时,也深深地为女人担忧。 “从从! ”她咀嚼着这个名字。对成波女人的话,刘改芸也有同感,从从能跟成波过下去吗? 毕竟是不同时代的人哪。 她忽然感到失笑,谁又能保证,如今的年轻人就一律都是“见异思迁”的? 从从真跟成波好,刘改芸为成波庆幸。 不论咋说,成波女人还健在,想这些都是无是生非。 她得告诉成波,多留心点女人。 不过,她的警告还没发出,女人已经采取了措施,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改芸万分后悔,有种负罪感,因为她最明白,女人走上绝路的动力在哪儿。 她心疼女人,又十分生气,但一切都没有必要了。 刘改芸冷眼旁观,发现成波女人的判断完全正确,成波的身边总有从从的身影。从那以后,刘改芸就不到成波家了,她怕碰上什么尴尬的场面。 这会儿,水成波把她叫回来,她总感到,成波有重大的事情向她说。 “成波,我知道你想说甚! ”刘改芸一思谋,不如由她来解脱成波。 她含笑望着小学校长。 水成波一惊,随即一笑:“你又不是钻心虫虫。” “我不是,可有个钻心‘从从’,爬到你心里头去了。” 水成波听出了双关语,窘迫地扭过脸,也不置可否。聪明的刘改芸,这句话说得多么精彩,怨不得大学生会爱上她。 刘改芸笑了说:“成波你不要再苦自己了,你是个好人,早该有自己的幸福。” 水成波转过脸,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如鲜花怒放般的刘改芸,还是那么善良,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 “改芸。” “成波。” “我那样做,对吗? ”水成波皱了一下眉头,“她还是我的学生。” “我相信你的决断,老师找学生的例子,你知道的比我多,只要两人相爱,什么都不是障碍。” 刘改芸戛然而止,她感到羞涩,这话,是说成波呢,还是说自己的昨天呢。 “改芸! ”水成波的呼唤里有感激也有敬佩。 “你说过,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这句话,我还记在本本上,只要是一条阳关大道,是自己选定的目标,你就走下去吧,成波,你可再没几个二十年了。” 水成波点点头。 刘改芸又是一阵轻松,她明白,水成波从自己这里收获了理解和勇气,她以这种方式回报了水成波。 人哪,需要冲破的囚笼有多少呀? 他们像兄妹那样,无拘无束,心领神会地说话。 水成波告诉她,他的生活要发生转折了,他准备带上从从去深圳发展。“我不能天桥把式,光说不练,我也去商海中扑腾扑腾,成败放在其次。” 刘改芸并不惊讶,仿佛十分顺理成章:“这才叫光景,说不定,还要飘洋过海呢,人家王昭君一个女子都敢出国,咱们如今还怕甚。” 水成波由衷地哈哈大笑。 “改芸,等我刨闹好了,请你和海海去外面看看! ” 刘改芸说:“只要你请,我们就去,深圳也不是刀山火海,咋不敢去。” 两个人舒畅地笑了。 “你打算甚时候走? ” “明年春天。” 改芸点点头:“从从受过治了,她会珍惜你给她的感情。” “你相信? ” “我相信,因为我也是女人哪。” 成波又笑了。 这是刘改芸多年听到的,难得的几次笑。 “改芸,我托你办件事哇。”水成波关注地说。 “托我? ” “只有你才行。” “甚事? ” “当小学校长。” “我? ” “我物色的人没错,改芸,你的实际程度并不低,只是没有机会发挥出来。下个月,旗里有个师资培训班,我和乡里说好了,你去进修,你大伯的钱用上用不上,咱们的学校非盖成不可,它不能没个领导。” “我行吗? ” “一定行,改芸,眼前,还轮不到咱这村小学分配师范毕业生,只能就地取材,为了全村这群娃娃,你也得干。” 刘改芸沉默了,她料想不到自己的生活之路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让我想想。”她说。 “不能想,你只能去干,不要留偷跑的路。” “那我就试试。” “不能试,是正式干,你要破釜沉舟,义无反顾。” 刘改芸只好点下头:“干哇,也是老马学蹿了。” “老马才识途。” 两个人会心地一笑。 “过两天,村民大会就宣布这件事。” 刘改芸向水成波望了深深的一眼,就跟他告别了。 她走在路上,玩味着同成波的交谈,一种莫名的失落和孤独涌上心头,从此,她将同水成波把最后的一缕温情斩断,也许,从此以后,她在芨芨滩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推心置腹地促膝谈心的男人了。 这会儿,刘改芸突然强烈地意识到,她这么多年以来,面对逆境能坚忍不拔,是水成波在做她的精神支柱。 他们不必说话,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没有往来,双方互相了解。 一旦失去了这种彼此心照的友情,刘改芸的世界里就会出现巨大的黑洞。 也许,只有失去了,才更感到可贵。 刚才,成波让她挑小学校长的担子,刘改芸与其说是为了自己,不如说是为了成波。成波就要远走高飞了,到一个完全陌生而又新奇的地方去,他的嘱托,就是他留给她的赠礼,刘改芸不忍心也没理由拒收。 刘改芸回头向小学校看了一眼,她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在她的潜意识中,成波实际上是小学校的灵魂。 他要走了,也许,他一直没有等到一句话,一句发自她的肺腑,经过多少年艰难困苦提炼的话:她心里有他,刘改芸咋能忘记在学校里空前绝后的那次聚会,成波为了她,把心都掏出去了呀。 刘改芸叹息了,她想说,她不能说。 “改芸姐,去哪儿? ” 引弟的话使她的思绪断了。 “引弟! ” “改芸姐,你跟我去趟城里吧,听说大青他……”引弟的话被泪水淹没。 “谁告诉你的? ” “刘村长刚才去我家处理那两个赌钱的人,跟我爹说的。” “引弟,先别去,二青他们昨天已经去了,人多了也不顶事。” “唉,咋闹的呀! ”引弟不住叹息。 “引弟,谁问你们要赌钱? ” “不能提了,宝弟干的好事……”引弟生气地说,“这会儿,宝弟还没回来,真叫人烦心。” 刘改芸安慰她:“赶快让人去找找! ” 说话间,天渐渐地黑了下来。 3 月果这些天日子过得好寡淡,好寂寞。 自从丕丕跟她因为她大爷爷的钱发生分歧以后,月果的心头就笼罩了一团乌云,到今天也没有驱散。那笔钱还不过是水中的月,镜中的花她就受到了牵连。 丕丕又找过她两次,她顺从地跟他到了他们的“老地方”。 但月果觉得,在这个她把处女的贞洁,把自己的一腔柔情交给丕丕的地方,已经失去了魅力和甜蜜。 她没有拒绝丕丕跟她好的要求,服服帖帖,到了让丕丕寡淡而无味的程度。 “果果,是不是冷了? ”丕丕把温顺的月果揽在怀里。 月果没有回答,用双手抚摸他的脸,嘴角含着不易看出的,强颜一笑。 不错,已经到了深秋,白茨、芨芨开始告别含情脉脉的夏天,进入一个冷寂的梦境了。芨芨变黄,然后又发白,等待人们来收割,当柴火烧。 在这样的天气里,在凉凉的沙土上相好,的确有点不适宜了。 因此,后来,丕丕邀月果到他的屋里去,月果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长到这么大,月果还没有进过在芨芨滩首屈一指的田家大院,从前,两家地位悬殊,刘家的人是没有资格走进大队支书的院落的,月果只在路上,对这个气派很大的院子张望过。 有一次,那还是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村子里开忆苦思甜大会,把她爷爷拉到会场上。 月果只能站在一旁“陪听”。 她听到有人诉她爷爷的苦,其中有一句就是,刘家大院从前像个花园,骡马成群,等等,规模比如今的大队部还排场。 刘月果散会后问爷爷是不是真的? 刘玉计沙声哑气地告诉她,他们那会儿住的,还不如田支书哩。 从那以后,田家又翻了两次房,最近这次,基本上赶上了时代潮流,完全更新换代了。 田耿不像李虎仁,院子里不拴狗,这跟田耿目前的身份有关,人来人往,一只狗汪汪地吼叫,实在有伤大雅而又令人心烦。 丕丕叫她时间晚点再去,他在门口等她。 月亮到后半夜才出来,月果吃过饭,到白白家,跟她拉闲话。 有几次,她想把自己的苦恼说出来,转而思谋,何必给白白添麻烦,白白和海海正处于如诗如画的阶段,世界上没有什么不甜蜜。 白白眼尖,看她有点闷闷不乐而又心神不安,就问:“果果,他欺侮你啦? ” “欺侮”这个字眼,在芨芨滩一带,含义十分丰富,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还包含“那个”意思。 月果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白白拉住她的手,眼睛在她脸上绕来绕去,寻找答案:“我不信,月果,你心里有事。” 月果只好说:“丕丕他爹不叫他找我,他姐在城里给他说下个对象。” “丕丕什么态度? ” “他没变心。” “那就行,这时代,还能包办婚姻? 你看我大哥,千辛万苦找下个媳妇,腾地飞了,真害死人。”白白恨恨地说,“我早就看见我大嫂贼眉鼠眼不正经,说给我妈,还叫我妈骂了一顿,说我诚心叫我大哥打一辈子光棍。” 月果说:“白白,丕丕真不要我,也不可怕,我爱过他,他也爱过我,就行了。” 白白一愣,听出话里头有别的意思,就追问她:“月果,你这是干什么? 又不是请人摆家家。” “唉,白白,世上为什么要有男人女人? 光一种人,不就省下麻烦了。” 白白说:“你烦什么? 告诉我! ” 月果沉吟片刻说:“我大爷爷说他想回来看看,还说能带回点钱……” “你爸爸说过,不是要修学校吗,你爸说了,用那钱,漂漂亮亮把学校盖起来。” “丕丕说……” “他,说什么? ” “叫我向爸爸要一些,拿上做买卖去。” “噢,你答应了? ” “没! ” 白白点下头:“他就不高兴了是吧? ” “不是,他跟从前一样……白白我,不对了……”月果垂下眼睛,躲开对方的端详。 “啊,月果……”白白想指责她几句,又忍住了,“果果,你想咋办呀? ” “我不要,不管丕丕以后咋对待我……”月果既不惊慌,也不悲伤。 “哪咋行? ”白白比她还焦急不安,“你看从从,差点死了。” “我跟她不一样。”月果决然地说,“我甘心情愿地跟丕丕好,这是他的,他要真变了心,我就带上娃娃到别处去,天下这么大,不怕没我们活的地方。” “月果,那你就问你爸爸要点钱,跟丕丕一齐远走高飞吧。” “不,那钱不是我应该得的,为什么靠我大爷爷的恩赐过光景! ” 白白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她也明白了月果忧郁的原因,怀上娃娃,月果并不害怕,她是对丕丕的要求感到伤心。 “我去跟丕丕谈谈,亏他当过兵,咋那样想事情? ” “不,白白,劝来的感情不值贵,由他去吧,我看错了人也不后悔,他对我是真心的,我挺满足。” “月果。”白白不知道是不平还是惋惜,长长地叹息一声。 刘月果把内心的隐秘倾吐出来,反倒轻松了许多,她还没有勇气向父母讲自己的变化,但她觉得,总有一天,会开诚布公地向他们敞开心扉。 天黑透了,刘月果要走,白白挽留她,月果毫不避讳地说:“丕丕要我去他家。” “你去呀? ” “去。” 白白把她送到院子外面,把她的手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月果从近路绕到田耿家房后,她原想先在背静处等一等,然后再去院子前边的一堆向日葵秆后头等丕丕。不诚想,田耿在房后解手,刚处理完,正在系裤带,看见有个人影过来,随口问了一句:“谁? ” 刘月果躲闪不及,就大大方方地回答:“田支书,是我,月果。” 田耿说:“果果,回来坐坐吧! ” 他是无心中说出句应酬话的。但这正中月果下怀,与其偷偷摸摸地进去,倒不如顺水推船,光明正大地进去。 “我找丕丕有话说。”月果跟在他后面,走进院子。 田耿后悔自己多了一嘴,把月果放进来了。 丕丕正在东张西望,听见她说话,连忙应了一句:“月果,有甚事同屋说吧! ” 月果和他走进丕丕住的家,田耿直皱眉头又不便干预。 月果打量了一下丕丕的住房,收拾得挺干净,保持着军人的作风,床头的墙上还贴了一张刘晓庆风姿绰约的大彩照,显然是从什么挂历上剪下来的。 “坐呀,月果! ”丕丕不像在野地里那么放肆,有点拘束。 月果坐在床沿上,双手叠在一齐,夹在两腿间。 丕丕到外头抱回一颗蛤蟆皮大西瓜,切成两半,一人一半,拿小勺挖着吃。 也只有在田家,还存有水成波的西瓜,瓤口挺好,又沙又甜。 丕丕吐出瓜子,忽然说:“月果,你听说我二姐的事了没有? 她跟水老师好上了,还要一块到南方去呢! ”丕丕有几分得意。 这对月果来说,还真是个特大新闻。这些天她自顾不暇,情绪沉闷,不愿往人堆里钻,飞短流长就听到的少了。 “真格的? ”她睁大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哄你干甚? 我二姐因为这事跟我爹我妈狠吵了一顿! 二姐现在有人撑腰喽,根本不含糊他们! ”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月果听了,不知咋搞的,一阵伤心,使她眼里的光辉淡了下去。 她心目中的水成波,像一座阳光下的雪人,一会儿比一会儿矮,终于化成了一摊水。 “真失笑,水老师变成了我姐夫。改革开放就是好,就是好……” 丕丕后面的话,是唱出来的。 原来的词是“人民公社就是好,就是好”。 “别说了! ”月果似乎在乞求他,眼里转着泪花花。 她那么崇拜的水老师,无比高大的形象,一直是她向往的人物,不仅她,就连爷爷、父母、姑姑、海海,不,乃至全芨芨滩的人,谁能不钦佩? 他怎么会带上从从一走了之,到另一个地方去呢? 他扔下芨芨滩走了,再也不会用他的聪明才智哺育这片贫瘠的土地,哺育穷苦的乡亲了。 他平时都是怎么谆谆教侮自己的弟子的啊?! 他改革到外头去了,他开放到南方去了,那儿有钱有花花上界…… 这是她的水老师吗? 月果潸潸泪下。 “果,你咋啦? ”丕丕大惊失色,把她抱住。 “不! ”月果讷讷地说。 “不什么? ” 月果没有解释。 找从从就找从从,水老师应该有自己的幸福,但为什么非得到南方去呢? 月果感到自己的一个信念正在一块一块地崩溃。 她还想找水成波去谈谈自己的境遇呢,希望从他那里吸取勇气和力量,没想到,太阳自己先失去了光芒! 自己的敬仰受到了亵渎,月果好伤心好沮丧,但她不甘心,她要去问问水成波,他平时向她讲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还算不算数? “月果,你说话嘛! ”丕丕温存地亲她。 月果没有做出呼应,她任丕丕抚摸,亲吻,心里却一片冰凉。 从从住的房间里没有动静,两位老人那边也渐渐安静,丕丕伸手去解她的衣扣,月果按住了他的手。 丕丕恍然大悟,扑地吹灭了灯。 当后生又急不可待地重复刚才的动作时,月果按住他的手,断然说:“不,今天不了……” 丕丕愕然了。 这是自从和月果好上,他第一次遭到拒绝。 “咋啦,你? ” “我心里挺乱……” “是不是……”丕丕的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肚子上面,轻轻地按着。 “不,不是。” “那,你碰上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 ”后生感到迷茫。 月果不做声,把他的手拿上,紧紧地攥住。 “果果,我爹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娶你! ”丕丕誓言旦旦,坚定她的信念。 “我信你,丕丕! ”月果的声音仍然十分忧伤。 “月果,我送你回去。”丕丕征询的口吻里含着留恋。 月果说:“不用,我又不怕,黑天半夜,叫别人看见不好。” 丕丕送到院门I=I ,月果拦住他。丕丕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两El才回去。 月果想了想,朝学校走去。 自从女人死了以后,水成波把原来的破房让给了友海,他自己就“以校为家”了。 月果到了学校,正是夜深人静时,但她一眼就看到了水成波办公室的灯光亮亮的,窗户上映出成波伏案工作的身影。 月果心头一热,怀疑自己的行动是否正确。她是向老师“兴问罪之师”来的,指责他言行不一,指责他表里相悖。 水成波在这样晚的时间,还在为学生操劳,使做过他的学生的月果实在难以开口,向他倾泻不满和责难。 月果把脚步放得轻轻的,悄悄来到门外,她在打最后的主意,进还是不进。 “谁? ”水成波的耳朵真灵,听到了她不平静的喘息声。 没有退路了,月果只好边叫“水老师”,边推门走进办公室。 还是那个水成波,脸上毫无表情,还是那个水老师,两眼目光灼灼。 “月果,这么晚了,你咋还不回家? ”水成波的话与其是诘问,不如说是关切。 “找你……”月果看他这样平静,心里的不快又在激荡她的心房。 水成波突然问:“月果,你从家里来的? ” “丕丕家。”她毫不掩饰地回答。 一个不易觉察的微笑,从水成波的嘴唇上一闪即逝。 “找我,是问罪来的吧? ” 月果吓了一跳,他咋知道的? 水成波到底是水成波呀,她果断地点下头。 “月果,你肯定心里在骂我,平时,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还不是哪儿红火往哪跑? 对不? ” 月果点点头。 “咱们芨芨滩穷困,落后,都守住它,它就变富了吗? 关键是,月果,不管去哪儿,不管咋干,别忘记了咱们的芨芨滩,果果,只要能叫芨芨滩旧貌换新颜,我看,方法多点不是件坏事情,包括借船过河,借鸡下蛋……” “水老师,你出去还回来呀? ”月果疑惑地看着他。 