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蔬青恋》全集

作者：乡村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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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青梅

更新时间2013-2-2711:47:44字数：2936

七月下旬，天气依旧炎热，便是山林里浓荫遮蔽，也有些气闷。

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山坳里，有个小小的山塘，碧清的水面沐浴着正午炽热的阳光，泛出一片白光，那水也被晒得滚烫。

山塘里，两个总角少年正在戏水。

郑葫芦在水中沉浮了一会，便对塘中央的板栗招呼道：“板栗，去那边树荫底下。这儿太晒了。”

说完，一个猛子扎进水底，朝着山边游去。

等他悠游漂到山边，立时觉得一股沁凉扑面而来。

原来这边山坡上有好些松树，还有一棵白果树，此时太阳略有些偏斜，使得这些树冠遮住了大片水面，铺开一片阴凉。

他便舒服地透了口气，摇摇晃晃的直立在水中，露出光溜溜的上身，一边解开头发清洗。

这身材虽然还不够成年男人那般雄壮，到底是青春少年，生命力旺盛，加上他又是常练武的，因此半大的小身板很结实劲健。

葫芦正忙着洗头，忽听嗤地一声轻笑从头顶前方传来，吓了他一大跳。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娃，一身水蓝色的衣裤，头发用一块浅蓝布巾包着，坐在一棵松树的枝桠间，耷拉着两条腿，轻轻晃动着，脚下是编织细密的草鞋套子，看不清里面的鞋样。

她眨巴着一双黑亮凤目，睫毛翩翩，小嘴儿微张，露出红唇间几颗瓷白贝齿，好奇地上下打量水中少年，仿佛想看清他身子长得啥样，“葫芦哥哥，你身上倒挺白的，比脸白多了。”

听了这话，十二岁的少年只觉得浑身血液往头上涌，麦色的脸颊迅速涨红，冲着小女娃结巴道：“淼淼？你……你……你看啥？”一边身子猛往下沉。

因沉得太快，水一下子漫过鼻梁，呛得他直咳嗽，忙又往上窜一截，及至胸膛露出水面，又觉不妥，再次往下沉，只露出个脑袋漂在水上，方才觉得好了。

这情形看得秦淼笑个不停，只觉有趣好玩。

她轻松地溜下树，笑嘻嘻地走到水边蹲下，看着水中的少年天真地问道：“葫芦哥哥，你那么慌做什么？”

葫芦伸手抹了把脸，叱道：“胡闹！你一个女娃儿，咋能偷看男娃子洗澡哩，叫人瞧见了咋说你？小葱哩？不是让你们在那边等着么，你咋一个人来这了？”

秦淼皱了下琼鼻，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又没瞧旁人洗澡。师姐不就在那边。刚有事来着，我就坐在树上帮她望风。是你自己游过来让我看见了，你吃了亏也不能怪我。”

说完又调皮地笑。

葫芦无奈地瞧着她，小女娃一点也不觉得害羞，无邪的笑容，纯净得像山泉水，倒让他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

秦淼见他头发已经散开，黑丝漂在脑后水面，绵绵密密铺了一层，忽地兴起，冲他招手道：“葫芦哥哥，你过来这边，我帮你洗头。”

说着，走到旁边，在一丛不知名的灌木上揪了些绿色的叶子，回来在水中洗了洗，招呼葫芦过来，要帮他洗头。

葫芦哪里肯让她洗，让她赶紧走开，他光着膀子哩。

秦淼眨巴了两下长睫毛，道：“光着膀子有什么要紧，你不是穿了裤子么？刚才我都瞧见你光膀子了，你再躲也晚了。”忽然小嘴儿一撇，“我晓得你长得跟我不一样，我都看见医书上画的男人形体了。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葫芦再次被她惊得往水底一沉，就听身后哈哈大笑声传来，原来是板栗游过来了。

他笑对秦淼道：“淼淼，你真厉害！从来都是女娃子怕丑一些，你瞧你，愣把葫芦哥给吓成这样。要不你帮我洗头好了。”

葫芦一把拉住他，瞪了他一眼道：“你还小哩？跟着闹。”又转向秦淼，“你先过去等着，我们马上就好了。”

秦淼见他不肯过来，也不在意，伸手将绿叶递给他们道：“用这个洗吧。这个洗头比木槿叶还好呢。”

葫芦游过去接了，嘱咐她去找小葱，不要一个人乱跑，小心蛇。

秦淼甜甜地对他一笑，这才转身往树林中去叫师姐小葱。

葫芦跟板栗收拾完，披散着一头湿发，赶到先前几人约定的地方——山谷中的一条小溪旁，见小葱和秦淼正蹲在一片树荫下收拾山鸡和鱼，两条大黑狗在草地上乱转，遂赶紧上前帮忙。

此地乃是大靖朝治下湖州府的小青山。

小青山其实并不小，大得很，绵延数百里，周边与好几个县接壤。

这几个孩子是山外清南村人。

板栗和小葱是双胞胎兄妹，今年十一岁，是张家的长孙。

郑葫芦是郑家的长孙，与板栗二人是姑表兄妹，板栗的娘亲郑氏郑菊花乃葫芦的姑姑。

最有趣的是，两家这一代的小娃儿，不论男女，小名都是以蔬菜和瓜果来命名的，又都人丁兴旺，真正果蔬满园，竞相争辉。

张郑两家是清南村的大户，这附近一万多亩山林都属于张家和郑家，主要是种植橡树，然后在树林里用橡木种木耳，林地里种蘑菇，顺便收了橡子果儿制成面粉，加上在竹林养鸡、果渣喂猪等，其财富令人瞩目。

秦淼是大夫秦枫和云影的女儿，今年八岁。

永平七年末，从朝廷告老的宰相周楠来到清南村，创办了青山书院，秦枫也在张家和郑家的协助下创办了青山医学院，如今已有三四年了。

也因此，清南村来往人众，书生士子，求学研讨医术的，不计其数。清南村的小女娃们再也不敢像往常一样随意出门抛头露面。

小葱拜在云影的门下学医，轻易也是不得出门的。今日见哥哥和表哥有空，就硬拉了他们来，陪自己和师妹上山采药。

“小葱，你们跑了半上午，才采了这点药材，还累得半死，何苦哩！我瞧你们往后还是不要出来了，又不是没药材用。指望你俩采药，那济世堂该关门了。”

板栗将火堆拢了拢，站起身看了看妹妹的药篓子，摇摇头，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穿着浅灰粗布衣裤，腰里束着布带，袖口和裤腿都扎得紧紧的，越发显得身材修长、少年英姿。一张微黑椭圆脸上，眉峰突出，狭长眼眸灵动闪烁，直鼻厚唇，嘴角微翘，带着些调皮和戏谑，一看就不是省心的主。

一身葱绿衣裤的小葱，头上也用块绿布巾包着，婷婷俏立，是个明媚的小少女，就是身材还单薄了些。

她面貌虽然跟哥哥长得很像，然气质还是有所差别，她的调皮和灵动似乎是内敛的，乍一看，十分秀气大方，只有笑的时候，才有些慧黠神态。

她正在烤鱼，听了哥哥的话，跟秦淼相视一笑，摇摇头未答言。

葫芦刚要开口也劝上两句，就听秦淼道：“板栗哥哥，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不光是为了采药，爹说在野外多走走，亲自查看药草的生长地和长势形态，寒温、水土，都感受一番，比在家闭门造车更能参悟深刻。要不，我爹以前都要去南北各地游历呢。病人也会不同的。”

秦家是外来户，秦淼说话便不像葫芦他们那样带着乡音。

小葱抬眼对哥哥道：“你们跟着爹娘和舅舅舅母学管事，学人情世故，印证书中所学，才长进快，我们不也是一样。这还因为我们是女娃，要不然，师傅师伯要让我们跟大师兄二师兄去深山里采药呢。清师姐都去了好几回了。”

葫芦看着两个娇俏的小女娃，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相较于板栗而言，他的样貌要沉稳多了，身材壮实，方正的面颊，直鼻丰唇，看着虎头虎脑的，浓黑的眉毛下，大大的眼睛很有神采，这是他身上唯一有点像他娘的地方。

秦淼对他甜甜地一笑，道：“葫芦哥哥，你不要小瞧我们，我跟师姐也不很娇气，我们都会些拳脚的。”

板栗听了哈哈一笑，“就你们那样，也算会拳脚？给人挠痒痒还差不多。”

葫芦看着秦淼不忿的神情，忍不住低头笑了。

几人各自说些学堂和医馆里的趣事，一边弄野餐。看得出个个是熟手，板栗和葫芦也并没有因为是男娃而不会这些。

葫芦从火堆里扒出两个土疙瘩，敲碎烧干的黄泥，露出里面的葛藤叶子，一阵葛叶清香透出，夹杂着烧鸡的香味，让几人都抽了抽鼻子。

张家有个烧鸡作坊，专门做这黄泥烧鸡的，名曰“荷叶鸡”，一般情况下用荷叶包裹，没有荷叶的季节，就用粽叶和山上的葛藤叶子等代替。他们几个虽然常吃，但眼下肚子饿了，又是自己亲自弄的，看着那鸡就不住吞口水。

秦淼见葫芦忙不停，便上前要给他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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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竹马

更新时间2013-2-2815:22:56字数：2936

葫芦见一双葱白细嫩的小手伸过来，一抬眼，秦淼那张粉艳艳的脸颊近在咫尺，耀得他眼发花，再一股清甜的气息沁入鼻端，就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悄悄地往后移了移身子，对她道：“这外面有泥，你手干净的，就不要弄脏了。等我剥好了，你再拿筷子来弄。可别烫了手。”

说着，解开捆紧的草茎，揭开葛叶，露出热气腾腾的烧鸡。

秦淼慌忙拿了双竹筷，将烧鸡插住，搬到铺开的草垫子上，那儿铺了许多张洗干净的葛藤叶片，绿莹莹的，白色微黄的烧鸡搁上去，甚是悦目。

两条大黑狗闻见香味，急忙凑了过来，被小葱猛跺脚呵斥一通：“急啥？等会就喂你们。走远些！要是把哈喇子掉到鸡上，瞧我不打断你狗腿。”

两狗无奈地走开，坐到一旁，死盯着那冒热气的鸡不挪眼，狗舌头伸老长。

秦淼笑道：“别急，等会把鸡骨头给你俩吃。”

她用一把小刀将烧鸡分割成小块，再放到叶片上，将拆开的骨头赏给两条狗吃去了，接着又从行囊里拿出些带来的食物，一一摆开。

正忙着，见葫芦在溪边洗了手过来，忙托起一块葛藤叶，上面一只鸡腿和鸡脯肉，殷切地对他道：“葫芦哥哥，你饿了吧？来，先吃点垫个底。”

板栗跟在后边，听了这话嚷道：“淼淼，你总是先紧着葫芦哥，也不记得让让我。”

若是往常，葫芦听了这样的话，只会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今儿也不知为何，他却觉得脸上发烫，心里莫名甜蜜慌张，目光从小女娃脸上迅速滑过，也没吭声，伸手接了她递来的鸡腿，捧着去草垫子旁边坐下，低头啃了起来。

秦淼见小葱还在忙着烤鱼，忙也托了一只鸡腿送给板栗，解释道：“那是因为师姐总惦记着板栗哥哥，我就没多事了。喏，也给你一个。板栗哥哥，你可别生气哟！”

板栗看着小葱笑道：“也是，妹妹对我最好了。淼淼，往后分东西，可别忘了我。”

秦淼并不觉得他是开玩笑，乖巧地点头应了。

小葱瞅了哥哥一眼道：“就算漏了你也没啥。你是那肯吃亏的人么？”

几人都笑了起来。

一时吃完，板栗背靠树干，懒散地眯着眼睛，舒服地哼了一声道：“要是能睡一觉就好了。”

小葱从背篓里掏出一把梳子，对他道：“来，我帮你把头发梳起来。这么披着跟什么似的。”

秦淼一听，急忙也找出自己的梳子，对葫芦道：“葫芦哥哥，我帮你梳。”

不等他说话，已经跑到他身后帮着通起头发来。

她似乎把梳头当成了游戏，扎好一个羊角，就转到葫芦前面去端详一番，转身再梳。

葫芦就觉得一双小手在头上忙个不停，却揪得他发根生疼，也不好说的，只得忍着。

好容易感觉不动了，转头对着小女娃，两眼亮亮的，问道：“好了？”

秦淼将他脑袋扳正，端详了一气，觉得两羊角有点歪，不大对称，刚要说话，眼瞥见板栗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样子，心里一慌，小声道：“有点歪。我再拆了重新梳。”

于是将头发解了，又折腾起来。

板栗瞅着葫芦被扯得龇牙咧嘴，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道：“淼淼，你会梳头么？瞧你扎得，都歪成啥样了。你要是把葫芦哥的头发给扯掉光了，那脑袋可真成光葫芦了。”

小葱抬头一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淼很不好意思，又不肯放弃，嘴里一个劲地念叨，让葫芦忍忍，说马上就好云云。

葫芦就觉得自己脑袋真跟葫芦似的，被小女娃搬来搬去地转动，不禁心里纳闷：明明软软的小手，咋来那么大力气哩！

欢快的笑声，惊得缩在树荫里歇息的鸟儿们扑棱棱飞起，落在半山的树梢上，望着山谷中的几个小儿女，不明白他们为何这样开怀，以至于打搅了它们的午休。

嬉笑嘲弄着，直到小葱将板栗的头发梳好了，上前给秦淼帮忙，才算完事。

小葱道：“你没怎么帮人梳过的，当然手生了。不比我，常在家帮红椒山芋他们梳头的。”

秦淼也不懊丧，还宽慰葫芦道：“等我回去帮秦瀚秦涛多梳几回，下回再帮葫芦哥哥梳，就不会疼了。”

下回么？

葫芦看着小女娃没吭声。

稍事歇息后，葫芦和板栗将烧火的地方用水浇了个透，一切收拾妥当，才带着小葱和秦淼踏入树林，继续寻找药草。

下午虽然不如上午清凉，有些闷热，丝毫不能让几个孩子减少半点兴致，一边寻找药草，一路谈笑不绝，两条大黑狗在前边开道。

板栗和葫芦平日学业紧张，还要跟着各自爹娘管事，已经难得这样单纯出来玩闹了，因此心情很好。

他俩就商量，找一天，喊了家里兄弟姐妹，和村里要好的伙伴，来山上玩打仗。在外面演习所学的兵法，比在沙盘上比划要有趣多了，还能增加临机应变能力。

秦淼听了，忙拉着葫芦的衣襟道：“葫芦哥哥，记得要叫我一声。我也想玩。”

葫芦看看她，就算头上包着头巾，也有一撮头发被树枝刮下来，散落耳边，身上更是沾了不少刺绒，肩膀上还蹭了些青苔痕。

他伸手将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树叶拿下，哄劝道：“我们虽然是玩闹，也算练兵习武，不许掺假耍赖的。在这树林山沟、荆棘刺丛里面钻，可不比在家中院子里玩，很吃亏的。你们女娃儿还是别玩这个。”

秦淼却不肯放弃，道：“那我跟在你后边，你带着我不就成了。”

板栗和小葱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笑道：“你来干啥哩？带着你不是麻烦么。你也不想想，真要是葫芦哥上了战场，还带着你的话，那不是死路一条？”

秦淼被他的话吓愣了，一时间停住了脚步。

小葱却扬声道：“就你能耐！咱们女娃儿咋就没用了？你忘了，我跟淼淼是大夫哩。打仗不死人、不受伤？我们就做个随军大夫，不是好的很。再说了，不还能用美人计么！”

葫芦和板栗怔了一下，忽地都失声笑了起来。

板栗笑嚷道：“妹妹，我可是你哥，葫芦也是你表哥，你对我们用美人计？哈哈哈……”

小葱气道：“就这样死笨，还总说‘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哩！你们是玩儿吧？既然是玩，那当然要把三十六计都试试。美人计你们用男娃来试么？”

葫芦笑了一会，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说道：“也不是不成。就怕姑姑不让你来。”

小葱撇撇嘴道：“要是你说我爹不让我来，我信。说我娘不让来？哼！我娘就怕我们太老实，巴不得让我们变得狡猾狡猾的，眼一眨一个主意。她肯定会让我们来的。”

葫芦想了下姑姑的性子，还真是这样，于是点头道：“那你们也来吧。淼淼，你也要跟秦伯伯和云姨说一声。”

秦淼乐坏了，连连点头。

这是上山的路，她爬得有些气喘，也顾不得了，不知不觉地用双手抱住葫芦的胳膊借力。

葫芦见她鼻尖冒汗，小脸潮红，心中一软，反手握住她小手，拉着她大步往上攀登；板栗也拽着小葱往上攀，一边唠叨：“就这样的，爬山还要我们帮忙，能顶啥用？”

秦淼不知为何，觉得心情很好，脆声道：“使美人计啊！”

板栗笑道：“咱们常见面的，你那美人计对我们不管用。”

秦淼听了，仰头问葫芦：“葫芦哥哥，要是我对你用美人计，你会上当么？”

声音里满含期盼，仿佛巴不得他上当才好。

小葱听了忍俊不禁，板栗更是跳脚大笑，露出一嘴整齐的白牙，越显得少年朝气蓬勃、神采飞扬。

葫芦则低头不吱声。

握在掌心的小手温软柔嫩，那一片滑腻的感触一直延伸到心底，引得他浑身悸动心颤，也让他觉得新奇和羞怯，还有一丝甜蜜。

这是他十二年来从未体会过的全新滋味，是跟妹妹和表妹们相处时从未产生过的。

他隔了一会才低声道：“你干啥要对我用美人计哩？咱们是一伙的，要用也是对旁人用。不对，对旁人也不要用，你跟小葱妹妹就当随军大夫好了。我们怎会让自家姐妹去用美人计哩！”

板栗立即接道：“对，男人没本事，才会利用女人。”

小葱和秦淼听了十分开心。

小葱道：“这不是演习么，又不是来真的。”

几人说说笑笑的爬上山顶，在树林中穿梭，嬉戏奔跑，呼唤应答，所过之处，鸟儿们尽皆惊起，其欢快情状难以尽述。

一直到太阳西斜，葫芦才提醒他们，该早些回家，免得家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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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闯入

更新时间2013-3-111:49:29字数：2649

板栗四处打量了一番，用手一指东边道：“从那边出去。严师傅和朱师傅应该在那边等着。”

因这片山林是自家的，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将跟随的人留在外边，以便独立行事。

于是，四人不再寻找药草，找到一条两尺宽的土路——这是专门开辟出来让采蘑菇和木耳的雇工们走的，直奔出口那边。

正跑着，葫芦猛然停下脚步，大喝道：“谁在那边？”

随着他的呵斥，两条黑狗“嗖”的一声窜了过去，跟着就狂叫起来，还夹杂着男人的叫喊声。

秦淼吓了一跳，拽着小葱的手不放。

板栗也急忙停下脚步，顺着葫芦的目光看向左边树林，一边疾声喊道：“土龙，莫咬人。是谁？快出来！不然狗咬你我可不管了。”又回头小声对葫芦道，“是干活的吧？”

葫芦摇头，示意他看清楚再说话。

只见两个书生模样的少年从林中走出来，均是锦衣长衫，一月白，一宝蓝，只是身上有些皱褶和污渍，正惊慌戒备地瞪着两边。

两条黑狗一左一右，对他们虎视眈眈，嘴里呜呜低吟，耸肩蹬腿，蓄势待发。

板栗忙将两狗唤回来，皱眉打量他们。

等狗退下了，那两个少年方才放松神情，整整衣衫，目光从四人身上扫过，又对葫芦和板栗拱手见礼。

蓝衣少年笑道：“葫芦小兄弟，啊不，郑小兄弟，我们是青山书院的。我见过你们。”

一边说着话，一边拿眼溜小葱和秦淼。

因为要回去了，两个女娃儿已经扯下头上的包头巾，均梳着垂鬟分肖髻，虽服饰简洁、年纪幼小，细看之下，却是粉色芳华，娇俏可人，尤其是秦淼，堪称绝色，看得那两人呆愣不已。

葫芦见状，把脸一沉，上前一步挡住二女，冷冷地问道：“二位老爷若是想进林中游玩，该请主人带路才是。翻墙越院，不告而入，岂是君子所为？”

对于书院的师生，清南村人一向都很尊重。这人葫芦也确实有些印象。但经过永平七年末的大火后，张家和郑家加强了对山林的管理，根本不准外人随意入林。这两人衣衫凌乱，明显是偷偷翻墙过来的，葫芦哪能给他好脸色，何况他们还无礼地盯着小葱和秦淼看。

板栗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盯着他们，脸色也沉了下来。

白衣少年急忙扯了扯同伴，对葫芦赔笑道：“在下与曾兄失礼了。今日闲暇，本想来山野中逛逛，因见林中树木茂盛，又曾听人说张家在林中养鸡兔，又种木耳蘑菇，便动念进来看看。不及回头请主人允准，擅自入内，惭愧得很。还请二位小兄弟见谅！”说完又是一揖。

蓝衣少年也醒悟过来，跟着说道：“进来的时候，遇见贵宅雇工，我二人已经向他们告知身份，言明待会就出去。”

他那意思是说，我们也算打过招呼的。

板栗正色对他们道：“非是不让进，这林子也没什么不能让人看的。只是两位肯定也听说过，我家曾遭受大火，自那以后，日夜防范，严禁外人擅自闯入。若是你们翻墙的时候，被护林的人看见打伤，或是被狗咬伤，那时要怎么说？”

白衣少年听了一惊，他自然是知道那场大火的，慌忙又是一揖，连声道歉。

蓝衣少年也赔不是，还笑说下回想来，一定请两位小兄弟带着进来，那自来熟的模样，仿佛已经把这事揭过了，并不以为意。

葫芦和板栗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小葱和秦淼先在一旁看着，后见那蓝衣少年老是瞄她们，小葱不喜，转头看向别处。

秦淼则往葫芦身后一闪，想想又有些好奇，探出脑袋打量二人。猛对上蓝衣少年灼灼目光，吓了一跳，赶紧缩回头，悄悄吐了下舌头。

说话间，葫芦和板栗得知那白衣少年名为白凡，蓝衣少年名曾鹏，皆是刚到青山书院才两月。

小葱听那曾鹏开口问她和秦淼的身份，想起娘亲的嘱咐，这书院人多混杂，女儿家还是不要和他们有所牵扯才好，再说，她也不喜这二人莽撞无礼，便急忙插嘴道：“哥，我们先走了。在那边等你们。”

说完也不等葫芦和板栗答应，拉着秦淼转身就走。

曾鹏很是惋惜，犹对着两人背影张望不已。

板栗撂下脸，眼神犀利地瞪着他，不悦道：“曾老爷能得秀才功名，肯定是满腹诗书了，难道不知‘非礼勿视’？”

曾鹏哑然，面上讪讪的，心道这两小子人不大，却言辞犀利，难说话的很。

白凡对郑家和张家比他了解多一些，不敢放肆，忙对他使眼色，用言语岔了过去。

心下有了不好的印象，葫芦和板栗便不想跟这两人多话，客客气气地引他们到了出口，言明还有事要吩咐雇工，不能亲送他们下山，让严师傅送他们去了。

等人走后，小葱和秦淼方从旁边屋子里出来。

板栗把脸一放，对管事丁大说道：“把人都叫来。我有话问。”

凡张家的林子都是被围墙圈起来的，只在围墙四面建了许多房屋，专给雇工和佃户居住，尤以出口处人更多，连管事也住在这里，好似一个小村落。

丁大是张家的奴仆，见少爷脸色不善，心里打鼓，忙召集人过来，聚在场院里，一边对板栗道：“就这些了。还有些没收工，要不要也喊回来？”

板栗抬手制止道：“不用。”

他和葫芦叉腿往人前一站，神情肃穆，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汉子和媳妇，看得众人屏息直立，丝毫不敢小觑这少年——别看少爷人不大，厉害着哩！

“先前是谁碰见刚才那两个人的？”板栗问道。

有两个汉子迟疑了下，虽不知福祸，到底不敢隐瞒，遂走出人群，说了碰见那两人的经过。

丁大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怪道少爷从林子里带出来两个书生，却是不知何时进去的，他深知这事的关碍，立即呵斥那两个汉子。

正好大管事吴成带人四处巡查，也来到这片山林，见小少爷和表少爷都在这，忙上来问候。

他见板栗神色不善，听了丁大的解释后，也大怒，对那二人厉声喝道：“不认得的人你就敢随他们乱跑？他说是啥就是啥？日子过腻了，也想睡进橡园那坟地里去，是不是？”

提起橡园那墓地，众雇工都悚然变色，一齐瞪着那两个人。

板栗寒声道：“打十板子，再扣两月的工钱，罚去竹园挑鸡粪。丁大监管不力，也罚两月工钱。”

吴成和丁大急忙答应。

那两汉子并非奸猾模样，相反，看起来还很老实，对这处罚虽不敢有意见，却很是委屈伤心，直抹眼泪。

板栗冷哼一声道：“你们可是不服？”

丁大忙道：“他们哪有那胆子……”

板栗打断他话，对两汉子道：“别以为那两个秀才是书院的，你们就没错了。当时就该跟他们说这林子的规章，再好言劝他们出去，或者让人跟着他们，哪有不搞清楚情况，就放任他们随意乱窜的？”

那两人听后满脸羞愧不安，垂在身侧的手不住揉搓着裤腿。

板栗又道：“今日他们翻墙进来你们不上心，那往后要是别人也跟着翻墙进来哩？要是坏人装作书院的人翻墙进来哩？就算进来的不是坏人，真是书院的学生，要是被咱们的狗给咬伤了哩？咱们的狗可不管他们是不是读书人。”

他问一句，那两人脸色白一分，最后扑通一声冲着板栗跪下了，连道以后一定小心，绝不敢再这样大意。

板栗不理他们，却对吴成道：“把这事跟各个木耳场子的管事都交代下去，好好警戒他们，再有这样事情，直接赶出去。”

说完，招呼随从牵了马来，准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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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暮归

更新时间2013-3-119:21:52字数：3123

那两人见惩罚是免不了了，心中叫苦，忽见小葱站在一旁看着，忙用膝盖跪行几步，对着小葱磕头哭道：“求大小姐，好心说句话吧！我们晓得错了，咋样都成，就是不要赶我们去竹园挑粪。家里日子不得过，好容易得了这份工……”

他们不是怕打，而是实在舍不得这份工，去竹园挑粪工钱可是低多了。

之所以求大小姐，乃是因为张家的佃户雇工都知道，张家大小姐最是心善了。她不仅隔段时候就将佃户家的老人和孩子聚集起来，带着师弟师妹们为他们号脉，平日里也是很体恤下人的，这事求她说不定能有些转机。

板栗顿时目光一冷，盯着他们不说话。

吴成本要上前呵斥两人的，但又怕大小姐真的会饶他们，因此脚下不免有些踌躇，眼望着小葱，等她示下。

出乎意料的，小葱却是理也不理他们，见朱师傅牵了马来，便先扶秦淼上马，然后自己也纵身上去，落在秦淼身前，身形矫健，绿衣翩跹，看呆了一众人。

她轻踢马腹，催马前行。

马儿“嘚嘚”跑了几步，将要出大门之际，忽地一扯缰绳，转过马头，秀眉一挑，狭长眼睛猛然睁大，闪现一丝厉色，扬起马鞭指着那两个跪地的人，对吴成喝道：“再有这样事，也不用送去竹园挑粪，全家都赶出去！”

吴成听了愣住，连众人也都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少爷说这样话没人觉得奇怪，大小姐发怒却让人心惊。

小葱清叱道：“你们怕那两人是书院的，不敢得罪他们也就罢了，没派人跟着也算了，为何回来也不向丁管事告知此事？今日算你们好运，那两人真是书院的人，若是那有心来纵火的，这会儿怕不是已经烧起来了。那时候，你们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说完，径自催马去了。

板栗右手执鞭，轻轻击打左手心，似笑非笑地看着吴成和丁大道：“都记住了？就按妹妹说的办。这好日子过久了，有些事都忘了哩。闲的时候你们也该回想回想才是。”

吴成惭愧低头，丁大等人皆不敢吱声。

葫芦站在一旁，神情肃然，一言未发。

这里是姑姑家的产业，有板栗在，他自是不好插嘴的。可是，他心里也跟板栗小葱一样，认为这两人所犯之事绝不能轻饶。

永平七年末的那场大火，如同一个噩梦，嵌在记忆深处，张家和郑家老老小小都不会忘却。那场大火，烧掉的不光是银子，还差点烧死姑姑一家。每想起这事，他都心惊肉跳。

防火，在张家和郑家那是不容任何人懈怠的事。

板栗说完话，跟葫芦纵身上马去追小葱，将这一摊子丢给吴成收拾。

朱师傅瞥了跪地的两人一眼，也催马带人跟了上去，一边心中好笑：大小姐心善？那也要看是什么事，对什么人，真当她是菩萨呢！

他在张家呆了这几年，可是从不敢拿少爷和小姐们当小孩子看，据他看来，张家这些小辈只有比老爷太太更厉害的，连郑家也是一样。

前面岔路口，小葱正驻马等待他们。

这岔路一边通向桃花谷张家，一边是往山外清南村去的。

板栗便对葫芦道：“葫芦哥，晚上去我家吃饭吧。让春子回去跟大舅母和外婆说一声。”

葫芦忙摇头道：“不了。闹了一天，我还有好些事儿要忙哩。等姑父回来我再去看姑姑。”

到了近前，跟小葱也说了这话。

小葱便托他顺便送秦淼回家，说自己就不回师傅家了，想家去住一晚上，她都好几天没回去过了。

见葫芦点头，秦淼兴奋地对他道：“葫芦哥哥，我跟你骑一匹马。”

板栗和小葱见她一派天真，丝毫不在意男女之防，忍不住就偷笑起来，但都没出声打趣她。

倒是葫芦略有些尴尬，却也没说什么，只微微一笑，催马上前。

两马靠近，秦淼斜身就要往他马上爬过来。

葫芦吓了一跳，忙伸出手臂，一手牵她胳膊，另一臂揽住她小腰，将她接了过来，放在身前坐好，然后自己跳了下来。他在前面牵着马儿，又跟板栗和小葱约定下次相聚的事，方才各自带人去了。

跟随葫芦的小厮春子忙将自己的马儿让给少爷骑，自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

秦淼看着小葱等一行人往桃花谷去了，方才小声对葫芦道：“葫芦哥哥，小葱师姐刚才可真厉害。往日里我都没见她发过这样的火。板栗哥哥也是。”

葫芦垂下眼睑，沉声道：“家里用的人多了，不管严些是不成的。有些事可以不计较，但像今儿这事，一定不能置之不理，否则的话，这山林出一点事我们都承受不起。”

秦淼点点头，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问他道：“葫芦哥哥，你也会这样凶吗？”

葫芦转头，对她认真说道：“我也会凶。比板栗还凶哩。”

秦淼听了张大嘴巴，忽地拍手笑道：“是吗？葫芦哥哥真厉害！怪不得我爹常说你很聪明有主意呢！”

葫芦一愣，半响才无声地笑了。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西边山峰上晚霞似锦，映得半边天空都红了，煞是好看。

山道沿着山脚蜿蜒前伸，两边缓坡之上，各色树木密集。除了橡树之外，还有好些果树，如柿子、枣儿等，却还没成熟。

这山道是张家为了进出桃花谷而专门修建的，很宽敞，可以并列跑两辆马车。每隔一段就有几户人家簇居，都是张家的佃户或下人，一为看守门户，二则打理山上树林。

秦淼坐在马上，看着周围的山景，一边跟葫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神情很是惬意欢快。

“葫芦哥哥，你看那橡树上有个喜鹊窝儿。好大哟！里边儿说不定有小喜鹊。”

“葫芦哥哥，瞧那云彩，就像马儿在跑。”仰头看了一会又脆声喊道，“变了变了，又堆成山了。旁边那个好像条龙嗳！”

葫芦见她在马上仰着脖子，小脑瓜四面转动，身子摇摇晃晃的，忙担心地提醒道：“淼淼，你小心些，别掉下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催马靠近她些，伸手虚扶，防止她摔倒。

秦淼听了收回目光，果觉有些头晕目眩，控不稳身子，遂低头扯住马儿脖子上的鬃毛，闭目沉静了会，方才睁眼。

再抬头，瞅见葫芦担心的面容和虚扶的手臂，不禁欣喜，嫣然一笑，娇声唤道：“葫芦哥哥！”

葫芦没应声，只含笑注视着她，视线描绘着小女娃优美的唇型，感觉那小嘴儿像一朵盛开的鲜花，清晨带露的那种。

秦淼叫了一声，却无话可说，看着他只是笑。那纯真的笑容如泉水般清澈无邪，涤荡人心！

葫芦就是这么觉得的。

他感到淼淼的笑好似山溪水，而自己是被溪水滑过的鹅卵石，柔柔的触摸洗涤和清淙的流水声，让他的心情也飞扬跳跃起来。

少年从背囊里摸出一支竹笛，往嘴边一横，吹出一缕清越乡音。

秦淼听了眼睛一亮，也不管他吹得是什么，随音哼唱。

树荫夹道，两匹马儿并列漫步，如行在秋岚远景图画中。一缕笛音盘旋在山野上空，又夹杂着稚嫩的歌声，引动暮归的鸟儿跟着鸣叫。

一时峰回路转，走过的农居被甩在身后，杳然深远了！

山外跑来几个六七岁的小娃儿，均是布衣垂髫，背着各式奇怪的书袋，闯入这诗意图画中。

看见两人，他们都好奇地放慢脚步，竖耳倾听了好一会，待葫芦停下了，才对着他行礼道：“表少爷！秦姑娘！”

他们都是张家佃户或雇工家的孩子，在张家私塾上学的。

葫芦对他们点点头道：“下学了？赶快回家去吧。”

小娃儿们忙答应了，待他们走过了，才哄闹着各自归家。

葫芦收了竹笛，道一声“走吧”，和秦淼相视一笑，催马小跑，沿途洒下欢快的笑声，春子乐呵呵地跟在后边追赶。

出了山，只见山前依地势建了许多青砖小瓦的农家院子。各家房前屋后，道旁空地，种了许多桃树和柳树；往南则是大片田野，旱地接着水田，远远望去，待收的庄稼青黄夹杂。

这里是清南村的新村，老村则位于东面田野中间，近些年好些人家都搬到山边来了。

两人穿过好几户石墙青瓦的院落，又不时招呼从田野归家的农人，不一会，就来到秦家院门口。

木槿栅栏有大半人高，院子前方一箭之地有好大一片池塘，青青的荷叶、绿色的莲蓬婷婷挺立，旁边园地里各色蔬菜和玉米山芋等作物，连绵一片。

那池塘和园地都是郑家的。

连秦家的院子也是当初郑家和张家划出地方帮着盖的，为的是感谢秦淼爹娘。

葫芦见秦淼到了门口，等她跳下马背，又帮她搬下背篓，就要告辞回去。

秦淼忙扯住他衣袖道：“葫芦哥哥，你来，我包些玫瑰酥给你，带回去给紫茄和青莲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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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亲事

更新时间2013-3-215:01:23字数：2627

不等葫芦说话，从院子里出来个美丽少妇。穿着象牙白彩绣蝶纹云锦春衫，下边是散花百褶裙，头上随意挽了个堕髻，插一只碧玉凤簪，样貌与秦淼有七八分相像。

她对少年招手道：“葫芦，到门口也不进来瞧瞧云姨，枉我小时那么疼你。进来，云姨跟你说个事儿。”

葫芦听了，忙转头吩咐春子拴了马，在院门外等候，自己跟着秦淼进去。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正屋、东西厢房都齐全。

院门东边，靠近木槿栅栏附近，种了一片葡萄，又搭了一层木架，支起一条绿色走廊。廊下有张石桌，配着几个木墩子。

西边空空的，只在木槿栅栏底部种了些野菊。

云影招呼葫芦在葡萄架下坐了，打水让他洗手，又喊张嫂和小丫头端茶张罗点心吃食，一边让他吃一边问他些家常话，又让张嫂送了些出去给春子吃。

葫芦跟她熟悉的很，也不矫情，再说云姨做的点心吃食味道很好，他又饿了，于是大口吃起来，一边等她问自己正事。

谁知等了半天也不见她说其他，只问些过日子读书的话，又说他这么小，还在读书，却要跟着爹管事，还要习武，也太累了云云。

葫芦吞下一块小点心，再灌了口茶水，才笑着对她解释道：“我也没管太多事儿，就是跟着爹学习。学管事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多接触些人，免得读了一肚子书，于世事人情一点也不通。”

云影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这娃儿越出息，自己不是越放心么！

她看着憨实的少年抿嘴笑道：“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常抱你，把屎把尿的，各样习性都做了录案呢！”

“噗”的一声，葫芦将刚喝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红脸哀怨地看着云影道：“云姨，你录那些干啥哩？”

秦淼洗了一把脸，也蹦蹦跳跳地冲过来，挨在娘身边坐下，闻言笑道：“我也看了呢。葫芦哥，录案上说，你小时候想尿尿了就使劲蹬脚，还有，虽然不爱说话，一点不肯吃亏的，想吃东西了，就把那东西使劲往自己面前拖……”

她一边说一边笑，葫芦听了越发脸红。

云影见他尴尬的样子，笑道：“这有什么好丢人的，我不是还帮李敬文也录了么。录这些对小葱和淼淼他们刚入门的学医者了解小儿习性大有用处。你该觉得幸运才是，旁人可没这好福气让云姨照顾他呢。”

葫芦见她看着自己，目光温柔宠溺，又瞄了眼靠在她身边悠闲吃点心的秦淼，不知为何，脸上一阵发烫。

云姨和秦伯父一直对他很好，他心里是明白的，但从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们对村里人都很好，可今天他却觉得有些异样，想到些别的东西，让他满心局促和羞涩。

云影一边跟葫芦说话，一边让人装了各样点心吃食，让葫芦带回去给弟妹们吃，“跟你娘说一声，那腌豇豆今年我多要两罐子。我自己腌的总不如你娘腌得爽脆，真是怪事。”

葫芦一一记下了，刚要起身告辞，院门外窜进来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娃，梳着两个小羊角，跑得满头是汗，冲着云影大喊道：“娘！我饿了。”

云影见儿子这时候才下学回来，呵斥道：“疯到哪去了，怎到现在才回来？不是早就下学了么？”

秦瀚站定，笑嘻嘻地对他娘道：“我在黄豆家跟他一块写字来着。没调皮。”又对葫芦叫道，“葫芦哥哥，你们从山上回来了？抓到野鸡了么？”

葫芦跟秦淼相视一笑，道：“抓倒是抓了两只，不过晌午烧了吃了。”

秦瀚听了心里痒痒的，无比惋惜，转眼瞄见桌上的点心，伸手就要去抓，被他娘挡住了。

云影接过小丫头递来的热手巾，帮儿子擦脸擦手，一边问他郑家婶婶在干嘛，再取下他背上的书袋丢到桌上。

秦瀚拣起一块点心丢进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在……在跟人说闲话呢。葫芦哥哥家来了亲戚，跟郑婶子说，要帮葫芦哥哥说媳妇儿……”

儿子后边说些什么云影已经听不见了，她怔住了，狐疑地看向葫芦。

葫芦忙道：“别瞎说！不过是她们说闲话，又不当真。”

随着年纪渐大，家里来了亲戚总喜欢说这些话题。第一回他听见还有些不自在，听多了也知道不过是说说而已，他的亲事没那么容易定下的。

秦瀚吞下嘴里的点心，争辩道：“怎么不当真了？我听见那个人跟郑婶子说，要亲上加亲呢！”

秦淼忽闪着大眼睛问弟弟：“真的？是说葫芦哥的表妹么？”

秦瀚摇头道：“不知道！我就听见一句就回来了。”

云影见女儿一副不知世事的模样，满心发愁。

葫芦见秦瀚和秦淼说个不停，尴尬不已，提着云影为他准备的篮子准备走人。

但见云影敛容沉思的模样，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红着脸解释道：“云姨，我爹娘说不会那么早帮我定亲的。我还小，要读书习武，还要学管事，忙得很，哪里就要说亲了。”

云影立时眼睛一亮，追问道：“真的？”

葫芦用力点头道：“嗯！”

见云影瞅着他笑，少年脸更红了，扭头就走，一边道：“没事我先回去了。谢谢云姨！”

“嗳！天晚了，小心点看着路。”云影冲着他背影叫道。

葫芦也不回头，嘴里答应着，就迈步出了院子，将篮子交给春子提着。他刚要翻身上马，却见秦淼蹦蹦跳跳地跟了出来，便问她还有什么事。

春子最乖觉不过的一个娃儿，见此情形咧嘴一笑，上马先走了。

暮色下，秦淼笑嘻嘻地望着葫芦，两眼亮晶晶的，却不说话。

绞了半天衣襟，才脆声道：“葫芦哥哥，你什么时候去山上玩打仗，记得要叫我一声。”

葫芦点点头道：“嗳！”

说完也不走，只觉得还想要再跟她说些什么，保证些什么，又不知如何说，愣了会，才道：“我到时候来叫你。”

秦淼将手背到身后，摇晃了两下小身子，高兴地应道：“嗯！我等你来叫我。”

葫芦对她笑了一下，翻身上马去了。

秦淼看他去的远了，方才蹦蹦跳跳地回到院子，却见娘坐在葡萄架下，两手撑住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遂叫了一声“娘”。

云影被女儿的声音惊醒，伸手将她揽过去，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微叹了口气。

她有天和菊花（就是板栗的娘亲）说起儿女的亲事，两人心疼闺女，都觉得一定不能让闺女嫁入权贵人家，就是一般有钱人家也不行——如今外面稍微像样些的人家，谁家不是妻妾俱全的。

因此二人想着，最好就在村里找，知根知底的，又没有那一堆规矩礼法束缚，闺女嫁过去放心。再说，清南村小一拨男娃都出挑的很，如今又都进学堂读书了，一点也不比大户人家的娃儿差。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禁止秦淼跟葫芦和板栗等人接触。乡野村庄，礼法规矩并不十分严苛，小儿女们青梅竹马，不管他们哪一个成了自己的女婿，她都满意。

她觉得闺女更喜欢葫芦些，她自然没意见，连夫君秦枫都对葫芦赞不绝口。

谁知今儿秦瀚的话提醒了她：葫芦板栗这样的少年，那些人家还不上杆子往上求？就算她的淼淼很出色，可也挡不住人家爹娘亲上加亲的安排，刘云岚（葫芦娘）和郑婶子（葫芦奶奶）肯定会顾自己娘家的。

再说，她的淼淼虽然出尘脱俗，可是，农家人找媳妇却是不看重这些的，他们自有一套相媳妇的标准，淼淼的长处并不能成为优势。

因此，她思来想去的，就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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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家人

更新时间2013-3-39:56:18字数：2651

不说云影在家发愁，且说葫芦回到家，首先去见娘和奶奶。

郑家宅院并不奢华，除了大一些，房子多一些，也就跟普通的农家院子一般，不过房屋都是青砖小瓦，院墙也是石头砌成的。

暮色渐浓，但还能看清院墙外面爬满了扁豆藤蔓，上面挂着一串串弯月似的扁豆。青绿的豆身，镶一圈紫色的线条，老些的已经青中泛紫。茎叶末梢，尚开淡紫色的小花，夹杂在藤叶中间，给这薄暮增添了些许亮色。

沿墙根下种了一溜野菊花，只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郑宅只有两层进深，分东西院落。

东院是郑家老宅扩展成的，正房六大间，除堂屋外，偏房均分隔成前后两间；前后院的东西厢房也都齐全，如今是郑家老爷子和老太太带着小儿子青山、孙女紫茄在这边居住。

西院原来是葫芦的姑姑家，即张家的房子，也是两进的院子，正房四大间，并东西厢房，后面连着三间抱厦。张家搬走后，郑家将这院子买了下来，将两家的院墙打通，各开了一道月亮门，中间的竹园依旧留存。

西院是葫芦兄弟和爹娘的住处，读书习武歇息都在这边，吃饭却在东院。

葫芦一进东院大门，就听见上房东面正中堂屋里笑语喧哗，人声鼎沸。待跨过门槛，只见灯火通明处，年老婆子年轻媳妇俊俏小女娃，济济一堂，各色人物各样装扮，加上丫头们往来穿梭，真是热闹极了。

细一打量，原来是外婆、舅母和大舅奶奶都来了，还带了三个表妹。有两个是大舅奶奶的孙女，十一岁的是杨云华，九岁的是杨云燕；还有一个是舅舅的闺女刘蝉儿，才八岁。

因郑老太太娘家和儿媳妇刘氏娘家同在一个村——刘家塘，所以这老少两代亲戚就相约一块来了。

众人正说笑，郑家老太太瞄见大孙子回来了，急忙招呼他过去问话。

五岁的妹妹紫茄飞快地跑过来，冲着他张开双臂，欣喜地叫道：“大哥，你咋才回来哩？我们都等你回来才吃饭，都等了好长时候了。”

葫芦看见粉团团的妹妹心中一软，忙弯腰抱起她，笑道：“去秦伯伯家了。淼淼给你带了点心哩，瞧见了么？”

春子先回来的，应该把点心送进来了吧。

小丫头橘儿忙应了声，说她刚接过来，便把那篮子拿给太太瞧。

紫茄从大哥身上挣下来，欢喜地跟了过去——她可喜欢吃云姨做的点心了。

这边葫芦就被老老小小一堆女人给围住了，寒暄见礼、长辈爱抚、同辈问候，直闹得他头晕眼花，加上听了秦瀚的话，心中有些芥蒂，很想逃跑。

他不着痕迹地往他娘刘氏身边移过去，趁势将云影的话转告了。

刘氏听了点头，吩咐他快去洗脸换衣裳，说马上就要吃饭了。

郑家是地道的农户，平常时候，喜欢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桌吃饭，且没那么多规矩。今儿来了客人，刘氏将女人们都聚在正房东厢里间，摆了一席，而公爹他们的饭另摆在东厢房的正厅。

葫芦外婆见了，忙笑道：“云岚，让她们几个小的也跟哥哥们去坐吧。兄弟姊妹们一处吃饭说话，也亲热，又不常见的，难得来一回。”

刘氏含笑摇头道：“还是别过去了。黄豆他们淘气的很。这一去，还不晓得要闹出啥事哩。还是安安生生地吃顿饭吧！蝉儿，云华，你们过来坐。紫茄，你也来，陪表姐吃饭。要好好让表姐。你也不小了，该学着待客哩！”

紫茄乖巧地点头，跟个小大人似的，招呼几个表姐坐下，又介绍菜色，请她们不要客气，只管拣喜欢吃的搛，要跟在家里一样才好。

郑老太太乐呵呵地对葫芦外婆笑道：“亲家，甭管她们——她们有云岚照应哩，咱们吃咱们的。大嫂，你坐我旁边。”

说着，将葫芦外婆让到上座，又拉了娘家大嫂坐自己身边，自己在旁陪着，举起筷子招呼起来。

房里只留了个丫头听使唤，余者都不在跟前伺候，娘儿们吃喝谈笑，自有一番亲近热闹。

而东厢房饭厅里就更热闹了。

郑老爷子郑长河今年五十五岁，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头发有些发灰了。

他带着大儿子郑青木和小儿子郑青山，以及长孙葫芦、二孙子黄瓜、三孙子黄豆、四孙子青莲，也坐了一桌子吃饭。

农家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郑老太爷瞅着从大到小一溜儿孙，十分高兴，一边喝酒一边问葫芦今儿上山的事。

“板栗也不来瞧瞧我，都把老头子忘光光了。整天忙啥哩？”老人家抱怨道。

二孙子黄瓜十岁了，跟小叔青山同龄。在孙子辈里，他长得最像娘刘云岚，杏眼流波，齿白唇红，容颜十分俊美。

他刚喝了口汤，闻言放下勺子，诧异地问道：“爷爷，板栗表哥不是前儿才来过么？小葱姐姐昨儿还在这吃晌午饭的；姑姑也是才送蜂浆过来没几天……”

见郑长河瞪眼，青木忍笑，示意葫芦帮老人家添碗饭来，他则将酒壶塞上木塞，劝道：“爹，他们也忙。这不是又要读书，又赶上秋收了，事儿就多了些。来，吃饭吧！爹都喝了三杯了。秦大夫说这酒爹不能多喝哩。”

一边接过葫芦递来的饭碗，帮他搛了蔬菜，无非是些茄子辣椒黄瓜等菜蔬，却没帮他搛肉。

青山猛扫了一碗饭下肚，方才喘了口气，对侄儿们说道：“姐夫该要回来了。等姐夫家来，我们去姐姐家玩一天。姐夫答应帮我换匹好马的。”

他说的姐夫是张槐，也就是板栗的爹，四月份去了云州，已经有好几个月了。算算日子，该回来了。

郑长河白了小儿子一眼道：“就晓得给你姐夫找麻烦。”

说起这个，小娃儿们都高兴起来，议论纷纷，这个说姑父肯定会带许多好吃的回来，那个说姑父肯定买了许多新奇的玩意，神色间都期盼的很。

大家说笑不绝，只有最小的青莲充耳不闻。

小娃儿正用一双小手抱着块红烧鸡脊骨，聚精会神地啃着，弄得满嘴满手都是油。又因为骨头缝里的肉用牙齿不容易啃出来，唇齿吸溜间，嘴角流下一长条哈喇子，滴到胸前的围兜上，湿了一片。

他才两岁多，是以众人也不苛求他，随他折腾，反正吃完饭衣裳都是要换的。

坐在他身边的是老三黄豆，今年七岁。虽不像二哥那般俊美，也是眉清目秀的。顶着个杩子盖头，眼睛十分灵活，一副讨喜的鬼精模样。就是话多了些，是个小话痨。

他实在看不过去了，将四弟饭碗端起来，舀了些泥鳅豆腐汤拌了拌，对他道：“青莲，不要啃了。吃些汤饭。”

青莲好似没听见一样，仍然专注地啃着。

咬了两下，从嘴里把骨头拿出来，小手捏着仔细端详，见这面没多少肉了，就翻了个儿，觉得另一边骨头缝里颇有些内容，看准后又塞进嘴里啃。

黄豆见弟弟根本不理自己，生气地呵斥道：“快吃饭！汤都冷了。大晚上你吃那么多肉，瞧我不跟娘说！”

青莲依然不睬他。

黄豆见那块骨头被他翻来覆去地啃，都不成样子了，忍无可忍之下，一把夺过来丢到桌上装垃圾的竹盘子里，然后示意他吃饭。

嘴里的食物忽然不翼而飞，青莲大怒，握着小拳头举起双臂，对着三哥尖声大叫：“讨——厌——鬼！”

骤然发出的尖利声音拉老长，惊得郑老爷子将一口汤呛进气管，剧烈咳嗽起来。

青木慌忙拍着爹后背帮他顺气，青山急忙去倒了杯白水过来递给他。

黄豆离青莲最近，被他吓得一哆嗦，随即板起脸，抬起手来——

青莲大叫：“爹！三哥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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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表妹

更新时间2013-3-49:33:20字数：2546

青木皱眉看向三儿子和四儿子，只见青莲光滑油亮的小嘴儿撅老长，嘴唇红艳艳的如同擦了胭脂，腮颊上还有一块油渍，正翻眼怒视着黄豆，遂不悦地问道：“黄豆，你干啥要惹弟弟？”

黄豆气得要命，质问青莲：“我啥时候打你了？”

青莲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想打我。我喊了。你没打成。”

葫芦几个都停下筷子看了过来，虽然不知道有“犯罪未遂”这一说，但青莲的意思他们都明白了：这是打人未遂。

黄豆看着大家怀疑的目光，真是气闷难耐。倒不是他心胸狭隘，而是真的被气着了。

话说他身为郑家老三，一直在小叔和哥哥表哥们的压制下长大。哥哥姐姐们惹不起，紫茄是妹妹，宠爱还来不及哩，当然不能欺负她。好容易有了个弟弟，以为可以摆哥哥的威风了，谁知青莲这小子纯粹把他的威风当“微风”，根本不理睬。

青莲也不是针对他，就是这副性子，用夫子教过的话来说，就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那是比大哥葫芦还闷的人。

不，也不是闷，青莲虽然不爱搭理人，但你要是惹火了他，爆发出来可不得了。

自打他会走路说话后，黄豆就没在他面前讨到好，每次他想摆兄长威严，最后却总是被爹娘和大哥训斥。

总之，他在郑家是甭想有出头的日子了，就算娘再生一个，不管男女，那都是老幺，跟小叔似的，不能得罪的。

想着自己的前途“暗无天日”，黄豆十分悲愤！

他深吸了口气，耐心地解释道：“我不是要打你，是准备帮你搛点黄瓜，好让你吃饭的。”

青莲根本不信，对葫芦道：“三哥不让我吃饭。”

黄豆瞪眼道：“咋没让你吃了？”将装了泥鳅豆腐汤泡饭的碗往前一推，“这不是让你吃的！”

青莲怒气冲冲地嚷道：“我要吃肉！吃肉才长得快，长得跟爹一样高！”

黄豆嗤笑道：“瞎说！肉也不能多吃哩，晚上更是不能多吃……”

“你才瞎说！我才吃一块，还没啃完哩。”

黄豆哑然。

他可真是“咸吃萝卜操淡心”，咋忘了这小子爱啃骨头的习惯哩，虽然折腾半天，其实也没吃多少肉。

唉！又要挨骂了。

葫芦淡淡地瞥了三弟一眼，道：“他多大？你多大？就不能好好跟他说？”

转头又温声对四弟道：“青莲，你先把这饭吃完，不然汤该冷了。等吃完了饭再啃骨头。大哥帮你留着。”

青莲一听，十分高兴，奶声奶气地说道：“嗳！大哥最好了！”又嫌弃地瞅了眼黄豆，“三哥最坏！”

说完抄起小木勺，抱着小竹碗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那模样别提多乖巧，仿佛刚才的尖叫根本不曾发出过。

黄豆见了气得肠子打结：他先前可不就是好好跟这小子说的？那也要他听才成哩！

人人都夸他聪明，可他无论说得多么精彩，到了青莲那，都是被风吹散。

黄瓜瞅着三弟颓丧样儿，微微一笑，帮四弟将脸上沾的饭粒用帕子擦了，笑道：“吃慢点。别噎着。”

四弟跟他一样，都长得像娘，就是性子闷了些，他可喜欢这个小弟弟了，偏三弟老喜欢惹他。

青莲感到二哥的善意，包了一嘴饭对他露了个大大的笑脸，很讨喜。

郑老爷子好容易顺过了气，对两个孙子道：“都是兄弟，吵啥哩？”

青莲不高兴地说道：“没吵。我一直没说话。是三哥不让我吃，我才叫的。”

郑长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人家可不就是一直没说话么。如非必要，青莲是不会开口的。

他看看三孙子，也是满脸委屈，只得道：“你三哥是让你先吃饭，不是不让你吃肉。不是，是让你甭吃肉，先吃饭，后吃肉，那个……”他也说不圆乎了，“你有话慢慢说，叫这么大声，吓得爷爷心肝都蹦出来了哩！”

郑青木忙道：“爹，你随他们去。一会吵一会好的，没事儿。”

他看着几个儿子，个个都是一堆心眼子，十分好笑。也不知咋弄的，他这么实诚一个人，养出来的儿子，除了老大有点像他，其他几个性子都不像他。

饭后，下人进来收拾，丫头小红进来将青莲带了下去，帮他洗漱换衣裳。

青木忙叮嘱道：“青莲，洗完了来书房，跟爹认字。”

青莲没应声，但大家都知道他肯定会来，只有他不乐意的时候，才会开口拒绝。

于是，葫芦兄弟几个都转向西院书房，说笑解析文章，顺带消食，歇息了一会，才看书习字。

书房位于西院东厢房，分前后两大间。

后面是摆书的房间，三面墙壁，外加三排竹制书架，都放置的满满的。前面则布置得跟学堂的课室一样，摆了许多桌椅，并笔墨纸砚，色色齐全，还有几张躺椅，这是让娃儿们看书写字并歇息的地方。

葫芦将爹拽到旁边，低声跟他说了白天山上发生的事，提醒他严管自家山林，爷俩叽咕半天才完。

等青莲换了一身清爽的橙黄色小衣裤过来，青木便将小儿子抱到膝盖上坐着，教他认字，顺便说些浅显的小故事给他听。然后让他在沙盘上划字玩，自己则靠在躺椅上看书。

青山和葫芦等人则默书的默书，写字的写字，宽大的书房里静了下来。间或年纪小的有不懂的地方，便去问年纪大的，也都是低声说话解答。

一时紫茄也带着杨云华等三人进来书房，说是表姐们要找书看。

青木微笑点头，示意她们找了书就安静地坐着看，不要吵闹打扰了葫芦他们。

最大的杨云华忙恭敬地应了，小心翼翼带着妹妹和刘蝉儿去后面找书。

打从几个小女娃进来，葫芦心就有些乱了。也没对她们那边看，只满心不自在。脑子里晃过秦淼的面容，心思就不能集中到眼前的书本上，这使得他很懊丧。

他便闭目回思永平七年那场大火。

那时候，九岁的他带着青山和黄瓜站在火山前，眼睁睁地瞅着满山火焰肆掠飞舞，想着被大火包围的姑姑一家，生死不知，是那么的无助和绝望。

后来，他鼓起勇气，帮着爹和姑父在现场张罗。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当自己是小娃儿了……

再睁开眼睛，他心绪平伏下来，心里眼里只有面前的书本。

过了半个多时辰，青木就催弟弟和儿子们收了书，去院子里练武。

自从一年前板栗和葫芦发现视力有些模糊后，姑姑菊花就告诫他们，晚上不要点灯看书太长时间。尽量白天看书写字，晚上练武，免得小小年纪把眼睛熬坏了。

又拟了食补的单子，把猪肝、枸杞、胡萝卜、野菊花等列为常食用的材料。养了一段时间，葫芦和板栗眼睛方才恢复正常，却再也不敢随意熬夜看书了。

看着葫芦等少年嬉笑着呼啦啦涌出去，杨云华重新低下头看书。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闷闷的踩踏和低低的呼喝声。

刘蝉儿到底年纪小，听了就有些坐不住，着急地说道：“云华姐姐，要不我们也去瞧瞧吧？”

杨云燕看着姐姐，神情也很是期盼；紫茄则在认真地写大字，没听见她们说话。

杨云华很文静，闻言抬起眼皮瞅了她们一眼道：“还是别去了。省得惹得表哥他们烦。看一会书该睡觉了，表婶怕是要来叫我们哩。”

刘蝉儿只得罢了，心不在焉地将手中的书页翻得哗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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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心思

更新时间2013-3-59:42:07字数：2282

东院正房，等杨云华和紫茄她们几个女孩子走后，大舅奶奶对郑老太太笑道：“如今日子过好了，连女娃都识字起来，这可是往常想不到的。我那大儿媳妇先还不乐意哩。我想着菊花识字，才那么能干，就跟她说：‘女娃儿咋不能认字了？她们要是有菊花表姑一半能耐，你就烧高香吧！’这才答应帮两孙女请夫子。”

葫芦外婆也笑道：“可不是么，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云岚又特特打了招呼，让侄女们都学认字，才几户人家合伙，在私塾里开了女学。如今好些人家都把闺女送去哩。学些女儿家贤良淑德，往后也好说亲。”

葫芦舅母王氏扑哧一声笑道：“娘说话也文绉绉起来。不过她们识得几个字，倒是斯文懂礼好些。我们家蝉儿的针线活计也没敢拉下……”

刘云岚手闲不住的，正给小儿子缝衣裳，听了老娘和弟媳的话，含笑点头，言道这是她们各自的福气，读书明理那是一辈子都受用不尽的。

郑老太太听她们不住说这几个女娃儿，跟着又说家里男娃念书如何如何，心里有所触动，却没贸然答话，只顺着她们的话夸赞了一通。

说笑一会，郑老太太引着大舅奶奶去自己房里，留下儿媳妇跟她娘说私房话儿。

葫芦外婆和闺女又说笑一会，见她水泼不进的样子，有些着急，又怕亲家姑嫂两个说些什么，忍不住道：“云岚，葫芦他们也不小了，你心里可有准儿？”

刘氏心中暗叹，她并不想多解释的。就算是娘家人，有些事也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弄不好亲戚间还生嫌隙，因此只装糊涂。

这会儿见娘直问了，便不好不答。

她咬断线头，将针线收进簸箩，再把已经做完的小裤子扯平整，放在腿上叠整齐，嘴里道：“我能有啥准儿？娘，葫芦他们的事，我也不能做主哩。”

葫芦外婆听愣了，连她儿媳妇王氏也愣了：云岚在郑家可是当家的，便是老太太如今也不管事，咋儿子的亲事都不能做主哩？

刘氏瞥了老娘一眼，道：“娘，那时候，咱家那么穷，你跟爹都说，让我自个挑女婿。凡上门提亲的，只要我能相中就成，也不管他家咋样。”

葫芦外婆听了连连点头，感慨道：“娘跟你爹那不是心疼你么……”

话说了一半就止住了，她顿时明白了闺女的意思。

果然，刘氏又道：“婆婆当年也是这么对青木说的，让他自个相准媳妇就成。要不然，我能嫁到郑家来？那会儿，你们先可是得罪了郑家的。”

葫芦外婆听了这话哑口无言。

当初这门亲差点弄不成，都是自己老两口惹的祸。后来又成了，那是因为青木相中了自家闺女。

葫芦舅母笑问道：“姐姐是要让葫芦他们自个相准了，才肯帮他们定亲？那可不容易哩。如今可不比往常，小门小户的，闺女还能见上一面；稍微像样点的人家，那闺女可不是随便让人瞧的。”

葫芦外婆点头，可不就是这么说。

再一想，自己孙女跟表哥们自小都常见的，那情分就不一般，心里就高兴起来，转而又担心葫芦他们要是瞧不上蝉儿可咋办哩？又想着杨家的几个闺女都不错，又文静又知礼，还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孙女，那心里就慌慌的。

唉！这可怎么好？

刘云岚见娘神色变幻，很无奈。

别说她心疼儿子，肯定要以儿子为重，就算真让她拿主意挑儿媳妇，她还真的就不能作主，刚才她可没说假话。

这话什么意思哩？

因为，在这个家里，别的事还罢了，小辈们的亲事，除了青木要拿大主意外，小姑子菊花的话只怕比她的话还要管用。

除非儿子自个相中了娘家侄女，不然的话，要是她不管不顾地帮儿子定了娘家侄女，只怕会让全家反对，那可真是自找麻烦了。

她心下暗叹，干啥要亲上做亲哩？

若论亲，谁还能亲过娃儿姑姑家？

小葱红椒她们不就是最好的儿媳妇，可是菊花都没这意思，还说姑表兄妹就跟亲兄妹一样，太亲了，不好结亲的。

她娘真是糊涂了，何苦只盯着郑家。

蝉儿这样子，还怕嫁不到好人家？那自己当初的亲事是怎么来的？

正想着，就听老娘又说道：“云岚，我瞧蝉儿跟紫茄怪合得来的。不如让她也去跟云大夫学医，姐俩也好有个伴。”

葫芦舅母听了眼睛一亮，不过看看刘氏没吱声。

这话当年刘氏就提过，那时候蝉儿才三岁。可惜她当时没想过来，舍不得闺女。如今觉得还是让闺女学医比较好，却不敢再提了，反正婆婆已经提了，看她大姑咋说吧。

刘氏转瞬间就明白了娘的心思，真真是头疼了。

她叹了口气道：“娘，你当这是好容易的事么？云大夫收弟子有讲究的。咱村也就收了赵家的闺女和小葱，连红椒都不够格。后来又说紫茄还算不错，才收了。要是把蝉儿送去医学院，你们肯定是不乐意的。”

秦枫和云影亲自收徒，那是嫡传弟子。

医学院收的学生，资质要次一等。当然，若是你学业很好，又肯钻研，那也会被学院的杏林高手重点关注和教导的。

正因为这样，男娃也就罢了，还是有很多人来医学院进学；女娃么，除了穷人家，谁也不乐意把闺女送去医学院，在他们心里，闺女进医学院，将来就是一稳婆，跟大夫差老远。

葫芦外婆急忙道：“好歹让云大夫给瞧瞧。说不定就瞧中了咱蝉儿哩！这事可说不准，就当碰运气好了。”

刘氏只得点头道：“那明天带蝉儿去给云大夫考较看看。若是合适的话，那也是她的福气。”

她没理由不让侄女学医。说实在的，刘蝉儿若是真心能学医，自然是好事，只是……

一夜无话，第二天卯初，葫芦和青山等人准时在西院练习拳脚。待天大亮后，才简单冲洗一番，换过衣裳，再去书房看书，接着吃早饭，去学堂。

今儿一早，青莲这娃儿也不知动了哪根筋，往常哥哥们拽他也拽不起来，今儿居然也早早地起床，在院子里绕着圈儿跑步。

不过，看起来更像他在撵着狗儿玩。因为两条小黄狗见他跑不停，很兴奋，也跟着跑，一窜就窜到他前边去了，再停下来等他，如此反复。

正闹着，黄豆从书房出来，本想去茅房的，一眼看见四弟在跑步，惊得差点掉了下巴。

眼珠一转，他上前一把揪住小不点，将他拖到屋后茅房那。

青莲难得地没叫喊，主要是他懵懵懂懂的，还没搞清楚三哥的意图，还以为拉他去瞧啥好东西哩。

结果，他可是判断失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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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挨揍

更新时间2013-3-69:33:24字数：2677

到了茅房跟前，这三哥转眼化身为狼，揪住他耳朵，恶狠狠地训斥道：“我要是连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管不住，往后还咋当官？不能齐家如何治国？今儿我就打你了，只管去跟爹娘说好了。没出息，就晓得找爹娘哭！咱老郑家就数你没出息。你只管去跟爹娘说，过后我照样打你，打得你不敢龇牙为止。哼！”

说完，又对着小娃儿屁股狠狠地拍了几巴掌，打得那个响啊——就隔一层棉布，自然成效显著。

青莲骤然被虐，也不知喊叫，似乎被吓住了：往常跟三哥吵是吵，可从未打过他。

话说，他长了两岁多，还没挨过打哩！

他可是好娃儿，就是性子温吞了些，那也没碍着人家啥事呀，郑家又不需要他干活的。

真正史无前例呀！

等小娃儿反应过来，眼中立即充满了泪水，却咬紧牙关，也不出声喊叫，因为他心里想着三哥的话，说他没出息，还说往后一直打他……

黄豆将四弟揍了一顿，感觉手底下很安静，没有预料中的哭喊挣扎。便奇怪地扳过他脑袋，待看见小东西两眼含泪，倔强地盯着他，这才有些发憷，也有些心软。

不过，今儿他非得制住这小子不可。

要说他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当然不是。

有一回，他跟红椒吵架，娘骂了他。后来，他不经意间听见姑姑对娘说，小娃儿们打闹争执没啥大不了的，兄弟姊妹间还能有多大仇不成，吃了亏的自然要想法子找回来，这么越吵越机灵，出去对着外人才不会吃亏。

他小时候，大哥葫芦和表哥板栗就是这么管教他的。他从来都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晓得哥哥们的威严不容冒犯，及时低头，然后再总结经验教训。

磕磕碰碰地长这么大，他也越来越机敏。

想清楚后果，他就不怕事情闹大了——大不了挨顿骂，还能咋地？也没啥大不了的。

因此他学着葫芦的样子，端起架子，瞪眼喝道：“我的话可听见了？再敢龇牙，打得你找不到北。”

小青莲含着两泡眼泪，紧紧抿着小嘴儿，一声不吭，却把拳头握得死紧，似在极力隐忍。

黄豆侧身让开，故意说道：“去吧！跑去跟娘说吧！就说我打你了，再不就跟大哥二哥说。哼！我等着他们来骂我哩。等我屙完屎再跟你算账！”

说完，大摇大摆地进了茅房，肚里的污秽尚未清除，已经觉得通身舒泰了，甚而自觉器宇轩昂，有了几分长兄威仪。

这感觉果然好。这才像个哥哥嘛！

小青莲等三哥走了，才松了一口气，禁不住就哭泣起来，用手背不住抹眼泪，一边无声地吞咽，使劲把眼泪往回憋，看上去甚为可怜。

好一会，觉得眼泪流得没那么凶了，方才从兜里扯出小手帕子，胡乱往脸上擦了一把，然后揉成一团，塞回兜里，蹬蹬往前面去了。

黄豆解决人生大事后，浑身轻松，施施然回到前院。

只见青莲正蹲在正屋廊檐下玩刻了字的方木块，大狗小狗好几只守在他身边。院子里很安静，并无异样。从东院那边传来人声，是厨房的马奶奶在喊吃早饭了。

黄豆十分满意，看来这回四弟是真害怕了，没敢告状。

早该这样管教他的，这小子就是皮痒，黄豆如是想道。

他走进书房，见小叔和哥哥们都在认真看书，并没有严阵以待，更加放心了，自去看书不提。

才一会工夫，就听春子在外叫道：“少爷，吃饭了。”

一声刚落，青山就丢下书嚷道：“吃饭了，吃饭了。饿死了！”旋风般地卷了出去。

第二个冲出去的是黄豆。

葫芦最后走，出来后喊上青莲，牵着他去往东院吃早饭。

入秋了，园子里、墙根下、墙角拐弯处、台阶底下，到处是青绿的野菊花，浓郁葱翠，仿佛在为金秋的开放积蓄力量。

穿过竹园，葫芦刚出月亮门，就见杨云华姐妹和紫茄正蹲在西厢房的墙根下瞧那野菊花，一边脆声议论什么时候开花之类的话。

“怕是还要一个多月哩。往年都是九月份才开的，一直开到十月份。”

清晨，紫茄娇嫩的嗓音如后山的鸟鸣一般，十分悦耳。

刘蝉儿道：“这也没个准儿的。有的地方早一些，有的地方晚一些。”她一仰头，忽地指着墙壁喊道，“瞧！那是爬山虎哩！”

几个小女娃同时抬头，只见紧贴着墙壁生长的墨绿爬藤中间，果有一只小小的灰色四脚蛇，贼头贼脑地在叶蔓间钻动，动作极为轻灵快捷，如履平地。

杨云华打小就斯文，不大在外疯玩的，看见这东西禁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白着一张脸惊叫道：“快过来。要是它跳下来，咬咱们一口可不得了。”

说着，一把拉起最小的紫茄，直往后退。

紫茄忙道：“云华表姐，不要紧的……”忽地瞧见葫芦，“大哥来了。大哥，你跟表姐说，这爬墙虎不咬人，是么？”

葫芦停下脚步，看着那面被密密藤蔓交织的绿色墙壁下，几个小女娃穿着红黄紫绿的衣裳，衬得健康肤色尤其鲜艳，好像一幅画儿。

他迟疑了一下，微笑道：“这东西不咬人的。你们不要惹它就不要紧。”

刘蝉儿看见他高兴地叫了一声：“大表哥！”

杨云华和杨云燕也上前见礼。

葫芦应了一声，看着这几个表妹，往年他去外婆家都跟她们一起玩耍过的，这时却无甚话说，半天才道：“吃饭去吧。”牵着青莲转身先走了。

杨云华看着少年沉稳的背影，禁不住脸儿飞红，乖巧地叫了妹妹们跟着他一起往正房那边去。

饭桌上，黄豆见青莲依旧不言语，没有丁点发作的迹象，既诧异又欢喜。他也顾不得许多，早晨时间紧，哥几个匆匆忙忙地吃了饭，丢下碗一窝蜂地奔向学堂去了，晚了可是要被夫子罚的。

饭后，郑青木带人去山上查看木耳，郑长河也闲不住，去地头看佃户们收黄豆去了。

女眷这边，用过早饭，葫芦外婆便对郑老太太说了送刘蝉儿去让云大夫考较的事。

大舅奶奶立即表示也要让杨云华姐妹去试试。

郑老太太有些意外，瞥了一眼儿媳妇刘氏，奇怪地问道：“咋忽然想起学医来了？早先也没听你们说起过。”

葫芦外婆就有些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葫芦舅母急忙道：“婆婆先也没想起来。是瞧着紫茄学了，才想着把蝉儿也送去试试看。还不知云大夫能不能看中哩。”

郑老太太笑道：“这想法是好。我就是觉得奇怪，想着我们小葱可是四岁就跟着云大夫学了，这么些年也没见你们提过。紫茄也是四岁开始学的。蝉儿学这个是不是晚了点？学大夫可不比旁的，难得很哩！早学容易开窍。再说，女娃儿到了十几岁就要嫁人，到时候学得不上不下的，不是麻烦么？”

葫芦外婆跟儿媳妇都哑然。

先前谁想到这个，这不是昨晚才决定的么！

刘氏笑着对婆婆道：“娘，我娘她们也不懂这个。不比咱们，跟秦大夫云大夫住一个村，晓得些规矩。这事还是要看云大夫，要是她觉得蝉儿能学，那蝉儿就用心些，吃些苦，把耽误的补回来。就算她到十六岁嫁人，也还能学八年哩。”