水成波十分肯定点下头:“月果,出去是为了回来,这是个机会,可以出去看看,学到许多东西,比一比,咱们到底落后了多少,落后在什么地方,你说,对不对? ” 刘月果的气早消了,水老师的形象,又恢复了以前的光芒,她不能不同意水老师的观点,觉得自己仿佛一下被成波老师拉到了一个高山上,眼前豁然开朗,原先模模糊糊的东西也清晰起来,原来想不透的问题,也明白了许多。 “水老师,我错怪了你。”月果诚恳地说。 水成波说:“月果,你找我,还有别的事吧? ” 老师那一双洞察力十分强的眼睛,向她注视。 月果毫无保留,把丕丕的想法自己的苦恼告诉了老师。 “你认为,丕丕见钱眼开,不崇高,不光彩,是吧? ” “对。我怕他重钱不重人。”月果点点头。 “月果,有不少观点,咱们得变一变了,都怨我这方面的知识也没学下多少,以前这方面给你们讲得太少。月果,一个人对爱情忠不忠诚,不能以他们的穷或富去衡量,在商品大潮中,想投身一试,不见得就不对,丕丕当过兵,见识多,思路广,他想干的事有道理。至于向你大爷爷要点资本,也在情理之中,你们富裕了,可以还他,在外国子女向老人借款干事业不足为奇。” “真的? ”因为自己心爱的人受到了水成波的赞赏,刘月果心花怒放,她连日来的苦恼,云消雾散。 “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理解了,将来咱们芨芨滩要涌现一批商人。没有商业,芨芨滩富不起来,活不起来。别学李招弟,那是奸商,长久不了。” “水老师,我心里亮堂了。”月果笑出一个明朗,“我走了,我去告诉他……” 刘月果兴冲冲地走出学校。 她隐隐约约听到,从白白家传来呼天抢地的悲号,不由得一怔。                第十四章 金如民担任旗委书记一职,已是安徽凤阳县小岗村土地承包蔚然成风的时候。 听到这个任命,金如民的心情是复杂的,喜中有悲,甜中含苦。 经历了噩梦似的十年,对仕途他看得淡漠了,也许是付出的代价太沉重太巨大太残酷了吧。 他是个烟抽得多酒喝得少的人,上级在全旗科局长会议上宣布任命后,他没有跟前任书记立即办理接交手续,而是避开众人的视线,回到了已经住了几年的招待所,把自己关了起来。 旗里几次给他住房,他都拒绝了。 原来的房子,被那个二茬老婆宣布同他一刀两断的时候据为己有,他也没去交涉。理由十分简单:人都跑了,房有何用? 以后他是否还找第三任老婆,金如民真看破红尘,心灰意冷了。 那天夜里,金如民要了一瓶烧酒,独斟独饮,把自己搞得酩酊大醉,一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清醒过来。 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干。当他头疼欲裂,满嘴苦涩躺在床上时,眼前首先浮现出来的,是他早早夭折的儿子。 金如民眼泪纵横,自从儿子死后,他第一次为他哀哭。他深感愧对儿子的亲生母亲,九泉之下,她是不会宽恕他的。如果他不那么急于找第二个女人,或者她的年龄仅比儿子大几岁,也许儿子不会那么仇视他和她,心理变态,死于非命。 金如民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茶杯,把凉茶水一饮而尽,心头的烦闷仿佛冲淡了一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泪痕清晰的脸上。 他文化程度并不高,只读过几年小学,就这点文化,在共和国刚刚诞生,全国人口中文盲占绝大多数的时候,已经可以称之为知识分子了。 各行各业各条战线都急需人才,金如民首先被财贸部门看中,很快走上工作岗位。直到“四清”前,他在工作上业绩平平,小苦微甜,没受到挫折也没有受到重用。在运动多如牛毛的年代,他能平安无事毫发无损,也属不易,比那些今天叱咤风云明天反成罪人的角色,金如民算是幸运的。 金如民命运的转折点,是“四清”运动。 其实,认真回忆起来,金如民问心有愧,你说,“四清”到底干了些什么?他自己都稀里糊涂。 有一点他记忆犹新,三年自然灾害( 有人并不认同这种提法) 刚刚过去,人们脸上的饥色还没完全褪掉,就又突然运动起来,当时的金如民作为一名旗委的股级干部,的确莫名其妙。 那只能在心里嘀咕,不便也不敢形成见解,更不敢发表出来。 前车之鉴,教训极为沉痛啊! 金如民因为级别低,从当上干部,没有机会到党校进行过系统的理论学习,一本《干部必读》,他倒认认真真学习过,毕竟是自学,而且有许多文章,他似懂非懂,不甚了解,根本无法用来指导自己的实践。 他有点迷惘,我们这个党,不搞运动就活不成吗? 但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魂飞魄散! “四清”文件中明明告诫全党,有人忘记了无产阶级专政有人放松了阶级斗争这根弦。 活生生的例子,他从内部材料上也看到了,有的基层党组织竟然挂的是共产党的招牌,大权掌握在地富反坏手中! 还出现了新一茬茬地主。 于是进行阶级斗争教育的话剧:箭杆河边,年轻一代,大型泥塑刘文彩地主庄园风靡全国,阶级斗争的警钟响彻神州大地。 也恰恰在这时,由林彪汇编的毛主席语录在内部发行。 金如民出了一头冷汗! 幸好自己一向谨小慎微,头脑冷静,没有干出冒冒失失的傻事,否则,一顶右倾分子帽子,难免华冠生辉呢! 他把形势估计得太乐观太平静了。 党中央再三再四强调,阶级斗争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树欲静而风不止哟!毛主席语录的问世,从理论上又印证了这一提法。 幸运的是,他被抽调为“四清”试点的工作队成员,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刚刚去世,尸骨未寒。 金如民以国事为重,投入到“四清”工作队的集训中。不学不知道,一学又吓一跳,原来,经历了几十年风风雨雨的我党,又出现了两条路线斗争! 左右两条线,就是考验每个人的试金石。 金如民心有余悸:几乎又站错了地方,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一些人不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打人十八层地狱,永无出头之日吗? 金如民呀金如民,算你吉星高照,有机会参加这场伟大的斗争,也是苍天有眼,为你提供一个大显身手的舞台! 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旋律响彻云霄,全国都剑拔弩张。 经过培训,金如民心明眼亮,豪情满怀,开进了红烽公社,在红烽大队安营扎寨。 说老实话,金如民对河套农村并不了解更谈不上熟悉,他是城里长大的孩子,父母又都是市民,没机会接触乡村生活。土改他没赶上,走上工作岗位,也下过几次乡,只不过走马观花,仅见其皮毛而已。 这次到红烽,他的第一个印象,就是十分穷困,比方苏家的住房,还是解放前的,风吹雨打,已经奄奄一息了。 金如民的心震撼了,他有点不明白,这么多年,红烽的经济咋就没个进展?他是从银行出来的干部,考虑问题,有他独特的视角,这与他心中欣欣向荣的农村差十万八千里呀! 第一次他和大学生方力元吃派饭就是一个目瞪口呆。 在车倌苏凤河家的炕上,连毡子都没有,土炕用米汤浆得光可鉴人。苏凤河女人正忙活焖米饭,落地不久的娃娃屙下一泡屎,女人上炕,手一划拉,收到簸箕里面,然后,捧把柴灰,把炕蹭干净,自己的手照此办理,用灰搓净,继续做饭。 家里有个陶瓷脸盆,没肥皂也没手巾! 大学生目不忍视,皱眉龇牙,金如民不住瞪他。正是考验知识分子有没有劳动人民感情的时刻! 这就是红烽大队。 躺在冰凉的队部的土炕上,金如民思绪万千,这地方的“四清” 还咋搞呀? 只不过一闪念:据说,这地方可不简单,古时候过去了王昭君,现在还有地主刘玉计哩! 印证了毛主席的伟大论断,阶级斗争无处不在。 红烽的生产不发展,就是阶级斗争盖子没有彻底揭开的缘故。 文件上反复强调,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啊! 金如民开始以火药味浓浓的目光审视红烽的历史和现状。 他一再敲打自己:“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 这根弦得绷得紧而又紧,绝不可麻痹大意。 金如民坚守了自己的理念,当水汇川向他说,刘玉计那叫甚地主时,金如民严厉地批评了他。 后来…… 金如民有些不堪回首了。从撤出红烽,他还没来得及认真回味回昧“四清”的果实,自己的厄运就开始了,当他自己也陷入地狱的时候,才有心境去体会一下被他打人地狱中的人是什么滋味。 从那以后,金如民最不想回忆的,就是曾经认为辉煌的“四清”。 他只要一想到红烽,就情不自禁想到刘改芸。 风华正茂,如花似玉的刘改芸,刘玉计的女儿,是他“四清”果实中最鲜艳饱满,也是最枯萎的一颗。 落在地上的果实,是不可能再回到树上的,尽管它本不该先落下来。 “四清”以后,金如民再没去过红烽,有了“文革”中自己的一番经历,他可以想象到,刘改芸过的是什么光景,何况她还是个身背骂名与污点的女人! 他几次见到水汇川,连向他打问一下刘改芸境况的勇气都没有。 水汇川的一双眼睛洞若观火,清楚他的心思,目光明白无误地告诉他:“那还用问呀? 地狱的滋味你也尝过! ” 是的,自己的爱子死了,从某个方面看,儿子还是幸运的,不用再忍受心灵与肉体的折磨了。 她呢,身背重负,还在人生的路上艰难跋涉。 “唉,刘改芸呀……” 结束“四清”以后,他第一次这样呼唤这个女人的名字。 月光淡下去,晨曦露出来。 金如民想好了,他要到结发妻子和儿子的坟上去,看望看望母子俩。许多年来,诸事冗杂,他一直没去过。 金如民不惊动别人,骑自行车向城镇东北的一片坟地走过去。 亲人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使他阵阵酸楚。 天蒙蒙亮,路上行人还不多,往坟地来的人更少,既不是七月十五,又不是腊月三十,祭奠亡灵的人寥若晨星。 金如民被一条新开的渠挡住去路,他恍然大悟,多年不到此处,他已陌生了,那年挖排干,一条支排从这里经过,他早忘记奇Qisuu.сom书,渠上又没桥,只好绕远路了。 金如民从西边的公路上往过走,这时,朝阳喷薄而出,大地一片光明。 儿子和他母亲埋在一块,那块当年立的墓碑,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 金如民大吃一惊,一个女人,正在坟前点纸,火光还没有腾起,她口中念念有词。 金如民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从背影上看,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女人听见动静扭过脸来。 “啊,咋是你? ” “是我。”女人站了起来,走到他对面。 “你咋来了? ” “我咋不能来? ” 金如民语塞,是呀,她为什么不能来,而她又有什么必要到这儿来? 女人的容貌风韵犹存,上面多了一层岁月的沧桑。她肩上挎着一只旅行包,一副出门远行的装扮。 这是他的第二个女人。 “你……” “我去深圳,看看能不能有活路。”女人向他嫣然一笑,从笑容中,他找回了失去的那个女人。 “深圳? 一个人? ” “对,听说那地方红火得不得了,想发财想发展想投机想碰钉子的人都一窝蜂往那里涌,我也去凑个热闹。人嘛,挪一挪不敢定还能活,我又不是一苗树。” 女人侃侃而谈,还是造反派的气概,金如民的眉头微微一皱,想讽刺两句,又放弃了。 她咋说,她去哪,还关你屁事? 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可他们的恩爱早已云消雾散。 “你咋知道他们在这儿? ”金如民看了她一眼。 “贵人多忘事呀,刚结婚那年,你不是带我来过一回吗? 我不知道,孩子也在这里,可惜呀,十几岁就成了炮灰。那革命也不知道是咋搞的,好人成了坏人,坏人成了死人……” 她义愤填膺,火在眼里燃烧,仿佛为自己今天的境况做诠释似的。 金如民没回应她的牢骚。 “还一个人吗? ”女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忧怨。 金如民点点头。 “我也是。”女人在回答他“一个人”的问题。 金如民说:“谢谢你,来看他们。” “不管咋,还在一个枕头睡过嘛! 我想来,你也想来,如民呀,咱俩还真心心相印呢。”女人格格地笑了起来。 金如民气恨交集:“你还记得一个枕上睡过啊! ” 女人笑而不答。 金如民转过身去,面对远处的一脉山影。 “我那也是革命呀,如民,世上的事谁能料定?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还转呢! 说不定呀,哪天咱俩又转到一个被窝里头了。” 金如民忿忿地转过来,女人朝他扬扬手:“我的金书记,毛主席教导我们,风物长宜放眼量,何必那么心胸狭隘呀。” 她走了,走远了,从金如民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只能听到她唱歌的袅袅余音:“再过二十年,我们再相会……” 这个狭路相逢,叫他哭笑不得,冷静一想,又觉得女人怪可怜的,从和他分道扬镳一直孤身一人,人生易老,年华将失,不惑之年已过,又去闯荡江湖了。 她还有心到这里同逝者告别,可见心肠并没有完全彻底冰结。 “能到这里来,为什么不去找我? ”他迷惑不解。 也许,怕他把话说绝,把门堵死。 金如民在坟前默立了几分钟就往回折,已经有人为他们点过纸,祈祷过,他也心满意足了。 人啊,真难以琢磨啊! 在自行车上,他回味女人的话:这革命是咋搞的呀? 不光她不得要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在梦中。 由她,金如民情不自禁联想到刘改芸,两个不幸的女人,又各有各的不幸,她们是一棵树上的两只苦果。 金如民回到招待所,一吃过午饭,就驱车向旗里南面的几个乡奔去。那是几个比较富裕的乡,他全面推开的土地承包,先从那里下手。 他清楚,干部队伍中,对土地承包怀有疑虑的还大有人在,阻力并不小,不是开一两次会就能迎刃而解的。 旧轨道上走顺了,惯性相当大,他自己转那个弯就费了相当大的力气。何况下面的干部,多少年来,左一下右一下,翻来覆去,把人们的头脑搞得一塌糊涂,左右为难。有时紧跟对了,有时紧跟又喝了呛坡水。 金如民在南片的工作还算顺利,沉闷的局面总算有了突破,人们不断问他:“这回没闹错哇? ” 心有余悸,挂在脸上。 明知大锅饭吃不下去了,一旦把它砸烂,陈规陋习又把人吓住了。 金如民从南片回来,正赶上传达几个中央文件,他趁机喘息了几天。 对北片的情况,他心中有数,自从大排干挖成,那边的情况一年不如一年,土地大面积盐碱化,粮食产量逐年递减,草地少了,畜牧业也不容乐观。 挖排干是顾此失彼,好了上游,又害了下梢。 当时可想的是两全其美啊。 北片的现状比较复杂,金如民想找个点,叫它先行一步。 他想到了田直,当年的财粮秘书已经熬成副乡长了。他也想了解一下,“四清”后红烽大队的近况,毕竟二十几年过去了啊。 他亲自给田直打了电话,那头怔了片刻才惴惴地问:“你是金书记? ” 金如民笑着说:“咱们田副乡长就这么胆小呀! ” 田直这才松口气,连忙开始说话。 金如民没有在办公室跟田直见面,他把田直领到招待所,并且要了酒菜,在他的房间里边谈边喝。 这样气氛轻松,田直就不会感到紧张了。 “田直,咱们可有些年不见面了。”金如民先开头。 田直几杯酒落肚,神情自然起来,先叹口气说:“金书记,二十来年呀,能活出来就不简单。” 金如民哈哈大笑:“你哥咋样? ” “他挺好,开头,叫水成波一帮子触及了几下,伤点皮毛,不碍大事。倒是赵六子,挖排干伤了腰瘫在炕上了。……” “光景挺难了吧。”金如民面前浮现出刘改芸的影子。 “还拉扯个娃娃,雪上加霜哇! 可把刘改芸害苦了。”田直刚说完,马上意识到失言,急忙解释,“改芸命不好呀! ” 金如民嘴边闪过愧疚、苦涩地一笑:“你不用多心,甚叫命不好? 我有责任,就是知错也没法改了。” “唉,那会儿,就那套数嘛,一个人,手大遮不住天呀! ”田直替他开脱。 “老苏还好哇,我是说那个车倌。” “凑凑合合,饿不死也撑不坏,庄户人,能混个饱肚子,就烧高香了。” 金如民连声唉息,把一杯酒倒进嘴里。 田直注视着书记,小心翼翼地问:“金书记,找我,有甚指示? ” “批示没有,事情有一件。” “甚事? ” 金如民把他的想法讲出来:“能不能叫田耿推动推动? ” 田直一身冷汗就冒出来了。 他清楚,红烽大队没议论过土地承包的事情。田耿坚决抵制,出腔也不好听。李虎仁当然听他的,红烽在这上头是铁板一块。 原来书记这样打算。 他不敢把实情说出来,就绕个弯子:“我估计问题不大,我哥可是你那会儿提拔的呀! ” 金如民点点头:“你把形势回去跟你哥谈谈,旗里还想抓个顶风不办的典型哩! ” 田直连忙说:“好好好。” 两个人一连碰了几杯,田直怕喝出丑态,连忙告辞出来。 金如民脑海中闪过一个情景:“老苏家那个屙在炕上的娃娃二青,也该有二十来岁了吧? ” 从苏家他又想到刘改芸,心有所动,动什么,他一时也弄不清楚…… 1 可怜的大青,直到停止了呼吸,也没闹清自己是咋死的。他没法弄清楚。 四川女人跟他过的那几天,大青无法挑剔。女人确实在尽自己的天职,又正值芳龄,欲火如炽,还有十分娴熟的技巧,使大青享受了从未有过的快活。 “女人真不赖! ”不善辞令的大青,在一个晚间,揣摸着女人肥硕软绵的大奶头子赞叹道。 不等说完,他又爬到女人身上去了。女人如饥似渴,有使不完的精力,对他的每次求欢来者不拒,极意逢迎,还发出让大青肉麻的哼哼叽叽,以及不明含义的絮叨。 大青多少年来积压的欲望,在短短的时间里得到了补偿,多少年积攒的欲火,有了排放的地方。 除了言语不大沟通,在肉体上,他们合作得天衣无缝,烈火干柴。大青没有品尝过女人,因此,也搞不清女人是否头一次跟男人睡觉。对四川女人的做法,从没考虑过。没人暗示,也没人指点,他也没有可比较的经验。 有了四川女人,大青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以至对猪生意也疏淡了,总想守在女人身边,看她,摸她,睡她。 大青的父母,对大儿子的如醉如痴十分满意,这样下去,体魄壮实的四川女人,会毫无困难地怀上他苏家的第三代,香烟有继,人们的评价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该有后代而没有,在芨芨滩也是要受到怀疑和贬低的。 至于大青出去与否,苏凤河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穷是穷,不能断了根。庄户人也明白这一古训的厉害。 女人要是养不下儿子,地位如同不会抱窝的母鸡一样,被人瞧不起。 苏凤河觉得,几千块钱花得值,花得应该,花得有盼头。 大青仿佛变了一个人,脸上有了笑纹,面孔也年轻了许多。 全家只有白白,对这个大嫂不大放心,总觉得她像个影子,给人一种虚虚飘飘的印象。但她既没有根据,又不便说出口,只能冷眼旁观。 这天黑夜,大青和女人睡下,又把本能的需要重复了一遍,直到女人气喘吁吁,大青才不情愿地离开她软绵绵的肉体。 女人情意绵绵地枕在大青坚实的胳膊上,用异乡的语言,向他提出一个要求,明天进城去扯一身衣裳。 大青费了挺大的劲,终于明白了女人的意思,他当然不能拒绝,只不过提出,和她相跟去,女人用娇嗔和爱抚婉拒,大青又提出,让白白一块去,女人说,她想一个人到城里走走,跟上白白不方便。 大青没有往深处想,也没有必要胡思乱想。女人以她的百依百顺,以她的一腔柔情,以她的密切配合,向大青明确地证明了,她是大青的好老婆。 第二天,大青只叮咛她早点回来,就放心地让她走了。 女人留给她一个含义深长的微笑,也没有说话,就走出了苏家大院。 等到父母知道了咋回事,女人走了已经两三个钟头了。 母亲埋怨他:“她人生地不熟,你咋放她一个人出去? ” 一半出于关心一半出于不安。 大青没有解释,他一辈子没干过一件欺人的事,也不会怀疑别人欺骗他,更不能怀疑自己的老婆干那种事情。 他抽着烟锅,看着空空荡荡的猪圈,思谋过几天出去做买卖。 直到天黑,女人没有回来,大青才惊慌起来,但又无法可想。黑夜一个人睡下,更是寂寞难熬,越发体会到了有女人的种种好处。 他辗转反侧,难以入梦,就披上衣裳到院子里转悠,父母破例,屋里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就走进屋。 “大青,你还不睡? ”母亲明知故问,借以掩饰不安和焦急。 父亲在锅头坐着抽旱烟,满屋子烟叶辛辣和煤油气味。 大青没有吭声,坐在炕上。 “她一个人能去哪儿? ”大青妈翻来覆去,不知说了几次。 “要去,还不是招弟家! ”苏凤河沉重地叹口气。 “都快半夜了,大青,你先睡去哇,要回来,也是明天的事了。”母亲催促他。大青不吱声,走出屋子,在院子里走动。 他睡不着,他已经不习惯一个人睡觉了。一到炕上,情不自禁地要摸捞她。 好难熬的夜呀。 想老婆想得着了迷 浑身肉瘦成一把皮 他二爹抖过许许多多的山曲,大青耳濡目染,也记住一枝半叶,这时才体会到了山曲中的真情实感。 一夜尚且如此,长此以往,不把一身肉熬干才算怪! 大青坐卧不宁,直到东方破晓,才朦朦胧胧打了一个盹,看见四川女人盈盈笑着,走到炕头跟前,他喜出望外,伸出双手去搂,抱住的是没人睡的媳妇的被子。 大青悚然惊醒,连忙爬起来。昨夜和衣而卧,一身衣裳揉成皱皱巴巴。 也不知两位老人睡过了刚起来还是一夜根本没合眼。苏凤河扫院子,沙沙沙,尘土飞扬,他妈在给鸡撒食。 大青等灰尘落下去,才走出屋子,从父母焦急不安的眼神中,他看到了担心和忧虑,他的心揪紧了。 二青、白白和赵友海他们正忙着建鸡场,两头不见太阳,对家里发生的事没有察觉。他们认为大嫂进城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不过,一个人出去,有点不妥。 过几天,二青托人买的柴油机、粉碎机一到,饲料厂就要上马,那时,他更忙,更无暇顾家了。 家里这三个人,面面相觑,干着急没办法,一直到晌午,仍然不见四川女人的影子,苏凤河说:“大青,你快去招弟那儿瞟瞟哇! ” 大青把自行车上的猪笼子放下,急如星火地往城里赶。 路过乡政府,正碰上水汇川和几个干部说话,看见他,跟他打招呼。 “急急忙忙去哪儿? 买卖还行吧? ”水汇川对他笑着说,“大青,你是芨芨滩第一个‘下海’的农民,我还想叫你来会上发发言哩! ” 说着,递给他一根烟。 大青无心和水汇川细说,告诉他去城里找个亲戚,连烟也没点,就匆匆走了。 在乡政府院子里的刘改兴发现了他,急忙往过走,想让他进城捎带问问化肥的行情,等他走来,大青已经骑上车子跑了。 这是大青生前见到的最后两个“领导”。 大青心急火燎,一口气蹬到城里,天已经黑了,找到招弟家,拍了好半天门,招弟才满脸不高兴地来开门,也不让人进去,站在门口说话。 听了大青的话,招弟半天没言喘。 “她就你一个熟人,还能去哪儿? ”大青讷讷地说。 “看你说的,她长着两条腿,哪儿不能去? 你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真没用! ”招弟恼羞成怒,出腔十分刺耳。 大青不在乎这些,央求她给找一找:“招弟,你估摸她能去什么地方? ” 招弟不耐烦地说:“一个大活人,甚地方不能去? 大青,我还有事,今天就不招呼你了! ” 说完,把大门砰一声关上了。 大青愣住了。 这就是平时趾高气扬的招弟? 这就是他的“乐园”的建筑师? 大青面对黑漆漆的大门一筹莫展。他呆呆地站了一气,才感到又饥又渴,从晌午到这会儿,他水米没沾牙了。 在这个笼罩在夜色中的世界上,大青多么孤立无援,多么软弱无能啊! 他咽下一口唾沫,默默地推上自行车,不知该往什么地方走。一无所获,咋对老人交待? 不回去,又该咋办? 大青有生以来,从没有现在这么苦恼过,周围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孤独使他感到可怕,他放好车子,抽了一锅烟,让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烟抽完了,主意也打定了,必须先回家,说不定,女人和他走了两岔,早就回去了。这样简单地一分析,大青忘了饥渴劳累,蹬上车子就往回返。 半夜两三点钟,他回到了家里。 听见车子响,父母都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一个人回来,立刻软下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弟弟妹妹还在梦中,他不忍心去叫醒他们。 再说,叫醒他俩又有什么用? 大青又累又急,回到自己的屋里去,他绝望了。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几天过去了。 四川女人如同没有在芨芨滩出现过一样,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刚刚在天堂中走过一趟,又陷入了地狱,大青形销骨立,苍老了十几岁! 这天大清早,他收拾了猪笼子,挂到后座两边,带了几十元钱,出去做买卖。父母阻拦他,他不听,执意要去。 “哥,心情不好,歇上几天哇! ”二青临去鸡场,拉住他说。 他摇摇头。 “大哥,你要心难活,就跟我们干营生去,不要老是愁眉苦脸的。 你看,爹妈的头脸都下来了! “白白这样劝他。 他不听,在这个院子里,他一阵也呆不下去。 “哥,把这点钱带上,路上买些吃的! ”二青掏出几块钱,放到他手里,大青坚决不要,二青发毛了,“你是嫌少呀? ” 大青叹口气收下,推上车子出去,在院门口,他回头瞟了一眼自己那间仅仅住了十几天的新房,心头酸酸的。 他这样心烦意乱,神思恍惚地离开了家,到附近的乡村去收购小猪或肉猪,但注意力并不在猪身上,买卖很难做成。 大青在红旗村的公路上,走到了生命的终点。 天色渐近黄昏,又刮起了大风,尘土飞扬,能见度很低,大青顶风蹬车,头深深地埋在胸前。 迎面过来一辆装满葵花秆的小四轮,大青居然没听见突突突的轰鸣,他来不及躲避,猪笼子挂在了枝枝权权的葵花秆上,自行车向小四轮栽倒下去,他也被摔到了车下。 随着一声惊呼,小四轮紧急刹车,但大青的脑袋已经被车轮轧了一下。 以后的世界,对他是一片黑暗,从被人抬到医院,大青的神志再也没有恢复。 交警部门鉴定,大青的路线不对,小四轮的责任并不大。对方出于人道,为大青支付了近千元的费用。 大青,就这样走了,永远走了…… 2 苏家陷入了悲痛的深渊。 从大青的遗体拉回来的那天深夜起,苏凤池就一直借酒浇愁,打自己的脸,抓自己的头发,谁也劝不住。 他只有一句话:“大侄子,二爹对不住你呀! ” 刘改兴让人把他扶到他的屋里去,不要在这里添乱。 大青生前默默无闻,几乎引不起什么舆论界的关注。他太平凡了,平凡到了使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最为辉煌的岁月,就是帮他爹赶胶车那会儿。 大鞭儿一甩哎 叭叭地响哎 像青松岭电影中的车倌一样神气。但大青神气得木讷,神气得窝囊,没给人们留下太多的印象。 进人光棍行列以后,身价进一步贬值,他自卑、自悲,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响亮话。 在苏家,大青是劳动的象征,老实的象征。 现在,这个象征消失了。他的死,比他在世时轰动,这恐怕是大青始料不及,终料不及的。 大青妈哭得死去活来,这会儿奄奄一息,几个女人守护在她身边。 苏凤河有苦难言,正逢芨芨滩公路动工的时刻,他想摆脱痛苦,就把丧事让刘改兴去办,他领上人去了工地。 “改兴,我……” 他的头发忽然全白了,哽咽难语。 是呀,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啊? “去吧! ”刘改兴痛心地说,“你就不要挂记家里的事了。” 苏凤河苦奄奄的去了工地,刘改芸想去工地做饭,改兴告诉她,方力元快到了,让她先别去。 “好歹见上一面哇! ” 改芸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大青的死,惊动了芨芨滩,留给人们许多思索的空间,村里的头面人物全部出动,包括李虎仁。 刘改兴和田耿、水成波、李虎仁一些人开了一个会,他认为,这件事反映了芨芨滩的许多问题,精神文明之花还远远没有开放。 “借这个机会,定个村规民约,咋地? ”刘改兴把自己心里酝酿已久的计划讲出来,“这也不是三天两天能见效的,有个条条框框,总比没有强,让村民大会议论议论,也是一次学习。” 水成波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其他人一致同意,由水成波条文化,然后提交村民大会讨论。 说到大青的丧事,刘改兴的意见是,最好一切从简,不要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 “听听大青妈的意见吧! ”田耿说,“老苏躲出去,肯定有原因。” 刘改兴感到惊讶,但他还是点下头。 快吃晌午饭了,田耿他们先走了,刘改兴走到大青妈面前,不禁感到心疼,一夜间,大青妈头发白了一多半,叫人差点不敢认。 她看见刘改兴过来,抓住他的手,又是一阵撕肝裂胆的悲号。 “哇呀呀,我可怜的大青……”她且哭且说。 她的哭诉,基本上把大青的一生做了概括,重点突出,准确全面,言者痛,闻者悲。 刘改兴安慰她:“老嫂子,人死不能复生,你往开想,保重自己哇! ” “大兄弟,我好心疼呀。”大青妈的泪水不断涌淌。 刘改兴示意跟前的几个女人走开,等她们出去,他点了根烟,边抽边说:“老嫂子,你想咋打发大青侄子? ” 大青妈看来早已胸有成竹,抹掉眼泪鼻涕说:“大兄弟,我想好了,大青苦了一辈子,找下个老婆,还没抱热就又飞了,闹得大青没心没思,连命也丢了。” 说着,又哭了一气。 刘改兴说:“那该咋办? ” 大青妈的安排,把刘村长吓了一跳:“我要给他结一门阴亲! ” “你说甚,老嫂子? ” “叫大青在阴间有个伴! ”大青妈态度十分坚决。 刘改兴不能不佩服田耿老谋深算,果然,苏凤河上工地事出有因。 “结阴亲”是芨芨滩一带的乡俗:年轻点的男女生前独身,死后,怕他们不甘寂寞,阴魂作乱,就给他们找个死去的配偶,合葬起来,犹如阳间结婚一样。 这种事办起来十分麻烦,程序异常复杂,要耗费很多人力财力。 其规模不亚于娶媳妇,聘闺女,有财力的人家,甚至比娶聘还隆重。 刘改兴试探着说:“老嫂子,现在城里都时兴火化,大青还是土葬,你看,简单点行不? ” 大青妈说:“再简单,也得给大青结个阴亲,不能叫他一个人孤苦伶仃! ” “结阴亲,也不是说找就能找下的……”刘村长从这方面做工作。 “我看下了。”大青妈坐起来,十分自信地说。 “看下了? ”刘改兴又是一惊,他回忆一下近期内芨芨滩故去的女人,没有个合适的人选。 “成波媳妇! ” “啊! ”刘改兴目瞪口呆。那两个死人年龄相仿,亏大青妈咋能想得到。 “这……”刘改兴苦笑了一下,按风俗成波还活着,这是不可能的。当然了,水成波不会再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想不通,但在芨芨滩会引起轩然大波。 十几年里,刘改兴还没听说过结阴亲的事。大青妈这一行动,无疑是对他的一个挑战。他明白,这类事情,是不能用行政命令的手段对付的。 “老嫂子,大青找对象,就花了不少钱,活人总比死人重要哇。” “不,大侄子,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办。”大青妈没有通融的余地。 刘改兴笑了笑说:“跟家里人再商量一下吧。” 大青妈说:“这事我做主。” 刘改兴说:“老嫂子,你先思谋着,我出去办点事就回来。” 大青妈点下头。 她看着睡在地下门板上的儿子,悲从中来抚尸大哭,人们闻声又过来解劝。 苏凤河到工地去了,大青妈并不责怪他,反倒能放开大干,有他在碍于村长的面子,不便出头。 大青妈面临的难题是,不知水成波愿不愿把他的死鬼女人让给大青,刚才人多,她不便开口。 大青妈止住哭泣,对众人说,等一会儿饭熟了,都吃过再走,人们发现刘村长一干头面人物都陆续回去,他们也不好意思打扰,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就各自回家了。 二青、白白、友海、月果、宝弟、丕丕,还有从从,都坐在大青的屋里,大家心头十分沉重,很少说话。 引弟和改芸在春灶上做饭,人多,家里转不开,就挪到外头来了。 宝弟脸上的伤肿还没完全消散,一根连一根抽烟。 二青的脸黑黢黢的,他眼窝深陷,脸色憔悴,有种负罪感,忙于自己的事业,没有认真对待大哥的婚姻,以致酿成了悲剧。 大家心里都明白,要不是四川女人一去不回,大青是不会恍恍惚惚出车祸的。 饭做好了,蒸饼烩菜,大家不声不响地吃完。二青说:“这会儿还没干的,先回去歇歇吧! ” 除了改芸、引弟,人们都回去了。 大青妈走过来,两眼又红又肿,见了二青和白白,触景生悲,又抱住一双儿女哭了起来。 白白忍住悲痛,极力安慰,她才渐渐止住悲哭。 “妈,你往开想想吧。”白白一边用手绢抹母亲的泪水一边说。 妈妈悲切地说:“白白,你大哥太苦了呀,活着没享上福,死了又孤零零的。” 白白一愣,没听清母亲话里的弦外之音,总不能再陪葬一个人吧? 二青比她大几岁,经见得也多点,他忽然明白了母亲的用意,惊讶地说:“妈,你想给我哥结个阴亲呀! ” 母亲点点头:“二青,你就不为你哥思谋一下? 他人老实又没本事,一个人到了那边还不是受人欺侮。” 二青哭笑不得,向妈解释:“妈,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那边。” “看你说的。”母亲不满意了,“十八层地狱,又不是妈造出来:的。” 白白听清楚了,她心疼大哥,英年早逝,可妈这一套,明明白白是愚昧无知造成的,于是,她委婉地说:“妈,那些话,都没根据,是哄人的。” 母亲眼睛一瞪:“你们年轻,不懂事,老人们一辈一辈往下传,还能是假?二青,妈跟你们说,我想把成波的死鬼女人给大青……” “啊! ” 兄妹二人异口同声,惊愕地叫出声来。 “这有甚大惊小怪的,二青,你去跟成波提叙一下,看看行不行? ” “妈……”二青不知该咋说妥当。 白白直杵杵地说:“妈,那有什么用! ” “你知道个甚? ”母亲训斥她,“不给你大哥结阴亲,他能安宁? ” 白白不敢吱声,心里为母亲叹息。 “二青,快去哇! ”母亲催促他。 “我不去! ”二青很坚决。 “不去? ” “不去。” 母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又回到大青的遗体前,拍着他数落起二青来。 “哎呀,大青,我可怜的儿呀,你看你的好兄弟呀……” 二青生气地直跺脚,拧眉毛。 白白悄悄说:“二哥,妈哭得好可怜,你就去哇,咋说还不由你? ” 二青一想也对,就对母亲说:“妈,你别哭了,我去还不行! ” 妈就等他这句话:“二青,快去哇,手心手背都是妈的肉呀! ” 二青气呼呼地走了,母亲对白白说:“你看看那个四川女子的衣裳带走了没有? 将来还得给你大哥的阴亲穿哩! ” 白白答应着,并不动弹。 妈给大哥结阴亲的事一传出去,芨芨滩就沸沸扬扬议论开了。 苏白白感到无地自容,连门也不敢出了。 二青找到水成波,把母亲的打算讲了:“真叫人没办法。” 水成波说:“这种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我看要破除你妈的迷信,非得一个人出面不行。” “谁? ” “你二爹。” “他? ” “除了他,别人还难以担当此任呢。引弟的事,使你二爹改邪归正,不再当阴阳看风水装神弄鬼,这件事,他只要肯现身说法,你妈肯定信。” “我担心二爹不肯出马! ”二青不无忧虑地说,“我哥这个下场,也有他的一分功劳。” “正因为你二爹问心有愧,他才肯出面,走,咱们找找他去。” 往苏凤池家走着,二青问他:“去南方的事咋闹下了? ” “手续一大堆。我是正式老师,教育上的关还没过呢,实在不行,我就辞职吧,不破釜沉舟不行。背水为阵,绝处逢生。少说还得一两个月才行,我这一动,反响挺大,月果还打上门去,兴问罪之师。二青,可见芨芨滩的人们还看不惯见利忘义的人呢。” 二青说:“人们穷惯了嘛,脑筋还没转过弯子来,成波哥,将来有机会有可能,我还想出去留留洋呢。” 成波拍拍他的肩头:“有什么不可能? 事在人为。” “从从没意见吧? ” “她明白,我这样选择,多一半是为了她。” 他俩来到苏凤池家门口,听见有人说话。 “二青,咱们来迟一步,改兴村长已经想到了。” 二青说:“那咱们去鸡场吧! ” 成波点点头。 3 这个破破烂烂的窝,自从引弟给他收拾了几回,面目大变。 苏凤池自从捉了“鬼”,在引弟面前无地自容,细思谋起来实在惭愧,把人家娃娃作弄了两年,闹得她活不成死不了。 引弟倒不记前嫌,对他说:“二叔,你也算村子里的五保户,以后,我来侍候你。我跟二青成了一家人,咱们不也是一家人吗? ” 说得老汉眼泪横流,想打自己的耳刮子,叫引弟拦住了。 “引弟,老叔不是人,对不住你。”他忏悔不已。 白白说:“二爹,村子里的五保户,刘村长都有安排,引弟就来照顾你哇。” 苏凤池满面羞愧。 正好李招弟被公安局抓起来,大青又出了事。他一连进了几趟城里,躲过了人们的讥嘲。他原想,引弟一张扬出去,他的老脸真没处放了。 两岁马驹跑冰滩 唱这山曲实在难 他咋在人前站呀? 不过,回到芨芨滩,他并没发现有异样的目光扫射他。 对引弟的仁厚性格,他不能不点头。李虎仁咋能养下这么个好女子,他反而感到奇怪了。 大青的死,对老阴阳刺激很大,他万分后悔,没闹清四川女人的来历,听招弟一派胡言,就冒冒失失给大侄儿找下个害,以致人财两空又搭上大青一条命。 他去城里打探招弟的消息,别人不便对他说,他就大胆到公安局去问讯。人家对他审视久久突然问:“老汉,你打问她干甚? 她可是个人贩子。” 吓得老苏屁滚尿流,赶紧跑了出来,直怕后头追过来。 他从田菁菁那儿,才得到点蛛丝马迹,大青的老婆,根本不是什么四川女子,是招弟原先雇下的,一个暗娼。 苏凤池听了,五雷轰顶,看看干的甚牲口事? 给大侄子找了个“野鸡”。 听说招弟从中挣了不少钱哩。 他气得七窍生烟,回到芨芨滩,也没去给李虎仁家汇报。 枪崩了李招弟才解恨。 大青死了,苏凤池“为虎作伥”,罪责难逃。尽管哥嫂对他没说一句重话,不给他放下头脸,侄儿侄女也没舌剑唇枪,但他心如刀绞,借酒浇愁。 活了五十来岁,这干的是什么事? 哄了一辈子人,到头来叫人家哄了。 苏凤池不敢到大青的遗体跟前去,他怕大青突然爬起来,抓住他不放。 从大哥那儿回来,他蒙头大睡,睡梦里还哭醒过两次。 苏阴阳彻底垮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悲伤过。他浪荡了几十年,大青憨厚,从来没给过他白眼,是自己把大青害了呀。 老苏躺倒了,引弟过来侍候,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人心都是肉长的,老苏也不例外。 苏阴阳在全芨芨滩是出了名的夜壶没把子——难拿圪旦。田耿李虎仁时代都拿他没办法。涎皮赖脸,活到现在。 他没想到,这个刘改兴不动声色,比田耿李虎仁厉害得多,对他采取的是釜底抽薪的战术,先攻破他的神鬼论,使他失去吓唬庄户人的资本。 这一招,苏凤池不能不佩服新上任的刘村长工于心计,他既没有像从前“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那会儿,动不动就拉他游村示众,批斗打倒,又没有让民兵强制他改弦更张。 软刀子比钢刀更吃劲儿。 刘改兴叫引弟侍候他,苏凤池还有什么话说。 什么“白茨大仙”,分明是诬赖好人嘛! 好端端的引弟,不厌其烦地在他这儿“学雷锋”,伸手难打笑脸人呀,他苏凤池的招数就使不出来了。 再说,引弟她爹跟上鬼的病也不治自愈,据刘改兴告诉他,那“鬼”是二青和引弟,人家一对男女青年谈完恋爱从沙窝上下来,没想到碰上李虎仁给成波女人点纸。 “这狗日的。”苏凤池听罢,亲呢地骂了一句,“哪儿谈不成对象,咋非到那个白茨圪旦上去谈呀。” 苏凤池眼看最信他的人也不让他请神弄鬼,心中不免悲凉。 这两件事,总有一天要张扬出去,他的把戏谁还相信。 刘改兴说得他哑口无言:“老苏哥,你不是亲眼都看见了吗? 这几年咱们庄户人光景有了起色,还不是全靠党的好政策,什么风水呀,看相呀,都是骗人的把戏,你老哥心里最有数,我那些年受治,是吃了成分亏。” 苏凤池一句也对答不上。 就连死鬼赵六子也清楚,刘玉计的地主是代人受过,可他要当积极分子,没有靶子,枪手咋当。他的生命在于搞运动。再说,刘玉计的成分又不是他划的。 “四清”那年苏凤池也属于“牛鬼蛇神”之类,泥牛过河,自身不保,更说不上刘玉计冤枉不冤枉。 他记得,“四清”工作组临撤时,那个跟刘改芸相好过的工作队员,眼泪汪汪地冒出一句:“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 ” 当时,他给工作队往胶车上搬行李,所以他听到了。 但他弄不清,那个因为刘改芸闹得身败名裂的工作队员,确指什么? 刘玉计? 刘改芸? 他自己? 苏凤池当然明白,自己装神弄鬼,那是为了混饭吃,不然,他早把风水宝地留给自家,还能把摇钱树往别人地里栽? 这回可好了,自己把大青推到坟墓中去了。他这老脸往哪放? 从大青的遗体拉回村子,他喝烧酒没了准头,当水灌。那酒是大青办喜事剩下的。这会儿,苏凤池头疼欲裂,浑身抽筋,躺在炕上哼哼。 刘改兴走进来,他没听见。 “老苏哥,咋难活,要不要扎几针? ”刘改兴说话了,他才勉强睁开眼窝,要挣扎往起爬,叫刘改兴按住了。 改兴点上一支烟,擂到他嘴里头,自己也抽了一根。 苏凤池心怀鬼胎,不敢正视村长。 刘改兴说:“大青死了,也不能全怪你,给大青刨闹媳妇,你也是好心。” 村长这样安慰他。 这很出乎他意料。他原以为,刘改兴又是来教训他的,真那样,他也打定主意洗耳恭听,事到如今,哪有自己讲辩的份儿。 刘改兴这么一说,他反倒忍不住了,呜呜地哭,眼泪鼻涕糊下一脸,刘改兴递给他手巾,他抹一把就放下了。 苏凤池趁机坐起来,倚在锅头的墙上。 “老苏哥,大青妈给你说过没有,咋打发大青? ”刘改兴言归正传。 苏凤池这才记起,嫂嫂打算给大青结阴亲的事。 “改兴,你听我嫂说过了? ” 刘村长点点头。 苏凤池叹口气说:“那种傻事干不得了呀! ” 刘改兴一拍炕头,喜形于色:“老苏哥,你真这么思谋? ” 苏凤池吐口烟,眉头拧出个圪垯:“改兴,老哥不学好,哄了一辈子人,到头来,赔上侄子又丢人。人活脸树活皮墙头活得一把圪渣泥,我还能再干那号损人不积德的事! ” 刘改兴说:“二哥,有你这句话,我比吃了斤蜂蜜还甜。甚时代,还搞迷信? 火箭上天多少年了,咱们还往封建社会缩头? 你有不少本事,没往正路上用,都埋没了。我有个打算,不知行不行? ” “你说,改兴兄弟! ”、 “大青的事,你老哥要不亲自出马,谁说也扯淡,也不管用。我想借大青的事开个现场会,你给咱当场现身说法,把引弟的事说一说,把李虎仁的事也捎带一下,村子里的人就心里亮堂了。过了国庆,二青和引弟就要结婚,没有掖掖藏藏的必要了。” “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那好,在移风易俗上,老哥你立了一大功,咱们的村规民约上明文记着,立功的受奖,第一个领奖的人,就是老哥。” “快不要叫我烤火炉了,奖我不要,事我能干。” 刘改兴还告诉他,文化站明后天也要成立,旗里、乡里都要来人,将来文艺队缺了他不行,闹红火缺了他不行,让他牵头把文艺队搞起来。 “你看我行? ” “咋不行? 二青的二胡,还不是跟你学的? 你又会唱莲花落,会抖山曲,会演二人台。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我还怕别的乡把你招聘上走哩! ” 一席话把从前的老阴阳说得笑逐颜开,热血奔腾。他说:“大兄弟,老哥还有活头? ” “咋没? 改革开放,百废俱兴,你活人的日子才开始了,公路一通,电线一拉,咱芨芨滩还愁不富? 那会儿,你可大有用武之地了,我还想闹个二人台专业剧团,出去挣大钱哩! ” “好好,大兄弟,就凭你把老哥当人看,我这把老骨头就由你摔打去吧! ” 两个人正说的红火,引弟来了,后面还跟着月果。 她俩是来给苏凤池做饭的。 刘改兴说:“多做点,我今天也在这儿吃。” 两个女子一听,笑得跳起来。 两个女子手脚麻利,不大工夫,热腾腾的焖面就出锅了。 苏凤池留她们也吃,两个女子笑着走了。 吃过饭,又抽了一支烟,刘改兴才走了,他要去跟田耿商量文化站的事。 苏凤池活了这把年纪,这顿饭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香甜。村长抬举他,与他共进晚餐,而这晚餐是村长女儿跟引弟伙伙做的。 这顿饭的成分就非同一般了。 他把烟抽完,就准备去哥嫂那边,对嫂嫂做思想工作了。 这会儿,他听见一阵汽车喇叭响,两根明晃晃的灯光,跳跳荡荡地向刘改兴家射过去。 “谁来了,黑天半夜? ”他一边推测,一边走出家门。 4 大哥的不幸遭遇,给白白心头罩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她总有一种沉重的负罪感,明明发觉四川女子不地道,为什么不提醒一下大哥呢? 就是父母不听,大哥不听,自己也算尽到了责任。 忠厚老实一辈子的大哥就这样离开了亲人。 白白还记得,大哥当车倌那会,十冬腊月,揣着豆腐给家里人吃的事。那么遥远又历历在目,就像刚才发生过一样。 一个人,就这么突然这么简单这么不可思议地走了,永远地走了,他那被压坏的自行车堆在院子里,如同它的主人一样,扭曲变形,失去了生命。 白白跟海海干营生时,仍然止不住伤心的泪水直流淌。 这天收了工,鸡舍的雏形已经显现在人们面前,友海让她回家去,白白却跟他回到了从前成波的房间里。 自从此屋有了友海,已经今非昔比了,在白白打扮下,它整洁清爽,那盘土炕被一只木床取代,这就给小屋添了许多现代气息,在芨芨滩,只有田家才有木床。 海海洗完手,挨着她坐下,把她的一只手握在手中,用爱抚的目光安慰她。 友海和白白,目前就停留在手拉手的阶段。 “白白,那些书的目录编完了吗? ”海海惦记着他舅舅拉回来的那些书。 白白点下头:“还差几十本,我今天晚上想弄完它。” “不用了,我来吧,你去多跟你妈坐坐,宽宽她的心。” 白白拿住他的手,捏他的指头。 这会儿天快黑了,从从在外面喊:“白白,在不在? ” 显然,从从明知有人,故意大声通报。 白白放开海海,忙忙答应:“快进来吧,怕人不知道田老师的金嗓子呀。” 从从笑盈盈地进屋,一看见海海,就说:“哎呀,我又当探照灯了,对不起。” 白白在她脸上刮了一下。 海海说:“你俩说话吧,我干我的事去。” 从从拦住他:“别走,我这事比你的大,非叫你听听不行。” 友海只好留下,把灯点亮。 从从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分别放在白白和海海手中。 “咋,提前吃喜糖呀? ”海海一本正经地问。 从从捣了他一拳:“我姐回来,她放下的! ” “我说嘛,咱田老师就拿这档次的东西打发我们呀。”白白剥了块,放到嘴里。 从从说:“成波他二爹回来了。” “啊! ”海海和白白惊喜地说,“在哪儿? ” “在乡里,说不定,明后天就到村子里来了。” “那不是你未来的公公吗? ”白白笑着说,“水书记不给你买架飞机才怪。” 从从拧着她的手说:“给火箭也不要,成波说,到深圳去干上几年,发了财就回来,还当他的老师。” “从从,那你也要跟上去了。”白白又惊又喜。 “成波让我去,唉,白白,南方话一句都不懂,出去咋办呀? ” “本事是逼出来的,没人跟你说北方话,你就跟他们打手势,反正都县中围人。” 白白说:“到时候,不要嫌贫爱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从从说:“那我连你们一块接出去,在南方闹个现代化的芨芨滩。” 三个人全笑了。 从从又说笑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白白说:“我总感到,水老师和从从一走,像空了半个世界似的。” “走出去也好,关键不在于出去干什么,要看是为什么出去,还回不回来,白白,有机会,我还想出去呢,坐井观天,多会儿能发达起来呀,方局长讲课说过,外国先进的养鸡场全是现代化的,电子计算机控制,不受自然条件左右,效率非常高,真想去开开眼界呀! ”海海的眼睛因向往而发亮。 白白说:“利用一下你大姥爷的支援? ” “不,我要凭自己的本事,干出一番事业,自己出去,把你也领上。”海海说,“大姥爷他们也是干出来的,听我舅舅说,他出去讨吃,不知咋就到了海外。刚开始,你想想人生地生,语言不通,靠给人家推销纸烟起的家,他们能干,我这会儿更能干成,守家在地,又有好时代,更容易成功,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白白捧住他的脸,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放开他就跑,被海海一把揪住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海海把她按在床上。在她的脸上,嘴上洒了一阵亲吻的急雨。白白双手搂住他,闭上眼睛,任他爱抚,她陶醉了,身上软软的,心中有句话,喃喃地吐出来:“海海,我爱你。” 赵友海的双唇,把她的话吮吸回去。 两个人这样搂抱着,过了好久,白白忽然说:“海海,我忘了,你还没吃饭呢! ” 海海亲了她一口:“秀色可餐,我早吃饱了。” 白白在他脸上拧,满脸通红:“那,我就不给你做饭了,你吃吧吃吧。” 友海在她脸上嘴上轻轻地咬来咬去,还不住地说:“色香味俱佳,谁也做不出这么好的美味佳肴。” 白白扑哧笑了,把他推开,理着散乱头发说:“我可不想吃你……” “为什么,不对口味? ”海海故作惊讶。 “你又不是蒸饼、馒头。”白白格格笑着说。 “我是面包。”海海说着,又把她搂了一会儿,才放开她。 炕拆了,锅台还在,白白动手做饭。她一边和面一边说:“你听见没,方辰在乡里。” “真的? ” “她和她爸一块下来的。我看是奔你来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人家可不稀罕我这块蒸饼,想的是什么三明治。” 两个人相视而笑。 海海从床下面拉出一把葱,边剥边说:“明后天,文化站就要开张,你这新官,第一把火咋烧呀? ” “方局长不是办个学习班吗? ” “那是人家的计划。你是你的,村子里的人都看着你呢。” “我想把年轻人动员起来,把七八个五保户的卫生彻底打扫一下,该拆洗的拆洗,该粉刷的粉刷,叫他们知道,文化站在关心他们,谁没个生老病死、灾灾病病的,报上不是在宣传献出一片爱心吗,我想学学。” 海海赞同地点头:“五保户是村子里的人情窗口,我舅舅说,这些无依无靠的老人,靠不上天靠不上地,只有靠共产党靠社会主义,靠大家的关心。别看他们眉秃眼瞎,那可人人都是一架收录机,作宣传的好把式,这些人替文化站吼喊,比登广告还灵,以后什么事都好办。” 两个人越说越贴心,不顾手上沾满面粉,白白抱住海海亲了几口,海海的葱味“蜇”了白白的眼睛,海海用舌头给她抚摸。 面条下到锅里,白白又炝了葱花,还卧了两个鸡蛋,满屋子喷香。 白白盛了两碗,两个人正拿上筷子要吃,听见外面有人边抖山曲边往这边走。 二娃娃端起个酒盅盅 两口口碰杯笑盈盈 人随歌声到,丕丕探进头一瞟,哈哈笑着说:“我这是歪打正着! 不承想,人家小两口还真个在窝窝里碰杯杯哩! ” 海海把他拉进来说:“你吃不吃? ” “这正应了那句话,葛针地里头放毛驴,哪有人嘴的地方? 我可不敢破坏了这安定团结的大好形势。” 白白扑哧笑了:“海海,你真不识眼头见识,丕丕是吃我做的饭的人吗? ” 丕丕哈哈笑着,点了根烟,说:“快吃哇! 我来找宝弟,路过这儿,不是专门盯梢的。” 白白抿嘴一笑,开始吃面条。 “你找宝弟干什么? ”海海边吃边问。 “引弟刚才去找我,问我见到宝弟没有。宝弟一黑夜没回家。” “咦? 他不是在我家帮忙吗? ”白白惊诧地说。 “昨天晌午就走了。”