郑老太太笑笑，点头道：“也好。不过亲家，你们可要跟蝉儿说好了。这可不是玩的！学医不比旁的，往后是要帮人瞧病的，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可不能拿这个不当数。要是她不爱这个，还是趁早别学，不然往后弄出事来还害了人。”

一番话说得葫芦外婆脸色发白。

她真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要是学医了，孙女就能住在姑姑家，成不成的，跟表兄弟们离得也近些。待听了郑老太太的话，不由怀疑自己这决定是不是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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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学医

更新时间2013-3-79:28:41字数：2666

葫芦舅母却坚决地说道：“那是自然。婶子就不说，我也肯定要跟她说的。吃不得苦，哪能成事？都眼气云大夫，说她是能救人的菩萨，她没吃苦就能有这身本事？我们往常可是啥也没的学，她们小辈该惜福才是，哪能把这事不当事哩！”

刘氏听了这话，有些意外地看着弟媳妇。

郑老太太笑着点头道：“那就好。亲家，让云岚带她们去吧。咱们就不要去了。云大夫那可不比咱们家，吵吵闹闹的不要紧，那是个清静地儿。”

于是，刘氏便带着杨云华等人，又挑了几个丫头婆子跟着，一起往云大夫家去了。

倒不是她讲排场，而是后山就是青山书院，常有男子进进出出的，那些读书人又讲究礼数，小媳妇和少女自然要规避些。

云影喜欢清晨山野的气息，带着秦淼，早早地出来，采些寻常的药草，不过是为了呼吸野外的清新味道罢了。

可是，往常回来心情很好，能吃两大碗粥的她，今儿却有些纠结了：她不在的时候，秦枫居然代她收了个弟子！

看着刘蝉儿——葫芦的表妹，她神情有些复杂。

小姑娘跟秦淼差不多大，水杏眼很灵动，一看就是刘云岚的娘家侄女，长得跟姑姑一样出色。

除此之外，另有两个文静秀气的小姑娘，虽然有些拘谨腼腆，却并不忸怩，目光也纯净。

见云影盯着刘蝉儿失神的模样，刘氏有些纳闷：云大夫这么看着自己侄女，是不满意她吗？可是秦大夫刚说蝉儿资质、脾性都不错哩。

“云大夫，你这是咋了？可是还有话要问蝉儿？”

云影听了她的话，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师兄已经答应人家了，若是她反口，那也太明显了。

她咧了下嘴角，扯出一抹很勉强的笑容，道：“师兄都问过了，想必是不错的。”

秦淼忽闪着大眼睛，看着面前几个小女娃，心里隐隐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是个再纯净不过的小姑娘，想着这几人是葫芦哥的表妹，心里便很喜欢，对着她们露出甜甜的笑容，让紫茄为她们双方引见。

几个小女娃很快熟悉起来。

秦淼将她们让到葡萄架下就坐，重新让人上了茶点，云影也招呼刘云岚一块坐下说话。

杨云华和杨云燕都没被选中，神色黯然。

秦淼宽慰她们道：“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学医可吃苦了。你们不学这个也能干别的嘛！”

云影神色一动，对刘蝉儿道：“这话说得是。我还没问你，能不能吃得起这份苦？学医是很苦的，又枯燥，还不能嫌弃病人脏臭，更要心细。”

刘蝉儿忙站起身，脆生生地答道：“我晓得。先前秦大夫就说过这个哩。云大夫放心，咱们庄户人家出来的，没别的本事，最是能吃苦了。”

刘氏听了十分满意，弟媳妇把这个闺女教的不错，也不枉她顶着婆婆异样的眼光，硬着头皮为她求来这个机会。

云影不得不承认，刘蝉儿确实不错，聪慧机敏又不失纯朴，怪不得师兄答应收下她。

明明应该高兴的，云影看看无邪的秦淼，心里却堵得慌。

待赵清和小葱也来了，师姐妹们互相引见，彼此都十分高兴，唧唧喳喳说不停。只有小葱微笑地看了看刘蝉儿，又偷偷地打量大舅母一会，神色间若有所思。

她很快收起疑惑，又安慰了杨云华和杨云燕一番，请她们晚上去张家做客，“大舅奶奶来了，咋不去我们家哩？我娘要是晓得了，肯定要出来接你们。”

刘氏笑道：“这不是昨儿刚来么！急慌慌的，就没去了。想着先歇一天，明儿再一块进山。”

她跟云影又计议了一番，商定了些事，又请她带着赵清等人晌午去郑家吃饭，一定要她答应了，方才起身告辞，紫茄和刘蝉儿就留下了。

待回去郑家，言说此事，葫芦外婆跟舅母自然高兴不已，大舅奶奶则忍不住拉着杨云华的手，抱怨道：“秦大夫是咋弄的，咱云华和云燕这么乖巧，这样人不要，还要啥样的？”

杨云燕本对学医没啥感受，只是见同去三人，就只挑了刘蝉儿，小孩子心性，就有些不痛快，待听了奶奶的话，禁不住眼睛红了，低头靠在她身边不语。

刘氏急忙道：“秦大夫说，不是云华她们不聪明，只是各人喜好和长处不一样。再说，年纪也大了点，怕是学不了两年，不能成事哩。”

大舅奶奶是个爽利的脾气，想着孙女过不几年就要说亲了，这话也在理，转而安慰起她俩来。

郑老太太也跟着劝，又说红椒不也没学么，这也不算啥。

说笑一会，因刘氏掌家，除山林和田地里的事由青木掌管外，家里还有几个作坊和几间铺子，以及竹林里养鸡、喂的猪等，都由她管着，不时有人来回事，就忙了起来。

郑老太太便将客人让到廊檐下，摆了张小桌，弄些瓜果吃食，陪着说闲话。

看着下人们将一篓篓红辣椒和青辣椒抬进院子，倒在桂花树下。几个媳妇挑选整理后，将青辣椒一层层码在竹篓里。码一层，中间用草木灰铺一层，装满后，上面也用大量草灰封住，然后送进地窖。红辣椒则洗净沥干水，准备磨辣酱。

大舅奶奶高门大嗓地问道：“他姑，你们不是有坊子么，咋自个磨辣酱哩？”

郑家有个土产作坊，专门制作各种干果蔬菜、腌菜香酱等，然后送去附近的下塘集上售卖。

郑老太太笑道：“这些是我们自家吃的。反正有人手，就自个做了，费事搬来搬去麻烦。再说哩，我们也爱做这些东西。每年要是不自个做一遍，总像少了啥似的。”

葫芦外婆忙笑说是这样，还说这都是劳碌惯了，把吃不完的菜晒干，或腌起来，瓜子花生各样都收一些，心里才觉得特别踏实。就有银子，也不如把家里坛坛罐罐、麻袋篓子啥的都装满来得实在。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杨云燕满眼不信，认真道：“要我说，还是银子好。有了银子啥东西买不到！”

大舅奶奶拍拍她手，笑道：“你小人家不懂。唉！说是种田，你们都没下过田地，哪懂这些。还不如你葫芦表哥他们，从小都学着干活，就懂的多些。小葱她们也是一样。我那时候还觉得青木菊花多事：如今又不穷了，干啥让娃儿受累？这么看来，我还错了哩！”

郑老太太听了得意万分，笑得满脸开花，道：“可不是么！我那会儿也舍不得孙子受累，跟青木说了多少回。如今瞧瞧，葫芦他们真的好能耐哩！我小葱也跟大人似的，当家理事都能来得；我紫茄也会算账……”

这话匣子一打开，就止不住了，老太太说起儿孙，满脸放光，把孙子外孙子孙女外孙女都逐个细数了一遍。

杨云华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地听着，有些出神。

郑老太太说了会，觉得有些口干，遂停下来端起茶杯喝水。

这时，刘氏从厨房出来，小红跟在后边，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是煮熟的菱角，还冒着热气，便问道：“这是啥时候去摘的，我咋没瞧见哩？”

刘氏看着小红把菱角往盘子里倒，笑道：“那么多事儿，哪能样样都叫你老人家瞧见了。娘，青莲哩？一上午也没听见他吭声，在干啥哩？”

郑老太太诧异地问道：“啥？青莲不是跟你去云大夫家了么！我还以为他跟秦涛玩上了，不舍得家来哩。没去？”

刘氏已经顾不得回她的话了，忙问小红。

小红也慌了，说好长时候没见小少爷了，她也以为是跟太太去了秦大夫家。

于是，众人都蜂拥寻找起来。东院、西院，里里外外都找了一圈，书房也好，后园子里、竹园也好，都没有。

这下大伙可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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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寻找

更新时间2013-3-89:08:40字数：2742

刘氏又把下人们都派了出去，往左右隔壁，甚而后山的书院方向找。

当把附近都搜遍了，也不见青莲，又问了所有的下人，都道至少有一个多时辰不见他了。郑老太太听了这话，几乎不曾晕过去，看向儿媳妇的目光就满是责怪。

要说哩，农家的娃儿，从会走路起，哪个不是满村满田畈窜的？一时不见踪影，不到天黑，大人都不会当回事。郑家虽然奴仆众多，却不大娇惯小娃儿，并不会让丫头小子时刻跟在他们身边。

可是，家里有钱了，那娃儿到底不一样，也容易被人惦记，再说，十年前清南村可是出现过拐子拐小娃儿的。

想到这个，刘氏心里就发抖起来。

她使劲压住狂跳的心，将人一拨拨地分派出去，又让马小七去私塾，将这事告诉葫芦兄弟。

小娃儿心思难懂，没准哥哥们知道他会去哪儿，再说，葫芦一向懂事，青木不在家的时候，刘氏简直将他倚为臂膀。

正当晌午，私塾刚散学，葫芦兄弟几个听了马小七的话，惊得怔住，黄豆脸色煞白，大大小小的娃儿们轰然炸开了，连三位夫子都急了，急忙吩咐大些的娃儿赶紧帮着去找。

葫芦只愣了一会，跟着就高声呼喝起来：“板栗，你带人去跟村里巡查的人说，把各个路口都守死，凡出去的人都要仔细检查；万元，你带几个人往村西头去找，挨家挨户问有人看见青莲没有；方五，你带几个人往村东头去，也是这么挨家问；敬文哥，麻烦你带敬武他们几个往老村去问；赵三叔，请你带他们几个往田畈去，看见干活的人就问；黄瓜，你跟黄豆再回家仔细找找，瞧他是不是躲到后园子哪个旮旯里睡着了。大伙记住，得了消息要赶紧派人去我家送信。”说完转向青山，“小叔，你跟我一起去下塘集。”

板栗早在葫芦说完第一句话，就招呼几个人冲出私塾院门；余者也在葫芦分派完后，呼啦啦涌出去，奔向四面八方。

文秀才等人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大院发呆。

青山刚要跑，见葫芦还站那不动，急得叫道：“咋还不走哩？不是说去集上么！”

葫芦心里纠结：要是去集上，请衙门的史班头将各码头和道口都封住的话，万一刚走一会，这边又找到青莲哩？

若不去吧，又怕耽误了时辰，怕的是青莲早被人偷出清南村去了。

他心里一激灵，迅速作出判断：还是去比较好，可不敢耽误事。就算最后青莲找到了，大不了多花些银子给衙门里的人赔罪，反正他也没谎报案情。

一边想着，脚下不停地就往外走。

郑家院子附近已经围了好些人，因为后山的书院也散学了，少年书生、中年文士、长须老儒，正三三两两地往山下来，要去各处吃饭。

到了山下，闻得郑家小少爷不见了，跟郑家熟悉的人都十分关切，帮着出主意，询问并分析各种情由。

这时候，郑老太太、葫芦外婆、大舅奶奶，都慌了神，年纪大就是不经吓，那个眼泪不住往下流，又闹着要出去寻找青莲。

刘氏强忍心慌，竭力劝阻，说她已经派了好些人去找了，就是葫芦得了信儿，想必也会带那些佃户的娃儿去寻找的。又说那些半大的娃儿比大人还机灵哩，又让杨云华姐妹劝慰几个老太太。

葫芦回来后，立即被这群老小围住，承受七嘴八舌的询问。

他也顾不得细说，只匆匆安慰了娘和奶奶几句，让她们不要着急，他都已经安排好了，又让马小七去山上叫爹和爷爷回来。

等春子牵了马来，他便和青山、青山的小厮秋娃骑上马往下塘集去。

出门才走几步，马儿还没跑起来，就听东边有人大叫道：“大少爷！大少爷……”

葫芦在马上转头看向来人，原来是刚派出去的方五，忙问道：“咋样？有啥消息没？”

方五跑得直喘气，断断续续地说道：“四少爷……去……姑太太家了！”

人群哄地一声，都喜笑颜开，都道没事了。

葫芦从马上一跃而下，冲着方五跑过去，嘴里大叫：“真的？你听谁说的？”

方五累得说不出话来，用手往身后指点，让葫芦自己瞧。

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匆匆跑来，原来是郑家的下人韩庆，慌慌地嚷道：“大少爷甭急，四少爷去姑太太家了。是我送他去的。”

葫芦大怒，刚要训斥他，想着娘和奶奶外婆还在里面乱着哩，忙推他进院解说此事，自己则让人去召回刚才分派出去的人。

好在都在村里，也没走远，撵上去说一声就叫回来了。

正好板栗也转回头，听说青莲去了自己家，忙拉住葫芦的马道：“我家去瞧瞧。青莲要在那的话，回头就送信出来。”

葫芦大喜，道这最妥当不过了，看着他绝尘而去才放下一颗心。

等安排完毕，围观的人也散了，他才进院，就听娘叫道：“我啥时候让你送他去姑姑家了？”

他奶奶跟着说道：“可不是么！要是让你送，还能不叫你来说一声？你这娃儿也是，咋能自个做主，就随便带青莲出去玩哩？就要去他姑姑家，也要跟我们说一声才好。瞧把人折腾的，我都去了半条老命了。”

韩庆哭丧着脸道：“老太太！太太！是这么回事：我家来拿东西，在前面路上碰见四少爷一个人往前跑。四少爷跟我说，太太正要找我哩，说让我送他去姑姑家。我就说：‘这样啊，那我回去跟太太说一声儿。’四少爷又说：‘你等着，我回去跟我娘说吧。’他就往回跑。过一会又转来，跟我说已经跟太太说好了。我就背着他去了桃花谷了。”

刘氏听得目瞪口呆，怔了一会才咬牙叫道：“死小子！待会瞧我不扒了他的皮。”

郑老太太也怒道：“这娃儿咋学会扯谎哩？往常不是怪听话的么！”

这时，葫芦、青山、黄瓜、黄豆都过来了，放下心的同时，又被青莲这小子给气着了。

青莲的话本经不起细究，偏偏听的人是韩庆——这是个傻愣愣的憨实少年，年纪又小，才十四岁，竟然就信了这娃儿的话。

葫芦瞪了韩庆一眼道：“你这辈子就憨吧！就算青莲扯了谎，你也不用用脑子：我娘要是让你送青莲去姑姑家，肯定会等你回来当面说的，哪会让他一个小娃儿出去找你？再说了，那么远的路，咋能不赶车哩？再不然也要骑马才好，咋能让你背着他走路去？”

黄豆最是生气了。他心里有鬼，刚才吓得魂魄离体，这时候才回归原位。

他对着韩庆嚷道：“瞧你这点出息，居然让个两岁的小娃儿给蒙住了。不是应该你回来跟我娘说的么？哪有你等在那，让青莲回来说的？你这么大人了，让小娃儿跑腿，你就是这么干活的？这个月的工钱你甭想拿了！”

葫芦外婆等人也是吓坏了，因此都觉得这话对，怪韩庆太实心眼了，居然相信青莲的话。

韩庆见说了缘由还是自己错，横竖都是自己错，便哭了，憨少年抹着眼泪哽咽道：“四少爷平常都乖的很，我……我哪晓得他会扯谎哩！”

葫芦知道他憨厚老实，挥手制止众人的责怪，嘱咐他往后要多些心眼，就让他下去了。又跟娘说，板栗已经回家瞧去了，一会就有信来。

虽说青莲有了下落，刘氏到底不放心，一定要亲眼见到儿子才能安心，当下便让人套车，她要去桃花谷。

正说着，小葱、紫茄、秦淼、刘蝉儿匆匆赶来，进了院子一叠声问道：“青莲找到了，在哪儿？”

青山忙迎上去，把事情的经过跟她们说了一遍。

几个小女娃才大大松了口气，又为青莲的机灵古怪感叹不已，瞧把人折腾的。她们得了信可是在外边找了一圈。刚才碰见私塾里的娃儿，才晓得已经找到了。

黄瓜看着她们奇怪地问道：“你们……云华表姐和云燕表姐咋没跟你们一块哩？”

紫茄便跟二哥说了刘蝉儿学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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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酸楚

更新时间2013-3-99:39:11字数：2174

葫芦在旁听了这话，浑身一震，先是诧异地看了正忙碌的娘一眼，然后又瞅着刘蝉儿抿嘴不语，神情有些恍惚！

旁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当年，娘带他去外婆家，就问过外婆舅母，要不要让蝉儿表妹来跟云大夫学医。

外婆不舍得，还说女娃儿学那个不大方便；舅母也说，乡下女娃儿，比不得云大夫，请人教蝉儿识几个字，将来不做睁眼瞎，也就够了。

怎么如今这么大了，咋又来学医了？

蝉儿表妹……往后要住在家里了！

他瞅着刘蝉儿发呆，也没几个人发现，外婆张氏却瞄见了，不由满心欢喜，只觉得两小人看上去说不出的般配。

一旁的秦淼也发现了，她的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葫芦转，当然一眼就看见了葫芦哥哥的异常。

小女娃也怔住了，没来由地，心里溢出一股酸胀痛楚的感觉。

她尚不识情爱为何物，只觉得葫芦哥哥看着蝉儿师妹的样子让她心中隐隐作痛；

她从不识嫉妒滋味，因而看着刘蝉儿有些不知所措。

涩涩青恋，意难明！心难宁！

小女娃不安地用手指绞着衣襟，喃喃地念道：“葫芦哥哥……”

声音极低，可是，葫芦还是听见了。

少年将目光转向那小女娃，只见她再无平日的灵动飘逸，满脸的惶惑无助，仿佛被正午的秋阳灼伤了花朵一般的娇颜。从来只见她天真欢笑的葫芦，只觉心儿被重重撞了一下，说不出的心疼和不舍。

涩涩青恋，情牵梦！梦怀情！

十二岁的少年，情犊初开，根本不知如何面对并解决此事，便傻傻地站在那里。

刘氏稍准备了一下，出来见了秦淼等人，忙对她道：“淼淼，待会你娘来了，跟她说，我不能陪她了，要去瞧瞧青莲。这娃儿搅得我心里乱糟糟的，非得看见人心里才安生。”

郑老太太忙道：“这也不要紧，家里不是还有我么！云大夫不会跟你争这个理的。你只管去好了。”

秦淼心里正莫名酸痛，闻言忙道：“郑婶子去吧！我娘说……我娘说……”

娘说什么来着？

为何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葱忙接道：“师傅说她不过来了。先前知道青莲不见了，就想着外婆家里怕是乱的很，就让张婶做了饭，又把我们师兄弟和姐妹都派出去找人。”

刘氏听了抱歉地对秦淼笑笑，说改日再请她们，于是登上车，又点了韩庆来赶车，有些事也好当面去问青莲。

葫芦心乱如麻，想要逃离这里，因而道：“我陪娘去吧。”

青山黄瓜叔侄几个也要去，说是要好好问问青莲，回头就从姐姐（姑姑）家去上学。

黄豆本不想去的，但又害怕青莲在娘和姑姑面前瞎说一气，须得过去“震住”他才好，使得他不敢乱说，把今儿离家的过错都推在自己身上，因此一言不发地爬上车去了。

葫芦外婆见了眼睛一亮，笑道：“干脆让她们姊妹几个都去好了，反正我们下午也要去看她姑的。让小辈们先过去，也好搭个伴。”

刘氏忙从车里探头出来道：“娘，蝉儿她们还是等吃过晌午饭跟你们一起过去吧！省得又闹他姑姑。”

郑老太太也笑道：“正吃晌午饭的时候，这许多人去了，菊花又没个准备，又得重新煮饭炒菜。咱们家的饭菜倒都弄好了，连云大夫的都准备了。要是人全走了，不得剩下好多？”

大舅奶奶乐呵呵地拍拍葫芦外婆的胳膊，道：“咱们吃过饭再去。不然的话，拖儿带女的，这么一大帮人过去了，菊花可不是要慌神！再说，这车也坐不下。不像他们兄弟几个，还能骑马。”

葫芦外婆忙笑说自己糊涂了，没想到这一茬。

小葱见她们说完了，才微笑上前对郑老太太道：“外婆，下午你带大舅奶奶、刘外婆、王舅母和表姐她们去我家。我让娘准备好，等着你们去。”

大舅奶奶笑喳喳地说道：“瞧这娃儿说的，都是自家人，准备个啥！叫你娘不要忙。等我们去了，咱娘儿们一边说话，一边商量吃喝，比啥都亲。”

小葱抿嘴一笑，点头应了，随即也上了马车。

韩庆扬鞭，催动马车出了院子，葫芦兄弟几个骑马跟在车后。

见人都走了，秦淼心不在焉地跟郑老太太说，她要回去了。

郑老太太忙挽留道：“淼淼，就在这吃。跟紫茄、蝉儿她们说说话儿。你要不放心，我让人去跟你娘说一声。”

刘蝉儿特别喜欢这个师姐，忙上去拉了她的手，道：“淼淼师姐，就在这吃。吃完了咱们一块回去，也搭个伴儿。”

秦淼神思不属，只说她娘等她有事，怏怏地告辞出去了，连郑老太太说叫个媳妇送她也没听见。

百无聊赖地出了院子，就见葫芦骑马在前面走，又不停回头张望。见她来了，停住马，跳下马背，站在原地等她。

秦淼立即觉得眼前亮堂起来，她迈着轻盈的步伐，像只翩跹的蝴蝶般，奔着葫芦就飞过去了。到了近前，由不住对他甜甜一笑，心头云开雾散。

葫芦看着她，也露出灿烂的笑脸，指着马儿轻声道：“上去。我先送你回家。要不……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桃花谷，去姑姑家吃饭，好么？”

姑姑可是很喜欢淼淼的。

秦淼迟疑了一下，摇头道：“还是不去了。我娘还等我呢。”

葫芦想了想，就点点头，然后扶她上马，自己则牵着马儿，先去秦家，又对前面的黄瓜说了一声。

被郑老太太派出来送秦淼的媳妇跨出院门看见这一幕，转头回去，对她道：“老太太，大少爷送秦姑娘回去了。”

郑老太太点头道：“那就算了。你忙你的去吧。”

“嗳！”那媳妇应声下去了。

且说葫芦和秦淼，一路沉默着，到了秦家院门前，秦淼方才开口叫了一声：“葫芦哥哥！”

葫芦站在马旁，伸手握住她一双小手，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鼓励道：“往下跳。不要紧的。”

秦淼便在马背上侧转身，然后轻轻一跃，借着葫芦双臂的力量，平稳落地，遂欣喜地笑了。

她且不进院，只含笑望着葫芦。

葫芦翻身上马，低头看看小女娃，想想也无甚要说，静了会才道：“等去山里玩打仗，我来叫你。”

秦淼扑扇着长睫毛，看着马上的少年重重点头道：“嗳！”

葫芦方才催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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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青莲

更新时间2013-3-109:09:02字数：3088

桃花谷，四面环山，只南面有一狭长出口。整条山谷虽然弯弯曲曲，然大致呈南北走向。

谷中生有大片野桃树，一条丈来宽的山溪蜿蜒伸展。

金秋水浅，清冽的溪水滑过形形色色的石头，激起叮咚泉响，一路弹奏；各色鱼儿或在清水中悠游，或静止在大石后，或随激流跳跃，翻出白肚皮。

溪流奔行至山谷口，汇聚成一泓碧水，倒映着四周的山树。只见山下有水，水中有山，山水相连，相映成趣！

东山坡多是绿竹，西山则以橡树为主。

山谷深处，西山的半山腰突出一个山嘴，拐弯往东面延伸，形成面南背北的地势，张宅就建在这里，俯瞰全谷。宅子东西两边树林中另有几处院落，乃是下人的居处。

还不到深秋，那些橡树尚未变幻出色彩斑斓的画面，因此，张宅周围是成片的绿。

四进的宅院，占地二十亩，坐落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宅院虽大，也跟郑家一样青砖小瓦，极为朴素平常。

除前面倒座房外，二进三进院子，正房均是五正两耳共七间，东西是带跨院的厢房，是五间的格局。只是二进主屋为两层楼，二楼四间屋子，西边另有个敞轩。

第四进乃是个大园子，种了好些果树，另有一大片菜地。

张老爷子名张大栓，生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张槐，娶妻郑氏菊花，育有两子三女，按排行分别是板栗（男）、小葱（女）、红椒（女）、山芋（男）、香荽（女）；小儿子张杨，乃永平五年进士，在翰林院任两年编修后，外放榆州治下三元县令，任满后又转去西南知岷州，亦育有二子一女，分别是南瓜、花生和青蒜（庶出）。

这张宅目前就张大栓夫妇和大儿子一家住着。

在三进院子里，正房东屋内间，两个少妇正坐在圆几旁说话。

其中一位头上梳着单螺髻，简单插一只碧玉簪，连耳坠亦无。她眉眼沉静，肤色光洁，上身是橙色暗花祥云纹蜀锦对襟褙子，下面月白裙子，小腹微微隆起。正一边翻看账本，一边不时地问另一人话。

这就是张槐之妻郑菊花，板栗的娘亲，葫芦的姑姑。

回话的是个管事媳妇，深麦色肌肤，眼神清亮。

“葡萄，这个月田上酒家的账结了，就让刘小四把那些盆景收拾规整好，准备山野斋开张。让他选定日子再来回我。荷叶鸡作坊那边，催着你娘一些，算了账好发工钱的。中秋节的赏钱不能马虎了，那些做得好的，都按定好的章程发赏钱，可不能让人说咱们言而无信。”

葡萄忽闪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

又记录一番，方才将鹅毛笔架在砚台上，说道：“刘小四说，他想把山野斋定在八月十六开张。还有，有人劝他说，要是在下塘集也开一间田上酒家，生意肯定好得很。他让我问问太太的意思，反正咱们集上有园子的。”

郑氏摇头道：“还是甭操那个心。这田上酒家开在清南村，各样蔬菜瓜果、鸡鸭鱼肉等物，无不是就地取材，图的就是一个新鲜。要是在集上也开一家，那不跟人家酒楼一样了，哪里还有这长处？再说，咱们家无论做啥生意，向来都是卖自个出产的东西，不同于真正的商家，犯不着去集上跟人抢。”

葡萄就点头，又说其他的事。

这时，就听外面有人喊“大少爷”，然后屋外旋风般地窜进一个人，却是板栗。

郑氏看着儿子跑得额头冒汗，气喘吁吁的样子，奇怪地问道：“咋晌午家来了？”

为了节省时间，儿子晌午在田上酒家吃饭，或是在外婆家吃，并不回来的。

板栗拖过一张竹椅在桌前坐下，又接过葡萄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歇了口气，才道：“娘，青莲在咱们家么？”

郑氏点头道：“在。上午韩庆送他来的。”

板栗忙问道：“咋没瞧见哩？”

葡萄笑道：“怕是跟香荽在后院玩吧。刚才跟红椒山芋认了会字，有些不耐烦，就跟香荽往后边去了。陈婶子在后园子伺候菜地，说看着他们的。”

板栗忙对外叫道：“小草，你去把三姑娘和四表少爷喊回来。”

小草应声去了。

这里，板栗一五一十地将郑家发生的事跟娘说了。

郑氏听了大惊：“不是韩庆送他来的么，咋还到处找人哩？要是你大舅母没让他送，他也不能送青莲来呀！”

葡萄目光闪了闪，道：“怕是都叫四表少爷给哄了。我那会儿还奇怪：咋韩庆送人来，也不赶车哩？那么老远，他背着四表少爷就来了，还真是憨。”

板栗道：“我也没来得及问情由，想着把人先找到再说。只要人真在咱们家，回头再问他是咋回事。”

郑氏点头道：“你外婆和大舅母可要急死了。这娃儿，才这么点大人，就惹出这样事来。”

到底咋回事哩？

不一会儿，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牵着青莲和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娃走进来。

小女娃穿着桃红碎花棉布上衣，长及臀部以下，直达膝盖，下面是浅灰色的小裤子，绣桃枝的小花鞋。柔顺的头发并未梳起来，直垂颈部，闪着黑缎似的光泽。其眉眼酷似郑氏，只是神情娇憨，灵秀无比。

进房后，瞅见大哥在座，顿时丢开小丫头的手直扑过去，抱着板栗的腰，笑得两眼弯成月牙，娇声叫道：“大哥！”

青莲则被郑氏叫到跟前，问他来这的时候，娘和奶奶可晓得，可跟她们说了。

板栗也顾不得跟妹妹说笑，忙道：“青莲，你快说，这是咋回事？大舅母和外婆都急死了哩！”

青莲见事发，低着头拽手指，一声不吭，泪水渐渐涌上眼眶。

板栗见他还是一副温吞水的模样，气极了，说还是甭问了，直接送回去让葫芦表哥问好了，省得外婆在家都快哭死了。

青莲听说要送他回家，这才急了，扑进郑氏怀中，哭道：“我不家去！姑姑，我给你做儿子，好么？”

葡萄见他没轻没重的，吓了一跳，怕冲撞了郑氏，忙起身想将他拽开。

小娃儿哭得满脸是泪，死死地揪住郑氏的前襟不松手，嘴里兀自嘀咕不停，哪里能扯得开。

郑氏对葡萄摇头，示意无事，然后低头温柔地问道：“青莲，跟姑姑说，为啥不想回去？你想给姑姑做儿子，那你娘咋办？她生了你，你却不要她了，她听了，不晓得会多伤心哩！”

青莲抽噎道：“娘……有三哥……”

郑氏听了，以为他说“娘（还）有三个（儿子）”，刚想跟他说“再多儿子，那也不能随便就不要了”之类的话，就听这小子又道：“姑姑，我好听话的。吃的也少，也不大吃肉，给我骨头啃就成了。好养的很。我也能干活了哩，我会喂鸡了，也会扫地了，也会扯草了。长大了孝顺姑姑姑父。”

这话说的，虽是小儿言语，也听得郑氏揪心。

她急忙从袖子里扯出手帕子，仔细地帮小娃儿擦泪，一边想着如何答。

再拒绝劝慰都不妥。

这事儿看来不小，要不然这娃儿也不会偷偷离家，还不想回去了。得想个法子让他说出缘故，才好应对。

板栗也瞪大眼睛，瞅着一副怀揣天大冤屈模样的小表弟，头痛不已。他咋觉得，这青莲比黄豆还难对付哩，整个软硬不吃！

香荽坐在哥哥膝盖上，看着抽噎的青莲，眨巴了两下黑亮的眼眸，忽然道：“我娘有儿子。我娘就要生小弟弟了。我们家不要你做儿子。太多了，费粮食。”

郑氏、葡萄、板栗都瞪大眼睛，看着香荽发愣。

愣了一瞬，郑氏首先反应过来，忙想去安慰青莲。

可是已经晚了，青莲松开抓住姑姑衣襟的手，双手绞着，失声痛哭起来，又因为低头竭力隐忍，吞声憋屈，导致脸涨得通红，气息也不顺。

都嫌弃他哩！他就是没人要的娃！

郑氏无奈地将小东西揽在怀里，打叠起千百样的言语哄他。

板栗也低声在香荽耳边说了一番话，然后香荽就跳下地，来到郑氏面前，对青莲道：“我要你做儿子了。你别哭了……”

后面的话郑氏也没听清，她被小闺女那句“我要你做儿子”给震晕了。

瞧瞧，说的是啥话呀！

葡萄早将账册笔墨等物收拾起来，又让小草端了些吃食过来，想哄青莲。

正闹着，外面有人回话，小草听了进来对郑氏道：“太太，舅太太来了，还有二舅爷和表少爷们。老太太问，太太是去前院哩，还是她引舅太太进来？”

青莲一听，顿时把头钻进郑氏怀里，惶恐不依起来，只说不要家去。

郑氏无法，对板栗使了个眼色，他便出去了。

葡萄也走出去，吩咐丫头们安排茶水果子，又让小草去厨房，添加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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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黄豆

更新时间2013-3-119:35:02字数：3053

待刘氏等人跟着板栗进来，便看见青莲缩在姑姑怀里不抬头，害得她想起身迎客也不能。

她气得直想捋袖子打人：这娃儿见了她也不叫一声，咋弄得她跟后娘似的！

想想板栗说的话，刘氏压下心头的火气，走过去，温声对青莲道：“青莲，娘可找到你了！乖儿子……”

先还哄着说，后来就动真感情了，那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

先前那会儿她可是生不如死，那揪心的感觉仿佛还在，哪里还用装。只要儿子好好的就成，跟个两岁的小娃儿有啥气好生的。见了人，再大的气也没了。

葡萄慌忙搬了张椅子放在郑氏旁边，好让他们母子说话。

其他人也都各找位置落座，挤了一屋子。

张老太太看着哭泣的娘儿俩，那青莲还躲在姑姑怀里不抬头，便一头雾水看向其他人：“这……这是咋了？好好的哭啥哩？”

香荽忙跑到奶奶跟前，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膝盖上坐好，脆声说道：“奶奶，四表哥说不回去了，要给我娘做儿子。”

啥？

众人听了全部发愣。

黄豆气得想跳脚大嚷：这娃儿咋这么难弄哩！

这么不经折腾，动不动就不当郑家人了，都要跟他似的，那他岂不是早不在郑家了！

不对！四弟是太能折腾了，一点事就把老郑家和老张家闹得底朝天。这小子，狠得很哩！

他看着娘对着四弟温言细语地询问，禁不住灰心起来：可怜他何曾得到过娘这样的疼爱？常常是把耳朵一揪，啥事都没了。

同样是兄弟，这命就是不同！

张老太太还搞不清状况，只当是小娃儿闹脾气，说玩话，因而搂着孙女乐呵呵笑道：“净说傻话！他想给你娘当儿子，你娘还不敢要哩……”

话未说完，青莲猛地放声大哭起来。

其实张老太太后面没说出来的话是“你大舅母也舍不得给”，可是青莲哪晓得，小娃儿再次觉得被嫌弃了，满心受伤。

这下，连葫芦、黄瓜也忍不住了，都过去姑姑身边，围着问青莲到底咋了，咋忽然就不想要爹娘跟哥哥们了？

只有黄豆看着四弟发呆，直觉要出大事儿：自己要遭殃了，一顿打是跑不了的。

香荽见青莲哭得可怜，想起大哥的叮嘱，就想安慰他；她又觉得，奶奶怕是不喜欢青莲当孙子，于是又想说服奶奶，好让她可怜青莲，收下他。

小女娃就大声说道：“奶奶，青莲表哥说了，他能干活，会喂鸡；他也吃不了多少，不大费粮食；也不吃肉，把骨头给他啃就成了。”

说完满脸恳求地瞅着张老太太，那意思是咱们就收下他吧。

众人再次呆滞：郑家的小少爷要给人当奴仆了么？还是给自个姑姑家当奴仆。

可是，小娃儿的言语自有小娃儿能懂，青莲听香荽帮自己说话，感激不尽，觉得有必要做个保证，务必让张奶奶答应收下他——张奶奶看起来比姑姑还难说话哩！

于是，众人尚在咂摸香荽的话，就见哭得泪眼朦胧的青莲急忙抬头道：“我……不挑食，把大黄的骨头分我啃几块就成了。”

大黄是一条狗，因永平七年末张家遭受火灾时救过主人一家，在张家的看门狗中地位相当超然。它的肉骨头自然也是最丰富的，吃饭还有专门的木盆子，吃完了还有人帮它洗干净。

所以，小青莲说完这话后，见姑姑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以为这也不成，忙改口道：“要不就吃二黑的骨头，也是一样的。”

二黑也是一条狗，其地位跟大黄不可相提并论，只能在地上捡小娃儿们扔的骨头啃。

因此，青莲嘴上这么说，小脸却垮下来了，觉得特委屈：难道他往后要跟二黑抢骨头啃？二黑的骨头都是表哥表姐们啃过的，也没啥好啃的了。

他那怯怯的小模样，活像一只可怜巴巴、等待主人施舍的小狗儿，还是刚出世的那种。

刚进来的红椒闻言脆声大笑。

她一身紫红衣衫，秀眉黑眸，长得非常像郑氏，却没有那份沉静，加上肤色晒得偏暗，整个人带着点野性，活像只小辣椒。

众人也是又好笑，又生气，还直咬牙——这娃儿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郑氏见嫂子满脸发黑，闭了闭眼睛，对屋里人使了个眼色，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葡萄，让人看看厨房准备好了没，让摆饭。云岚姐姐，你留下来。”

她是想跟嫂子留下，单独细问这娃儿。

黄豆再也受不了了，他觉得自己心神失守，与其等娘和姑姑问出缘故再找他，还不如先说出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于是，他怀着慨然赴死的心态，大叫道：“不要问了！是我早上打了他一顿。”

众人正要出去，闻言停下脚步，一齐瞪他。

葫芦脸色不善地瞅着黄豆，拳头已经悄悄地捏起来了，却还温声问青莲道：“青莲，可是这样？”

青莲低头掰小手指，咕哝道：“我啥也没说。”

他要是告状，那不就跟三哥说的“没出息”了么，眼下三哥自个说了出来，可不能怪他，他又没要他说。

黄豆气得倒仰，悲愤地看着四弟：你啥也没说，就把我逼成这样？

刘云岚杏眼圆睁，拿手指点着黄豆道：“你……你这作死的小东西！好，好！娘也不罚你。娘让你爹去跟黄夫子说，怕是学业太轻了，你闲得皮痒骨头轻，是不是？”

葫芦怒道：“你干啥要打四弟？”

众人都盯着他，想听缘由。

黄豆张张嘴，说不出理由，他能说“这小子从不把我当数”么，或者说想“一振兄长威严”么？

但他自来伶牙俐齿，只顿了一下，就撇撇嘴道：“我是哥哥，管教弟弟不应当？大哥跟板栗表哥不就是这么管教我的。你们瞧，这娃儿不打能成么，就为这么点事，把家里人折腾得人仰马翻……”

黄瓜打断他的话，指出事件症结所在：“是你先无故打人，四弟心里委屈，才跑到姑姑这来的；要是你不打他，能有这事儿？”

葫芦也呵斥道：“瞎打比方！我们管教你，哪回不是你淘气，闹得鸡飞狗跳了才打的？青莲干了啥事，你要管教他？就算要管教，干啥偷偷摸摸的？说出理由来，爹娘会管教，爷爷奶奶会管教，我也会管教，哪轮到你！”

板栗见话题扯远了，遂重新提起正题，疑惑地问道：“你到底为啥打他？总有个缘故吧！”

红椒因自小就跟黄豆经常吵架，是最了解他的，猜道：“能有啥事？怕是青莲不大理他，他心里不忿，想出气来着。”

黄豆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虽不中，亦不远矣！

知我者，红椒也！

小葱蹲到小表弟身边，握着他小手，温柔地问道：“青莲，跟大姐姐说，三哥为啥打你哩？可是你调皮，把他书撕了，写的字纸扔了？”

小青莲断然否决道：“我没有！”

小娃儿愤怒了，眼睛瞪得滴溜圆：咋能随便冤枉人哩！

小葱追问道：“那他为啥打你？”

青莲梗着脖子道：“我不说！”众人正奇怪他为何咬死不说时，就听他道，“说了没出息。”

小葱等人恍然大悟。

葫芦出手如风，一把揪住黄豆耳朵，冷声道：“你好出息哩，哄两岁的小娃儿！”

板栗也摆出一副受震动的模样，道：“黄夫子名门大儒，你跟着他学了这几年，果然长进了。所谓‘名师出高徒’，这能耐……嗳哟！我算是开眼了！要是黄夫子晓得你把青莲哄得离家出走，想必会大大奖赏你。”

黄豆见众兄弟姐妹你一言、我一语，都挤兑讽刺他，娘也瞪他，连姑姑看他的目光也满是不赞同，再转向青莲——

小娃儿见他愤怒地望过来，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说道：“我啥也没说。”

黄豆被这小子打击到了，还是无法还击的那种，禁不住心神飘渺，想起前些日子夫子讲解《道德经》中的句子“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眼下就是那种情状。

他打青莲，本是想增加兄长威严，如今却大跌脸面，还要受罚，正是“益之而损”；而青莲哩，避其锋芒，看起来像怕了他，甚至可怜巴巴地要跟狗争骨头，却害得他受更重的惩罚，正是“损之而益”。

以退为进，以弱胜强！

青莲这小子，大字才识得几十个，会背《百家姓》和半本《三字经》，也能念几句子曰，这《道德经》他肯定没学过，咋就想起来这招哩？

正神游天外，忽然耳朵上传来剧痛，不禁“嗳哟”一声，伸手要去解救，又见大哥葫芦瞪着他，一手拧转他耳朵，厉声喝道：“可明白了？”

黄豆瞥见青莲满脸崇拜地望着大哥——这才是真正的长兄威严啊！顿时灰心丧气地说道：“明白了。不损而益之，故损。”

众人一愣，板栗、黄瓜几个大些的娃儿轰然大笑，捶胸顿足，连葫芦和郑氏也绷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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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手足

更新时间2013-3-129:29:33字数：3092

黄豆拜云州大儒黄致远为师，逢双日便去他那里接受教导。老夫子除了在书院讲学，目前只收了黄豆一个弟子而已。

葫芦板栗他们虽是兄弟，也不好去旁听，顶多通过黄豆之口，有不明白的地方就让他去问黄夫子，黄豆也常将所学跟他们讨论。

因黄夫子自承在易理和道学方面，比不上青山书院山长周夫子精研深厚，故而重托他，为黄豆开课讲解。而周夫子跟张家渊源颇深——张家的小儿子张杨乃是其弟子，连张槐和郑青木也跟着他学过几年，所以葫芦板栗等大些的娃儿就都有幸得以旁听了。

黄豆的话兄弟几个都明白：这是想摆威风没摆成，说难听些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坦承这点，让葫芦气消了不少。

这场风波以黄豆的失败告终。

黄豆挨了打骂，正如他当初所料：大不了挨顿骂，还能咋地！如今又挨了打，也不过超出预料一点点，因此小娃儿颓废了一会，很快就抖擞精神，恢复如故。

众人想着，已经把黄豆又是打又是骂了，这下青莲该答应回去了吧！

谁知当刘氏问他，他还是摇头，只说给姑姑当儿子，缩在郑氏的怀里，任谁劝也不中用。

葫芦沉脸道：“青莲，甭闹了。三哥都认了错，你还想咋地？要不是因为他欺负了你，就冲你跟韩庆撒谎，瞒着娘偷偷跑到姑姑家来，就得罚你跪。”

青莲抬起小脑袋，一脸坚决地说道：“就不给三哥当弟弟了。我们恩断义绝！”

葫芦听了哭笑不得，黄豆也被惊掉了下巴：“青莲，咱们有那么大仇么？你晓得恩断义绝是啥意思？”

见青莲这么倔，郑氏也头疼，想跟他说，《三字经》教人要“兄则友，弟则恭”，你不是都学过了？可又一想，是黄豆先打了他，这话不好圆过来，还是不要说的好。

小娃儿不是那么好骗的，回头想明白了来问你，你就在他心中失去信任了。

刘氏见小儿子如此拧性，气得无法，又不敢呵斥他——青莲跟黄豆脾性可不一样，禁不住恶狠狠地看向黄豆，都是这小子惹的祸，恨不能再揪过来揍一顿才好。

香荽摸摸小肚子，觉得有些饿了，见大伙也不去吃饭，只顾想法子哄青莲回心转意，好答应回郑家，偏青莲又不乐意回去，就绊住了。

她想着青莲表哥是因为被黄豆表哥打了，才不想回去，那一准是不想跟黄豆表哥做一家了。

既然不想做一家，那就分家呗！

娘说了，树大分枝，娃们长大了，迟早都是要分家的，那早点分也没啥。

于是，她再出惊人之言，脆声帮青莲出主意道：“青莲表哥，不如让大舅舅大舅母分家好了。到时候你分了屋子，就能自己住了。”

众人听了一呆。

张老太太急忙捂住小孙女的嘴，讪讪地对刘氏笑道：“小娃儿说的话，当不得真。”

刘氏抽抽嘴角，艰难地说道：“不碍事！”

郑氏看着一脸无辜的香荽抚额道：“娘是该夸你记性好、善学习哩，还是该责你瞎说话哩？”

葫芦和板栗对视一眼，同时觉得：他们日夜苦学，虽然增加了学识和人情世故，但也和这些小娃儿渐离渐远，越来越不明白他们小脑瓜里咋会蹦出那么多怪异想法。

小葱嘻嘻笑着上前抱起小香荽，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道：“先夸，再跟她说这话不能乱说。”

见香荽看着大家一脸懵懂，显然不明白自己有说错，小葱便认真地对她解释道：“青莲这么小，分家咋过日子？一般分家都是等娃儿长大了才分的，太小了可不成。”

青莲却是大喜，觉得这主意妙。他看着香荽眼睛发光，果然还是香荽妹妹向着他哩。

于是对刘氏道：“娘，我要分家！我不跟三哥过了。”

刘氏气得笑道：“分家？你想分啥？”

青莲认真地说道：“我就分养鸡的竹园子。我喜欢啃鸡骨头。”

青山一个没绷住，扑哧一声笑起来；红椒更是笑得扑到奶奶身上；张老太太也乐道：“这娃儿，咋想出来的。”

黄豆实在气得不得了，怒道：“你们瞧瞧他，这还不应该打……”

一言未了，被刘氏喝住：“你还说！不是你哪有这回事？再敢龇牙，瞧娘不抽你！”

郑氏觉得腿有些发麻了，对刘氏使了个眼色，道：“就让青莲给我做儿子吧，反正我才两个儿子，加上青莲也才三个。青莲，分家的事就甭说了。你还小，就分了竹园给你，你也不会管哩！”

青莲先是欣喜地点点头，却又不服气地说道：“我会管。我都会数数哩。多少只鸡记清楚就成了。喂鸡我也会。”

黄豆忍无可忍，明欺他年小，质问道：“光喂就成了？鸡食谁挑上山，鸡屎谁挑下山？谁杀鸡，谁卖鸡……”

青莲斩钉截铁地答曰：“韩庆！”

可怜的韩庆，四少爷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他了。

黄豆张口结舌地看着四弟，众人轰然大笑，趁机岔开话，不再纠缠这问题，然后扶老携幼地出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刘氏还准备将青莲唤到自己身旁加以抚慰，郑氏忙制止了她，又对黄豆使了个眼色，于是作罢。

果然，就见黄豆特地坐到青莲旁边去了，殷切地帮他搛了两块排骨，然后哀怨地盯着专注啃骨头的四弟道：“四弟，三哥就打了你两下，你也犯不着这么折腾人哩。咱们可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俗语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往后你在外边被人欺负了，三哥肯定帮你忙……”

他唠唠叨叨地说着，青莲又恢复了充耳不闻的神情，只专注于手上的肉骨头，翻过来啃啃，翻过去又啃啃，根本不搭理他。

黄豆无法，只得丢下他，赶紧吃饭，下午还要去学堂哩。

葫芦兄弟几个吃过饭走后才一会，郑老太太就带着娘家嫂子并亲家及侄孙女等人过来张家。

张老太太和郑氏忙碌待客自不必说，就是刘氏也帮着支应。虽然住得不远，亲戚们一年里也难得这样聚会，其言谈亲密随意自是说不尽的。

下午散学后，青山葫芦叔侄几个又来到张家，加上板栗小葱兄妹几个、杨云华等人，好几门的表亲凑在一处，十几个娃儿，热闹非凡。

葫芦板栗等人先在西厢书房完成夫子所留课业，然后才出来玩耍。

黄豆心里还惦记着青莲，只是黄夫子留的课业多，因此他是最后一个出书房的。

出来后，只见外面天色微暗，正屋、东西厢房的廊檐下都点了灯笼，橘黄的光芒闪烁，给院中树木倾泻一层朦胧光晕，加上小儿清脆的说笑声，别有温馨意味。

黄豆爱玩的脾性，立即心中雀跃，循着声音找到正房西偏厅，就见地下坐了好些小娃儿，正说得热闹。遂笑嘻嘻地挤到兄弟们中间，随便拉了个小板凳往屁股底下一塞，问他们说啥。

小青莲坐在大哥葫芦膝盖上，见他过去了，扭头不理他。

葫芦知道四弟还在生气，便低头对他道：“你死也不说三哥打你的事，那算啥有出息？躲到姑姑家，是最没出息的了。你该多练武，把身子练得壮壮的，让三哥不敢打你，那才是真出息哩！”

黄豆见大哥教四弟对付自己，还没来得及哀怨，就听板栗接道：“对！最好能练得比你三哥还厉害，把他打得不敢龇牙，他往后就不敢欺负你了。”

“板栗表哥！”

黄豆怒视板栗——有这么教小娃儿的么！

小葱跟几个女娃儿坐在一块，正在缝制一样奇怪的物事，她听见黄豆话音不满，拔出针，一边扯线一边抬头问道：“咋了，葫芦哥跟我哥说得不对？”

不待黄豆回答，转头又对青莲循循善诱：“青莲，就该这样。兄弟姊妹们，那吵嘴打架就跟文斗武斗似的，你咋能跑哩？逃跑的是孬种。他无事端端地打你，你要么就跟你爹你娘说，要么就跟他对吵对打。”

她说着话，手里兀自不停地穿针引线。不过，那捏着缝衣针的手势，倒跟捏着根银针似的，看得刘蝉儿直咧嘴。

青莲很有自知之明，望望黄豆，把小脸一垮道：“打不过三哥。”

小葱温柔地安慰小表弟：“那也不要怕。今儿打不过，明儿接着打；明儿打不过，不是还有后儿么？横竖你还小。屡败屡战，总有一天把他打趴下，你就能耐了。”

黄豆听了大表姐柔声细气的话，再看看小青莲盯着他骨碌转眼珠，仿佛在掂量这话是否可行，不由心里直冒寒气。

板栗又加了把火：“你不跟大舅舅说也就算了，还傻乎乎地跑出来。要是在外面走丢了，或是叫山上的狼拖去吃了，我瞧你哭去吧！不对，狼把你吃到肚子里，你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红椒也教唆道：“晌午你不是说分家么？你们家的东西都有你一份，你要是不回去了，那不是把那些鸡鸭啥的，全都让你三哥得了？你傻呀，干这么亏本的事！”

听了这话，青莲终于动容，果然觉得自己有些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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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端倪

更新时间2013-3-1217:47:35字数：2186

至此，年幼的青莲被哥哥姐姐们一顿撺掇，小心眼里除了各式肉骨头，又多了好些其他的东西，也算是幼蓄大志了。

杨云华姐妹和刘蝉儿见黄豆满脸郁闷的模样，都失声笑了起来。一时间笑闹声，加上黄豆的抱屈声，不绝入耳。

笑声中，小葱终于将手上的东西完工了。

咬断线头后，将那物事牵扯平整，原来是个暗青色的荷包，比一般的荷包要大些。

她两手捏着荷包边沿，得意地问杨云华道：“云华姐姐，瞧我这荷包咋样？”

杨云华就着她手仔细端详了一番，恍然道：“我说这荷包咋比一般的大不少哩，原来内里还缝了小荷包。怪不得你又是拼又是连的。”

这荷包是先将五个小荷包缝在一个大荷包的内壁上，然后再将大荷包合围起来，成一圆形囊袋，袋口穿了丝绦。

东西是好东西，设计也精巧实用，只是小葱的手艺实在拙劣，针脚粗糙不说，上头也没绣一点花样。缝的倒牢实，凡交接处都用针线锁死，估计能用好久不得坏。

紫茄等人也凑过去看，一边评论说，这荷包不错，能把东西分开装，省得混杂。

刘蝉儿看着荷包，禁不住问道：“小葱姐姐，我瞧你使银针可是熟练的很，咋做针线这么……这么……”眼瞅见小葱瞪她，忙道，“也还算好，缝得结实的很。”

说着禁不住笑起来。

紫茄要帮表姐长脸，忙接道：“我娘说，小葱姐姐针线活计长进不少哩，如今可是好多了。”

杨云华姐妹听了都抿嘴笑。

小葱捏捏紫茄的小脸，嗔道：“你这是夸我？人听了只会更加说我蠢。”

红椒拿过那个荷包，解开丝绦往里看，一边羡慕地说道：“大姐比我能干多了。我才会缝手帕子。”

板栗跑过来，从红椒手中扯过那荷包，道：“这个给我。先都说好了的。”

他拿了过去跟葫芦等人翻看。

小葱又上前，教他们如何系上，如何扯开，亲自演示了一遍，“这里面五个隔层，把碎银子和其他东西分开装，混在一块太脏了，还乱。如何？我就听娘比划了一下，就把这东西做出来了，聪明吧？”

葫芦咧嘴憨笑，毫不吝啬地赞道：“小葱妹妹就是聪明。”

小葱听了开心不已，露出小女儿态，昂然脆声道：“那是。我就是没空做针线，并不是做不好。”

板栗和葫芦一致点头，说妹妹最是灵慧过人了，小葱听了得意地笑。

这会儿，他们完全没有在外面的老成，兄弟姊妹毫无顾忌地自卖自夸，亲密随意的很。

葫芦将荷包捏在手中，对板栗道：“这个先给我好了。反正小葱妹妹还要做，你们住一处，再做了给你也是一样的。”

青山黄瓜也要，几人争了几句。

板栗见葫芦已经将荷包收进怀里了，无法可想，只得道：“就给你好了。我拿了来就是准备给你的。你也太小气，倒像是谁要跟你抢似的。”

葫芦斜了他一眼，也不接话。

杨云华姐妹和刘蝉儿看得有些发呆，不明白这么个粗糙的东西，他们兄弟咋还争着要。

刘蝉儿便道：“葫芦哥哥，我帮你做一个好了。我做针线很快的，这样的荷包两晚上就做好了。”

杨云华和杨云燕也是一脸期盼，却不好开口的：她们无论跟张家还是郑家，都隔了一层，不比葫芦小葱蝉儿等人，论起来都是姑表兄妹，且自小玩大的，也熟近许多。

葫芦听了一愣，转而就正色道：“蝉儿妹妹，你还是多用心学医吧。你都比小葱她们晚了好几年才入门，要是再不用心点，回头学艺不精，那可就关乎人命了。我们也不是没荷包用……”

板栗不待他说完，就笑嘻嘻地接道：“小葱、红椒、紫茄她们要学女红，所以娘就让她们帮我们做这些小玩意，也是练手的意思。若不然，真没东西用，就让针线上人做了。我晓得你们针线肯定好，可要是帮我们把这做了，那她们还练习啥？”

刘蝉儿却只注意前面葫芦说的话，忙道：“葫芦哥哥，我晓得了。我往后一定用心学医，把那些针线啥的先搁一搁，反正我针线还过得去。”

葫芦这才点头。

红椒见大哥盯着自己，便磨磨蹭蹭地拿出一方新做的灰色棉布手帕，四边缝得皱巴巴的，看得众人都拼命忍笑。

板栗咳嗽了一声，刚要违心夸赞一番，然后收下妹妹的手帕，就听黄豆道：“缝得不错。红椒妹妹，这个给我用吧。”

说完一把就扯了过去。

他是个调皮好动的，难免时常把身上、手上弄脏，一天要换好几块帕子，所以也不大讲究，只要能擦就成了。

红椒立即大喜，满目放光，加上山芋也跟着要，说他才把手帕子弄丢了，让黄豆表哥把这块帕子给他先用。

红椒心花怒放地对弟弟保证道：“山芋，二姐姐明儿就帮你做一条。快得很。这个就让黄豆表哥先用吧，他好歹是客人。”

山芋只得答应了，撅着嘴很不满意的模样，引得青山等人大笑。

正屋厅堂里，几个老太太并坐在一条长长的带靠背的木椅上，边闲谈，边透过垂帘注意偏厅里的小儿女们。

因见葫芦和板栗争那个荷包，张老太太和郑老太太会心一笑，神情很是慈和。

张老太太道：“让他们吵才好。越吵越灵泛。”

郑老太太连连点头，对大舅奶奶道：“咱们家的娃儿，数葫芦、板栗和小葱是头儿，连青山这个长辈都要听他们的。他们三个又和气的很，从不吵架，把这些小的管得死死的。”

大舅奶奶笑道：“葫芦和板栗跟他们爹小时候一样懂事讨人喜。”

张老太太忙道：“可不是么，我小葱也跟她娘似的，能干的很。”

葫芦外婆等人忙凑趣，说小葱如何大方、行事有条理，还懂医，真个是难得等语。

郑老太太笑眯眯地说道：“葫芦、板栗和小葱，就跟槐子、青木和菊花小时候差不多。那时候，槐子和青木也是常带着菊花玩的，一直玩到大，后来菊花就嫁了槐子。”

说着话，眼睛瞟向那边，正看见小葱对着葫芦和板栗娇憨地自夸，那和睦的情形，让她仿佛看见了十几年前的槐子和菊花，禁不住满心喜悦。

葫芦外婆听了这话一呆，大舅奶奶也顿了一下，心里叹了口气，一时间屋里诡异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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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历练

更新时间2013-3-137:46:44字数：2109

郑老太太忽地想起什么，瞅瞅板栗，对张老太太道：“瞧云华和云燕都斯文的很，又懂礼，生得也好，还识得字；蝉儿也是，跟她姑姑一样聪明灵秀。咱们老了，看着这些娃儿就心里舒坦。”

张老太太心里一动，就细细地打量三个女娃，然后夸赞了一番。

葫芦外婆和大舅奶奶听了眼睛发亮，谦虚一阵，又数说一气各自孙女的脾性和好处。

正说笑着，郑氏姑嫂两个领着二舅奶奶林氏走进来，还带着小孙子。

因郑青木将表弟杨来财招来给自己帮忙管事，二舅舅杨得志一家就跟着过来了，如今也住在清南村。

不过，老外婆前年去了。也因此，每每大舅奶奶过来，并不去小叔子家住，而喜欢住在郑家，只因她跟二舅奶奶并不投契。

一通寒暄吵嚷后，就喊开饭了。

郑老太太诧异地问郑氏：“菊花，你公爹哩？咋还没回来。”

郑氏忙道：“公爹让人回来说，他不家来吃晚饭了，去田上酒家跟我爹喝酒去了。”她口中的“我爹”是指娘家爹，也就是郑长河。

张老太太对郑老太太道：“这两老头，几天不喝酒，心里就痒痒。咱不管他们，喝坏了身子他们自己受罪。”

说着把大舅奶奶和葫芦外婆等人往桌上让。

偏厅里摆了两桌，让女客们坐；葫芦和板栗等兄弟坐在外间。

小葱身着碧色上衣和白纱裙，俏伶伶地站在灯光下，指挥媳妇婆子们移桌添凳，摆放杯盘碗筷，准备茶水手巾等。

忙碌中，见众人推让，便上前道：“外婆，两位舅奶奶，刘外婆，你们都别推了，再推来让去的，天都要亮了。还是听我安排座儿吧。”

郑老太太听了扑哧一笑，白她一眼道：“净鬼扯！天才黑，哪里就亮了。你也别费心了。亲家，咱们随便坐吧。老的一桌，年轻的一桌。都别让了。”

于是，张老太太和郑老太太领着年长的坐一桌，郑氏和刘氏带着几个小女娃一桌，都是松散散的，专留了一边空缺，好让人上菜。

各自落座后，小葱就安排下人们上菜，并跟大伙介绍菜色品种，以及哪些菜式适合老年人吃，哪些菜晚上不宜多吃等等，色色周到，又帮着添饭舀汤，让表姐妹们，十分忙碌。

连红椒也不闲着，跑进跑出地张罗递话。

大舅奶奶等人见两姐妹小小年纪，就张罗这个，而郑氏却坐到桌上去了，忍不住都惊异；偏小葱行事有度，举止大方，由不得人不夸赞。

郑氏看着两闺女忙碌不停，面色一派淡然，偶尔对红椒微微一笑，丢个鼓励赞赏的眼光。

小女娃见了就十分欢喜，跟个小大人似的，四处张望搜索，看还有哪处没有照应到的。

刘氏对小葱笑道：“差不多了。小葱，你跟红椒也来吃吧，剩下的就让樱桃她们弄。”

小葱脆生生地应了，道马上就来。

刘氏笑对郑氏道：“小葱被你教成这样子，也算好了。你就发个话，叫她们来吃吧。”

郑氏微笑道：“我也没规定她们不能来，是她们自己要张罗的，安排好了不就来了。”

平日里，她也是不讲究这些的，不过是在年节期间或来客时，特地让闺女安排打理事务，以便锻炼她们的处事和应变能力而已。

讲不讲规矩是一回事，懂不懂规矩是另一回事。

闺女跟自己不一样，将来也不知会嫁什么样的人家，还是先练习一番才好。

一时饭毕，又说了会话，葫芦外婆等人以行李都在郑家为由，推拒了张老太太婆媳的挽留，坐车回郑家去了。

而青莲也终于答应跟着奶奶回家。

送走客人，小葱又各处交代一番，方才来到上房。在奶奶屋子外间，一家人都挤在矮榻上坐着。爷爷张大栓也已经回来了，正满面红光地跟奶奶说着什么。

“爷爷，你又去喝酒了？”小葱停住脚步，埋怨了一句，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小草吩咐道：“去厨房叫她们煮些醒酒汤来。”

郑氏忙对闺女道：“不用了。你小喜姑姑已经让厨房煮了，一会就送来。”

张老爷子乐呵呵地说道：“小葱就是心细。其实爷爷也没喝一点……”

张老太太嗔怪道：“那你说，要喝多少才算多？”

老爷子傻笑两声，答不出话来。

小葱走到郑氏身边坐下，见香荽靠在娘怀里，又伸手去拉她，“香荽，来姐姐这。”

香荽窝在郑氏怀里不舍得动，“不要。”

张老太太对香荽招手道：“香荽过来，奶奶抱你。你娘有身子的人，你甭累着她。要是把弟弟给挤了，他该难受了。”

香荽听奶奶这么说，低头瞧瞧郑氏微微凸起的肚子，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直起身，轻巧地跑到奶奶身边，爬上膝盖坐好，张老太太搂着她说话儿。

张老爷子就问起亲戚们来的形景。

郑氏心里一动，想起一事，转头问小葱，是谁让刘蝉儿去学医的。

小葱摇头，说她也不晓得，她今儿到师傅那，秦师伯已经收下蝉儿表妹了，云华姐妹俩则没收。

板栗奇怪地问道：“她咋这时候才来学哩？我好像以前听葫芦哥说过，大舅母曾经问过他外婆，他外婆和舅母都不舍得让蝉儿表妹来学医。”

张老太太鼻子里轻笑一声，看了小葱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抚弄香荽的小耳朵。

郑氏淡笑道：“这也没啥，许是觉得小葱学了有些成效，她们又想开了哩。甭管人家的事了，你们快去跟严师傅练拳吧。练完了早些歇息。”

香荽听了急忙从奶奶怀里挣扎下来，叫道：“我也去。”

张老爷子瞅着孙女粉团团的小模样，失笑道：“咱们香荽当真有志气，都练了好几晚上了，怪有长性的。莫不是要当女侠？”

郑氏一边让小葱带妹妹去换衣裳，一边抿嘴笑道：“啥女侠。把身子骨练结实才是最重要的。再不然，遇上个坏人也能对付两招。咱们张家闺女可不能娇滴滴的。”

红椒闻言跳起身，站在屋子当中，对着郑氏兴奋地说道：“娘，如今我可厉害了。上回都跟黄豆表哥打了个平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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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分歧

更新时间2013-3-1317:01:07字数：2073

她得意的模样惹得板栗一阵笑：“你那是打拳？那是掐架。再说，黄豆也让你，你还真当自个能耐了。”

红椒不服气地说道：“要是黄瓜表哥，你说他让我信；黄豆表哥，他死也不会让人的。”

郑氏想起今天的事，不禁点头道：“这话说的是。黄豆这小子，连青莲都欺负，他是不会让红椒的。”

红椒得意地望着大哥道：“我没说错吧！”

板栗一把扯起山芋，笑道：“咱红椒最厉害。哪天说不定连大哥也打不过你了。”

说着话，小葱也牵着香荽，兄妹几个叽叽喳喳地出去了。

等娃儿们出去后，张老太太立即问儿媳妇：“菊花，你瞅今儿来的那几个女娃，哪个出挑些？”

郑氏警惕地问道：“娘这是……”

张老太太振奋地说道：“这不是板栗大了么，咱们也要各处都留心些，有合适的也能定一个。”

郑氏无奈地笑道：“娘，板栗才十一岁哩！再说，他还在念书，心性和前程都未定。要是定了亲，往后又出意外，那时要咋说？”

老太太狐疑地问道：“莫不是你担心他往后跟他小叔似的，考进士，做官，不好帮他定乡下女娃，要等着聘官家女么？”

张老爷子正听着，忙插话道：“咱板栗那是一准儿能考进士的，说不定比他小叔还出息。他娘，咱们是不能冒失了。”

郑氏刚要说话，忽地瞥见婆婆身边伺候的丫头绿枝端着碗站在外边，说醒酒汤好了。便让她送了进来，给公公喝了，然后收拾了东西退出去。

这里郑氏才对婆婆道：“娘，我不是那意思。就算板栗当官了，也不一定非得聘官家女。我就是想着，不管板栗将来如何，这人总得他自个相中才成。他眼下还小，哪有啥主意。你就问他，他也说不上来。娘只想想槐子哥以前的事，咱还是不要着急的好。”

说起以前，张老太太把嘴一撇，道：“你不提这事，我也不说这话：槐子以前可不就是糊涂么？要不是我，他自个都不晓得自个喜欢你。所以哩，这亲事还是要大人帮着拿主意的，他们小人儿到底没经历过多少事，看人就没那么准。”

郑氏听了哑口无言，讪笑道：“娘说的是。可板栗还是太小了，再等等吧。不然定下了将来又反悔，亲戚反成了仇人可不好。”

张老太太笑道：“我又不糊涂，不过是问问你，那几个女娃咋样，又不是就要立马定一个。槐子娶媳妇的时候，娘早就相中了你；杨子媳妇娘都没瞧见就进门了，如今还不让我好好挑拣孙媳妇，过一把瘾么！”

郑氏听了愕然，半响才嗔怪地说道：“娘真是的！这话说的……”

张老爷子也乐了。

说笑一回，郑氏认真地对婆婆说道：“娘，咱们在家说笑不要紧，对外还是要谨慎些，说话也要小心，别让人误会了，回头得罪亲戚。”

张老太太白了她一眼，道：“当娘是傻的么！娘也就是问问。你大舅母和葫芦外婆带了孙女来，不就有这个意思么。她们先前怕是都盯着葫芦的，后来你娘故意漏了口风：葫芦和小葱那是配好的，她们才……”

郑氏大惊，急忙打断她的话：“娘说啥？葫芦跟小葱咋了？”

张老太太无奈道：“葫芦跟小葱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你瞅不出来？”

郑氏嘴角直抽：根本没影的事，她咋能看出来！

深深吸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对老太太道：“娘，你跟我娘怕是都想歪了哩。葫芦跟小葱那就跟亲兄妹一样，哪有那份心思？再说，这姑表兄妹，就跟亲兄妹差不多，结亲不好。”

张老太太诧异极了：“这话打哪说起，姑表兄妹结亲咋就不好了？”

连张老爷子也奇怪：“菊花，你听谁说的？”

郑氏顿了一下，一咬牙说道：“是云大夫说的。其实，咱们用心想想：姑表兄妹那是一脉相传，都是血亲，太近了，成亲真的不合适哩！”

见婆婆要反驳，忙又道：“有些人家是不管这些。据我看，到底不妥，就怕万一。还有，娘不妨瞧仔细些，葫芦跟小葱根本就不是那回事。所以结亲的话千万不要在外边说了。不然的话，对他俩可不好，尤其是咱小葱。”

张老太太瞪着儿媳妇，满心迷惑，都不知她到底是咋想的。

要说她不喜葫芦，那还是个理由，但她在几个娘家侄子里边，明明最喜欢葫芦的，如今这意思咋好像不大看好这门亲事，还扯出这么一大篇理由来？

殊不知郑氏也是头疼极了，她发现：这些小娃儿跟春笋似的，一年往上抽一截，那终身大事也摆到眼前了，而她这个当娘的，却没法指望他们自己解决。

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不能不考虑他们的想法。

这真是个苦差事！

不管怎样，此事万不可大意。

于是，她对公婆赔笑道：“爹，娘，你们是最疼儿女的了，要不当年也不能由着槐子哥闹。如今这些孙子孙女的亲事，肯定得你们点头才能应准。不过，咱们当长辈的也不好自作主张，不经他们同意，就把亲事给定下。总得让娃们顺心不是？”

张老太太忙道：“这还用你说，难道我们就是不心疼孙子孙女的？”

郑氏忙道：“这不是怕娘一高兴，就说了过头的话么。”

张老太太道：“娘是那样人么！都一把年纪了，连个轻重都不晓得？我今儿可是一丝口风都没漏。”

郑氏忙捧了她几句，又说笑一回，方才去后边歇息了。

自此后，郑氏心里就存了些事，对远亲近友、乡亲邻里的儿女都颇为留心，为的是以备不时只需。

到底这里不同于她原来的那个世界，就算孩子们如今还是萝卜头，亲事也该要留心了，事到临头再抓瞎可不成。

作为当事人的小葱和板栗却还是一无所知，一如既往读书习武。

他们的起居也跟郑家娃儿一样，早起后先练武，然后读书，用过早饭后再去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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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女学

更新时间2013-3-148:40:51字数：2780

只是张家目前就板栗一人上学，小葱跟着云大夫学医，其余像红椒是女娃，不好去学堂，山芋才四周岁，也未到启蒙时候，香荽更小，就不必说了。

郑氏乃是异世一缕魂魄穿过来的，根本不认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想法，闲暇时就亲自教导儿女。所以，虽然几个小的没上学，却也读了不少书字在肚子里，丝毫不比别的娃儿在学堂学的少。

可即便这样，每当红椒看着大哥大姐出门，也是羡慕极了。

今儿又是如此，她等爷爷和哥哥姐姐走后，丢下碗，对郑氏抱怨道：“娘，为啥我不能去学堂？我好想去上学的。”

郑氏看着闺女苦笑：世情如此，她有什么法子！

这红椒是个活泼的，不能上学就不说了，如今张家住在桃花谷，离村里又远，越发连跟小女娃们来往的机会都少了。这么拘着她在家里，实在是苦了她。

郑氏沉思了一会，将闺女拉到身前，摸着她小丫髻，轻声道：“待娘想个法子，让你也去上学。”

红椒立时双目放光，“真的？娘，你真是太好了！”

一旁的张老太太听了担心地问道：“这能成么？学堂里读书的都是男娃子，红椒去了不是惹人说闲话？”

郑氏摇头道：“不是去那个学堂，是……娘且看吧，我不会冒失的，定要弄妥当了，才让她去上学。”

红椒只觉得满心欢喜，乐得有些找不到北了，傻笑了一会，忽听外面葡萄姑姑说话声，便对郑氏道：“娘，我今儿跟葡萄姑姑去盘账，再把过节要发的赏钱给理出来。”

郑氏微笑道：“去吧！”

红椒点头，转头又叮嘱山芋香荽道：“山芋，香荽，你俩乖乖地先把我教的那十个字认全了，在沙盘上写熟。等二姐姐回来就带你们去下面谷里玩。别吵娘和奶奶。”

山芋急忙答应，香荽也乖乖地点了点小脑袋。

红椒就跟一团红云似的，飘了出去。

张老太太忍不住笑道：“这娃儿，鬼精鬼精的。”

郑氏也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得意：瞧她闺女就是能耐。

以往跟着她的几个大丫头都嫁人了，如今葡萄单管着她名下的产业账务；小喜则升为内宅管事；樱桃则管着整个张宅的饮食。

红椒虽小，可不比一般人家的小娃儿，她和哥哥姐姐们在郑氏的有意教导下，对家里这些事都是门儿清的，小手拨拉算盘更是熟练的很，最近跟着葡萄学理账、在各处转悠。

小孩子还是应该多在一处嬉戏、学习比较好，郑氏这么想着，就着手计议闺女上学的事来。

这日，她坐车出谷，回到娘家，又请来了素昔交厚的梅子一起商议此事。

梅子姓秦，乃郑家隔壁邻居李长明之妻，人称她为“敬文娘”，因为她大儿子叫李敬文。她跟郑氏尚未出阁时，玩得极好，各自成亲后，依旧往来亲厚，如今私下里还是互叫名字。

“这可是好事。我家慕琴和慕棋都想读书，也没得法子，只好跟着哥哥们学。认得几个字，心更痒痒了。敬文敬武他们白天要上学，没多少空闲教她们。我又不像你，还认得字，能教红椒她们；我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不是干着急么！菊花你说，要咋办，我准听你的。”