丕丕抽完烟,往外走,“我去找找,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 白白赶上来,在他背后捣了两捶。 丕丕笑着走了。 海海叹口气说:“宝弟把自己作害了! 他挺聪明的,可惜不用。你记不记得,当兵的前一年,村子里来了一个小四轮,不知哪儿坏了,趴窝了。宝弟看见了,对开车的说,他会修。人家不信,他跟人家打赌,输赢两盒大青山纸烟。他哪会修? 见过别人修,他借口去找家伙,跑到修过车的一个朋友家,向他说了小四轮不动弹的原因,那人一听就知道他的用意,跟他一块来了,说,我师傅叫我来打下手。不一会儿鼓捣好了! 宝弟赢了两盒纸烟,分给众人抽。你看他心眼窟窟有多稠? ” “宝弟爱上了从从,偏偏从从不待见他,他就心灰意冷,上了赌摊。” “拉他一把。走上正路,宝弟是个人才,敢闯敢干。” 白白洗完碗筷,想去找引弟,说说宝弟的事。自从招弟被抓起来,李家大院门前冷落马蹄稀,上门的人就少了。 海海说:“天挺黑,带上手电。” 白白不要:“闭上眼睛也走不错。” 她搂住海海,给他一个又深又长的吻,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来。 天黑,满天星斗,家家户户透着亮光,村子上空弥漫着柴草烧过后的白烟和做饭的香味。 白白一路上在想,宝弟能到哪儿去? 也许,又上了赌摊子,她犹豫了一下,就往东边的村子走去。 她知道,那里有人常常耍赌。几个出名的大赌头窝主,都住在那里。 宝弟好糊涂啊! 她为宝弟惋惜,也很同情他。从从的事,她帮不上他的忙。她也不明白,从从咋就爱上自己的老师,使宝弟丧魂失魄。对从从的大胆追求,白白除了敬佩还有说不出的怜悯:要不是从从失过身,那该多好? 水老师这辈子难道就命中注定,非跟失过身的女子结为连理吗? 宝弟的一片痴情,也使她感动:也许,正出于这一点,她才不计较宝弟的种种劣迹,而只着眼他的长处,想去赌场把他找回来。 往村东走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院子,灯火如豆,什么也看不清。她心头又涌上一片乌云:大青还没埋葬,妈妈坚持给大青找门阴亲,闹得她妈“众叛亲离”孤军奋战。 从感情上,白白认为妈妈的想法也未必全错,老人把阳间没有实现的愿望,寄托到另一个世界,亲情难泯呀! 但理智又告诫她,此事万万干不得,纯属迷信。大青要开了头,以后村子里别人干,白白还拿什么去教育人家? 她在这件事情上软弱无能,找不出得力的措施说服母亲。 白白告诉了海海,这位沉醉于养鸡事业中的后生说,他相信水老师和他舅舅一定会有办法。 “你二爹要不亲自出马,别人的话都没劲儿。” 白白叹口气:“人的观念可真难转变。” “多少年形成的认识根深蒂固,你想一天一夜就改变人家? 生活方式决定了人们的意识,白白,芨芨滩现在还没跳出一个怪圈。” “怪圈? ” “对,怪圈。穷,使人们愚昧,愚昧,又使人们穷困,这样不断循环,这就是芨芨滩的现状。等芨芨滩富裕了,有了电力,现代文明之风就会吹进来,那会儿,人们的头脑,眼光就会改变,陈规陋习,也会变化。” 海海把她久久思索的问题,站在一个更高的视点上去审视,使她茅塞顿开。 “治穷和治愚,是两条腿,缺一不可。” “你咋知道的? ” “我也是听水老师讲的。” “水老师? ” “他也说过。方局长给我们上课,除了讲技术还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给我很大启发。哎,过几天,方辰来看你。” “看我,我看是看你来的吧? ” “二股权打老婆,一下顶两下,也包括我。” 白白感到,能听方局长讲课,肯定是一种享受。 她想把宝弟也拉上,听听方局长讲课,宝弟有条件办个养殖场,家底厚,路子宽,很有潜力。 宝弟在村里是个“死角”,白白觉得,宝弟能在文化站里出力,会带动不少青年人。 她这样想着,渐渐接近了邻村的那个赌场。但那间房一片漆黑,白白又不敢过去,站在这儿观察。 这时,离她不远的地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把她吓了一跳。 白白镇静了一下,循声找去,在一条毛渠里发现躺着个人。 她不敢贸然过去,心跳得咚咚的。 白白环顾四周,夜色黑黑的,没有人往这边走。 “从从……”躺着的人突然口齿不清地喊叫起来,歇斯底里。 “宝弟? ” 白白听清楚了。 她赶紧走到他跟前。宝弟散发出浓烈的酒气,蜷缩成一团,浑身净是土。 白白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子,想把他抱起来。 “你,是从从? ……哈哈,我的,心肝……” 宝弟大笑着,把她的腰搂住,白白气急败坏,一边挣扎,一边喊:“宝弟,我是白白,放开我! ” “不,不,从从……” 宝弟抱得更紧了,在她脸上乱啃。 白白一边躲闪,一边把他的双手使劲用力一扯,宝弟颓然倒下,哇哇地呕吐起来。 白白等他吐完了,掏出手绢,擦干净他脸上的秽物,把他抱出毛渠。 这可咋办? 扔下他回去叫人,一来一往又得一阵工夫。附近找个人帮忙吧,又都不惯熟,谁可怜这样的醉汉? 白白咬咬牙,把宝弟拉起来,背上就走。 宝弟完全昏迷了,嘴里不停地叫着从从。 没走多远,白白浑身冒汗,两条腿不听使唤,绊在一块坷垃上,扑通趴下了,脸碰在玉米茬子上,火辣辣地疼,湿漉漉地,一股血腥气味。 她把宝弟推在一边,手不敢往自己脸上摸,两眼生泪直流。 歇了一会儿,她叹息着,又把宝弟背上走,这样歇歇走走,等她到了村上,一点气力也没有了,倒了下去。 引弟和李虎仁找宝弟经过这里,大吃一惊,赶快把两个人抬回屋里。 后半夜白白才清醒过来,身边守着引弟。 她想起来了,急忙问:“宝弟呢? ” 引弟面有愧疚,气恨地说:“他又灌的猫尿多了,叫你跟上受治! ” 白白脸上火辣辣的,就说:“把镜子给我! ” 引弟迟疑了一下,惴惴不安地把镜子递到她手里。 白白一看见对面自己的那张面孔,血迹斑斑,有几处皮开肉绽,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第十五章 在当地人的记忆中,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雪:一连下了五六天,彤云低垂,迷迷漫漫,无边无际。 这天清晨,风雪似乎减弱,云层也稀薄了许多,寒气透骨,积雪皑皑。 宿舍里的暖气等于没有,烧锅炉工人也去抓革命了,扔下不干,这儿成了冰窖。昨天晚上放的一缸子水,成了冰坨坨。 方力元不急于起床,缩在没有一丝暖意的被窝里听他的半导体收音机。学校里的高音喇叭触景生情,正播放毛主席的诗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激越的旋律,在空中荡漾。 歌声戛然而止,高音喇叭庄严神圣地宣布:“革命派的同志们,现在播送伟大领袖毛主席最新指示……” 方力元没动,也不打算起床,无所事事,蹉跎岁月,已经半年多了。 运动伊始,他那个在北京的父亲被打倒在地,成了走资派。方力元的身份就决定了,左派不要他,右派他不要,就成了游离在两派之外的逍遥派。人家天天在夺权,无暇顾及他,方力元无聊,就买了半导体三极管,动手装单管收音机,装了拆,拆了装,乐在其中,打发光阴。 半年以后,他的这门手艺已日臻成熟,不少对他另相看的同学,也放弃派性,求他装收音机。买一只半导体收音机,少说也得二三百元,他一月的伙食费才十五元哪! 花十几块钱就能收听本地的广播,何乐而不为呀! 这样一来,不管哪一派的人,也不找他的麻烦了。这是方力元始料不及的局面。 方力元在乱世中居然为自己营造出一方“世外桃源”。 他孜孜以求无法实现,但得来全不费功夫。 于芳就没这么幸运了。在大学她一直担任学生会干部,又是系党总支的成员,红极一时,系领导一被打倒,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顺理成章,被戴上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黑苗子的帽子,陪斗、游街,备受折磨。在那些凄苦的日子里,方力元也不敢太靠近她,只能偷偷摸摸给以安慰。 所幸时间不长,于芳从困境中解脱,干脆天天促生产,给方力元打毛衣。 这是于芳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次品尝失败者的滋味。刚被批斗时,她万分悲痛,甚至萌生死的念头,后来,几乎人人自危,于芳也就不以为然了。 她和方力元都拥有充足的时间,培育他们的爱恋之花了。 两个大学仅有一路之隔,于芳几乎天天到这边找方力元。开始,方力元怕招惹是非,渐渐地,人们的心都放在毕业分配上,谈情说爱上,男的找女的,女的找男的已蔚然成风,有的宿舍干脆成了“鸳鸯洞”,他和于芳的来往也就不格外引人注目了。 “人的性欲,是最大的原动力。”方力元想起弗洛伊德的一句名言。那些热衷造反的同学,目标也转移到寻觅情侣上去了。 热血方刚情窦已开的青年男女们,放下革命熔炉,往伊甸园里猛跑。 下雪的前一天,晚饭后,于芳又到他的宿舍来了,把打好的毛衣放在床上,满面春色,喜在眉梢。 “来试试,合身不? ”她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说。 方力元有点犹豫,担心别人撞上不妥。这时他的宿舍里没有其他同学。 于芳瞪他一眼,流盼生辉:“怕什么? 在他们心目中,我们早是两口子了。” 方力元正要说话,于芳已经动手解他棉袄上的扣子,方力元只好从命。于芳帮他把红色的毛衣套到身上,翻出衬衫的领子,抻抻袖子,抚平胸前,往后退了一步,端详着,嫣然一笑。 “咋样? ” 宿舍里没有穿身镜,方力元看不到效果,于芳笑意浓浓,想必效果一定不错,何况自己在衣着方面百分之百外行,哪有什么评论? “挺好。”他把于芳的笑视为标准。 于芳格格笑了。运动初期的创伤早已平复,于芳的风韵完全恢复,成了男生瞩目的人物。 “穿上吧! 我再给你打条毛裤,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于芳坐在他对面的床上,目不转睛地注视他,火辣辣的。 方力元把棉袄穿好,坐在床沿上。 “咱们出去走走吧! ”于芳建议。 方力元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学校门,向南边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走去。 夏天,那儿是男女们首选的互诉衷肠的地方,现在天寒地冻,几无人迹。 “你父亲有消息吗? ” “不清楚。非常时期,我也不便去信。我估计,苦头非吃不行,牺牲倒不见得,他又不是第一把手。” 于芳叹叹气,她庆幸,在天翻地覆的运动中,至今没有人提及方力元在红烽的事。 “你冷不冷? ”方力元想起来,应当关心一下于芳。 于芳摇摇头:“有你在,到北极都不怕。” 方力元在心里长叹一声,不是为她,而是为了另外一个女子。 “有分配的消息没有? ”他这样问,无非不想让沉默横在两个人中间。 “听说快了。”于芳斟酌着说,“力元,我想咱们还是走得远远的好。是非之地,不能靠近。” 方力元以无所谓的口气回答:“你想过没有? 好地方是轮不到咱们这些人的! 前几天工学院分了一批,凡站错队的同学,全部到了新疆,最远的在塔城,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 于芳不以为然:“只要有人住,我就不怕! 上海知青还去石河子呢! ” 方力元看她一眼,没有说话,于芳伸过手,把他的胳膊挽住。 他们进了树林,在纵横交错的小路上慢慢地走着,脚下的枯叶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在诉说过去的青翠。 天上布满黑云,空气沉闷,方力元自言自语:“好像要下雪……” 于芳扑哧一笑:“你咋想天上的事,不想地下的事呢? ” 方力元也笑了。 从红烽回来,两个人约定好似的,不提及那里的片言只字。巨大的白茨圪旦,屹立在方力元的记忆中,成了黑色的剪影。 “你饿不? ”于芳提醒他。 方力元恍然大悟,两个人是开饭前出来的,回去吃饭餐厅早关门了,他不知所措。于芳一说,他真有些饥肠辘辘,满口生津了。 于芳从贴身的衣衫中掏出两个白面烙饼,那是从街上小饭铺里买的,烤得黄黄的,又香又脆。 “给! ”于芳递给他一个。 饼子上散发出于芳幽幽的、热热的体香。 方力元双手捧住饼子,心头涌出一片温情,柔柔地叫了声:“于芳! ” 这是他从红烽回校后,头一回发自内心地呼唤她。 姑娘敏感的心弦感受到他的温情,依在他的肩上,轻轻地重复:“力元,我爱你,我爱你。”方力元没有吃饼子,把它装进裤兜里,张开双臂,把浑身颤抖的姑娘搂在怀里。 于芳一阵呜咽,滚烫的双唇压在他的嘴上,吮吸,舔咬,发出受伤似的呻吟。方力元努力回应她的激情,把她搂得喘息不止。 他觉得脸上凉丝丝的,于芳的泪水糊在他的面颊上,带着她身上奔放的激情。于芳手中的烙饼早掉在落叶上,她双手捧住方力元的脸颊,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方力元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我的,力元啊……”于芳梦呓般的絮语,在他耳畔吹拂。 他们就这样热烈地情意缠绵地吻拥,不去想人间其他的事情。 有许多枯枝败叶落在他们身上,停留瞬间,纷纷洒向地面。 四周寂然无声,夜色越来越浓。从树木的缝隙,他们可以看到校园里高楼大厦的轮廓以及破碎的灯光。 没有月的夜,他们看不清到底什么时候了,两颗心贴在一块,脉搏融合在一起。 有一只什么鸟,发出凄厉的叫声从他们头上飞过,两人一惊,同时松开手,于芳连忙背过身子,双手蒙住眼,为刚刚过去的热恋羞涩不已。 方力元转到她对面,拿下她的手,于芳连忙把头垂在他的肩上。 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肢,一只手抚摸她的头发,阵阵发香,钻人他的鼻口,挑逗着一个既遥远又近切的欲望。 _ 于芳受到了感染,惊喜交集,全身在索索抖动。 方力元的眼前忽然飘过一片粉红的云彩,那是刘改芸桃花似的双颊。 “哦! ”他忍不住叫了一下。 “你,怎么了? ” 于芳抬起脸向他凝视,眼里燃烧着渴求和慌乱。 “你的头发真好闻。”他连忙掩饰刚才的失态。 “是吗? ”于芳朝他甜甜地笑了,“那你就闻吧。”她把脸紧贴在他的鼻子上。 方力元嗅来嗅去,于芳轻轻地笑。 他闻不到令人迷醉的青草气息,方力元的热情忽然降温,一阵烦恼袭上心头,搂抱于芳的手也软软地松开。 “咋,累了? ”姑娘的脸并没离开他,关切中有浓情。 “咱们站得工夫可不小了。”方力元移开自己的脸,那上面印着她的气息。 于芳依依不舍地说:“那么咱们回去吧! ” 在通往学校的路口,他们好像都在回味过去的甜蜜,没有交谈一句。方力元先把她送回去,在校门口,于芳拉住他的手说:“我们开始做毕业鉴定,这几天,我过不去了。” 方力元点点头,把她绵绵的手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于芳的身影消失在大楼后面,方力元忽然感到孤独,想把她喊回来,张了张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明白,只要今天夜里条件允许,于芳和他就会一步越过雷池,品尝禁果了。他已从于芳激烈的心跳中听到了那个声音:对异性的呼唤。 当他无精打采地往学校走时,夜风中有了些潮气,零零星星的雪花,若有若无地落下来。他这才想起,于芳早把烙饼丢了,又要饿一个晚上了。 回到宿舍,他拿出于芳给他的烙饼,贴在嘴上不住地闻,上面残留着于芳的体香,叫他心动神摇。 方力元没有吃它,把中午剩下的饭用开水泡了泡充饥。 他钻到冰凉的被窝里时,听到走廊里有人大声喧哗,正在谈论刚刚看过的样板戏《草原英雄小姐妹》。 他估计,有十二点多钟。 他毫无睡意,寒冷,心绪混乱,难以人梦。宿舍里其他的人都寻找自己的乐园去了,一个也没归宿。他很后悔,早知这样,哪如把于芳叫到这里来。 他的头脑很清醒,于芳给他的恋情包围着他,姑娘一双明眸在他面前流盼生辉,游离在他身边的姑娘的气息使他心旌摇荡。 方力元不明白,他对于芳的深爱为什么会突然沉落下来。刘改芸的笑靥在他面前一闪而过,他的一腔柔情就飞到白茨圪旦上去了。 方力元这会儿有种负罪感,对刘改芸,对于芳。在这两个温柔迷人的姑娘间,他被挤压得无地自容。 从红烽回来,他不只一次梦见刘改芸披头散发,一副厉鬼模样,向他靠近,他被吓得一身冷汗。 他知道,境由心造,那只不过是自己愧疚的产物。刘改芸,真真切切地到地狱里面去了。 他亲手把她送进去的。 方力元的良心自从离开红烽后就一直不能安宁下来,他为曾对改芸信誓旦旦又那么匆匆忙忙离她而去深感内疚。不论找什么理由找什么借口,他都不能解脱。 刘改芸的痴情,全部给了他。 方力元有头脑有知识,当然明白和她坠入爱河的后果,不是对自己,而是对一个身负地主子女重压的女子,意味着什么! 他不能不承认,自己当了可耻的叛徒,骨子深处,只为自己考虑,而没有为陷入困难处境的改芸想一想以后的出路。 于芳工于心计,能言善辩,要是自己心里还有刘改芸,她就是说塌了天,也不会轻易逃离的。 刘改芸作为女人,把自己给了你,她还有什么值得金贵呢? 方力元痛骂自己懦弱、可耻。 他甚至在回到学校后一时冲动,想放弃一切,不顾死活,去红烽找刘改芸。他的前任被“三开一放”的悲惨下场,又让他不寒而栗! 