一听郑氏的提议，敬文娘就急慌慌地表白道。

郑氏跟嫂子刘氏相视一笑，道：“这也不是啥难事。咱们乡下，本就没那么多穷规矩。如今靠着书院和医学院，只好讲究些，也免得被那些读书人非议。我们多邀些人家，把闺女集中起来，请个老夫子教她们，这也不算太出格。”

敬文娘听了眼前一亮。

刘氏也道：“我娘家那边就是这么干的。我们这里，因书院和医学院来往的男人多了些，才不敢把闺女对外放，要不然，怕是早就有人送闺女上学了。”

郑氏点头道：“就是这么回事。我想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咱们早早地把女娃儿送去开蒙，然后学到十来岁，就让她们回来。一来这时候也认了不少字，能自己在家看书了；二来年纪大了也避嫌，人家也不好说啥。”

敬文娘拍手道：“这法子好。十岁就回来不读了，人再没话说的。”

于是几人商议，让敬文娘回娘家，在老村那边联络有闺女的人家；刘氏则在山边走访。

等把人都归拢了，计了人数，再找合适的地方，请两个年高有德的夫子，每天各自教授一个多时辰的课业，也尽够了。

反正青山书院就在村里，最不缺的就是来游学论讲的读书人了。年轻书生多，年纪大的更不少。坐馆教学，既能解决生计问题，还不耽误他们求学，一举两得的好事，不愁请不到人。

这事果然就像郑氏说的，并不难。

那些庄户人家，巴不得闺女也能识些字，学些贤德淑良的教导，将来也能嫁得好一些，因此没有不乐意的。

更有一桩好处：这办学堂和请夫子的大头开支，根本不用他们出，张家、郑家、刘家、李家这些大户人家全包了，他们只要随意出些束脩，表示尊师重道的意思就成。

如此一来，这女学堂就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

郑家特地腾空了一户下人住的院子作为学堂，就在秦枫家附近，单等中秋过后开学。

不说郑氏为闺女争取接触外面的机会，且说小葱，跟在云影身边学医，这日午后，迎来了一个儿时相伴长大的玩伴，即李长明的大儿子——李敬文。

在此之前，先介绍一下清南村有数的人家儿女，也免得人物多了，容易混淆。

在清南村，原本李姓是大户，其余都是杂姓。

十六年前，周夫子隐居在此教书，有三个弟子格外出色，分别是张杨、赵耘、刘四顺。后来都中了进士，如今在外做官。如此一来，那张家、郑家、刘家、赵家就随之而起，也发达起来了。

在这些大户人家中，有几户因子孙繁茂和名字奇特，被小娃儿们编出一则顺口溜，听得人好笑，却便于认记：

张郑两家瓜果蔬菜满园香，

刘家泥鳅黄鳝鱼虾一池塘，

李家文武全才，琴棋书画堆满筐。

头一句说的是张家和郑家这对儿女亲家，两家的孙子孙女，小名全都是从菜园果园里挑出来的。如今攒了一园子，都十几个了。

刘家更厉害，四个儿子。因刘家老三喜欢玩水，给自己大儿子取了个泥鳅的小名，跟着后面的就黄鳝、锦鲤、黑鱼这么排了下来。他兄弟见了，觉得有趣，遂也将自个的娃儿取名玄龟、老鳖、麻虾等等，如今兄弟四个也攒了一池塘，也是十几个了。

前几家就不说了，那些小名都带着农家本色，倒也不难理解，这李家是咋回事哩？

这个李家，说的不是有个儿子在外做官的李家长房，而是二房的第二支，就是李长明家了。他家原来败落的很，自娶了秦家梅子后，方慢慢有了起色。

生第一个儿子时，李长明请读过书的村长大伯李耕田帮着取了个文雅的名儿——李敬文，然后第二个儿子顺便就叫了李敬武，再往后，自然就是“全”和“才”了。

可是，敬文娘是个会生养的，连闺女也生了两个，加上李长明的弟弟李长亮的子女，这取名儿就愁人了。

正好这时候李敬文开始读书认字，这小子就把琴棋书画给显摆出来，让妹妹们挨着用。如今刚好用完，再生的话还得动脑子想。

这顺口溜把清南村有数的人家娃儿都数落了一遍，除了李家长房和赵家。

李家长房孙子辈名字很规矩合理，没甚说的；赵家则是人丁少，大儿子赵耘在外做官，家里就一儿一女，闺女赵清是云影的大弟子，儿子赵锋比葫芦还小几个月。

张家没搬家的时候，夹在郑家和李长明家中间住，故而，葫芦、板栗、小葱和李敬文兄弟都是自小在一块玩的，熟近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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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敬文

更新时间2013-3-159:32:00字数：2043

且说小葱在师傅家，吃过晌午饭后，正跟师妹秦淼翻晒药材，就听院外有人叫道：“小葱妹妹！”

她抬头，只见木槿栅栏外立着个扎羊角的少年，只露出一个人头，正对她笑。

“敬文哥！你咋来了？”小葱也有些高兴，冲他抿嘴一笑。

李敬文就转过栅栏，来到院门口，秦淼忙上前去替他开了院门，引他进来。

少年着蓝色衣裤，长身直立，比葫芦还高，脸颊方正，肤色微黑，浓眉亮目，已是挺拔少年，只面上还略带些稚气。

他比小葱大两岁，今年十三岁了。

“我今儿好容易觉得有些头疼鼻塞，就赶紧过来找你了，好让你给瞧瞧，是个啥病！”李敬文一边往葡萄架底下的木墩子走去，一边道。

小葱和秦淼先还没在意，及至听完，互相对视一眼，同声大笑起来，笑得太厉害，禁不住弯腰咳嗽。

李敬文也不尴尬，自顾寻了个木墩子坐下，然后看着两女娃大笑，仿佛早料到这种情形，又或者是他故意这么说，好引她们笑的。

小葱和秦淼还没笑完，就见云影从正屋里走出来，对少年嗔怪道：“看来，你盼着这病好久了，是不是？真是的！有你这么说话的么？”

李敬文忙站了起来，含笑叫道：“云姨！”

云影瞅了一会他脸色，点点头，便问道：“怎么不去医馆，倒跑到家里来了？”

医学院内也设了医馆，每日都有大夫坐堂。一来方便附近村人瞧病，省得生病了还要往下塘集跑；二来也是为了让学生实践的意思。

当然，下塘集那间济世堂也是秦枫开的，定期让医学院的学生过去坐堂，但医学院这里汇集了好些杏林人士，开间医馆也顺理成章。

李敬文听了云影问话，先笑，然后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想着自己跟小葱淼淼都熟，不如送上门来让她们诊治，也好让她们学习一番。她们又不方便帮外面那些男人看病，学习机会少了好些呢。”

小葱和秦淼刚笑完，听了这话接着又笑起来。

这回连云影也跟着笑了，白了他一眼道：“你倒是好心。亏得这生病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你还要多生几场让她们学习了？”

李敬文哈哈笑道：“我又不傻，哪有找病生的！我这两日也不知咋了，先是觉着口干，心里火烧火燎的。我一向少生病，也没当回事。谁知今早起来，头就有些疼，鼻子也有些塞，这才想着来找小葱妹妹瞧瞧的，趁机让她练练手。”

小葱已经歇了笑，倒了茶过来递给他，听他这么说，忙问道：“早上就觉得不好了，咋这时候才来？就算要去学堂，先看病也耽搁不了一会工夫。这病拖久了可不好。”

李敬文道：“今儿夫子讲的文章很要紧，我就没敢告假。反正我身子骨一向壮实的很，拖半天也不要紧。”

秦淼张罗了些果子点心，端了一盘子过来，笑道：“敬文哥，难为你生病让我们瞧。来，吃点果子吧！”

云影和小葱都绷不住笑了。东厢房里也不知是谁，一阵清脆笑声传出，笑得李敬文脸红了。

小葱见他有些不自在，忙道：“这是我表妹，是我大舅母娘家侄女。她才来学医的。还有一个是紫茄。”

李敬文这才释然。

云影道：“别说笑了，招的蝉儿都没心思用功。小葱，你帮敬文瞧瞧。回头我再复诊一遍。淼淼也看看。”

两人一齐答应了，遂细心替李敬文诊脉，又看舌苔，又问些起居饮食等问题，然后各执一笔，低头写方子。

秦淼用一管小狼毫，端端正正地书写小楷，意态甚美；小葱则捏着一只鹅毛管，于砚台中蘸了墨水，“刷刷”奋笔疾书。

李敬文自幼与她相熟，知是菊花婶婶所教，并不惊怪。见她凝神书写，一缕秀发垂落腮边，发丝微微轻颤，就看住了。

因不像小时那样玩耍日晒，其肤色越发白嫩，腮颊隐泛粉艳，想是常习拳脚的缘故，极为康健润泽。少年觉得，这儿时玩伴如今出落得更加灵秀了，恰如《诗经》所述的“窈窕淑女”。

待想到下一句，不自觉就红了脸。

李敬文低眉敛目，暗想他有好久没见她了？

大概两月了吧。

如今大了，他们见面的机会越发少了。再往后，他怕是更难得见到她了。

正想着，只见小葱已经写好了方子，一边道：“敬文哥，如今秋凉易燥，莫吃过多辛辣味重的菜肴，饮食宜清淡些才好。各样果蔬多吃些没事。”

谆谆叮嘱了许多话，都是些饮食话题。

李敬文听得很认真，笑道：“我家去跟我娘说。小葱，你跟菊花婶婶一样善厨艺，这倒便于你研习饮食调养病患了。”

云影也替他诊视了一番，又看了小葱的方子，点点头，然后拿起秦淼的方子阅示。

听李敬文这么说，她笑道：“就记得菊花婶婶。我厨艺就不好了？小葱厨艺好，也有我一份功劳的，跟着我这样的师傅，野菜也能煮出不同的味儿来。”

李敬文忙笑道：“这不是原先跟小葱他们家住隔壁，所以常吃菊花婶婶做的东西么。云姨的厨艺自然是没话说，可是我也没吃过几回，只好在心里惦记着。”

小葱忽然笑起来，对云影道：“师傅，我娘说，你做的菜是大家闺秀，她做的菜是乡野村姑，各有风味。”

云影正喝了口水，闻言一下喷了出去，湿了手中的那张纸，又呛咳不停。

小葱忙起身到她身后，帮着捶背，一边对李敬文眨眨眼睛，吐了下粉红的小舌头。

李敬文和秦淼都忍俊不禁。

云影好容易止住咳嗽，又喝了口水，方才说道：“亏她能想起来，还真有那么些意思。不过你娘说偏了，她有好些菜可一点都不像村姑。”

说笑一会，云影又对秦淼指点一番，然后让她拿了小葱开的方子带李敬文去抓药。

等拿了药出来，云影留少年喝茶吃点心，顺便问女学堂办得如何了。

李敬文一一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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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厚颜

更新时间2013-3-168:33:12字数：2051

“敬文哥，你明年要参加童生试么？”小葱问道。

李敬文点头：“先参加县试。积攒些应试的经历也好。夫子说，科举应试亦有诀窍，好些人明明胸有锦绣，却屡试不中。从童生考到进士，一路过去，皮都要脱几层，最后满头华发黯然落榜的不知凡几。”

说起这个，他神色不由肃然起来。

小葱安慰道：“敬文哥你还小，先莫想那些，只管把学问做好，到时自然水到渠成。”

秦淼天真地说道：“敬文哥，你不如等葫芦哥和板栗哥一道去考，这样也好有个伴儿。”忽地想起什么，又问，“敬文哥，咋葫芦哥哥跟板栗哥哥没跟你一块来？”

李敬文兄弟几个没在村私塾上学，而是就近在张家私塾附学，故而秦淼这么问。

李敬文道：“他们晌午去田上酒家吃饭了。这会子怕是在学堂温书也不一定哩，再不就是写大字。他们也没说啥时候下场考，可是最用功了，夫子常夸的。”

云影看着他怜惜地叹了口气道：“可怜的娃儿们！也不知这青山书院设在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你们再没往常的自在了。”

秦淼嘟嘴道：“可不是么，葫芦哥哥他们越发没空闲了。”她看向院外，“去年这时候，还带我们下塘去摘菱角和莲蓬，好热闹的。如今那菱角和莲蓬都长了许多了，也没见他们来摘，都是佃户们帮着摘的。”

转头跟小葱商议，下晚的时候，让人去摘些菱角来吃。

听了这话，李敬文在心里思量：一味埋首苦读也不是个事，少年也该游戏玩耍。再者，如今跟她们一块玩乐的机会越来越少，当珍惜才是，不然，待再长大些，连见面怕是都不容易了……

于是抬头笑道：“等我回去问葫芦和板栗，找一天空闲，过来带你们摘菱角。我们也不是一味死读书的，再过些日子，该下地去帮着干活了。”

秦淼听了立即兴奋起来，叮嘱他一定不要忘了。

小葱笑道：“你急啥？我哥他们前儿不是说了么，等忙完了，天气再凉些，要叫了大伙去山上玩打仗……”

这事李敬文也知道的，葫芦已经跟他商量过了。正听小葱说着，忽然没了下文，抬头见她敛了笑容，望着院外。

李敬文奇怪地顺着她目光对外一看，只见木槿栅栏外，立着个书生，正伸长脖子对院子里张望，见他看过去，还对他灿然一笑。

李敬文转头，见小葱脸色不善，忙起身告辞，一边轻声道：“我去问问他干啥的。”

小葱点点头，道：“把他打发走。”

李敬文出去后，对那书生施礼道：“请问这位老爷，来此有何贵干？”

原来这个书生就是那日翻墙进入张家山林的曾鹏。见李敬文出来问他，还当特地来迎他的，忙整整衣衫答道：“在下觉得身子略有不适，因听闻秦大夫医术绝妙，特地登门求诊。”

李敬文微笑道：“老爷难道不知，医学院设有医馆么？凡求医问诊的，都会去医馆。此处是秦大夫的居所，家有女眷，不便接待病患。”

曾鹏自那日后，寻人打听了小葱和秦淼的情形，怎会不知这些，可他本就是寻借口来的，如何会被这三言两语打退！

“这可是不巧了。多谢小兄弟告知。听说秦夫人亦是杏林高手，常去济世堂替人诊脉，又带了几个弟子在身边教导。在下既已至此，不妨请秦夫人施以妙手诊治，也省了在下多费曲折。”

李敬文听得目瞪口呆。

饶是他乡村长大，见多了说话不加掩饰的村夫俗民，其中不乏厚颜无耻之辈，但读书人这般，还真是第一回碰上。想是对方见他年小，又是个乡下小儿，以为好糊弄，把那冠冕堂皇的话用来哄他。

因想道，看来读书人也不尽是温润君子，也有那龌龊下流之徒。都说一样米养百样人，这圣贤书竟也教出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便放下脸，正色道：“此处不接待病患。老爷乃读书人，怎会不明白其中缘故？还请直去医馆是正经。”

那曾鹏听了这话，方才认真打量李敬文，忽见他手上提的药包，轻笑道：“小兄弟好大一番道理。只不知手上拎的是何物？”

李敬文听了，顿时面皮紫涨。

他为人淳厚，比不上板栗和葫芦老辣。虽觉自己并无龌龊心思，且跟秦家向来熟近，自小跟小葱和淼淼也是玩惯了的，但细细一想，今日来这可不就是为了见小葱么？说起来跟这人没两样。因此又羞又愧，一时竟答不出话来。

正愣着，就见院子里出来个仆妇，对着那曾鹏板脸道：“这是夫人侄儿。他提的是啥关你屁事？夫人说了，你再不走，就请我们老爷回来亲自帮你看病，再叫了书院的山长来，瞅瞅那要人家媳妇帮他看病的家伙是哪个教出来的，这么没眼色，不知廉耻！”

曾鹏大吃一惊，顿时慌了神，忙作揖道：“在下……在下实不知此间规矩。一时莽撞，多有冒犯。请原谅则个！在下即刻就走。”

说完这话，转身落荒而逃。

张嫂骂走了那下流坯子，对李敬文道：“你这娃儿，忒实心眼了。他能跟你比么？他多大，你多大？这院子，清南村的男娃儿都能来，就是书院的人不能来。”

李敬文脸上红潮未退，对走出院门的云影道：“云姨，你们还是把这院墙用砖石砌起来吧。”

云影看着曾鹏离去的方向，点点头道：“我早想砌的。一直忙，就没弄。是要砌起来，再盖个倒座房，安置个门房，不然不成个样子。”

她刚才已经听小葱说了那天山上发生的事，再联系眼前，不由心中大怒，所以让张嫂出来骂人。

转头细打量少年，口中嗤笑道：“如何，你以为读书的都是谦谦君子？怎么人家理直气壮，你倒脸涨红了？你呀，该学学葫芦和板栗的机敏，别读成个书呆子才好。”

李敬文羞愧点头，对院子里瞄了一眼，辞别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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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过招（一）

更新时间2013-3-179:31:28字数：2076

因这件事，小葱晚间便回了桃花谷，跟板栗说起白日的情形，让哥哥留心那个曾鹏。

板栗听后，眯起狭长双眼，因眉峰突出而显得有些深邃的眼眸越发幽暗，嘴唇紧抿着，半响没说话。

好一会才道：“我晓得了。这事得跟娘说。省得那人不知好歹，仗着是书院的人，上门来拜访。家里人不知情，说不定还当他是上宾哩。你也不要嫌烦，还是把小草带在身边吧。不是说要她伺候你，遇见事也能出面替你挡着一些。咱们家到底跟往常不同了，凡事小心些没错。”

小葱点点头道：“嗳！我明儿就带着她。”

郑氏听了一双儿女的话，倒没有大惊小怪，只是说道：“这是意料中的事。就算你们没碰见，也不能说书院就没有这样人。要不娘先前老是叮嘱小葱，不让你往书院那边去哩。”

于是又把那各样稀奇古怪的事说了一些，以警其心。

再向他们言明：她之所以这样严加管教，并非单纯因为男女大防——若是那样，她就把小葱她们关在家里不让出来了。她不让闺女跟书院的人接触，是觉得书院的学子们，离家求学，又是青春年少，心性未定，若是惹出什么事来，等他们学业完结一离开，倒霉的还是女儿家，因此才屡次教导。

小葱道：“娘，我晓得轻重。那人一瞧就不是好人。死盯着我跟淼淼师妹看，讨厌死了！”

郑氏点头，娘几个又说了会，才散去。

第二日，板栗去了私塾，也把此事悄悄告诉了葫芦，两人商议要查访那曾鹏底细。

待到晌午，表兄弟们一起去田上酒家吃饭。

这原是张槐和青木的主意，要使娃儿们学会花钱。

这可不是为了炫富，怕他们不会花银子，而是担心他们养成奢靡的生活习性，故而每人发了一定数量的银钱，让他们晌午去田上酒家用饭，学会量入为出地使用银钱。

谁知想法是好的，但这些娃儿精明过了头，尤以黄豆为最：他想着就晌午在外吃一顿，于是把银钱节省下来，只吃些蔬菜，等晚上回家再大吃大喝一顿，这样一月也能存不少私房银子。

长辈们得知这一情形，气得笑了，自此规定：晌午不准扣减伙食，晚上也不准多吃。谁想节省，饿瘦了该他倒霉。

说了几回，这才好些，也体会出让在外吃饭的真正用意，便用心算计起来。

田上酒家是张家和郑家合开的，建在田野里，挨着镜湖。一条用厚枕木铺成的栈道，从郑家门前牵出，延伸入田畈中间。

正当午时，栈道漫步行着三三两两的书生学子，意态悠闲，一边打量周围田野风光。这些人都是去酒家用膳的。

酒家其实是个农家庄院，青砖小瓦的两进房屋，绕房四周全部是敞开的凉棚，棚顶亦是盖的小瓦，四周以半人高的竹篱笆围绕。

棚内安置了许多简单的桌子，有竹制的，也有木质的，四周配上木墩子，上面都刨得精光溜滑，周身却还保留着树皮，很是简朴自然。

板栗和葫芦等人进来，在东面凉棚占了两张桌子，然后开始点菜。

黄豆大叫：“二哥，咱们今儿吃爆炒黄鳝，再来个青椒炒肉丝……”

黄瓜白了他一眼道：“前天不是才吃的黄鳝？哪能回回都依你。今儿我要吃红烧兔肉，你找旁人插伙吧。”

田上酒家菜肴很便宜，每碟最贵不超过五文，但只有很少的量。别的都还罢了，那些需要现做的菜，需几人合点，凑成一大盘，才好下锅做出来，所以就有了插伙这回事。

黄豆刚想说话，见葫芦和板栗早点完菜了，只得满心纠结地跟二哥他们点一样的炒菜，嘴里犹在嘀咕。

正吃着，板栗用胳膊肘拐了拐葫芦，目视前方。

葫芦抬头一看，曾鹏和几位书生正走进来，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抢上前来招呼道：“张小兄弟，郑小兄弟，真是巧了，竟在此遇见二位。”

葫芦无语，板栗愣了会，若无其事对他笑道：“确实巧了。我们一向都在这吃饭，只今儿遇见曾老爷。”

众人听这话有趣，忍不住都哄笑起来。

那曾鹏讪了会，见旁人都坐下点菜去了，他便在附近坐下，随意点了些菜，然后不住把些话来问板栗等人，一副熟近的模样。

“听说这时候山上木耳蘑菇长得最好了，兔子也多，张小兄弟家里该忙了吧？”曾鹏关心地问道。

板栗喝了碗汤后，撂下勺子，笑道：“再忙，也是大人的事，我们小娃儿还不是只管读书。对了，上回家去，我爷爷大骂了那片山林的管事，还罚了他工钱。”

曾鹏一惊，不明白少年这话是什么意思。

板栗看出他疑惑，解释道：“有个偷木耳的贼，爬墙进了林子，叫狗咬伤了腿。爷爷听我说，曾老爷那天也爬了院墙，吓出一身冷汗，说要是曾老爷被狗咬了，管事十条命都不够赔的，所以就狠狠地罚了他。”

曾鹏脸上阵红阵白，正不知如何说，偏同来的书生有个耳尖的，听见这话，急忙问是怎么回事。

他刚想含糊过去，却听板栗道：“曾老爷新来，不知我家林子的规矩。他跟同伴在山上游玩，翻墙进去我家林子。好在没被狗咬伤，不然我们家可麻烦了。”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都笑起来。

有个书生嘲笑道：“咬了也活该！难道因为不知规矩，就能翻墙越院了？如此行径，岂是君子所为！倒让张老爷子担心一场。”

另一人问道：“曾兄何故翻墙？哦，是不是为了看美人？听说张家有个林子里养了鸡，养鸡的管事可是位娇滴滴的美人呢！张小兄弟，在下猜的可对？”

板栗忙为曾鹏澄清道：“不是的。曾老爷说，他是和同伴出来郊游，因看我家林子里树木长得繁茂，才想进去看看的。”

“看树木繁茂？哈哈哈……”众人越发大笑。

曾鹏气坏了，狠瞪了他们一眼，刚想托辞把这场尴尬圆过去，忽听隔壁桌上黄豆正大叫：“谁要点黄鳝？快来插伙，还差两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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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过招（二）加更

更新时间2013-3-180:11:24字数：2180

曾鹏急忙扬手应道：“我点。不用喊了，在下两碟都要了。”一边对黄豆露出个和善的笑容。

小二听了，急忙去厨房安排。

这里，曾鹏见黄豆和黄瓜青山一桌，还空了一边，便把自己的碗碟挪过去，热乎乎地跟小娃儿套起话来。

板栗和葫芦见此情形诧异极了。

葫芦示意板栗不要插嘴，看他究竟想干嘛。

曾老爷想干嘛？

他昨日在秦家被一个婆子骂得狼狈逃窜，生怕这事被传扬开来。他不敢去秦家问，只能向张家和郑家的小娃儿打听了。在他想来，张家大小姐回家肯定会说起这事的。

黄豆这娃儿，早晚练武，单日在自家私塾读书，双日去聆听黄夫子教诲，那课业比哥哥们都繁重。因而特别能吃，肚子常饿，嘴巴贼馋。

这会子凑齐了一盘炒黄鳝，小娃儿心里十分高兴，他又是个喜欢说话的，曾鹏一逗引，一大一小就热乎乎地聊了起来。

青山和黄瓜也不在意，黄豆平日里话就多，他们见惯了。

曾鹏问道：“你们兄弟中午都在这酒家用饭？”一边扔了一截鸡脚在嘴里细细咀嚼。

黄豆道：“嗳！我爹说，要学会花银子。”也塞了块兔肉进嘴。

曾鹏失笑道：“你爹怕你们不会花银子？”

见他有嘲笑的意思，小娃儿不依了，把这花银子的窍门细细跟他掰扯了一遍，“太浪费不成，太俭省也不成；该花的一定要花，不该花的一定不能花，这里边的学问大着哩！”

曾鹏暗自翻了个白眼，心想到底是市井小民，花个银子还这么啰嗦，面上却叹服道：“此话有理！”一转眼珠，问小娃儿，“为何只有你们兄弟，不见姊妹来……来学花……银钱？”

黄豆嘴里吃着东西，含糊道：“妹妹还小。”

曾鹏顿了下，心道这娃儿忒不机灵了，于是提点道：“张家大小姐不小了吧？”

黄豆道：“我小葱姐姐在云姨那学医。”

曾鹏故作恍然道：“哦！她就在秦大夫家吃了？”

黄豆点点头，继续低头奋战。

曾鹏很郁闷，觉得这娃儿真奇怪：刚才还许多话，跟他说了一堆如何花钱的道理。他以为只要自己提起张家大小姐，这娃儿也会告诉他一大篇关于张家大小姐的事，他顺便就能跟他打听秦家大小姐的事了。谁知又不说了。

这时隔壁来了个书生，青山和黄瓜都凑过去，叫“文青大哥”和“文青叔”。

曾鹏趁着这个空，急忙又问：“你小葱姐姐吃住都在秦家？怪道不常见她。”

黄豆自小就会看人眼色，如今长了这么大，又读了这么多书，都快成精了。他见这人好啰嗦，只顾问他小葱姐姐的事，心里警惕起来：女娃儿的事你老打听做啥？

一抬头，只见坐对面的大哥瞅了自己一眼，板栗表哥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黄豆立马浑身十万个心眼子都张开了。

小娃儿笑得一脸灿烂，对曾鹏道：“嗳！我小葱姐姐跟云姨学医。”

曾鹏又顿了一下——这话刚不是说过了！

他再接再厉问道：“听说张家大小姐心善的很，常帮佃户的孩子定期诊脉？”

这时爆炒黄鳝端上来了，黄豆神情十分欢喜，又要了碗白米饭，就着黄鳝大吃起来，还示意曾老爷也吃，“这红辣椒炒黄鳝我最爱吃了。总也吃不够。”

曾鹏随意搛了一筷子吃了，确实又嫩又滑，连黄鳝骨头也剔除了，一片片的，吃起来毫不费力，配着红艳艳的辣椒丝，好吃也好看。

只是他今儿却有些食不知味，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把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黄豆连连点头，道：“我小葱姐姐就是学医的。”

曾鹏差点将嘴里的黄鳝吐出来——怎么还是那句话？

按这娃儿先前的表现，不是应该详细地跟他说张家大小姐如何心善、做过哪些善事吗？他听了再提点几句，个中详情不就都清楚了！

他深吸了口气，见无人留心这边，连板栗和葫芦也在跟那个什么“文青”说话，便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怪道那天碰见她和一个女孩子采药草。也不知是何人。”

黄豆也不接话，只顾猛吃，那浅浅一小碟子炒鳝片很快就没了。

曾鹏见他不答，奇怪地问道：“你也不知道她是谁？”

黄豆含着一嘴饭抬头，诧异道：“我又没瞧见那人，咋晓得你说的是哪个？”

曾鹏忙道：“我模糊听见你小葱姐姐叫她‘淼淼’。”

黄豆恍然，将饭菜咽下去，方才对他说道：“那是我小葱姐姐师妹。”

曾鹏嘴角抖了抖——他当然知道秦淼是小葱师妹。

又故意赞叹道：“她们倒勤勉的很，小小年纪就在山上采药。”

黄豆答道：“嗳！她们都是学医的。”

曾鹏差点把菜喂进鼻子，心里不由得窜出一把火，忍了好久才压下去。

他换了个方式，对小娃儿笑道：“到底是山野乡村，没那么多规矩。在我们家，女儿家是轻易不许出来的，更不要说学医了。”

这回该争辩、解释了吧？

黄豆一脸羡慕地问道：“你们家是当官的？”

一边顺手从书生的碟子里搛了一筷子黄鳝塞进嘴。这碟子跟刚才那碟子是一样的，小娃儿觉得自己吃的还是原先那一碟。

曾鹏想，先顺着他的话回答，才好问下边的，于是面有得色地点头。

再问：“在京城当官么？是大官吧？看着老爷就是器宇不凡，好一表人物。”

又搛了一筷子黄鳝吃了。

曾鹏有些尴尬，含糊道：“也不算甚大。”

心下诧异：怎么好像有些跑题了？

忙又把话题扯回去，傲然道：“但规矩还是严苛的，府中小姐绝不可以随意出门。完全不像你小葱姐姐和她师妹这样。”

这回该解释、争辩了吧？

黄豆一脸不相信，问道：“真的？”

书生坚定地回答：“真的！”

又问：“那她们整天都干啥？”

答曰：“做女红，也有学厨艺和琴棋书画之类的……”

再问：“你有几个姐妹？”

答曰：“两个姐姐，一个妹妹。”

追问：“你姐姐还没嫁人？”

怒曰：“胡说！怎会这般大了还未嫁人！我两个姐姐早就出阁了，只有小妹尚在闺中。”

小娃儿忙点头，再次追问道：“像你姐姐那样的大家闺秀一定嫁给大官了吧？”

问完继续吃，第二碟黄鳝又见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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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戏嘲（二更）

更新时间2013-3-1817:03:37字数：2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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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鹏一脸自得，傲然言道：“二家姐嫁入郡王府了。”

小娃儿一脸惊羡道：“你姐姐是王妃？”

书生听了一滞，忽地尴尬起来，为了掩饰，遂不悦地对小娃儿说道：“你问这么多干嘛？如此查问旁人家事，忒无礼了，何况问的还是内宅女子。便是你年纪幼小，此举亦不妥。”

黄豆无辜地回道：“不是你先问我的么？你先问我小葱姐姐的事，我才问你姐姐的事。夫子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也错了？”

话刚说完，周围一片“噗”声，外加咳嗽声。

苏文青把辣椒汤汁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先前黄豆和曾鹏的对话就引起了他的注意，听得有趣，又不想被曾鹏发觉，于是装作一心吃菜的模样，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可惜一心二用未曾掌控自如，当他装模作样地胡乱搛了一块红烧鱼放进嘴，然后又听见了黄豆的辩解，可不就出事了。

曾鹏听着周围肆无忌惮的大笑，看着葫芦和板栗等人脸色不善地瞪着他，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好钻进去。

而黄豆却埋头苦吃，把剩下一碟黄鳝也给吃干净了，方才放下筷子。

他站起身对着周围人言道：“有啥好笑的？我不就是想问问他姐姐嫁给哪个大官了么？这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不说就算了！”

小娃儿说完，转身捏着荷包去付账，一边喊道：“大哥二哥板栗哥，小叔，快点走啦！我还有两篇大字儿没写哩！”

今儿他吃了三碟黄鳝，实在是过足了瘾，因此心情很好。

众人拍桌狂笑不止。

曾鹏羞愧不已，呐呐地对板栗解释道：“在下别无他意。不过是跟小兄弟闲聊，言及令妹学医之事，方才……”

他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这张家小少爷脸上似笑非笑的，嘴角微翘，仿佛把他看光光了，使得他言辞弱而无力；葫芦则眼射冷光；青山气呼呼地像要吃了他；也就黄瓜水汪汪的杏眼气势显得弱一些。

曾书生狼狈之下，慌忙端起饭碗，想赶紧用完走人。

不料筷子伸出去转了一圈，发现两碟黄鳝都没了，连一碟红烧肉也没了，桌上只剩下两碟孤零零的蔬菜，分别是青椒炒茄子和红椒炒扁豆丝。

书生顿时哀怨不已——他还没吃两口呢！

当下也顾不得再点，就着这两盘菜蔬，胡乱用了些饭食，结账后匆匆离去了。

当然是连黄鳝跟红烧肉的账一块结了，这可是他点的，吃没吃到小二可不会管。他心下自我安慰：不过是十来文钱，也不是什么大事，乡下小娃儿就是嘴馋，又爱贪便宜。

黄豆想快些走，未能如愿，葫芦和板栗坐在苏文青身边，低声跟他打听这曾鹏的事。

苏文青也不知情，旁边有位青衣书生听见了，笑着告诉他们：这曾鹏是京城来的。本是个败落官家子弟，如今家里又有了些起色，全靠他那二姐姐。

“你道刚才他为何不说他姐姐嫁与谁了？原是件风光夸耀的事，只是名声不大好听，所以才难出口：他二姐姐与荣郡王做了小妾，去年初生下一子，方才挣了个名分。”

板栗跟葫芦恍然。

板栗故意问道：“那也是门贵亲，他为何不好言说？”

那人探头低声道：“荣郡王一把年纪了，膝下五六个儿子，有三个是王妃生的，世子都已经而立之年了，谁会在乎那小儿子？他也算有自知之明，不敢在外夸耀，仗势欺人。”

板栗听了连连点头，对他露了个大大的笑容。这人因跟苏文青交好，才不避嫌告诉他们这些的。

苏文青见黄豆趴在桌上，用两只小拳头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听得出神，遂打趣地问道：“黄豆，你晌午饭用了多少银钱？”

黄豆顺嘴答道：“十二文。”

苏文青瞪大眼睛，失声叫道：“你吃了那么多东西，才十二文？莫不是小二看你是东家小少爷，故意偏袒你，多盛了些好菜给你吧？”

黄豆一听就急了，放下胳膊肘嚷道：“谁偏袒了？要是发现偏袒，他们都要被扣工钱的。苏叔可别瞎说！我本来就没点多少东西，全是半文一文的菜，就一个黄鳝贵一些。”

青衣书生有些怀疑地问：“我见你黄鳝都吃了好几碟，怎会才十二文？”

黄豆蠕动了下小嘴巴，半响才道：“我说话忘了神，一不小心就把那个老爷点的黄鳝给吃了。”

苏文青和青衣书生怔了会，然后放声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板栗和葫芦等人也都好笑不已。

黄豆见苏文青笑个没完，不高兴地撇嘴道：“苏叔叔，你还有闲心笑，还不赶紧回去用功？要是清姑姑晓得你偷懒，不定咋想你哩！”

苏文青听了差点又咳嗽起来，他郁闷地瞅着这小子道：“我不敢惹你了。苏叔待你也算不错，你就不能帮帮你苏叔？”

黄豆望着苏文青笑嘻嘻地说道：“我咋没帮？我常跟清姑姑说，苏叔是有大才的人，就算上回考场失利，将来必定会蟾宫折桂。”

苏文青和同伴明知他胡扯，也忍不住被他逗笑。

原来，苏文青相中了赵清，托了媒人上门求亲。

赵家对他也算满意，可是赵清却让人给他传话：若是他会试高中后，还有这层意思，那时再来提亲吧，省得到时再生波折。

苏文青闻言气苦：这分明是不信他，他人品就那么差么？偏去岁会试又落榜了，只得又重回青山书院潜心攻读，待来年再次下场，与赵家的亲事也只好迁延下来。

又说笑两句，葫芦和板栗等人便先走了。

回去郑家，板栗先把这曾鹏的行径告诉了青山几个，然后叮嘱道：“往后少搭理他，省得他顺杆子往上爬，跟咱们攀扯交结起来，再往家里来，那就讨厌了。不过也不要得罪他。这人看上去就不是啥好鸟，甭给家里惹麻烦。”

葫芦点头，对黄豆道：“你今儿让他丢了人，下回遇上他小心些。莫要再跟他斗嘴。这样小人，赢了他也没意思，白惹他惦记。”

众兄弟都点头记下了，然后各自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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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懒病

更新时间2013-3-198:24:55字数：2035

且说秦家，因头天晚上，云影待秦枫从医学院家来，跟他商议砌围墙、盖倒座房的事，又把曾鹏的事细说了一遍。

秦枫自然同意了，本就想要盖的，不过一直不得闲而已。

他心下十分生气，嘱咐云影，下次再遇见这样人，莫要留手，只管给他个教训。

云影目光连闪，不住点头。

于是今日一早，夫妻二人就安排起来。秦枫还叫来了大徒弟方虎，又请郑青木帮忙，张罗买砖瓦、运土石木料等事项。

云影想着开工后，许多男人进出，院子里肯定乱糟糟的，前前后后怕是要得十几天才能完，于是坐车去桃花谷，跟郑氏商量，把几个孩子都送去张家住些日子。

郑氏当然一口应承，还劝她也趁机过来松泛几日，她派个人去给她帮忙。

云影笑着说再看吧。

有了这事，第二天下午正好私塾休息，板栗和刘井儿就带人来接秦家几个孩子，并妹妹小葱。

歇下马车，板栗走进院子，见秦枫坐在葡萄架下正跟云影说着什么，忙笑嘻嘻地上前见礼，坐下又道：“秦伯伯也太勤勉了，整天都窝在医学院，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嗳哟！等下再说，我先去方便一下。”

话未说完，捂着肚子就往后面茅厕跑，看得秦枫和云影目瞪口呆。

小葱、刘蝉儿和秦淼正在收拾行李，张婶带丫头们往院子里搬箱笼和包裹。见此情形，蝉儿和淼淼都禁不住抿嘴偷笑，只小葱对着哥哥的背影皱了下小鼻子。

刘井儿上前问道：“小葱，可收拾好了？要不咱们先把这些搬车上去吧。”

就听云影道：“先等等，看看有什么落下没有。”

小葱道：“师傅，依我说，只捡几件衣裳鞋袜包着就成了。其他的东西，我家都有。收拾这么一堆，拖拖拉拉的，还不痛快。”

云影想了想，笑道：“也好，是我婆妈了。去了你家，你娘只有比我心细的，只怕准备更周全。”

小葱展开笑脸道：“就该这样。就算我娘没准备，他们自己不晓得找人要？这也算是出门在外，若是样样都指望师傅帮着准备好，也忒没出息了。”

云影听了扑哧一声笑了，言道：“你哪晓得当娘的心思。”

秦枫却连连点头，道小葱说得有理。

于是张婶等人把东西往马车上搬。

最高兴的要数三岁的秦涛，他扑到秦枫身上笑嚷道：“要去桃花谷喽！跟山芋哥哥玩喽！爹，我要在桃花谷一直住。”

看着儿子高兴的模样，秦枫和云影摇头失笑。

板栗回来后，见秦枫盯着他看，讪讪地说道：“也不知咋了，明明清早起方便过的……要不，秦伯伯帮我瞧瞧，看可有啥不妥当？”

说完一屁股坐到木墩子上，上身往石桌上一扑，对着秦枫伸出右臂，嬉笑着直眨眼。

秦枫却皱眉，问道：“晌午吃了什么？”

板栗见他神情不对，忙坐直身子，愣了一下才道：“也没吃啥，就吃了红烧鸭子、鲫鱼炖汤。哦，蔬菜有炒藕片、凉拌黄瓜、炒青椒……”

他细细地回想，难道这些菜有不相宜的品类？

秦枫一声不吭，探手为他号脉；云影也莫名地盯着秦枫等结果。

秦涛坐在爹怀里，好奇地看着板栗，问道：“板栗哥哥生病了？”

板栗见秦枫脸色慎重，心里七上八下的，对小娃儿咧嘴强笑了下，也没答言。

半响，秦枫才放开这只手，示意板栗将另一只手送过来，也诊了一会，方才长出一口气，颔首道：“尚无大碍。”

板栗急忙问道：“秦伯伯，这是咋回事？可要吃药么？”

秦枫盯着他，眼里隐透笑意，道：“此乃小病耳，无需用药。人常曰，‘懒牛懒马屎尿多’，即指此类病症。”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人哄然大笑。

云影粉面含嗔，禁不住捶了秦枫一拳头；连小葱也忍不住瞅着一脸苦相的哥哥抿嘴乐；刘蝉儿捂着嘴躲进屋子里去了；秦淼捧腹跺脚不已；张嫂正往外搬东西，一个没留神，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丫头们都各自弯腰耸肩。

板栗哭笑不得地看着秦枫，万料不到平日一向肃然的秦伯伯也会开这种玩笑，正因为如此，他才被蒙骗了。

正闹着，葫芦和李敬文走进来，看见一院子人形态各异，狐疑地问道：“这是干嘛？”

秦淼尚未止笑，双颊绯红，眼含水光，上前对他道：“葫芦哥哥，板栗哥哥病了……”一言未了，就说不下去了，只顾笑。

葫芦并未听清她说什么，倒被她娇俏动人的模样弄得呆愣。

刘井儿见葫芦和李敬文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哈哈笑一阵，才把刚才的事说了，二人也跟着笑起来。

云影看着几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心里欢喜，让丫头端了茶点来招待他们。

那天，她对秦枫说了葫芦和刘蝉儿的事，秦枫劝她不要只盯着葫芦，又说淼淼还小，变数太多，不妨顺其自然。

她听了觉得有理，才放下这段心事。

秦枫看着李敬文等人，笑问道：“怎么都来了？我好像没给各位下帖子吧？”

众人听了又笑起来。

李敬文看了看葫芦，笑道：“我们是来摘菱角和莲蓬的。”

小葱和秦淼听了高兴极了，忙问道：“真的？”

板栗道：“当然是真的。这不是前儿敬文哥听你们抱怨，说今年还没摘过菱角么。我跟葫芦哥就商量了，趁今儿有空，就带你们去摘一回。”

秦淼失声道：“这可怎么办？我们刚要走，东西都搬出去了呢！”

板栗笑道：“你可是糊涂了。谁又没规定你啥时候到我家。咱们玩一个时辰再回去，也不要紧。”

秦淼听了这才释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一时没想过来。”

小葱问葫芦：“葫芦哥，船都准备好了？”

葫芦点头道：“都备齐了。全送去池塘那边，小叔和黄瓜已经下水去摘了。我和敬文哥是来喊你们去瞧热闹的。”

李敬文也道：“快去吧。我妹妹和紫茄都在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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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采菱（二更）

更新时间2013-3-1917:24:10字数：2077

顿时女娃们兴奋起来，刘蝉儿也出来了，一面叽叽喳喳说不停，一面收拾些家伙，“带个大篮子去，回头装些菱角和莲蓬给师傅。”

秦淼忙进屋，从房里拿了个圆溜溜的小提篮出来。

小葱见了忙摇手道：“这个不成。让张嫂去厨房拿个大篮子来。”

秦淼提着那篮子天真地说道：“我想用这个装莲蓬。绿色的莲蓬放在这竹青色的篮子里，不定多美呢！”

那副向往的模样惹得小葱和刘蝉儿都笑了。

另一边，秦枫招手叫葫芦和李敬文过去坐，问一些课业如何，家里忙不忙之类的问题。

几人一一答了，暂不离开，陪秦枫闲话。

葫芦想了想，对秦枫道：“秦伯伯，我们过了中秋准备去山里玩打仗。淼淼也想去，你看能成么？”

他怕秦淼贪玩，不跟爹娘说这事，出于慎重，还是先告诉秦伯伯一声比较好。

板栗忙道：“小葱和红椒也去，我娘已经答应了。”

李敬文也说带弟弟去玩，但没说带妹妹去。

秦枫听了一愣，细细地跟他们问了一些事，然后转头对云影道：“把各样药都给他们准备些。外伤药、解毒药，各样都要。”

云影点点头，起身招呼秦淼和小葱回屋去打点，一边对秦淼道：“怎么没听你说这事？要不是葫芦今儿说了，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跟你爹？”

秦淼忙上去抱着她胳膊道：“娘，我还没来得及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葫芦哥也太小心了。”

云影道：“本就该这样。”一面对葫芦投以赞赏的目光。

等她们收拾了一大包药出来，秦枫将包裹摊在石桌上，一一指点给葫芦他们看，又道：“出去玩玩也好。不过要把各样装备都用心打理妥当。这也算是考较你们了。若被蛇咬了，摔跌伤了，遇见野兽了，要如何应对，都是考较你们能力的时候。看你们应变能力如何。”

葫芦微笑道：“本就是为了演习，好锻炼应变能力的。”

秦枫点头，对云影道：“让淼淼去吧。也好让她长些经验。虽说玩这么一次两次未必能得多大益处，强于关在家里足不出户……”说着看了天真烂漫的女儿一眼，叹了口气，“你瞧她这模样，还不抵你当年一半。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跟着师傅走南闯北好几年了。”

云影听了这话，欲言又止。

她也没办法，如今跟师兄成亲了，自然不能跟爹当年那样，四处漂泊。再说，她私心里也不想过那到处漂泊的日子，还是喜欢过这样田园生活的。

葫芦鼓起勇气，对秦枫道：“秦伯伯放心，有我们看着，淼淼不会有事的。”

秦淼忙点头道：“爹，我跟着葫芦哥哥和板栗哥哥他们，小葱师姐也比我能干，不会有事的。就有事也不要紧，正好能得些教训和经验。不是有话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么！”

小葱笑道：“师傅师伯不要多想。我娘说了，想再多也没用。小娃儿在爹娘跟前，总是小娃儿；要是离开爹娘，他没指望了，自然就要自己动脑子，想点子。常这么的，他就变老成了。”

板栗也道：“就是。秦伯伯和云姨都是万中无一的出色人物，要是老护着淼淼，她可真没出息了。因为跟着你们，她啥心都不用操。不是她不聪明能干，是没机会用脑子。”

云影一怔，和秦枫对视一眼，笑道：“我们不是答应让淼淼去了么。再说这样话，明年让你们跟大师兄和师姐去深山里采药。”

小葱和秦淼听了吐了下舌头。

说笑一会，大师兄方虎进来跟秦枫回事，小葱便将药依旧包好，放进马车，然后跟着葫芦他们去池塘边看采菱角。

池塘就在秦家门前不远，塘埂上已经站了好些小娃儿。

看见他们来，紫茄忙招手道：“小葱姐姐，蝉儿姐姐，淼淼师姐，快来瞧！摘了许多菱角哩！小叔和二哥就要上来了。”

众人忙过去，果见婷婷青碧荷叶中间，青山和黄瓜各操一条丈来长的小船往回划，春子和韩庆在一旁帮着摇橹。所过之处，从浮绿中挤出一条通道，两边则菱叶纷乱，堆积翻转，显见这一片水面的菱角都被他们摘过了。

紫茄身边站着两个小女娃，一个七八岁，另一个跟紫茄差不多大，这是李敬文的妹妹李慕琴和李慕棋，也高兴地招呼她们。

顿时女娃们就凑到一块去了，说不完的新鲜话和稀奇事，稚嫩清音如同莺啼燕鸣，又都穿得花红柳绿，在田野间尤显耀目。

一时船靠岸，众人都去抢着装菱角，小葱则盯上了岸边葱郁的篙瓜（即茭白），只不敢下去掰。虽然池塘水位落了不少，但篙瓜丛下还是有水的。

板栗见妹妹想掰篙瓜，忙三两下蹬掉鞋子，去了布袜，卷起裤腿，一边下水，一边道：“他们怕是没空来掰篙瓜了，把这几亩塘的菱角和莲蓬都摘完，得费不少工夫。还是我来掰吧！”

小葱忙嘱咐他小心，莫要被水底的枯枝和老菱角扎了脚。

板栗冲妹妹咧嘴笑道：“这塘年年清塘泥，哪有那些东西。”

说着就用手扒开长长的篙瓜草，弯下腰专找那下面膨大粗壮的植株，即抽出篙瓜笋茎了。剥去外面几层叶子，跟掰笋似的，轻轻一扯就提了上来。

上面依旧是青绿的长叶子，下部笋肉青白莹嫩，跟水竹笋似的。

板栗连掰了四五根，并在一块，将长长的篙瓜叶一束，挽起来打了个结，然后一嘟噜都递给小葱。

小葱接过去，沉甸甸的压手，觉得十分水嫩，遂开心地说道：“这一小块地方就掰了这么多，绕着塘一转，不得掰两百斤？我喊人来帮你吧。”

就见冬子赤脚跑过来道：“板栗少爷，我来帮你。”

他是跟板栗的小厮，十二岁了。原名叫狗儿，因葫芦小厮叫春子，板栗就帮他改名叫冬子。小娃儿十分欢喜，觉得比原名文雅多了。

接着李敬文和刘井儿也下去了。

四个人掰起来就快多了，挨着池塘边沿往前搜，那边葫芦和黄瓜则又撑着船去摘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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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情露

更新时间2013-3-209:26:40字数：2019

李敬文直起腰，见小葱手里拎着几串篙瓜不舍得放，忙道：“小葱，你干啥老拎着它？小心那篙瓜草割手。让人把篓子挑过来，我们掰了就扔篓子里。”

说得小葱不好意思，因说道：“我瞅这篙瓜怪喜人的，好想下去掰哩。”

板栗听了，忙抬头道：“这也不是啥好玩的事，还是别下来了。等我找到有靠近塘埂边沿的，就喊你来掰。”

通常塘埂边少有，那是因为被来往路过的人给掰了。

小葱也就说说而已，见哥哥不许，只得作罢。

这时青山过来，从小葱手里接过那几嘟噜篙瓜，又唤人挑了一担篓子过来，丢进去。

小葱笑问道：“小舅，你咋不下去了？”

青山憨笑道：“船小，蹲在上面摘菱角累得很。一会腿就麻了。我就让葫芦去了。”

正说着，前面李敬文招手叫道：“小葱，快过来。这有好几根篙瓜，你站在塘埂上也够得着。”

小葱忙奔过去，果见一丛篙瓜离塘埂不远。因水位降低，都能看得见下半截有白色篙瓜露出来，鼓鼓囊囊的，遂欣喜地伸长胳膊去拽。

李敬文还怕她够不着，将篙瓜叶子顺过去让她握住，含笑道：“往斜了扯。下面掰断了才能拽得上来。”

一边弯腰帮着把下面包着笋茎的叶子掰开，就差没弄断了。

青山为人憨实，于情字上还是混沌一片，见二人这般，纳闷地问道：“你干啥不直接掰了给她，这么费事折腾？”

李敬文听了张口结舌，无可辩驳，脸却红透了。

小葱并未觉得不妥，一边扯一边笑嚷道：“小舅，人家就想亲自掰篙瓜玩么！又不得下水，不只好在塘埂上拽，还能咋办？要是敬文哥帮着掰了，那还有啥意思！”

青山忙道：“你掰吧，你掰吧！真是的，这有啥好玩的！你们小女娃就是奇怪。”

小葱抬头，和李敬文相视一笑。

李敬文见小葱并未不自在，亦恢复常态，继续助少女掰篙瓜。殷殷叮嘱间，辞色轻柔，不经意地流露出青涩爱恋。

一时前边板栗又在叫，说有篙瓜让妹妹掰。

小葱赶紧把这边的扯完了，又喜滋滋地奔过去。轻盈奔走间，衣袂翩跹，如荷叶丛中飞舞的一只绿蝶，看得身后少年一阵失神。

涩涩青恋，何时能结成那青碧莲蓬子？

秦淼等人看了半天采菱角，这时也转过来，跟着掰起篙瓜来，脆笑声响彻田野。

板栗忙了一会，直起腰，对青山道：“小舅，叫人把这篙瓜挑去田上酒家。太多了也吃不完哩。”

青山点头道：“待会你们带一些家去，再分些给秦大夫和云影姐姐，敬文也拿些家去，剩下的我喊小二来挑过去。”

板栗摇头道：“我家也有许多。拿回去也吃不完。还是弄去卖了吧。”

他又掰了一会，就爬上岸，坐在塘埂上洗脚穿袜，“再喊两个人来帮忙。我不掰了，要去划船摘菱角了。妹妹，你要不要坐船？”

小葱急忙道：“要！”

秦淼也脆声叫道：“我要摘莲蓬。我还带了剪刀呢！”

女娃儿们听了都笑。

于是，待葫芦和黄瓜转头，把小船上的菱角腾空，岸上人就蜂拥往船上挤。只李家姐妹年小，再船就两只，所以没好意思上前。

小葱和板栗自然上了一条船。黄瓜就上岸来，留下韩庆帮他们撑船。

刘蝉儿跟张家到底不是正亲，跟板栗小葱就没那么熟近，因此理所当然地奔葫芦去了，而秦淼想都没想，也奔葫芦去了。

于是，当葫芦先把笑得软软甜甜的紫茄抱上船，转头再想接人时，面对两个女娃儿，不由愣住了。

只见刘蝉儿对他伸手娇唤：“葫芦表哥，拽我一把！”

而秦淼站在蝉儿身后正殷切地望着他，脸上还挂着期盼的笑容。

船小，最多也就能坐四人，这还是因为他们年少的缘故。

一向决断有主见的郑家长孙踌躇了，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他要越过表妹去牵秦淼？

那也太不像话了。

若是牵了蝉儿妹妹上来，这船就坐不下了。春子可是要帮着掌舵的，他一人带三个娇滴滴的小女娃可不成，再说，他心底也不愿丢下秦淼。

也就一刹那的工夫，秦淼看出他的为难，虽心中不舍，还是立即笑道：“我去那边，跟小葱师姐坐一条船。”

随即垂下眼睑，转身离去。

葫芦只看见那浓密的睫毛掩去一丝失落，心里顿时空了，恍惚地扶了表妹上船，一个不稳，小船剧烈摇晃起来。

春子急忙用橹撑住船，叫道：“蹲下！别乱动！”

紫茄和刘蝉儿吓得慌忙蹲下，待船平稳了，方才嘻嘻笑了起来，才有心情和空闲跟隔壁船上的小葱和秦淼说话。

隔着水面交谈，让她们觉得十分新奇。随着船儿往池塘中央、菱叶密集处行进，几人越发兴奋，都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到船外，要去摘菱角和莲蓬。

板栗站在船尾，韩庆站在船头，一边用力摇橹，一边笑道：“莫急，到了地方再摘。这边都是摘漏下的。你们这么扯来扯去的，容易把船弄翻了。”

于是都规矩坐好，静等船儿到目的地。

板栗架着双橹，看着面前层层密密的荷叶，心情畅扬，又见妹妹和秦淼坐在舟中，笑靥如花地贪看两旁风景，遂放声诵道：“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小葱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绿衣，抿嘴笑了。

秦淼则喊：“板栗哥哥，我穿的是紫衣。”

板栗一扬眉，道：“不碍事，你不是有‘芙蓉面’么！”

秦淼就脆声笑起来。

小葱见哥哥虽一身布衣，却身形挺拔，意态飞扬，心下高兴，于是奉承道：“哥哥真乃英锐少年也！”

秦淼听了点头，转脸看了看另一条船上的葫芦，道：“葫芦哥哥也好看，也是英锐少年。”

板栗便逗他道：“淼淼，你说，我跟葫芦哥哪个更好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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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比较

更新时间2013-3-219:04:10字数：2096

问完这话，板栗便对小葱眨眼，兄妹俩狡黠地相视一笑。

对于这类问题，他们自小被家人考问多次，最是熟练了，如今能回答的滴水不漏，一个亲人也不得罪。

可是秦淼却不能张口就答，她认真思索起来，半响没回音。

板栗跟小葱见她凝神深思的模样，显然第一次被人这么问，想着如何回答才能两全，均失笑不已。

葫芦自然听见了这边的问话，因而也注视着秦淼，看她要如何回答。

秦淼想了一会，道：“板栗哥哥就像初升的朝阳……”

板栗一愣，戏道：“那葫芦哥哩？总不能我是初升的朝阳，他是暮归的夕阳吧？”

秦淼忙道：“当然不是了，葫芦哥也算朝阳。可是，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意思。要怎么说呢？葫芦哥是不会发光的……”

板栗顿时笑得站立不稳，连带小船也摇晃起来，韩庆急忙使劲撑住。

板栗一边笑，一边叫道：“难不成我是会发光的？那晚上咱家也不用点灯了，有我照着就成了。嗳哟！可笑死我了！”

众人也都笑起来，韩庆笑得见牙不见眼。

秦淼见大家都笑，不服气地说道：“不是那个意思。葫芦哥哥像镜湖水。”

小葱有些明白师妹的意思了，故意讥嘲哥哥道：“淼淼是说，葫芦哥比较含蓄和内敛，不像你那么大咧咧地张扬。”

秦淼听了欢喜，顿时言语流畅起来，扬声说道：“就是这个意思。葫芦哥就跟天空一样高远，就像湖水一样深沉；板栗哥哥就像朝阳般蓬勃锐气，温暖迷人。你们是不一样的。”

像天空一样高远，像湖水一样深沉！

葫芦看那小女娃很肯定地给自己和板栗做了不同的评定，又隔着一只绿伞般的荷叶，朝他丢过来一个甜甜的笑容。

忽然间，他心就沉静下来，那欢喜仿佛层层积淀，积成一汪湖水，灌满心胸。

少年浓眉舒展，也回了她一个微笑。

板栗却不满意了：“说我像朝阳也就罢了，咋还说我迷人哩？我又不是美人。依我说，咱们这一块，除了你们小女娃，就数黄瓜表弟迷人。”

“哈哈哈……”塘埂上，池塘里，响起一片笑声，夹着美少年黄瓜气鼓鼓的抗议。

可是，好几个小女娃心里都赞同秦淼的说法：那个少年，长身玉立，夹在一片绿荷中间，嘴角微翘起，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确实迷人。

说着话，就到了池塘中间，两条船都停住，少年们也收了橹，动手采菱角和莲蓬。

小船共有三隔间，韩庆和板栗分别占据船头和船尾，中间一档摆了两张小板凳，并篮子和竹篓，小葱和秦淼一边一个，坐在里面；葫芦那边也是这般。

“小葱，你跟淼淼要留心些，莫要把身子伸出去太多，容易压翻了船。”

“看见莲蓬不要急，等我们把船靠近了再采。”

板栗不时地叮嘱和吩咐两人。

另一条船上，饶是葫芦不大言语，此时也手忙脚乱，嘴里叫个不停。

“紫茄，你胳膊短，拣近处的摘，莫要往前够。”

“蝉儿，把莲蓬头摘下来就成了。那杆子上有刺丁，小心刮了手。”

“春子，把船撑稳了。”

原来，紫茄和蝉儿没摘过的，不大会弄，那船被二人折腾的东摇西摆，吓得葫芦忙用橹撑住，怕她们弄翻了船。

小葱和秦淼隔船见了四人的狼狈相，一齐笑起来。

葫芦和春子又教两女娃如何采摘，如何保持平衡，终究还是妥当了，于是小心地行动起来。

板栗见秦淼挽下一只莲蓬，拿把剪刀轻轻地将蓬头剪下，再小心地搁在身边篮子里，五只围一圈，摆了个莲座的花型，如同绣花儿一样仔细，忍不住笑起来。

可那篮子也太精致了，十来个莲蓬头一摆，就满了。她又不肯往上堆，生恐破坏了那花型，只得很不舍地将多余的莲蓬扔进小葱身边的大篮子。

小葱微微侧身，从水里捞起一棵菱角盘子，翻转过来，将隐在叶片下面的菱角拣大的摘了，扔进竹篓，然后将菱盘随手往后面一扔，又抓起一棵。

她动作娴熟，显然经常摘。

隔壁刘蝉儿看了这边情形，对秦淼笑道：“淼淼，你跟师傅一样，是个高雅的女儿，就不该沾柴米油盐。”

秦淼听了并不欢喜，撅着嘴道：“才不是呢！我娘整天都沾柴米油盐。我不过想玩一会，其实我也很会干活的。小葱师姐，是不是这样？”

小葱微笑道：“是。淼淼很聪慧能干的。蝉儿师妹在师傅这待久些就知道了。她就是喜欢诗情画意。”

刘蝉儿听了有些懵懂，不过却点点头没再说话。

摘菱角是好玩，摘久了就不好玩了。

紫茄摘了一会，就放下胳膊，长出了口气，道：“好累哟！大哥，我歇会儿。”

葫芦瞅着妹妹微笑道：“你才多点大。这本来就不是你干的活计。不过是带你上来玩的。”

一边用橹将一只莲蓬朝她压过去，道：“摘个莲蓬吃吧。”

紫茄忙点头，小手扯了半天，却没弄下来，急得要去折断那茎秆。

葫芦忙制止，怕妹妹伤了手，自己上前摘了，递给她。又帮刘蝉儿将竹篓往中间挪一些，防止菱角装多了，压得船往她那边歪。

刘蝉儿快手地摘着菱角，一边道：“大表哥，这菱角秧子太密了，该捞些起来。瞧下面的水都浑了。”

葫芦点头道：“我已经跟他们说了，瞧他们不是在用竹篙往上绞么。”

刘蝉儿转头看岸边，可她坐着，视线被那莲叶挡住了，已经看不见塘埂上的情形，只得作罢。

葫芦站在船上，望向荷叶丛中的另一只小船，秦淼恰好抬起芙蓉面，二人隔叶相望，不自禁地相视一笑。

小女娃没事可说，便举起手中的篮子，对少年道：“葫芦哥哥，你看，我摘的。”

葫芦含笑道：“你该拿个大些的篮子来。”

板栗戏谑道：“大篮子没这么精致，她可不喜欢。葫芦哥，咱们回头吧，换人下来摘。再摘她们该叫累了。”

葫芦点头，吩咐春子小心将船掉头，往岸边划去。

这时，乡间小道上又涌来一串小羊角和杩子盖头，叫嚷声、笑闹声回荡在田野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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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冲突（一）

更新时间2013-3-229:40:52字数：2064

当头跑得最快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生得眉目清秀，虽比不上黄瓜，却也比葫芦板栗他们白净多了。

他看见这边掰篙瓜的，撑船摘菱角的，塘埂上和池塘里都有人，十分高兴，还不到地方，就扬声大叫。叫的不是葫芦，也不是板栗，而是小葱。

“小葱，你在摘菱角么？”

小葱冲着他含笑点头。

这是泥鳅，身后跟的是他弟弟黄鳝，还有妹妹锦鲤。

原来是刘家池塘的水族们下学过来玩了，加上村里其他人家娃儿，浩浩荡荡一大群。

而另一个方向上，黄豆也划拉着两条结实的小腿，飞快地往塘边奔来。

他在黄夫子那苦捱着，好容易等到夫子宣布下学，家来听说哥哥们都去了池塘摘菱角，便急忙赶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小尾巴身后还跟着个大尾巴。

那是黄夫子的孙女黄初雨，今年七岁了。

她身后跟的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边跑边气喘吁吁地叫道：“小姐，当心……跌倒了！”

黄豆闻言停下脚步，回头对那丫头笑道：“你还是当心你自个吧——都没初雨妹妹跑得快，还非要跟来。也不晓得到底是谁伺候谁。初雨妹妹，咱们走。甭等她！”

黄初雨兴奋地点头，跟着黄豆又跑，把那丫头在后边气得直跺脚——小姐这么的还有一点闺秀的样子么？

待人都挤到塘埂上，小船也靠岸了。

泥鳅等人围上前问个没完，又抓菱角和莲蓬吃，有的抢上船，说要帮着摘菱角；女娃们也聚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们可是不常见面的，尤其觉得开心，其喧哗热闹比刚才更甚一层。

笑闹声中，就听有人道：“瞧，那是葫芦的媳妇儿！”

听得人群一静，有个傻呵呵的家伙还往女娃那边瞅，连声问道：“在哪？我瞧瞧是哪个。”

女娃太多了，他分不清。

先说的少年就指给他瞧：“那不是！穿水红衣裳的那个。你笨死了！其他女娃都是咱们村的，都认得，就那个女娃子没见过。”

“嗳哟！长得还怪好看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将刘蝉儿品论一番，引得人都把目光投到她身上，小女娃尴尬极了。

眼瞥见秦淼疑惑的神情和表妹尴尬的面容，葫芦愤怒了，对那个少年喝道：“老鳖，你瞎说啥？再胡说，瞧我不揍你！”

老鳖，听这名儿就知道是刘家的，不过不跟泥鳅一家，是泥鳅的堂哥，他二伯的第二个儿子。这家伙晒得肤色黝黑，加上身子壮实，跟葫芦有得一拼。

老鳖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只当葫芦害羞，于是嬉笑道：“眼下不是，过几年不就是了！”

娃儿们都心领神会，轰然大笑起来。他们也不觉得老鳖有说错，只当葫芦真跟表妹定亲了，这么玩笑也不算啥大事。

葫芦气得逼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鳖胸前衣裳，瞪眼道：“你再瞎说！真当我不敢动手？”

老鳖吓了一跳，双手用力去掰葫芦的手，一边嚷道：“我咋瞎说了？她本来就是你媳妇。你们不是姑表兄妹亲上加亲么？就算没成亲，我说说又能咋地，你就想打人？”

先前那个傻呵呵的家伙帮腔道：“葫芦，老鳖不过说了句大实话。你就算觉得难为情，也不能打人哩！”

都定亲了，说说有啥大不了的？葫芦往常可不是这么小心眼的。

葫芦怒道：“谁亲上加亲了？你敢胡说？”扬起拳头，作势就要往他脑袋上砸——

老鳖头一歪，赌气大叫道：“好了！我说错了！她不是你媳妇，是我媳妇。这总成了吧！”

小娃儿们再次轰然大笑，笑声直冲云霄。

嘴皮子上占便宜，这是他们吵架常干的事。

可是，这老鳖昏了头，也不瞧瞧葫芦那架势，就敢占这个便宜，再说，这种便宜也是随便能占的么？

葫芦本来不准备砸下去的，他看见板栗和泥鳅都上来劝架了，以为自己只要说了没定亲的话，老鳖就会认错。谁知这小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毫不犹豫地一拳砸了下去——

老鳖脸上就开了染坊。

“嗷——”

打人不打脸！老鳖怒了，不要命地对着葫芦就冲过去，两人打作一团。

板栗本来是要和泥鳅上前劝架的，听见老鳖这么说，哪里还会劝：人家都占你家姐妹的便宜了，这要是不打一场肯定要被人骂孬种，又见老鳖的堂哥要上前帮忙，立即迎上去加入战圈。

泥鳅一个没拉住，黄鳝也冲上去了；青山、黄瓜、黄豆、刘井儿当然也冲上去了。

余者要么是七扯八拉的亲戚，要么是拐弯抹角的朋友；又有跟葫芦板栗要好，帮着他们的；也有帮着刘家兄弟的；或者是纯粹起哄、想打架玩闹的，都凑一块混战一气。

下人们都没参加。这也是大家以往约定俗成的规矩，否则事儿容易闹大。

不过，今儿这事也小不了就是了。

张郑两家的娃儿朝夕练武，同村的娃儿自然会效仿，但如何能跟有武师傅指点的葫芦他们比？

因此，葫芦和板栗他们就占了上风，打得那些男娃鬼哭狼嚎。但农家的娃儿向来皮实，都有一股狠劲，因而也不是没有一拼之力。

许是出于同情弱者心理，好些人就上前帮刘家兄弟；又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叫嚷着，要老村和新村决一死战，于是剩下的全参与进来了，连四五岁的娃娃也不甘示弱，除了泥鳅和李家的文武全才四兄弟。

泥鳅一向跟葫芦板栗要好，且刘家跟郑家可是亲戚——泥鳅的亲姑姑嫁给了郑老太太娘家侄儿，也就是大舅奶奶的小儿子——这时也不知帮谁，拉又拉不住，急得满头大汗。

堂兄弟他是管不了了，想着先把自家亲弟弟拽出来再说，于是上前扯黄鳝。

那青山是个憨实的娃，他刚跟黄鳝对打一气，见泥鳅上来了，以为是来相助的，便不管不顾一拳砸在他胸膛上。

泥鳅差点没背过气，哀嚎道：“青山叔，甭打我呀！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拉黄鳝出去的。”

感谢亲们支持，晚上七点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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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冲突（二）

更新时间2013-3-2219:01:00字数：2135

青山见这一拳打得忒容易，也愣了一下，有些疑惑，问道：“真的？”

就这么一愣，就被人从后边揍了一拳，还推了一把，往前一个趔趄，撞在板栗身上，气得大骂不止。

扁头扁脑的刘井儿跟头小牛犊子似的，正跟人斗得起劲，眼瞅见板栗被青山撞了一下，一个不防头，挨了背后一个小胖子踢一脚，忙冲上去拦腰抱住胖子，双臂一较劲，将人“噗通”一声扔进池塘。

那小胖子也是没防备，在池塘里咕嘟吞了一口脏水，方才冒出水面，脑袋上顶着一棵菱角秧子，还开着秋后的小白花，带胡须的水藤挂在肩头，那水滴滴答答顺着胖脸往下流，模样十分可笑。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菱角秧子，瞪眼冲塘埂上喝骂道：“是哪个？哪个狗娘养的把龟爷爷推下水的？”

龟爷爷名叫玄龟，是泥鳅的堂哥，他大伯的二儿子。

塘埂上混乱一片，没人理会玄龟。

他又乱骂一气，有个娃儿就高声道：“是刘井儿。”

这小胖子气势汹汹地爬上岸，拖着一身湿衣裳要找刘井儿算账，一边骂道：“王八蛋，你一个下人也敢打人？老子……”

板栗迎上去就给了他一拳，回骂道：“你自个就是只小王八。井儿叔才不是下人哩！老子就打你个龟孙子。”两人遂斗在一处。

刘井儿是张家大管家刘黑子的小儿子，跟板栗只差几个月。

当年，因郑氏生了双胞胎，那奶水不够，板栗和小葱都吃过井儿娘的奶，可以说，刘井儿算是他奶兄了。又因井儿大哥大姐最早跟在张槐和郑氏身边伺候，板栗他们就尊他做长辈，喊他井儿叔。

刘家除了大儿子刘黑皮是卖身给张家外，其他人都是自由身，就连闺女葡萄嫁人后，张家也把卖身契还她了，这情分自然不一般。

所以，板栗才说刘井儿不是张家下人。

混乱中，泥鳅看那架势，不敢再拉了：这么的没拉住人，还遭到两边围攻，落人埋怨，实在是吃力不讨好，于是退到一旁站定。

再说李敬文，本来是要帮葫芦他们的，可是参与打架的有不少是李家子弟，其中就有他三叔李长星的儿子李敬德，于是也跟泥鳅一样，踌躇起来。

他倒是拉住了堂弟，却被那小子一把甩脱，怒骂“胳膊肘往外拐，不是老李家人”云云，气得脸发黑。

这李敬德跟他老子李长星一样精明，他避开青山、刘井儿等人，瞅着黄豆年小，上前一把抱住他腰，将小娃儿掼在地上，跌了个嘴啃泥。

小葱在一旁观战，本不想插手的，要维持闺阁女儿的形象。眼见黄豆被摔了，不禁大怒，冲过去揪住李敬德后衣领，脚底一个扫堂腿，将这小子给撂趴下，然后一脚踩在他后腰上。

李敬文见堂弟吃了亏，打的人却是小葱，不禁嘴角直抽，索性眼一闭，心里想道，我啥也没看见。

紧跟着又睁开眼，上前对小葱赔笑道：“小葱，你别踩坏了他。这小子不懂事，你甭跟他计较。我替他陪个小情吧。”

小葱也不好意思，于是抬脚放李敬德起来。

李敬德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正顽皮的时候，哪里有什么德行，这名儿实在有些名不副实。

他见打他的人是小葱，立即跳脚嚷道：“你这个母老虎！我娘还想聘你做我媳妇哩，呸！这么凶，倒贴聘礼我也不要……”

哇呀呀，这下可不得了了！

泥鳅终于参战，一拳揍在他下巴上。

李敬德被揍得眼冒金星，但这并未妨碍他看清揍他的人是泥鳅，遂哀嚎道：“泥鳅，你小子到底算哪一伙的？”