于芳对他极为关注,把他网在自己的柔情与视线中,叫方力元不敢轻举妄动。 退一步,回到红烽又能怎样? 一切都面目全非,他和刘改芸能破镜重圆,再温旧梦吗? 方力元把所有的烦恼、思念,都装到半导体收音机里去了。 下了几天雪,于芳果然没有露面,她有言在先,毕业鉴定,方力元也就没有过去找她。于芳早就动员他过去,在她的同学面前亮亮相,方力元一直没有满足她。 “我又不是革命领导干部。”他讥诮地说。大风大浪中,许多当官的人,为了保全自己,往往迫不及待地表明自己的立场,人们称之为“亮相”。 “你是革命伴侣。”于芳认真地说。 方力元无言可对。急急忙忙结为夫妻的同学,在洞房的喜联中,那几个字必不可少。 不论以什么身份,方力元都没去展示自己。 他知道,于芳早想叫他认识她的同学,让大家都明白,她,于芳找了一个英俊潇洒的伴侣。 对他的执拗,于芳一直心怀不悦。 方力元看着窗外渐渐停止的雪花,打算最近几天过去,跟于芳去大街上转转。从各种迹象看,各派争斗得都厌烦了,开始考虑更切身更现实的问题,毕业分配不再遥遥无期,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要离校了。 他和于芳没有过花前月下的漫步,也没有湖畔水旁的软语,在树林中的那种亲昵,可能要空前绝后了。 应该和她去街上转转,也算在这里度过青年时代的一个纪念吧! 不论如何,他把人生中最有朝气最为绚丽的一页,留在了这里——大学的殿堂。 方力元起了床,推开冻得嘎嘎吱吱作响的双层窗户,一团冷气扑面而来,叫他清爽的同时,打了几个冷战。 “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触景生情,方力元脱口而出。 在往年,大雪以后,同学们蜂拥而出,把积雪扫尽,堆到树根部分,让它滋润松柏的未来。 这时,不见有谁出来打扫积雪,条条雪中的小路,踩成肮脏的黑色,方力元不禁在心里叹息了一下。 就连他自己,也是力有余而心不足了。何必抛头露面,弄不好又会招来麻烦。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假装什么先进? 方力元这一天过得好沉闷好无聊,一直到夜幕降下来,他也没出宿舍一步。 收音机正在播放: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最啊,太阳确实重要,一连几个阴天,把人都阴得无精打采的,浑身软绵绵的。 他拿起饭盒,准备下楼去餐厅打饭。于芳心疼他,把细粮票都省下送给他。方力元苦笑了一下:自己愧对姑娘的一片痴情啊。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呀? 方力元刚走到门背后,听见有人咚咚地敲门,他心上一阵欣喜,说不定于芳做完鉴定来了。 他急忙拉开门,一下怔住了。 “水、成、波? ”他怀疑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揉了两下。 “方、力、元。”来人准确无误地呼唤他,并且径直向宿舍里走来。 他身上裹着浓浓的寒气,裤腿全是雪渍,一看就知道,走了不少路才赶到这儿的。 方力元缓过神来,放下饭盒,砰一声关住门,就把不速之客抱住了。他觉得满腹的痛苦找到了倾诉的人,泪水夺眶而出。 “成波,成波……” “力元! ” 两个后生拍打对方的后背,千言万语不知头在哪儿。 方力元把他按在床上坐好,抹抹眼水说:“我梦见你多少回呀! ” 水成波搓着手,望着他笑了一下,涩涩的。 水成波不期而至,方力元喜出望外,就说:“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走,咱们到外面去,宿舍又没炉火也没烧酒! ” 水成波说:“远不远? ” “不远,校门外刚开了一家远香饭馆,咱们去光临光临! ” 水成波一出现,方力元就感到红烽大队,白茨圪旦还有他的刘改芸都站到了他的身边! 小饭馆里人并不多,他们挑了个靠窗户的桌子坐下。方力元要了一个什锦拼盘,干炸丸子,一个拌粉丝,还叫了一瓶二锅头,两个人边喝酒边说话。 一杯酒下肚,方力元的脸就红了。 水成波一连干了三杯,不动声色。 “你咋来的? ”方力元劝他吃菜。 “农村的学校里也不上课了,我领了几个大点的学生出来串联,到了这儿,把他们安顿在附中,我就过来寻你。”后生的目光注视着他。 “她,好吗? ”方力元的声音低得自己也听不见。 水成波的心听到了,他又喝了杯酒,反问:“你好吗? ” 方力元轻轻摇下头。 “她叫我给你写封信,不等我动手,运动了来,乱哄哄的,我怕惹出麻烦,就没写。” “她,没有捎给我什么话? ”方力元的目光落在酒杯里。 “………”话到嘴边,水成波犹豫一下,又没出口,不想给他增添思想负担,时过境迁,还有什么好说的? 方力元垂下头说:“成波,我,真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 泪水落在桌子上。 水成波反而宽慰他:“前头的路都是黑的! 你们真心实意爱过就管够了。” “她,也这么想吗? ”他举起眼睛,两行泪还悬在脸上。 水成波郑重地点点头。 “我,忘不了她! ” 两个后生举起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他们一直喝到十二点,饭馆关门才往大学走。方力元叫他回宿舍去,两个人在一个被窝里说了一夜话。 “哎,那个女子呢? ” 方力元知道他指谁,就说:“还在学校。” “你们见面吗? ” “见。” “多不? ” “还算多! ” “我看,那个女子看上你了。” “你咋知道? ” “她的眼睛告诉我的! ” 方力元没有做声。 水成波还告诉他,改芸有了嫂嫂,“那才叫通情达理的女子! ”他把经过讲了。 “我谢谢你! ”方力元诚恳地说。 “有机会,回去看看吧! 人这一生,谁知道爬什么山过什么渠。” 他没问,收到让于芳转递的字条没有。 “你住几天吧,我领你到处转转,反正走到哪儿都有人供吃供住。来一趟不容易,不要忙着回去。” “不行,领上几个娃娃日子长了,家里人就心不在肚里了! ” 天不亮,水成波就坚持要走。方力元把自己装的一只单管收音机送给他:“到了红烽要是效果不好就在房上拉根铁丝当天线,接收台就清楚了。” 水成波喜出望外,把他的手拉住,久久不肯放开。“何日再重逢?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方力元目送他的背景消失在大学校门外,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他走了以后,方力元似乎睡着了,他的梦就回到了芨芨滩的那个白茨圪旦里。 1 刘改芸见到方力元的一瞬间,并没有惊诧也没有慌乱,自从她听哥哥说了方力元的近况,她深信不疑,他肯定会来的! 他来了,在这个夜色深深的时候,并且带着他的女儿方辰。 从他们对视的那一刻,刘改芸丝毫不怀疑,方力元——那个把她引向爱情深渊的大学生,“四清”工作队员,跟她一样,都定格在了那个寒冷的数九天! 要不是滴水成冰的清晨,要不是她非去队里那惟一的水井上担水…… 刘改芸肩上的木头水桶沉甸甸的,如果不是改兴哥哥出了外工,家里是不会让她出来担水的。 哥哥对她的呵护,甚至超过了父母。他仿佛在用对妹妹的疼爱,减轻因家庭成分不好给她带来的伤害。 书不能好好念,因为成分“高”,妹妹连个好对象都难找到。论妹妹的人品,在红烽一带可是数一数二的呀! 改芸走在通往水井的路上,心里不住地叹息,从什么人的肚子里头出头,就这么重要吗? 队里的年轻人,敢跟她接近的人很少,水成波是个例外。不过,自从“四清”开始,成波他叔父先是“上楼洗澡”,后来又被打倒,水成波的处境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听说,要不是那个大学生工作队员拍胸脯担保,水成波当不了民办教师。 成波说过她:“改芸,你貌若天仙,命比纸薄呀! ” “唉……” 改芸只有深深地叹息。 “叫你妈重养一回哇! ”成波认真地说。 “那不还是个地富子女呀! ” 水成波自知失言,连忙改口:“我是说,你重找个妈! ” 刘改芸啐了他一口。 虽说队里的小学放寒假了,可她有好几天没看见水成波了。有一回,她远远嘹见,水成波正在谁家的墙上刷大标语,白泥糊糊的字迹十分刺眼,“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改芸最恨这类字眼,她们家的噩运就是它们造成的。 不过,她明白,水成波可不是针对她写的,那是工作组交给他的任务。她隐隐约约感到,成波的眼神里有种使她心跳的光影。成波每次见到她,总是以异样的目光注视她。 可她什么也没有说过。 他是大队支书水汇川的侄儿,能跟一个地富子女…… 刘改芸摇摇头,似乎在甩去一个十分荒唐、十分可笑的臆想。 她那青春焕发的心田里,一片荒芜,跟眼前的土地一样,只有冻土,没有半点春意。 人秋开始的“四清”运动,使她的日子雪上加霜了。 以前,刘改芸还能参加一半次无关紧要的生产队召开的会议,跟后生姑娘们说笑几句。阶级斗争的弦一绷紧,这种奢望就成泡影。 她父亲刘玉计,是红烽惟一的地主,刘改芸也沾光成了“地富子女”,许多政治权利就自然而然地被剥夺了。、 “四清”工作队的人在队里轮流吃饭,选择的对象是那些“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人家,改芸家当然不在其中,就凭这一点,刘家就低人几等了。 连光棍汉赵六子,炕上有瘫痪的老娘,一年四季趴在灰堆里,家里臭气熏天,工作队员们并不嫌恶,依然照样去吃饭。听说,有个大学生工作队员还住在赵六子家呢! 刘改芸心里好纳闷:赵六子连他老娘都侍候不了,能给工作队吃什么呀? 她真盼望工作队能到自家吃饭,好使自己的做饭手艺派上用场。 真是白日做梦啊! “人家那肚肚里头净是知识。”水成波神往地对她说。 刘改芸更神往。她的书没念到小学毕业,剩下的知识是她父亲传授的。 神往有什么用,她可连开会的享受也没有了。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目前的处境这么糟,是那个大学生造成的。要不是他们工作队进来,她也不至于这样“暗无天日”。 时间还早,东方的地平线上只有一抹鱼肚白,村子里看不到几个人影。 刘改芸愁肠百结,咀嚼自己十七八岁的人生,品尝不出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 她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结满厚冰的井台跟前。 她同时看见,有个人正往上吊水。 “啊?!” 刘改芸惊叫了一声,很低很低。 吊水的人终于把沉甸甸、湿漉漉的水斗子拉上来了。 他一举起眼睛,正碰上刘改芸布满疑云的俏丽动人的脸。 “哦?!”他的嘴边绕着一团白气,也表示出了惊诧,接着,又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两排牙白生生的。 刘改芸不知所措,单独跟一个并不惯熟的男人这样对视,羞红了脸。 “你,是,刘改芸吧? ”他说。 她点下头。 “来,我给你吊水! ”他又说。 她没有点头,肩上的水桶也没有放下来。 刘改芸明白,自己面前的人是那个大学生工作队员,水成波给她描绘过,队里再没有这样文质彬彬的后生了。 这时她才看清楚,这个大学生,好白净的一张脸,农村的天气,并没有把它吹黑、吹粗,那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还含着笑意向她凝视。 “你是……”她说不出话,心跳得咚咚的,真怕有人看见。 她想说,你给什么人担水,但紧张得说不出口。 “我给赵六子担水! ”大学生果真聪明,看到了她的心里。 刘改芸又一个惊诧。 “他是贫下中农,我们都应当帮助他。”大学生笑了,向她解释。 刘改芸更加迷惘,这个赵六子,好吃懒做,队里的“灰菜旗杆”,为队里放羊,还敢杀羊吃,叫水汇川臭骂过不止一次。这种人,在工作队的眼里咋又值贵起来? 还为他担水。 大学生宽容地又笑了,说:“来,把水桶给我! ” “不不! ” 刘改芸拒绝,她有自知之明,这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 自己可是刘玉计的女儿,沾上一点不得了! 工作队最忌讳这个。 “小方! ” 她听出来,那是每天早上跑步的水成波在喊这个大学生。 刘改芸吓得连水也不担了,飞快地跑回家。 父母吃了一惊:“咋啦,改芸? ” 刘改芸也说不出咋啦,回到里间屋,趴在炕沿上直喘息。 过了一会儿,水成波担了一担水来了。 “改芸,小方又不是老虎,看把你吓的。”成波把事情的经过一说,刘玉计才叹了口气:“唉! ……” 刘改芸从里间出来,脸依然红红的。 水成波担着空桶走到院子里,改芸送送他。 “改芸,你知道,这水是谁叫我担来的? ” “……” “方、力、元,那个大学生。” “啊! ” “他呀,把你夸了个管够! ” “夸我? ” “夸你! ” 刘改芸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了成波一眼,转身回到家里。 那天,她吃的水里有种奇妙的味道。是甜? 是酸? 反正与往日不一样。 夜里,刘改芸失眠了,眼前总展现着大学生那张白净的面孔,在红烽,你找不到第二张那样的脸呀! 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多喜人啊! 她添了许多不连贯的乱梦,那张脸总是从梦境中浮现出来。 第二天,刘改芸又到井上担水,她怀着一种侥幸,希望能碰到方力元。 她失望了,方力元没过来担水。 肩上的水好沉好沉,路也变得那么长。 夜深人静,刘改芸责备自己,你想他干什么?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还是想他。 她忽然听到好像苏凤池在抖山曲: 东山的糜子西山谷 哪阵阵想你哪阵阵哭 刘改芸感到自己好可怜,为甚想他,人家又不知道? 她哭,他能听到吗? 这不是一厢情愿,自寻烦恼吗? 也许,他那友善的态度,使改芸怦然心动了吗? 在红烽,除了水成波,同龄人中间,极少有人用平等的态度对待她。改芸低人一等,自惭形秽,就因为有个地主出身的爸爸。 她能埋怨父亲吗? 听父亲说,他的那顶地主成分帽子,实在是太冤枉了,自从戴上它,父亲从来没有服气过,一有机会,总是喊冤叫屈,其结果,是招致更冷酷的回击。 刘改芸好伤心好苦闷好沮丧啊。 她食不甘味寝不成眠,眼窝深陷,脸色焦黄。 父母暗暗惊骇,问她,又不得要领。 刘改芸每天大清早都站在院子门口,向那个井台上张望,希望能看到大学生的身影。 每次都以失望告终,那个大学生再没去担水,仿佛赵六子家一担水可以用一年似的。 刘改芸的脑海中,忽然蹦出一句宋词:为伊消的人憔悴! 那是父亲朗诵过的。 他喜欢唐宋词选。 改芸成天闷闷不乐,父母又担心又关注又无计可施。 他们猜不出,闺女害了什么病。 这天早晨,刘改芸又站在院门口向那边嘹望。 “改芸! ” 跑步的水成波到了她跟前,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刘改芸从水成波脸上看到了惊疑。 “改芸,你咋啦? 哪儿难活? ”后生以十分关切的声音说,不住地搓着两只冻红的手,“这儿冷,站在这儿干甚? ” 刘改芸好像从梦中醒了一样,眼里闪过一片梦幻的影子。 “哦……” 水成波的目光忽闪了一下,嘴边浮现出一丝难以觉察的,含蓄痛苦的微笑。 “改芸! ” “成波! ” 她看到水成波的嘴角动了动,一句话到了舌尖上,又咽回去了。 成波似乎很伤感地叹息一声,深深地望了她一下,转身又跑步去了。 改芸呆呆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树林后面。刘改芸的心突然一跳,成波对她挺好,可他咋不开口…… 上午在苦闷中过去了。晌午,改兴出外工回来了,看到妹妹消瘦的面容说:“咋啦,改芸,你病了? ” 改芸摇摇头,回到里屋,站在窗前,目光投向树枝上的几只麻雀。它们沐浴在难得的阳光中,叽叽喳喳地高谈阔论。 “唉,人要是雀儿该多好呀! ”刘改芸心里一声长叹。 忽然,她的眼睛放出光彩,脑袋轰地响了一下。 那个大学生,正准确无误地向她家走来,还相跟着一个女子,两个说说笑笑,一种十分熟稔的神情。 刘改芸的呼吸急促起来。 大学生,就是那个使她几天来魂牵梦绕的方力元,跟那个女子已经进了院了,并且向家门口靠近。 刘改芸赶紧离开窗户,躲到把里外间隔开的布门帘背后。她闹不清,为什么这样做。 方力元他们进了家。 父母和哥哥都惊骇,刘改芸从门帘缝中可以看到一切,真真的。 “刘玉计,我们是来写村史的,这是我的同学于芳,总团的秘书,下来转转。” 方力元这样说。 父母惴惴不安地点头,改兴哥哼了一下,气呼呼地出去了。 “力元,这个院子收拾得可真干净呀。”于芳环顾四周,带着几分嘲讽,“到底是识文断字的地主哟,[奇+书+网]穷也穷得讲究。” “愚昧比贫穷更可怕呀! 于芳,这话是出自谁的尊口啊? ” 方力元笑着说。 刘改芸在门帘后面,向于芳投去仇恨的目光。 “干净也成了罪过? ”她的话在牙齿间咯咯响。 “好了,力元同志,红烽惟一的地主我也见识过了,你调查吧,我去跟金队长谈点事情。哎,你们队还有个苏阴阳,最近有没有活动? ” 于芳俨然一副居高临下的气派。 “没有,没有乱说乱动。”方力元说。 “可不能掉以轻心啊! 树欲静而风不止,阶级斗争的弦一天也不能松! ”于芳说。 