咋全乱了哩！

泥鳅心道，甭管我算哪一伙的，你想聘小葱做媳妇就不成，说不要她更不成。

这么一想，他自己也糊涂了，到底是希望李敬德要小葱哩，还是不要哩？

呸！呸！当然是要。

他想求娶小葱，但是小葱不乐意嫁他，这样才算合情合理。

小葱可不知泥鳅心里转了这么多念头，她出脚如风，趁着李敬德站立不稳的时机，再次将他扫趴下。

那些农家小女娃们挤在一块，你扯我一下，我拽你一把，不时凑近私语，或者咬耳朵，眼中闪现兴奋的光芒。

她们何曾见过这样的？遂对小葱无限仰慕。又有那文静的，觉得小葱太野了。

黄初雨出身诗书礼族，自幼受温良恭俭让诸般熏陶，此时却对爷爷教的《女诫》怀疑起来。

至于秦淼，那是一朵奇葩，心思单纯的很。

她在葫芦跟老鳖动手时，就想上前帮忙了。可是看着那群混小子出手毫无顾忌，好歹觉得不妥，才没上前。如今见李敬德说师姐“倒贴聘礼给他也不要”，就生气了，便也上前相助。

于是，可怜的李敬德，憋了一股劲往起爬，还没站稳，秦淼就对着他屁股补了一脚，把这娃儿再次踢倒了。

黄豆刚才没留神吃了个暗亏，正生气哩，这时见秦淼把这家伙踢倒了，哪里还会客气，上前把小屁股往他后背上一搁，跟骑马似的就骑了上去，小拳头跟擂大鼓一般，往李敬德肩背上捶，打得他嗷嗷直叫唤。

可是，李敬德却没顾得上打人的黄豆，而是翘着脑袋质问秦淼：“淼淼，我又没惹你，干啥踢我？”

亏他心里把这秦家大小姐当成仙女一样倾慕，谁晓得也是个母老虎。如今真是世风日下，想找个贤良的女娃儿也忒不容易了。

秦淼傲然扬起下巴，道：“谁让你说我师姐倒贴聘礼给你也不要的？”

李敬德正被黄豆打得叫苦不迭，又听秦淼这么说，这娃儿本身也是个嘴贱的，于是哭喊道：“别打了。我要！我要小葱做媳妇还不成么！”

女娃们都傻眼——这是什么话？

小葱本来没那么气的，听了这话，气得小脸通红，忍不住上前又给了他两脚。

泥鳅也是怒火中烧，想上去揍他，却发现黄豆正下狠手，便没落井下石了。

黄豆是那肯吃亏的人么？

他一边下死力捶人，一边骂道：“你妹妹倒贴聘礼给我做媳妇我才不要哩。就是做丫头也不要。你个癞蛤蟆！癞头鳖！癞头乌龟！瘌痢头上花样多！”

李敬德的妹妹正站在女娃们中间，听了这话顿时眼圈就红了，泫然欲泣，深怪哥哥给自己惹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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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冲突（三）

更新时间2013-3-238:56:40字数：2148

李敬文听了堂弟的话，十分后悔刚才劝架，恨不得也上去揍他一拳。

他气归气，到底年纪大些，见那边葫芦跟老鳖也打红了眼，担心出事，忙示意弟弟李敬武去叫秦伯伯——也就秦家住得离这最近。

不等李敬武去叫，秦枫已经赶过来了。

他先还和云影看着池塘边的孩子们开心呢，谁知一个眼错不见就打起来了。于是急匆匆地奔过来，将他们喝止，厉声问道：“这是为何？”

众顽童大眼瞪小眼：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打架后都不准对大人告状，否则下回没人睬你。

可是这一回事闹大了，又不是一个两个人打架，根本瞒不住，只是眼下也顾不得了。

李敬文急忙上前，对秦枫笑道：“秦伯伯，没啥大不了的事。就是咱们好久没见了，手痒痒，然后又争了几句，就比划起来。”

泥鳅忙道：“对。谁知这么比划太乱了，该找好了场子，一个一个地上才是。”

板栗懒洋洋地笑道：“今儿打累了，下回再说吧！”

秦枫不大相信，疑惑地扫视一圈，只见好几个男娃浑身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老鳖和葫芦最为狼狈：一个满脸红紫，一个头发散乱，实在不像是比划的模样。

葫芦见老鳖咬牙切齿地就要开口，上前一把圈住他脖子，在他耳边低语道：“你骂我表妹，打你这一顿算轻的。还有，我没跟表妹定亲，你敢在外乱说，我打断你的腿。不信你试试？”

老鳖被他勒得直翻白眼，这才晓得刚才人家根本没使全力，又经他解释，觉得自己那么喊确实不妥，坏了人闺女的名声，遂软了下来，弱弱地说道：“你好好地……跟我说，我不就……晓得了，非打我？”

葫芦不理他，对秦大夫笑道：“秦伯伯，你瞧，他还不服气哩！还想跟我打。”

老鳖对秦枫做了个难看的笑脸，道：“谁想打了！人家骨头都疼。秦伯伯，我想讨些药……”

这些娃儿才猛然警醒：如论如何说谎，这浑身的伤要咋掩饰？于是都把恳求的目光投向秦枫。

这时候，秦枫哪里还不知道他们在撒谎，但不管怎么说，肯息事宁人也算是不错了。

于是严厉地瞪了他们一眼，道：“都进来上药吧！”

于是蜂拥而上，跟着秦枫往秦家宅院去，一路上还低声争论不休，这个说你下手太狠了，那个说你小子不讲规矩，专门背后偷袭，等等。

刘家三房的大闺女锦鲤今年八岁，跟大哥泥鳅一样，素来与张郑两家娃儿走得近，和红椒紫茄是极好的。

她气鼓鼓地对二哥黄鳝道：“二哥，你不听大哥话，跟人打架，我家去一准跟爹说。”

黄鳝已经被泥鳅狠狠训了一顿，闻言不敢吱声。

可是这话叫刘家大房的三儿子听见了，遂不高兴地对锦鲤道：“照三妹这么说，咱们兄弟看着老鳖被人打死也不管，是不是？你们姓刘还是姓郑？咋帮外人说话哩？”

泥鳅大怒：“谁不管了？我不是都上去拉架了么。谁让他嘴贱乱说话的？”

锦鲤也掐着小腰质问道：“麻虾哥哥你说谁是外人？等姑姑家来，我把这话跟姑姑说。你一拳把黄瓜哥哥嘴巴都打肿了。我都瞧见了。”

黄瓜俊脸上挨了一拳，嘴角青了好大一块，锦鲤极为愤怒。

麻虾闻言气闷：“你就瞧见他嘴巴被打了，我身上也不晓得被他打了多少下，你咋没瞧见？你到底是谁妹妹？”

锦鲤刚想回话，就听秦枫喝道：“再吵，都出去！”

原来已经进了秦家院子，众人都不敢吱声了。

云影看着这群狼狈的娃儿，惊得合不拢嘴。被秦枫使了个眼色，方才安排人搬凳子挪椅子，好方便秦枫和方虎为他们诊治，其余并不多言。不管因为什么，他们都不方便插手替人管教子女。

郑家只有黄瓜受了伤，其余人均无大碍；那边受伤的人就多了，老鳖和李敬德被打得最狠。

秦枫不仅为他们涂了外伤药、包扎等，还为他们开了方子。这也算是意外的荣幸，要知道，如今能得秦大夫亲自出手诊治的人可不多。

小葱则亲自帮黄瓜上药。

正忙乱间，就听黄豆叫道：“赵三叔，你咋才来哩？有人欺负蝉儿姐姐，我们被人围着打。你瞧我二哥脸上——都肿了。”

老鳖和李敬德听了差点吐血，一致认为：郑家就数这小子狡诈，恶人先告状不说，还避重就轻。

可是他们如今都不敢说话，全看向来人，心中忐忑。

来人是赵家的小儿子，行三，人称“小赵三”，因为他爹就叫赵三。

小赵三大名叫赵锋，只比葫芦小几个月，却比他高半个头，看起来像十四五岁的少年，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这是个狠人，一岁时就敢跟大人打架，如今是打遍清南村无敌手。

这赵家跟郑家张家也是拐弯抹角的亲戚：赵锋堂舅的闺女嫁给了葫芦的舅舅，也就是刘蝉儿的娘，这是一；其二就是，郑老太太的另一个娘家侄儿，叫来财的，娶了赵锋堂嫂的娘家堂妹。

论起来，这亲戚关系有点拐。不过，赵家跟张家和郑家本来就关系亲厚，所以，这远亲也就变近亲了。有那亲戚关系近的，若是不亲厚，还不如远亲呢。

因此，每回葫芦舅母带刘蝉儿来郑家作客，都会去赵锋家看望堂姑姑，所以，赵锋自然是对刘蝉儿熟悉的。

果然，他听了黄豆的话立即瞪眼道：“哪个王八蛋欺负我蝉儿侄女？”

要说刘蝉儿今天可委屈了，当着这么多人，一会说是这个媳妇，一会又说是那个媳妇，真是又羞又气。

她也是个有主意的，并没有缩着不敢见人，反而想着，一定得让那人给自己赔礼。于是，赵锋一问，她便上前对老鳖一指道：“这个老鳖，说我是他媳妇。”

见赵锋眼光刀子一样剜过来，老鳖心里打鼓，急忙道：“我先不是这么说的……”

不待老鳖说完，秦淼忽然脆生生地说道：“你先说，蝉儿师妹是葫芦哥哥的媳妇。葫芦哥哥说不是。你又说，蝉儿师妹是你媳妇。”

感谢亲们支持，今晚七点有加更。原野很抱歉，想是这文写得不大好，到现在收藏连一千还没到，四月初上架是不可能的了，所以只好再养养，也没法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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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事因

更新时间2013-3-2319:14:40字数：2073

这些娃儿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可刘蝉儿是客居的亲戚，秦淼也是一个异类，两人才不管什么约定俗成呢，就这么的，把真相给端了出来。

葫芦和板栗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秦枫本不欲管这事，可是听了秦淼的话，忍不住也用责备的眼光看着老鳖。

说起来，这些少年也不小了，就算顽皮，也不该拿人闺女的清誉开玩笑，这不是找打么！

老鳖面对赵锋凌厉的眼神，还有秦枫责备的目光，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他不是害怕，是委屈，刚才打成那样他可都没哭哩！

少年黑红脸颊肿成桃腮，上面紫红交错，又被秦枫涂了些绿莹莹的药膏，再被泪水一冲，淌出一条条沟壑，真个是一塌糊涂。

他边哭边道：“我又不晓得……葫芦没定亲。我听那些婆娘……跟我娘说，他跟表妹亲上加亲了，这才……说着玩的。”

忽地一指人群，“你娘说了，你娘也说了，还有你，你，你们的娘都说了。呜呜……”

被指到的人都缩着脖子直往后退。

他们在心里嘀咕：娘说的，又不是我们说的。从来只听说过父债子偿，没听说过娘扯了闲话要儿子来顶缸的。

老鳖继续哭诉：“葫芦说我瞎说，我还以为他是怕丑哩。我大哥定亲了，人家总说他媳妇儿咋了咋了，他听了就脸红，我以为葫芦也是这样。我又不是成心的。”

板栗道：“就算这样，那你也不该胡说蝉儿妹妹是你媳妇哩！你说，我们能不动手么？”

赵锋才不管老鳖哭泣，他凶神般挥舞着拳头道：“就该打！把你一嘴牙打没了，看你还胡说不胡说。”

众少年听了心里发寒，暗自庆幸刚才他不在这，要是这个霸王刚才在场，那是一言不发就会揍人的。这么看来，葫芦先问了才动手，还真是个讲理的人。

老鳖哭得泪眼朦胧，望着葫芦哽咽道：“葫芦……葫芦……发那么大火，往常他从不这样的。我……我一生气，就顺嘴说了那话……”

葫芦听了这话愕然。

他望望哭泣不止的老鳖，再看看刘蝉儿，心里忽觉没意思起来：本不是什么大事，是自己心里不自在，才失了稳重，最后反把事情闹大了。

他闷闷地说道：“不管咋说，你出言不逊，辱我表妹清誉，我打了你，你也没话说。你的伤药费我替你付了。这事咱们都不要再提了。”

说完，跟青山黄瓜将身上的银子凑了凑，发现不够，板栗和小葱也把银子掏了出来，才凑够了。遂付了众人的药费，然后向秦枫告辞。

板栗也带着小葱和秦淼等人回桃花谷。

临去的时候，他对老鳖刚才点到的那几个人道：“家去也别瞒着，只管跟你们爹娘说这事。哼！往后说话留心些。难道你们家是没闺女的？真要这样随便乱说，谁还怕了不成！”

众人无言以对，尤其以李敬德体会最深：他刚才嘴贱，惹了小葱，黄豆马上就骂回去了，说他妹妹送给他做丫头都不要。他妹妹气得哭了，弄得小鼻子红红的，看他的目光幽怨不已。

顽童们开心而来，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其间固然有言语莽撞之因，亦掺杂些不足为外人言的少年心思，只各人自己心里明白，其余皆糊涂憋闷，觉得莫名其妙。

三三两两地散去，各人回家自然还有一场气受，也无法一一细说。

且说葫芦，带着青山和弟妹们回去，路上又宽慰了刘蝉儿几句。

及至到家，他娘刘氏和奶奶看见黄瓜脸上的伤，还有他们兄弟衣冠不整的样子，大惊失色，忙问发生何事。

葫芦先让弟妹们去清洗换衣，自己单独留下，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奶奶和娘说了。

刘氏听了面色很难看，忐忑不安地看了婆婆一眼，小声叫道：“娘……”

郑老太太板脸不语，半响才对葫芦道：“没有的事，随人咋说去。快去洗澡换衣裳，等你爹他们家来，好吃饭。”

葫芦看了看娘，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没说啥，转身出去了。

等葫芦走后，郑老太太才对儿媳妇道：“从来那些人没事就喜欢嚼舌根，又不是才这样。要是跟她们掰扯起来，只会越描越黑。”

刘氏忙点头说是，婆媳又闲话几句，待郑老爷子父子回来后，一家人方才去吃饭。

没有外人，全家人都聚在东厢房堂屋用饭，和和乐乐一大桌子。

只是今儿有些怪，小娃儿们都很安静，让郑长河十分不惯，老觉得少了些啥。四处扫视，儿孙都在，一个不缺，因而心下只是纳闷。

黄瓜脸上的伤消了不少，在灯光下也不大显，所以老爷子也没在意。

郑青木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吃过饭，把葫芦叫到一旁，细问今儿家里都发生了何事。

葫芦照样一字不漏地把跟人打架的事说了，连带地还说了曾鹏的事。

郑青木听了神情肃然，沉吟良久，才拍拍儿子肩膀道：“那些婆娘的闲话，你莫要放在心上，多用心念书习武是正经。倒是这个曾鹏提醒了我：咱们也把倒座房盖起来，再把外院墙往前移一段。咱家挨着书院，来往人多。先前紫茄还小，自然没啥事；如今渐渐大了，蝉儿也是常住这的，这么敞亮亮的一个大院子，太不方便。”

葫芦听了急忙点头道：“是该这样。倒座房盖了，多些屋子不说，把内院和外院分开，能少好些事。姑姑家那样就很好。”

郑青木叹气道：“你姑姑家后盖的，自然样样安置妥当。咱们家原先不过是个农家院子，当年算好的了。后来添了人，又买了你姑姑家的老房子，也还够宽展。可是如今用的下人多了，又有书院在后山，就不大合适了。”

爷俩就商量起盖倒座房的事来。

其实也容易的很，葫芦提议，不如和秦家一道，也把小娃儿们送去姑姑家，一鼓作气把这院子翻整好，他爹答应了。

随后，郑青木又叫了刘氏，去爹娘跟前把这事说了，细细商量定，第二天就张罗起来。

谢谢亲们鼓励支持，原野肯定会认真写这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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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中秋

更新时间2013-3-249:56:05字数：2099

第二日上午，葫芦外婆忽然来了。

老太太以前最是看重闺女，自闺女出嫁后，好几年都不惯。

后来媳妇生了刘蝉儿，小女娃又是个懂事的，很有几分姑姑的脾性，她自然就心疼的很。这不，离开孙女十来日，就想念得不行，于是匆忙收拾了一番，坐车来闺女家瞧孙女。

刘蝉儿见了奶奶，昨儿受的委屈就爆发了，当着人还没怎样，等无人时，就扑到奶奶怀里哭起来。

慌得老人家跟什么似的，忙问咋了。

刘蝉儿就说不想学医了，要回家。

等老人家再三问过，刘蝉儿才气鼓鼓地把昨天的事说了。

葫芦外婆听说葫芦兄弟为这事跟人大打出手，吓了一跳，心里十分忐忑，忙问她姑姑和郑奶奶可说了啥。

刘蝉儿嘟着嘴儿道：“不晓得。我们都不在跟前，是葫芦表哥一人跟姑姑和郑奶奶说的。过后也没说啥，就姑姑让我甭理那些闲言碎语，只管好好跟云大夫学医。”

老太太听了，半响没言语，直到孙女流泪又说，不想在这待了，方才惊醒过来。

看着刘蝉儿哭得红红的眼睛，老太太心疼极了，恨不得就此把孙女领回家算了。想想又叹了口气，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泪，把那学医的大道理拿来开解一番，又说家去的话，关在家里不得出门，弟妹们又小，她又觉得闷了。

刘蝉儿听了也十分踌躇：这些天，她跟小葱、秦淼、紫茄相处很好，也很喜欢跟师傅学医，自觉日子比在家有趣多了，想着要是真不学了，心里便不舍。

葫芦外婆趁机劝慰她，说你不是要跟姑姑学么，咋才受了一点委屈就不干了，你姑姑可不是这样的，“你这算啥事！你姑姑那时候可吃了不少苦，咱们家就她当家。”

说了不少话，直到把小女娃又鼓起劲头，才放心。

因秦家翻院墙、盖倒座房，云影有几日不得空教徒弟，而郑家也准备动工翻整房屋，明日又是中秋，几件事凑一处，葫芦外婆便想带孙女回家住些日子。

她跟刘氏说，想带刘蝉儿回家住几天，让她爹娘看看，不然往后忙起来，怕是不得常回家的。

刘氏答应了。

葫芦外婆见闺女无事人一样，迟疑地问道：“云岚，蝉儿的事，你是咋想的？”

刘氏正色道：“娘放心，我是蝉儿姑姑，自然望她好。要是娘觉得我做得不对，不放心蝉儿的话，只管把蝉儿领回去，女儿也没话好说。”

老太太急忙道：“你做事娘当然放心了，就是你弟媳妇也是相信你这个姐姐的，要不也不能放心把蝉儿送来。我这不是心疼蝉儿么！”

刘氏道：“心疼蝉儿也不用想那么多，昨儿小葱还被人骂了哩！”

母女说了好些话，郑老太太又过来挽留亲家。

葫芦外婆笑道：“我就是想趁着这个空儿，带蝉儿家去住几天。往后怕是不得闲了。既然来学了，就要有个样子。要是三天两头往家里去，云大夫也会不高兴的。”

郑老太太听了连连点头，说这话在理，遂不再说客套话，转头嘱咐刘氏打点了好几份中秋节礼，分别给亲家和自己娘家兄弟。

吃过晌午饭后，刘氏便派人将祖孙俩送回刘家塘。

中秋节这日，郑老太太一早就派人去桃花谷接闺女一家。两家说定了晌午在郑家吃饭，晚上再去张家，顺便把娃儿们都送过去。

虽然也请了秦枫一家，但是云影推说自己一家人也该团聚过节，好歹是个样子，因此把秦淼三姐弟都接回去了。

待张家一行人坐车过来，郑家院子立即热闹起来。

张老爷子跟郑老爷子大说大笑，好似经年不见一样。

“这院子要是在前边盖了房子，就没那么敞亮了。要我说，还是咱们原来的院子住着舒坦，大门一开，田畈里啥都看得清楚。如今日子过好了，把个院子围得密不透风，跟蹲大牢似的……”

张大栓看着堆在院门一侧的砖瓦等物对郑长河大发感慨。

张老太太听了很不满，瞪了他一眼道：“大过节的，你个死老头子说的啥话？好好的屋子住着，叫你说成蹲牢。你那么喜欢从前，那明儿让槐子盖三间土屋、栽些个木槿，围个破院子让你住就是了，你甭在家住了。”

众人听了轰然大笑，张大栓搓着手嘿嘿乐道：“我说你咋这么较真哩！”

小娃儿们笑得最厉害，他们对老人家嘴里的“从前”没多少印象，只当故事听而已。

今儿不用上学，也不用上山下田，因此老老小小都换了鲜亮衣裳。

尤其是小娃儿们，这么一装扮，或挺拔，或俊逸，或灵秀，或粉雕玉琢；满院红飞紫飘，黄绿袅袅；童言稚语，清脆娇嫩。

郑老太太见香荽身穿鹅黄缎子夹衣，外衬镶黑牙边的深紫小背心，黑色小裤子，粉团团的脸儿，柔顺顺的发儿，抱着便不撒手，欢喜地眯起眼睛，眼角扯出一束盛开的菊纹，“香荽，想没想外婆？”

香荽小胳膊环住外婆肩颈，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道：“想外婆。最想爹了！”

众人失笑，郑氏对小闺女嗔道：“你说话倒是实诚。不像你哥哥姐姐小时候，随人咋问，他们都是一样话‘都好，都想’。”

张老太太笑道：“实在是她爹走的日子太长了。连我都想哩，甭说小娃儿了。”

红椒牵着紫茄的手，绘声绘色地对她说道：“我爹就要家来了。我昨晚上做梦，梦见爹赶着好些马车，带了许多吃的、玩的东西家来了。”

紫茄偏头问道：“真的？都有啥东西？”

红椒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还没拿到手哩，就醒了。”

黄豆撇撇嘴道：“你就记得吃！”

红椒立即道：“你不也是！听说你那天还把人家点的黄鳝给吃了，真丢人！”

众人听了又笑，郑老太太婆媳遂招呼众人往正屋去坐。

红椒边走边高兴地对郑老太太道：“外婆，我也要上学了。往后，我也能天天来瞧你。”

她心里实在高兴，忍不住见人就说。

闺女和大儿媳妇前些日子忙这事，郑老太太也是晓得的，于是笑道：“这是好事儿。红椒，你上学跟黄豆他们读一样的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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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节礼

更新时间2013-3-258:34:45字数：2166

红椒忙道：“有一样的，也有不一样的。听说要学《女诫》哩。这是专门给我们女娃儿读的书。”

她并不知《女诫》内容，只听说是专门教导女子的书，便倍感荣幸，一副憧憬的小模样。

说着话，红椒忽地又想起啥，转头对黄豆道：“初雨会不会来上学哩？黄豆哥哥，你跟初雨说，叫她也来学堂读书吧。我们就能常常在一块说话了。”

黄豆想了想，觉得不大容易，因为黄家可不比他们这些庄户人家，规矩大多了。但禁不住红椒恳求，两人便走到一旁嘀咕起来，想个啥法子让黄夫子松口，好让黄初雨也来学堂上学。

当下，娃儿们各找各伴，葫芦板栗几人一伙，青莲跟山芋香荽一伙，红椒黄豆紫茄一伙，各自都有话题和活动；而长辈们也聚在厅堂说话。

刘氏笑着对小葱招手道：“小葱，来给舅母帮忙。”

郑氏急忙道：“去吧！跟你大舅母多学学。”

她虽然尽力让小葱学习管理家务和人情往来等事，无奈闺女平日要跟云大夫学医，没那么多空闲，只好抓住一切可用之机行事。嫂子这也是成全外甥女。

于是，刘氏牵着小葱往大厨房去，小草跟在后边。

大厨房设在东头的耳房。一路上，刘氏又说了今日的安排，小葱心里大概有了个数。

到了厨房，马婆子正在指挥下人将各样粽子装进礼盒，看样子是要拿去送人的。

见她们进来，马婆子忙迎上来道：“太太，这一个盒子装不了两斤粽子。盒子不够哩。”

刘氏便看向小葱，示意她想主意。

小葱道：“别用盒子装了，闷着还不好。我那天跟锦鲤说了，要定制一批精致的篮子用，让她家去跟她二伯说。如今怕是做好了。叫个人跟小草去拿回来，用来装这粽子，轻便还好看。”

马婆子听了便看向刘氏。

刘氏笑道：“瞧我干啥？按姑娘说的办，又不是头一回了。马婶，你叫个人跟小草一块去刘家作坊提货。”

马婆子忙笑着去安排，小草也跟着去了。

这里，小葱看着那大案板排着好几只大木桶，里面全是小巧精致的粽子，一个两口就能吃完，笑问道：“这些都是用来送人的？”

刘氏点头：“节礼昨儿就送去了。这粽子是昨晚才包好的。一般端午节人才吃这个，中秋节包粽子的少，所以我就想着给周夫子、黄夫子他们都送一些，也是个心意。月饼我就没送了，他们家的月饼肯定比咱们这样人家做的好。”

又一一指给她看，都有什么馅儿的。

小葱解开一个咸肉粽子，咬了一口吃了，赞道：“大舅母家的粽子好吃一些，比我家的好。”

刘氏听了好笑，道：“这都是隔锅饭香。青莲整天说姑姑家的饭好吃，青山也说，在姐姐家他吃的多一些。”

下人们听了都笑起来。

一时小草她们取了篮子回来，刘氏见了眼睛一亮，禁不住给了小葱一个赞赏的目光。

那些篮子形状各异，颜色青绿，深浅不一，都由光亮的篾片编成。或是一尺来高的圆形，有凸肚的，有细腰的；或是半尺来高的长形，也是凸肚细腰的；还有的四方四正，上面带盖子，跟个小箱子似的，不过多了提梁。

小葱便让她们分装粽子，每户人家都用三个不同形状的篮子，分装各种馅儿的粽子。

这粽子特意用小小的粽叶包出来，一小嘟噜接着一小嘟噜，串成一长串，拎起来像挂绿色风铃，看着就喜人。就是老人和小娃儿也不容易吃撑，用来送礼再合适不过了。

“这样就好多了，一篮子大概能装三斤多。吃完了，这篮子还能用来装别的东西，还清雅。”

刘氏笑道：“我就没想到用这个装，又好看又方便。到底你念过书，跟你娘一样，心思灵巧。说是跟大舅母学，你倒教了大舅母不少好法子。”

小葱微笑道：“大舅母不是教了我许多东西么。我不过是有闲心，就瞎想些新鲜玩意儿。真过起日子来，谁有空折腾这个。”

看看装好了，吩咐人叫了哥哥他们来。

等葫芦板栗等人过来，小葱指着分派好的礼篮对他们道：“这些是送书院五位夫子的，每家三篮子；这边是送咱家私塾夫子们的，他们单身一人，就一篮子。这凸肚花篮里装的是板栗咸肉粽子；这细腰圆花篮装的是红枣红豆粽子，是甜的；这个长花篮里是板栗红豆粽子，是淡的。去了就说：咱们家的月饼平常，也不好意思送；中秋节一般人不包粽子的，送些让夫子吃个新鲜。”

黄豆见三篮子都是小粽子，又见案板上有一大盆大个头的粽子，便指着道：“把这大粽子另外装些，我好送去给我师傅。我师傅可能吃了。这粽子太小，吃了不杀馋。”

众人听了好笑不已。

板栗道：“黄夫子听了未必感谢你，准说你坏他名声。”

小葱抿嘴一笑，道：“那就用这方篮子再装些大粽子吧。一样装五份，总不好单给黄夫子送。回头对出来，还以为咱们忒不会做人哩。”

马婆子听了忙让人装。

小葱又道：“你们送去了就赶紧家来。大过节的，别没眼色赖在人家那。”

板栗听了叫道：“妹妹，我们连这个也不晓得，也要你跟我们说？你咋一管事就跟娘一样，真当自己是大人了？”

青山也道：“小葱这样就跟那些大管事似的。”

小葱禁不住脆声笑起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说笑间，几兄弟就提了那些篮子，往老村子那边去。红椒也说要去，她想见初雨妹妹，板栗便带她一起去了。

这里，小葱又安排了人往二舅爷家和自己师傅家送粽子，又处置了些杂事。因刘氏早有安排，并无太多遗漏补充，因而很快就妥了，然后回转正屋。

刘氏见她色色周到，心里十分喜欢。她牵着小葱的手，一路说着闲话，慢悠悠地往婆婆郑老太太屋里来。

郑老太太的屋子在厅堂右手第一间，小红跟张老太太的丫头绿枝正坐在外间门口做针线，一边小声说着话。

见她们来了，两人忙起身。

刘氏点头，带着小葱往里走，才到房门口，就听里面传出郑老太太的声音：“……菊花，你可是想把小葱许给当官人家？就算这样，葫芦往后也未必就不能考个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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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争执

更新时间2013-3-269:36:47字数：2232

郑氏打断郑老太太的话，道：“娘，你想到哪去了？你闺女是那样人么？葫芦就跟我儿子差不多，我当他跟板栗一样待的，咋会嫌弃他哩？实在是他和小葱就跟亲兄妹一样，不合适结亲！”

刘氏和小葱听了这话一愣，一时间进退不得，卡在那。

屋子里面，郑老太太又说了一番话，还夹着张老太太的声音，两人都是一个意思：葫芦跟小葱明明是天生一对，为啥当娘的不看好这门亲哩？

刘氏有些意外，但也没太惊讶。说实话，她从来就喜欢小葱，若是葫芦娶小葱，她只有高兴的。

心里这么想，便悄悄地用眼角余光去看小葱。

小葱只是怔了一下，就面色如常地听着，并未脸红羞涩，或甩手逃走。

刘氏虽然对小女娃的心思有些好奇，但也顾不得细究，想着到底是进去还是出去哩？这么站着偷听实在不妥，两个丫头还在身后瞧着哩。

其实她很想再多听些，怎么菊花的意思，好像不赞成这门亲的，这倒出乎意料。

就听郑氏道：“娘，我也不说那些理由了，只说一件：不管跟谁结亲，都得葫芦跟小葱自个乐意。不然的话，管他是富贵也好，贫穷也好，亲上加亲也好，聪明能干也好，都没用！”

刘氏就觉得手心一紧，小葱猛然攥住她手掌，凝神听里面说话。

两个老太太愣了一会，齐声道：“葫芦跟小葱那么亲近，咋能不乐意哩……”

郑氏再次打断她们的话：“小葱跟板栗不也是一样亲近？他们兄妹几个从小一块长大的，能不亲近么？咋能凭这个就帮他们定亲哩？”

郑老太太固执地说道：“那就问问他们自个的意思。我就不信了……”

郑氏无奈的声音：“娘！他们才多点大！你问他们，只怕他们自个也不晓得咋回事。再说，这么问了，他们心里存了事，往后见面怕是都不自在。再等几年，不就好了。我跟哥哥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也没见娘这么心急哩！”

听到这，小葱先轻咳了一声，脆声道：“外婆，娘，我们弄好了。”

说完，扯着刘氏就往里走。

刘氏更诧异了，心道这个外甥女实在有主意，怕是比菊花当年都有主意。

屋子里摆着一张雕花架子床，并一些简单的箱笼木柜，西面靠墙放置了一张暗红雕花长木靠背椅，上面铺着软垫，郑老太太三人坐在上面，见刘氏和小葱进来，不由一怔。

小葱目光滴溜溜在三人面上一扫，然后笑眯眯地挤到郑老太太跟张老太太中间坐下，抱着郑老太太的胳膊略有些害羞地说道：“外婆，我都听见了。”

郑老太太“呃”了一声，跟张老太太对视了一眼，面色有些尴尬，心虚地对郑氏瞟了一眼，见她不吱声，不免心下忐忑。

她们也觉得郑氏说得对，把这个问题来问小娃儿，不大妥当。可是，小葱都已经听见了，不问也不成了。

于是，郑老太太问道：“小葱，那你……是咋想的哩？”

小葱难得地忸怩起来，依着郑老太太的肩头，小声说道：“嫁人的事，我还没想过哩。不过——”她忽地抬头，声音坚决——“我不会嫁葫芦哥哥的。葫芦哥哥也不会娶我的。不信你们去问他。”

见外婆跟奶奶都是一脸愕然，随即斜眼对着郑老太太娇嗔道：“想想葫芦哥哥娶我，就觉得怪得很。”

这时，刘氏也过来，端了个凳子在面前坐下。

郑氏见娘和婆婆先是愕然，接着就张嘴想劝小葱，看样子是准备用言辞打动她，使她改主意。

她对闺女使了个眼色，道：“小葱，你去瞧瞧香荽和青莲他们，别又调皮钻哪去了。”

小葱脆声应了，起身出去，让长辈们细商议，反正她已经透露自个的想法了，有娘在，不怕外婆跟奶奶乱点鸳鸯谱。

问了小红和绿枝，知道山芋带着弟妹去了东西院落中间的竹园，便也往这边来。

刚到月洞门边，就听里面说话声传来，也不知青莲让韩庆做什么，韩庆劝他，说是把身上衣裳弄脏了太太要骂的，今儿过节，惹太太生气不好云云。

青莲道：“我跟娘说了，娘说往后你就跟着我。你咋不听我的话哩？你听我的话，我教你认字，还发工钱把你，多好。你原来连自个的名字都不会写，如今不是会写了？说出去好有面子的。”

香荽嫩嫩的声音接道：“青莲哥哥还小，等他大了，大舅舅和大舅母分家，你就跟他过日子了。你就该听青莲哥哥的话。”

青莲又道：“就是。你跟着我过日子，我们养鸡，我啃鸡骨头，把肉你吃。”

就听山芋大叫道：“青莲，你这个傻子！哪有自个啃骨头，把肉让人家吃的？我最喜欢啃鸡大腿了，骨头都丢给大黄和二黑他们吃。”

青莲：“……”

小葱本来一路想着心事，闻言笑翻了天。

她便不舍得进去，想多听一些小儿国的话语，于是靠在月洞门边，听里面一大三小喋喋不休。

三小的童言稚语就够人乐的了，偏韩庆这憨货也是“妙语连珠”。

在教识字和吃肉以及工钱的诱惑下，他拍着胸脯发誓：往后一定听四少爷的话，让干啥就干啥。又说，肉少吃些不要紧，要紧的是工钱足，他要多攒些银子好娶媳妇，因为他娘临死的时候，叮嘱他一定要为韩家传宗接代。

说着就哭起来，说自己到现在才攒了二两银子，连媳妇的影儿还没见哩，他们村的二毛跟他一样大，都已经娶上媳妇了。

青莲便保证道：“等我长大分家了，你要是还没娶上媳妇，我就帮你买一个好看的。我娘买小红跟橘儿的时候，我看见了，八两银子一个。”

韩庆听了大喜，又道：“好看不好看不要紧，要会生养娃才成。”

香荽道：“我听婆子们说，屁股大好生养。青莲哥哥，你帮他买个屁股大的。”

韩庆急忙赞成，又补充道：“还要胖。我们村的李婶子，矮胖矮胖的，生了七八个儿子，两个闺女，把人羡慕死了。早些年还生死了两个。后来，秦大夫他们来了，生娃儿就没死过。要不然，人娶媳妇的时候，专找长得胖、屁股大的，这样人才好生养。”

香荽怀疑地问道：“照你这么说，我大姐那样的，不是没人要，嫁不出去了？”

小葱在外本来笑得腿肚子抽筋，听到这，又是羞又是气，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歪，差点跌倒，禁不住“嗳哟”一声。

韩庆跳出来喝道：“哪个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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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童言

更新时间2013-3-278:59:06字数：2067

小葱耳听得葫芦他们说话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渐渐近了，忙叫道：“山芋，快带青莲和香荽出来。哥哥家来了，咱们去听故事。”

于是几个小娃儿从竹林子里跑出来，手上弄得漆黑麻乌，裤腿上也沾满了竹叶和泥灰，遂带他们去清洗。

韩庆边走边偷偷地瞄小葱姑娘，不晓得自己刚才没有照着她的样儿选媳妇，会不会让她生气。

小葱不理这憨货，自顾引弟妹们去井边洗净了，然后去西厢青山小叔的屋子玩。

红椒高兴对大姐道，黄夫子答应让黄初雨也来跟她们一块读书，又细细地说了详情。

原来，他们兄弟分头送粽子，黄豆自然是给黄夫子送。红椒要去看望黄初雨，也跟黄豆做了一路。

到了黄夫子家，黄豆和小厮冬孩儿将粽子送上，脆生生地将小葱教的话说了一遍。

老夫子十分高兴，听红椒说想见初雨，忙让人唤孙女出来，自己将黄豆叫到近前，问些功课及家事，见粽子还冒热气，又剥了个粽子尝鲜，其意态闲适。

黄初雨跟红椒见面后，欣喜不已，两个小女娃立即黏在一块，叽叽喳喳地问答起来。

于是，黄夫子一个粽子刚吃完，孙女就跑来跟他说，要去学堂上学，还指着红椒道：“红椒妹妹都去了。村里好些女孩子都去。爷爷，我也要去嘛！”

黄夫子头疼了，劝道：“村里的女孩子无人教导，所以才要去学堂。你则不同，爷爷亲自教你读书，你爹娘也常教导你，都学了好些文字，连《论语》都教了，根本无需去学堂。”

红椒怂恿了黄初雨一番后，也跟过来眼巴巴地望着，就等她求准了黄爷爷，好一块去上学。

她听了夫子这话，禁不住反驳道：“黄爷爷，我娘也在家教我，四书我也在学了。可是，光在家读《论语》是不成的。”

黄夫子不由愣神：这话什么意思，在家读《论语》不成，难道去学堂读就成了？

红椒又道：“我娘说，小娃儿要多见识些人，多经历些事，这样才能把书中的道理弄明白。要不咋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哩！光读死书是不成的。”

黄夫子扯了扯嘴角，一个六七岁的女娃娃跟他这个经学大儒说这些，还真是有些新奇。

他在清南村待了几年，又收了黄豆这个弟子，对张家和郑家也有些了解，知两家的媳妇不同于一般农妇，有点见识的。

见红椒那机灵活络的样子，不逊于黄豆，他心里也想知道这郑氏是如何教导闺女的，于是言道：“你说的倒也不错。但那通常指男子而言。至于女子，世情规矩，不宜在外抛头露面，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不待他说完，红椒便急忙摇手道：“‘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是骗人的，千万不能信。黄爷爷，你可不要信这个！”又道，“我们也不算抛头露面，这不是还小么。我娘说了，学几年，等大了，就不在学堂学了，自己在家看书。”

黄夫子咕咚一声，将剩下的话吞回去，换上笑脸问道：“怎见得‘女子无才便是德’是骗人之言？”

红椒肯定地说道：“你想啊，要是女子不明道理，那肯定跟泼妇一样，哪还能有德哩？那不是骗人么！那些贤惠的媳妇，就算她不识字，她爹娘长辈也肯定教了她咋样为人行事。我娘说，那些道理还是跟书本上差不多，不过是换个法子教。这不也是才？”

黄夫子哑然，捻着胡须的手静住不动，脑子似乎被这小女娃搅扰得有些混乱。

红椒跟黄豆是同类，言谈举止间，说的有声有色，她睁大眼睛，掰着手指数道：“我娘说，学习有好几种法子。读书识字是一种；还有就是爹娘长辈用嘴巴教导——这个是不用识字的；还有就是跟人来往，也能学到东西。我喜欢跟初雨玩，因为初雨懂好多我不懂的东西，她跟我说了，我就晓得了。”

黄夫子咽了下口水，道：“女娃儿有长辈教导也够了，她们无需外出做事，将来不过是嫁人，相夫教子……”

想他潜心至学六十载，难道教孙女还不够？

红椒忽闪着大眼睛对老头儿道：“黄爷爷学问当然好了。可是黄爷爷不是好忙么？黄爷爷教黄豆哥哥的时候，为啥不让初雨也跟着听哩？又不让初雨去学堂，初雨好可怜哩。再说，去学堂多认得几个人，听听外面的事，听听人家都是咋过日子的，这不好？”

黄夫子被问愣了：女儿家如何能跟男儿比？他也不能把孙女跟弟子放在一处教导，自然是分而教之。

黄豆坐在一旁，为何没出声哩？

他如今可不是懵懂小儿了，跟了黄夫子几年，学了不少经史文字，晓得些规矩，因而在夫子面前，不大敢像以往那般放肆，是以静观红椒妹妹跟夫子掰扯。

此时见夫子愣神的模样，他骨碌转了下眼珠，插嘴道：“先生，让初雨妹妹去学堂也好，学会看人眼色，好过在家人人都捧着她。”

红椒立即接道：“可不是么！女娃儿长大了嫁人，也要多学些本事，不然容易吃亏哩！”说完，还叹了口气，“做个好媳妇可不容易。”

黄夫子眼神一闪，虚心向小女娃请教：“为何说做个好媳妇不容易？”

红椒道：“我娘说，这世上的人是各色各样的。嫁去旁人家，公公婆婆、大姑大伯、小姑小叔、妯娌一大家子，还有夫君，都不一样脾气。要让他们不嫌弃你，可不是简单的事。要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识人心（性），黄爷爷就不怕初雨吃亏？”

老头儿听了一怔。他宠爱孙女，还真的担心这个。不过，他虽然满肚子圣贤书，却不知如何教孙女做个圆滑媳妇，让他教黄豆为官之道还差不多。这二者其实同源，然行事却有天壤之别。

他为人一向方正，但到底被浩瀚经学熏陶了大半辈子，是以并不拘泥于一些世俗之见，当下心思急转，暗中已经有了主意，故意问道：“依你说，如何做个好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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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心愿

更新时间2013-3-288:28:39字数：2363

红椒就跟小大人似的笑道：“多学呗！所以我才要上学堂。听说还要教我们《女诫》哩！”

黄初雨听了好半天，这时才插嘴道：“这个我学过了。”

黄夫子面色古怪地看着红椒，问道：“你娘教你学了那么多书，还没教你学《女诫》？”

红椒老老实实摇头，然后道：“我娘听说夫子要教这个，她已经在学了。这几天晚上都学到好晚哩，还记了好些东西，说等我在学堂学完了，再跟我讲。”

黄夫子听了暗自点头，倒有些期待这郑氏要如何跟闺女讲这《女诫》。

黄初雨听红椒跟爷爷说了半天，忍不住也显摆道：“《女诫》就是说，女儿家要有‘妇德，妇言，妇容，妇工’，要以夫为天，对公婆曲从。”

见红椒一脸懵懂的模样，又好心地解释道：“反正就是要顺从听话，夫君和公婆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顶嘴，不能反对，夫君可以再娶，女儿家不能再嫁……”

她止住不说，因为红椒张大了嘴巴，满脸诧异。

“那要是嫁了个不成烂器的人，又赌博又吃酒，整天不干正事儿，还打媳妇跟儿子，还偷人东西……反正就是坏透了，婆婆也是个不讲理的，那也要听他们的话？”

因为太不可置信了，红椒质疑的声音不自觉地就高了一大截。

这问题黄初雨如何能答？

她所学有限，在家又备受宠爱，尚不知如何应对这类恶劣的人生情势，亦不大清楚人性之复杂，自然就疑惑了。

黄豆忍不住叫道：“红椒妹妹，你甭瞎说！姑姑咋会把你嫁给不成烂器的人哩？”

见黄初雨点头，红椒被惊到了，正要跟她细问这《女诫》的内容，因而不耐烦地答道：“要是我倒了八辈子血霉哩？这事儿也没个准的。再说了，娘说过，人是会变的。有些人当时瞧着像好人，过后就变了。不对！不是变了，是他当时装好人，我被他骗了。这世上有的是骗子。”

黄豆气道：“你就那么笨，咋能随便就被人骗哩？我平日都怎么教你的？再说了，姑姑跟姑父是干啥的，他们不晓得帮你挑个好人家？”

红椒转头对他，气鼓鼓地说道：“你咋这么喜欢跟我抬杠哩？我都说了，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不成么？这人要是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咱们家不是好端端的叫人把山给烧了么！我自个也不想那么笨，所以我才要上学。娘说，还要多经历些人和事，这样才能更聪明。”

黄豆听了，瞅着红椒面色变幻不停。

不成！他可不能让红椒嫁给那样不成烂器的人，还是他娶了红椒妹妹算了。

家里几个姐妹，小葱姐姐厉害的很，要是夫君不成烂器，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还不敢龇牙；紫茄么，虽然温顺了些，要是夫君不好了，他们兄弟四个加上板栗哥哥，也能把那家伙打得满地找牙；香荽就更不用说了。再说了，都说三岁看老，这娃儿看上去好像也不是个省心的。

说起来，就数红椒脾气急躁些，容易吃亏，所以还是自己娶了她吧，搁在身边也放心。

就在他心里转着无数念头的时候，小初雨也被红椒的话给惊住了，对未卜之前程充满恐惧。

要是她也倒了八辈子血霉，遇见那样一个人家，该如何是好？

她自然不会想到“打得满地找牙”这一类手段，恓惶之下，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黄豆：黄豆哥哥待她一向很好，爷爷又常夸他灵气灿然，前程未可量也；郑爷爷郑奶奶和郑叔郑婶子都喜欢她，紫茄也喜欢她，那嫁给黄豆哥哥不就好了？

细细想来，这主意真不错，按《女诫》所云，对黄豆哥哥和郑叔郑婶他们曲从就不算委屈了。

于是，黄初雨小姐坚定地立下了嫁黄豆的心愿！

黄夫子丝毫不知孙女的想法，他也被红椒一番话勾起忧心。

他年近古稀，初为人孙人子，继为人父，再为祖父，又学贯古今，当然知晓红椒所说的那种情形并非倒八辈子血霉才能遇上。

以黄家之家世，黄初雨将来就算不会嫁入钟鸣鼎食之家，亦会是诗书翰墨之族，其内宅复杂曲折类同官场，非“曲从”二字能应对完全的。

便是他跌宕一生，名声虽显，亦有不得志之处；而初雨只学贤良贞静诸般教导，他日若为人妇，如何应对自如，周旋妥帖？

他看看初雨，再看看红椒，两个小女娃同样天真烂漫，若以目前情势论，初雨定比不上红椒能应对洒脱。

衡量再三，他更坚定了刚才的想法。

于是瞪了小弟子一眼，拉回正题，问红椒道：“若是你嫁了个不成烂器的人，你当如何？”

红椒斩截道：“当然不能听他的话了！明明是错的，干啥要听？《三字经》上也有这样话，是说三纲五常的：‘父子亲，夫妇顺’。我娘说：父慈子孝，夫妇和顺，这才是对的。要是男人不成烂器，不是贤夫，也不是慈父，那就是失了纲常。咋还能听他话哩？要是不问好歹就听他的话，子子孙孙这么传下去，那不是一家子都不成烂器？”

说完，用怀疑的眼光瞅着老头儿：“是黄爷爷教初雨《女诫》的？那要是夫君把家里银子拿去赌博输了，也不能管？要是他拿了家里东西去卖哩？要是他偷鸡摸狗哩？要是婆婆狠毒哩？”

黄夫子捻须的手停住不动。

三纲么？

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子为父望，子不正，大义灭亲。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妻为夫助，妻不贤，夫则休之。

再者，《大学》有云：“……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可见，欲要齐家治国，必先修身，此乃根本；己身不修，何以为夫纲？何以为父纲？何以为君纲？

三纲若是不问皂白，一律顺从，何来汤伐夏桀、武王伐纣？

三从四德若是不论曲直，一概遵循，“夫死从子”将置孝道于何地？孟母因何要三迁、断机杼，何不从子？

“未嫁从父”，然女子未嫁时大多听其母教导。

“既嫁从夫”，若其夫德行不修，其妻一味曲从，岂是事夫之本意？

此理昭然，后世薄夫，做出许多不合理文辞，穿凿附会，却充当圣人之意。究其根本，还是私心作祟，任凭己意取用罢了。

是以世人皆知“妻不贤，夫则休之”，却少人知晓“夫不正，妻可改嫁”。汉《白虎通·嫁娶》定丈夫可以休妻，妻不能离夫；然唐律除义绝外，又增和离，自是应世情所需，补前朝之不足了。

凡此种种，哄哄愚民犹可，如他这样人，心中自然另有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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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决定

更新时间2013-3-298:18:55字数：2185

正转念间，忽听黄豆道：“《大学》里边说，‘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黄夫子转头瞅了他一眼，不许他逞口舌之利，《大学》的精义，岂是他眼下能领会尽的？

黄豆被夫子严厉的目光吓了一跳，急忙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引得红椒十分疑惑。

就听黄夫子言道：“若是夫不贤，当然要劝止。”

想着不能误人子弟，他便正身肃容，将《大学》中修身齐家的道理略解释了些，又引述《孟子》“尽心”章中的词句，言明男子若是不以正道用人，便是自己妻子也难以使唤。最后说《诗经》“宜其家人”和“宜兄宜弟”，阐明“一家仁，一国兴仁”的道理。

红椒虽然认真听了，却还是懵懂。

她也不管许多，皱眉问道：“黄爷爷没见过那样人吧？哪能那么容易就劝好了。有那不讲理的，根本不管媳妇死活，你还让初雨听他们的话？”

黄夫子在小女娃那疑惑的眼神下，气势居然弱了下来，试探着问道：“你见过？”

红椒一抬下巴道：“当然见过！我家就有个佃户是这样的。他奶奶总是把他家的东西拿了去给他大伯和二伯。他大伯就好赌博，他二伯喜欢喝酒。他娘省吃俭用，还要挨他奶奶骂，说他爹被他娘克死了。哦，他爹是被烧死的。就是我家那年起了一场大火，烧死了许多人。”

小女娃说着声音低了下来，有些伤感。

忽又抬头道：“这不能怪他娘。我娘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死了那许多人，都是媳妇克死的，哪有这样的？”

黄豆忙道：“万元家如今不是好多了么。他奶奶如今也不敢随便来打秋风了。”

红椒辩道：“那是因为万元长大懂事了，悄悄护着家里，才好了的。就这样还要年年送银子给他们哩。要是按初雨说的，凡事都顺着公婆，那不是万元的娘要一直累死累活，自己儿子闺女还吃不好，还穿破烂衣裳，还要把银子送婆婆，让大伯赌博，让二伯喝酒？这是人过的日子么？”

黄夫子哑然。

他说的修身齐家等道理，是君子必修的根本，对这些乡野村夫愚妇而言，那不是对牛弹琴？便是兴学以教化民众，也非一日之功。

再者，诗礼之家就没有此类恶行么？

心中冷笑：不过是更隐蔽罢了。

他看着红椒眼神深邃：这女娃儿才这么点大，于人情世故上，比初雨懂得多多了。即便这样，她还想跟初雨交结，说初雨懂许多她不懂的东西，特地跑来说服自己，让初雨跟她一块去上学。

老头儿郑重问道：“若是你嫁了不成器的人，他又不听你的劝，婆婆又待你不好，你又当如何？”

红椒毫不犹豫地说道：“不跟他过了！就算被休了也不跟他过。说啥一女不嫁二夫，那都是哄人的，千万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黄豆起身断喝道：“红椒，你瞎说啥？”

翻眼怒视她：就这样子，他要是不娶她，嫁去旁人家，还不晓得会惹出啥事哩！

红椒惊觉失言，急忙捂住嘴，可是已经晚了，黄夫子跟初雨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小女娃后悔极了：咋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哩？

红椒聪明不下于黄豆，又跟着娘学了好些书，还常跟葡萄姑姑或奶奶去作坊和养鸡的园子转悠，与佃户下人打交道，基本上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识过，那是极为机灵的。当下眼珠一转，说了一番话，让黄夫子也捻须点头。

“我是说：真是日子没法过了，才不过了。不然遇见那死不改的烂货，天天打我，难不成我要去上吊跳河么？黄爷爷说对不对？”

黄夫子见她警觉失言，微微点头，意味深长地捻须笑道：“你不会倒八辈子血霉的。”

他决定了，让孙女去学堂，不说认识各样人了，就冲这个红椒，也要让她去。

或许，让孙女多见识些百姓伦常，再让儿媳妇对她辅以贞静贤良诸般教导，加上自己指点，想必等她嫁人后，能在夫家应付自如、周全妥帖。

就这么的，黄夫子答应让黄初雨去学堂读书，顺便，还推荐了一位老夫子给女私塾。

当然，他跟黄豆不是这么说的，而是说有位落魄的年老秀才，生活困窘，想为他在私塾里谋一份教书的工，好挣些束脩，让黄豆去跟娘和姑姑说这事。

黄豆自然满口答应。能为夫子尽绵薄之力，小娃儿觉得十分荣幸，拍着胸脯说一定把这事给办成了。

葫芦和板栗等人听了，都猜这个落魄的士子是啥样人，值得黄夫子亲自为他引荐。

小葱又把红椒叫到一旁，好生教导了一番。让她往后在人前说话留心些，不要啥话都敢说，更不能啥话都说是娘说的。

红椒也后悔不迭，一一记下了。

玩闹一会，小葱瞅了个空，将葫芦叫到里边套间，把先前外婆和娘的话跟他说了，然后笑眯眯地问道：“葫芦哥，你要咋谢我？”

葫芦脸色泛红，垂下眼睑，按捺住心中的喜悦，故作平静地说道：“为啥要谢你？我又不欠你啥。”接着又追问，“姑姑真的这么说？我娘可说了啥？”

小葱且不回答，皱着小鼻子“哼”了一声道：“你不谢，我就去跟外婆和奶奶说，我非你不嫁！”

葫芦吓了一跳，刚要说话，就听一声大笑传来。

“哈哈哈……”

板栗从外面窜进来，一屁股坐到青山书桌前的凳子上，望着妹妹直乐呵。

小葱恼羞成怒，瞪眼道：“你再笑？我出来的时候，听外婆问娘，咱们家的表姐妹们，可有中意的，也要帮你说媳妇哩！”

板栗立即止笑，急忙问道：“娘咋说的？”

小葱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拿起一本书低头翻看，一边答道：“我干啥要对你说？”

葫芦扑哧一声笑了。

兄妹嬉闹一会，小葱才对二人道：“娘让我出来，我也不好在门外偷听——小红跟绿枝在外边哩，我就走了。不过你们放心，有娘在，没啥大不了的。就是大舅母，我瞧着也是跟娘一个心思。”

板栗有些纳闷地问道：“这些人咋这么心急哩？听说老鳖的哥哥明年就要成亲了。他才多大？”

葫芦沉默不语。

板栗忽地笑道：“妹妹……”

一言未了，就听外边嚷了起来，小娃儿呼啦啦往外跑，说是姑父（爹）家来了。

三人一怔，相视一笑，立即起身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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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父归

更新时间2013-3-309:05:33字数：2058

院门口，张槐跳下马背，带着一身风尘跨进门来，迎向扑过来的小儿女。

山芋抱着他左胳膊，红椒抱着他右胳膊，香荽扑在面前，抱着他大腿，仰头叫道：“爹——”

当爹的呵呵一笑，先俯身把山芋抱起来，狠狠地亲一口，然后往脖颈上一架，再单手抱起香荽，左手牵起红椒，方能迈开脚步前行。

“小葱，你娘跟奶奶哩？”张槐问大闺女。

回答他的是板栗：“娘跟奶奶在屋里。”

青山跟在姐夫身边直打转，先是跟着他走，喊了两声，感觉没有小娃儿受重视，便跑到张槐前面，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往后倒退，惹得板栗等人窃笑不已。

黄豆大声问道：“姑父，你咋刚刚好今儿到家哩？”

张槐笑道：“自然是急急忙忙地赶回来，好跟你们一块过节。你爹哩？”

黄豆道：“我爹先前在外边跟文青叔说话，后来不晓得去哪了。”

葫芦便让春子出去找，再把张爷爷跟爷爷也喊回来。

张槐还没走到廊檐下，就见迎出屋来的郑氏等人，刚含笑叫了一声“菊花”，就蓦然睁大眼睛，盯着郑氏微凸的小腹，艰难地问：“这是……咋回事？”

郑老太太跟张老太太见他一副受惊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刘氏也抿嘴偷笑。

郑氏却脸红了。

也难怪槐子哥惊讶，他们先都说好不生了的，她也一直服用云影给开的方子，谁知就出了意外。这要是不知内情的，还以为她行为不检点呢！

她走近娃儿爹，白了他一眼，低声道：“咋回事？这娃儿四个月了，你别想赖账。”

张槐回过神，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欢喜起来，又担心又歉意地说：“说好不让你再受苦的。这可是没想到的。”

寒暄一阵，张槐让板栗和葫芦出去，把给各亲友带回来的土产节礼等物事搬进来，一一分派，另有两大车是张家自己的，叫刘黑皮先送回桃花谷去了。

郑长河等人回来，又是一番热闹，也不必细述。

然后张槐洗了一把，换了身衣裳，清清爽爽地上桌吃饭，跟众人叙别后诸样事。

红椒黄豆等小娃儿心性，那是图新鲜的，胡乱吃了些东西，便溜下桌子，摆弄起那些土仪物产来。

几个小娃儿跪在矮几前翻捡东西。

红椒拿起串黑亮亮的手串，也不知是什么石头做成的，帮紫茄带上；又找出一个暗红色的盒子，里面装满了用桃核雕刻成的马牛狗等小动物，忙塞给青莲去玩；一时又从方几上摸几块不知名干果，分给大家吃。

她眉开眼笑地对紫茄道：“我说的吧！我梦见爹带了好些吃的玩的东西家来，他们还不相信。”

紫茄看着她猛点头，一脸信服样：“红椒姐姐做梦真准。”

张槐在桌上听见了，笑问道：“咱闺女想爹了？做梦都梦见爹？”

红椒连连点头，扬声道：“嗳！我好想爹。昨晚上做梦梦见爹回来，赶了许多马车，搬了好些好东西下来。我就跑过去叫爹，然后就醒了。”

山芋是个实在的娃，不像姐姐那么会说话，他也叫道：“爹，我也想你！”

香荽用行动表明，她是最想爹的。因为自张槐进门，她就趴在爹的怀里不下来，除了爹洗澡的时候。

众人听了呵呵乐。

张槐道：“板栗，你跟葫芦吃了饭，把那几箱子东西给云大夫送去。那是人家托我带给她的。是一位蒋老爷，他的女儿跟云大夫曾是闺阁好友。听说我从小青山来，就托我给云大夫带了好些东西，足足装了半马车。”

郑氏笑道：“快送去。你云姨好歹在那云州城住了不少年，肯定有些想念，见了这些东西不定多开心哩！”

张槐道：“我就是这么想，特地买了不少云雾山的土产，好回来送她跟秦大夫。就是一些吃的东西不便宜带，容易坏了，只好带了些肉干和各样干果子。”

两人听了忙收拾一番，带人赶着车就送往秦家，小葱也跟去了。

秦家的院门口堆满了砖石木料等物事，倒座房还没开始盖，只挖了几条沟在那里。不过今日中秋，工程也搁下了。

板栗命冬子和春子将东西卸下来搬进院子，然后兄妹几个进入上房。

秦枫一家恰好也在吃饭。

云影见了他们很诧异：“不是才送了粽子来么？怎么又来了，又有东西送了？”

秦枫听了瞅她一眼，秦淼跟秦瀚一齐笑起来。

小葱调皮地眨眨眼睛，道：“师傅向来能掐会算，算无遗策：咱们还真是送东西来了。你再猜猜，送的是何物事？产于何地？”

云影先是一愣，接着笑道：“若是你不画蛇添足加上那一句‘产于何地’，只怕我还要费心想一番；你这一问，我不就猜着了：是不是你爹回来了，带了云州土仪过来？”

板栗拍手笑道：“云姨，你真的会掐算不成，咋说得这么准哩？”

秦瀚急忙丢下饭碗，一叠声叫道：“我去瞧瞧！”跟着就跑了出去。

葫芦站在一旁，微笑不言，不时地扫一眼吃饭的秦淼。

秦淼心有所触，转脸对他举起饭碗问道：“葫芦哥哥，你可要来吃一些？我娘做了胭脂鹅脯。”她记得葫芦是最爱吃这个的。

葫芦笑着摇头，说在家吃过了。

她就低头吃饭，不时地又抬头看他一眼。

秦枫含笑问小葱：“你爹回来了？”

小葱点点头，一面端了凳子让葫芦跟板栗坐，一边对张嫂道：“张婶，叫他们把东西搬进来。”

待那些木箱、竹篓、坛子罐子等行李搬进来，云影大吃一惊，失声问道：“怎么这么多？”

小葱指着其中几个木箱道：“我爹说，这是个什么蒋老爷的女儿送你的；那些才是我爹带回来的。”

云影欢喜地对秦枫道：“是明馨。她还记得我呢。”

趁着众人检点东西的时候，板栗又对秦枫道：“我爹说，请秦伯伯晚上过去喝一杯。我外公和大舅舅他们也要去的。”转头又对云影，“云姨，下午我们就要回桃花谷了，你和秦伯父跟我们一块去吧！晚上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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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找茬

更新时间2013-3-319:45:43字数：2068

秦枫跟云影对视一眼，点头笑道：“既是你爹回来了，是该去看望。听些新鲜事也好。”

秦淼听了十分喜悦，秦瀚兄弟也高兴极了。

云影吩咐道：“回头你们几个跟小葱师姐先过去。我跟你们爹要晚些才能过去。”

小葱笑道：“反正吃过饭也没啥事了，不如就让师妹他们跟我们去外婆家玩。省得我们走的时候，还要来这边叫他们。”

葫芦也开口相邀，还说下午他们兄弟也要去姑姑家，因为他们家也要盖倒座房。

秦淼听了双目放光，看着葫芦甜甜地一笑。

秦瀚忙点头道：“就是这样。娘，学里好容易休学一天，让我跟黄豆哥哥去玩吧，明儿又要上学了呢！”

云影见儿子说得可怜，只得点头道：“说得这上学跟个苦差事似的。你不知道穷人家的孩子想上学，还没处去上呢！”

秦枫看着儿子也皱眉，想着过节，到底没训斥他，只温声道：“你既喜欢跟黄豆玩，就该多跟他学。我听人说，他虽然好玩，那功课学得极好。你不要只顾玩，他的长处却不知学习了。”

秦瀚忙垂手应了。

又说了一会话，小葱他们方告辞，带着秦家兄妹，坐车往郑家院子来。

板栗跟葫芦只在地下走，也不坐车。

还不到院门口，板栗瞅着前面一个人背影，有些疑惑地问道：“那是……老鳖的娘？是她！她来干啥？”

跟葫芦对视一眼，不确定地问：“上门找你算账来了？那也不该等到今儿才来，前儿晚上就该来了才对。”

葫芦紧闭着嘴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媳妇进了郑家院子，脚下步伐加快。

到了门口，两人一边照顾小葱跟秦家兄妹下车，一边竖起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果然，就听那个媳妇脆快的声音：“……咱家老鳖脸上肿的跟馒头似的，瞅着吓人，就连吃饭也张不开嘴哩！也不晓得葫芦咋样了，莫不是也打坏了？我就想着来瞧瞧。”

这是老鳖的娘，叫莲香。

她那天见儿子被打成这样，气得当晚就要上郑家来吵闹，被老鳖的爹刘二顺挡住了。

他虽然心里也不痛快，可是，这一来两家是亲戚，总不好大吵；二来他也问明了事由，得知是一句闲话引起的，觉得自家娃儿并不占理，还害得几个侄子也都跟人打了架，葫芦又帮着付了诊药费，于是就想息事宁人。

听媳妇骂郑家仗势欺人，他怒道：“小娃儿哪一天不吵嘴，扯那些闲话干啥？咱家老鳖又不是没打过人。那一年他不是还把麻虾推水里差点淹死了么？这还是自家兄弟哩！你还说！不都是你，跟人瞎掰些闲话，他一个娃儿不懂事，听了当真，说出去才惹了祸事的！”

媳妇听了叫屈道：“都是那些人说的，我一句也没掰扯，我不过就是带着两个耳朵听。就算老鳖说差了，那也不能打人哩。把人打成这样子，就算了？”

两人吵了一场，后来她公公刘大胖子发下话来：不准再提这事，方才不甘不愿地放下了。

虽然这样，到底一口气咽不下去，想着三房的媳妇小秀娘家曾跟郑家张家生过嫌隙，这日便趁着过节，送了些吃的来给周家，然后又叨咕了好些闲话，却没人理她。

她气不过，直接过来郑家院子，说是怕老鳖惹祸，打坏了葫芦，找刘氏诉说情由，看她如何说。

郑老太太婆媳一齐惊动，都出来了，让这媳妇进屋，偏又不进去，只顾在那里唠叨不休。

刘云岚见她站在院子里，高门大嗓子说事，好像成心要让过往人都听见似的，心里有气——她还没怪她坏侄女名声哩，这就找上门来了。

面上却一点不显，笑道：“二顺嫂子来了！可是巧了，我那天晚上就想要上你家去看望老鳖的。又不好去，怕人以为我不是上门去赔小情的，倒像是因为你们说了闲话，我不肯饶人，上门找事去了。我想着，嫂子肯定也不是成心说的，不过是猜了两句；就是老鳖，也不过是跟葫芦说着玩的，谁晓得没这回事哩。葫芦护妹妹，气是冲了些，也不晓得咋回事，他们就打了起来。小娃儿三天吵，两天好的，我也不好当个大事，就没去了。”

二顺媳妇急了，忙赌咒发誓说自己啥也没说，是金嫂子他们说的，好像是从刘家塘听来的，不晓得究竟是谁先传出来的。

郑老太太板脸道：“说没说，有啥要紧的！没有的事，还能掰成真的了？那些人就是喜欢管人家的闲事，也不管管自个的儿女。”

刘氏听了，看着那媳妇淡笑道：“我咋听说，老鳖那天跟人说，我家蝉儿是他媳妇？我娘家啥时候跟你们结亲了？我倒不晓得，他们也没跟我这个当姑姑的说一声。”

二顺媳妇顿时不自在了，强笑道：“那不是他们吵起来，赌气说的气话么？我家老鳖回去了，他爹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我想想还是过意不去，这不，今儿就来给弟妹赔礼了！弟妹，我家老鳖就是个混小子，他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也骂了他好几回哩！”

刘氏听了嘴角一弯，心道：赔礼？那刚才咋没听你说？

郑老太太见她放低了身段，便不再板脸，笑道：“总归是那些人，吃饱了饭没事干，专门扯人家的闲话。小娃儿听了就当真，就惹出祸来了。”

刘氏也道：“可不是么。我那天路过碓房，听里面有人说，你家小鱼儿要说给谁。可见娃儿大了，总让人这么说来说去的。”

二顺媳妇瞪大眼睛：“我家小鱼儿才七岁，能说给谁？这话谁说的？”

刘氏笑道：“瞧嫂子问的，我听见也没往心里去。小鱼儿不管说给谁，那都是二顺哥跟嫂子的事。到定亲的时候，自然会跟人说。如今没影儿的事，我还能跟着瞎咋呼打听？总是那些人嘴巴闲的慌，才会扯这些有的没的。”

二顺媳妇气坏了，愤愤地骂了几句，又说了一遍那天的情形，表明葫芦定亲的事不是自己说的，是旁人告诉自己的，叫老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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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化解

更新时间2013-4-19:08:10字数：2104

刘云岚含笑道：“我还能不信嫂子？咱们两家可是亲戚。不说看小妹（泥鳅老鳖的姑姑）面子，也不说老一辈的情分，就说这一辈：二顺三顺跟我家青木、他姑父槐子，都是有交情的，四顺跟杨子也不是一般的情分。再说他们小一辈的：将来老鳖跟葫芦长大了，要是都能挣个功名，在外能不互相帮衬？那当官是好容易的事么。咱们这些庄稼人，没啥根底，一个村子出去的，从小打打闹闹的，也是情分哩。”

郑老太太也道：“可不是么，咱两家可是好几辈子的交情哩！”

二顺媳妇叫刘氏一席话说得心里改了主意，果然觉得自己太惊怪了些。幸好刚才没大吵，只说是来看葫芦的。于是顺着刘氏的话，问了葫芦无事，也就放心了。

刘氏看见葫芦他们站在门口，忙招手叫道：“葫芦来了。快来给你刘二婶赔礼。我那天晚上就想带你去的，你二婶今儿来了正好。”

于是，葫芦跟板栗上前来，规规矩矩地给老鳖娘赔了小情，弄得她倒不好意思起来。

板栗笑嘻嘻地说道：“刘二婶，你们家娃儿也厉害很哩，麻虾把黄瓜一张小白脸愣是打成了红脸。”

二顺媳妇听了更尴尬，这倒是她不知道的了。

刘氏嗔道：“这娃儿，说这干啥！”

转头对橘儿道：“去装两篮子粽子来，再把姑老爷带回来的人参挑一支。”又对小葱道，“你去屋里，把你爹带回来的各样土产都装些，让刘二婶带回去。”

二顺媳妇听了，又是欢喜又是惭愧，忙道：“大老远带回来的，你们两家这么多人，就不要分我们了吧。”

郑老太太跟张老太太都道：“也不是啥好东西，就图个新鲜。”

一边把她往屋里让。

郑氏有身孕的人，吃过晌午饭小睡了一会，这时也过来了，陪着二顺媳妇寒暄了几句。

等小葱收拾了东西出来，笑着上前道：“刘二婶，这些是我爹带回来的土产，也不是啥稀罕东西，有吃的也有玩的，带给老鳖他们吧。这是一只人参，是大舅母送给老鳖养身子的。这粽子也是大舅母送的。二婶家怕是没包，吃个新鲜。”

二顺媳妇十分不好意思，推了一阵，才收下了。

又拉着小葱的手，对郑氏等人笑道：“小葱这模样真是没的说，又斯文，又贤惠，还大方能干。我婆婆那天还跟我说，咱们村，小葱数得上哩。我家鱼儿要是跟得上她一半，我就烧高香了。今年十一了吧？比我家老鳖小一岁。我家老鳖就是皮，赶不上小葱稳重。将来帮他娶了媳妇，管着他怕是要好一些。”

不等郑氏回话，小葱就笑道：“二婶净会夸人，人家哪有那么斯文。我那天一脚把李敬德给踹倒了，他骂我母老虎哩！”

说着对秦淼眨眨眼，两人相视而笑。

二顺媳妇愕然张大嘴巴，好一会才强笑道：“你跟他闹着玩儿的吧？这娃儿，乱说话！哪有这么俊的母老虎。”

郑老太太也不满地瞪了外孙女一眼，道：“就算是一个村的，也是哥哥哩。你当自个还小，咋还这么调皮！”

张老太太更是不满，扯着小葱往一旁拽，不许她再说话。

二顺媳妇看见秦淼，忙又热心招呼，对郑老太太等人笑道：“淼淼这模样，就跟小仙女似的，到底跟咱们庄稼人不一样。淼淼，你成天不出门，也不见你去村里逛逛。有空去我们家，跟小鱼儿玩。我不敢让小鱼儿去你们家，你爹娘整天都忙正事，可不敢烦他们。”

葫芦见她望着秦淼热切的眼神，心下不舒坦，垂眸不语。

秦淼笑得纯纯的，言道：“我不大得闲儿。婶子让鱼儿妹妹去我家玩好了，不要紧的。”

秦涛正跟青莲凑一处嘀咕，他养的小乌龟如何如何，听了这话，转头奶声奶气地说道：“婶子别客气，有空就去我家看病。”

二顺媳妇顿时瞪大眼睛，张张嘴，想说啥，又说不上来。

小娃儿言辞恳切，显见得把爹娘教导都记在了心上，不过用错了地方而已。

众人见二顺媳妇一脸苦相，哪里还能忍得住，均笑得前仰后合，葫芦跟板栗他们尤其笑得厉害。

秦淼急忙喝止弟弟，又红着脸对二顺媳妇道：“二弟年幼，不大会说话。他本是想让婶婶去我家玩的。”

秦涛一脸迷惑，他觉得自己没有说错啊，他家可不是常有人去看病么！

二顺媳妇就算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跟这么个小娃儿计较。讪讪地又说了两句话，便告辞了，说家里还有事，晚上要跟妯娌张罗全家的团圆饭，得回去准备。

刘氏忙派了个婆子，提上那两篮子东西送她走了。走时脸上笑眯眯的，再无来时的不忿。

等人走后，众人看着秦涛，想着那“有空就去我家看病”的话，又狠狠地笑了一通才罢。

秦淼费了半天口舌，又请葫芦板栗出面，告诉弟弟，这话如何不对，方才把秦涛给说服。

张老太太则跟郑老太太一齐责备小葱，不该跟男娃子动手，更不该把这事在外人面前说，失了女儿家的体面。

小葱只是笑。

郑氏瞅着闺女直摇头，道：“笨死了！这么说又有什么益处，反招人说闲话。说不定自此你名声就响亮了，不过是坏名声。”

小葱吐了下舌头，叫道：“娘！我就不说，人家也会晓得的。我那天真跟李敬德打架了，他也真骂我了哩。”

秦淼也道：“菊花婶婶，我也照他屁股踢了一脚呢。”

这话又引来一阵责备。

郑老太太跟张老太太把板栗和葫芦一顿好埋怨，怪他们没照顾好妹妹，一个女娃子跟人动起手来，这名声就不好听了。

葫芦等人受不了，一齐退去西院不提。

这时，隔壁李长明家的文武全才四兄弟从外婆家回来了，料定板栗兄妹肯定在郑家过节，此时未必就走了，因此过来找他们玩。

因说起外边的趣事，李敬武道：“听说今儿下塘集那边好热闹的，有赛龙舟哩。可惜了，咱们也没的看。”

板栗听，眼睛一亮，急忙道：“快走！去我家。我爷爷也准备了两条船，说让我们在湖里比试。还有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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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赛船

更新时间2013-4-29:20:19字数：2105

正房屋里，郑氏见娘跟婆婆还在唠叨小葱的事情，想岔开这话，忽然想起划船的事来，忙对刘氏道：“云岚姐姐，咱们这就过去桃花谷吧。公爹叫人准备了船，让他们小的下午划船比试哩。”

原来，张大栓也听人说了下塘集赛龙舟的事。他想着家里过殷实了，该想些点子让娃儿们也找些乐子才好，不然的话，大过节的，两家人聚一块吃顿饭就散了，也忒没意思了。

他就安排了两条小船，想着这天让葫芦板栗他们兄妹吃过晌午饭就去划船比赛。

板栗想起这事，就邀请李家兄弟往桃花谷去，一块游戏。

李敬武边走边对板栗埋怨道：“板栗哥，有这样的好事，你咋不早说哩？要是早说了，咱们上午就该去的。再叫上泥鳅他们，人多才好玩。如今都天晚了，我们也不得去。”

张大栓等一帮汉子正聚集在郑家院门前闲话，听了这话接道：“是我想起来的。也没想着闹大，就是让他们兄弟姊妹闹着玩。所以我想着，从他外婆家吃了晌午饭再回去，不是正正好。眼下才吃过晌午饭，离天黑还早哩，哪里就天晚了。”

板栗也道：“谁能想到这茬？这大过节的，你们爹娘也未必肯放你们出去闹。”

张槐笑道：“你们家去问问，只要你们爹娘答应让你们来我家，我就张罗起来，保管让你们称心。”

顿时娃儿们就欢呼起来，立时寻爹找娘，游说此事。

因听说张槐回来了，村里好些汉子凑过来问候说闲话，就在当场。

赵三就对儿子赵锋道：“去吧。你爹我最是通情理了。就是不要闯祸。”

李敬文的爹娘自然也不会反对他们兄弟跟张家郑家娃儿玩。

赵锋便跟葫芦板栗商量道：“这比试人少了不好玩，咱们干脆把泥鳅兄弟也叫来。反正天还早，还能玩两个时辰。”

葫芦二人答应了，于是纷纷四散去叫人。

张槐见了心里一动，跟青木商量了几句，随即安排人也张罗起来。

结果，那天在池塘边打架的娃儿来了一大半，另又添了好些新面孔。

刘家池塘的水族们自然也全部浮出水面。

老鳖脸上的肿还没消呢，见了葫芦傻笑两声，说他挨了爹跟爷爷好一顿骂，又怪葫芦下手太狠。

葫芦也说自己挨了爹娘的骂，二人遂冰释前嫌。

听说娃儿们要去桃花谷划船比试，跟赛龙舟似的，好些大人也跟着去瞧热闹。于是山边哄闹起来，又是坐车又是骑马，还有的干脆跟着跑步，浩浩荡荡牵出一长串，直奔桃花谷去了。

进山的时候，张槐又让人叫了沿途居住的佃户家的娃儿，都是跟葫芦他们一起在私塾里读书的，说人多争夺才有趣。

小娃儿们更兴奋了，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路逶迤，行至桃花谷口，山前有五间正屋并两边厢房，外带一个大场院，住着林大爷跟他三个儿子。这里算是进入桃花谷的第一道门户，也有守林的意思。

林大爷见来了这么多人，莫名其妙地问道：“你们这是干啥来了？嗳哟！老爷回来了！”

张槐笑着跟他说了比试的事，林大爷急忙打开院子大门，放众人进来。

大伙也不进去山谷深处，只在那一泓清湖边止步，看向湖中——

湖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除了沿岸围着一圈碧绿的菖蒲和篙草，浅水处婷婷立着几竿稀疏残破的荷叶跟莲蓬外，湖中并无他物，不要说菱角，连浮萍也不见一叶，因而十分干净。

湖面上牵了三道麻绳，由东贯西，系在两岸的树干上，隔出两条长长的水道。

水道一头，东面岸边，停泊着两只狭长的小船，可供四五人乘坐，上面横七竖八架了许多支橹。

另有一只不大不小的画舫，毛竹撑起两个亭子，前面是尖顶四脚飞檐的四方亭，后面是两面坡的悬山顶长亭。廊下又挂了各色灯笼，内置长条木椅、木几和一些小凳子，雅致又不失喜庆。

小葱先请外婆奶奶等长辈上去，接着又让秦淼等女娃们也上去了，唤丫头们弄了些茶果来摆上，然后一心一意地坐等瞧热闹。

张槐瞅着面前的娃娃们，笑嘻嘻地宣布道：“五人一条船，获头名的，每人有五两银子奖赏。”

娃儿们立即哄闹开来，欢喜的、质疑的、寻人插伙的，穿来插去，嚷嚷不休。

板栗道：“爹，你一口气说完不好？省得耽误时辰。这人有大有小，船也不够，要咋比试？”

话音刚落，就听泥鳅叫道：“来了，来了！船来了！”

原来郑青木早吩咐又扛了三条船来，遂欢喜不已。

然后，议定六岁以上男娃参加比试，按年龄大小分派人，各姓混杂，为的是怕生嫌隙。

一时间，拉绳索，分派人，还夹着六岁以下的娃儿们吵嚷不依。大人们就说他们年小力弱，哄劝了半天才消停。

闹嚷嚷的好容易完了，各船均蓄势待发，早有人去西面岸边等着察看结果。

赵三嗓门大，发一声喊，少年们都甩开双臂，奋勇划船。

看的人先是嬉笑喝彩，接着就轰然大笑起来。

原来，因这比试是临时准备的，并不曾练习过，同船的人相互间就不那么契合，感觉使不上力，憋闷死了。明明想往前划的，结果那船头却拐来拐去，甚至于窜出了水道，划到旁边水道去了。

少年们在船上气得大骂，看得人跺脚大笑，岸边、湖里都是乱糟糟的，不成个样子。

画舫上也是群情激奋，秦淼冲着葫芦大叫：“葫芦哥哥，使劲呀！敬文哥哥他们赶上来了。嗳哟！又歪了。”

红椒也跳脚嚷道：“大哥，快点！葫芦哥哥撵来了。”

小葱心中一动，冲着板栗喊道：“哥，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先跟他们交代两句再划。”

郑氏等人一齐笑起来，却觉得小葱这话说得有理。

葫芦、板栗、李敬文等几个大的，到底心思机敏，已经想到这样下去不成，要整顿手下兵将。经小葱一喊，都停了手，紧张地商议起来。

板栗机灵，议事的时候，还不忘安排个年纪最小的，把船缓缓地往前划。

葫芦也有主意，安排两人在船尾撑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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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比试（一）

更新时间2013-4-38:20:58字数：2117

当下各逞能耐，等议定后又慢慢地试划了一阵，方才稳妥了些。也不敢胡乱使力了，因为有规定，若是划出了水道，就算先到对岸，也不算赢，故而众人想，还不如稳妥些划。

赵三笑道：“这么的不成，没个准备，也太不像样子了。等明年，咱们来好好筹划。中秋节这天也弄个赛船，让全村的娃儿都乐一场。”

泥鳅的爹刘三顺急忙道：“早该这样。过年咱们就弄起来。”

李长明笑道：“过年就不要了吧。天气冷，万一娃儿掉水里可不好。就跟赵三叔说的，定在中秋节这天，不冷也不热。”

郑青木道：“我听村长说，今年过年他请人来村里唱戏，我再找个说大鼓书的来，这么的也算热闹了。”

说笑间，众人就定下了清南村中秋少年赛船。

又看向对岸，板栗跟葫芦那两船已经接近岸边了，李敬文紧随其后，喊叫声越发大了起来。

最后，板栗那船本是在前的，却被葫芦他们反超，得了头名。因为葫芦那条船上，有刘井儿、老鳖、李敬武，都是虎虎生风的愣小子，力气大。

板栗叹息不已，对身后的黄瓜道：“看见没，这就叫功亏一篑！”

好笑的是赵锋，本来最厉害的，可是他不如葫芦跟板栗会调度，故而落在最后，气得把同船的娃儿一通大骂。

黄豆跟李敬文一船，没得到奖赏，心中不忿，对张槐道：“姑父，这么比有啥意思？也比不出真本事。依我说，不如比划水。这么一来，谁也得不到便宜，还个个都能下水。”

张槐跟青木等人听了，见太阳还高，少年们也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便凑一处嘀咕了一番，然后宣布：接着比划水，大大小小的娃儿都能参加。

为示公平，分十一到十三岁、八到十岁、五到七岁、两到四岁，共四拨人比试。每一拨都取头三名，第一名十两银子，第二名八两银子，第三名五两银子。

银子由张家、郑家、李家、刘家和赵家公摊。

宣布完，现场先是静了那么一刻，然后轰然炸开，娃儿们激动地跳脚大嚷。

郑老太太担心地说道：“由着他们闹，要是着凉了咋办？”

正好秦枫等人也来了，见如此热闹，也都凑趣，闻言笑道：“不碍事。我让人熬些驱寒的药汤，等他们游上来就喝一碗。”

长辈们就放心了。

一时间，派人飞马去各家帮小娃儿们取衣裳待换，又取合适游水的衣裳来备用，又去秦家取了药材送去张宅熬药汤，下人们往来奔走，忙个不停。

这些小娃儿少有不会划水的，差不多的人家，小娃儿从会走路后就在水里混。故而，青莲、香荽几乎从五月起，就常常跟哥哥姐姐们在水里闹，如今已经很有些样子了。

香荽就眼红了，冲着岸上的张槐叫道：“爹，我也要比。”

郑氏急忙劝道：“闺女，咱们女娃儿，这么多人瞧着，不好跟他们疯闹的。回头等人走了，让你大姐二姐带你划水。”

香荽扭着小身子不依，说道：“我不当女娃儿了，我要当男娃子。比完了再当女娃儿。”

郑氏等人听了哭笑不得。

张老太太舍不得让孙女委屈，抱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张槐见小闺女哭闹不休，也犹豫着不知咋办。他外出几月才回来，小闺女丢给他一个笑心都软了，哪里还能听她哭？

刘三顺知他怕人说闲话，要是大伙都参加，那就没人好说了。

于是说道：“就让她们小女娃也玩一回吧。这么点大的娃儿，穿着衣裳划水，有啥要紧的？我家墨鲫也去。我们这么多人在旁边看着，还能有事？”

长辈们纷纷赞同，说难得这么热闹，就让娃儿们高兴一回。于是，两三岁的小女娃也有四五个参加了，跟青莲他们做一拨。

郑氏忙让人回去，把香荽游水穿的衣裳、还有帽子，几套换洗的都取了来，分给几个小女娃。

这衣裳大多色彩鲜艳，不紧不松，再戴上帽子，配上小娃娃们粉嘟嘟的小脸，看着十分喜人。

忙碌间，一帮娃儿们都兴奋难耐。

像板栗葫芦他们倒也罢了，到底大些，摆出一副较量的架势，互相说着挑衅的话；青莲等小娃儿更多的是嬉闹，惦记那银子。

青莲对忠心小厮韩庆道：“韩庆，等我得了奖赏，就帮你买个大屁股媳妇，好帮你生娃儿。”

众人听了轰然大笑，顿脚捶胸不已。

有人忍笑问葫芦兄弟，这话从何说起。

葫芦他们如何晓得，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四弟为何生了这个想法。小葱倒是明白缘由，哪好意思说的。

韩庆却一点也不尴尬，笑得眉眼俱开。

郑青木看着小儿子郁闷地问道：“青莲，我是你爹。你挣了银子帮人家娶媳妇，咋就不记得你爹哩？”

青莲疑惑，仰头问道：“韩庆没媳妇儿，我答应帮他娶一个。爹不是有媳妇了么，还想再娶一个？”

郑青木气结，急忙摇手：“爹不想再娶了。有你娘就够了。”

众人才歇气，听了这话接着又笑，一时间东倒西歪。

郑长河本也想上前跟孙子说“我是你爷爷。你挣了银子该孝顺爷爷”的，闻言闭嘴不敢吭声了。

韩庆见老爷开口，都没要来这银子，觉得四少爷待他真没话说。他心里乐得找不到北，自此对青莲忠心耿耿，死而后已。

青莲的话勾起一帮少年的心思：他们虽然家里不穷，却也不是身上都有钱的，郑家和张家尤其管得严格，而那些佃户的娃儿则更想挣这个钱了。

所以，这奖赏引得他们热血沸腾，比试还没开始，都在算计用银子干啥了，仿佛自己取这头名如探囊取物一般。

板栗对小葱等人笑道：“妹妹，等我得了钱，请你们去下塘集买好东西。”

青山道：“就算你得了头名，也才十两银子。她们一人买块衣裳料子，你这银子就没了。就敢放这大话？”

板栗道：“谁买那些？家里又不是不帮做衣裳。这钱自然是用来买家里不让买的东西。”

泥鳅的爷爷刘胖子听了笑道：“你这娃子，家里不让买的东西，你还敢买？就不怕你爷爷跟你爹抽你，还是你皮养了想找抽？”

板栗听了嘿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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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比试（二）

更新时间2013-4-49:31:50字数：2104

黄豆瞅了瞅画舫上的红椒，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得个头名，然后买件首饰送给红椒妹妹。

这样就算下聘了，往后她想赖账也不成。也省得她嫁去旁人家祸害人，动不动就要和离啥的，让张家丢脸，他也跟着操心。

其他人也都心中各有思量，因而憋足了一股劲头，就等比试开始爆发。

因各家都有人回去拿衣裳等物，故而又有不少人得了信赶来。湖边空地上挤满了人，那只画舫也坐满了。小葱等小辈都站起来，让云影等后来的长辈坐。

比试开始，由大到小，李敬文他们是头一拨。

因为超过十三岁就不让比了，故而这一拨李敬文最大。而这一拨也是群英荟萃，像葫芦、板栗、泥鳅、老鳖、玄龟、刘井儿、赵锋、李敬武、李敬德、赵亮、万元、方五等人都在，竞争十分激烈。

这场景可比划船兴盛多了，女人们坐画舫，男人们便上了那几条船，沿着水道跟随观看。

这些半大的少年能有这样的机会公开比试，十分兴头。他们都只穿一条长裤，光着膀子在水里游，为的是更简便。

看的人也都紧张叫喊助兴，山谷口一片沸腾。

泥鳅冲在最前面。

他真跟一条泥鳅似的，简直不像在划水，而是在水中往前溜，看不见人影，水面上只留下一道水纹。偶尔又在人们不经意间，于想不到的地方冒一下头，引起一阵惊叹。

最后快到时，倏忽从水中窜出，直扑岸边，带起一片水花，真个跟出水蛟龙一般，其姿态矫健敏捷，尽显少年锐气！

待确定是最先到达，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回首对画舫上的小葱咧嘴一笑，摇手招呼，引起小女娃们一片欢呼。

画舫也跟着少年们移过来，小葱见两位哥哥都落后了，禁不住急得跺脚。

秦淼叹息道：“泥鳅哥哥太厉害了！”

这话虽是赞扬泥鳅，却满含遗憾，似乎在惋惜，因为他的厉害，所以害得葫芦哥哥跟板栗哥哥没能冲到前面。

小葱听了忍不住笑起来，眼瞥向泥鳅道：“泥鳅要是听见咱们这么偏心眼，准要气死了。”

泥鳅没气死，见小葱望着自己笑，以为她赞自己英勇，顿时就心花怒放。

葫芦未能如愿折冠，见秦淼对他猛挥手，便微微一笑。有团秘密藏在心底，独自品味，令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跟周围这些懵懂少年不一样了。

秦淼无法对面宽慰葫芦，便对小葱道：“各人有长处，葫芦哥哥那天不是还把老鳖打趴下了么？可见他跟板栗哥哥在陆地上比人强。”

这么说着，她心里就释然了。

红椒听了连连点头。

锦鲤就争辩道：“我哥哥在地面上也很厉害的。”

两女娃就争起来，引起一串笑。

跟在泥鳅后面的是玄龟。

玄龟一点也不像乌龟那般慢吞吞，相反，他也溜刷的很。小胖子紧盯着前面堂兄的两条腿，心无旁骛，咬死不放，直至到达。

得第三的是赵锋。

这小子就是凭一股狠劲儿，把葫芦、板栗、老鳖和李敬文都甩在了身后。

至结果出来，叹息有之，埋怨有之，欢庆有之。叹息的是年纪大的，如李敬文等；埋怨的是年纪小的，如板栗等，说不公平，他们比人小了一两岁，也就等于少练习两年；欢庆的自然就是前三名了。

这一场比试，刘家的水族们显示了他们在水中强横实力，若不是老鳖受伤还没好，这第三也轮不到赵锋。

刘大胖子跟两个儿子——刘二顺和刘三顺笑得合不拢嘴。

听见板栗埋怨，刘二顺就笑道：“今年也没个准备。等明年，同岁的一块比试，你们就没话说了。”

李敬武道：“这还差不多。”

吵嚷间，张槐大喊道：“下一拨。快点！天晚了水就凉了。早些比完，好家去吃团圆饭。”

于是第二拨人又跟下饺子似的扑下水。

这一拨里边有青山、黄瓜、麻虾、黄鳝、李敬全等人。

最后，得前三的分别是黄鳝、麻虾、青山。

依旧是刘家人独占鳌头。

娃儿们瞅着他们，又是郁闷又是不忿，刘家兄弟则欢呼跳跃。

因前两拨比试的娃儿大一些，一心只要争那前三名，且都懂事了，游得又快，这样一来，反少了许多乐趣。到第三拨，黄豆他们下水，就热闹许多了。

这一拨有黄豆、秦瀚、黑鱼、李敬才，还有周家两个娃儿，以及佃户的几个娃儿。

黄豆见这一拨只有一个刘家人，遂放下心来。

小娃儿傲然想道，除了黑鱼，其他人何足道哉！

这黑鱼是泥鳅的三弟，今年五周岁。他长得像他娘，一点也不黑，反倒白嫩嫩的，比他大哥泥鳅还要秀气。

他被大哥二哥叮嘱，一定也要得个头名，因此连长裤也不肯穿，只穿一条小底裤，兜着小屁股，露出白白圆圆的小肚皮和结实的小腿，站在岸边跃跃欲试。

因前两场比试的缘故，人都盯着他看——他是这一拨里面唯一的刘家人。

小黑鱼一点也不慌张，反而对人咧嘴笑。

忽地想起啥来，小娃儿转头对刘三顺脆声喊道：“爹，先说好了，得了银子归我自个。你可不许又收了去。还净哄我，说啥我年纪小，钱搁我那容易丢了。”

众人听了无不笑倒。

刘三顺咧着嘴巴对儿子连连点头，道：“归你，归你。爹一个铜板也不要。”

郑长河戏问道：“小黑鱼，你也要攒钱娶媳妇？”

小娃儿摇头，想了一会才道：“先攒着。钱多不烧手。”

众人听了又笑，不停地揉肚子。

板栗对黄豆道：“黄豆，咱们可都指望你了。”

葫芦黄瓜也都点头，重托了三弟，颇有些孤注一掷的味道。

黄豆踢踢腿脚，又扭扭腰，一边道：“你们就等着瞧吧，我定要一鼓作气，扭转乾坤，替哥哥们一雪前耻。”

红椒又加了一把火，在画舫上冲他喊道：“黄豆哥哥，你要是得了头名，我就帮你缝个手帕子，缝得平平整整的。”

黄豆顿时斗志昂扬，叫她放心。

秦瀚急忙喊道：“要是我得了头名，大姐你也要帮我做件衣裳。”

秦淼急忙答应了。

云影瞅着儿子直乐道，你要是不拉在最后，娘就烧高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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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比试（三）

更新时间2013-4-59:55:17字数：2055

比试开始，赵三一声“跳”还没出口，有个小娃儿先紧张地一头栽下水去了，引起一阵哄笑，只得重新来过。

等娃儿们都下了水，众人全都盯着黑鱼瞧。

他也不负众望，果然跟条黑鱼似的在水里窜。不过，因年纪比黄豆小了两岁，到底还是有些吃亏，再说，黄豆自小也是喜欢水的，比哥哥们同龄的时候玩水玩得多，所以冲在第一。

最后，黄豆得了第一，黑鱼得第二，一个佃户的娃儿得了第三。

黑鱼很生气，撅着嘴巴说他太吃亏了，要是等他再长一岁，就能得第一。

大伙一边笑，一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都说这娃儿委屈了。

刘三顺忙上前抱起小儿子，一面安慰他，一面就地扒了他的小裤兜，帮他套上干爽衣裳，又灌了一碗药汤才罢休。

到了第四拨娃儿，湖边忽然忙碌起来。

长辈们都殷殷嘱咐，兄弟们都谆谆教导，五条小船也都准备好，为的是怕变生不测，好及时救援。

画舫上，香荽和墨鲫已经整装待发，小葱、秦淼、红椒、锦鲤围着她俩做各样嘱咐和提点。

小葱对二人道：“香荽，墨鲫，你俩啥也不要想，只管盯住那边山坡，划到那边你们就赢了。大伙儿叫喊，你们也别理，也别停下来看热闹。先不用划太快，慢慢划。从这边到那边长着哩。要是先使劲划，到后来就划不动了。能划到最后的才算赢。”

郑氏又教闺女，“先要不慌不忙地划，等最后快要到的时候，就要下死力气了。反正都要到了，累狠了马上就能歇着，不用担心。”

香荽和墨鲫用心听着，一边点头，一边骨碌转着黑眼珠。

红椒问道：“香荽，要是你得了头名，那银子你要咋花？”

郑氏和张老太太等人都望着小女娃，看她要如何答。

小葱提示道：“香荽，你想想大姐二姐待你咋样？往常可都是我们教你识字、做人的。”

说完，神情甚为期盼地望着三妹，盼着她说用这银子帮大姐二姐买东西。大哥没比之前可就是这么说的；小舅得了第三，也说明儿请外甥和侄儿们在田上酒家吃晌午饭。

香荽心想，她又不用跟青莲似的，要帮人娶媳妇，她挣的银子当然归自己。

于是忽闪着黑亮的眼睛，用力点头道：“大姐姐，你跟二姐往常教我的我都记着哩。我肯定不乱花钱。把这银子攒起来，长大了好置嫁妆。”

小葱听完，双手掩面，转身扑到秦淼身上，二人抱头，只看见肩膀抖动，也不知在干嘛。

郑氏看着小闺女很是无语，云影笑得直跺脚，郑老太太等人也都笑个不住。

等那边喊上场了，众人方才忙忙地送娃儿过去。

顿时，牵着的，抱着的，跑着的，小娃娃们被长辈和兄姐簇拥到水边，齐排排地站立，有十几个。其中山芋最大，还有青莲、秦涛、香荽，李家的、周家的、赵家的等等。

众人还是将目光去寻刘家的小娃儿。

这一拨，刘家的除了泥鳅的小妹妹墨鲫外，还有他的两个小堂弟，一个是大伯家的麻鱼儿，一个是二伯家的螃蟹。

两小子憋足了劲儿要得那奖赏。因为哥哥们说了，要是得了头名，就带他们去下塘集逛。

他们长了这么大，还没去过下塘集哩。听说那是个大的了不得的地方，有无数好吃跟好玩的，不免心下向往之。

因小娃儿们都揣着要得奖赏的心思，故而瞧身边对手的目光就有些不善。

男娃们互相指指点点，这个说你长得太黑，掉灰里都找不着；那个笑你那小腿跟麻杆一样，划两下就得抽筋；又说山芋长得太板实了，就跟个山芋一样，下水就得沉——谁见过山芋飘在水面上的？

只有青莲不言不语。

他回头瞅了韩庆一眼，主仆二人脑子里同时浮现一个大屁股媳妇。

韩庆脑子里的身影是矮胖的，因为他比照的是他们村那个生了十来个娃的李婶子；青莲脑子里的身影不甚清楚，主要是无从比照，他也不知屁股到底多大才算好。

小女娃们则叽叽喳喳比较衣裳帽子的颜色和样式，再对人群东张西望，呼爹唤娘，找兄寻姐，奶声嫩气的小模样引得长辈和兄弟姊妹们笑个不住。

比试尚未开始，湖边已经是东倒西歪一片了。

赵三一边笑，一边大喊“不许吵了，给我站好了”。

喊了好几遍，娃儿们才收声站稳。

再喊一声“跳”，都把小腰一扭，小屁股一撅，连续“噗通”跳下水。

因何不一致呢？

因为有些娃儿楞了一会神，看见旁人跳了，他才跟着跳。

到了水里，先游得倒也有几分章法，看起来甚为悦目：他们年纪尚幼，小胳膊腿跟没长骨头似的，上下摆动、扑腾，姿态颇优美。

游了一小段之后，就形态各异起来。

有的娃儿听见旁边人哄笑，便跟个乌龟似的翘头对四周张望。这一瞧，动作就慢了下来。

船上的人急得跺脚催促，方才醒悟过来，忙又埋头去划水。

又有的娃儿见自己落后了，一着急，也不划水摆腿了，跟青蛙似的撅屁股蹬腿，往前一纵一伸，窜出一大截。这么划了一会，发现依旧不能赶上人家，急忙又换回原来的动作，折腾地水花四溅。

还有的娃儿想是也听了哥哥们的教导，埋头拼命划。可是，因为太专心了，忘记了瞄准方位，划着划着，就由西朝南歪过去。船上的人只得赶紧将他扭回去。

大伙笑着、喊着、拍手跳着，湖边那个热闹，竟是从未有过的。无论是画舫上，还是小船上，汉子和媳妇们都被小娃儿们那各式形态逗笑得直不起腰来。

又因为船上坐不下，少年们索性脱了衣裳跳下水，跟在弟妹们后面看热闹，也有保护的意思。每每看到可笑之处，一个不留心，就会被灌一口水。

两到四岁的娃儿实在太小，就算农家娃子皮实，划得也不慢，还是不能跟先一拨比。这湖由东到西横穿过去，可不近呢，因而笑闹声一直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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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香荽

更新时间2013-4-610:00:55字数：2212

有人担心小娃儿们划不到头。

张槐等人都说，咱庄户人家的娃，哪有那么娇气的，让他们只管划，划不动了再拎到船上来。

嘴里这么说着，却死盯住水中的小闺女不眨眼，很是担心，又不时地去瞅一眼山芋。

果然，很快就有一个小女娃划不动了。

她看着那遥远的对岸，心生懈怠，手脚一停，就觉得有些发软，然后就往下沉去。

小女娃使劲往上一纵，窜出半个身子，小胳膊撑着水面，吓得大叫道：“爹！我划不动了。”

她心慌之下，也不想想，这是水面，不是桌面，根本借不到力，自然撑不住。

等手掌按进水，身子一歪，便失去平衡，再难浮起来了。

一边往下沉，一边禁不住就哭了，朝着船上伸手：“哇——爹！我要上……”

那个“去”字尚未喊出口，就被水给淹没了，小女娃不由自主地被灌了两口水，湖面冒起一串水花。

这女娃在中间，和香荽同一条水道，可是香荽已经划到前面去了。

船上立即跳下一个瘦长汉子，是李敬德的爹李长星。

不等他游到闺女跟前，跟在堂妹身后的李敬文早已将她救了起来，送到三叔手上。

被救上来的李慕诗抱着爹的脖子直哭。

李长星忙将小闺女送去画舫，请郑老太太等人帮着换衣裳、喂驱寒药汤。

众人顾不得瞧热闹，又是笑又是忙碌，纷纷动了起来。

当此时，画舫跟五条船分列两边，跟着娃儿们同时行进；少年们则跟在弟妹们身后护卫，怕靠得太近搅扰了他们。

泥鳅当然跟在墨鲫身后，黄鳝也跟老鳖守着麻鱼儿和螃蟹；葫芦紧盯青莲，青山和黄瓜望着山芋，板栗自然护着小香荽了；刘井儿护着秦涛，余者也都没闲着，连佃户的娃儿都有人护持。

板栗跟在香荽身后，眼不错地盯着妹妹。

先只见香荽挥舞胳膊拼命划，两条腿跟鱼尾似的摆动着。划了一会，小胳膊就软了，便用两腿猛蹬。再过一会，腿也没劲儿了，蹬一下，然后借着那股力道往前飘，胳膊腿都懒得动了。

板栗就知道妹妹累了，不停地变换这些动作，好让腿脚换着歇息。他就心疼发愁，看看对岸，还有好大一截哩，这可咋办？

香荽下水前，觉得对面山坡也不是很远，眼下却觉得彼岸是如此遥不可及。

小女娃累得手脚酸软，心里忽然对爹娘的教导有了极深的体悟：怪不得娘总说过日子要节省，这银子实在不便宜挣。比养鸡种木耳虽然来得快些，可也累多了，一不小心，说不定还会淹死。

至于拼死划到地方，能不能得奖赏，这个她没想过。

虽然累成这样，小女娃却没想要放弃，这是她头一回挣嫁妆银子，十两哩！

想着将来能有许多私房银子做嫁妆，小女娃觉得腿脚又有劲儿了。

青莲也执着地盯着对面山边，仿佛盯着韩庆的媳妇儿。

他帮韩庆娶了媳妇，韩庆才会用心帮他干活，喂鸡喂猪啥的都不用他操心了。

山芋是个实心眼的娃儿，比不得哥哥姐妹们机灵，却有一股子蛮力和韧劲，再说，人家都四周岁了，那日子是白过的？因而，小男娃吭哧吭哧游在最前面。

刘家的娃儿就是不同，连墨鲫这个女娃也是一样。

她只比香荽大几个月。她娘虽然是个温婉柔细的女子，耐不住她有个活络的爹呀，刘家的娃儿喜欢水，都拜这个三叔所赐。墨鲫几个月的时候，就被丢进洗澡桶里玩水，再说，还有那样一群哥哥，她的水性可想而知了。

小女娃游水跟她大哥泥鳅似的，往前溜，即便手脚划拉两下，也像鲫鱼摇头摆尾，悠哉游哉。

可是，这水道实在是太长了，她水性再好，也抵不住小胳膊腿尚未长成的弱势，于是，动作也渐慢下来。

麻鱼儿自然不必说，比墨鲫不差，可是螃蟹就不能了。

这名儿也不是乱取的，虽说他出生的时候，池塘里能游的东西被哥哥姐姐们挑得不剩啥了，但还是有许多选择余地。之所以叫螃蟹，乃是因为他性憨、性悍，却不显灵动，哭得张牙舞爪的时候，就被冠上“螃蟹”这名儿了。

他跟山芋似的，凭着一股子狠劲儿划了好长一段后，觉得划不动了，就想着：算了，不去下塘集了，长大了再去也是一样的。

做了这样决定后，就跟螃蟹似的，横向往画舫划过去。他早就想上去瞧瞧了，那上边的人都在说笑吃果子哩，不知多快活！

那秦涛也是划了一半就颓废了。

小娃儿自我宽解：咱爹是大夫，咱娘也是大夫，咱家那是杏林世家，只要会看病就成了，跟这水较劲干啥，又不是打鱼的。再说了，老呆在水里也容易受风寒。还是赶紧上去，让娘把脉瞧瞧，可有不妥，弄点药汤喝一碗才好。

于是，他想好后，就朝画舫上喊道：“娘，我不成了！”喊完往水里一沉。

跟在后面的刘井儿吓了一跳：这娃儿刚才还好好的，咋转眼就不成了哩？

他不敢怠慢，急忙上前把他托起来，往画舫上送。

云影见儿子那模样，拦住慌张的众人道：“没事。这小子懒病发作了。”

众人不解其意，但看秦涛一点事也没有的样子，也就不甚在意，继续关注湖中比试。

待云影帮秦涛换了衣裳，问他可有哪不舒坦，他盯着桌上的点心说道：“胳膊酸。吃点栗子糕就好了。”

小葱听了一口茶喷老远，瞅着小师弟无言以对。

就这么的，到最后，就只剩下山芋、麻鱼儿、墨鲫、青莲、香荽还在往前划。

他们五个几乎并排，或者你超前半个身子，等累了慢下来，又被旁人反超，彼此交错，渐渐接近对岸。

至于其他的小娃儿，要么在玩水，要不就被家人拎上船去了。

香荽累得手脚酸软，可是看见对岸渐渐近了，想起娘说的话，再用眼角余光瞄了下旁边的麻鱼儿，暗暗鼓起一把劲，又扒拉了两下，才猛地加速。

板栗跟在妹妹后边，正担心她能否坚持，忽见她跐溜一下向前窜去。不禁一愣，赶紧跟过去。不免又心疼起来：都这样了，还拼命！等下出水，骨头怕是都要散了。

香荽才不管能不能支持得住哩，她四肢拼命扒拉，冲向岸边。

等揪住岸边一缕水草的时候，耳听得有人叫道：“麻鱼儿第一；山芋第二；青莲第三。”

小女娃心里一生气，手一松，就往水底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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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不依

更新时间2013-4-79:06:43字数：2086

板栗急忙上前托住妹妹，将她抱在胸前。

其余人也都接住各自弟妹，就要往船上送，好帮他们换衣裳，喝药汤。

结果，小娃儿们刚缓过一口气，不等上船，还在水里就炸开了：除了麻鱼儿，剩下四个全部都喊叫起来，墨鲫和香荽还哭了。

“我明明跟麻鱼儿一块到的，为啥他得了第一？”香荽跟麻鱼儿挨着，因而这么质问喊话的刘二顺。

板栗见妹妹眼泛泪花，想要安慰，却无从说起。

若说她说得不对，那不是火上浇油么；若说她对，那也不成——好些人都瞧着，刘二伯不可能偏心的。

“二伯，你偏心眼儿。爹，你咋没在这蹲着哩？你要搁这蹲着，我就是第三了。”

墨鲫委屈地对刘三顺埋怨道，她跟青莲挨着的，自然知道青莲与自己不差上下。

泥鳅也望着妹妹发愁，心道，就算咱爹在这蹲着，你也不能得第三哩。

山芋则嚷道：“我咋是第二哩，我不是一直都第一么？我都听见我小舅跟黄瓜哥哥喊了。”

青山和黄瓜跟在山芋身旁，一直这么鼓励他，所以这小子以为自己稳得第一，绝不相信在最后被人反超一点点，以至于败北。

青莲抱着葫芦的脖子，对刘二顺眼一翻：“你是麻鱼儿的爹，当然偏向他了。我不服！爹，你该跟姑父在这边守着。”

忽一眼瞄见韩庆，急忙问道：“韩庆，你说，谁先到的？”

韩庆这憨货只盯着青莲一人，自然理直气壮地回道：“我瞧得真真的，四少爷是最先到的。咋才第三哩？”

青木忍笑敲了他脑门一下，示意他不要乱插话，又对青莲道，“刘二伯不是麻鱼儿的爹，是他二叔。”

青莲嘟着嘴道：“那还不是一样！”

葫芦看着三弟也很无奈：青莲这娃儿的脾气他已经领教过了，认准的事绝难回头，跟他说，一时的成败得失莫要放心上啥的，肯定白费力气。

秦枫等人笑不可仰，又都奇怪：这些娃儿，不都累得跟狗似的吐小舌头么？咋争起来还声音清脆，还都一堆理由哩！

要说刘二顺真没偏心，又不是他一个人在这边守着的，不过是他嘴快先喊出来而已。可是，小娃儿们前后相差都不大，个个都觉得自个是先到的，有什么法子。

张槐见香荽委屈地瘪着小嘴，双臂环着板栗的脖子，那手还在微微发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喊道：“先去换衣裳。快！不然该凉了。你们去换衣裳，我们来商量一下，看谁到底是头名。哼，谁也别想偏心！闺女，你放心，爹不能让你吃亏。”

刘三顺见他冲自己使眼色，也会意地点头道：“咱们好好问问。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还敢弄错了？你们先去换衣裳，等下再从新公布。刚才说的不算数。”

他只顾哄闺女，却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那麻鱼儿闻听刚才说的都不算，立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三叔偏心眼儿，明明我得头名！我要跟我爹说……”

刘三顺神情一滞，刘二顺哈哈大笑，跺脚嚷道：“活该！让你哄闺女！”

长辈们如何商议且不说，香荽和墨鲫上了画舫，引来一片夸赞和怜惜。郑老太太跟张老太太还不停地埋怨，说忒胡闹了，要是娃儿有个好歹，可没后悔药吃。

两人看着香荽禁不住又乐得合不拢嘴：（外）孙女这么会划水，当然好了。她们住的地方到处都是水，会划水总没坏处。

小葱抱过香荽，一面帮她换衣裳，一面安慰道：“我们都瞧见香荽跟麻鱼儿一块到的。许是那些人眼花了，才说他得第一。”

墨鲫忙问道：“小葱姐姐，那我哩？”

小葱笑眯眯地说道：“我瞅着你跟香荽前后差不多。”

墨鲫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就是说，她跟香荽都是第一，其中深意，人家才三岁，谁管那个。

郑氏心疼地吩咐道：“帮她俩好好揉揉胳膊和腿。先歇一会，然后下地走走，不然晚上该受罪了。”

螃蟹和秦涛换了干爽衣裳，坐在画舫里吃卤花生和点心。见香荽跟墨鲫累得手脚瘫软，却啥也没捞到，两娃儿得意万分，自觉有先见之明，早上来了，才没受这份罪。

秦涛还好心地对香荽道：“香荽妹妹，让我娘帮你瞧瞧，别受风寒了。”

香荽神情恹恹的，也没搭理他。

云影看着儿子隐隐得意的神情，忍俊不禁，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忙乱过后，将船靠了岸，男人们也商议出了结果：五个小娃儿都得第一。

也不能说这样没章法，光凭他们这么点大年纪，能划那么远，就该奖赏。反正银子也是由这几户人家出，羊毛出在羊身上。

再说，谁也不舍得让自个儿子闺女受委屈，不然的话，今晚的团圆饭也吃不安生了。

赵三笑道：“等明年要好好理个章法出来。年纪一般大的娃儿一块比试；年纪小的，也不要划那么远，一半就够了。”

这么一说，郑青木就后悔道：“三叔不早说。刚才就该让他们只划一半的，这样娃们也少受些罪。”

刘三顺笑道：“要不咋说都得第一哩。要是按一半算，那时候山芋可是第一，香荽跟墨鲫也在前边。这么的才公道。”

众人都点头。

接着就是分发奖赏，其喧嚣热闹也无需一一细述。

少年们显然意犹未尽，均不舍分开，可今儿是中秋，合家团聚的日子，又已经天晚了，他们也不好跟着去往张家。

当下赵锋等人跟葫芦板栗约定：学堂下一个休息日，大伙一起去山上演习兵法。当然，这是他们自己冠之的名义，究其根本还是游戏玩乐罢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张郑两家以及秦枫一家人，也不坐车，踏着落日余晖，穿过野桃林，逆山溪蜿蜒而上，往张宅去了。

娃儿们沿途洒下清脆的欢笑，惊起林中暮归的鸟儿，盘旋飞上高空，待人走远，方才落下。

在湖西岸，一处藤萝披挂的山壁下，靠近水面处隐藏了个幽深洞口，一双清冷的眸子透过苍翠清冷的藤蔓望向北边，视线跟着小葱纤细的背影，一直没入桃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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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田景

更新时间2013-4-88:49:20字数：2147

香荽被爹抱着，双手紧紧攥着个好看的荷包，这是淼淼姐姐送她的，里面装了十两银子。

小女娃一直笑眯眯的，那欢喜模样跟捡了宝差不多，让看她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跟着乐呵，还是合不拢嘴的那种。

众人便一路笑声不断地进了张家院子。

管家刘黑子迎上来笑道：“听说山芋跟香荽得了奖赏，可是真的？”

忽又看见秦枫一家，十分惊喜，急忙上前见礼，恭迎了进去，又高声唤媳妇出来，说是秦大夫和云大夫来了。

山芋和香荽惦记着他刚才的问话，见他问完丢下他们去跟秦伯伯寒暄去了，不甘寂寞，等他们说完话，山芋就显摆道：“刘爷爷，我得了十两银子哩！”

郑长河跟张大栓便笑着对刘黑子描述刚才的热闹形景。

听得刘黑子眼睛发亮，说自己也听见了叫喊声，不过当时正忙着，就没下去了，谁知这样热闹，早晓得就去了。一边说，一边引着大伙都进了二门。

因为哄闹了一下午，接下来的节日团聚反被娃儿们忽视了。一来他们也累了，二来葫芦等几个大的玩了一整天，书本还没摸呢，因此一进二院，就忙忙地奔向西厢书房。

头一个着急的就是黄豆，他的学业比哥哥们都重，黄夫子可是留了好些功课给他。

他一边跑一边喊：“冬孩儿，我的书袋可拿来了？”

冬孩儿急忙道：“早送来了。一样都没落下。”

葫芦跟板栗见他着忙，禁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要轻松些，因爹娘自小教导，两人本就比私塾里同龄娃儿进益颇多。如此自律苦学，不过是想更上层楼而已。况那些经史子集是要反复细品、咀嚼，非会背诵解说即完事的。

见少年们都进了书房，秦枫夫妻赞叹了一番，觉得把孩子送到张家再没错，跟着他们只有学好的。

小葱忙带着丫头婆子张罗起来，秦淼好奇地跟着她后面看热闹。长辈们自去陪客，等吃饭赏月。

书房里，表兄弟们都各自认真读书习字。

葫芦他们在这里都有自己的书桌。这是郑氏心细，特为娘家兄弟和侄儿准备的，为的是他们偶尔来此读书方便。

葫芦先写了几篇大字，然后抽出《孟子》准备细读。忽见桌角那摞书最上面，放了本薄薄的书册，不是自己素日看的。书页中露出书签尾端丝线，显是有人正读它，然后顺手放在那的。

伸手拿过来，信手翻开，却看住了。

隔壁的板栗伸头过来想问他话儿，见他出神，就瞄向那书页，原来是吕蒙正的《破窑赋》，于是笑问道：“如何，没看过这文？”

葫芦摇头道：“怕是姑姑读了顺手搁这的。”

遂念道：“满腹经纶，白发不第，才疏学浅，少年登科。有先富而后贫，有先贫而后富。蛟龙未遇，潜身于鱼虾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长。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乃时也，运也，命也。……盖人生在世，富贵不可捧，贫贱不可欺……”

一语未了，黄瓜在后面叫道：“要是真那么倒霉，一把年纪了，连个秀才也挣不上，可不是憋屈死了！”

板栗忍不住笑了，道：“这有啥好憋屈的，难不成都要去当官，才能读书？就不许种田的读书了？你们猜，黄夫子帮红椒她们请的塾师是谁？”

这下连黄豆也抬头了，急忙问道：“不是田景么？那老头儿，浑身脏兮兮的，邋遢的很。”

板栗笑道：“你只晓得他叫田景，却不晓得他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如今四十多了，还是秀才——考了许多年，连举人也没挣回来。如今年纪大了，他也懒得考了。”

小娃儿们都吃惊地长大嘴巴，然后忧心极了，生恐自己就是下一个田景。

只有葫芦盯着板栗，等着他细说详情。

板栗见了他们的神情，失笑道：“你们别听说他连举人都没考中，就小瞧了他。你们总该听说过‘清明书生’的名头吧？那就是田夫子了。‘浊明外景，清明内景’，夫子字清明，人送他‘清明书生’雅号。他的才学也不用我说了，为人最是疏狂，行为拓落不羁。带了个十岁的儿子住在这，整日跟书院的那些文士混迹一处。也不管家，连洗衣煮饭这些家务都是儿子自己做的。”

黄豆先听说这人是“清明书生”，顿时不胜仰慕，再听说他的性情，连儿子也不管，又想着这人可是要教红椒和初雨的，立即失声叫道：“这样子咋能教红椒妹妹她们？他还是先把自个管管好再说。”

葫芦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别胡说！黄夫子荐了他来，自有道理。”

板栗也道：“若是寻常教导，谁能比得过黄家？他们家可是书香门第。黄夫子既然把孙女也送进这女学，又特地荐了这‘清明书生’来教授，定是希望学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当然，怕也是为了帮他找些进益——他总得吃饭不是，虽然他写首诗、画幅画就能卖好多银子，可他又是那个性子，这样事是不屑去干的。”

青山等人都想起书院确实有这么个邋遢老头儿，因此也不看书了，议论纷纷，又猜测他为何孤身带个儿子，连家也没有。

板栗却听说了些消息，这田夫子才华横溢，又性情不羁，曾引得无数女子青睐，偏他从不以为意。

逍遥自在地混了好些年后，才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儿子，在清南村住下，自在潇洒度日，颇有终老此地的意思。

黄豆始终耿耿于怀，觉得他一个连媳妇也没娶的人，咋能教好女娃儿哩！

女娃儿长大了就要嫁人，然后帮着持家，相夫教子，可这田夫子连家都没有，要怎么教？

板栗见话题扯远了，忙道：“我刚才说这个，是想说，不是每个人都跟我小叔一样，能少年登科；那些没有及第的人，学问才华丝毫不比小叔差，甚至更胜出许多。这其中的缘故就多了，时运也很重要。”

青山笑道：“我是肯定考不上的。我也不在乎。姐姐和姐夫也整天看书，这么过日子不也好的很！”

黄瓜皱眉道：“说是这么说，就是心里不甘。像田夫子那样，满腹经纶，也不得重用，那咱们学这些有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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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月夜

更新时间2013-4-98:47:17字数：2143

板栗眼神一闪，道：“你可别钻那牛角尖。娘有天让我看屈原的一篇文章，就是警示我们这样心思的。”

说完，去旁边书架上找出一本书，乃是《楚辞》。翻到《问卜》那一篇，让他们看。

葫芦便拿过书，诵读了一遍，却是说屈原被放逐，三年不得见楚怀王，故“心烦虑乱，不知所从”，于是向郑詹尹问卜。

待屈原将心中郁积喷薄而出，诉其疑虑，詹尹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板栗已经跟郑氏研读过了，便为他们讲解了一遍。

又道：“前面就不用说了，怕是道出了好些不得志之人的心思，就说这最后詹尹的回答——依着自己的心意去行事，才是我们该谨记的。那田夫子虽然没有出仕，你咋就知道，这不是他自己喜欢的日子呢？他要是真想当官，也不会这样行事了，以他的文采，怎会连举人也考不上？”

葫芦点头，接过书细细默诵。

黄瓜也道，等晚上他也要背一背。

他们兄弟就是这样，一人学了文章，便跟其他人一块评论，互相提点，以期能理解更深。再说，这么为他人讲述，使自身遣辞措意愈加圆通，亦能加深记忆。

说话间，秦淼跟红椒跳了进来，笑道：“都用功完了？该吃饭了，月亮都上来了。”见葫芦看书，忙凑上去，“葫芦哥哥，你看的什么书？”

葫芦微笑抬头，将那文章给她看。

见她一脸迷糊的模样，心里一动，就为她讲述起来，秦淼挨着他听得津津有味。

这边，红椒高兴地说：“娘让把饭菜弄到二楼花厅去，要一面吃饭，一面赏月哩！”

黄豆丢下毛笔，嗤笑道：“你不是常看月亮，还说啥赏月！”

众人都笑了起来。

吵嚷着去吃饭，板栗对葫芦跟秦淼喊道：“走了。淼淼，你要改行了么，准备考状元？”

秦淼转头笑道：“板栗哥哥笑话我。”

她听葫芦说了一遍文意，虽然不能体会屈原为何那么失意颓废——在她看来，当不当官，真的没什么，但因为是葫芦教她的，就听得格外仔细。

听完后，她认真对葫芦道：“葫芦哥哥，要是你没当上官，千万别跟这个屈原一样。就在清南村种田，也不错。”

葫芦看着小女娃那纯净的眼睛，仿佛告诉他，就算他不能出仕，那也不算啥。

他点点头，冲她一笑。

三人一块出去，黄豆他们早跑了。

板栗边走边道：“我恐怕是连秀才都考不中的，我就讨厌学制艺。”

葫芦道：“夫子前儿不是还夸你做的文章好么！”

板栗道：“那是他抬举，你还当真了。”

葫芦道：“为何要这样妄自菲薄？这私塾虽在乡野间，可也挨着青山书院。那里面有多少文人名士？要是你做的不好了，夫子肯定不会夸你，省得被人说误人子弟。”

板栗笑道：“那我不是该得意一番？”

说笑着，就来到正屋，张大栓正陪着郑长河和秦枫闲话。

见葫芦他们过来，郑长河忙对板栗招手叫道：“快来！跟外公去喝酒。一回来就读书，真是受罪。唉！看把娃儿眼睛都熬红了。”

张大栓笑道：“不读书，跟你一样，整天在田埂上转就好了？你就是矫情。你跟秦大夫先上楼。葫芦，淼淼，你们也上去。”转头对板栗，“板栗，咱爷俩去敬祖宗。你爹都过去了。”

板栗忙跟爷爷一起来到东隔壁。

这也是一间正堂，庄重沉肃，平日大多锁着的，由青麦爹——瘸腿的陈老头打扫看管。

里面供着三个神主龛位，依次放置了张大栓的曾祖考妣、祖考妣和考妣的牌位。每龛前都设一矮长供桌。

张槐已经将各色果品祭物都摆上了，祖父孙三人遂挨个上香叩拜。

待祭过祖宗，几人方才上楼。

楼梯设在正屋左侧拐角处，以砖石砌成实心厚壁，并有承重粗木支撑，踩上去并无空心木板那种咚咚响声。

上得二楼来，只见碧空如洗，一轮圆月当头悬挂，银辉倾泻，耀得四下里恍如白昼，就是清冷了些。

远山近谷，树林屋顶，在月光下呈现青黑轮廓，带着一丝朦胧神秘。山谷里那条山溪映着月色，如一条白色缎带，在桃林间蜿蜒伸展。静听的话，那哗哗流淌的声音格外清脆悦耳。

二楼有房屋四间，最西头空出一大间敞轩，围了半人高的木板围栏，外面廊道宽敞，屋檐前探，便是下雨，也不碍事。

敞轩里摆了两桌，张大栓等长辈一桌，板栗等小辈一桌，女眷们则另在屋内设席。

因都是相熟的人，张大栓便拉了管家刘黑子来作陪，一边吃喝，一边跟郑长河父子和秦枫高声说笑。不过扯些农事并乡里新闻奇谈，虽不见风雅，其轻松畅怀倒也不负这月色。

本该最为高兴的娃儿们却鼓不起劲来：最爱闹的黄豆忙忙地吃饭，吃完要去用功，而山芋、青莲、秦涛几人刚吃了一半，那瞌睡就袭上来，手中尚拿着筷子，脑子一点一点的，看情形就要往碗里埋下去。

葫芦等人一边笑，一边唤人来带他们下去歇息。

这边花厅，香荽也支持不住了，连筷子都掉地上了。

张老太太道：“我就说么，累成这样，该早些送他们去睡。还是小葱想得对，让人先帮他们洗了澡。不然的话，这会儿睡着了，洗澡可费劲了。”

云影和刘氏刚要起身，小葱急忙止住她们道：“师傅，大舅母，你们只管吃你们的，我跟师妹吃好了，带他们下去。”

郑氏也让二人放心，“小葱，前边怕是歇不下，把青莲和秦涛送去后边院子，跟我们一块住。就搁我隔壁。”

小葱忙道：“还是搁我那边去吧。”

娘怀着身子，她不想让娘操心。

说着，小草、绿枝、绿叶、绿竹各自抱了个小娃儿，一齐下楼去了。

将几个小的安置妥当，小葱跟秦淼重新上楼，这里已经吃完，于是又安排人收拾残席。

众人说了会闲话，云影见郑老太太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不住看自己。忙起身告辞，说张槐今儿才回来，必是劳累的，菊花又有身子，也要早些歇息，娃儿们也是闹了一天，也该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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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戏言

更新时间2013-4-108:54:59字数：2028

郑老太太忙笑道：“我也这么想。就是云大夫难得来一回，才吃顿饭就走，怪过意不去的。不如你跟秦大夫在这住几晚上，反正你们家有人看着，也没啥大事，不比我们，家里一堆事，再说我们也常来这的。”

张老太太跟郑氏都跟着挽留。

云影笑道：“婶子，我到底成亲了，哪能还跟先前那样。家里就算没事，我也不放心，要看着他们盖屋才好。别弄得不妥当，回头再返工麻烦。再说，菊花这我也常来的，也不算稀客。”

张老太太跟郑氏挽留不住，只得叫人问了外面的男人们，也说要走，于是一齐送至大门口。

临走时，长辈们不免要叮嘱一番，要娃儿们不要淘气啥的。

郑氏听云影对秦淼也这么说，不禁笑道：“你也不看人说话，要是秦瀚和秦涛，你这么嘱咐他们还差不多；淼淼是什么性子，你也这么嘱咐？你该对她说，菊花婶子不是外人，最是和气的，你别住着不自在，要当自己家一样才对。”

众人听了都笑，张老太太也道：“淼淼是最乖的。我最喜欢她了。”

云影笑道：“你这么说，我还真要这么叮嘱她。”转头面向秦淼，“你有什么话、想干什么，就跟菊花婶婶说。别扭扭捏捏的，当自己是娇客。”

秦淼靠在小葱身边，笑着应了。

刘氏则对葫芦道：“你给我把几个小的管严些。要不然，在姑姑家住这么些日子，人多，又好玩，他们乐起来怕是要把这院子给翻过来。旁的也没啥，吵得你姑姑头疼可不好。”

青木也道：“头一个就是黄豆，看着他别惹青莲。”

葫芦点头，上前扶爷爷奶奶上车，青山也过去帮忙。

张槐笑眯眯地对青木和秦枫道：“你俩放心，有我在，出不了大事儿。娃们要是调皮了，我就罚他们跪。”

众人听了失笑，张大栓乐道：“你成心不让他们好过，是不？他们听了这话，晚上怕是要睡不安稳了。”

青木挥手道：“只管打，我绝不找你算账。”

秦枫肃然道：“要是管得好，我就不领他们回去了，就寄养在你家。等长大要成亲的时候，再要回去。”

“哈哈哈……”众人笑倒，惊得林中宿鸟飞起。

等上了车，云影又对秦淼和小葱道：“你俩趁这机会好好歇几日吧。可也别偷懒，用功些，把那书多翻翻。等院子整好了，就让你们大师姐带你们去集上济世堂坐堂，到过年才许回来。”

小葱跟秦淼惊呼出声，又有些兴奋。

众人都打趣，清南村要出好几个女神医了。

一时众人都上了车，青木也上了马，看着走远，张家人才回去收拾歇息不提。

第二天早饭后，葫芦板栗等人骑马出山去上学，这一回，加上了红椒；张槐也带着刘黑皮去了下塘集，因为山野斋今日开张。

小葱就一边照管家务，一边跟秦淼研习医书，顺便照看几个小的。

秦淼忽然兴头起来，每到下午，必定要亲去厨房，施展跟娘亲所学的厨艺，翻着花样做点心、小吃、菜肴，然后等葫芦板栗他们下学回来品尝。

小葱见她忙碌，也起了兴致。

她针线虽不好，但厨艺还不错，可平日里难得有闲暇做这些。想着这几日空闲，不妨用心做些菜式，为弟妹们尽尽心，也在爹娘祖父母跟前尽尽孝。

就这样，师姐妹携手，在厨房忙碌了一下午，等葫芦他们下学后，迎接他们的是满桌子各色菜肴，喜得一帮娃儿高声欢呼，抢着入座。

无怪他们这样，因为往常的饭菜都是规定好了的，几荤几素，少有这样摆满一桌子让他们放量吃的。

秦涛对板栗他们埋怨道：“葫芦哥哥，板栗哥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都等了一下午，肚子都饿瘪了。”

香荽也道：“我肚子咕咕叫了。”

葫芦诧异问道：“那你们咋不先吃哩？”

秦涛鼓着嘴道：“姐姐不让我们先吃，说是要等你们回来才准吃。”

秦淼闻言嗔道：“人多吃东西才香，抢着吃更香。不然的话，就你们五个人吃，多没趣儿。”

葫芦见她跟小葱在桌边站着，忙道：“你俩也来吃。咱们挤一挤，能坐得下。”

小葱道：“我们等爷爷奶奶回来再吃。你们只管吃吧，吃完了好去看书。”

两人虽然没入座，却舍不得离开，只管在附近流连转悠。见众少年团团围了一桌子，嘴巴忙不停，不住赞好，心里说不出的欢喜满足。

因小葱还有一道汤没做，便带着小草去厨房弄。

剩下秦淼，根本忍不住，一会转到这边，指着一道虾仁炖蛋，说是自己做的，那个炒腰花是师姐做的；一会又转到另一边，说那个蒸老豇豆是师姐做的，那个糖醋鲤鱼是自己做的。每次说完，就用期盼的眼光看向葫芦。

葫芦则总是在她说完后，立即用筷子去搛了来吃，或是用勺子舀了来喝，吃完就对她露出赞赏的微笑，她便越发开心忙碌了。

最后，转到葫芦身边，到底还是情不自禁，顺手就拿了一把勺子，帮他舀了两块颤巍巍的红色橡子豆腐，得意地说道：“你尝尝这个好不好吃？”

葫芦忙将豆腐夹起来送入口中，猛地眼神一亮，对她笑着点头。待吞下后，才道：“好吃。这味儿咋这么鲜？”

淼淼做的菜，都很平常，可吃起来味儿就是不同。这可不是他爱屋及乌，而是云影有些秘术，她不仅厨艺好，又懂医，因而做菜极为讲究养生调配。

秦淼听了喜上眉梢，忽见板栗对她看过来，想起他那天在山上说的话，忙转过去帮他也舀了些，又想着不能拉下旁人，于是又帮青山黄瓜紫茄等人都舀了，乐得众人不住欢笑称谢。

板栗满脸笑容，对秦淼夸道：“淼淼，你这菜做的真是没话说，比云姨不差了。不如你就长住我家，我们也能常常吃你做的菜。”

葫芦听了心里一跳，忙将目光去看秦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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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尽心

更新时间2013-4-119:02:53字数：2080

秦淼听了板栗的夸赞，越发欢喜，口内笑道：“师姐厨艺那么好，菊花婶子也是会做菜的，你还不知足，还要我来做菜你吃？”

板栗笑道：“隔锅饭香你不晓得么？你要是在这长住，咱们隔几日就换一个口味，天天吃不一样的。”

话音刚落，黄豆就道：“板栗哥哥你想得美，真是太贪心了，一人配好几个厨子。”

山芋记起娘说的话，忙接道：“贪心要折福的。”

众人哄笑，板栗咳嗽一声道：“我还没享福哩，你就说我折福了。”

正说着，小葱跟小草走进来。

小草端了一只乳白色的带耳瓦钵，见少年都朝自己看，抿嘴一笑，便将那瓦钵放到桌上。

青山将头伸老长去看，一边说道：“我当是啥哩，原来是小青菜汤。”忽觉这话有些不妥，忙抬头对小葱道，“今晚好些好吃的，喝点素菜汤也好。”

板栗见那瓦钵里汤色碧莹莹的，小青菜也是极嫩的秧苗，汤上飘着几粒青白葱花，香气怡人，闻之顿觉清爽，忙用大勺子去舀，一边道：“小舅，你甭跟外公一样，就喜欢吃肉。这汤瞧着就好，我尝尝——”

他将汤舀进碗里，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咂巴了两下嘴，见众人都盯着他，忙道：“我再喝一口！”

等咕咚几口将汤喝完，抿了两下嘴，道：“这味儿……有些淡，不大容易说。我再喝一点。”

黄豆急忙伸手将勺子抢过去，嚷道：“你哄人！再等你舀几勺子，这汤就没了。你们都是傻子，这汤要是不好喝，板栗哥哥能一口接一口地喝？”

说完舀了两大勺，将碗装满才罢休。

青山跟着就把勺子一把夺过来，还没舀呢，秦涛急忙递上碗，对他喊道：“青山叔，帮我舀一些，我是客人。”

青山听了手一顿，傻笑了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帮他舀，就听香荽脆声道：“舅舅，我是你外甥姑娘哩！”

“哈哈哈……”小葱等几个大的都笑软了。

好容易分派定了，几个小的喝了汤还没怎样，就听黄瓜赞道：“小葱姐姐，这汤咋弄的？明明就是青菜汤，咋味儿这么鲜哩？”

黄豆听了猛点头道：“好喝！”

板栗也道：“清清爽爽的，又鲜。里边也没放火腿呀，再说，这也不是火腿的味儿。”

葫芦想了想道：“有点鸡汤的香味，又没那么油腻。”

小葱跟秦淼相视一笑，道：“可不就是鸡汤做的么。这老鸡汤煨了大半天，我先把肉骨头全捞起来，把油撇去了，再拿纱布滤了好几道，只留下清汤。再把汤煮开了，把那嫩菜秧子丢进去就成了。这汤看起来平常，可费神了。如今你们再想喝也没了，剩下一点，那是留给爷爷跟奶奶的。”

板栗恍然大悟道：“怪道这么鲜哩。”

秦淼得意地晃着脑袋道：“我那橡子豆腐也是用这汤吊味儿的。”

正说笑间，郑氏走了进来，看着一桌小辈笑道：“你们好口福。也就小葱跟淼淼眼下有空，才做这个，平日里我是不许这么麻烦的。”

板栗叫道：“娘，不就是一个汤么！顶多费两只鸡，咱们家就是鸡多。”

郑氏在红椒身边坐下，道：“不是吃不起，是太费事。日子过麻烦了，总是事多，更费神。”

黄豆忙道：“就费这一样，也不算啥。再说，那鸡肉捞出来又没扔掉，不还是能吃么！”

郑氏摇头，对他们道：“说起来轻巧！人的贪欲总是慢慢滋生胀大的。人穷的时候总想，等我有钱了就如何如何；及至他有钱了又想，家里没人当官，这家财也不容易保得住；等当了小官，又容易被大官欺；等当了大官，还是会被更大的官欺；兢兢业业，最后混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被天子宠幸，那时该抄家灭族了。”

黄豆愣愣地问道：“咋好好的就抄家哩？”

郑氏笑道：“功高震主呗！”

板栗听得咳嗽起来，差点把饭呛进鼻子，苦着脸道：“娘，就喝了一碗青菜汤，你就说了这一长串。”

郑氏闲闲地笑道：“这一碗汤，可不便宜。”

能便宜吗，这汤传说是御厨为了应付吃斋的慈禧太后弄出来的，把鸡汤弄得看不出来一丝荤腥，然后把那水嫩的萝卜放进去做汤，萝卜味儿又盖住了仅有的鸡汤味，以为是素汤，当然鲜美又清爽。

如今是秋季，白萝卜还没上来，小葱倒聪明，用嫩嫩的小菜秧子代替萝卜，别具风味。

见小娃儿们一副不认同的样子，她又笑道：“我说的意思不是舍不得那鸡，而是这菜制作起来太麻烦。小葱做的还不算正宗，也就马虎过得去罢了。讲究吃，就得养好厨子；讲究穿，就得搜罗绫罗绸缎和各样珠宝首饰；还得使劲挣钱，才能支持这样开支。用的人多了，管的事也就多了……”

板栗摆手道：“娘，你甭说了，咱往后不吃青菜汤了。”

郑氏忍笑道：“娘不过就是说说，偶然吃一回也不算啥。”

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小葱又道：“你们吃慢些，吃完饭还有点心和小吃，是让你们看书的时候吃的。晚上还有宵夜，是南瓜粥和菜饺。这几天，我跟淼淼每天都会做好吃的。”

众人听了，神情振奋不已。

黄瓜吞下一个鱼丸，咧嘴笑道：“这日子，赛神仙了。”

红椒今儿第一天上学，下了学心情还是很好，忙重重地点头道：“大姐，我都觉得好饿哩。在学堂里，比在家容易饿。”

一时吃完，少年们打着饱嗝，慢腾腾地起身，准备去书房用功。

却听郑氏问红椒：“红椒，今儿上学咋样？”

黄豆急忙停下脚步，翻身回来，在红椒身边坐下，道：“我先就问你的，你又不说。”他是关心红椒。

板栗、葫芦、黄瓜和青山也急忙返身回来——他们也想听红椒说，不过，他们关心的是田夫子，想听听他是如何教导女娃儿的。

红椒见娘问，把嘴一嘟，筷子一放，也不吃点心了，仿佛憋了好久的话，这时终于可以宣泄出来：“娘，那个《女诫》真是不好哩！我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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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男诫

更新时间2013-4-129:37:43字数：2233

郑氏微抬眼皮道：“娘不是跟你说过了，先学完再说么!这才听半天哩。”

她近些年研习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又通读了一些史书和杂学，其一是为了多了解这个异世，其二便是为了儿女。

她可不敢自以为是，不顾世情规矩，把儿女教的不伦不类，以至于在世间无法立足。为了能从容应对，她拿出前世高中发奋的劲头悉心从头苦学，以便见机行事。

如今，闺女长大了，即将嫁人，她忽然觉得，该把《女诫》，三从四德、七出之条等玩意儿给好好研究通透，掰碎了，揉烂了，再结合圣人的经义，希图利用，以期自我保护。

因此缘故，加上最近怀孕了，众人不让她操劳，她便孜孜以求地读起对女子言行训导的书来，又反复玩索各类经书，以便对照挑剔。

弄得张槐诧异不已——媳妇咋这么用功了哩？

话说，这一世的地理与她前世有很大不同，比如无长江黄河，无北京苏杭等，历史也从唐代以后拐了弯，然朝代虽变了，该出现的名人却也留了影，弄得她十分糊涂。

看多了，她也懒得管，在哪都是一样过日子。

她叮嘱红椒认真听这《女诫》，又问她其他。

红椒说，今儿夫子讲了几段《女诫》，又教了她们十个字，让她们练习。因她跟黄初雨已经认得好多字了，连《百家姓》、《三字经》和《千字文》也学过了，《论语》也学了一部分，所以，田夫子就接着教她们《论语》。

“夫子故意的，旁人只要学十个字就好了，我跟初雨还要写十篇大字，还要背一章《论语》。”红椒很不满。

黄豆急忙道：“那是夫子为你们好。要不然，你们忙一整天，就学十个字，还早就会了，你准又不高兴了。”

红椒想想也是，就点了下头。

郑氏以为就这样，没其他事了，想想觉得不放心，又追问道：“你没跟夫子抬杠吧？”

红椒摇头道：“我都记着娘的话，就算觉得夫子讲得不对，也忍着，等把《女诫》都学完了，再回来问娘。”

郑氏点头，闺女性子直率，她就怕她出人意料，故而早早叮嘱过了。

红椒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对郑氏道：“娘，我今儿说夫子衣裳不干净了。”

郑氏听了睁大眼睛：“你干啥要管他衣裳干净不干净？”

黄豆听了双手捧头，扶着脑壳顶上的小辫子叹气——这娃儿，咋这么没眼色哩！

小葱等人都面色古怪，这的确是红椒能说出的话。

红椒见众人脸色不大好，也知不妙，遂委屈地说道：“夫子自己穿着一件灰衣裳，胸门口好多油，袖子前边也磨黑磨破了，下边也是脏得很，头发也没梳，胡子也乱糟糟的，还跟我们说啥‘要讲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他都不讲妇（夫）容的。”

板栗叫道：“他是男人，要讲啥妇容？那是他的招牌，从没人笑话他的。就算有人说，那也是当玩笑的。”

红椒有些受不了众人不可置信的眼光，争辩道：“我也没直接问，我能那么傻么？我记着娘说的话，说话要软和些，我就拐着弯儿的问了。”

郑氏跟黄豆齐声问道：“那你咋问的？”

满脸希冀地盯着她，想着她平日的机灵，说不定当时情形没那么糟。

红椒道：“我问夫子，可有一本《男诫》，说夫君要有夫德、夫言、夫容、夫功的。我想着，要是有的话，那夫子就该想到穿件干净衣裳。”

葫芦等几个大的全部转身。

郑氏目瞪口呆！

黄豆倒没那么震动，主要是他还小，尚不知这话意味着什么，犹问道：“那夫子是咋说的？我好像没听说过有《男诫》哩。是吧，大哥？”

葫芦回过头来，紧闭嘴唇，重重点头。

红椒记起当时田夫子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安，道：“夫子说没有。说……说男人学四书五经修身治世，学琴棋书画涵养性情，还说了许多君子的话儿，啥君子有三戒，君子有三畏，君子有九思，君子有三变，又说君子道者三，都是《论语》里边的，娘都教过我的，我也会背。”

她掰着指头数完，又道：“我就问，有没有说君子咋穿衣裳的哩。夫子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当时田夫子也是目瞪口呆，然后顺着小女娃的目光看向自己身上——原来她是拐着弯儿提醒自己仪容不整！

一向拓落不羁的田清明老夫子盯着小女娃纯净的眼神，不知如何是好，她神情很认真，并没有嫌弃的意思，倒十分疑惑。

《论语》乡党篇倒是有说君子如何穿衣的，可是清明书生会顾忌这个？

红椒学着田夫子的模样，磨蹭了一会，才接着说道：“夫子后来说，他家没下人，他没空洗衣裳。我跟初雨都说，要帮他洗，师傅有事，弟子帮忙不是应该的么。夫子说不用，他还是抽空自个洗吧。”

红椒说完，有些忐忑地望着郑氏。

众人都诡异地安静下来，只有山芋跟秦涛在旁叽叽喳喳说话。

板栗想像田夫子跟红椒对峙的情形，忍了又忍，才没大笑。

要是黄豆说了这话，他是一准要笑的。可是红椒，他不敢笑，不然的话，妹妹会哭的。

郑氏见红椒那怯怯的模样，深吸了口气，想道：咱闺女有什么错？

学而不思则罔，红椒能由所学联系实际，这才表明她用心了。

为人师表者，当以身作则，以期对弟子言传身教。自己蓬头垢面的，对着学生说妇容，怎能怪小娃儿疑惑！

她搂过红椒，摸摸她脑袋，温声道：“你也没说错。不过红椒，娘不是跟你说过么，这世上的人是各色各样的。田夫子这样，是不拘小节。我们也不能光凭外表衣着去看人……”

她说得有些艰难，因为，要想把话说圆乎了，好像不大容易。

于是，她就说了济公的故事，那个“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的和尚，其实是具有大智慧的人，又说田夫子就是这类人。

“要是娘没猜错的话，明天他肯定会把自个弄干净了。”

这人又不是真蠢，他肯定也意识到这样不妥：这是在私塾授课，面对的是一帮无暇无垢的纯真小儿，又不是面对那些带着面具的酸儒滑吏。

红椒听了娘的话十分欣喜，眼睛亮晶晶的。

郑氏又指出她这样在课堂上跟夫子说话不妥当，就算有疑惑，也该等课下再虚心恭敬请教。

红椒的第一天上学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让郑氏抹了把汗，不知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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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游戏

更新时间2013-4-139:17:30字数：2103

板栗等人本想躲进书房大笑一场的，无奈红椒也跟着进去写字背书了，这笑只能继续憋着。

等晚上睡觉的时候，板栗才跟葫芦一边说，一边在床上打滚，又猜测田夫子明日会不会跟娘说的那样，换下那身老油皮。

两人商议定：明日去女学接妹妹吃饭，顺便瞅瞅田夫子换了衣裳没。

第二天，几人午间下学后，匆匆赶到女学堂，差点惊掉下巴：他们终于见到田夫子的“庐山真面目”了。

换了一身青色长衫的田夫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连下颌一缕长须也修整过，看起来甚为清爽。清瘦的面容，眼神温润，好似一竿硬挺老竹，怪不得年轻时引得那么多女子倾心。

经此一事，黄豆对红椒钦佩万分，可谓五体投地！

红椒却不敢放肆了，每到课时，就不住提醒自己：闭紧嘴巴，带着两个耳朵听，省得再说了啥不该说的。

虽然上回娘没骂她，但她也不是没眼色的，晓得那番话不大妥当。

如此一来，心中存了疑惑，也只得等家去问娘了。

板栗等表兄弟在一处读书习武，颇为相得。

便是秦淼，也觉得在张家的日子与往日不同，似乎每天一睁眼，那心情就跟花儿一样绽放，觉得日子溜得飞快。

过了数日，又到私塾休息的日子，葫芦等人先跟长辈们禀过了，又邀请了李敬文泥鳅等人，一块去山里演习玩乐。

小葱、秦淼、红椒、紫茄都跟着去玩，刘蝉儿也回来了，另有锦鲤、李慕琴李慕棋等女娃儿，香荽青莲他们太小，自然不准去。

四五十个大大小小的娃儿聚集在一个山谷中，身上皆粗布衣衫，裤腿袖口缠紧，又在鞋子外面套了厚厚的草鞋套子。

小葱分发了备用药物后，几个大的便安排了攻占地点，以何物代粮草，何处算大河，何地为深谷，何地为高岗，尽管是小儿嬉戏，也都装得像模像样。

闹哄哄的吵嚷一通，最后，议定由葫芦跟李敬文当主帅，然后再分派兵将。

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实在不好分。

葫芦道：“又不是真打仗。我们今儿只演兵法，用计谋取胜。除了将帅，其他兵士不论大小，都算一样战力，不然打起来就乱套了。”