她走出去,方力元把她送到院子外面又折回家里。 “刘玉计,说吧,你咋成的地主? ”方力元的眼睛四下寻找,仿佛再搜索什么。 “改芸,给工作队倒碗水。”刘玉计对女儿说。 刘改芸心慌意乱,从暖壶中倒了一碗水,端到外间,放在炕上。 方力元的目光同她的眼睛一碰撞,立刻进出激情的火花。 刘改芸连忙回到里间,她感到自己快站不住了。让她死去活来的人就在眼前,可她,没有勇气跟他打个招呼。 她从方力元的目光中,发现了一种使她欣慰的光彩。 她听见方力元说:“刘玉计,照你这样说,你这个地主是太冤枉了?” “咋不? 狗日的屯垦丢下的地叫我照看,那又不是我的。”刘玉计气恨地分辩。 “那,你咋不申诉? ” “申诉? 帽子一扣上,就不许乱说乱动! 谁听我申诉? 谁听? ” 方力元沉默了。 刘玉计吧吧地抽旱烟。 “这个地主,没内容,平淡……”方力元好像有点失望又有点庆幸,自言自语。 “咋,你指望我货真价实? ”刘玉计的气话使刘改芸大吃一惊,为父亲担心。 “啊,不。这件事,我得向金队长去汇报一下。党的政策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哼,那不过是句空话! 水汇川是好人,你们咋把人家拉下去了? 赵六子是个什么东西,倒成了你们工作队的红人! ” 刘改芸真想冲出去,挡住父亲的嘴,这不是背上鼓寻槌吗? 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成分! 方力元捻着钢笔,目不转睛地看着刘玉计。改芸看见妈浑身抖成一团,她只好走出来,偎在母亲身边。 方力元的目光立刻停在她的脸上。 对她的变化,大学生看出来了,犹豫了一下说:“刘改芸,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 刘改芸垂下眼睛,双手搂住母亲的肩头。她真想喊:“还不是为了你! ” 想归想,话哪敢出口。 她能感到,方力元的目光把她全身抚摸了几遍。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吧! ”方力元漫不经心地说,并且走出屋子。 他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希望什么。 刘改芸的脚动了动,终于没有走到院子里送送这个大学生。 “改芸,送送人家! ”父亲提醒她。 刘改芸正要出去,方力元已经失望地走了,很快拐过院墙不见了。 刘改芸好恨自己呀! 不是想见他,不是想跟他说话吗? 真有了绝好的机会,又放过去了! 冬天白昼短,还不到五点钟,夜幕就下来了。 刘改芸无精打采地吃了点饭,就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转悠。她为自己的迟顿生气。 天冷,又黑,村子里没有什么人愿意出来。 一个人影向她靠拢过来。 “是你,改芸? ”水成波的声音。 刘改芸心乱如麻,不知该说什么好。 “成波……” 刘改芸虽然在回应,但她心不在焉,恍恍惚惚的神情,水成波一清二楚。 “改芸,你这病,我能治。”后生十分决然地说。 “你说甚? ……我,没病。” 水成波皱一下眉头,笑了笑,一边走,一边抖开了山曲: 井里头打水井沿上踏 井里头看见妹妹绕眼花 刘改芸像被烫了一下,连忙跑回家里。 水成波可以说是红烽一带年轻人里的尖尖,又聪明又心善,刘改芸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找对象。 水成波就是水成波,一下就看到了她的心里。 刘改芸像被剥光衣服示众一样,羞得无地自容。 这可咋办呀? 她不怕水成波张扬,成波不是那种轻薄的后生,她心里堵得慌,叫那个大学生弄得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人想人原来这么厉害! 刘改芸真想死了算了,这叫人咋活呀? 这几天队里的“四清”运动好像没有刚开始那会儿厉害了,又到了年跟前,人们都忙着办年货了。 “四清”成果也有了,水汇川被打倒,田耿和李虎仁上了台,连赵六子也成了人物,当了什么贫协副主任。 水汇川领上老婆进了城,水成波不去。 刘改芸听父亲感叹不已:“好人咋就没个好结果? ” 他这话只能在家里说说而已。 天黑了,母亲过来说,明天,进城去扯点布,给改芸缝过年的衣裳。 “出去散散心哇……”母亲说。 “不去。” “咋啦。” “没心思。” “哪……” 当母亲的无话可说了。 好像猜出几分,可她又不敢往下想:“闺女看上什么人了? ” 改芸的命可真不好,生得天仙似的,偏偏有个地主父亲,使她的美貌大大地打了折扣! 改芸虽然没在学校念多少书,但经她父亲“家教”,实际水平,她不比初中生差,成波不是说过吗,改芸是红烽的“李清照”。 李清照是什么人,当妈的不了解,可她明白,水成波夸改芸有学问是真的。 学问,在改芸这儿,又有什么用? “去哇,你哥出外工快回来了,顺便给改兴买双大头鞋。”母亲又找出一个理由。 “……” “改芸! ” 不等她做出答复,院子里有人喊叫。 她听出来了,是水成波。 “黑天半夜,他找你有甚事? ”母亲嘴里说,但并没有阻止女儿出去的意思。 刘改芸懒洋洋地来到院子里。 “成波……他咋又找到家里来了? ” 水成波走到她跟前,低声说:“改芸,你说真话,是不是生的这个病? ” 他张开左手心,里边用黑颜色写着一个“方”字。 刘改芸看了一眼伸到自己眼睛下面的手,浑身颤抖起来。 “改芸,别怕。那个大学生,也害上相思病了! ” “为……谁? ”改芸的声音抖成几段。 “为你呀。” “真的? ” “真的。” 刘改芸像飞到了云端上,她转身往家跑,被成波一把揪住。 “咋? ”刘改芸兴奋得喘不过气。 “他想见你。” “在哪儿? ”刘改芸的世界里只留下了那个大学生,无所顾忌。 “白茨圪旦,敢去吗? ” “敢。” “去哇,穿暖和点。” 刘改芸几乎掉下泪来,多好的成波哥呀! 哪个女人找了她,真是修下十辈子的福了! 刘改芸一边感叹一边回到家里,穿上惟一的那件防寒衣——羔子皮大衣,头上包了一块方格格头巾,就向夜色笼罩中的白茨堆走来。 她暗暗诧异,这个大学生,好像同她事先商量过似的,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约她见面:白茨堆在红烽一般人眼里,是凶多吉少的象征,避之惟恐不及! 改芸不信那儿有什么鬼怪,因为他的父亲不信,所以,她也不信。不但不信,她还觉得那地方挺好耍——可惜没个伙伴。 刘改芸眼睛尖,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沙窝下面。 她脸烧心慌,脚步沉重起来。 素不相识,就这么跟一个男人见面? 要是叫队里的人看见,那该咋办? 她畏缩了。 “改芸! ” 她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急切的、亲切的呼唤。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飞出,多么悦耳呀! 刘改芸在一刹那间忘记了一切:飞短流长,前途命运…… 她飞快地来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的瞬间,大学生抱住了她。 刘改芸哭了。 她弄不清为什么哭,反正泪水糊了满脸。大学生用舌头用嘴唇清洗它们。当他的双唇压在她的嘴上时,刘改芸忘情地搂住他,发出梦呓:“小方,小方,这是真的吗,真的吗……” 大学生有力的亲吻,使她嘴唇发疼发麻,可她快乐无比,浑身软软的。 当大学生捧住她的脸端详时,刘改芸忽然清醒了,大队部离这儿不过一步之遥,虽然是在夜间,难免会被人发现。 “走,到那里去! ”她挽住大学生的手。 “哪儿? ”‘ “别问。” 这会儿,刘改芸跟他似乎认识了多年的朋友一样,毫不拘束了。 大白茨堆四周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洞,刘改芸找了一个可以钻进去的洞,她在前面,大学生在后面,钻进了白茨堆。 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头顶上星光闪烁,原来,巨大的白茨堆里面是空的! “哈! 天生一个仙人洞! ”大学生欢呼起来。 刘改芸连忙用绵绵的手捂住他的嘴。 大学生顿悟,抱住她,两个人坐在软软的沙土上。 “你怎么发现的? ” “掏苦菜时,看见兔子往里钻……” 大学生笑了,把她揽在怀里。 这真是个令人荡气回肠的夜晚。 刘改芸在大学生的怀抱中明白了有关他的许多许多。 他是农牧学院四年级的学生,在工作队给“大官”当秘书。 “那天在井台上,一看见你,就忘不了,我跟成波全说了……水成波呀,早把你描画成天仙了! ” “我家成分不好。”改芸伤心地说。 “我全知道……” “你敢跟我好呀? ” 大学生用一阵热烈的吻作了回答。 他们双双坠人爱的漩涡中,对未来,连明天将发生什么,也无暇思考,没工夫。两个人亲热还来不及呢。 两个人心照不宣,水成波是他们的“红娘”。当刘改芸很晚才跟大学生恋恋不舍地分手时,她感到有点负疚,成波对她也挺好。 父母并没有诘问她去了什么地方,跟什么人干了些什么。 看到女儿容光焕发的面孔,清波炯炯的双眼,父母还能说什么呀? 闺女大了,该有她自己考虑的事了。 刘玉计小心翼翼地问:“成波送你回来的? ” “没。”女儿的回答,使父母大吃一惊,疑问全写在脸上。 严冬里开出的热恋之花更鲜艳。 树绿了草高了,麦子正趟头水。 改芸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个冬天。 这天早晨,她去地里掏猪菜,迎面碰上放羊的赵六子。 老光棍饥饿的目光把她浑身上下摸捞个遍,张开满嘴的黄牙,抖出一句山曲: 心里头有我掉一掉头 心里头没我你只管走 刘改芸朝他厌恶地啐了一口,从他身边绕过去。 赵六子哈哈笑着说:“改芸,就不能跟我说句话呀? ” 改芸头也不回,可她心里直扑腾,这个赵六子,是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是个人人讨厌的家伙。 改芸找了一片灰菜稠密的地方开始掏挖,可她的心不能宁静。 有好几天不见方力元了,她像丢了魂,坐立不安。 昨天晚上,她忍受不住思念之苦,到小学校找水成波。 “他们到总团集训去了。咋,事先也没跟你请假? ” 水成波说完话时想笑一下,改芸发现,那个半生不熟的笑,僵在了脸上。自从她和方力元好上,成波就失去了活力,脸上总是紧绷绷的。 改芸心里叹息了一声。 知道了方力元的去向,改芸踏实了许多,老不见回来,她的生活就黯淡无光了。 听成波说,工作团的“四清”快结束了,改芸不禁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忧,这可咋办呀? 她和他好得如胶似漆,一旦失去了他……改芸不敢往下想。 成波的话不可不信。 新上任的大队支书田耿,大队长李虎仁,都开始出头露面,工作队包办一切的局面正在改变。 可是,咋没听方力元说过。他怕自己心烦吗? 这些天,改芸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把太阳熬到山后去了。初三的月亮,还不那么明亮,朦朦胧胧的光线,笼罩着大地。 她刚把锅洗完,水成波就匆匆忙忙赶来了。改芸连忙迎到院子里,成波告诉她,小方回来了,叫她去老地方。 刘改芸欣喜地点下头。 成波小声地说:“改芸,你们要提高警惕呀! ” 改芸又点下头。 水成波走了,刘改芸就迫不及待地向白茨圪旦跑来。 村子里十分寂静,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两三只狗,东跑西逛,不时丢下几声无聊的吼叫。 她知道,方力元一定在白茨堆里等着她,就毫不犹豫地从洞口钻了进来。 刚进到里面,她就被紧紧地抱住了。 他的气息,使改芸沉醉。 “想死人了! ”她喃喃地说。 “可不敢想死。”方力元亲吻着她说,“你死了,我到哪儿找去? ” 刘改芸笑着咬他。 天气暖和了,夜气像羊绒一样柔和。 “那天,突然叫我们去总团开会,没工夫找你说一声。”方力元解释说。 改芸把她的双唇压在他的脸上。她心里好甜蜜好自豪。 她搂住他的脖子,目光凝视着他说:“你快走了吗? ” “看七月份吧! 复查还没有完呢! ” 刘改芸的泪水爬到脸上。 方力元惊讶地说:“改芸,你……” “我舍不得你……”改芸伏在他的肩头哭泣起来。 方力元把她揽在怀里说:“改芸,今生今世,我只跟你好。等我毕了业,就回这里工作,跟你结婚。” “真的? ” “真的。” “不哄我? ” “不哄你。” 刘改芸破涕为笑,她在他耳畔说:“小方哥哥,我好想你……” 方力元认真地看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赞叹不已:“改芸,你真美! 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爱上了你! ” 改芸的心都醉了,她慢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星星多亮呀! ”她像在说一个梦。 她被一个男人,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动人心魄的世界。 “你闻见什么了? ”她仰视着后生的脸说。 “你的香味。” “好闻吗? ” “世界上最美的香水也比不上……” 两个人融化到了一块。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春意弥漫的夜晚,白茨饱含生命的枝条正在萌动着新的芽苞。 “今天,没给我带鸡蛋来呀? ”方力元低声笑着说。 “着急死人了,没顾上。小方哥哥,你又饿了呀? ”改芸紧紧搂住他。 他们的嘴唇融化成一个。 突然,一阵土坷垃的急雨,从白茨堆上的天空里落下。 它打碎了年轻美好的梦境。 赵六子凶狠的吼叫,震动了红烽的夜静,它破碎了,惊呆了。 它狰狞地扑向了一个年轻的梦幻。 一切都变了。 刘改芸勾引“四清”队员下水,第二天成了红烽大队的特大新闻。 她被软禁在家里,有民兵看宁。 父母每天都要受一次批斗,以打击他们“实行阶级报复”的阴谋。 刘改芸从冒险为她送信的成波口中得知:方力元被关在队房里。“四清”工作队的金队长声色俱厉,要把方力元送到监狱去。 改芸的心被捅得净是血淋淋的窟窿。 她为方力元担心,焦急不安又束手无策。至于自己的命运如何,改芸从未考虑过,只要她的“小方哥哥”,能化险为夷,平安无事,叫她去死也毫不迟疑。 自从她爱上他并且把终身交付给他以后,改芸就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和他的恋情,不会一帆风顺,可也没料到风云变幻得这么快。 自己是个出身不好的农村女子,而他是个才貌双全的大学生,这中间的差距,改芸清清楚楚。等他们去跋涉的崎岖小路还很长很长,可她不怕,只要他爱她,改芸就无所畏惧! 小方哥哥说过他是天,她是地,他们两个合到一块,就是个世界。他还向她保证,绝不会做万人唾骂的陈世美。毕业以后,回到这里,跟她营造一个家。 家,对刘改芸来说,是多么令人神往,求之难得,温暖可爱的一个字眼呀! “那就是我的天堂! ”她梦呓般地说。 “不,你才是我的天堂。”大学生一边给她热烈的拥吻,一边说。 是啊,他们都享受着天堂,从来没有设想地狱也会到来的这天。 因为担心方力元,刘改芸都快疯了。 不论她怎样呼喊,看守她的民兵都不加理睬。 父母受批斗,筋疲力尽回到家里,相对流泪,而她的哥哥改兴,牙齿咬得咯咯响,两个手攥成铁圪垯。 “改芸,你没错。”他这样评价妹妹的行为。 改芸只能伏在他的肩上哭。 “我怕他受不住呀! ” 哥哥说:“他不是说爱你吗? 那就看看他爱到什么程度吧! ” 刘改兴的见识毕竟比妹妹的高。 明媚的春季,黑色的春季。 五六天以后,院子里走进来一个女子。民兵对她毕恭毕敬,不阻拦她见刘改芸。 刘改芸惊诧了。 她是那天来过的于芳。 于芳说:“刘改芸,我从总团来,跟你谈谈。” 刘改芸从她那冷冰冰的腔调里,听不出丝毫关怀和同情。 在里间屋,她们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对话。 “刘改芸,你爱小方吗? ” 改芸点点头。 “真爱? ” “真爱。” “你不希望他出事,毁了前途,是不是? ” “是的,我真心那么想。” “为了他,什么都不怕? ” “不怕! 叫我死也行! 只要他好。” 于芳意味深长地莞尔一笑。 “刘改芸啊,你不死就能把小方救下……” “咋救? ” “……” “咋办呀? ” “你真的什么也不怕? ” “真的,真的! ” “那好,你只要承认,是你勾引了方力元,他就没事了。” “啊?!” “怎么,没勇气了吧? 唉,你要是不这么办,小方非受到开除处分不说,大学白念了,还得去蹲监狱,你知道,把金队长气成甚样子了! 他的前程毁了,你以后想见他也见不到了。改芸呀……” 刘改芸心如刀绞。 这个于芳,可真算是到她心里走了一趟。 她仿佛听见那个游手好闲的苏凤池在抖山曲: 泪蛋蛋流得两眼红 心里头难活谁心疼 是啊,谁心疼自己? 只有那个小方哥哥心疼她,可他也成了网中的鱼! 不,我要救他! 刘改芸坚决地说:“我承认。” “那好,改芸,我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女子,来,写个字据,我带给总团。” 