赵锋不乐意了，说道：“那还玩个屁呀！要我说，她们女娃子就不要夹在里头起哄了，回头摔了跌了挨揍了，都不好。没有她们，咱们就能放开打一场了。”

少年说起打架，双目放光。

葫芦当然不同意了。

他跟板栗从来都是带弟妹们一起玩的。像小葱、红椒，甚至紫茄，因为常常跟哥哥们一块玩乐和读书，一点也不像其他女娃儿那样娇弱怕生，那份机敏灵动也格外显眼。

因而说道：“三叔，咱们今儿主要考较兵法，靠的是智取。三叔将来真上了战场，难道以为光凭勇猛就能取胜？猛张飞那么个粗人，还在当阳桥那用计迷惑了曹操哩。可见光狠是不中用的。”

板栗也道：“就是。三叔就算今儿把咱们全都打趴下，又能如何？将来你上了战场，面对千军万马，砍五十个脑袋你那手胳膊就酸了。”

泥鳅等人自然想留下小葱她们，余者也都觉得有女娃子玩起来有劲一些。

红椒见赵锋嫌弃女娃，心中不乐，气鼓鼓地说道：“三叔坏死了，不带我们玩。我跟赵奶奶说去。”

小葱上前一步，对着赵锋把小鼻子一皱，“哼”了一声道：“也不用等将来上战场，就今儿，我跟哥哥两个，三叔要是能胜了我们，我就不玩了，带淼淼她们走。”

她找个机会出来玩好容易么？

过了这回，还不知能不能有下回哩。

不让她玩，惹火了她，把葫芦板栗拉走，张家跟郑家，再加上秦家，自己就能凑一场了。

赵锋听了头皮发麻，连连摆手道：“两个人一起上，算啥本事！”

小葱跟板栗同时出手，那可厉害了，曾经把他打得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也不是说小葱有多厉害，而是兄妹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战力翻倍，让他有力使不出。

小葱嗤笑道：“照你这么说，将来上了战场，你往阵前一站，跟敌方主将说：‘咱们都站好了，一对一，不许一起上，混战不算本事’，也不晓得人家会不会听你的。”

众人听了哄然大笑起来。

李敬文和泥鳅见小葱说话爽脆，神情娇俏动人，愣是让霸王赵锋都拿她没主意，均觉得她风采出众，跟村里女娃大不相同。

赵锋气得瞪眼，又拿小葱没法子——小葱可不怕他，只得气呼呼地说道：“那你不能跟板栗分一块。”

黄豆嚷道：“对！板栗哥哥不能跟小葱姐姐分一块。他们是双胞胎，一条心，在一块太厉害了。小葱姐姐比男娃子不差，得当男娃子一样用。”

李敬文也道：“亲兄弟最好要分开。”

赵锋又道：“板栗跟葫芦也不能分一块。他俩一嘀咕一个主意，得把他们分开，让他们对着干才好。”

板栗气道：“不让我跟妹妹在一处，又不让我跟葫芦在一处，那我干脆别玩了。”

他当然想跟小葱在一处，两人自小一块长大，心思极为默契，娘说这叫心灵感应，双胞胎常这样。

李敬文急忙就叫道：“我要小葱。”

赵锋忙道：“小葱要是分把你，那板栗就得跟葫芦一伙了。不成，还是把小葱分给葫芦，板栗分把你。”

李敬文喊完就觉不妥，脸上发烫，幸喜无人注意，又见众人不答应，也不敢再争，只得要了板栗。

连吵闹带抓阄，最后总算把人分派好了。

葫芦一方有：赵锋、李敬武、黄鳝、青山、黄豆、万元、小葱、秦淼、锦鲤等。

李敬文一方有：板栗、刘井儿、李敬贤、泥鳅、黄瓜、方五、秦瀚、红椒、紫茄、刘蝉儿等。

余者都做普通兵士。

因规定：双方各用计谋，顺着几条规定的上山路径，往对方山顶上攻。午时以前，哪一方到对方山顶的人多，哪一方就算赢。另有些杂七杂八的约定，也不消一一细说。

反正是玩乐，诸多详情也未深究，不然的话，一天也闹不清。

不过，这样一来，就留下许多漏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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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诈取

更新时间2013-4-148:47:45字数：2040

商议定后，双方各据一山头，中间隔着山谷，由两个小厮充当监场，吹一声竹哨，宣布比试开始，若有紧急情况也是用竹哨通知。

也不知葫芦跟李敬文如何分派的，无非是有些留守，有些进攻，或偷袭或使诈等等，娃儿们都兴奋地行动起来，满山满谷乱窜，其紧张认真，不比寻常玩乐，颇有些演兵的架势。

很快，山谷里就充满了喊杀声，这是有人对上了。

且说板栗，带了三个娃儿，东绕西拐的，悄悄摸下山，却见对面山路口，秦淼带着她的丫头兰儿和三个男娃守在那，正警惕地东张西望。

他眼珠一转，对身边一个娃儿嘀咕了几句，然后那娃儿就转身跑了。

然后板栗跟另外两个男娃儿冲了出来，对秦淼诧异问道：“淼淼，葫芦哥哥派你守在这？这也太儿戏了吧，还是你们另有安排？”

秦淼见了他，乐得笑弯了眼睛，摇头晃脑地说道：“葫芦哥哥掐指一算，就晓得你要走这条路，特地让我守在这的。哼，我带了四千人马，你才两千人马，甭想过去。”又加了一句，“不许耍赖，他们都算一样厉害的。”

一个手下算一千人马，这是先说好的。

板栗见她一副开怀的模样，失笑道：“以少胜多你没听说过？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

原来，葫芦觉得让秦淼跟那些男娃对上有些不妥，可若不让她出去，也就达不到出来玩乐的目的了。

于是，当探子报板栗好似奔这条路来了时，他便对秦淼嘱咐了一番话，让她带人守在这里。

秦淼得了葫芦哥哥的嘱咐，无论板栗是冲杀也罢，用计哄劝也罢，引诱她追赶也罢，都坚守不动，一时间双方对决不下。

见板栗退后去想办法，她得意地想，葫芦哥哥说了，只要能把板栗哥哥拖在这，就算赢了。

当板栗再次迎上来时，还没开口，忽听身边一个娃儿侧耳说道：“咋吹哨子了哩？这不才开始么！”

板栗停步，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道：“你听错了吧！我咋没听见。”

秦淼也忙问身边人，都说没听见。

可是才说了没两句话，就见春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老远就喊：“秦姑娘，快……快回去，大少爷叫蛇咬了。表少爷，你快去找小葱姑娘，我们也派了人去找，不晓得找到没有。”

板栗大惊，跳起来揪住他衣领道：“你瞎说！葫芦哥哥那么厉害，咋能被蛇咬了？他都不晓得逮过多少条蛇了，你说他咬蛇还差不多。”

秦淼也急忙过来，听了这话猛点头，希望是春子说错了。

春子一边喘气，一边咳嗽，急得乱叫：“没……没留心……才被咬的。别问了，你去了就晓得了。”

板栗遂不再说话，撒腿就跑。

秦淼这下相信了，急得直掉眼泪，跟在他身后追着喊道：“板栗哥哥，你等等我，我是大夫。”

板栗只得停下等她，待她跑近了，拉住她胳膊飞奔，拽得小女娃跌跌撞撞的。

跑了好长一段，当秦淼累得气喘时，板栗猛一回身，将她双手箍住，哈哈笑道：“这下可捉住你了。小的们，给我杀！”

秦淼被这变化惊得目瞪口呆，脸上还挂着泪珠儿，眼瞅着手下四人猝不及防被撂倒，方知上当了，跺脚道：“这不算！不算！板栗哥哥，你赖皮！”

板栗得意地笑道：“这要都不算，还有啥计策才能算？兵不厌诈你没听说过？”

秦淼无言以对，想了一会道：“那也不能吹哨子。吹哨子就表示出事了，怎能乱吹？”

板栗笑了起来：“谁吹哨子了？”手指那个说听见吹哨子的男娃，“他说听见了，你就信？”

秦淼满心气恼，又对春子道：“你怎么也叛变了？”

春子笑嘻嘻地说：“秦姑娘，我们都是分开打散的，我如今算那边山上的。”

秦淼兀自不服，还要再说，板栗却不管这许多，一挥手道：“把他们都杀了。咱们走。”

死了的人就要退场，不能再参加。于是，秦淼带的四个人就退到监场的小厮那去了。

秦淼气极了，被板栗拖着走，问道：“去哪儿？”

板栗笑道：“去烧你们的粮草。”

秦淼捂着嘴大惊，又一想这是闹着玩的，讪讪地放下手，又问道：“你拉着我干嘛？”

板栗一边猫着腰在树林里窜，一边四下打量，嘴里轻声道：“让你跟着我见识见识，看我是怎么用兵的。”转头对着她笑，“别管那么多，你已经是死人了。我在跟鬼魂说话。”

秦淼擂了少年肩头一拳，嗔道：“你才是死人！”

春子等人都捂嘴偷笑不已。

几人悄悄地摸上山头，再往上就是葫芦的中军所在地，一根竹竿挑着件上衣在空中随风飘舞，那就是帅旗了。

板栗挥手让人停下，伏在树丛中，小声对春子道：“你上去瞧瞧，看他们粮草在哪儿。”

春子也玩得很认真，想着大少爷向来心细，不敢大意，愣是爬着上去了。远远看了一会，又爬了回来。

板栗听说粮草在山后半山腰，便知葫芦是靠着山腰的山泉和水井扎营的，为的是方便埋锅做饭。

就算是玩乐，有些事也得符合情理不是。

他便留下三千人，嘱咐他们随时接应，自己带着春子和秦淼往后山摸去。

翻过山头，板栗再次让春子去哨探，他和秦淼躲在一块大石后，四处张望。

秦淼见他如此认真，也被他那小心谨慎的模样给触动了，好似他们真要去烧粮草似的，禁不住就紧张起来，凑到板栗耳边压低声音问道：“板栗哥哥，怎样才算烧了粮草？”

板栗应道：“把这代表火的红布扔到粮包上，只要扔进五块，就算烧成了。”

两人靠近趴在地上，身下是杂草枯叶，脑袋凑一处小声说话，彼此的鼻息都能闻见。

板栗张望了一会，转回头，见小女娃一张小脸就在近前，其颜色粉艳明媚，便笑嘻嘻地赞道：“淼淼，你长得真美。你这小嘴儿就跟那花瓣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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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赞美

更新时间2013-4-158:20:30字数：2107

秦淼听了十分欢喜，歪着脑袋有些害羞地问道：“真的？”

那葫芦哥哥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呢？

板栗凑近她，细细地端详那黛眉、凤目、琼鼻、红唇，看完点头道：“让我想想，就跟那四月里的杜鹃花一样艳。不对，杜鹃颜色太平常了，看着不大纯净。我觉得你这嘴唇就跟我家四五月开的玫瑰花瓣一样，又红又润；这脸色跟那荷花的花瓣一样，白里透粉。你这眼睫毛——”抬手轻触——“咋这么密又这么长哩？比小葱和红椒的都要密，香荽的跟你差不多。”

秦淼被他触得有些痒，禁不住就脆声笑起来。

笑完又对他脸上看了看，道：“板栗哥哥，你的眼睫毛也好长。你眼睛跟小葱师姐长得一样。这么一眯，那么一眨，我就晓得你要出坏主意了。”

一边说，一边用手撑住下巴笑个不停。

两人说得高兴起来，似乎把烧粮草的事给忘了。

板栗忽见身边有丛灌木，叶子已经红透了。兴致一起，从顶端掐了一支，连着五片红叶，若两只蝴蝶并列展翅。

他把它簪在小女娃发髻间，脑袋后仰，审视一番道：“好看！比戴花好看。衬得你面色越发娇嫩了。”

秦淼伸手摸了摸，不确定地问道：“真的？”

板栗道：“真的！我还能哄你。这样最是别致了。所谓‘天然去雕饰’，比簪金戴玉来得好。”

秦淼就喜滋滋地放下手，想着待会让葫芦哥哥瞧瞧去。

前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春子爬回来了。

他来到板栗身边，跟他嘀咕了一阵子，板栗便扯了扯秦淼袖子，道：“走，烧粮草去了。”

秦淼就着急起来：“哎呀！板栗哥哥，咱们光打仗不成么？要是烧了粮草，葫芦哥哥他们吃什么？”

板栗见她较真，忍笑道：“你不是已经死了么？死人咋还管他们吃什么？”

春子听了，一个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秦淼瞪了他一眼，悻悻地闭嘴，只得跟着他们去了。

三人都不出声，板栗一路小心翼翼，那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其谨慎认真的样子让秦淼十分佩服。便是这样，他也不忘记为秦淼拨开树枝荆条，又不时地扯她避过坎坷山石与刺丛。

穿过一段树林，忽然，板栗站住不动，对着前面的大树望去——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半空中荡过来，还不到板栗面前就抬脚对着他踹下去。

板栗纵身闪过，嘴里叫道：“你还真踹呀？我可是你亲哥。你就不怕把我踹伤了？”

秦淼看着从天而降小葱师姐发呆：这还是玩游戏么？

要是板栗哥哥刚才没躲开，那不是要被踢中了？

小葱丢下手中的绳子，笑道：“踹伤了活该，谁让你学艺不精的。你咋才带了一千人来，其他人哩？”又转向秦淼，“你怎么投敌叛变了？”

秦淼急忙道：“我没投敌。我已经死了。还有人在……”

忽地顿住——死人怎么能透露军情呢？

小葱嗤地一声笑了，道：“原来你也战死沙场了。”说着，禁不住又笑，“这也有个死人哩。”

随着她话音一落，从树后走出三人，其中就有泥鳅，另外两人飞快地跟小葱将板栗和春子包围起来。

板栗大惊道：“泥鳅，不是让你去水路拦截我小舅和万元了么，咋跟小葱碰上了？”瞅见妹妹身上衣裳已经换了，“你改装？”

小葱得意地说道：“我把衣裳脱给小草穿上，让她扮作我的模样守在山前，我就去拦截泥鳅了。嘻嘻，黄瓜跟李敬贤还在傻傻地等，以为我坚守不出哩，想着把我拖在那也不错，谁知我早脱身了，另出奇兵。”

板栗顿时捶胸顿足，怪那两人太胆小，一阵冲杀，不就露陷了。

秦淼见对方也折了一支人马，不禁大喜，忙跳到泥鳅跟前问道：“泥鳅哥哥，你是怎么死的？”

本来紧张对峙的几人听了这话都乐不可支，泥鳅却脸红了。

怎么死的？他可是真的中了美人计了。

见了小葱后，他也提高警惕，两人各逞机心，来来往往对了几个回合，嘴巴也没闲着，互相打嘴巴官司。

从小葱的金蝉脱壳扯到泥鳅的水路拦截，从树林中飞起的鸟儿猜测那儿有没有埋伏，又从鸟儿扯到烧烤麻雀，再然后小葱就指着山谷里的野草说这个叫做什么药草，能治什么病，那个野菜用来包饺子最好吃，渐渐泥鳅就忘了神，感觉出来郊游来了，还有佳人相陪。

正扯得高兴，就被小葱出其不意地拿下了。

他还不服，说要是在战场上，他肯定不会跟她闲扯，所以这个计策不算高明。

小葱则说，眼前事就眼前论，他心神不专，便是在战场也一样。

演习就该根据实情临机决断，若总是说，假如在战场我会如何，那不过是空想、纸上谈兵而已，等真到了战场，就不是那回事了。而她这样的，常常根据实情用心应对变化，到了战场也会根据实情想点子，就算不能有大成就，至少要比他这样凭空想象好。

泥鳅听她说得有理，无法可想，只得战死沙场了——即便是小儿嬉戏，那也不能失了名节，投敌叛变啥的不用想。

板栗懊恼地瞪着泥鳅道：“我都不晓得咋说你好了！唉，反正你也死了，跟死人说再多也没用。”

小葱却对另外两个男娃一挥手道：“给我上！他在拖延。没准有后招。咱们速战速决。”

还没动手，就从板栗身后树丛中钻出一个人，双方人数就一样多了。

秦淼惊愕极了，对板栗失声叫道：“你不是让他们在原地接应的吗？”

板栗一面警惕地跟小葱对峙，一面头也不回地笑道：“你就算是个死人，我也要防着你。不然，说不定就会发生忠魂救主的事。”

秦淼听了连连跺脚嚷道：“板栗哥哥，你真是坏死了！”

泥鳅却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小葱笑道：“这才一千人，还有人哩？怕是下去烧粮草了吧？”

板栗也笑道：“妹妹只带了两千人，咋说我都不信的。还有人埋在哪儿？”

说话间，另外三人也干上了。

上强推了，下午一点加更一章。另外，这文十八号上架，亲们要多支持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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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受伤

更新时间2013-4-1513:55:09字数：2097

小葱一边跟哥哥拳来脚往，一边灿笑如花道：“你猜呀！”

板栗道：“不是说好了，要斗智么，这么打有啥意思？”

小葱道：“那是通常情形。如今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山那边怕也分出胜负来了，自然该‘狭路相逢勇者胜’了。”

板栗才不信哩，心下疑惑，一边招架，一边眼光四处扫视。

忽地看见左边那丛树动了一下，慌忙往后急退，一边旋转身子，来了个扫堂腿。

果然，后边也有人，被他扫中腰部，哀嚎道：“少爷，你也忒狠了，我腰都要断了哩。”

原来是冬子。

板栗闪开后，哈哈大笑道：“我说妹妹干啥要步步紧逼哩，原来这儿有埋伏。”

冬子和另一个男娃站了出来，头上顶着好大一蓬用树枝细条编成的“树丛”，若是伏在灌木后边不动，还真瞧不出来。

小葱见没抓住他，悻悻地皱了下鼻子。

她先带人埋伏在这里等板栗。可是板栗狡猾的很，行进路线拐弯抹角的，以至于那两人蹲错了地方。

等人近了，又不敢再动弹，怕被发现了。只有她自己仗着身子灵活，爬到板栗必经之路的一棵树上蹲着，待他近了，顺着绳子荡下来偷袭。

谁料哥哥警觉的很，偷袭没成功；刚才想把他引到埋伏人附近，好一举拿下的，又没成功。

小葱对板栗道：“如今咱们人多了，你还不束手就擒？”

板栗笑眯眯地说道：“那可不一定。”

说完将手放到嘴边，学了一声鸟叫，顿时，后面的林子里又窜了三人来，却不是先前他带领的人。

小葱顿时变色，道：“带这么多人出来，你们不管中军营寨了？”

秦淼也叫道：“板栗哥哥，你什么时候埋伏的人？都埋在哪儿？我都没看见。”

板栗笑道：“自然是我下山一块带来的，留作奇兵用的。”

泥鳅看着这两兄妹，又是笑又是叹气。

山下忽然响起喊杀声，原来是先前那两人摸到粮草附近，跟守军对上了。

板栗忽然道：“才那么点人？那粮草是假的。”对身边喊，“赶紧把他们都杀了。”

自己当先迎上小葱。

谁知小葱也吹起口哨来，泥鳅跟秦淼一呆：这边也还有后招？

于是，两个死人看把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喝彩叫好，反正也没他们啥事了。

等小葱招出了两人，就要跟板栗大战的时候，却见紫茄带了三男一女四个娃儿从山顶上冲下来，黄豆跟在旁边。

板栗跟小葱同时叫起来，一个道：“紫茄，你赢了！”

另一个说：“黄豆，你咋输了？”

黄豆蠕动了下嘴唇，望望紫茄，垂头丧气地说道：“我是死人！”

泥鳅和秦淼跺脚大笑。

紫茄一反平日的乖巧温顺，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地对板栗道：“三哥果然轻敌。我就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把他抓住了。”

黄豆气道：“你那不合规矩。你要不是我妹妹，就算抱住我大腿，我也不能输。我不晓得抬脚踢你，不晓得拿刀砍你？”

小葱怒道：“她要不是你妹妹，你输的更快。你面对紫茄有这轻敌的心思，谁知你面对别的比你弱的人，会不会也是这个心思？狮子搏兔，尚需尽全力，你还不知自个错哪了？”

黄豆当然知道自己错哪了。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他咋吃了许多堑，这智也不见长进哩！

小娃儿就有些灰心丧气。

板栗一边夸紫茄，一边对小葱道：“咱们几个都是上下不差，如今就看他们小的了，这才是真正的奇兵。”

小葱哼了一声，踏前一步，刚要说话，却一跳起来，惊嚷道：“嗳哟！”

泥鳅发现不对，立时冲了过去。

只见小葱足踝处挂着一条红色花纹蛇，竟是咬住不松口，遂失声叫道：“红麻子！”

原来小葱踢翻了一块石头，踩中了盘踞在石缝罅隙里的红蛇。这蛇以为小葱要伤害它，一怒之下就咬了她，且此蛇天性喜欢咬中猎物就不松口的，故而就挂在那了。

小葱抬脚，看着那条红黑相间的花纹蛇挂在腿上，饶是她胆大，也不禁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秦淼紫茄更是尖叫出声。

小葱正要鼓起勇气，弯腰捉住那蛇，却被泥鳅冲上来，一把掐住蛇的七寸，使劲掰开蛇嘴，才将它弄了下来。

板栗面色大变，忙跑到小葱跟前，扶她坐下，牵起已经散开的裤腿，看见洁白的足踝处那细小的齿印，有血沁出，腿也迅速地肿起来。

他抬头瞪了小葱一眼，责备道：“咋不绑紧了？就算散开了，也该马上绑好。你玩疯了，停下来绑腿的工夫都顾不上了？”

小葱心下惭愧，面上却笑道：“别慌。这也是演习的内容。要是遇见这样事，就手忙脚乱起来，那不是白在山上混那么些年了。淼淼，你快来。”

板栗气极了：这话说的，难道为了演习，让蛇咬一口还是好事了？

他迅速从腰里抽出一条带子，从膝盖处把腿扎紧，阻止毒气上行。

然后秦淼过来，从背包里掏出医用装备，按小葱指点的穴位在她腿上扎下数根银针，再辅以推拿，挤出黑血，又喂了小葱一颗药丸。

忙忙碌碌的，最后敷了些红色药粉在伤处，包扎起来。

紫茄也在一旁打下手。

泥鳅则跟春子冬子把那蛇处以极刑，将蛇头给砸扁了，

就在众人围着小葱忙碌的时候，黄豆掏出一只竹哨，用力吹了三下，尖利的声音响彻山林上空，惊得鸟儿展翅高飞。

秦淼心道，原来哨子这么响，我真傻，先前他们骗我，说葫芦哥哥被蛇咬了，我还就信了。

虽说处理及时，可小葱连吓带疼，脸色就有些惨白，神情萎靡，却还不忘记问泥鳅：“蛇胆可弄破了？那蛇别扔了，给我有用。”

泥鳅忙扯了些软草，将死蛇系起来，说道：“我帮你提着，这东西瞧着怪恶心的。”又担心地问她，“你可要紧？头晕么？”

小葱摇摇头道：“不要紧。这红麻子要是都不能应付，那师傅可是要骂我们了。我就是没想到，这东西居然咬住不松口，瞅着怪渗人的。”

她心想，还是太少经验了，自己也不够灵活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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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归家

更新时间2013-4-169:46:36字数：2198

板栗让春子和冬子唤下面的人上来，收拾了一番，背上小葱就往山顶上来。半道上，又碰见匆忙赶过来的葫芦，见是小葱被蛇咬了，吓了一跳，问及无事，方才放心。

至此，这场游戏就提前结束了。

一众孩童都集中到山谷里，清点人数，搜捡带来的物什，确定无遗漏，方才出山，往桃花谷去了。

因小葱无事，大家才将心放进肚子里，才有闲心叽叽喳喳地谈论起刚才的事。

原来，对面山上也是打成一片。

赵锋跟刘井儿对上后，也不斗智，只顾死战；红椒和锦鲤对上了，也耍些小女娃常用的小心思死掐；最出奇制胜的是秦瀚和刘蝉儿，也不知用了个什么做成的绳子，看起来像条长蛇，挥舞起来，愣是把黄鳝吓得翻了个跟头。

板栗背了小葱一段，便换葫芦背她。

秦淼走在葫芦身边，一五一十地将板栗骗自己，她又如何战死说了一遍，然后抱怨道：“葫芦哥哥，你说，板栗哥哥是不是太坏了？竟然骗我说你被蛇咬了。”

葫芦听说她以为自己被蛇咬了，吓得哭了，心中暖暖的。转头对她看了看，忽见她头上戴着几片红叶，觉得有趣，不禁微笑起来。

秦淼忙用手摸摸那红叶，仰头问道：“葫芦哥哥，你说这个叶子好看不好看？这是板栗哥哥帮我掐了戴的，还说好看得很。他没骗我吧？”

葫芦听了一怔，看向板栗，那少年一边朗声大笑，一边挥舞着手臂，跟赵锋比划刚才的战斗情形。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睑，轻声回道：“好看！”

秦淼就高兴极了，对他背上的小葱乐道：“这可是最便宜的头花了，根本不用花钱的。师姐你说是不是？”

小葱听了，嗤笑一声，刚要回答，就见泥鳅过来，冲她笑笑，看神情有话要说，便等他开口。

泥鳅本想问她可还好，又一想，刚才这话已经问过几遍了。想了一会，才问道：“小葱，你先说的那个菜，真能包饺子吃？”

小葱听了一愣，然后方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禁不住把脸埋在葫芦颈窝猛笑。

葫芦感觉她在背后笑个不停，看看莫名其妙的泥鳅，把头往后微扭，问道：“啥事这么好笑？”

小葱便把跟泥鳅对阵的情形说了。

这下连葫芦也笑了。

秦淼也笑，又问泥鳅：“泥鳅哥哥，你饿了？说到包饺子，你就馋了是不是？”

泥鳅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小葱笑着对泥鳅道：“那个菜当然能包饺子了。不过不是现在这个时令，是春上的时候。开的花儿，摘了下来，用开水烫了，就能包饺子了。我可没骗你。那娃娃全（蕨菜）你不会没吃过吧？不过也是春上才能掐嫩头来吃的；还有那个老鼠刺，嫩叶也是能吃的。”

泥鳅认真地听着，他过来就是想跟小葱说说话而已，看见她笑，又说了这么一长串话，那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这时板栗跳过来道：“葫芦哥，让我背一程子吧。你先歇歇。”

葫芦道：“不用，就要到了。我又不累，小葱也没多重。下午去地里不？”

板栗道：“去。带万元他们去收山芋、葵花籽。”

葫芦点点头，见秦淼想说什么，便轻声道：“你别去。地里人多，又杂的很。你在家陪小葱。”

秦淼乖巧地点点头。

板栗便去对万元和方五嘱咐了一番话，让他们下午召集了人去地里干活，两人都应下了。

又行了一段，众人在岔路口分手。

李敬文和泥鳅看着小葱有些不舍，却不好意思跟了去张家，只得怏怏地出山去了。一路上感觉心里空空的，跟旁人说话也是心不在焉。

李敬文想回家拿些东西来看望小葱，可是，愣想不起来有啥好送的——他家有的，张家也有；他家没有的，张家还是有。

少年忽然就惆怅起来，一时又想到明年的童生试，才又振奋几分。

泥鳅也是如此心思，虽不至于百转千回，也倒翻了几个个儿了。

倒是往常也喜欢跟小葱说话的村长孙子李敬贤，忽然发现秦淼出落的别样风姿，比小葱另有一番滋味，因此不自觉地留心于她。

可惜，才走了一段路，秦淼就跟这张郑两家的娃儿去桃花谷了。于是，少年也觉怅然若失了。

红椒没心没肺的，听说黄豆被紫茄拿下了，已经笑了好几场。这会子旁人都走了，就剩两家兄弟姊妹和秦淼等人，她便又笑起来。

黄豆气呼呼地鼓着嘴不语。

板栗想起什么，笑问刘蝉儿：“蝉儿妹妹，你用啥东西装作蛇的，连黄鳝也吓了一跳？他可是不怕蛇的。”

众人也都望向她，先前就有人问了，她却死也不肯拿出来让人瞧。

刘蝉儿见没了外人，便拿出一条两指宽的黑白相间布带让众人看，一边笑道：“是我娘帮我缝的一条宽带子，用黑布跟白布拼连起来，让我系裙子的。我先也没想起来，是秦瀚说要小心蛇，我就想起来了，想着用这个吓唬他们。谁知舞起来都没看清，他们只当是真的蛇。”

众人哈哈大笑。

一时来到谷口，跟林大爷打了招呼。

林大爷吃惊地望着葫芦背上的小葱问道：“小葱姑娘这是咋了？”

板栗笑道：“叫蛇咬了一口。已经没事了。”

林大爷慌忙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要注意调养啥的。

走近张宅，刘井儿见一个婆子站在大门口跟个媳妇说话，遂欢喜地上前叫道：“娘，你这么早就家来了？”

刘婆子见儿子身上脏兮兮的，帮他拍拍后背上的灰，嗔道：“这是在哪钻来的？弄得跟砍了几担柴似的。”

忽一眼看见葫芦背着小葱，急忙过来问道：“小葱这是咋了？”

待听说叫蛇咬了，吓了一跳，不禁责备地看着男娃子们：“你们这许多人跟着，咋还让小葱给蛇咬了？淼淼，你没啥事吧？”

秦淼笑道：“刘奶奶，我没事。师姐也没事了。”

小葱也点头道：“是我自个淘气，踩了那蛇一脚，不关他们的事。”

板栗则问道：“刘奶奶，我爹跟爷爷他们都还没回来？”

刘婆子示意葫芦赶紧背小葱进去，一边答道：“还没哩。井儿爹和大哥也跟去了。如今忙着收庄稼，收完了有的卖，有的进仓，一刻不得闲。这边忙完了，又该去山上收橡子果儿了，还有木耳。怕是一直要到入冬，才得闲儿，那时又该要杀猪杀鸡，作坊又该忙了。”

板栗便道：“我下午也带人去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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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吃药

刘婆子见惯了的，也不说“你小娃儿别管那么多”之类的话，点点头，又叫刘井儿跟他一块去。

进了院子，她对着倒座房东屋那边喊道：“黑皮媳妇，黑皮媳妇！”

一个面色白净的小媳妇从东偏房出来，问道：“娘，啥事？”

刘婆子指着刚进垂花门的葫芦他们道：“小葱叫蛇咬了，你去瞅瞅，有事就帮把手。葡萄家去吃饭了，小喜也不在，就剩了些丫头们，太太身子重，别吓了她。我一会也过去。”

黑皮媳妇忙答应了一声，回头嘱咐小丫头看好奶娃儿，便也跟着进二门去了。

三进院的东厢，小葱躺在一张挂着浅粉色纱帐的暗红雕花架子床上，对坐在床前椅子上的郑氏赔笑道：“娘，我都没事了。这么折腾一回，我也算得了个教训，往后上山就更谨慎了。娘瞧，这亏也不是白吃的。”

郑氏眉毛跳了跳，道：“这么说，你叫蛇咬了一口，还是好事了？真是走运哩！”

红椒和紫茄听了，都笑出声来，一旁的刘蝉儿跟秦淼也捂嘴偷笑。

小草忙着帮姑娘换衣裳擦脸，绿叶也在一旁帮忙打下手。

刘蝉儿帮小葱正了正身后的靠背枕头，对她道：“就要吃饭了。小葱姐姐你先靠一会，吃完饭再睡觉。”

小葱点头。

一时丫头们忙完出去了，山芋、青莲和香荽便过来，趴在床沿上看大姐姐。

香荽看着小葱包扎的肥厚的足踝，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抬头对小葱道：“大姐姐，那蛇准饿了。”

小葱奇道：“你咋晓得它饿了哩？”

香荽道：“它要不是饿了，咋咬住你腿舍不得松口哩？肯定是想着，好容易咬着一样东西，不啃下点肉来，太吃亏了。”

小女娃们忍俊不禁，房里叽叽呱呱笑声一片。

小葱眼前浮现那红斑纹蛇挂在足踝上的情形，不禁心里一哆嗦，忙道：“它可没咬我的肉，就咬了个牙齿印。”

红椒对妹妹道：“你咋晓得那蛇是怕吃亏？”

香荽懵懂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点点头道：“我那天跟人比划水，都划不动了，我想着那银子，我就又有劲儿了。”

众人再次大笑，郑氏瞅着小闺女乐道：“跟你黄豆表哥一样，就是个小财迷。”

紫茄对香荽道：“香荽，哥哥们都说，那红麻子就是那个脾气，惹火了它，咬住东西不肯松的，不是饿了。”

香荽糊涂了，她小脑袋想不出，那蛇不为吃肉不为银子，费那劲儿咬人干啥哩？真是蠢，果然就被抓住了。

秦涛也挤过来，听山芋问大姐姐，蛇咬了是不是很疼。

小葱故意做出柔弱的模样，说可疼了，还说这么躺在床上，不能出去玩，实在闷人。

山芋就表示，他带香荽他们就在这陪大姐姐说话，不到外面玩了。

秦涛忙也安慰小葱道：“二师姐，你别着急，多吃些药就好了。我家好多药，你想吃多少有多少。等会叫个人上我家去拿一箱子来。”想想又加上一句，“再搬一袋子。”

平时，那些药粉、药丸都是用小瓷瓶和小罐子装着，然后再排列整整齐齐地搁木箱里，晒干的药材则另用各式各样的器具装。

刘蝉儿听得呆了，小葱跟秦淼同时大叫：“秦涛！”

秦涛被吓了一跳，一脸无辜地看着两个姐姐：生病了、受伤了，不得吃药？他就算怕苦，也是不敢不吃药的，不吃药怎能好呢？二师姐刚才还说躺在床上闷呢。

郑氏强忍抓住这娃儿暴打的冲动，将这小子拖到跟前，打叠起一万分耐心低头问道：“你说，生病是不是很倒霉？”

秦涛连连点头。

郑氏就道：“所以，你就算是好心，也不能让姐姐吃许多药，那就好比让她更倒霉。你该说‘吃一两剂药就好了’，这样人家听了才高兴。更不能客客气气地跟人说‘没事就来我家看病’。那也是咒人家生病，咒人家倒霉，人家听了会不高兴的。”

秦涛眨眨眼睛，疑惑地问道：“要是吃一两剂药不得好呢？”

他上一回受了凉，可是喝了三天的苦汤药呢。

郑氏咬牙道：“那也要这么说。她听了心里一高兴，就能好得快了；要是像你说的，吃许多药才能好，她想想心里就难受，那就更不得好了。你只要想法子让姐姐高兴就成了。”

秦涛大力点头，表示受教了，道：“我晓得了，就是哄人！我那时候生病，我娘哄我，说喝了这碗药，就能好，就再也不用喝了，我就闭着眼睛喝了。到了明天，娘又端了药来，跟我保证是最后一碗，我又哭着闭着眼睛喝了。又到了明天，我又喝了最后一碗。娘一直哄我，我喝了许多最后一碗药才好。”

众人实在憋不住，笑得东倒西歪。

这时，刘婆子进来，陪着说笑几句，又对小葱道：“我瞅见樱桃把蛇给炖上了，晚上也是一碗汤，让你喝了解解气。”

接着，又有人来喊吃饭，于是郑氏留下小草陪小葱，带着众人出去吃饭，另让人把饭菜给小葱送进房来。

等张大栓父子跟张老太太回来，又都去看了一遍小葱，问了无事后，方才放心。

张老太太还说，往后再也不准她跟男娃子一样出去野了。

吃过饭，女娃儿都去了后面陪小葱，板栗他们则跟长辈聚在正屋说闲话。

郑氏问张槐，山前那四百亩地的庄稼收了多少。

张槐道：“花生收完了，还剩下山芋、葵花，还有些晚黄豆跟玉米，还有就是辣椒了。估摸着再有两天就差不多了。”

又劝她不要操心，“虽说你生了他们兄妹好几个，也不能大意了。只管在家好好养身子，凡事都有我跟爹，板栗不是也能帮把手了么！”

张老太太道：“我不就是这么跟她说。啥东西也没人重要。你好好地把这娃儿给生下来，我才能睡个安稳觉。”

郑氏倒不好意思起来，对张老太太道：“娘，你不要想那么多。我能吃能喝，好的很。”

板栗跟葫芦说，他们已经叫了佃户的娃儿，下午去地里帮忙秋收。

张槐点点头道：“你们去了也好。你爷爷跟我都有旁的事，不能在那照应。虽说王忠安排了人，家里也该去个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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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不慈

郑氏惦记地里庄稼，因为那块地是她名下的，甚至那上万亩山林及各种出产、一百亩养鸡的竹林等，也都是她的，其资财占了张家产业的一半。

只除了那些木耳场子、田上酒家、山野斋、腊味作坊并云州新置办的林地是公中的。

并非郑家豪富，当年给闺女陪嫁了许多嫁妆，这些都是郑氏经营起来的，连张家和郑家的发家，她也是功不可没。

如今，她的产业由王忠和葡萄两口子打理，除账目郑氏要亲自过目外，外事大多由张槐代监管，后又渐渐移交给板栗。

山前的四百亩地是跟大片荒山当年一块买下的，为的就是出入方便。十年，如今，荒山变茂林，荒地也已经变熟地，种满了玉米、黄豆等庄稼。

午后，山芋地里一片忙碌，挑山芋藤的，挖山芋的，捡山芋的，连和小娃儿都没闲着，不时有汉子将成担的山芋挑去库房——竹园边的溶洞里存放。

山芋垄沟里套种了葵花，一根根葵花被砍倒，小簸箩似的葵花盘子也是装了一篓又一篓，葵花秆则捆起来竖在地头埂，等晒干了再弄当柴烧。

板栗跟葫芦等人在地里来回照看张罗。

让私塾读书的娃儿于春耕秋收的季节下地劳作，是张家特意向夫子要求的，一来可让他们挣些工钱补贴家用；二来也是教导他们重视农耕的意思，便是张郑两家的娃儿也都跟着出来一块干活。

板栗正掰开一个大葵花盘子让葫芦看，说今年的葵花不大好，瘪子多，就听一阵骂声传来。

只见山芋地里，一个脑后梳圆髻的村婆子扭住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娃耳朵，恶狠狠地骂道小**，金宝才这点大，就带他出来干活，莫不是你心野，自个想出来疯吧？偷懒，让弟弟挖山芋，真是丧门星养出来黑心烂肝的下溅。你瞧瞧——金宝这脚，淌了一碗血哩！要是化脓了，老娘一脚把你肠子踹出来。”

小女娃纤细瘦弱，面色有些发黄，头上胡乱扎了两根细辫子，身上桃红衣裤也已经洗的发白，比水红还浅。

她被子揪住耳朵，吃痛之下，不自觉就用双手去护耳朵。

那婆子见了，又伸出另一只手，用指甲掐住那小手背上的皮，只捻了一点儿，然后旋转扭动。

小女娃疼得直掉泪，却不敢大声哭，只小声啜泣。

两人脚边的垄沟里，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娃，正捂着脚背哭。原来，他刚才用小锄头刨山芋的时候，不锄到脚背上了，铲翻了一大块皮，正流血。

他看见子扭耳朵，哭得更大声了，也不知是脚疼，还是为挨打哭。

板栗见了这情形，心里窜出一把火，但他旋即收回目光，跟没看见一样，继续跟葫芦，暗地里却对冬子做了个手势。

葫芦也不理，淡然对他道想是夏天雨水多了的缘故。能有收的就不了。我瞧山芋也减产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另一边走去。

身后那婆子又嚷道留你在家也是吃白食，还不如卖了得几两银子。老娘明儿就喊人牙子来卖了你。”

她一边骂一边斜眼偷偷瞟向板栗跟葫芦，见两人跟没听见一样，自顾走了，心里有些失望。

不知这张家少爷为何又不管闲事了，上回她打孙女的时候，他可是出面护着这赔钱货的。

这么一来，她目的落空，心里更有气。

这气自然就出在小女娃头上了：揪完耳朵后，又甩了她两巴掌，打得小女娃一屁股跌坐在地里。

她心里决定，明儿就喊人来卖了这孙女。

哼！老娘的孙子孙女，老娘想管就管，想卖就卖。就算分开另过，那贱人也甭想当家作主。

小男娃见被打倒了，哭得更厉害了，顾不得脚疼，手脚并用地爬，两娃儿抱在一起。

子见状，气得发昏，把小男娃也踢了一脚，骂道养不家的小崽子！都是叫那个丧门星教黑了心，不知好歹！”

哭喊声、叫骂声引得四周人纷纷侧目。

众人虽同情，却不敢上前劝，只因这万婆子的脾性令大伙不敢沾惹，况且人家打孙子孙女，若是插手引来一身骚，谁乐意？

冬子跑骂道死子，在这吵啥？谁许你下地来的？”

万婆子大声道我管自个孙女不成么……”

冬子翻眼道要管你回家去管，甭在这耽误人干活。咱张家也没雇佣你，你三天两头跑来干啥？”

转头对赶来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瞪眼道你咋让她下地来了？不干活的人你随便就放她进来，吵吵闹闹耽误事？”

那人气极了，伸手去扯万婆子，一边道都忙着，也没看见，她就钻进来了。你这子，趁早走，甭让我动手拖你。”

万婆子见人赶她，越发生气了，动手拖起小女娃，骂道老娘就不信了，连自个孙女都不能管了。走！这就家去卖了你。”

小男娃拼命抱着小女娃的腿，哭得声嘶力竭。

万元刚将一大捆山芋藤拖去地头埂，好让人挑走，转头就见奶奶又来了，还打袋imgr='//fmgeyimeid.jg'>酶?艿芸奁?恢梗?偈保??劾锉派涑鲆醭恋墓饷ⅰⅫ

“奶奶，你咋来了？这还没到月底哩，等发了工钱，我们就把二两银子送去。你放心，就算不给弟弟做棉袄，也要把银子凑给你。”

万元奋力扯开子的手，将弟妹护在身后，一边对她哀求道。

那婆子一愣，见周围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她，顿时面皮紫涨，对万元骂道你个不孝的！敢糟蹋老娘，老娘到衙门里告你，让你考不成秀才。都是那个丧门星，教出一帮黑心烂肝的小崽子。老万家倒了八辈子血霉哟！”

她拍着大腿，连说带唱地哭喊蹦跳。

万元看着她，表情漠然。

忽然，招弟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看弟弟。

他见弟弟脚背出血，顿时慌了，也顾不上奶奶，蹲下身帮弟弟清理伤口，见血流得狠了，就想抱他去医馆包扎。

冬子忙从腰里掏出备用伤药，递给万元，这才包扎妥当。

这时，管事喊了两个人来，将那婆子横拉竖拽地拖到地头埂，往地上一丢，“呸”了一声，骂道天咋不打雷哩！这黑心的婆娘咋不叫雷劈死算了！活着祸害儿孙。”

子听了，心里涌起滔天的仇恨：那个贱人，克死了小，竟然还活得有滋有味；这个婆婆，却没人管，累死累活的，在泥巴里抠出来的钱，还比不上那贱人一个月的工钱多，她想起来心就疼。

她就见不得那贱人过好日子——这都是用命换来的哩！

她就躺在地上撒泼哭喊，说没天理，她连尸首都不全，用命换来那贱人享福日子云云。

又说她不守妇道，养人偷汉，把钱倒贴奸夫了，要不，娃们身上咋都没一件鲜亮衣裳，吃得也不像样等等。

她到处打听张家的工钱，算准了那贱人存了银子，却在人前扮可怜。

板栗脸一沉，犀利的目光对冬子就射了。

冬子心里咯噔一下，撒腿跑向地头，一边喊人道把这疯婆子赶远些。谁让你们丢这的？”

转头又叉腰对她骂道老子活了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这样黑心子：用命换来的银子——张家赔的钱，朝廷赔的钱，全都掳了去。丢下孤儿寡母不管，一个子儿也不把他们，还有脸在这哭！张家瞅他们可怜，帮了一份工，你这黑心子就眼红了，三天两头来打秋风，骂孙子。”

这些话众人都晓得，可是万婆子永远只说的理由，每每让人听了气闷。开始还有人嘲笑她，日子久了，人也都懒得理她了。

今儿冬子又翻出来说一遍，听在耳内倒有些新意，便都不住用眼光鄙视她。

先前拖她到路边的两人见冬子发火，也气的不得了，又赶来要拖她，要丢到更远处去。

那婆子却不依起来，赖在地上喊道这路也是张家的？咋不让人走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板栗大怒：万家的事，他不好明着插手，再说，那婆子明显存了卑劣心思，可是，若是辱及张家，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不等他发作，就见万元背着弟弟、牵着去了那边。

他将弟弟放下，对着子双膝跪地，道奶奶，你别哭了。”又转头对着橡园墓地方向喊道，“爹，你放心！就算你不在了，我跟弟妹也一定会好好孝顺奶奶跟大伯二伯的。我会好好地给他们送终。爹，你就睁大眼睛瞧好了吧！”

说完，就着泥巴地“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额上破了一大块油皮，沾着灰尘泥土。

山芋地里忽然安静下来，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那少年：只见他爬起身，将万婆子扶起来，对冬子说了一声，又回头对弟妹说了几句，那小女娃便吃力地背起弟弟跟上，几人渐渐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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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應對

万婆子却不是自己乐意走的，她被大孙子架住胳膊，不得不走——这小子如今力气大得很。

再者，她想着大孙子刚才的话，那句“好好地为他们送终”听得她怪异无比，并没有欣慰的感觉，却心底直冒寒气，又思及山上躺着的儿子，是不是在看着自己哩？

她神思不属，就这么被万元拖走了。

人们继续干活，只是多了些闲谈的内容。

小娃儿们如方五等皆叹万元倒霉，有这样一个奶奶；大人们则轻声细论其根由。

板栗和葫芦来到堆放山芋的地方，指着堆成小山般的山芋，对其中一个人道：“张牛，让他们都留心些，破了皮的可别掺进去了。要晾半干。还有，仓底下要垫厚厚的草木灰，山芋里面也要掺草木灰，不能马虎了。不然存不长，不到月就容易烂了。”

张牛急忙道：“少爷放心，年年都是这么入仓的，大伙都小心的很。种了几个月，好容易收回来这些，要是不小心，坏了粮食可要遭雷劈哩！”

板栗点头，又叮嘱几句，才跟葫芦离开。

葫芦道：“我家去瞧瞧房子盖得咋样了。你不用等我，说不定我就在家吃饭了再回桃花谷。”

板栗道：“你去吧，我见小舅舅好像也家去了。”

待葫芦走远，他便往方五他们那走去，却听前面两个挖山芋的婆子低声说话。

“……你晓得啥？这婆媳就是前世的仇家。万婆子家的老大跟老2，都是没心没肺的东西，只顾自个，老娘说是啥就是啥，反倒好了；那老三哩，肯吃苦，也孝顺，可就是有一样不好：心疼媳妇，又心疼儿女，总护着他们。背着老娘的时候，一家子有说有笑、和和乐乐的。那婆子看了不就刺心了。骂三儿媳*，恨得牙痒痒。瞅儿子不在家，就变着法儿折腾她。要是光这样也还能熬着过，谁知三儿子又死了，这下可不就更恨了！她呀，就是想三儿媳死哩！偏有张家照应着，又活得有滋有味的。你说，她这口气咋咽得下？”

捡山芋的婆子纳闷地问道：“他儿子是烧死的，又不是只死了他一个，咋能怨儿媳哩？”

挖山芋的婆子欲要回答，又顿了一下。她丢下小锄头，换了一把钩子，小心地将那一窝山芋周围的泥土刨开。

左手牵住上面的藤桩，右手不住掏土，很快就扯出一大嘟噜山芋，沉甸甸的，足有十来斤，引得另外那个婆子惊叹不已。

“这一窝山芋长得足。”

她将山芋丢进身边的篮子，笑着直起腰，就看见板栗站在前边不远处，忙笑着叫道：“大少爷！”

板栗扬脸笑道：“王奶奶，你可真会挖。”

王奶奶听了心里欢喜，道：“哪儿是会挖，也就是年纪大了，心细些。可不敢糟践粮食。”

板栗点头道：“我爹常说，老人家就是经验多，又有见识。你们干活我们是最放心的。”

两个老婆子听了，老脸乐成一朵菊花，口内不住谦虚。

板栗又叮嘱她们，只管挖，将山芋捡了堆成堆，再喊男人们来挑，不要自己用篮子拎了往那边送，“你们年纪大了，要是扭了腰可不得了。”

两人听了满心舒坦，急忙点头答应，说她们小心的很。

又闲话两句，板栗方才转身去了。

他听了两婆子的话，心道怪不得娘说，这世上最善变、最难琢磨的就是人心，万元的奶奶就是个例子，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看着在这片庄稼地里忙碌的人群，他们的心思都是各样的，他就是要揣摩之，利用之，方能管好这份家业。

思量再三，看看日头偏西了，跟管事又交代了一番，也不去找方五了，招呼另一边的黄瓜等人回去。

且说小葱，饭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就躺不住了，让人把她背去前院，秦淼刘蝉儿自是陪着她。

上房堂屋，她娘郑氏正在跟紫茄红椒说着什么，二舅奶奶林氏也来了，陪着说话儿；山芋、香荽等人正跟她的小孙子双宝玩躲猫猫，在几间屋内到处钻。

小草在一张矮椅上铺了张棉垫子，扶姑娘坐了上去，一边回答二舅奶奶的殷切询问；秦淼刘蝉儿也都各自找了小板凳坐了，又取出针线活计来做，省得手空着难受。

娘儿们说些闲话，一扯就扯到秋收上。

二舅奶奶羡慕地说道：“菊花，我前儿路过山前，看见你们那地里收的花生堆得跟小山一样。今年可不又丰收了？”

郑氏面色古怪地看着她，道：“今年夏天雨水太多，庄稼都欠收好些哩，木耳更是烂了许多。二舅母还说丰收？”

二舅奶奶一愣，讪讪地说道：“我瞅着那么大堆，还以为……”

小葱一边缝一只袜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二舅奶奶，你也不想想那块地有多大？几十亩地，收几堆花生那不是平常么！难不成只收几担才算欠收？”

二舅奶奶忙摇头，笑说自己没算过。

又说了一会话，也不知咋扯到郑氏大舅身上，她忍不住又道：“大嫂上回来，可是带了不少东西家去了，装了满满一车哩。他大姑也真舍得。我们就没见过那么多东西。”

郑氏晓得这个二舅母眼皮子浅，这是眼红了，可她平常也没少贴补二舅家，因而也不吭声。

小葱却接道：“自打前年我外太太没了，我外婆娘家就剩了两个哥哥嫂子，她自然是要看重些。二舅奶奶住在眼跟前，一年到头，吃的鱼、肉、鸡鸭、蛋，连青菜木耳竹笋那些，都不用花一分银子；大舅奶奶一年才来一两回，我外婆心里过意不去，多装了些东西让带回去，也是她做妹子的心意。况且也没送多少，那车东西可是好几户人家送的哩。我娘就拿了不少，还有刘家是大舅爷亲家，也送了些。”

二舅奶奶听小葱脆生生地把账算得这么明，噎得一句话也没有。好半响，才道：“我也就是随便说说，我不还送了些布料给大嫂带回去了么！”

小葱微笑：“我晓得二舅奶奶就是随便说说的。”

隔了一会，二舅奶奶又道：“听说他大姑还送了只人参给大嫂。菊花，槐子带回来不少人参吧？匀一只出来卖给我可好？”

小葱抬头，甜甜对她一笑，道：“外婆是送了人参给大舅奶奶，她没要。世人都晓得人参是好东西，也就我们做大夫的才明白：那东西再好，也是药，当不得饭吃。无事端端的，谁吃那个。要我说，能啃馒头吃白饭，就是最有福气的。二舅奶奶你说是不？”

二舅奶奶忙道：“我也不是自己吃。我娘家娘身子不好，弱得很，我想买只人参帮她补补。”

刘蝉儿瞪大眼睛，心道，那你去集上买呀！从张家买，回头谁好意思跟你要银子？

却听小葱笑道：“二舅奶奶，那可不能瞎补。身子弱的人，虚不受补，越补越虚。应该时常熬些细米粥，掺些鱼、肉、菜叶在粥里，吃了才容易克化，才利于五脏吸纳。可不能一片孝心把老太太补坏了。”

二舅奶奶见小葱一张小嘴儿不停说，横竖都有理。

她见郑氏不吭声，就有些生气，因道：“嗳哟！这是咋说的，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可是吃了不少人参哩。是秦大夫送的。我们想沾一点儿也不能，你外太太还骂了我哩。”

小葱也是知道这事的，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时候，我外婆家多穷？也就是搭着粗粮才能吃饱饭，鱼肉鸡鸭啥的是不用想了，愣是把身子弄亏虚了。这情形跟二舅奶奶娘家老太太可不一样：这时候进补，那就是雪中送炭，就能养好身子。二舅奶奶娘家老太太，如今还缺吃的？二舅奶奶平日里没少送鸡鸭鱼肉过去吧？若还是身子弱，再用大补的药往她肚里灌，你说她能受得了么？”

郑氏瞄了瞠目结舌的二舅母一眼，有些好笑，也不知闺女哪来那么些鬼话，还说得头头是道，又不耽误手上针线活。

她是拿这二舅奶奶练嘴皮子了。

刘蝉儿跟秦淼使劲低头，以掩饰脸上的笑意；红椒跟紫茄则坐那安静地听着，两人小手握在一起，不时你捏我一下，我掐你一把，面上却一本正经，不见笑容。

二舅奶奶终究有些不甘心，问道：“那你爹买人参家来干啥？当摆设么？”

小葱道：“买来干啥？人吃五谷杂粮，谁还能没个灾没个病的？这不是预备些好让心里安心么，省得要急用的时候，花钱也寻不着好的。那年我外公不就是这样，我外太太也花了好几只人参吊命。不然，好好的谁想吃它！连我外婆跟我奶奶都不吃，说宁愿喝玉米糊。不单这样，前些日子，我大舅母还把她得的那只参送给刘家的老鳖了，因为葫芦哥哥把他打伤了。二舅奶奶你说，这是啥好东西？吃它的人都是出了毛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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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女紅

二舅奶奶听得头发昏，再也不想跟小葱掰扯了，丢开想要只人参的心思，反倒轻松起来。

正好她儿桂叶从外面进来，小葱红椒紫茄都叫“表婶”，刘蝉儿和秦淼也打了招呼。

桂叶扫一眼众人，心下了然——婆婆最喜欢从表姐和姑妈家捞便宜的——对婆婆道娘！太阳落了，咱家去吧。”

大凡婆媳都有些膈应，少有和顺的。林氏也是如此，她看这个儿极不顺眼，偏还挺看重她，这更让她生气。

遂不悦地说道我才出来一会，就来叫。家里就不能少了我。你是做啥的？”

桂叶被噎得一愣，随即赔笑道娘，我娘家嫂子来了，说我侄儿下个月要成亲。我就把表姐送的那匹锦缎包了送她，想让娘看看这样成不成。省得礼轻了，跌了老杨家面子。要是娘没啥话，我这就装上了，明早好让她带走的。”

二舅奶奶一听，急忙站起身，嘴里叫道你可真想得出，送一匹锦缎还问我够不够？”转头对郑氏，“她年纪轻轻的，哪晓得过日子的难处，随便啥就往外送，太没个成算了。再说，这料子送他们，那不是白费么，总不能穿着缎子衣裳下田干活。”

一边说，一边丢下一句“我家去瞧瞧”，飞一般的走了。

到了门外又想起一事，回头喊“把宝儿带家来”。

郑氏看着桂叶，见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嗤”地一声笑出声来。

桂叶歉意地对她笑了笑，道表姐，我了。本来我是想喊你跟婶子吃晚饭的——这不是我嫂子来了么。这么的，我也不喊了。”

郑氏点头，瞅着她乐道去吧！去吧！”

待桂叶牵着双宝走了，郑氏想笑，又不好当着小辈笑的，实在憋得难受。

抬眼却见小葱等人都在偷笑，红椒撇撇嘴，正想说。忙对她使了个眼色，不令她说——二舅母虽然这样，但也不好在外人跟前议论她的。

又说笑一会，小葱就后院，又喊走了山芋等几个小的，教他们认字读书。

秦淼今儿也没去厨房，一来她晓得葫芦这一去，只怕要回家看看，说不定就在家吃饭了；二来，她正忙着跟刘蝉儿学针线。

不知为何，她心里对蝉儿师妹尤其关注。见她做的针线活计很好，就想着：要是她帮葫芦哥哥做样，跟蝉儿师妹的一比，可见人呢？

于是，她就耐下性子，跟刘蝉儿一块做针线起来。

小葱很奇怪，也不知师妹为何转了性子。

俗语说，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如今秦淼心里想着葫芦，这心志自然就坚定了，学起来自是不一样，再不似以往那般敷衍。

刘蝉儿难得能在师姐跟前尽心，也十分兴头。

两人常黏在一块，头挨头，你跟我讲医理，我指点你针线。

这会儿，她们就聚在东厢堂屋里，一个埋头读医书，一个低头缝衣裳。

小葱则靠在躺椅上，先教山芋他们认了一会字，然后让小草领他们到矮几旁边，摆好小板凳和沙盘，再一人发一支跟毛笔差不多长短的小竹棍，练习写字。

安排好了，她就捧了本书歪着看。

才看一会，就听刘蝉儿夸道师姐，你好灵性！这才补了几件衣裳，瞧，针脚匀净多了。我猜，怕是你们常使银针，那手拿针就稳得很。从前做不好，是没用心。如今你定下心来学这个，自然比一般人做得好。”

秦淼端详手中的小裤子——这是秦涛的，膝盖上已经缝了块补丁——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真的？蝉儿师妹你没哄我吧？”

刘蝉儿抿嘴一笑，道我哄你干啥。你拿去让小葱瞅瞅，不就晓得是不是真的了。我练习用针，可是练了好几个月，拿针才稳当的。”

等小葱看了，很肯定地告诉秦淼，可以不必补衣裳了，能做手帕子跟荷包之类的了，她才眉开眼笑起来。

她美美地想：这针线活计学起来好像也不甚难么。

正要再接再厉，一旁写字的秦涛撂下手中的小竹棍，“蹬蹬”跑，鼓着腮帮子问她，我裤子又没破，你干啥帮我补个补巴在上头？太难看了。”

他跟山芋青莲他们待久了，也满嘴“啥”“咋”起来。

秦淼听了弟弟的话，尴尬不已。

之所以补衣裳，一来是为了节省，因为在乡村，小娃子爬树下河、跪地打滚是常事，很容易把膝盖手肘磨破了，常换新的太浪费；二来就是为了练习针线活了。

可她昨天帮秦涛把几件破衣裳都补过了，秦瀚年纪大些，也不容易把衣裳穿破，她没了补的，就挑了件没破的半旧裤子，把两个裤腿的膝盖各补了一块。

见秦涛质问，她板起俏脸训道你就跟个猴儿似的，整天爬上爬下的。我多补一层，穿破了一层，里边还有一层，省得把里头的裤子弄脏了。这不好？”

秦涛听了一愣，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这话听着似乎有理，又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小葱跟刘蝉儿看着这姐弟俩，各自转头偷笑。

香荽听见也疑惑了，问出了秦涛的心里话要是没破的衣裳也补个补丁，那秦涛不是一直都要穿打补丁的衣裳？”

秦淼指着那补丁强辩道等外面的磨破了，我把这补丁拆了，里面不就没补丁了？”

香荽道那也有个四方四正的疤，跟补丁一样，难看的很，不算新衣裳了。是吧，二哥？”她转头问山芋。

山芋点头道补过的地方，里边儿布的颜色不一样。外面的颜色旧一些，里面的颜色新一些。”

他平常就跟皮猴一样，因而膝盖常打补丁，所以经验丰富。

小葱和刘蝉儿见秦淼无言以对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刘蝉儿抿嘴乐道我就说师姐还是缝双袜子比较好，师姐偏不听，说啥‘这裤子迟早要穿破的，趁早给补上’。这下好了，师弟不乐意了。”

秦涛听了香荽跟山芋的话，已经闹着不依了，非要把这补丁拆了不可，不然，他就要跟菊花婶婶说这事。

后来，还是刘蝉儿忍着笑，把那条暗红色裤子扯，一个补丁上绣了一只憨态可掬的黑白大花猫，又用浅色布在补丁的边沿缀上一圈牙边，直忙了一晚上。

顿时，那裤子就变得别致起来。

等，秦涛见了裤子大喜，抱在怀里不撒手，不住地赞“蝉儿师姐真聪明”，连青莲跟香荽也眼巴巴地望着，一副艳羡的模样。

小葱急忙安慰他们，说让人也照样帮他们都做一条。

青莲又提出要求道不要照样。我要在腿上缝个狗狗。”

小葱听了扑哧一声笑，点点他额头道就依你。你还想独特哩。”

刘蝉儿道青莲，等表姐抽空帮你做。”

小葱忙摆手，让她专心手上的书，不要整日被这些事给绊住了，她自会安排人帮他们做。

秦淼见刘蝉儿歪打正着，连个补丁也能捣腾的这么招小娃儿喜欢，心里很不是滋味，更下定决心要学好针线了，以便也能“腐朽复化为神奇”。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前院，板栗等人，跟娘说起地里的事。

郑氏皱眉问道那婆子说要卖了孙女？”

板栗点点头，忍不住道娘，这婆子咋这么不讲情理？讨厌儿，连带把孙子孙女也恨得跟似的。我瞧着她对他们的模样，不像是祖孙，倒跟仇人差不多。”

虽说他见多了庄户人家各样稀奇事，但万元奶奶这样的，还是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青山怒道要是我在那，一巴掌把她扇老远。”

郑氏瞪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万元他们兄妹要是跟他们的奶奶一样讨厌娘，万婆子就不恨他们了。”

板栗等人吃惊地长大了嘴：谁会讨厌自个的娘哩！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话是白说的？

郑氏看着板栗，眼神温润，问道你不会是想买了那个丫头吧？”

板栗忙摇头道娘，我今儿啥也没说。我都没往跟前凑。是冬子把她赶走了。”

郑氏点点头，对青山、黄瓜等人道不是我狠心不让你们帮万元。任万婆子如何，那也是万元的奶奶，他们之间的血脉是抹不去的。咱们却是外人，要是插手他们家的事，一来没那个道理；二来，你能帮他一时，你还能帮他一世？所以，这个局面非得万元破开——他必要成长起来，为他娘和弟妹撑起一片天。”

板栗点头，道我晓得。咱们已经帮了一份工，还给了他们房子住，这就够了。要是管多了，人家不说咱们善心，只怕还要说咱们挑拨人家祖孙反目。再说，咱们家那么多雇工、佃户，都是一样人家，若是因为他家吵闹凶了，就要护着，也没这个道理。”

郑氏丢给他一个赞赏的眼光。

黄瓜笑道要是这样，回头那些人都吵起来了，可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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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教導

红椒在旁听了半天，心中早就愤愤，不禁问道可是那子要卖了招弟咋办？娘——”

郑氏淡淡问道咋了？你想把她买？”

红椒见娘脸色不好，瑟缩了一下，低头不敢再吭声。

郑氏肃然对板栗道你可，今儿那婆子打孙女，说要卖了她，看起来是怪她没看好弟弟，其实根本原因还是因为你，是你害得那丫头今天挨打的。”

青山等人听了愕然，不明白这话是意思。

板栗想了一下，很快就反应，那脸就迅速涨红了，不禁咬牙捏紧拳头。

上回，那婆子也是这么当着人打孙女，他看不，就上前去喝止。

那婆子却得意地说道，这是我孙女，我想打就打，你管不着。除非你买了她，从此她是你的丫头，我就不敢打了。

买一个丫头当然用不了几两银子，可是他能任这婆子要挟拿捏么？

郑氏道你上回出面护着那丫头，让那子存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她今儿是借题发挥。反正在她心里，孙女就是赔钱货，她巴不得卖了她。你要想护着那丫头，就得买她。说不定她就在外边掰扯，说你舍不得她孙女。你要不管这事，她也不亏，不但能得几两银子，还能让万元娘心里不好过。”

她说完，又对红椒道好心不是这么用的。外面可怜的人多的很，你还能都把他们买？救急不救贫。在人落难时、危急时，都该伸手帮一把，过日子却要靠他们。若是无节制滥施好心的话，不但不是好事，反而害了人。”

红椒疑惑极了：咋帮人还了哩？招弟又那么可怜。

郑氏耐心地问道你们想想，万元是不是比以前厉害多了？”

见他们点头，便道这就是磨练！要是你们强出头插手万家的事，万元没了忧心激愤，他也不能出息得比一般娃儿能耐。穷人的娃儿早当家，就是这个理。再说，连我都不护着你们，为了磨练你们，把许多事儿让你们去干，我倒去护着旁人家的娃儿，还真是脑子坏掉了。”

高山之巅无美木，伤于多阳也；大树之下无美草，伤于多阴也。

遮风挡雨，听着是好事，可是，不经风雨那得见彩虹？

然后，郑氏又细细地跟他们解说了一番这家族亲属之间的厉害关系。

像万元，他爹死了，他们孤儿寡母的命运都攥在他祖母跟大伯二伯的手上，旁人无权干涉。

因此，万元要是不在万家立起来，张家只能帮他一回两回，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就算张家买了万元的，可是万元四个咋办？他娘咋办？

张家还能强把人家都买来？

所以说，这些事终究得靠他自个来面对。

再说，不单万元，连他也该自立起来，不然的话，就算进了张家，也不一定能好过。

“你们以为，咱们家的下人就不争、不斗了？！不论在哪，都有争斗。所以，红椒就算还小，娘也要你跟着小葱和葡萄姑姑学这学那，还不就是想你学得机灵些。不然的话，把你搁家里娇养不好？”

红椒顿时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再也不觉得招弟可怜了，觉得她该争气些，学机灵些，这样才能在她奶奶跟前不吃亏，长大了嫁人也不吃亏。

板栗深吸了口气，道万元那年就该趁着他祖母和伯父贪心，想独吞他爹的赔偿银子的时候，提出分户别居，再立个字据，言明他家的事由做主。可惜了，他还是太小，没想到这一步，白费了他爹的赔偿银子，还是这么个结果。”

郑氏古怪地瞅着他道我说了这半天，你还是没弄明白。想是咱们家和睦惯了的，你们就都不留心这方面的道道了。万元如今可不就是分户别居么？可是，他照样不能撇下他祖母跟大伯二伯，除非脱离家族，或是被驱逐出家族。你晓得这是多大的事？再者，他爹又不在了，他娘在家里完全说不上话，哪里是想离开就能如愿的？他祖母如何肯放过他们？”

黄豆一直用心地听着姑姑跟板栗，这时忍不住就插嘴问道姑姑，我听说，张家也是有族亲的，咋不能管你们哩？”

郑氏笑道那不一样！咱们张家的本家，虽说未出五服，到底隔了好几层了。不像万元，面对的可是他亲奶奶和亲大伯二伯，如何能撇得开？再说，当初本家嫌弃板栗爷爷穷，生怕沾上了要照应，巴不得离远些，有二十年没走动了。谁能想到咱家后来又发了哩。一个个后悔得不得了。就算这样，那年你姑父的几个本家堂爷爷还都找上门来……哼！”

说起这事她就生气，暗自庆幸：亏得生疏了，而且公婆都站在一边，不然的话，那些人要帮槐子纳妾，可不就傻眼了。

见郑氏说着忽然放下脸，几个娃儿都莫名其妙，不知那些太爷干了啥事，让她这么生气。

红椒到底还是放不下万元的，看着郑氏，目光闪烁不定，嗫嚅道那……那招弟不是要卖去人家了？”

板栗摇头道不会的。万元不会让他祖母卖掉他妹的。”

红椒不信道万元能不听他祖母的？那不是不孝了？”

黄瓜道万元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他可不是白跟他祖母对着干三年了。”

板栗点点头，道回头我去问问他，看他用的是啥法子。”

郑氏看着红椒叹了口气，道不管人，都是要靠多一些。所以，你们在外边，不要随意做烂好人。这样才能了解别人的真心，不是为了好处奉承你。帮助和照顾若是养成习惯了，也不好——哪一天你们要是一个没做到，会使人心生怨愤的。这就好比喂鸡，你天天早上喂，那鸡见了你就围上来了。忽然有一天，你不喂了，你们说，鸡若是会，它是不是会骂你？”

青山听了大笑起来，众人也都笑了。

间，暮色降临，张老太太他们了，洗脸换衣裳，准备吃饭。

香荽从后院出来，张开双臂飞扑向张老太太，娇嫩的嗓音腻死人奶奶！”

张老太太乐得眼睛都眯缝了，忙抱起她，亲了一口，笑着问道想奶奶了？”

香荽点点头，天真地问道奶奶，今儿坊子里忙么？奶奶累不累？”

张老太太听了这话，心都化了，就坐下，将孙女放在膝盖上，一老一小说起坊子里的事来。

香荽听得眼睛不眨，还不时点点小脑袋，跟着应一两声“哦”“真的”等等，煞有介事的模样。

说了一会，香荽对张老太太道奶奶，我要吃螃蟹。”

张老太太奇怪地问道哪来的螃蟹哩？”

香荽仰头，闪闪黑眼珠，道是我跟哥哥、秦瀚、青莲表哥在河里捡的。厨房里炸了，味儿可香哩！”

张老太太听说厨房已经炸了，忙点头道等吃饭时候再吃吧。”

香荽听了，低头抿嘴一笑，众人也没在意。

跟着，张大栓也了，香荽照样扑，跟爷爷腻歪一阵，也说了要吃螃蟹的话。

黄豆笑道香荽，你就这么馋？跟张奶奶说了一遍不算，又跟张爷爷说，好像谁不让你吃似的。”

张大栓哈哈大笑，高声道吃！待会吃他半碗。谁敢不让咱孙女吃螃蟹，爷爷把他给吃了！”

娃儿们轰然大笑起来。

香荽靠在张大栓的胸前，难得地忸怩不安，把个小手指扭得跟麻花一样，低头不语。

黄豆还以为小表妹害羞了，咧嘴一笑，便不再说了。

红椒替不平，呛了黄豆几句话，两人又吵起来。

一时饭菜摆上了，满满两桌子。因没有外人，就多了秦淼姐弟和刘蝉儿，便没分开摆了。长辈们坐主桌，娃儿们坐在矮一些的四方桌上，热闹而和睦。

只葫芦不在，小葱的饭菜也是丫头送去她房里的。

郑氏忽见香荽面前的碗里有好几只螃蟹，小手上正抓着一只嚼得欢，忙道香荽，晌午不是跟你说了么，晚上不要吃螃蟹了。这螃蟹也没肉，那壳还硬的很，吃了肚子疼。”

这是溪蟹，从下面谷中山溪里捡来的。

今年夏季雨水多，秋季却旱起来。那山溪里水就浅了，只在石头面上铺了一层清流，甚至靠岸边好些石头都凸出来。

浅水洼和那石头缝里小鱼小虾以及螃蟹就钻来钻去，看着煞是爱人，所以娃儿们就喜欢溜到山谷里去玩。

的时候，葫芦板栗他们上山，几个小的被勒令不准去，很不高兴，郑氏就让下人带了他们去山谷里玩。

结果，他们调皮，把河滩上的石头全翻了个儿，捡了半桶螃蟹和小鱼儿。

郑氏忙让他们拿去放了，说家里又不是没有鱼虾吃，这些没啥肉，何苦把他们弄，吃又不好吃，不如放了。它们长在河里，看着也让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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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香荽

几个小娃儿十分舍不得，尤其是那螃蟹，他们吃的次数有限，当稀罕物一样。

郑氏无法，只得让人挑大些的螃蟹留下，让厨房用豆面裹了炸出来，其余的都送回河中去了。

只是这溪蟹不比那大螃蟹，肉跟蟹黄都不多，再说，这东西性寒，所以，她不敢让他们多吃。便哄他们说，剩下的留给哥哥们晚上回来吃。谁知这香荽晚上又吃上了。

香荽听了娘的话，小身子一僵，停了一小会，才慢慢将手中的螃蟹放下，转头，睁着一双黑亮纯净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娘，小声道:”奶奶让我吃的。”

张老太太听了怔住，看着郑氏讪笑了两声，问道:”吃几个不要紧吧？”

郑氏还未答话，就听秦淼脆生生地说道:”婶婶说的对，这东西小孩子吃了容易闹肚子。你们肠胃弱，还是不要吃了。秦瀚，青莲，你俩也不许吃了。”

张老太太一听说吃了闹肚子，忙道:”那可不能吃了。香荽，咱吃旁的东西。这个蒸鱼味儿不错。红椒，你帮妹妹搛一些。”

香荽见板栗和青山都在用手剥螃蟹吃，因为她是小娃儿，又不得吃了，心下不乐，蹙眉道:”奶奶是婆婆，娘不是该听奶奶的么？”

见郑氏愕然望着自己，香荽肯定地说道:”我没吃饭的时候，就问了奶奶的，奶奶说我能吃螃蟹。”

张老太太急忙道:”你母亲说的对，奶奶当然要听她的。”

香荽仰望着大人那一桌，锲而不舍地问道:”那爷爷哩？我也问了爷爷，爷爷说让我吃半碗螃蟹，说哪个要不让我吃，他就把哪个吃了。奶奶不是该听爷爷的么？”

张大栓听了，差点把粥呛进鼻子里。

他面色古怪地瞪着小孙女：你……你这是挖了个坑让爷爷跳哩！

张槐跟郑氏面面相觑，不知小闺女这是要干啥。

黄豆“哈”了一声，乐道:”原来，香荽妹妹先前是故意问张奶奶跟张爷爷的，你早就晓得姑姑不让你们晚上吃螃蟹了，对不对？”

板栗等人都笑起来。

红椒也禁不住抿嘴笑了，伏在香荽耳边低声说道:”你真是个小人精，敢跟娘耍心眼儿。”

张槐道:”香荽，你母亲是怕你吃了肚子疼，才不让你吃的。这螃蟹不是啥好东西，也没多少肉，黄子也不多。”

香荽哪管那些，愈求不得，愈加想得之。她觉得，不是自己不能吃螃蟹，是大伙都听娘的话。

“《三字经》说的，那个‘三纲五常’，说晚辈要听长辈话，媳妇要听夫君话。咱家咋不是这样哩？”见众人全部愣神，又加上一句，“娘没听奶奶话，奶奶也没听爷爷话。”

她满脸的怀疑跟不解，黑眼珠在灯光下亮得闪人。

这话惊得郑氏手一抖，差点把饭碗给弄翻了。

她跟不认识似的，盯着香荽：闺女，你这意思是，咱家乱了纲常，是不？

这闺女是她亲自教出来的么？

咋变异了哩！

张槐也十分吃惊，不知这话是谁教小闺女说的。

他怕郑氏心里难受，忙拍拍她后背，示意她甭着急，一边脑子急转，想着要咋跟香荽解释，把这话给圆过来。

张大栓跟张老太太则张口结舌。

因为，即便是最简单的《三字经》，他们也没学过，不明白好好的日子，和和美美的一家子，照书上说的，咋就不对了哩？

那个“三纲五常”说的是啥他们不管，他们只晓得：儿子跟儿媳妇都孝顺，孙子孙女都聪明听话，这样日子，挺好！

这么想着，就用奇怪的目光去瞧郑氏：闺女是你教出来的，咋还跟你杠上了？

前面四个也没这样哩！要是都这么的，还是不要读书的好。

屋子里忽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这时，青莲难得地丢下手上啃完的骨头，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家，我爷爷听我奶奶的话，我奶奶说咋样就咋样；我娘听我爹的话，我爹说啥我娘都笑眯眯地点头。”

青山、黄瓜、黄豆、紫茄跟刘蝉儿，听了这话都傻傻地瞅着他，不知如何说才好，因为，这娃儿说的太实在了。

秦涛却笑嘻嘻地说道:”我们家，我娘都听我爹的。”

秦淼见气氛有些不对，急忙呵斥道:”瞎说！娘哪有都听爹的？”

秦涛争辩道:”怎么就不是了？娘帮人看病，凡是拿不准主意的，就问爹。爹说如何下方，娘就如何下方。”

郑氏听了嘴角直抽：这小子，每次说话都不离看病、吃药、下方什么的。还没开始学医呢，不过是投胎到大夫家罢了，却弄得跟个大夫似的，三句话不离本行。

秦淼道:”那是看病。娘做饭可有听爹的话了？没有吧！娘做什么，爹就吃什么。娘做饭也从来就不问爹。”

秦涛杠上了:”反正娘好多事都听爹的。爹说话最算数。”

板栗坐不住了，站起身，板脸道:”好了！别吵了！香荽，爷爷跟奶奶不晓得你晌午已经吃了螃蟹，他们又不大懂这螃蟹不能多吃，才答应你吃螃蟹的。如今听淼淼说了，才又改口的，哪里就是娘不听奶奶话了？”

红椒也急忙对香荽说道:”娘可孝顺爷爷奶奶了，哪有不听话？咱爷爷奶奶也最好了，听娘说的对，才让着她；要是个不讲理的，像那个万元的奶奶，就要骂人了。香荽，你可不能不问皂白，就觉得晚辈非要听长辈的。咱们平常要干啥，只要不胡闹，爹跟爷奶不也听了咱们的？要是这也不许干，那也不许吃，我瞧你哭去吧！”

她最近都在学《女诫》《列女传》等，心里很不喜，觉得书上说的都不对，她家这日子过得才对，她爹娘、爷奶和兄弟姊妹为人行事才是符合“三纲五常”的。

张大栓跟张老太太被红椒夸得满脸开花，觉得孙女的话说到他们心坎上去了。

郑氏也暗自点头，总算红椒没出纰漏。要是都教歪了，她可真要哭了。

一面想，一面放下筷子，笑道:”好了！不就是螃蟹么？吃吧！也没几个了，你们抢了吃才香。香荽，娘晌午跟你说，要留给哥哥们吃，因为这螃蟹是你们几个捡回来的，让哥哥们也跟着沾沾光才好。你学了《三字经》，咋忘了‘孔融让梨’的故事哩？不是说‘兄则友，弟则恭’么，还有‘长幼序’哩！”

一边说，一边对板栗使眼色。

板栗忙道:”就是，我才吃一个。香荽，来，大哥帮你剥壳，吃里面的黄。那个味儿鲜，外面的就不要嚼了。嚼这个，还不如嚼油炸锅巴香，那个还酥脆哩。”

说着，就动手帮妹妹剥螃蟹，省得她嚼了一股脑吞下去，伤了肠胃。

香荽见终于能吃螃蟹了，再被大哥跟二姐一哄，便丢开三纲五常不管，开心吃饭。

可是，板栗把那螃蟹壳子啥的，全掰扔了，最后只剩下一点子肉跟蟹黄。

香荽盯着那堆被丢掉的油炸外壳，很想捡起来嚼，但她是个乖巧的娃，不好意思再闹了，于是，安安静静地吃蟹黄。

众人都吁了口气，也安心吃饭。

郑氏想：今儿拼着让香荽闹肚子，也要让公婆说过的话算数，不能给她留下张家“乱了纲常”的印象，其他等过后再慢慢跟她解释。

可是，才静下来，就听青莲脆声道:”《三字经》不对！‘兄则友，弟则恭’，那我三哥咋还打我哩？他打我我还要对他恭敬？那可不成！”

黄豆听了，“噗”的一声，将嘴里的粥全给喷了出去，他面前的几盘菜都被“天降甘霖”给滋润了，还呛了几粒米进鼻腔，不免咳嗽起来。

坐对面的红椒嚷道:”嗳哟！这让人还咋吃得下去？”

秦淼跟刘蝉儿也看着被黄豆喷到的菜碗发呆：是接着吃哩，还是不吃了？

青山和黄瓜也顾不上这个了，急忙去哄青莲，说都是兄弟，哪能老记着那点事不放，又说他们小时候，谁没打过架！

黄豆扶着桌面，侧身咳得脸红脖子粗。

好容易止住了，他丢下筷子站起身，对着青莲弯腰抱拳作了一揖，然后直起身子，说道:”青莲，三哥给你赔个小情，成不？咱们是男娃子，甭那么小气吧啦的。就连齐桓公都能不计前嫌，重用射了他一箭的管仲，我不过是打了你屁股两下，你还想惦记一辈子么？”

青莲听了，有些糊涂：清南村有叫齐桓公的么？管仲又是哪个村的，咋跟三哥打他屁股扯上了？

板栗瞪了黄豆一眼，道:”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

于是，黄豆就跟青莲说了齐桓公用管仲的故事。

青莲听了不甚了了，但小叔跟二哥都盯着他，他便许诺道:”好吧，我往后也会重用你的。”

众人一怔，然后大笑不止，黄豆则更气闷了。

张槐见这顿饭吃的，都乱了，忙对着小辈们威严地说道:”都不许吵了！吃饭！”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收拾一番继续吃饭。

郑氏则一边吃一边偷偷地瞄香荽，揣摩这小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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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专长

都说“一娘养九子，九子各不同”，这话再没错了。

郑氏养了五个娃，加上娘家兄弟跟侄儿侄女，如果再算上未嫁时常带赵耘跟赵清玩，这育儿经验算得上丰富了，板栗他们也确实被她教的不错。

可是，最小的香荽看着乖巧的很，却常常出人意表。

按说他们这么小，就算讲《三字经》，也不该讲太深，无奈香荽喜欢刨根问底，她当然得诲人不倦了。

她想着这些，吃饭就有些心不在焉，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往嘴里送。

张槐见了，忙帮她搛了些菜，轻声劝道:”甭想那些。她才这么点大，能懂啥？不过就是想吃螃蟹，用了些小心思。”

郑氏点头，遂专心吃饭。

一时吃完，丫头媳妇进来收拾，众人移到旁边屋里说闲话。

葫芦这时来了，跟长辈们打过招呼，说在家吃过饭了，又拿出娘和奶奶叫带的一些东西，说是送给小葱的，明儿奶奶还要来看她哩。

秦淼见了葫芦眼睛一亮，就想过去跟他说话儿。

可是，才要起身，又止住了。

过去跟他说些什么呢？

说针线活么，她如今只能缝几个补丁而已，也没什么好跟他说的，不提也罢。

正失落间，就听见秦涛这小子跟菊花婶婶搬嘴，说她把没破的裤子也打补丁的事，“大姐说，迟早都是要穿破的，干脆先补上，穿破一层里边还有一层。”

又说自己如何坚决不同意，后来蝉儿姐姐答应帮忙在补丁上绣只花猫，才把坏裤子变好裤子等等，羞得她连耳根都红了。

众人禁不住大笑，黄豆和秦瀚笑得直跺脚。

张老太太也乐得合不拢嘴，家里小娃儿多了，天天有乐子。

她见秦淼尴尬，晓得她不惯做这个的，连她娘云影也不大做针线，因而并不在意那些，于是就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一些事。

“家里碎布头多的很，你想要练手，不光补衣裳，还能用碎布拼些零碎东西；再不然，给秦涛缝双袜子也成，他才这么点大，脚小的很，找两块大些的布头就够了；你还能缝些小布袋，就是用来套樱桃、套葡萄，防止鸟儿啄的那种。”

秦淼听了连连点头。

她其实不是不知道，只是怎么说呢，用碎布练手，总不如抱着件真正的衣裳有样子、有感觉。

刘蝉儿也道:”师姐可聪明了。她拿针走线都稳的很。你们瞧好了吧，不用多少日子，她肯定能学得一手好针线。”

葫芦刚进来时，就发现秦淼不似往常那般，好像没精神，待听说了这件事，才知缘故。

这会儿见她有些颓丧，便丢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板栗对秦淼扬起笑脸，道:”淼淼，你甭管人咋说，只管做自己的。放心，不管你做出来的东西如何，要是旁人不要，都给我好了。你瞧我身上，从衣裳到鞋袜到荷包，都是妹妹做的。”

秦淼听了，眼睛一亮，重重地点头，又有些害羞地说道:”板栗哥哥，你也别有太大指望，人家还不晓得能不能学成呢！”

板栗失笑道:”学成？难不成你一定要等针线做得出色了，才帮人缝衣裳做鞋袜？这不得一步一步来么。从今儿起，你只管做，想做啥就做啥。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这些的。”

秦淼见板栗如此鼓励她，急忙点头，心下舒畅了好些，跟着又把目光投向葫芦。

葫芦看着两人，忽然怔住。

板栗见葫芦发怔，忙用手肘拐了他一下，葫芦方才醒过来，对秦淼强笑道:”你那么聪明，肯定能学得好。”

秦淼听了眼睛闪亮，歪头问道:”真的？”

葫芦很肯定地点头，见她喜滋滋的模样，想起下午回家无意间听到奶奶说的话，心又沉坠下去。

郑氏看着板栗笑道:”听你话的意思，好像不嫌弃淼淼做的针线，是给她多大面子似的。想得美哩！她有那空闲，不晓得帮自个爹娘做，帮弟妹做，哪儿轮到你？”

板栗嬉笑道:”秦涛那小子不是嫌弃他姐姐做得不好么！”

秦涛立即道:”那你把裤子让姐姐补个补丁好了。”

板栗听了一滞，瞪眼道:”一件事，你老说它干啥？光吃饭不干活，还嫌弃这嫌弃那的。”

郑氏微笑，抚摸着紫茄的发梢，道:”各人有长处，这也没啥好比较的。要说咱们家的小辈里边，除了紫茄手巧像她娘，将来针线是一准好的；小葱跟红椒都不成，就跟我似的。香荽还看不出来。”

紫茄靠在姑姑身边，温柔乖巧地笑着；香荽缩在奶奶怀里，难得地没有吭声。

停了一会，郑氏又道:”淼淼会医术，会弹琴，茶饭也好。医术和茶饭就不说了，那弹琴你们谁能比得了？所以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一个人的心思精力有限，不可能样样出色。淼淼不是做不好针线，是她没太多心思用在这上头——她要学医，还有其他的东西，哪儿来那么多工夫哩。”

众人听了都点头，秦淼觉得菊花婶婶目光特别暖人，不自觉地对她甜甜一笑。

红椒忽然道:”就是。前儿在学堂，夫子还说要教我们学琴。我说不学，要学就学吹笛子。”

一听她提到学堂的事，想起那个田清明老夫子，板栗等人都来了精神，急忙问她咋回事。

黄豆尤其关心，忙把小板凳搬到红椒身旁坐下，问道:”你咋不学哩？女娃儿学些琴棋书画，那是多文雅的事儿！初雨就天天练琴。再说，你咋又跟夫子对嘴哩？我不是跟你说了么，有啥话搁心里头藏着，别老在课上跟夫子顶嘴……”

葫芦板栗等人听他跟个婆娘似的，喋喋不休地跟红椒唠叨，不禁好笑：他自己就是个小话痨，还总喜欢教红椒学深沉世故。

红椒瞪眼道:”谁跟夫子顶嘴了？夫子问话，我能不吱声么？学琴的事儿，我觉得自个不是那块料，干啥要装模作样的？吹笛子不也是一样么！”

黄豆忙问道:”那夫子是咋说的？”

张槐已经听郑氏说了田夫子换衣裳的事，就是因红椒而起的，生怕她再生事端，也赶紧问道:”你是咋跟夫子说的？你该跟他说，你不大容易坐得住，学琴怕是不成。”

红椒忙道:”我可不就是这么说的。我说，我听说弹琴有许多讲究，我性子急，坐不住，学不来那东西。我淼淼姐姐就能弹得很好听。可夫子说，吹笛子也一样要用心学，也要坐得住。我就说，那不一样，我能坐在树杈上吹，还能坐在牛背上吹，也能坐在河边吹……”

她说着就不好意思说下去了，因为众人都跟上次一样，瞪大眼睛瞅着她，当时夫子也是这么瞅着她的。

黄豆最先叫道:”你跟夫子说，你爬树？”

板栗跟着叫道:”夫子肯定要罚你抄《女诫》，有没有？”

张槐跟郑氏相视苦笑：这可不好说了。

闺女说的这些，在乡下根本不算啥，但夫子肯定会指责她此举不妥的。

张大栓跟张老太太见众人神情不对，纳闷问道:”咋了，红椒说错了？咋就不能坐树上吹笛子了？咱小葱不就老坐树上吹笛子的么，连她娘也爬过树。”

郑氏难得地有些窘，低下头心中默念：爬树怎么了？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的老祖宗就是常爬树的，如今倒来装高雅了。

红椒点头，叹气道:”夫子也没说啥大不了的，只说要‘清静自守’，要‘贞静’，莫要人前出格，失了体统。我都乖乖地听了。”

黄豆不相信地问道:”你那么听话？你没跟他顶嘴？”

红椒气得站起身，鼓着嘴怒道:”你咋老觉得我会跟夫子顶嘴哩？我能那么没眼色么？”

停了一会，忽地声音低了下去，呐呐言道:”我不过是等夫子说完了，才跟他说了一句话。我就说，我在人前当然不会爬树骑牛了，是在自己家园子里才这样的。《论语》里边不还有句话，说‘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说孔圣人在家也是很随意的。要是在自己家，还要装模作样的，那日子咋过？”

葫芦板栗等人低头，不敢笑出声。

这还不算顶嘴？

再说了，孔圣人在家是闲适随意，可也没爬树骑牛哩！

秦淼跟刘蝉儿也没有笑，骨碌转着眼珠看众人。

秦淼是不觉得红椒有说错；刘蝉儿是懂事，自然不会随意笑话红椒。

黄豆因刚才被红椒发怒说了两句，也不敢笑她，只是说道:”你在家干了啥，那也不能在外边说。你不说，哪怕你在家上房揭瓦哩，人家也不晓得；你说了，人家就要笑你不够端庄。”

红椒听了，难得地没有生气，嘟着嘴儿，低头绞着衣襟咕哝道:”还不是为了学琴，又说吹笛子，我顾了后边就忘了前边儿。不然，谁吃饱了饭撑得慌，跟夫子说爬树骑牛干啥。”

郑氏咽了下口水，问道:”夫子听了你的话，是咋回的？”

他自己就是最厌世俗规矩的，却让人家处处守规矩，她倒要听听，这人是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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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缘故

红椒低头小声道:”夫子看了我一会，才笑着说，他不过是提醒我，要时时注意行止端庄。不然的话，要是我常常这么干，容易养成习惯了，等长大了嫁人，一个不留心，在婆家也爬到树上吹笛子。夫君看见许是不会说我，婆婆看见可就要骂我了。”

田老夫子当时听了小女娃的话，也是暗自腹诽。可是，他看着天真烂漫的小女娃，竟是不忍心苛责，又想想她们长大后会面临的情境，便温声说了那番话。

在他想来，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子，坐在枝叶繁茂的大树上吹笛子，笛音悠长，飞鸟和鸣，那该是一幅极美的画面。做夫君的见了应该会喜欢，当不忍责怪她；做婆婆的见了，则一定会不悦的。

张槐跟郑氏对视一眼，点点头，觉得这个田夫子话说得很中肯。

张槐咳嗽了一声道:”夫子这话说得很对。红椒，你可要记住了，不然往后吃了亏才晓得厉害。板栗，你们该去看书了。山芋，你们几个小的先去跑几圈，再睡觉。”

众人听了，忙一哄散去。

郑氏跟张槐陪爹娘又说了会话，才回去后院。

绿叶帮香荽洗漱后，送到郑氏屋里。

张槐抱着闺女进入里边套间，搁在床上。

郑氏弯腰帮她脱衣裳，见她已经睁不开眼睛了，轻笑道:”就困成这样！”

香荽忽地伸出柔软如面条般的小胳膊，一把搂住郑氏脖子，嘟着小红嘴儿咕哝道:”娘！你甭气了……我往后……不吃螃蟹了……”

声音含糊而软糯，渐低下去，那长长的睫毛已经盖了下来，再也掀不开了，手胳膊也跟着松下去。

郑氏一愣，看着面前的小人儿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原来，这小人精什么都晓得，怪道平常最喜欢说话的，刚才却没吭声。

香荽并非有多懂事，会看人眼色，她不过是凭着直觉，觉得娘亲生气了。

香荽一直是郑氏亲自照顾的，之前晚上也都跟着她睡，小女娃哪怕是在睡梦中，也能感受到娘亲对她的温柔呵护，怎能觉察不出娘亲今晚的异样？

即便这异样并无恶意，也足以令小女娃心下不安和惶然了。

因此，当郑氏偷瞄她时，她愈发害怕，却不敢转头看她。

到底还是年纪太小，瞌睡一上来，半醒半睡间，闻见娘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觉得安心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嘟囔出了心里话。

张槐忍不住笑了，瞅着自个闺女赞道:”我说你不用担心么，她就是故意的。咱闺女就是聪明。你见谁家娃儿能有这么机灵，绕着弯儿把螃蟹吃到嘴的？”

郑氏见他一副得意的模样，微嗔道:”你闺女对你用心思，你好有面子哩？”

两口子轻声说笑着，出了屋子，嘱咐绿叶看着香荽一会儿，他们又去小葱屋里，看她身上好些没。

小葱还没睡下，正歪在床上看书。

小草坐在外间的圆几旁做针线，油灯闪着柔和的光芒，屋里一片安宁，甚而能听见隔壁刘蝉儿和秦淼的说笑声。

见爹娘过去，小葱忙说自己没事了。

等他们坐下后，说了香荽妹妹的事，不禁笑起来。

郑氏便问，当年她是如何跟她和板栗说《三字经》里面纲常的。

小葱笑道:”还能咋说？不就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那些，说家里边人都要和和气气的，方才像个样子。”

郑氏愣了会，忽地醒悟过去：往常她对这些纲常孝道是有些排斥的，仗着生活在乡野，便按自己的模式教导儿女；如今，情势变了，她教的时候，侧重点也不同了，难怪香荽会挑出这点来说话。

为何会这样？

张家有人做官了，家业也大了，清南村多了个书院，乡里小儿们都去上学了，这种情势下，思及几个闺女将来的婚姻，她如何敢不小心教导？

须知这世上最可怕的乃是“人言”，世情规矩之下，若被人揪住错处，无论男女，皆无法于世间立足。

小葱见娘面色愣怔，“嗤”地一声笑了，道:”娘，你甭想那么多。香荽坏的很，咱家就数她最鬼了。你信不信，要是你问她，像万元奶奶那样长辈可好。她准会说，长辈不慈，这也是不符合三纲五常的。”

张槐听了连连点头，觉得他家小闺女肯定会这样说。

郑氏也忍俊不禁，遂放下心来，跟小葱说笑几句，回房歇息不提。

第二日早晨，葫芦上学前，犹豫了一下，对郑氏道:”姑姑，我奶奶今儿怕是要过去。”

郑氏点点头，道:”晓得了。你该跟她说，小葱都要好了。如今家里正忙着，跑来跑去的耽误工夫。”

葫芦听了欲言又止，板栗在一旁接道:”外婆还不是不放心妹妹。怕是也有些想紫茄跟青莲了，顺便来瞧瞧他们。”

郑氏一想也是，又笑道:”明儿九月初三，是你跟小葱生日。你外婆怕也是为了这个来的。”

板栗便嬉笑道:”娘，那你可要准备些好吃的。”

郑氏抿嘴笑道:”晓得了。”

她望望葫芦，感觉他好像有心事，一时有些疑惑，又不便问的：这么大的少年，有些小心事也是难免的，做长辈的太多事了反而不美。

说笑几句，就听青山在二门外大喊:”板栗，葫芦，咋还不走哩？磨蹭个啥，想逃学么？”

板栗跟葫芦忙跑出去，上马出山去了。

路上，板栗问道:”葫芦哥，你咋了？咋好像不大精神似的。”

葫芦摇摇头，也不说话，目光飘过道两旁的树木，信马由缰地前行。

板栗自小跟他一块长大，已经习惯了他寡言少语，便自顾自地跟他说些闲话。因说起教红椒的田夫子，想起她昨晚那篇话，又笑起来。

葫芦耳听得板栗高声说笑，转头看着少年潇洒无拘的模样，默默想道，像表弟这样的少年才俊，任谁都会喜欢他的吧！

去了学里，板栗跟夫子告假，说是最近家里秋收，很是忙碌，他们要回去帮把手，请夫子只管留功课给他们，他们另外抽空完成。

夫子点头应承。

这也是张家和郑家每年春秋农忙时的定例了，且板栗跟葫芦他们都很自律，不会因此耽误功课的。

于是，葫芦、板栗、青山、黄瓜、刘井儿五人便得了一个月的假期，各自去山上的木耳场子帮忙了，万元、方五等几个也跟了他们去。

板栗带着冬子和万元，去了离家最近的一片山林。

他们跑了好几处木耳场子，监看木耳采收，连晌午饭也是跟雇工们一块在山上吃的。

到下午申时初，这一片山的大管事刘黑皮便对他道:”板栗，你们先回去吧。总不好整天在这忙，也要留些空出来读书。”

他们不过是来学习理事的，读书才是主务，不能本末倒置了。

板栗看看天，忙点头笑道:”黑皮叔，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刘黑皮点头道:”去吧！这也没啥事了，不过是要勤快些干活。不像夏天的时候，老下雨，木耳烂了许多；如今秋天，这天也争气，就下雨，也是朦朦细雨。这还正好哩，省得给树浇水了，咱们少遭了不少罪。”

说起这个，板栗也很开心。

汉子们往来穿梭，将摘下来的新鲜木耳一担担挑往另一边场院，又有媳妇和婆子，背着捡来的蘑菇送进来，集中处置，或晒干，或烘干，然后再封装入库。

他想，这一季收入怕是能捞回夏天亏的本儿。

又四处查看了一会，才带着万元和冬子下山。

在路上，板栗问万元，他祖母要卖了他妹妹的事可弄妥了。

万元点头，扫了身边少年一眼，轻声道:”我跟她说，她要是卖了招弟，我就带着娘和弟弟们搬回去住，不在张家做工了，反正家里田地也有我们三房一份。”

板栗听了一愣，停下脚步，瞅着万元好一会，才笑道:”真亏你能想出来！这是破罐子破摔了，又叫‘釜底抽薪’，她想必是不舍得的。如今这样，你一月也能孝敬她不少东西。”

万元点点头。

他跟娘若是不要张家这份工了，他祖母跟大伯他们也捞不到好处——张家可不会理他们——还得将霸占的田地让出来。

昨儿下午，他祖母可是在他家哭闹了半下午，最后没法子了才走的。

板栗赞赏地看了万元一眼，道:”你行事也要注意些分寸。她好歹是你奶奶，这孝字抬出来，有时候就能压死人。”

万元点头，默默地跟着板栗走。

这个少年，比他小了好几岁，可是，却总是提点他做事做人，让他无法不服气。

冬子对板栗道:”少爷，咱们走快些回家。我早上听喜姑姑说，今儿摘枣子哩！”

板栗忙问道:”真的？喜姑姑这么说了？”

冬子点头道:”是。我听喜姑姑跟刘总管说，要他给安排几个小子，好爬树登梯子。”

板栗忙道:”那咱们走快些吧。”四处一望，“从那边走。咱们打后山下桃花谷，不从前面进去了。家里后园子的枣树还小，今年才结果，也没多少，怕是早就摘完了。倒是后山坡上那一片林子有十几棵枣树，还能摘不少。咱们去快些，还能赶上。”

又回头对万元道:”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回头带些枣子家去，给你弟弟妹妹吃。”

万元点头，三人就从正路上岔开，奔西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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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奸情

虽说走西边近一些，却没有路，他们便在林子里穿行。

倒也不十分难走，因为，这山林都经营好些年了，年年养林护林，更为了利于蘑菇生长，那些荆棘刺架早砍了，顽石尖刃也都捡走。如今，林子里只剩些小灌木和各种茅草，地面一层苔藓。

他们一路走过去，不时能看见草丛中有蘑菇，偶尔也惊起一两只鸡或兔子，从灌木底下窜出。

正走着，忽听前边有低低的说话声。

冬子笑说刚才还在想，这边好些蘑菇，咋没看见人过来捡哩，马上就看见了。

板栗却警觉地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发现，那边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似乎刚才的人声从未有过。

他有过曾鹏闯林的经历，心下并不想放过此事，便示意冬子和万元不要出声，然后三人轻手轻脚地往左前方走去。

走了十几步，面前呈现个洼地，里面的情形惊得三个少年疾步后退，个个面红耳赤。

一对男女衣衫凌乱地伏在草地上，那汉子还光着膀子，女人也露出白花花的小腿，惊恐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急忙又埋头伏在草地上。

想是他们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听见上面有人来，不及穿衣躲开，只胡乱用衣裳盖住那媳妇半截身子，然后就屏息伏在草地上，指望几个少年没听见声音了，就各自走开，谁知却寻过来了。

板栗惊羞过后，立即沉下脸，心里瞬间转了九曲十八弯。

这两人他都认识：男的是这片林子里四号木耳场的小管事，叫冯五，下塘集人；女的则是清南村的，是死（四）狗子的小妾，叫丁香儿。

这个冯五就不说了，正当年轻的汉子，因家贫尚未娶妻，去年才来到张家；丁香儿据说是死狗子的大老婆嫌她在家碍眼，便逼着她出来干活挣钱。

板栗平日跟着爹娘学习打理事务，管事还在其次，识人才是最主要的。

所以，家中连奴仆带雇工佃户，甚至包括他们的媳妇子女，好几千人，他不说人人都记得，却是大多脸熟，像这些管事头目的来处家境脾性更是一清二楚。

果然，家业大了，人多了，事儿也就多了，如今连奸yin都出来了，盗窃更是每年都有，那年不是还烧了场滔天的大火么！

少年心中冷笑，思之再三，眼神闪烁不定。

冬子战战兢兢地问道：“少爷，这事……咋办？要不要喊人来？”

板栗摇头，轻声道：“你们先上去。让我跟他们说几句话。”

冬子不答应，要是这人狗急跳墙，伤了少爷咋办？严师傅今儿可没跟来，想起这个他就后悔。

万元也不应声，看样子也是不放心。

板栗道：“叫你们上去就上去！我自有主意。”

冬子无法，只得跟万元转身走了。却不敢走远，就在十几步开外看着。

板栗支开两人，才对下面叫道：“把衣裳都穿好了。出来说话。”

下面死一般寂静，过了一会，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两人走了出来。

冯五在前，丁香儿在后，到了板栗跟前，不约而同地朝着他跪下。

冯五磕了几个头，直起身子对板栗道：“少爷，这事小的也不敢赖。可是少爷想必也晓得，香儿在王家过得啥日子，那死狗子两口子都不拿她当人哩！”

丁香儿不住抹泪，却没有哭出声。

板栗蹙眉道：“她在王家过得啥日子，关我啥事？又关你啥事？难道她家人待她不好，你就有理由勾人家的媳妇了？”

冯五哑口无言，撑在地上的拳头却握得死紧。

板栗一直打量他，自然是瞧见了，却当没瞧见，自顾道：“你比她家人更坏！这事要是叫人晓得了，她就只有一个死。这都是你害得。”

冯五猛地抬头，神情惊愕万分：“少爷要把我们交出去？”

板栗哼了一声道：“你干的坏事儿，为啥我要出头？要是我把你们交出去了，这死人的账不就算到我头上来了！若不是你在我家干活，我管你跟谁勾搭。”

冯五听了大喜，将脑袋用力往地上磕下去，哽咽道：“只要今儿少爷放过我二人，冯五就算给张家做牛做马也愿意。”

板栗眼神一冷，道：“放过你？当张家是藏奸纳垢的地方么？若是往后人人都学你一样，我家成了个什么样儿！”

冯五刚放松的心猛地又提起来，盯着面前的少年，不知他到底想干啥。

板栗道：“你身为管事，却干出这等事，若是不处置你，任谁也说不过去。我虽不想造孽害人命，也不能留你，我们家用不起你这样人，你即刻走吧。我晚上自会跟刘管事说，你冲撞了我，我把你赶走了。”

冯五听了，一颗心放下的同时，又失魂落魄起来。

他看向身边的女子，心里绞疼：他走了，她要咋办？

板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懒懒地说道：“按说，你们的事，我一个小娃儿不该插嘴，可我就不明白了：冯五你没脑子么，还是拿她当个玩意儿哩？”

冯五跟丁香儿听了这话，都浑身一震，忍不住又都气苦：你都赶我走了，还不算插嘴？

板栗轻声笑道：“你们的事若是叫人知道了，冯五你还能跑了，她只怕想死都难，还不知会被折腾成啥样哩！如今你还一副舍不得的模样，真真好笑！今儿叫我们几个撞见了，下回会不会被旁人撞见？也许，早就有人撞见了，人家装没事人，就等着哪天揭发你也不一定哩。”

听了这话，丁香儿浑身颤抖起来。

她一直面孔朝下伏在地上，瘦小的肩膀看着格外单弱。说是媳妇，她被死狗子买回来的时候，也不过十三四岁而已，如今也不到二十岁。

板栗也是听说过一些她的事情，私心里颇为同情，又虑及一些细节因由，所以不想把这事吵出来。但肯定不能不罚，因此，冯五是一定不能留了。

冯五知道事情无法善了，便死了心，他看着远处的冬子跟万元，迟疑地问道：“他们两个……”

板栗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个你甭管。我既然肯放你走，就当没这回事。”

冯五便重新给他磕头，苦求道：“都是我不好。我不是人，看见香儿，动了歪心思。求少爷可怜她，莫要埋汰她，莫要赶她走。若是她失了这份工，家去肯定要被死狗子婆娘打骂的。”

板栗见他居然重情义，心下不厌反喜，重重点头道：“你走了，我就当没这事一样。我就说你冲撞了我，才被赶走的，一个字儿也不会提她。”

冯五大喜，再次磕头道：“少爷往后要是有啥事，只管来找冯五。冯五要是说二话，就不是娘养的。”

板栗心中一动，提点道：“你莫要怪我。你们这样，不会有好结果的。你倒不如好好干点正事，挣些家当财物，只怕往后还能遂心也不一定。”

冯五听了，眼睛一亮，点头道：“多谢少爷！我晓得了。”转身对丁香儿，“你甭害怕。张少爷是厚道人，不会对外说这事的。你且忍耐两年……”

声音渐低渐轻，细不可闻，丁香儿则抹着眼泪不住点头。

板栗见二人说完话，叫过冬子，吩咐他带着冯五去找刘黑皮，就说他的话，让冯五收拾了东西即刻就走。

冬子点头答应了，跟冯五一起往来路行去。

丁香儿则背着背篓，独自黯然离去了。

看着两人背影，板栗心下仲怔：不知这一节到底是福是祸。须知，君子易处，小人难防，一个不慎，就会给家里带来隐患。

千思万想，好一会，才对万元道：“走吧！”

却是什么也没跟他说，万元也没多嘴问。

等回到桃花谷后山，碰见张宅的下人，说枣子已经摘完了，板栗便赶忙要回家。

万元乖觉的很，遂跟他告辞。

板栗便让人装了些枣子给他，任他出谷去了。

进入垂花门，只见院子里支了好些张竹匾，有大有小，小草、绿枝、绿叶、绿竹、绿荷，加上紫茄的丫头橘儿，秦淼的丫头兰儿等正忙不停，有挑选枣子的，有洗枣子的，有在竹匾旁晒枣子的，娇声脆笑不绝入耳。

洗好的枣子送进厨房，开水烫煮过后再拎出来晒。

两个媳妇提着篮子往外走，篮子里的红枣儿冒着腾腾热气，一路滴水。

喜姑姑则在院子里张罗安排。

小葱也带着秦淼和紫茄她们坐在东厢门口挑选枣儿，红褐色的枣子堆在地上，皮光肉厚的，看着甚是喜人；山芋、香荽、青莲和秦涛则围在一旁嬉戏添乱。

板栗见一院子不谙世事的女娃，红飞翠舞，回想起刚在山上看到的那一幕，满心里不自在：怪道大户人家一定要分内外院，若是那些小子和汉子常见她们，还不知会惹出啥丑事来哩，对妹妹她们也不好。

这还是他们兄弟小，等再长大些，这二进院子怕也要当成外院了，三进院子该隔绝起来，连他也不方便进去了。

他正发愣，猛地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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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计议

为雅安祈福！

急忙回头，原来是葫芦他们也回来了，还有一辆马车停在二门前，小舅青山正扶外婆郑老太太下车来，黄瓜在后扶张老太太，红椒跳下车早跑进院子去了。

葫芦看着板栗诧异地问道：“你咋好像没精神似的？”

话一出口，不由想笑：早晨出门时，板栗这么问他；下午回来掉了个个儿，轮到他这么问板栗了。

不过，板栗看上去确实有些不大对劲，他一向是飞扬洒脱的，此时面色却有些沉郁，这使得他十分奇怪。

板栗对他摇摇头，对来到近前的郑老太太笑道：“外婆，可是来帮我过生日的？”

郑老太太笑眯了眼睛，不住点头道：“也是为了你们过生日，也是为了看小葱，顺便瞧瞧我紫茄。”

忽地见青莲望过来，忙喊道：“青莲，奶奶来了！”

青莲站住没动，只转头望着她。

香荽却飞奔过来，抱住张老太太的大腿，仰头笑弯了眼睛，娇嫩的嗓音沁人心扉：“奶奶，你家来了！可累了？我帮你捶腿。”

张老太太笑得满脸开花，立即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板栗打趣问妹妹：“那外婆哩，你只喊奶奶，都不理外婆了？”

香荽看看郑老太太，甜甜笑道：“也帮外婆捶。一人捶一会儿。”想想这活计也挺累人，得拽个人帮忙，于是转头对青莲招手，“青莲表哥，你也来。”

郑老太太心疼地说道：“咱香荽就是乖。瞧你青莲表哥，比他大哥还要葫芦。他大哥是葫芦，他就是锯了嘴的葫芦。”

众人哄笑，紫茄便牵着青莲，上前来温柔地叫道：“奶奶！”

郑老太太答应着，被一帮小儿女给围住了，寒暄说笑一阵，又抄起一把红褐色的枣儿，评论一番今年枣子的收成和成色，赞叹一番。

等郑氏从屋里出来，方才将她们让进主屋落座。

青山和黄豆等人则抓洗好的枣子猛嚼，小葱急忙叮嘱他们：“不要吃多了。这东西生吃多了肚子疼。”

香荽就问：“大姐姐，你说了好几遍了。螃蟹吃多了肚子疼，李子也不让吃多，桃子也不让吃多，枣儿也不让吃多，那啥东西能吃了不肚子疼的？”

小女娃们听了这话，响起一片脆笑声。

小葱将妹妹拉到面前，认真教道：“香荽，你别以为姐姐是在哄你。姐姐跟你说，你记好了：不管啥好东西，每回都不要吃多，便是饭都不要吃太饱，这样人才舒坦，不容易生病。”

香荽见大姐姐郑重叮嘱的模样，忙乖巧地点点头，又老老实实地问道：“可是大姐姐，有时候我嘴巴馋得慌，好想吃咋办？”

黄豆和青山同时叫道：“就是。嘴巴馋起来，谁管那么多哩！”

小葱皱眉看着两人道：“香荽小，你们也小么？家里那么多东西，非单吃一样？非一天吃许多？就不晓得分开吃？”

黄瓜斯斯文文地坐在姐妹们中间，帮着挑枣子，闻言杏眼一翻，白了黄豆一眼道：“亏你还读了这么些年书哩，说得跟什么似的。没出息！”

板栗却不理弟妹们，自拉了葫芦往西跨院去了。

葫芦被他跩得跌跌撞撞的，纳闷问道：“啥事？弄得你这么鬼祟。”

板栗不语，直把他拽到一棵樱桃树底下才放手。

这树下栽了两根粗木墩子，让闲逛的人坐着歇脚的。板栗弯腰对着其中一个上面吹了吹，然后一屁股坐上去，再拍拍身边那个，对葫芦道：“坐下说话。”

葫芦便坐下去，狐疑道：“说吧，啥事？”

板栗便一五一十地跟葫芦说起今儿山上碰见的事。

自打他出了娘胎，就跟葫芦一块吃、一块玩，有好东西一块分享，遇见事情一块担当，两人一向是形影不离、无话不说的，今儿这事，当然要跟他说了。

葫芦听完，脸上冷下来，轻声问：“你还没跟姑父说？”

板栗撇撇嘴道：“我刚才回家的时候遇见这事。我爹还没回来，我还没见着他哩，上哪跟他说去？连我娘也没说。这不先跟你说么。葫芦哥，你觉得，我这么处置妥当么？”

葫芦点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俗话说，宁惹君子，莫惹小人。咱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把事做绝。可是冯五竟敢在上工的时候，在山上干下这样事，自然不能留他了。你这么做，姑父不会说啥的，他们本来就要我们学着处理事情。”

板栗点头道：“我就是这么想。那年失火，虽说是小叔得罪了人，可也是我爹娘抓人贩子留下的祸根。所以，我虽然把他（冯五）赶走了，心里总不得劲：不知他是感激我放了他一马，还是对我心存怨恨。”

葫芦冷笑道：“管他咋想的！咱谁也别信。这两人都要让人留心看着点。若是乖乖的，咱也不理会他们；若是起了鬼祟心思，那咱们也不用心软。”

板栗拍手笑道：“你跟我想的一样。这事交给朱师傅去办。”

葫芦点点头，又疑惑道：“如今正是收木耳捡蘑菇的时候，这山上到处都是人，他们咋有那胆子私通哩？”

板栗无奈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要不是想抄近路，也不能发现他们。”

葫芦忽然四下里望望，然后往板栗身边凑了凑，小声问道：“那个，你瞧见他们的时候，他俩在干啥？”

板栗见他一副探索求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又禁不住脸红，道：“我也没看清哩。”

见葫芦不相信的样子，忙又道：“他们都衣衫不整，一块趴在草地上，那还能干好事？我一喊，他们可不就慌了！这就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葫芦点点头，道：“我那年就见过两人躲着亲嘴儿。你说他们会不会也在亲嘴儿？”

板栗猛摇头：“亲嘴还用脱衣裳？”

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他们都脱了衣裳。我看见那个女的身上盖着冯五的外衣，想是下边光着身子哩。你说，这多丢人！”

葫芦瞪大眼睛，果然觉得脸红，心里却更加疑惑了。

兄弟俩互相看看，都想不明白：这二人脱光了衣裳在干啥哩？两人虽然懵懂，也很想把这事弄明白，却是打死也不敢去向夫子请教的，更不敢问爹娘。

张家和郑家都收集了许多书，还在不断地增加之中，可惜，就没有这方面的书，所以，两娃儿只能继续懵懂下去了。

板栗透了口气，问道：“我忘了问你，你早上咋不痛快了？”

葫芦张张嘴，半天才情绪低落地说道：“昨儿有媒婆上门给我提亲，叫我娘给推了。我听见奶奶跟娘说，往后甭管谁来提亲，都别应承。她谁也瞧不上，就中意小葱哩。还说要来跟姑姑和张奶奶说，不许她们把小葱定给旁人家，要留着等我们长大再说这事。说我们眼下年纪小，不晓得好歹，等大了，自然就晓得谁好了。又说姑父那时候就是这样的，先说不想娶姑姑，后来又转头来求了。”

板栗听了愣神，他也是知道爹跟娘当年的事，这也不算啥秘密了，还真不好说。

可是葫芦小葱的事，能相提并论么？

他拿不准主意，只能安慰葫芦道：“不是说等你们长大再看么，咱也不用着急，反正他们又不会逼你跟妹妹成亲。再说，不是还有我娘么！”

忽地笑道：“依我看，外婆那你倒不用操心，你还是操心妹妹那吧——她可是说了，你要是不好好谢她，她就说非你不嫁。”

葫芦想起中秋那天小葱说的话，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明知小葱是说着玩的，他也愿意当真，便问道：“明儿你们生日，你准备送她啥东西？”

板栗一扬眉毛笑道：“她过生日，我也过生日，我才不着急哩。要急也该你急才对。你给我俩都准备了啥？”

葫芦听了发愁：“我能准备啥？如今妹妹啥也不缺，这礼还真不好找。”

蹙眉想了想，忽然欣喜地说道：“要不，明天咱们叫上朱师傅他们，进深山里边去瞧瞧？若是运气好，能猎到一只稀罕物，那皮毛不正好能给妹妹做件衣裳，或是做个领子也好。这不比买来的东西强？”

板栗听了大喜，忙起身拽着葫芦道：“走！去安排一下。还要先读会书，不然明儿又没空了。”

待两人出去，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再回到二院的时候，小葱她们几个已经进屋去说话了。

二人遂找了进去，原来都在正屋西厢说闲话、做针线。

小葱听说两位哥哥明儿要起早进山，就为了给她弄生日礼，不禁欣喜异常，嘴里却说道：“你们有这份心就好了，还是不要去了。家里头忙不说，要是在山里再遇到点事，不是害得爷爷奶奶他们担心么！我可是才好哩。”

板栗笑道：“不碍事。我们都安排好了，交代了朱师傅，多带几个人，早早地进山，下午也早些回来。要是像这样，好些人跟着还不敢进山，那将来能成个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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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许诺

小葱虽然担心，也知道哥哥说得对，便不再说其他，转而想着帮他们打点行囊，要带哪些药物、用具等。

黄瓜等人听了，都蠢蠢欲动，也想跟着去。可也只能想想而已，明知开口求去，也肯定是不允许的。

只有青山叫道：“我也要去。”

葫芦为难地说道：“小叔，你还小……”

青山听了不乐意，道：“我不过比板栗小一岁罢了。要说读书我是没你们能耐，可打猎我还是成的。板栗能去，我咋就不能去了？”

板栗笑嘻嘻说道：“小舅，你在我们跟前，说再多也没用，你得让外公外婆，还有我娘答应了才成。”

青山一听，转头就往堂屋跑，一边道：“我去跟娘和姐姐说。”

看着他那副急慌慌的模样，葫芦跟板栗相视一笑，一齐摇头。

忽然，两人都觉得屋里有些不对劲，只见红椒、山芋、紫茄、香荽、青莲、黄豆，包括秦淼、刘蝉儿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也就黄瓜神色如常。

香荽首先开口，笑得眉眼弯弯的，声音比平常更加软嫩，听得板栗心里一哆嗦：“大哥哥，葫芦表哥，我八月十五过生日，你们买了铃铛和泥人给我。”

板栗郁闷不已：生日过完了你还说？东西不也买了么！

青莲向来话不多，只说了一句：“我六月初一过生日。”

葫芦也翻眼无语：这不也过过了？下一个生日还远着哩！

红椒和黄豆同时出声，一个道“我六月十六过生日”，另一个说“我五月初八过生日”。

紫茄觉得有趣，对哥哥姐姐们看了看，甜甜地接道：“我八月二十二过生日。”

说完，见大哥跟板栗表哥脸上有些不好看，便转头把脸埋在小葱姐姐怀里闷笑起来。

山芋嘟着嘴巴道：“我七月初三过生日，大哥你就捉了只刺猬给我。”

板栗气道：“不然你还想咋样？要不等明年大哥捉只老虎送你？”

山芋不解其意，急忙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欣然应道：“嗳！养只老虎好哩。我还能骑着它到处走，不用学骑马了，还省了钱买马。”

张家和郑家的娃儿对于勤俭持家是时刻铭记在心的。

小葱黄瓜等人先是愕然，跟着就笑得前仰后合。

黄豆指着山芋跳脚大笑大叫：“你敢骑老虎？老虎屁股可摸不得。”

板栗黑着脸，嘴角直咧：咋没人关心他这个大哥如何逮老虎哩？

见葫芦对他看过来，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下目光，头一回觉得：家里兄弟姊妹似乎太多了点，往后这生日节礼啥的，怕是要闹得人头疼。

话说，他俩可都是九月过生日，就在眼前了，也没人关心，除了小葱。可见，身为长兄还是很吃亏的。

他们也懒得说。就说了，弟妹们也不过送些小玩意，他们大多用不上，收了还没处搁。

板栗把心中郁闷刷扫两下，往前一站，端出长兄风范，挥手道：“都别吵了！听我说！”

小娃儿们便停了嘴，一齐盯着板栗跟葫芦。

板栗摆了个架势，对弟妹们谆谆教导：“别都人来疯。小葱不是比你们都大么，将来你们大了，生日礼自然也不一样。明儿我们要是有大收获，自然大家都有份；若是没多少东西，只能先紧着小葱了。小葱是姐姐，你们干啥要拼她？”

转头对青莲：“青莲，你不是最喜欢啃骨头么？你往常啃得最多的是鸡鸭骨头和猪骨头。等明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跟葫芦哥带你去下塘集，上清辉酒楼，把那牛骨头、羊骨头、狗骨头，点一桌，让你啃个够！”

青莲听了两眼放光，重重点头——他还没吃过牛骨头哩！

秦涛急忙道：“板栗哥哥，到时候也带我去一个。”

他十分懂眼色，晓得在别人家，不好跟着要生日礼，但跟着白吃一顿还是不要紧的。

板栗笑道：“成！到时候，你们都去，帮青莲过生日。”

葫芦见香荽眼不眨地盯着板栗，遂接道：“等香荽明年过生日的时候，咱们弄条船，顺着小清河划到集上去玩一天。到集上你看中了啥东西，表哥就帮你买啥东西。”

香荽对这个承诺也是满意无比，笑眯眯地点头，不再找茬。

板栗又对山芋道：“明年二弟过生日，哥哥跟爹说，帮你买匹小马。老虎你就不要想了，你哥哥我还想多活两年哩！总不能为了捉老虎，葬身虎口，那咱大靖国可就痛失良才了。”

黄瓜听了扑哧一声笑出声，又见山芋虽然莫名其妙，却一个劲儿点头的样子，更乐了。

葫芦则对红椒跟紫茄道：“你俩也不用急，哥哥往后会越来越厉害，你们还怕没毛衣裳穿？明天就算不能弄到，往后咱还会进山打猎的，也不定等到你们过生日的时候就有了。”

两人都开心地笑着点头。

葫芦说完，见秦淼含笑瞅他，便回了一笑，嘴巴无声地动了动，又微微点头。

秦淼就欣喜不已，虽然葫芦哥哥没对她许诺，可她就知道，他这是跟自己说，他记着她呢！

葫芦见刘蝉儿也望着自己，微笑道：“明儿只要不走空，蝉儿妹妹也有份。”

刘蝉儿高兴极了，忙对他甜甜笑道：“谢谢大表哥！”

黄瓜见大哥跟板栗表哥四处许诺，便对几个女娃笑道：“你们放心，明儿大哥跟板栗表哥肯定不会走空的，就冲他俩对弟妹们的这份心意，总能猎到一两样稀罕物。说不定是只狐狸，长九条尾巴，你们一人弄一条尾巴做领子；要是虎豹啥的，肯定长好几层皮，也够你们分着做衣裳用的。”

刘蝉儿听傻了：“九条尾巴的狐狸，《山海经》里还有说；咋还有长好几层皮的老虎跟豹子哩？”

黄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天气越来越冷了，咱们都是夹衣棉衣穿好几层，那老虎不也得多长几层皮，不然它也扛不住冻哩！”

“哈哈哈……”爆笑声差点掀翻屋顶。

黄瓜却不笑，忧心重重地言道：“就怕碰见那九条尾巴的狐狸，板栗表哥降不住它。它见板栗表哥少年英姿、俊秀不凡，掳回洞去做女婿就麻烦了。”

一波爆笑声刚止，另一波随起。

板栗跟葫芦黑着脸，瞧着弟妹们放肆地大笑。

忽然，板栗伸手将黄瓜拽过来，推到刘蝉儿身边，笑眯眯地问大伙：“你们瞧瞧：黄瓜跟蝉儿妹妹是不是很像？就跟我跟小葱似的，像双胞胎。我觉得，要是黄瓜换上女娃儿衣裳，那就跟蝉儿妹妹不差啥了。”

众人止笑，定睛一瞧：可不是么，黄瓜长得像娘，而刘蝉儿长得也像姑姑，两人站一块，还真有五六分相像，尤其是那双杏眼，更像了七八分。

这么一比，两人倒比板栗小葱更像双胞胎。

因为，板栗肤色黑一些，虽跟小葱眉眼相像，但看起来差得有些远；而黄瓜跟刘蝉儿则都是白嫩红润的，猛一瞅，感觉差不多。

刘蝉儿好奇地凑近打量二表哥的脸，一边道：“真的？拿个镜子来我照照，瞧瞧都哪儿长得像。”

紫茄秦淼异口同声地说道：“眼睛像。”

红椒羡慕地说道：“黄瓜哥哥比蝉儿姐姐还要白哩！要是我也那么白就好了。”

小葱见黄瓜面沉如水，抿嘴偷笑，又瞪了板栗一眼。

板栗道：“要我说，黄瓜跟蝉儿妹妹比，是春兰秋菊，各有所长……”

不待他说完，黄瓜就生气地叫道：“板栗表哥！”

黄豆先前见二哥脸板得跟什么似的，就没敢吱声，这时急忙打圆场，因问道：“大哥，板栗表哥，我过生**们要送啥？”

葫芦慢条斯理地回道：“送你本珍藏古籍。”

黄豆不相信地问道：“大哥能有那东西？净哄我，当古籍是大白菜么！”

板栗放过黄瓜，对黄豆道：“我跟葫芦哥哥亲自到书院藏书阁抄回来的，还能有假？咱们亲自动手抄的书，这份情义比上山打猎也不差了。”

黄豆咕哝道：“那也不算珍藏古籍哩！”

板栗瞪眼道：“咋不算了？古籍传世，传的是文字记载的内容，那几页发霉的纸顶啥用？你不信，要是那些珍本典籍上的字儿都没了，你瞧瞧那些人还会不会收藏它们？”

葫芦“哼”了一声，道：“就晓得崇尚虚华外表，舍本求末。”

黄豆急忙叫道：“多谢大哥！”

其实他更想要衣裳财物啥的，只是这话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来。

这时，郑老太太跟张老太太过来这边，一边问道：“葫芦，好好的去山上干啥？闹得你小叔也要跟着去，要是摔了跌了，可咋办？”

葫芦就将打猎的事跟奶奶说了。

郑老太太其实已经听青山说过了，故意又问孙子一遍。

见葫芦这么说，跟张老太太相视一笑，道：“旁的事也没见你这么上心，对妹妹倒是没话说。你姑父原先也是这样的，菊花想要养鱼，他就跟你爹连着挖了好几天，挖出了那个鱼塘——就是淼淼家门前那个。又帮着弄藕种，弄鱼苗，忙得跟什么似的。如今咱们都沾光，吃了多少年的藕和鱼了，那菱角一年也能摘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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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争抢

张老太太笑喳喳地说道：“可不是么！槐子就对菊花的事最上心了。你们家西院那几棵樱桃树，就是他栽的。那会儿他跟菊花还没成亲哩，就想着收拾房前屋后了，好等菊花进门有果子吃。还有小清河边的柳树、桃树啥的，也都是他跟你爹当年牵头栽的，就因为菊花喜欢，要弄这个。我们哪管这些。”

板栗等人听了，大感兴趣，笑道：“爹跟娘这么伉俪情深？嗳哟！黄瓜，你文采好，要不写一篇文或一首诗送给他们？”

黄瓜微笑道：“我哪有那本事？回头写得不好，还挨姑姑跟姑父骂。”

红椒紫茄则拉着各自的奶奶，一个劲地要她们再说一些爹（姑父）跟娘（姑姑）的事，紫茄又问自个爹娘的事，一时间小女娃们叽叽喳喳不停嘴。

青山则扯着郑老太太的衣袖，急得叫道：“娘，你到底让不让我跟葫芦他们去？”

小葱见外婆跟奶奶一个说，一个托的，不禁警觉，遂看向葫芦。

葫芦也傻眼。

他当然明白奶奶的心思，他跟小葱自小就兄妹情深，如今居然拿这个说事了，这些长辈也真是的！

他听了那些话，禁不住就担心秦淼，就去看她。

可是，秦淼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而竖着耳朵听郑老太太说菊花婶子年轻时候的事，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其实，葫芦待小葱再好，她也是不在意的，她见惯了两人兄妹情深的模样，反而是刘蝉儿，葫芦只要对她露出一点儿异样，她就莫名心慌。

正闹着，郑氏走进来，对郑老太太嗔道：“娘，你跟他们说那些话干啥？”

小葱忙笑道：“就是。外婆，你给我跟哥哥准备了啥生日礼？”

张老太太忍不住笑了起来，白了孙女一眼道：“你这娃儿，咋跟外婆要东西哩！”

郑老太太乐呵呵地说：“有，都有！外婆帮你们做了鞋，你大舅母帮你们各人做了一身衣裳。”

于是唤丫头把包袱拿来，将衣裳鞋袜拿出来给他们瞧。哄闹声中，方才将刚才的话题岔开，重新回到打猎这个话上来。

青山到底还是不准跟着去，郑老太太死活不答应。

郑氏便对弟弟道：“青山，你才十岁。先在咱家附近的山里练习，等大些了再进老山林子。葫芦跟板栗是有朱师傅他们跟着，不然我也是不让去的。可是，小娃儿去多了，朱师傅他们也照应不过来，容易出事。姐姐也不放心你哩。”

青山无法，只得鼓着嘴巴去书房生闷气，板栗等人也都散去，各忙各事。

小葱就和秦淼帮葫芦跟板栗收拾行囊，把各样药物等都准备齐了，又细细搜想，还要带些啥东西。

秦淼忽然眼睛一亮，对小葱道：“师姐，我们帮板栗哥哥跟葫芦哥哥做双手套可好？这样拉缰绳也不容易伤手。”

小葱知她学女红正兴头上，总是想法子找东西做，忍不住笑道：“瞧你，这几天都忙着做针线，把医术倒丢一旁了，还不如蝉儿用功。不过，做一双也好。如今天不冷，就做单层的，也快。”

秦淼高兴极了，两人遂忙碌起来。

饭前做了半个时辰，晚饭后又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各自缝了一副单层手套。

小葱已经行动自如了，两人便带着小草和兰儿，提着灯笼上前院给板栗和葫芦送去。

因明天要早起，板栗跟葫芦就要歇下了，听见妹妹来了，忙出来接进屋里，让到当中的圆桌旁坐下。

两人住在东厢南头两间屋子，是挨着的套间；北边靠近正房的屋子让给几个小的住了。

秦淼因是头一回进来，便好奇地四下打量。

这屋子跟女娃儿屋子自然不同，床柜箱笼皆接近深原木色，帐幔窗帘是湖蓝色；窗前桌案上，书籍笔墨砚台等一应俱全；旁边墙角立着个竹制的栏架，外形有些像书柜，上面隔出许多小格子，里面放着些根雕等竹木玩意儿，墙上还挂着一副弓箭。

葫芦见她看完了，望着自己笑，便道：“这是板栗的屋子，我住旁边那间。”

秦淼忙跟他过去瞧，也是一样的布置。

等回来坐下，板栗笑问道：“妹妹又送啥来了？行囊不是都打点好了么……”

忽一眼瞄见两人手上的手套，见秦淼正要递给葫芦，急忙一把抢了过来，笑道：“给我！”

小葱抿嘴笑道：“我这个就是给你的。你抢了淼淼的，那葫芦哥哥用啥？”

板栗眼珠一转，接过小葱手上的那双手套，递给葫芦道：“明儿我过生日，这两副手套都应该归我。我先借你一副用，等九月十**过生日的时候，再还我一双。淼淼，你说是不是，我过生日，你不该送我样东西？”

葫芦跟秦淼都怔住了。

葫芦看着笑眯眯的板栗，试探地问道：“那你咋不把那双送我？”

板栗被他问住了，眨巴两下眼睛，一时竟答不上来——他自个也想不清是咋回事——便笑道：“我总是用妹妹做的东西，就不能换一样新鲜的？人穿衣裳，不还是今儿穿这个颜色的，明儿穿那个颜色的么，我就不能换一样？”

葫芦松了口气，白了他一眼道：“我咋觉得你跟女娃子似的，还讲究起来了。”

小葱熟知哥哥性情，笑道：“他想占便宜的时候，浑身都是理由，比黄豆还能扯。”

板栗故意叫屈道：“妹妹，我是你亲哥！咱们一个娘胎出来的，你咋能这么埋汰你哥哩！”

几人都笑起来。

秦淼道：“板栗哥哥你喜欢就好。我本来准备明儿送你个香囊的，里边是我娘配的药，能驱蛇虫的。那个也精致些，是在集上买的呢，比我做的好看。”

板栗忙道：“明儿那个也要。要我说，淼淼，你不如自己做个香囊装上那药给我。买来的再好看，那也比不上亲手做的。再说了，你也不可妄自菲薄，你这手套就做的很不错。淼淼，你好聪明，才学几天，就能做成这样。”

他把手套戴上，手掌翻来翻去地看，不知为何，心里特别喜欢，嘴里不住地夸。

秦淼高兴地说道：“真的？板栗哥哥你没骗我？你要是不嫌弃，我明儿就缝个香囊，换下那药来送你。”

板栗乐得眉开眼笑，连声道：“不嫌弃！不嫌弃！你做的东西我都喜欢。”

小葱笑着对秦淼道：“咋样？我就说你太较真了，干啥都讲究。其实，你针线做的算不错的了，比我做的好。”

葫芦听着几人说话，再次发愣。

他看着板栗毫无顾忌地夸赞秦淼，那么纯朴自然，不带一点机心，又是羡慕又是难受。

跟他比起来，自己藏了这段心思，咋就觉得不大光彩哩？

秦淼见他愣怔，以为他是为了手套的事，便安慰他道：“葫芦哥哥，你甭急。我再多练习几天，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就能帮你做一双好的了。肯定比这双好。”

葫芦微笑着点点头，又不自觉去看板栗。

板栗以为他向自己炫耀，便笑道：“好东西多了去了，哪能回回都求到。娘说了，要紧的是抓住眼前的，要珍惜手上拥有的。你放心，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妹妹跟淼淼帮你做的东西再好，我也不抢。”

葫芦就咧嘴笑了。

说笑几句，小葱和秦淼就起身告辞。

板栗跟葫芦送出来，见小草跟兰儿提着灯笼等在外间，又嘱咐几句，看着她们走远，才回屋。

跟着张槐又过来了，见这对兄弟还在说笑，也没歇息，笑道：“明天要早起，咋还有闲心扯这些？”

板栗跟葫芦急忙让他坐。

张槐坐下，看着儿子问道：“说吧，咋把冯五赶走了？我先忙，也没顾得上问你。”

板栗急忙道：“我吃过饭就要跟爹说的，爹总也没空，就耽搁了。是这么回事……”

遂将山上的事说了一遍。

张槐微微皱了下眉头，沉思了一会，才对板栗道：“你这么处置，很不错。就是这样。咱们不能纵容这样事，可也犯不着下狠手，害人性命。”

他自然不会驳回儿子的决定。

别说板栗处置恰当，便是小有差错，他也只会背后教导，人前却还是依从的，为的是让板栗在下人面前立威。

因想起几年前那场大火，又道：“也要防着他们些。冯五看上去是个有情义的，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世上多的是不识好歹的小人。”

板栗忙说他已经让人留心这二人了。

张槐听了，对他赞赏地点头，觉得儿子真是长大了，难得如此心思慎密，不枉他跟菊花费心栽培。

葫芦犹豫地问道：“姑父，那若是家里下人勾结，又该咋处置哩？”

板栗忙道：“就是。我因为这事，想着家里下人也该管严些。”

张槐肃然道：“若是家里下人这样，那就卖了他们。总之，咱们不用为这个害人性命，但一定不能留这样人在张家。”

说完这话，忽然又想，若是有下人勾引自家儿子和闺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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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分配

才一想，忍不住就打了个冷战，一股怒气也勃然升起。

他看看儿子，刚才说得含糊，也不知他都瞧见了啥。要是他这般年纪，看到了不该看的，那冯五可真是该死了。

他想跟板栗和葫芦说说这事，可瞧瞧两人稚嫩的面容、纯净的眼神，就算比同龄人懂事老成些，天性中还是一派混沌，因而这话愣是无法说出口。

犹豫半响，只叮嘱了些明日上山需注意的事项，又说让孙铁跟他们一起去——孙铁的身手比朱师傅等人都要好，然后就走了，一路想着回房跟菊花商量这事。

葫芦跟板栗面面相觑，不知姑父（爹）明明想说啥的样子，却犹豫再三，啥也没说又走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葫芦跟板栗带着朱师傅、孙铁等人，不到卯时就出发了，一直到下午申时三刻才回来。

夕阳斜照，一行人涌进桃花谷，人喊马嘶，狗儿狂吠，山芋等几个小的在宅子里听见了，一齐飞奔向二门口，一边嚷道：“大哥家来了！看打了啥东西。”

香荽也跟着喊：“肯定有九尾狐。我要一条尾巴做领子。”

这时，因秦家的倒座房及院墙都盖好了，云影特地来张家接秦淼姐弟几个回家，听了这话，失笑道：“九尾狐？谁想起来的？”

郑氏也是一头雾水，听小葱说了，方才明白，忍不住就笑起来。

乱哄哄一阵闹嚷过后，朱师傅等人在二门外丢下一地的猎物，各自离去了，郑氏和云影等人才围过去观看。

只见板栗、葫芦和刘井儿三个少年，身上乱糟糟的，胳膊上还缠着白布，上面沾了血迹，正拦住山芋秦瀚等小娃儿，不让他们用手去扯那些扔在地上的死动物。

管家刘黑子则张罗安排人去收拾，“弄到林子里去剥皮，别把这儿弄得到处都是血。”

张老太太跟郑老太太见板栗等三人身上有血，吓了一跳，急忙问道：“这是咋弄的？咋出血了哩？”

板栗不在意地笑道：“奶奶，甭大惊小怪的。打猎哪能不受点儿伤。这算好了，不过是碰了擦了，也没啥要紧的。”

小葱和秦淼忙催他们进去清洗上药包扎。

葫芦点头，指着地上一物对云影道：“云姨，这两条蛇是朱师傅他们打死的。我们带回来给你，看能不能做药用。”

板栗闻言瞅了他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当时葫芦可是差点叫那小一些的蛇给伤了，这话却是不敢让家里人知道。

云影忙向地上瞧去，只见各样猎物扔了一地，有獐子、黄羊、野鸡等，另有两条蛇，一条灰黄菱形花纹、三角脑袋的是毒蛇，另一条则有小儿手臂粗细，那是蟒蛇。

遂欢喜地笑道：“能用。这蟒蛇倒也罢了，这五步蛇可是好东西。怎么，你们不认得么？下回遇见它可要小心些，这蛇毒的很，炮制药材倒好，祛风湿、散风寒、舒经活络等最是见效。”

刘井儿忙道：“我们当然晓得了。我们都叫它‘五步龙’、‘五步倒’。说是被它咬中了，走五步就得死。”

这话听得紫茄白了脸，拉着香荽直往后退。

张老太太等人也急忙问板栗和葫芦，有没有被蛇吓到。

板栗保证说没跟蛇照面，才放心。

云影笑道：“没这么吓人。不过这蛇确实毒。你们要是碰见了，别惹它，或者抓把沙土往它身上撒，它就没辙了。”

板栗拍手笑道：“朱师傅可不就是这么捉住它的。撒一把灰土，它就缩成一团了。”

说笑间，那些肥嘟嘟的大动物没有引起大家的关注，倒是带着五颜六色的皮毛动物让娃儿们指指点点。

秦涛小心地避过死毒蛇，兴奋地指着那红色狐狸对青莲道：“这是狐狸。我见过的。”

香荽闻言，盯着狐狸屁股后面，失望地说道：“就长了一条尾巴？不够分哩。”

郑氏等人失笑，又见刘井儿那模样，诧异地问道：“井儿，你也去了？”

刘井儿憨笑道：“嗳！我也去了。太太，这只獐子是我射到的哩！”

他姐姐葡萄白了他一眼，道：“瞧把你显摆的。”

刘黑子拍了儿子后脑勺一巴掌，催他去洗澡，板栗和葫芦也进了二院，将这一摊子扔给下人忙去了。

洗完澡，又上了药，两人方才放松歇息，又吃了些点心，青山和黄瓜等人便回来了，都围在厅堂里评论刚送进来的狐皮。

那张狐皮大半毛色呈绛红，只肚子上有几块浅灰，油光水滑的，看起来着实爱人；另一张皮是土獾，这地方人俗称土狗子，毛色灰黄，要大许多。

“就得了一张狐狸皮跟土狗子皮，咋够分哩？”青山问道。

板栗笑道：“那也没法子。就一天工夫，哪能猎到许多东西。这还是有孙铁跟着，不然，连这狐狸也猎不到。我看见了它，还没端弓，它就溜得没影了。也就孙铁功夫好，才追上去射着了。这狐狸皮当然先紧着小葱用了，本就是帮妹妹弄的。土狗子的皮就分给她们了。”

小葱听了笑得灿若春花，转头看见围在身边的妹妹表妹们，又犹豫了。

红椒见香荽眼巴巴地望着那红色狐皮，忙教给她道：“香荽，这皮子要是给你做了衣裳，你明年就长高一截，不能穿了，那不是好可惜？不如让大姐姐做衣裳。等我长大了，我还能接着穿；我穿不下了，你长大了还能穿，这样不是划算好多？”

香荽一想，可不是这样，忙点点小脑袋，道：“嗳！就让大姐姐做衣裳。大姐姐，你穿的时候小心些，莫弄坏了，等我长大了，好接着穿。”

说完又想起来，大姐穿过了二姐还要穿，那轮到自己的时候，这衣裳不是好旧了？

于是又对红椒道：“二姐姐，你也要小心些穿。”

郑老太太跟张老太太都乐了，又夸外孙女（孙女）懂事。

云影对郑氏笑道：“菊花，瞧你把孩子教的，个个都这么会算计。”

郑氏微笑道：“我也没那么小气吧？这东西不过是物以稀为贵罢了，其实也不比棉衣暖和多少。若论好看，我用棉布帮香荽做的各样小帽子，再让人缀上花色，并不比这皮毛差。多做几顶，每天都戴不重样的，多好。何苦教她们争这些！”

云影点头笑道：“这话倒是。”

张老太太笑道：“这土狗子的皮也是很好的，镶领子上，也暖和。让她们几个小女娃都沾些光。”

葫芦点头道：“这土狗子倒不小，裁开了能多做好几条领子。”抬头望着秦淼，“这是我跟板栗猎的。我们不够老道，箭法也不准，在它身上射了好几个洞，这皮子就不完整了，只能裁开用。”

秦淼听了眼睛亮晶晶的：葫芦哥亲自射的猎物，做了毛领当然好了。

板栗笑道：“这皮子还不算好。朱师傅说，要是等下雪了再进山，那时候，这狐狸皮毛才叫好哩，又厚又密实。”

黄瓜笑道：“想的倒好。就算你跟这狐狸前世有缘分，也不能保证下回进山再碰见它哩。除非你今儿放了它，再跟它说好了，你俩相约在冬季。那时候，它等你过去，再把长好的皮毛送你。”

话未说完，一屋子老老小小都笑喷了。

板栗赶上去，对着黄瓜猛踢腿：“你还惦记昨儿的仇，是不是？”

笑闹一阵，云影本是即刻就要走的，一来秦涛闹着不肯走，二来小葱过生日，于是就留下来，一起吃了晚饭才出谷回家。

刘蝉儿为了用功，也跟着师傅回去了。

临走时，秦涛和山芋依依不舍，因为青莲太闷了，香荽是女娃儿，两人玩得十分投契。

郑氏便对二人道：“等明年，就让你们一起去学里读书，随你们混去。”

秦涛立即得寸进尺，嚷道：“我们明儿就去上学。我都认得好些字了，为啥不能上学？”

云影气道：“你想上学也成，每天认会三十个字，娘就让你去。”

山芋跟秦涛异口同声地答应，说这有啥难的，认字容易的很。

郑氏跟云影相视一笑，道：“就让他们去吧！反正有哥哥们盯着，也不能出啥事。让他们在学堂写大字也好，搁家里闹得人头疼。”

板栗等人都笑抽了：一天认三十个字，那不是光练习写大字去了？

可怜的娃儿，都不晓得自个干了啥蠢事，一天认五个字，能跟一天认三十个字比么？

香荽眼珠一转，说也要去上学，还说，她是女娃儿，不能跟男娃子比，一天只要认五个字就够了。

云影大笑着对郑氏道：“嗳哟！你这小闺女，真是没的说了！”

送走云影等人，郑氏便来到书房，跟小葱、红椒、紫茄讲解《女诫》，还特地让葫芦板栗等人也在一旁听着，却没让山芋、香荽和青莲过来。

实在是郑氏怕了他们，回头听得一知半解，在外乱说，还惹麻烦。从当年的黄豆、红椒，到前晚的香荽，都是证明。还是等大一些再教比较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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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教女（一）

《女诫》乃东汉班昭所着，内容并不多，小辈们早就熟记了，其含义连红椒紫茄也摸了个透，郑氏便不再赘述。

她将椅子放在这些娃儿前面，坐好后，在心里默想了一遍要说的内容。

她并不敢高高在上，而是带着探讨的心态来面对他们。因为，实在是她对这篇文的看法跟当世人有不少出入，却并不是持否定态度的。

葫芦、板栗、小葱几个大的都面含微笑看着她，好奇她要如何解说这《女诫》；红椒黄豆则兴奋不已，等着她把《女诫》狠狠批驳一通。

郑氏见他们神情各异，笑了一下，首先问道：“你们说说，照这《女诫》所述，我算不算贤德女子？”