于芳拿出事先带来的纸,刘改芸义无反顾,照于芳的口授写下了“材料”。 当于芳满意地点头时,她又提个要求。 “我想给他写句话! ” “话? 行。” 刘改芸用于芳的一条纸,写下了: “小方哥哥,我来救你。” “好,我一定交给他。”于芳的脸上擦过一丝怜悯和轻蔑。 “刘改芸,你不后悔吧? ”于芳似乎在检验她的坚定性。 “死也不后悔。” “好! 小方有救了! 他一定会感激你的。” 刘改芸脸上闪过惨淡的一笑。她明白,等待自己的将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地狱。于芳的出现,与其说使她看见了生机,倒不如说看见了绝望。 但她为了把心爱的人救下,让她下地狱就下吧,她不下,谁下? 刘改芸凭女人细腻的直觉,认为于芳为她设计了一条死路而真的为方力元建造了一个避风港。 “亲人,一切苦头叫我去尝哇! ”她在心里向方力元倾诉。 于芳走了以后,似乎风平浪静了,可看守她的民兵并没有退下去,父母仍在挨批斗。 刘改芸心忧如焚,为方力元的命运担忧。改兴哥怕她有个三长两短,一步也不敢离开,愁愤使他七窍生烟,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 刘改芸心惊肉跳,度日如年,望眼欲穿。 这天黑夜,水成波来了。 民兵认识他,也不阻拦他。 他的变化之大,让刘改芸惊骇,成波一下子老了! 他告诉她,工作队撤走了。方力元什么处分也没有,更没有伤筋动骨。 “他……”刘改芸如释重负,想问,方力元没给她留下一言半语? “他说,永远忘不了你! ”水成波似乎在撒谎。 刘改芸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她明白,“永远忘不了”的潜台词是:永远见不到了! 惟一使她欣慰的是,于芳没有哄她,方力元的一切保住了。 她的心在滴血。 后面的程序十分简单,两位大队头面人物抬举她,让她嫁给“四清”依靠对象赵六子,以减轻她父母的罪行。 刘改芸心如死水,她答应了。为了减轻父母的罪责。 又一个红烽公社的“四清”成果,老光棍赵六子找了如花似玉的刘改芸。 李虎仁对人们说,反正也轮不到自己,不如叫鲜花插到牛粪上,还能看看红火。 刘改芸的屈从,并没有改变父母的厄运,反而加速了家庭的沉没。妈妈悲愤而死,父亲上吊求死未能如愿。 水汇川去城里,放心不下水成波,回来做说服工作,路过那片树林子,发现了刚刚踏上黄泉之路的刘玉计,把他放下来。 “你咋这么没出息? ”前大队支书责备他,“你也不为娃娃们想想了,叫他们咋活? ” 这些,是刘改芸以后听哥哥说的。 刘改芸明白,她的人生之路,划上了句号。要不是怀上他们的爱情之果,她早就走上了望乡台。 如果不是怕孩子活得难堪,她咋也不会让他姓赵。 “是的,海海是咱们的孩子。” 当刘改芸和方力元站在阴郁的白茨圪旦旁凭吊往事时,刘改芸这样说。 “我真对不起你们母子。”方力元发自肺腑的话,使刘改芸心头震颤。 “都过去了,我不想把那件事告诉他,叫他好好地活哇,不要给他添麻烦。”刘改芸说。 “……”方力元点点头,“海海有出息,就差念大学,提高一下。” “以后有机会的。” “我帮他把大学念了吧。” “不,你还是想法叫红烽赶紧富起来。海海以后的路宽展得很,过去的事不提了,你该咋干就咋干,养殖学习班赶快开吧,小方。”她仍然像从前那样称呼他,“我不怨你,你爱过,我挺满足的……” 方力元就是回味着这句话,离开红烽的。他同时也下了决心,要用欠下改芸的账,来补偿红烽。 送走方力元,刘改芸最后又望了一眼白茨圪旦,他们既没有提及那个于芳,也没提及金队长。 她想,以后,这个怪诞的东西,在她的心目中,就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色彩了。有关它的神秘,随着苏凤池的改行,也就消失殆尽了。 她的脚不会再往这儿来,而是要向小学校走了…… 2 离春节还有七八天的时候,白白和刘改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回到了村子里。 首先扑入她眼帘的是,二青的饲料加工厂和海海的饲养场。 芨芨滩两个顶尖男人的事业,方兴未艾。 白白心头荡漾着春天一样的柔情:两个出色的后生,一个是她的二哥,一个是她的友海。 “改兴叔,我脸上的伤疤看不出来吧? ”白白对刘改兴的称谓,近来发生了点变化,她不称他“刘村长”了,那样叫,似乎有点“距离感”。 刘改兴瞥了她一眼:“完好如初呀,白白,这次,田菁菁还真出了不少力。” 白白说:“是灰总比土热嘛! ” “改兴叔,那天晚上,方辰认出了你,向你赔礼道歉,你咋不承认? ” “何必叫她心上多个圪垯? ”刘改兴说,“年轻人,谁没个坎坎绊绊的时候? ” 白白以敬服的目光注视着胸襟宽广的村长。 在那个方力元和方辰去刘改芸家的夜里,方辰是奔赵友海去的。 听改芸说,白白出了点麻烦,友海去了李虎仁家,方辰连忙也跟过去。 刘改兴也在场。 方辰一下子认出刘改兴,脸就红到了耳根。她刚说了声:“啊……对不起……”刘改兴就打断了她的表白。“咱们头一回见面,咋道开歉了? ” 方辰一脸的迷茫。随后就恍然大悟,敬重之情,布满了两眼。 白白坐上方力元的212 连夜到了旗医院,正好田菁菁值班,十分顺利地就住下了,并且一直十分关照。 “你放宽心哇,白白,不会叫你失去美丽风采! ”田菁菁以权威的口吻说。 白白的脸伤得的确不轻,白白真怕以后留下什么疤痕,变成一只丑天鹅。 友海和方辰一块到了医院,她看出来了,赵友海跟白白的关系,超越了一般朋友的界限,就很知趣地说:“白白,我可不想当个‘第三者’呀! ” 白白嗔怪地啐了她一下:“少胡说! ” 方辰说:“你真舍得? 那我可就当‘爱’不让了”。 三个年轻的笑声绕到了一块。 以后的日子里,方辰不断去看望白白并且把她心中的疑惑告诉了白白。 “……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刘村长赶着毛驴车急急忙忙地走了……” “算了,你肯定记错了! ”白白不以为然地说,“刘村长过几天到旗里学习,不行,你回去认一认。” “友海原来有这么一个出色的舅舅呀! ”方辰感慨不已,她还告诉苏白白,她爷爷来信了,不久要从北京到这儿来,“他老人家念念不忘河套的沙西瓜呢! ”白白格格地笑:“那就叫老人家吃个管够! ” 苏白白虽然身在医院中,但发生在芨芨滩大大小小的新闻,都能及时地了解到。 最使她放心不下的是科技文化站,她一住院,就群龙无首了。 刘村长自有运筹,他让赵友海“越俎代庖”,友海在年轻人中间深孚众望,一呼百应,文化站水到渠成,应运而生。 成立那天,场面十分红火,水汇川、田直还有在村子里办讲座的方力元都到场助威,至于村子里的头面人物,田耿、刘改兴,甚至还有李虎仁,都到了会场。 友海告诉她:“田耿听到水汇川表扬他留下大队部和林场有政治远见,感动得声泪俱下,一再表白,是‘歪打正着’,会场上笑成一片。” “也不完全是歪打正着。”白白说,“田书记心里还是有整体观念的啊! ” 等到苏凤河带着施工队到了旗里,白白这儿的人更多了。 丕丕真的进了建筑队。 不过,老苏有远见,并不叫他当和泥挑水的二小子,而让他学识图、设计。 “将来,少不了这样的人才! 丕丕心灵,是个苗子! ”老苏如是说。 苏白白感到欣慰,有她二爹在文化站现身说法,她妈妈也不再坚持为大儿子“娶阴亲”,一场风波得以化解。 前几天,白白收到从从寄自深圳的一封信。 从从告诉她:“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咱们芨芨滩可真跟这里差得太远了。成波说,赶紧把人家的好经验好办法学到手,回去搞咱们芨芨滩的现代化哇。我和成波在一家电器公司打工,尝到了侍候人的滋味。成波对鸡鹿塞情有独钟,那是昭君出塞的地方,极有旅游价值,将来非开发不可。人家外国把旅游称为无烟工业,可赚钱了。咱们真是闭目塞听,守住金碗讨吃! 还有生态农业,等等,可以说这次出来,真是大开眼界。咱们这芨芨滩的一个蓝图,他又在设计呢! ” 还告诉她,改芸给他去过信,对小学校长胜任愉快,成波说,他眼里有水,看不错人的。 最后,从从向她宣布,她好像怀上了成波的接班人,并且问白白,打算什么时候结束单枪匹马的生活? 白白有意识地让友海看这封并不公开的信,好像在提醒后生。 赵友海看过信,笑着说:“从从将来生下的娃娃,肯定不叫拼搏就叫振兴。” 白白笑着打他:“别管别人! ” 赵友海见病房里没人,就抱住她猛亲了一气:“咋? 也想有我的一个二梯队呀? 行,明年这个时候! ” 白白脸红得像朝霞。 “果果没来信? ”她推开他,怕叫人看见。 经过全村人讨论,大家众口一词,把指标给了刘月果。 临走那天,白白送她。 白白担心她“有了”误事,月果告诉她,不过一场虚惊。 “医生说,生活规律有了变化……”月果红着脸说。 “变化,变成了两个人,对哇! ”白白不放过她。 “你不要嘴硬,心里头呀,早就盼望友海那个了……”月果反守为攻。 白白和她相视而笑。 刘月果就到农牧学院深造去了。 友海说:“白白,你这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 “咋? ” “月果就是写信,也优先考虑是丕丕哇! 我姥爷还不住埋怨她,咋一去就没了下文? 我说,下文当然有,先作给别人了。我妈连忙安慰他……” 白白恍然地笑了。 友海忽然叹息一下:“我早想见见那个有学问的大姥爷,怕是实现不了啦! ” “咋了? ”白白怀疑地问。 “正要动身,心脏病突发,没了。” “啊! ”白白万分遗憾。 友海转移了话题:“这回咱们红烽学校又要出名了。” “水老师多少年的梦,总算圆了。”白白感慨不已。 “我忘了一件大事。”友海喜滋滋地说。 “什么? ” “水书记给我捎话,说成波哥给他去过电话,在深圳为我看下一套先进的养鸡设备,叫我有机会去看看。我还没回话感谢他呢! ” “真的呀? ” “这还哄你! ” “水老师多会儿也忘不了咱们这些学生。”白白热泪盈眶。 “我一定干出个名堂,不能辜负了成波哥的一片热心! ” 白白点点头。 “年前争取出院,春节文艺节目,没了你,大煞风景了。” 友海深情地望着她。 “我早就归心似箭了! ” “就是引而不发。” “田大夫不让呀! ” “宝弟一直心情不好,我叫他先跟我干,以后再说,世上的事真怪,宝弟偏偏爱上个田从从! ” “有甚怪的? 我二爹早就抖过山曲了,‘洋烟地长了些毛草草,这地方就数你妹妹好’,不由人呀! ” “那你也不例外? ” 白白在他的脸上拧了一下,款款的。 苏白白住院的日子,是她有生以来最惬意的时候,她充分品尝了大家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 在旗里学习的刘改兴,也忙里偷闲,来医院看视过她几次。 田菁菁也许为了表达自己对乡亲的一片厚意,或许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责任心,白白总感到她夸张了自己的伤情,让她在医院多住了一些时间。 “白白,我是把美容的任务也承包了。”田医生笑容可掬地解释,“这么漂亮的脸蛋儿,要是留下一些伤疤,那就终生遗憾了。” 白白只好点头表示感谢。 田菁菁不让她出院,她急疯了也没有用。 最让白白受感动的,还是宝弟有一天带着一大堆营养品来看她,并且十分周到地买了美容用的什么霜呀宝的。 李宝弟的情绪仍然十分低落,说话无精打采。 “白白,你都是为了我才受这一治的。”他首先表示歉意。 白白诚恳地说:“咱们从小一块长大,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 “那天我死了倒好了! ”宝弟颓丧地说。他准备抽烟,白白以目示意,他恍然地一笑,把烟瘾压住。 他的话让白白又同情又不满。 “宝弟,天涯何处无芳草呀,你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李宝弟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这事能由人吗? 你二哥就是个例子! 凭他的条件,找不上天仙也找个地仙,可他……” 白白哑口无言了。 是啊,宝弟说的完全正确,她无法反驳。 这个粗中有细的宝弟,还真有点锲而不舍的劲儿哩。 但是,人家从从已经远走高飞开创自己的事业去了,他还在折磨自己。 于是,白白小心翼翼地问:“她,给你来过信没有? ” 她之所以这样问,感到田从从身在异乡,回首往事,对宝弟的一片痴情,会有新的看法。 况且,被人爱也不是件坏事,宝弟爱她也合情合理。 不出她所料,宝弟说:“来了。” “说的甚? ” “叫我忘记过去,找个女子,好好干事业,干四化,把咱芨芨滩闹得像深圳、珠海一样……” “那就对了嘛! 宝弟,那件事已成了历史,你应该振作起来,往前看呀! ” 李宝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怨她。人家爱谁,是她的自由。再说,她爱的又是咱们的水老师,无话可说,就是……忘不了她。” 这份痴情,真让白白动容呀! 临走,李宝弟说:“我打算明年还去南方闯荡,我就不信,刨闹不出个前途。” 白白说:“有了从前的经验教训,我想,你会成功的。路是人走出来的嘛! ” “你相信? ” “我相信! ” 李宝弟郑重其事地向她伸出手:“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白白握了一下他的手,紧紧的。 望着消失的背影,千头万绪,使白白难以理清。世界上的事真复杂,你说李宝弟好还是不好? 也许,他对田从从还念念难忘呢! 白白住院期间,趁机对不到二十岁的人生咀嚼了个遍。 白白终于获准出院了。 这个消息,还是方辰告诉她的。 方辰还告诉她,原准备和母亲一块来看她的,旗里召开教育工作会议,她母亲就来不成了。 两个人又海阔天空地谈论起来。方辰说旗电视局招聘记者,她报了名,也许,这回能如愿以偿。 “那你,不准备向大学冲刺了? ”白白感到惋惜。 “条条大路通罗马,干几年工作再说吧! 我爸说,积累一些实际经验,考大学或许更得心应手。我妈也这么说。” 白白认为她的话也有道理。 “那也好,凭你的本事,不愁考不上。” 方辰说:“你什么时候给我吃喜糖呀? 看你爱得如醉如痴,我好羡慕呀! ” 白白红着脸说:“才是初级阶段。海海说,大丈夫一世,先立业后成家……” “有水平,苏白白你眼里有水! 这么出色的人物咋叫你抢到手? 有什么诀窍,给我谈谈! ” 白白笑着打她。 直说到中午医院下班,方辰才告辞了,“代我问友海好吧! ” 白白有生以来最隆重的一次住院生活,就十分圆满地画上了句号。正巧刘改兴的学习班也结束,她就和村长一块回家。 下了公共汽车,往村子里走的时候,白白问:“月果还不放假? ” 刘改兴说:“就在这几天。别人早放了,她想多学习几天,就回来晚了。” 说话间,进了村子,白白喜出望外:“改兴叔,那不是月果吗? ” 没等他回答,刘月果已经跑到他们跟前,先叫一声“爸爸”,然后同白白拥抱在一块,笑声不止。 “我看,是不是‘完璧归赵’? ”刘月果认真端详白白的脸。 双手在她脸上抚摸。 “完好无损。”月果满意地说,“可以归赵了。” 白白笑着说:“大学就是养人,看看,月果的脸多么细腻,像刚出壳的鸡儿子。” 两个女子说说笑笑,一块走回村子。 像事先约好似的,二青、引弟、宝弟、友海,丕丕一大群姑娘后生们,都向他们涌过来。 刘改兴高兴地说:“咱们芨芨滩的精英全部到齐了,年轻人们,芨芨滩的未来,全靠你们了。” 白白建议,去文化站聚会,人们异口同声地赞成。 芨芨滩历史上最富有生气的一页,从此翻开了。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心声,首先祝他们的启蒙者,导师水成波在深圳心想事成,满载“高精尖”而归,把芨芨滩建设成名副其实的“世外桃源”。 在友海的建议下,他们利用手跟前的材料,制作了两个小小的花环。 刘改兴明白年轻人的心思,就说:“不管活着的人还是去世的人,都会感激你们的。” 他先回家了,怀着对历史的回味与对未来的向往。有件事,他没有向这群年轻人透露。在旗里学习时,金书记找他进行过一次长谈,从芨芨滩的过去说到芨芨滩的明天。金书记告诉他,旗里拿出两万元,作为对刘玉计的补助,让他治病,刘改兴感谢旗领导对他父亲的关心,并说他父亲肯定不会接受。 “算是对从前失误的一点补偿吧! ”金如民恳切地说。 刘改兴笑而不答。 最后,书记同志意味深长地让他给刘改芸捎句话,书记同志请她到旗里见见面,说说话。刘改兴从金如民的眼中看到了异样光芒,那是在召唤一个人! 刘村长怦然心动。 “难道……”他满腹猜疑。 自从有了田从从和水成波的恋情,他已经不认为在世上还存在什么“可能”与“不可能”了。 金书记有句话,特别让刘改兴感动:“你爷爷刘独尘是个正直的有骨气的知识分子,推倒的碑应该再树起来。” 村长同志喟叹不已:“是非曲折,历史总会有个判断的。” “改芸呀,你也应该有自己的幸福啊! ”他为妹妹祝福。 他回头看去,二青他们正往坟滩走去,改兴打算明天去爷爷坟上,为他点把纸,告诉他,他的大儿子虽然魂落他乡,毕竟有了下落,他可以含笑九泉了。 二青他们来到大青和知青的坟前,庄重地摆上花环,然后默哀。 在他们的心目中,大青和那位知青,仍然是他们中间的一部分。 芨芨滩有史以来,第一次以现代方式祭奠逝者,也许,这是苏白白他们以此向过去的芨芨滩告别吧! 一个崭新的芨芨滩,描绘在每个人的期望中……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