在座的又是弟弟，又是侄儿的，她也不方便自称娘。

娃儿们都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万没想到她上来就问这个。

郑氏见他们骨碌转着眼珠，搜肠刮肚地措辞，好应对自己，忍不住郁闷地说道：“别转眼珠了！这问题就那么难回？你们倒说说，《女诫》上哪一条我没做到？是不够勤俭了，还是不尊长辈了，还是叔妹不和了，还是没以夫为天了？又或者说，我言行轻浮，不够端庄？”

板栗跟小葱异口同声地抢答道：“没有！娘是最贤惠的了。在咱村，不，就算搁咱大靖国，娘这样的女子，也是有数的。”

黄豆也急忙跟着回道：“姑姑是最好的。知书识礼，敬重长辈，持家有方……”

郑氏打断他滔滔不绝的滥美之词，也止住了青山黄瓜等人要开口的架势——嗯，还是葫芦实诚——不客气地说道：“别奉承了！就不能含蓄婉转些？我跟你们说，就算是奉承人，那也是有讲究的。说得这么直白浅薄，忒没诚意了，还一副谄媚样，丢人！”

小葱等人讪讪，葫芦低头偷笑，红椒对紫茄吐了下小舌头，两人都庆幸，幸亏刚才没抢着去说。

郑氏对着这些晚辈嗔怪地说道：“我不过是要你们好好想想，再给个评价而已。我读了这《女诫》，对照自身行止，自问并无出格之处。不信你们细想想。”

小葱等人一想，可不是么，娘（姑姑）比《女诫》上做的还要好。

郑氏收起笑容，凝神扫过这些小辈，慎重问道：“为何你们都不喜这《女诫》呢？其实这里面好些话还是很有道理的。譬如第六章曲从，是说对公婆应曲从。为何班昭不用‘顺从’，而用‘曲从’呢？”

小葱眨眨眼睛，有些疑惑。

“为人媳者，乃晚辈。晚辈待长辈，本就不应该直面顶撞，加上儿媳的身份，就如下属面对上峰，其言辞情态，都应该谦逊恭让，这才是聪明的处世之道。”

她转向葫芦等几个大的：“你们学了《道德经》，当记得其中有‘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少则得，多则惑’。‘曲则全’是指为人行事能受得委屈，方是保全之道。所以，又有‘委曲求全，以退为进，欲取先予，欲擒故纵’等等说法，都是从这引申而出的。”

板栗跟小葱对视一眼，叫道：“这个班昭厉害，话说得巧妙。”

黄豆听得有所触动，不禁心痒难耐，探头对坐隔壁的红椒道：“我往常咋跟你说的？跟人说话甭那么直冲冲的，该软和些，不然好容易吃亏的。有时候也要学会伏低做小，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能受了一点委屈就吵嚷……”

红椒认真点头，难得地没跟他抬杠，眨巴着眼睛认真记娘说的话。

黄豆见她今儿如此乖顺，心下大喜，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跟个老夫子似的。

葫芦等人在一旁听了，皆忍笑不语。

若论起来，黄豆是他们中最能领会“曲则全”之精髓的人了，且运用娴熟。

郑氏笑着点头，等他们静了，才又道：“我读了《女诫》后，细想做张家媳妇这么些年经历的种种：一心操持家务，外面的事都是你爹出面张罗的；我差不多也是把你爹当天一样了，从未不敬他；就算没有起早贪黑，也能称得上‘夙夜兴寐’了；咱家好些东西都是我弄出来的，我也从未在外张扬，算是有功不居了；我从未顶撞过你们爷爷奶奶，就有不同想法也是用劝的，对你们小叔也是如此；我长这么大，总共才去了下塘集几次，更不要说旁的地方了；言行举止方面……”

她很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一番，历数自己在张家的种种功绩，见小辈们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也不在意，继续解析。

“……就算跟《女诫》有少少的出入，大面上是过得去了。《论语》中有句话‘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说的是为人处世的大原则把握了，在小节上无需吹毛求疵。所以我才觉得自己并无出格之处。”

话音一拐，接着问道：“可你们想想，若是把你奶奶换成万元的奶奶，你爹也是个不讲理的，我还会这样待人行事么？”

这一回，小葱明白了娘的意思，斩截道：“肯定不会。娘是说，夫妇当互敬互爱，长辈应该慈和、关爱体谅晚辈，才能赢得晚辈敬重。”

黄豆也大叫：“《大学》里面说得清清楚楚，‘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葫芦截断他背书，喝道：“扯那么远干啥？红椒跟紫茄能听懂？”

郑氏见把他们注意力吸引到要讲的核心上来了，遂抿嘴一笑，道：“黄豆说得对。这个咱们过一会再说。你们看，这《女诫》第二章夫妇：开头说男人若是不贤，就不能管住自己的媳妇，在媳妇跟前也端不起架子。”

“后面又说，君子们为了能管好媳妇，有威仪，所以学习修身处世。‘但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数乎！’就是说，不能光教男的不教女的。所以，这篇《女诫》就产生了。”

她用敬佩的口气道：“班昭在《女诫》第二章就点明了一个前提条件：夫不能不贤，夫也在不停修身养性，然后才有下面教女子的内容。并非如世人那般断章取义：认为凡女子，无论曲直，不问皂白，一律该对夫君顺从。”

开玩笑，班昭学问精深，文采飞扬，她会那么白痴？

以往实在是被误了，听了这书，就觉得是毒害女子的。其实，她仔细研读后，觉得除了少量内容有失偏颇外，好多东西本义不错，但都被人歪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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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葱听得出神，不觉问道：“娘，那第五章专心，说男子可再娶，女子不能再嫁哩？”

郑氏叹了口气，道：“这一处娘也有不同看法。班昭出身望族，且自身姻缘美满，怕是不能体会那些嫁了恶劣夫家女子的苦，此处就有些欠缺了。但也不能怪她。若真是夫妻情深，少有人会再嫁的。别的不说，丢下儿女要如何处？”

她见识过现代的自由婚姻制度，辩证地看来，也不是没有缺陷的，所谓“按下葫芦浮起瓢”，追求了婚姻自由的爹娘们，带给子女的往往是伤害。

“所以，如今律法不是有了义绝跟和离么，妇人也不是不能再嫁的。咱们这地方就有不少。”

小葱满意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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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椒又问道：“那第三章敬慎哩？真要啥事都听夫君的？”

郑氏瞅着她一副不满的样子，嗤地一声笑了，言道：“这一节，跟‘曲从’章有异曲同工之妙。‘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对夫君敬顺，并不是说，事事都要顺从，不过是一个行事的方式罢了。”

板栗嬉笑道：“那是。娘对爹算得上‘敬顺’了，可是爹反而更听娘的话。红椒，你要跟娘好好学学。”

葫芦、小葱、黄瓜等人一齐瞅着郑氏笑，满眼了然的神情。

郑氏不禁脸红，愠怒地瞪了儿子一眼。

却又正色道：“这也是有例外的。有的女子就十分刚强。《庄子》骈拇篇有说，凡物不能违了本性，野鸭腿短，接上一截便会痛苦；野鹤腿长，截断一截也会疼痛。若人本性刚强，硬要她改，也难得很。以红椒性情，怕是做不到敬顺二字，若能嫁个性情温和敦厚的夫君，也是可以相处美满的。”

话刚说完，黄豆大叫道：“那也不一定。只要真对红椒妹妹好，就性子活络些，难不成就不能相处美满了？”

郑氏听了诧异，但还是点头道：“这话倒是。若真心对她好，自然能包容体贴。”

黄豆就得意地笑了。

黄瓜怪异地瞅着三弟：这娃儿，不能吧？才七岁哩！

葫芦郑重地问道：“姑姑，其他章都好解释，就是第一章卑下。若说女子生来就是卑下的，那天下人都是女子所生养，皇太后更是贵为国母，其尊贵自不必说，这要怎么解释？”

郑氏笑着点头道：“正要跟你们说这个。旁人如何解读这一章，姑姑不管，我自有理解。俗语说‘一样米养出百样人’，其实，一样的文章，也教出不同的人，就因为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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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教女（二）

“据我看来，这一章，虽是论述女子地位的，然此卑下非彼卑下。《周易》之《系传》有‘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乾在上而高，坤在下而卑；阳爻属贵，阴爻属贱’。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所以说男尊女卑。”

她叹气道：“天尊地卑，阐述的不过是一种自然表象，男尊女卑也是这个意思。不然，大地厚德载物，谁敢不敬大地？世人胡乱曲解，都说女子如何卑下，也不想想，这跟孝道是多大的冲突？哪个儿子敢理直气壮地不把自个娘当数？”

她断然道：“以班昭之学问，肯定不会是那个意思。”

郑氏一行说，小葱等人一边议论问答，气氛甚为热闹，竟没发现张槐站在书房外面听了好久。

板栗笑道：“娘，我大概能明白了，其实男女无所谓尊卑和贵贱，不过各自要守住本分，该干嘛就干嘛。妻道如此，臣道也是如此。”

他看看黄豆，笑道：“男主外，女主内，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然世事总有例外的。如果有天黄豆娶了媳妇，说不定会跟媳妇吵嘴说：‘为啥你总在家歇着，让我出去干活？这不公平。你也该出去管管事，让我在家洗衣煮饭带娃儿。我又不是不会，这也没啥难的。’”

“哈哈哈……”众人放声大笑，青山还猛捶桌子。

黄豆鼓着腮帮子，翻眼瞪了板栗表哥好一会，却没跟往常那样跳脚大嚷，而是用手肘撑着桌面，小拳头顶着下巴，陷入沉思。

这情形看得小葱等人啧啧称奇。

红椒推了他一把，担忧地问道：“黄豆哥哥，你咋了？”又满脸疑惑，“你不会真的怕吃亏，不想主外，想在家做针线带娃吧？那可不成。我跟你说，缝衣裳好难的，我到现在还捉不稳那针哩！”

这回连郑氏也撑不住笑了起来。

因道：“男人固然不愿听见人家说自己像女人，女子也绝不愿听人说她没女人味。就算有的女子刚强些，也还是阴柔女子。所谓男女有别，指的就是这个了。”

这时，张槐走进来，对他们道：“就这么好笑？我也会煮饭，会杀鱼烧鸡，难道我就不像大丈夫了？”

葫芦等人都急忙起身，叫姐夫的，叫姑父的，有叫爹的，一窝蜂都涌上来了。

板栗对爹讨好地笑道：“爹，你就算在家绣花，那也是凛凛大丈夫。”拍拍身边的板凳，“爹，你坐这来。”

小葱对他丢了个嘲笑的眼光，然后朝娘努努嘴。

果然，张槐白了儿子一眼，搬了个凳子挨在郑氏身边坐下，笑问道：“吵了这半天，可饿了？我跟厨房说了，让做些馄饨，就着下午煨的骨头汤下了。你们都吃一些。”

郑氏点头道：“嗳！你一说，我还真觉得饿了。我近日觉得饭量长了许多，一日要吃四顿才成。”

张槐看着她欢喜地说道：“这样才合情理。你是双身子的人，要是总也吃不下，就有问题了。”

两人说着平常的话，却是大有情义。

娃儿们见了，或挤眉弄眼，或目不斜视，装作无事人一样，却把眼光偷偷地瞄他们。

黄豆忽然叫道：“女娃儿也是要哄的。像姑父这样，偶然间帮姑姑杀鱼煮饭，姑姑心里不是好高兴？姑姑一高兴，就会常做好吃的给姑父吃，衣裳鞋袜也会帮着多做几套，干活也不会喊累，娃儿也会多生几个，两人不就美满了！”

众人都没笑，满脸呆滞地瞅着这娃儿，尤其是张槐跟郑氏。

郑氏怪异地问道：“你咋想起来这么说哩？”

黄豆坐直身子，振振有词地说道：“这有啥想不出的？像君臣之道，明君贤臣，相得益彰，靠哪一个都不成；夫妇之道也是如此。光要媳妇对夫君敬顺，若做夫君的不心疼媳妇，日子久了，肯定要抱怨。常常的哄哄她，她心里就高兴了，两人就不会吵嘴了。所以说，男人该常常的哄媳妇，这样夫妻才能和美。这也不费多少事，就像姑父说的，煮一顿饭，洗一回衣裳，还能就失了大丈夫威仪了？”

郑氏听得目瞪口呆：这小子往后泡妞肯定是高手。

只是这学了东西，没用到旁处，首先就想到这个，还真是……

正愣着，厨房的陈婶带人将馄饨送了上来，众人且搁下这话，去吃馄饨。

吃完后，大伙接着论这《女诫》，尤其对黄豆刚提出的哄媳妇，个个都有许多话说，跟青山书院开坛论讲一般热闹。

因青山问不会煮饭洗衣，要咋哄媳妇。

黄瓜就说那干脆送花儿首饰等物给媳妇，那也是一样的。

小葱鄙视道：“弄那些虚情假意干啥？女儿家嫁了人，作了人家媳妇，帮着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肯定累的很，你们该关心她的身子骨才对。常常的……关心她饮食起居，这才见真心。”

她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差点就说出常带媳妇瞧大夫之类的话来，幸而刹住了。

红椒接道：“就是！甭说那些没用的。男人该顾着家里，把家弄好了，媳妇才能高兴。把屋子盖好些，院子弄整齐些，种些果树，养些鸡鸭猪，挖一口井……”

她忽然停下：咋越说越像自己家了哩？

这都是前些日子常跟着葡萄姑姑学管家务闹得。

葫芦和板栗要博取众家所长，因而只听着，这时一致调转目光，看向黄豆——这娃儿刚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且看他还有何话说。

黄豆站起身道：“你们说的都没错。‘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哄媳妇也得因人而异。”

张槐早听呆了，瞅着黄豆愣神：这娃儿，乖乖不得了，往后也不晓得会祸害哪家闺女。

板栗咽了下口水，道：“哄媳妇也跟兵法扯上了？”

黄豆歪着脑袋辩解道：“只要有心，不管干啥，都是一样的。能干活的就帮着干活，会做小玩意的就帮着做小玩意，看见媳妇喜欢的东西就买了，写首诗送媳妇也是成的。”转向红椒小葱，“家里也要弄好了，媳妇身子也要关心，常买些好的给她补补。说起来，少了银子是不成的。所以说，一定要攒银子，还要会挣银子。有了银子就能帮媳妇盖大屋子，买衣服首饰，置田买地，让媳妇吃得好，住得好，穿得好，样样都过得好。”

红椒急忙道：“女儿家也要攒银子。只要嫁妆多，到了夫家就不怕。娘，香荽都在攒钱了，我也要攒钱。”

板栗跟葫芦对视一眼，对黄豆道：“你前边说的还有些道理，后边就……照你这么说，穷人就没法子哄媳妇了？爹以前家里可是很穷的，大舅家也穷。”

郑氏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越扯越远了。你说那么一堆话干啥？只要开头那一句就够了。至于银子么？银子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银子也是万万不能的。”

黄豆眼睛一亮，急忙道：“姑姑这话对！娶媳妇之前，有银子也不能显摆，财不能露白。”

红椒见紫茄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忙问道：“紫茄，你说，你想夫君是啥样的，要他咋哄你？”

紫茄见大伙都把目光看她，害羞地抿嘴一笑，对葫芦等人扫了一圈，道：“要跟大哥二哥三哥板栗哥哥这样的，嗯，小叔也好。”

众人愣了一下，哄笑起来。

这些哥哥平日里都宠着她，她自然满意的不得了，夫君也拿他们比照起来。

说笑间，葫芦心里明朗起来，出神微笑一会子，对弟妹们说道：“别扯这些了！都扯哪去了。还是回头说《女诫》吧。”

于是，众人又重新就《女诫》的内容对郑氏问询起来。

其中，小葱和红椒不住地搜寻这《女诫》的不合理之处，然后跟娘提出来，寻求新解；而紫茄却乖巧地低头细读，仿佛要把这篇文做为往后行事之准绳；葫芦板栗等人则把家国连在一起，思路天马行空。

郑氏又回了小葱一番话后，正色对她道：“夫妻本为一体。夫妇同心，方能兴家。若都像你跟红椒这样，对夫君人品挑剔搜检，然后自己才肯做贤妻，必将会失望。因为，不是每个女人都好运气，嫁到合心意的夫君。”

转向紫茄：“紫茄好像又太温顺了些。你可别把这《女诫》当宝典，不论对错，一律奉行。那肯定是不成的。”

她对大家道：“这篇文其实讲的是女子处世之道。如何行之，全凭各人体悟。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若是一味抗拒或者一味顺从，终究不能得结果。”

板栗拍手笑道：“能把《女诫》跟兵法扯到一块的，这世上，除了我娘再不会有旁人了。嗯，黄豆刚才也说了，哄媳妇也得因人而异。”

郑氏听了满脸郁闷，很想顺手给他一巴掌。

张槐忍不住笑了，摸摸她手，示意她甭理那小子。

他拿起桌上的《女诫》看了看，道：“班昭在这文里说，不能光教男不教女。男子受君子教导，女子学《女诫》。她出身大家，没见过民间底层好些男人是啥样子；若是见了，这《女诫》的内容怕不会是这样。还有，她本就不是写给天下女子看的，而是当做曹家（班昭夫家）女儿修身的家训。她们那样人，自然跟我们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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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求诊

黄瓜笑眯眯地说道：“我觉得，该把男子分三六九等。这《女诫》就是面对头等男人应该做的。然后二等三等分别不同行事，这样才算完整。若是遇见那不晓事的家伙，肯定不能按《女诫》上来了。”

众人哄然大笑，纷纷道这话有理。

红椒兴奋地站起来道：“就是。要是遇见不成烂器的家伙，要么跟他和离，要不就管得他服服帖帖。”见娘用眼瞪她，忙改口，“在外人跟前还是要给他留面子的。”

郑氏看着兴奋的儿女子侄们，满嘴奇谈怪论，精心准备的一篇说辞，才说了一半，愣是不知如何接下去了。

育人子弟果然不是人干的活计。

越是这样，越要讲！

她便将表弟来财一家给拎了出来当典范：“你们来财表叔小时候可调皮了。长大了性子也跳脱。若是你们表婶一味顺从他的话，那家里肯定不能过成这样。可你们瞧，你们表婶把表叔管得严严的，但大事上还是以你表叔为主，并不让人觉得她是个泼妇；你们二舅奶奶难缠吧？你们表婶从来对她都是小心服侍。可你们想想，你表婶可在她跟前吃过大亏？”

小葱、红椒和紫茄都急忙摇头，又想起前两天下午桂叶表婶一句话把二舅奶奶给弄走的情形，相视一笑，赞道：“表婶处事好高明。”

郑氏又道：“同样的人家，你们瞧瞧，万元的娘是个啥样子？还有，秦大夫那年帮一个媳妇做了剖腹产，本来在济世堂养得好好的回家了。偏赶上农忙，愣是叫她婆婆逼着下地干活，结果伤口复发，死掉了。这可不是太吓人？”

张槐接道：“这件事，那媳妇一味柔顺固然不智，她男人也太没个样子了。这是夫不贤，故失其妇。夫妇当各守本分，方能和睦。”

郑氏点头道：“所以说，这《女诫》所述的柔顺、曲从等，都是大又深意的。为何不主张直面相争呢？因女子属阴，性柔，当从自身条件出发，过刚要强会不得结果。柔顺、曲从并不是简单的顺从。《道德经》里有句话，‘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说的是天底下最柔弱的东西能驾驭天底下最坚硬的东西。所谓滴水穿石，指的就是这个了。”

一方面，这确是她的体悟；另一方面，她觉得，一定要教闺女在大的道义和人伦上站住脚，再徐徐图之，而不是标新立异，那会害了她们。

她因为讲这《女诫》，牵出了好些书的内容，加上要举例说明，又因红椒和紫茄所学甚浅，有些词句含义要单独另外解释，便用了不止一晚，反复解说。

红椒听得双目放光，没想到《女诫》还能这么讲。

娘也没说不以夫为天，更没说不敬公婆，娘还说持家要勤俭，可是娘说的让她听了心里舒坦。又把些乡里人家的事情和书中故事拿来举例子、打比方，使她对这《女诫》和人情世故更深一层了解。

她此后苦下工夫，不仅将这篇文的内容：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七章，都背的滚瓜烂熟，并逐句跟哥哥姐姐们反复讨论，连同写文的东汉班昭生平轶事，都弄得门儿清。

之所以这样，除了要做到为人行事不使人挑出错来，再就是务求能做到随机应对，用她跟黄豆的话来说，就是千万不能吃大亏。

这就不是短期内能做到的了。

过了两日，山芋青莲都被送去学里混日子，香荽也跟着二姐姐去上女学，小葱脚养好后，也去了下塘集的济世堂坐堂，张家一下子就安静下来。

济世堂北面临街的院子重新翻整过了，东西都盖了厢房。东厢是给女子求诊的地方，西厢是病人住处，大堂供男子问诊，抓药也在这里。

这日，小葱和秦淼坐在东厢内间，轻声谈笑着，说明天就是葫芦生日了，她们却不能回去，真是遗憾的很。

这间内室当中拉了一副翠绿帐幔，将屋子隔成前后两半。

前面摆了两张长条木椅，能供十来人就坐；帐幔之后则是两张桌案，小葱和秦淼各自在一张桌案后坐着，桌前另有一张凳子，是让病患坐的。

在她们身后，还有一张矮榻，是为病人施针或推拿等用的，靠墙另有几个大木柜。北面墙壁上贴了一幅字，写得是“医者父母心”。

后面有道门，直通东跨院，再转内院。

因大师姐赵清在后面帮一个媳妇接生，所以只得她俩在这坐堂。正说着话儿，就听外间传来小草跟人的说话声。

赵清叫走了两个帮手，所以小草和兰儿便守在外间。

这里是东厢中堂，病人上门后，一般先在这里候着，等里面叫了再进去。若是有男人陪同来的，男人需在此止步。

这时，院内驶入一辆马车，直停在东厢门前，婆子媳妇们簇拥着一位衣饰华贵的夫人下车，再由两个丫头并一个锦衣少年扶了进来。

小草和兰儿见他们直往里间去，急忙起身拦住。

兰儿便赔笑道：“这位公子还请留步，让两位姐姐陪着进去就好了。”

那夫人停步，不悦地转头打量小草二人。

一个丫头便道：“这位是我们少爷。是陪夫人来的。为何就不能进去了？”

这一耽搁的工夫，就有两个挎着篮子的庄户媳妇先进去了，那夫人顿时皱眉：瞧瞧这些人，她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小草笑着对几人解释道：“里面坐堂的是女大夫。这位少爷进去不大方便，再说，夫人不是有两位姐姐陪着……”

那夫人皱眉打断她话道：“既做了大夫，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再说，我们是来看病的，不是来看人的，这有什么好避讳的？”

兰儿笑道：“瞧夫人说的！若是没有女大夫，而是男大夫上门为夫人请脉，不也得拉一幅帘子么，怎么就不用避讳了？不管在哪儿，这男女大防总是要讲的。”

说起这个，那夫人就气闷。

她也算是有身份的人，来到这鬼地方，说是这里名医汇聚，看病方便，谁知拿了自家老爷的帖子，居然请不来大夫，要劳动她亲自往医馆跑。

好容易来了，大夫影儿还没见着，儿子先被挡住了。

原来，秦大夫自办了医学院之后，因下塘集有济世堂，清南村也开了分堂，便不再出诊了。一来病人看病很方便，二来若是出诊的话，说不定会耽误更多人。

因此只除了有数的几户人家，如方家老爷子，原先秦大夫还每月固定上门为其看脉，后来，方老爷子怕他不好做人，反正去济世堂也便宜，便也主动上门了。

这样一来，基本就没有出诊的例了，如今下塘集人都知道这规矩。

这位黄夫人新来的，从未经过此事，所以就觉得委屈了。

此时听了兰儿的话，她眼神一闪，鼻子里轻笑一声，道：“小丫头对宅门内院的事情倒是清楚得很。不过，那也不是你们能比的。既然你们拉开铺面开医馆，自然不能有那么多讲究了。”

小草听了心里生气：这话说得，好像谁求她来瞧病一样。

她家姑娘又不缺吃少穿，帮人瞧病那是为了积德行善，不然呆在家里做大**不是好的很，干啥要来受这个累！

心里这么想，脸上却笑道：“实在对不住夫人了。这医馆将男女分开看病，为的就是避嫌。不然的话，直接合在一处不就好了？那时夫人倒要见男人了。”

黄夫人眼中怒气渐生，那锦衣少年急忙道：“娘，儿子就在这等好了……”

黄夫人一挥手道：“不必！你识得字，又懂些医理，她们进去哪有你说得清楚。娘偏要你陪着进去。定如许规矩，这济世堂真是枉费了‘济世’二字！”

少年讪讪地闭了嘴，有些尴尬地瞄了小草和兰儿一眼。

不等兰儿说话，忽听里间传来一道青嫩的少女嗓音：“小草，让他们进来。”

小草忙上前，将几人让进内间。

只见帘幔已经拉上了，里面传来农妇高门大嗓的说话声，都是一些饮食睡眠等话儿。

她便轻声笑道：“请夫人先坐会儿。大夫正帮人诊脉呢。”

那夫人进来后更生气了：既然这里面已经拉了帘幔，刚才为何不让他们进来？害得她迟了一步，为了两个乡下农妇，还要在此等候。

那少年忙低声在她耳边劝了几句话，想要扶她坐下。

就听见帐幔后又传出一道声音，却是清甜的很：“小草，让人进来吧。”

虽然来了两个媳妇，却是只有一个人看病，因而秦淼就闲在那，听见外面又进来人了，忙吩咐小草带进来。

她来这可不就是帮人看病的么，当然不能干坐着。

那少年忙示意两丫头扶母亲进去，自己整整衣衫，规规矩矩坐在长椅上等候。

两个丫头扶着黄夫人转过帐幔，抬眼一看，桌案后坐着的是两个年幼的小姑娘，不禁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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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不信

黄夫人四下一扫，先打量一番屋内的布置，再疑惑地看向正帮人看病的小葱，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而秦淼只得八九岁。

两女虽然都模样不俗，也不由得让她怒气更甚：这……这也太儿戏了！

见她停步，秦淼对她露了个甜甜的笑容，指着前面的凳子示意道：“请夫人过来这边坐下。我帮夫人诊脉。”

两丫头就要扶黄夫人过去。

黄夫人摆手，冷声道：“不必了！”

秦淼一愣，奇怪地看着她：难道她不是来看病的？

只见这夫人站在那里，也不出去，却望着小葱，听她对那农妇说话。

什么春天采什么样的野菜，捡什么样的蘑菇，什么用虾网捞小鱼虾，在田沟里捉泥鳅黄鳝、逮青蛙等，听得她一头雾水：怎么觉得这不是在帮人看病，这是谈论务农呢！

接着，又听小葱说，如何用泥鳅熬豆腐汤，若舍不得买豆腐，就这么清熬也成，熬得汤色浓稠乳黄，喝了最补；又说黄鳝乌龟老鳖要如何煮等等；又说不要老吃玉米饼子，把玉米磨得细细的熬粥，熬好了放一点点盐，再把绿色菜叶切得细细的搅进去，说这样吃了容易吸纳克化等等……

她又疑惑了：这又改教人厨艺了？

原来，下塘集附近穷人多，平常来看病，医馆也不便都免了诊药费。

小葱心细，若有些小病能用土方子治的，便说了让他们自己回去弄，或者干脆教她们用食疗，慢慢养，这样就不用花钱了。

比如眼前这农妇，不过是日子太苦了，又劳累，弄得身体亏虚，导致头晕目眩、失眠心悸等症状。

可是她既然连抓药的钱也没有，那更不可能买好的补身子了，于是小葱就不厌其烦地教她从山上、田里、水里找东西补养身子，又叮嘱了许多日常注意事项等，直说了一大篇。

那农妇听得极为认真。

这也不难记，都是她熟悉的东西。就是烧的时候要费事些，按这小大夫说的，也忒讲究了。

不过，既然不用花钱抓药，她可不能嫌麻烦，再说，小大夫可是说了，精心些过日子，往后身子就能养好了，还不容易生病。

另一个农妇也在一旁跟着不停问。

她们如此信任小葱，乃是因为小葱用这样的法子已经不止治愈了一个人，不用花钱不说，还学会烧一手好菜呢！

当黄夫人听见小葱教那农妇把小麦粒和青蛙放一块用煨罐煨的时候，不禁哼了一声道：“今儿真是长见识了！还有这么治病的。”

那两个农妇听她这话口气不对，就不高兴了。

其中一农妇转头对黄夫人道：“这么看病咋了？我们穷人，没钱抓药，张大夫帮着想法子，还不对了？今年热天的时候，我们村有个娃儿身上长了热疮，来了这，张大夫让他回去垫着麦麸睡，也没开方子叫花钱，不就给治好了！”

黄夫人听了很意外，见小葱微笑不语，那两个农妇也看完了，正起身要走，便上前坐下，将手伸到她面前，淡笑道：“那就劳烦姑娘帮我看看。”

两丫头忙在她身后站定。

小葱溜了秦淼一眼，见她满脸尴尬，心下无奈，冲她摇摇头，便凝神为黄夫人诊脉。

经过先前的事，小葱知道这是个难缠的，因而也不多话。

诊脉后，又见她面色潮红，遂细问了些饮食起居等问题，再听她自己跟外面少年陈述详情，便心下了然，铺开纸笔，刷刷写起方子来。

不是她有多厉害，京城的大夫都看不好的病，她却胸有成竹，而是此前她见师傅和师伯治愈过好几例这样病人，最近一次的病人就是她亲自开方调治的，心中自然有些头绪。

不过这位夫人是从北边来的，其体质稍不同，稳妥起见，需加一味佐药略减君药之烈性，药量也要酌情添减。

她一边思索，一边就把这方子拟成了。

黄夫人盯着她手上的鹅毛笔，再次呆滞：这小姑娘怎么处处都跟人不一样？用鹅毛管子写字，她活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

一时写完，小葱将方子递给夫人，微笑道：“去正房大堂抓药。”又说三天后再来复诊。

夫人接过那页处方，见上面字迹虽然细小，却是一笔好行书，其意流畅，甚为秀美。

看完诧异，不由重新打量她一番。

面上却淡然无波，且不将处方递给丫头去拿药，却对小葱言道：“姑娘小小年纪，就如此自信，不等师傅回来复诊了？还是这里根本没有其他人，任由你们两个坐堂问诊？”

秦淼天真，闻言接道：“我大师姐正帮人接生。不过请夫人放心，我二师姐学医已经七八年了，在这下塘集很有些口碑。若是拿不准的病，她不会贸然下方的。”

黄夫人听了，似笑非笑道：“哦？如此说来，姑娘倒是高手了？只是我们生病之人，不敢拿身子当儿戏。还请姑娘见谅！”

她身后一个丫头笑着接道：“可不是么。夫人在京城的时候，请了好些有名大夫看过。若是来了这，没见到真神，却让个小徒弟给开了方子，那还不如在京城调治呢！好过奔波这么远。”

夫人听了，满意地点头，回身将那处方递给她，道：“把这拿给少爷瞧瞧。”再转向小葱，“姑娘莫怪！依我看，这方子还是让你师傅验证一番才妥当。你师傅什么时候过来？”

小葱见秦淼不忿，就要说话，忙对她瞅了一眼，又对黄夫人微笑道：“请夫人自便！不过我师傅怕是不能来——她家里忙得很，一向不在济世堂坐堂。若是夫人想等我师伯，这个月他也不会来济世堂，须得去清南村医学院找他才成。或者夫人愿意让我大师兄、大师姐看看，他们今儿倒在这里。还有医学院的一位陈前辈也在。”

黄夫人听她不紧不慢说了这番话，微微点头，起身道：“如此，叨扰姑娘了。箐儿，我们走！”

转过帐幔，在外边又跟那少年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子，然后都出去了。

待人走远，秦淼生气地嘟嘴道：“既然不相信人家，干嘛要进来？既然进来，也别让师姐给诊脉下方啊！都给她看好了，下了方子，临了又说不放心，这不是专门来羞人的么！”

小葱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懒懒地笑道：“管她哩！随她折腾去，反正又不用咱们跑腿。等她折腾一圈，然后发现‘真神’给开的方子和我的一样，那才有趣儿！”

说着，狡黠地笑了，又道：“今儿我可是赚了。若是大师姐在这，还轮不到我帮她看哩。”

秦淼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笑了。

因为，就算先前那夫人愿意屈尊让她号脉，小葱师姐还是要再复查一遍的；若是赵清师姐在这，小葱师姐就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了，以那夫人的性子，断然不会让小葱跟秦淼拿她练手的。

说笑一会，看看快晌午了，赵清从后门进来，脱下外面的白色长衣，露出婷婷身姿，一边问师妹们可有特别的病患。

秦淼忙把刚才的事告诉了大师姐，又很不平地嘀咕了两句，说那人不信任自己就罢了，连小葱师姐也看不上。

赵清对她们笑道：“这些富贵人家，都是这样的。她对你算好了，还肯让你帮她把脉、写方子。若是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直接就当你面说难听话了。”

小葱跟秦淼相视而笑，道：“师姐以为她瞧得上我么？不过是听那两个大婶说了我几句好话儿，她想试试我罢了了。结果，揣着方子也不准备拿药，要找人重新看哩。”

又跟赵清和秦淼说了一番话，师姐妹同声大笑起来。

小葱就对随赵清进来的一个小女娃——叫九儿的，约莫七八岁，是医学院的学生——低声说了几句，她便抿嘴一笑，转身跑出去了。

再说刚才随黄夫人来的锦衣少年，姓黄名观，乃现任礼部侍郎之子，今年十六岁，去岁中的秀才。

这黄观奉母到下塘集不过数日，其一是因为此地名医荟萃，特陪母亲求医来了；其二则是为了自身学业，准备入青山书院求学。

他陪着黄夫人好一番折腾，虽说手里拿着三张相同的处方，无奈母亲性子执拗，定要去清南村找秦枫再诊过，方才放心。

他本性至孝，不愿违逆母命，便让人扶了母亲上车，准备去清南村。

从医馆大堂出来后，却在院中遇见个同窗，也是在青山书院进学的，因偶有些不适，过来医馆求诊。

黄观急忙吩咐下人先行，自己停住跟旧友闲话寒暄。

两人不知说些什么，站在西厢屋角嘀咕半天。

等说完话别，黄观带着一小厮往大门外走，去赶母亲。

还未走出街门，就见两个小丫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对街那头张望，一边还低声说笑，听那话儿却是跟他有关。

“张姑娘说了，那夫人一准不会抓药的，肯定会让她大师兄再重新诊脉。如果她大师兄开的方子跟她开的不一样，那位夫人就会按她大师兄开的方子抓药；如果两张方子一模一样，那位夫人肯定还会找陈老大夫再看。如果陈老大夫开的方子跟她开的不一样，那夫人就会按陈老大夫开的方子抓药；要是最后三张方子都一样，那这位夫人肯定不会按方抓药，一准儿还要去清南村找她师傅或者师伯。我一路跟过来，还真是这样。如今就看她们去不去清南村了。”

另一个小丫头叫道：“嗳哟！我都叫九儿你绕糊涂了，啥一样不一样，抓药不抓药，折腾个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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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真蠢

九儿道：“你真笨！就是说这人不信张姑娘。”又把刚才的话重新解说了一遍。

接话的丫头听呆了，不相信地问道：“还有这么死犟的人？这不是蠢么——自个折腾自个！那她咋不一开始就去清南村哩？”

先说话的丫头捂嘴偷笑道：“可不是么。我先也不信张姑娘的话。可是我跟着她们过来，还真是这样。一帮人跩的跟什么似的，眼下还要往清南村跑，还自以为好聪明哩，一副不肯吃亏的样子。笑得我肚子疼。咦！这车咋停了这半天都不动了哩？该不是转过弯来了，不去清南村了？”

黄观在后听了这番话，禁不住嘴角直抽，俊脸发黑，又怕那两个小丫头发现他，便果断转身，重新走进济世堂的大堂。

他沉吟一会，按陈老大夫开的方子抓了药，却将小葱开的那张方子折叠起来放入袖内。

然后，他让跟随的小厮拎了药，施施然从大堂出来，目不斜视地从大门口出去了。

到了马车前，吩咐车夫：“回去！”

车内的黄夫人一听急了，忙问道：“观儿，为何不去清南村了？”

黄观目光在身后不远处那两小丫头身上一溜，探头进车厢，在母亲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黄夫人听了面色阴晴不定，终究还是没说什么，马车就启动了。

黄观转身上了后一辆马车。

上车后掏出小葱那张处方细看了一遍，对那明显不是毛笔写出来的字好奇不已，又回想起刚才那小丫头说的话，忽地嘴角一勾，“哼”了一声。

他对车里伺候的小丫头道：“书儿，交给你办一样差事。若是办好了，少爷重重赏你。”

书儿眼睛一亮，忙问道：“少爷，什么事儿？书儿定用心去办。”

黄观凑近丫头耳边，嘀咕了一番话。

温热的气息喷在书儿脸上，让她觉得脸有些发烧，却不敢分神，听得不住点头。然后她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帕子，将头发一包，又套了件紫色绸背心，看上去整个人都变了。

马车又走了一段，已经过了去清南村的街口。

黄观撩开后面车窗帘子，看向车后跟随的人，见她已经停住脚，转身回去了，便叫停车，放书儿下去。

书儿就小跑着重新回了济世堂。

半个时辰后，小丫头满脸红扑扑地回到黄家在下塘集新购置的宅院，十分高兴的样子，一路行到少爷书房，跟他回话。

“少爷想问什么？”书儿站在少爷跟前，不知从何说起。

黄观就让她把在济世堂东厢诊堂见到的情形都说出来。

书儿乖巧地眨眨眼睛，从进大门说起，每个人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一一道来，不时地还比划说话人的神态和声音口气。

“……就听有个女孩子声音说：‘没去清南村？这不可能！那么倔的人，咋说转弯就转弯哩？九儿你是不是跟丢了？’又有个女孩子说：‘张姑娘，我看得好好的，那个少爷带人抓了药，然后撵上马车，上了车就直接回去了。没去清南村。’里边就有好几个女孩子笑，有人说‘小葱师姐你可掐算错了’。”

黄观根据书儿的述说，心里想象那个张姑娘当时的纳闷不解样，面上微微一笑。

书儿接着道：“我就是这时候进去的。看见里边有四五个女孩子。”

黄观急忙问道：“可能看出来谁是大夫？”

书儿点头道：“看得出来。那里边摆了两张桌案，有三个女孩子坐在桌后边，她们应该是大夫。还有两个站着的是丫头。”

黄观又问道：“那三个女孩子都是什么样的？你可记得她们的称呼，和她们说的话？”

书儿见少爷关心这个，知道说到根子上了，忙道：“记得。她们三个是师姐妹。先说话的那个张姑娘，好像叫小葱，十一二岁的样子；最大的十五六岁了，听张姑娘叫她‘清师姐’；最小的才八九岁的样子，长得可美了，她们叫她‘喵喵’。两个大些的女孩子长得也很秀气灵慧。”

黄观听了一愣：喵喵？怎么还有人叫这个名字？

他想着大概是小丫头听差了，估计是“妙妙”之类的，也不在意，示意她只管接着说。

因为进去后看见说话的人了，书儿就学着小葱的模样，歪着头，把手绞着腮边一缕头发，不停地打着旋儿，嘴里道：“九儿你是说，她儿子在后边抓药，后走的？这就对了。我说她咋这么容易就转过弯来哩！甭管她性子多拧，耐不住儿子不听话，也没法子。这当儿子的怕也是个懒家伙，不想陪着他老娘折腾，所以就自作主张了，反而歪打正着……”

话未说完，那黄观就一口茶喷了出来，淋了书儿一身。弄得她不知该觉晦气还是该觉得荣幸，毕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少爷这么喷一口茶的。

她不是伺候夫人的，先前也没有下车，因此并不知医馆里发生的事，当然不明白少爷为何喷茶了。

黄观很尴尬，歉意地对书儿笑笑。

刚才书儿说对了人，他暗自高兴，为了掩饰，就装作不经意的模样，一边听，一边端起一盏茶来喝，结果听人骂自己懒家伙，就失了态。

书儿忙道不要紧，于是接着说。

“我这时候进去了，张姑娘就停了嘴，问我哪不舒坦。我想不出来，一着急，我就不好意思地说，我最近脸上老是长小红点点，搽了药也不管用。问她们可有法子治。”

黄观微笑点头，赞她聪明。

书儿却脸上放光起来，声音脆快地把小葱几人的建议说了，还从袖子里扯出一张卷着的纸筒儿，喜滋滋地递给少爷看。

“她们说了好些法子。那个小葱姑娘听说我能认得几个字，怕我记不住，还帮我写了这个东西。我见她们也没开药方，就问诊费多少。那个小葱笑着说：‘这也不算啥！用的都是你自己家的东西，哪能要你的银子。’我就问，那这方子给了我也不收银子？她这么一挥手，说道：‘不收！愿得天下美女俱欢颜！’那个清师姐和喵喵也叫我放心试，就跟旁人说也没事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脆笑，显然对那几个女孩子印象极好。

愿得天下美女俱欢颜！

黄观听了这话神色古怪：怎么觉得这话该由男人来说才对？

他展开手上的纸筒，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四五项调理的方法，并一些饮食禁忌和注意事项：什么春夏用黄瓜并一些水果榨汁，冬天用白萝卜和红葫芦榨汁，还有冬瓜汁，连如何榨汁如何饮用都写了。

看得他直皱眉头：还以为是什么秘方呢！这东西有用吗？

见书儿一脸向往的样子，他明智地将怀疑的话咽了下去，只问她那个张姑娘是用什么笔写这字的。

书儿忙笑道：“我正要说呢。那个张姑娘用一只鹅毛管子蘸墨水写字，写得那叫一个快哟！”

她见黄观看着那张纸，脸上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又道：“少爷你肯定不相信这个吧？我当时也是不大相信的。可是她们说，这法子好多人都试过了，灵得很。只要勤快些，把嘴巴管严些，莫要乱吃东西，脸上肯定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

黄观笑笑，眼神一闪道：“哦？那我可要抄录一份，将来也好送人，就是给娘亲用也好。这样好了，我抄一份给你，这一份我就留下了。”

书儿高兴地说道：“少爷你只管抄。那些注意事项可不要抄漏了。这些东西虽然平常，也不是随便喝的，有不少忌讳呢。”

她正想要少爷写的字儿呢，又不好说的，谁知少爷自己说了出来。

黄观夸书儿这差办得好，赏了她十两银子，乐得小丫头眉开眼笑。

今儿可赚了，不但白得了养颜的方子，还得了这么多赏银，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自此，她心里就惦记着济世堂几位小姑娘了。

黄观让书儿退下后，心里也把小葱给惦记上了。

本来他想听听小葱算计失策的遗憾模样的，谁知人家把他娘转变的原因归咎于他这个儿子不听话、太懒上面来了，让他比先前更郁闷。

他想不通这女孩子为何要说他懒。

难道就不许他是个明智的儿子，所以没有跟着娘亲一起折腾？

又一想，自己是听了那两个小丫头的话，才转身回去抓药的，若不然，眼下怕不是已经在清南村，请人家的师伯帮娘号脉了，哪里还谈得上什么明智，就跟那两个小丫头说的——真蠢！

想来想去，愈加心里不痛快，恨不得把那个什么小葱抓到面前质问：先前他因为孝顺，不忍拂逆有些左性的母亲，叫她说成蠢；如今他不愿当蠢人，按方子抓了药，又被她说成不听话，那他到底该怎样做，才算是明智的呢？

心底里有些后悔：早先不该那么由着母亲闹，该拿定主意的；又一想，他带母亲多看几位大夫，也是谨慎，这正是孝顺才对；再又想，那为何不直接去清南村找秦枫呢？

想来想去还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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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做客

让他不痛快的人眼下可是开心的很。

吃晌午饭的时候，小葱接到了板栗让人带来的信，说过几日要跟葫芦送一批木耳蘑菇来集上，顺便来看她和秦淼。

小葱跟秦淼盼了好些日子，至下旬时候，葫芦跟板栗果然来了。

兄妹们好些日子不见，那欢喜自不必细说，双方互诉别后的情形，都有说不完的话儿。

偏这日来求诊的人多，小葱和秦淼只得按捺急切心情，专心诊治病人；板栗二人也自去交办货物，又各自去铺子查看生意。

直挨到下晚时分，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来济世堂求诊的人才稀稀朗朗少了许多。

一场秋雨一场寒，小葱和秦淼都添了件夹衣，趴在东厢窗口往外看，一边商议，等葫芦跟板栗来了，要去集上逛逛，顺便在酒楼里去吃饭。

赵清在后边听了这话，笑道：“趁早收了这心思。大师兄一定不准的。”

果然，等板栗和葫芦转回来，兄妹们就去大堂找大师兄方虎，说要去集上逛，顺便吃晚饭。

方虎把眼一瞪，道：“逛啥逛？这天又在下雨，地上也湿哒哒的，出去不是找罪受？再说，那酒楼茶馆铺子里，人来人往杂乱的很，你们还当在村子里呢，随便就往外跑？葫芦，板栗，你们也纵着她们？”

葫芦忙道：“那就不去了。就在这吃饭吧。小葱，我们来了，你跟淼淼不做些好吃的请我们？”

小葱和秦淼虽然扫兴，也知道大师兄是为自己好，于是收起那玩乐的心思，准备亲自下厨房做晚饭。

方虎脸一松，满意道：“这就对了。女娃儿么，就该斯斯文文的，整天往外跑，像个啥样子！葫芦他们来了，你俩该做些好菜，顺带我也搭着沾个光。淼淼，要不你做个水晶肘子吧，我好久没吃那个了。”

在清南村住久了，他也满口村言了。

秦淼撅嘴道：“大师兄，我们哪有整天往外跑了？你把我们管这么严，葫芦哥哥他们来了，也不让出去玩一会，还想我做好吃的给你吃？”

方虎眉头紧蹙，道：“你当我想管你们？师傅不在这，把你们几个姑娘家托我照看。我生怕有一点闪失，不晓得担了多少心思呢，晚上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

他可是真的操心，本来想时常晚间回村去看妻儿的，又怕走了，师妹们都小，济世堂没人主持，只得让妻子过来陪他。

众人见他说得这样，不禁大笑。

板栗嘲笑道：“虎子哥，你就这样谨慎？说得跟什么似的。”

方虎道：“你小孩子懂啥？姑娘家就要小心谨慎些。我上午还听一个来求诊的病人闲话，说街上有户人家的闺女，跟租住她家的书生勾搭上了。谁知那人又不是读书人，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做读书人打扮，且家里已有妻室。这事闹出来，只得把闺女白送他做了小妾。你们说，这不是亏大了？”

几人听得心惊不已。

小葱忙道：“大师兄，咱们不出去了就是。你也别瞎操心，师姐就不说了，我跟淼淼也不是那么蠢的。”

这样事她都听厌了。

旁人家不愿意让子女听这些闲事，可她娘跟人不一样，反而常说这些，意在警醒她们：外边坏人多的很，骗人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的，不要随便见了一个男人，听他说几句好听的话，就昏了头。

葫芦安慰她们道：“正要跟你们说：方家来下了帖子，月底要请我们去他家庄子上做客哩。到时候，你们也正好松泛松泛。”

小葱诧异地问道：“咋不是去他家，而是去庄子上？”

板栗道：“方伯伯两个儿子从京城回来这边读书。说将来去了清南村，怕是要常打扰咱们两家。如今先请我们，好让我们小辈认识交结。娘身子重，不方便出门，只能让大舅母带我们去了。淼淼，方家也请了云姨的，不晓得你母亲到时候会不会去。”

秦淼对这却不大感兴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说笑一会，小葱和秦淼便往后边去准备晚饭。

随后，众人聚集，吃饭闲话，萧瑟的秋风秋雨也不能让师兄妹、表兄妹们的欢畅减少一点点。秦淼觉得，就算不出去，她也是一样高兴的。

葫芦跟板栗第二天就回去了。

月底，刘云岚带着葫芦、板栗和小葱去十里外的方家庄子做客，几个小的一个没带。

云影也不知怎么回事，将秦淼接回家去了，并没随同前去。

方家的庄子也是靠着小青山的，方夫人带着两个小儿子——方智和方威，并两个庶女早一天来到这里，将各样都准备妥当，专等客人上门。

方家在朝廷很有些根基，但方靖宇这一支因为打理家族的产业，在仕途上却不大显。

前些年，闻得秦枫在下塘集定居，方老太爷便移居此处调养身子。他见方靖宇将家族产业打理的极有声色，遂多有褒奖，又见两个小的书读的好，就将他们送去京城，以备将来科举走仕途。

方靖宇自然是高兴的。

可是，近年来青山书院名声愈旺，方靖宇就想把两儿子接回来，一来可解夫人思子之苦，二来为的是这边文人荟萃，不说书院了，便是清南村的两个私塾，那也不可小觑，儿子回来不愁学业不成。

因此，那日跟夫人商量，要请张家、郑家和秦枫。

“咱们跟郑家、张家相交了这么些年，也算好了。回头智儿跟威儿少不得还要叨扰人家。我心里想，若是能跟他们家结一门亲，那就更好了。”

方夫人诧异道：“老爷既这么看重他家，何不直接托媒人上门？我们家虽然不算显贵，也配得起他们了。”

方靖宇摇头笑道：“什么配得起？你好歹也跟他们两家走动了这么些年，难道不觉得：若是人品合适，只怕那张家宁愿把闺女许给清南村的农户人家，也不会来攀附咱们。”

方夫人想了一下，点点头道：“是这样。那郑夫人，把闺女藏得严严的。我才见过两回，还是带了敏慧和敏静去，才让出来见的。若是那有心的，怕是早就拉出来显摆了。”

方靖宇道：“当年，我本是顺手帮张槐一把的，没成想，后来得益的反是我自己——有了这样大的成就。我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形形色色的人也见识了不少。我想着，人生在世，总得一二个知己才好，也不枉奔波大半生。不然，身边净是些阿谀之徒，捧高踩低，让人气闷。像张家和郑家，至少这两代以内，就算忽然方家败落了，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理。这一点，便是咱们本家也难做到。本家待咱们如何，这些年你不也见了？况且，他们的小辈也教导得很好，将来大有前程。不然，京城不知有多少权贵人家等着咱们去交结，何必在这费心思。”

方夫人听了这篇话，面上动容，忙问道：“那老爷想如何？”

方靖宇笑道：“想如何？既是真心交结，那就不如何。能结亲自然更好，若不能结亲，还是照常。若是怀着些目的，那也不算真心了。”

见方夫人点头，又道：“况且，女儿都嫁了，剩下敏慧和敏静又是庶出的，也不好委屈了人家，敏雅又太小了。倒是威儿跟智儿，若是能得张家看中，聘了他家大闺女，那就好了。”

夫妻商议一阵，又叫过方智和方威吩咐一番话，定下请客之事，下帖子让人送去清南村。

因此一节，方夫人对这次请客是极为慎重的，并未请其他人家，就是多了一个方智的同窗好友，在京城结识的，也来这青山书院求学。

等刘氏一行到来，主客见面寒暄，又给小辈们互相引见后，方夫人就对刘氏道：“让他们小辈各自玩去可好？省得在咱们跟前还拘束。”

刘氏忙点头，又略略嘱咐葫芦等几句，无非是要规矩守礼之类的，葫芦板栗听了一齐点头。

方夫人也嘱咐了儿女几句，便任由他们去了。

当下，方智、方威陪着葫芦和板栗，敏慧、敏静陪着小葱，一齐去园子里转悠。

方智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样貌白净，斯文中带着些清雅；方威十二岁，跟葫芦一般大，却是个活泼好动的，一路上，他喋喋不休地跟板栗说京城里的事。

“……中秋那天晚上，京城可热闹了。站在明月楼的顶层往下看，那长街就跟条灯河一样，还流动呢！人也多得很，挤得跟什么似的。过后听说好些人都走散了，还丢了十几个人，让京兆府尹好一阵忙的。站在明月楼顶层抬头看天上，那月亮这么大，亮的耀眼，倒像一伸手就能摸到一样。”

他停住话头，双臂一圈，做了个环抱的动作，比给板栗看。

板栗见他一边比划一边看自己，期待自己作出羡慕的回应，便扬眉睁大眼睛接道：“那是。京城是啥地方？那月亮自然也比咱乡下大一些。”

众人一愣，见板栗一本正经的模样，忽地放声大笑起来，方威更是跺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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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落马

笑声中，彼此感觉熟近不少，方威也喜欢上了板栗。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农家少年让他觉得格外亲近，说得更加眉飞色舞了。

方智也微笑着跟葫芦闲谈起来，见他打量四周景致，便为他一一介绍。

这庄子十分大，除了房屋院落，山水树木一样不缺，可葫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些野意。

庄子上虽然也有许多田地、果园、池塘，山上也植树种木耳，但都收拾得井井有条，十分规整，是为了方便主家常来居住。

方智说道：“我爹想着你们自在惯了，怕是不耐烦应酬那些规矩，就没请你们去家里了。又说你们家有好大的山林，池塘果园各样都齐全，只有比我家更好的。这庄上也没什么新鲜东西让你们瞧，就一个跑马场，能让咱们跑跑马。郑兄弟要不要去试试？”

葫芦听了眼睛一亮，便点点头。

方智见他面上露出高兴神色，知道爹安排对了，于是很有礼地问小葱：“张姑娘可要跟我们一起去玩？家里有些马儿很温顺的，不会骑马也不怕。”

小葱忙笑道：“多谢五少爷。我就不去了，跟敏慧姐姐和敏静妹妹说话儿。”

在别人家，她自然不会放肆，再说，敏慧跟敏静可是不会骑马的，那她当然不能去凑热闹了。

敏慧对方智道：“五哥，你们只管去吧。我跟小葱好些日子没见了，正要好好说话呢。”

于是，少年们就和少女就分开了，板栗还叮嘱了小葱几句话。

方智兄弟带着葫芦二人来到跑马场，先去挑马。

马厩建在一个山坡上，这里有个大院子，专拨了两房家仆在此照管，一应设施包括吃喝等物事都是齐全的。

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只见好大一片土地，平地丘陵，绵延起伏，两条小溪横贯东西，其间只种了少量树木，其余全部是旷野草丛，看得葫芦板栗一阵咋舌。

方家到底大富之家，张家是不会弄这么一大片地方出来，什么也不种，光跑马，那太浪费了。

无论是张家，还是郑家，都是地尽其力，山泽尽其利：山上种橡树、果树、竹子；林中养鸡兔、种木耳蘑菇；水田种稻，旱地种麦、豆、玉米花生等杂粮；低洼处挖塘养鱼种藕，便是池塘四周、山溪两岸，还种了篙瓜呢。

葫芦他们也常骑马在各处跑，到底比不上在这样的跑马场跑马畅快，于是欢喜非常，纷纷去挑马。

纵马驰骋几圈后，个个觉得酣畅淋漓，方威跟板栗更是大笑大叫，葫芦跟方智要稳重许多，只微笑瞧着他们。

又跑了两圈，方智招呼他们去屋子里吃茶小憩。

这时，有下人来回，说黄少爷到了。

方智忙让请进来，一边对葫芦跟板栗道：“今日家母本未请旁人，因我有个同窗要来拜访，就多了他。他也是从京城来，一是陪他母亲求医，一是入书院求学。我想着引他认识郑兄弟和张兄弟，也多个朋友，就没回了他。郑兄弟不怪我冒失吧？”

葫芦急忙道：“这有什么？我跟板栗也认识好些书院的书生。他既然是方兄同窗，有幸认识，自然更好。”

等客人进来，方智为双方引见，原来这人就是黄观。

少年们年纪相差不大，又都是读书人，极容易就混熟了，彼此谈笑不绝。

方威就建议道：“这么光跑也没意思，不如咱们去打猎。板栗，我跟你说，我们家林子里可是有好些动物呢。”

方智瞅了他一眼，笑道：“你在张兄弟跟前吹这个？没听爹说，张叔家里好大的山林，里面放了许多鸡兔么！”

方威忙道：“这个我当然晓得。不过，板栗家养的都是家鸡和一些野兔。我们家不是还逮了好些狐狸、獐子和野羊放进去么？好歹花样多些。”

葫芦听了诧异，问道：“放狐狸？要是把鸡咬了咋办？”

方家的山林就是仿照张家来的，种植橡树，然后伐树种木耳，林中养鸡兔，所以葫芦这么问。

方威笑道：“咬了就咬了。它吃了鸡，等它长大了，咱们捉了它剥皮做衣裳。

板栗跟葫芦听了这话无言以对：还真是富贵人家干的事。这跑马场就罢了，用鸡养狐狸，然后取皮，那狐狸皮够本么？

板栗就笑道：“还是甭去了。那狐狸没准才放两年，还没长大呢，咱们射杀了它，方伯伯又得费事去弄。”

方智也道：“要去也是明天去。这工夫要吃饭了。”

方威只得作罢。

众人吃了些点心茶果，再次去跑马。

那黄观乃是斯文书生，虽然也曾习得骑射，到底不精。在一个山坡上，那马也不知踩了什么东西，猛然一撩蹄子，害他没坐稳，摔下马来，偏又落在一根朽木上，只觉尖刺入骨，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方家兄弟和葫芦等人赶过来，见他衣衫下摆被血迹染红，均吓了一跳。急忙上前围住，要扶他起来，抬回去救治。

黄观却是冷汗淋漓，呻吟出声，说是大腿扎了东西进去，疼痛难耐，怕是要先处置包扎，不然不好挪动。

方智忙安排人去拿药物。

方威却道：“板栗，你妹妹不是大夫么？不如让她来看看。若是没大碍，就在这包扎了，也好让人放心。”

方智听了，也期盼地看着他。

板栗跟葫芦一阵踌躇，却又不好推拒，总不能放着这人受伤不管。

心下转念，嘴里笑道：“那我随你回去接妹妹来。”

于是，方威便和板栗一起骑马回去叫小葱。

两人寻着小葱，说明原委。为怕大人悬心，也没敢告诉方夫人，只等回去再说。

幸亏小葱向来是各样医药用具不离身的，随身小包带着，又让方威拿了些烈酒，倒了些开水带上，几人返回马场。

到了地方，小葱替黄观查看了一番，见伤在大腿部位，屁股下边，面上就有些犹豫。

板栗哪会让她帮男人弄这个，他早想好了，因说道：“妹妹，借你的东西用一用，我来帮他处置伤口。我常见你弄，也是会的。”

葫芦会意，也急忙道：“对！我给板栗帮忙。小葱，等会我们弄完了，你帮他诊脉看看，没有不妥就好了。”

黄观流了不少血，又疼痛难忍，神志迷糊间，听得“小葱”二字，不由惊醒。

侧目看向身旁少女，然后脑中响起济世堂的小丫头说“蠢”和“懒家伙”的声音，一时间就怔住了。

方智见他盯着人家张姑娘看，不解其意——他这个同窗可是个知礼君子，且出身清贵，并不是那等没见过美人的浅薄之流，这等表现还真是少有。

心里疑惑，急忙以身挡住他目光，示意板栗赶快动手：“流了好些血，怕是不大好。”

葫芦跟板栗大话哄人，其实哪有什么经验，一般外伤包扎自然是没事，可是这黄公子实在倒霉，从马背上摔下来，跌到那朽木上，被一些硬木茬子扎入大腿，那伤口乱糟糟的，实在不便宜处理。

板栗看了也是心惊，用小钳子夹出好几根细木茬，然后一边用温水冲洗，一边检视伤口还有没有木刺未剔除干净。

他是生手，难免下手就重了些，因此折腾得黄观不断痛哼出声。

好半天后，方才说道：“好了！上药包起来。”

小葱忽然过来蹲下，皱眉道：“等下。”

然后不待板栗反应过来，就从他手上接过小钳子，又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双手配合，低头在那伤口里搜寻起来。

板栗急得叫道：“小葱，你……”

却见小葱从那烂肉里拽出一根两寸来长的细木茬，便不再吱声了，神情却十分郁闷。

黄观却疼得“嗳哟”一声叫唤。

方智见他们表兄弟一样神情，心下愧疚，暗道真不该让黄兄骑马的，如今害张姑娘干这个。虽说她本是大夫，可今日是方家的客人，这样实在失礼。

小葱当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鉴于郑氏平日的教导，她一向谨慎，若不然，也不会在济世堂不许黄观陪其母入内了。

但她行医向来严谨，学医这些年，“医者父母心”的训示已经刻入骨髓。刚才板栗处理那伤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就知道哥哥怕是不能弄好，也就不顾男女大防了，想的只是解人病痛。

果然，她接连清除许多细小的木刺，把那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

围观几人虽是男儿，也不禁看得嘴角直咧；黄观更是支撑不住，神志昏迷。

好一番忙碌后，确定没有遗漏，才用温水冲洗干净，又用烈酒将伤处周围擦干净了，上药包扎，动作纯熟，自然不是板栗能比。

板栗在一旁干着急，好容易见妹妹弄妥了，忙把她往一旁挤，一边道：“剩下的我来。”

插手就帮着系布带，将布条两头交缠打结，用力一扯，疼得黄观清醒过来。

葫芦将小葱一把拽起，往身后一推，道：“妹妹忙了半天，歇会儿吧！包扎这么简单的活计，我们难道还不能干？”

小葱见哥哥们这样，也就一笑歇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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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撇清

那黄观自小葱接手后，额上豆大的冷汗直冒。

迷糊中，每拔出一根细木刺，他都能感觉到尖锐的疼痛，痛完却是说不出的轻松。

待小葱全部清理完毕，再一清洗，伤处一阵火烧火燎，然后药粉洒下，更觉清凉舒适，再被温软的棉布一裹，帮他包扎的那双手也极为温柔，他因抵抗疼痛而绷紧的神经就放松了，疲惫之极，只想陷入沉睡。

可是，这时板栗接手了，用力一扯，他便从温柔乡里清醒过来。

耳听得葫芦的说话声，才知晓是那位小葱姑娘帮自己清理的。

他心下既感且愧，强撑着抬头，搜寻到小葱的身影，弱声道：“在下惭愧。有劳张姑娘费心了。”

想济世堂的女诊室都不让男人进去，如今这位小葱姑娘却为他清理伤口，且伤的又是那个地方，实在是医者仁心。

又想她前番虽然嗤笑了他，却也是意有所指，如今他不再愚孝，一味顺从母亲，而是时常劝导她，竟然收效显著。

因此两件事，他心里对少女说不出的感激，立意等伤好后要上门面谢她。

方智和方威也夸小葱厉害，说了许多的奉承话。

小葱见黄观无事了，才记起男女大防来。

见哥哥们那样说，这书生又这样谢，她眼珠一转，笑道：“这也不算什么。我们做大夫的，要牢记‘医者父母心’，方不负了悬壶济世之名。黄少爷若真要谢，不妨捐些财物或银两给医学院。若能令医学院多培育出几个大夫，也算是一项功德。再说，这医学院本就是无数人捐款兴建的。这些年，前前后后我家就捐了八万两银子，方伯伯家也捐了六万两……”

医学院是秦枫主持，张家和郑家牵头筹集财物，故而方家虽有钱，却没有越过张家去。

后面的话黄观也没听清——他被八万两白银砸晕了。

刚兴起的关于这小葱姑娘的种种美好，并思及伤愈后登门面谢的诸般情怀，都被那沉甸甸的黄白之物给压了下去。

一心只读圣贤书、不理阿堵物的他，脑子有些发懵：八万两白银，那是多少？

黄家虽然也算是清贵人家，轻易也不能拿出八万两银子来。

他因为心下震惊，就没听见小葱后面的话：“……也有捐几千两的，也有捐几百两的，至于几十两几两的就更多了。钱多钱少都不要紧，重要的是那份心意！”

因为漏听了这一番话，致使书生满心失落彷徨。

正好这时板栗帮他包扎完了，缠上最后一道，用力一系，高兴地嚷道：“好了！”

黄观正努力换算，想要弄清八万两白银的具体价值，被他这么一扯，疼得一哆嗦，顿时就晕过去了。

临昏迷前犹在想：等回去问问母亲，这回来下塘集带了多少银子。不够的话，先捐一些，再写信让父亲送些来……

小葱洋洋洒洒致完募捐词，没换来书生一个子儿的应答，定睛一看，原来晕过去了。

她不禁又是纳闷又是郁闷，嘟起红嘴儿，心下暗道：真是小气鬼！听见捐钱就装晕。我又没要你捐八万两，我不是说了，几十两几两也是份心意么？礼部侍郎家连这点银子都没有？

因为来马场的路上，方威跟她介绍了黄观的身份，所以她这么想。再者，她觉得这人要是捐了银子，也算是谢过她了，他们就算是两清了。

方威见黄观晕过去了，忙对小葱叫道：“哎呀！黄兄晕过去了。张姑娘快给瞧瞧，可别有大不妥。”

小葱撇撇嘴，上前蹲下，刚要扶起书生的手臂，被葫芦手快抢了过去，端平放稳后，示意她诊脉。

小葱伸指搭上，细诊了一回，道：“没事。一会就好了。回去我开个方子，熬了药给他服下。又没伤到筋骨，痊愈起来也快的很。”

方家兄弟这才齐齐松了口气，对着小葱不住说感谢的话，又说害她费心。

出了这事，众人自然无心玩耍了，一齐回转庄院。

方夫人听了这事，顿时就不自在了，一边派人去看视伺候黄观，一边对刘氏歉意道：“郑夫人，都怪我们没安排妥当，才有这事。实在是委屈张姑娘了。我下午就让人送黄少爷去济世堂，不敢再劳烦张姑娘。”

又不住责备方智兄弟两个，说事先为何没让人将马场清理干净。

刘氏心里也膈应，面上却一点不显，不在意地笑道：“瞧夫人说的这话，小葱哪当得起！她本就是大夫，今儿不管是谁受伤了，她都会一样治。”

板栗也笑道：“就是这样。‘嫂溺叔援’，乃权变之举。妹妹替人治病时，心里眼里只有病患，无男女之分。”

方夫人听了暗自点头，又夸赞小葱一番，然后引众人去用午膳。

虽然刘氏并无二话，方夫人还是让方智去跟黄观说，因不好再麻烦张家姑娘，下午就亲送他去下塘集济世堂就诊。

张姑娘是方家请来做客的，谁知出了这事，让她帮一个少年男子治伤，先前还能说是权宜之计，眼下再劳动她，实在有碍情理。

黄观本就愧疚，又惦记八万银子的事，急着要回去盘家底，遂赶紧应承了。

下午，方智安排马车，亲送黄观去济世堂，又去黄家叫了人来伺候，直忙到日落时分方才回到庄子上，也不必细述。

这事过后，方夫人更加精心招待刘氏等人，宾主相处甚欢。

方威跟板栗越来越投契，几乎无话不谈；方智也跟葫芦颇为合拍；就是敏慧跟小葱，也是你教我穿衣戴首饰，我教你饮食调养身子，说不完的少女话儿，也就敏静话少一些。

住了一夜，第二天午后，刘氏要告辞。

方夫人苦留不放，于是只好又住一夜。

闲谈间，两人说起方家兄弟去清南村附学之事。

原来，方靖宇不想儿子太叨扰郑家和张家，遂跟张槐买了块靠近私塾的地，置办了小小一处院落，专供他们兄弟读书之所。

晚饭后，小辈们到两人跟前请安。

方夫人便对两个儿子道：“我本来要多拨些人去伺候你兄弟两个的，听你们郑婶子说了一些事，我又改主意了：就拨一房人给你们，诸样事自己留心吧。你们只看板栗跟葫芦是如何读书的，跟他们学就成了。”

方威拍着胸脯道：“娘放心。儿子这们大了，又不用人帮着穿衣喂饭，要许多人也没用。就是一时差些什么，我们难道不会去找板栗帮忙？”

方夫人白了他一眼道：“你们是去念书，还能有多少事？一个老汉洒扫看门，一个婆子洗衣煮饭，再一个小子跟着跑腿，净够了。别有事没事就去烦你们郑叔叔和张叔叔。你俩小心了，你们父亲可是说了，清南村的孩子读书厉害的很。若是你们在京城混了这么些年，到了这来，却连人家的脚后跟也赶不上，看还有脸见人不！”

方智听了肃然，方威却不信，嘴里嚷道：“娘就是找由头训儿子。”

方夫人对刘氏笑道：“郑夫人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转向方威，“我训你？你自己的前程，自己不经心，也不能怪人。先不要说大话。到了那，你们看看人家是如何念书习武的，再把自己掂量掂量，不就有数了！”

方家兄弟一齐答应了，退下不提。

这里，方夫人又跟刘氏说了些儿女的事。

刘氏笑道：“他们兄弟看着就是好的。夫人太严了些。”

她自然能觉出方家结亲的意图，想着回家跟菊花说这事。

方家兄弟原也不错，只是如今清南村的少年，确实如方夫人所说，出色的不少。

无论是李敬文兄弟还是泥鳅，乃至于老鳖玄龟，李敬贤等人，无一不是资性聪明的，自家的葫芦和板栗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真要论起来，这方家兄弟除了家世，其他就不大显眼了。但张槐和菊花可不重家世，或者说，这种富贵的人家，反而是他们为儿女寻亲时要规避的。

且说方家兄弟送葫芦板栗去歇息，路上，方威问板栗：“板栗，你们村的孩子是如何用功的？我爹跟我娘老是在我们跟前说。你跟我说了，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板栗先前在长辈们跟前，自是规规矩矩，出来又是一副模样。

他笑道：“如何用功的？还不是跟平常人一样读书。只是咱们庄户人家的娃儿，一边种田一边读书，懂得民生疾苦，自然对书中所述就能铭记于心了。”

见方家兄弟面上有些疑惑，又道：“不过就是要常下地干活罢了。不过，你们放心，这地好种的很。撒了种子，拉几泡屎在地里，那庄稼就长出来了。”

方威虽不懂种庄稼，闻言也有些诧异，便问道：“听说你家的地也不少，几泡屎哪够？再说，人一天也就一泡屎，你就想多拉也不成。”

葫芦转头偷笑。

板栗也忍笑道：“所以早上得起早——起早拾粪哩。咱们村，像这个天，早上还没亮的时候，雾气蒙蒙的，好些人背着粪筐子，跟鬼魂似的，就在房前屋后、村里村外转圈。低着头，到处找狗屎、猪屎、鸡屎，要是有幸能碰见一堆牛屎，那可就跟捡了黄金一样了。”

方威听傻了，停住脚步叫道：“你们早上不读书习武，去捡大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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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阿堵物其实也重要

板栗用力点头道：“嗳！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泰山不让土壤，江河不择细流’，一筐一筐的粪拾家来，积少成多，再掺上水啊草啥的，沤成肥，浇在地里，那庄稼可不就呼啦啦地往上长！”

方威更觉怪异：那两句话，用来形容拾粪，还真是……有点那啥！

见弟弟还要再问，方智笑道：“往后，每天早上你就跟着板栗去拾粪吧！没见过你这么笨的，连句笑话也听不出来。”

葫芦忍不住呵呵地笑出声来。

方威才知道板栗逗他，跳脚追着他闹了好一会。

葫芦对方智道：“六少爷这性子，跟我们村的老鳖倒有些像。”

遂把村里少年都细数了一遍。

方智听了还不怎样，方威却听得兴奋不已：似乎这些农家少年比京城那些权贵少爷要有趣多了，且没有诸多忌讳，不禁对附学生活期待起来。

第二日，刘氏带着葫芦等人跟方夫人告辞，方家兄弟送他们到下塘集，又跟葫芦板栗约好几日后清南村碰头，方才家去了。

小葱回到济世堂，照旧坐堂行医。

过了两天，忽有一个小丫头送了封信来，就是上回来治脸的女孩子，叫书儿的。

恰好小葱不在，就秦淼跟丫头兰儿在内。

她接过信，听说是给小葱师姐的，自然要问是何人所书了。

待听书儿说是她家少爷，不禁一愣：一个少爷给小葱师姐送信干嘛？

书儿这回是来谢人的，自然不必遮遮掩掩，于是就将张姑娘救了她家少爷的事说了一遍。

又再三拜谢，说少爷本当亲自来的，因伤还未好，再者也怕张姑娘不方便，故而让她来面谢，又带了信来。

秦淼将信搁在一旁，说师姐在后边忙呢，等她回来就将信转交，再把话带到。

眨眨眼睛又道：“回去对你家少爷说，也不必心里过意不去，我们大夫，救人是本分。若是方便的话，不妨捐些银两给医学院。这也算是一份功德了。”

书儿可是头一回听说这个，立即追问这捐款是怎样一回事。

秦淼就将下塘集人筹银建书院和医学院的事说了。

她本就生的美，加上声音清甜圆润，言辞恳切动人，直听得书儿感动不已，恨不得掏出全部的身家来捐上。

可她身上只带了一两碎银子，当即掏出来放到桌上，对秦淼说，今儿出来只带了这么点银子，先捐着，她箱子里还收了二十两，回头再送来。

可怜，少爷赏她的银子还没捂热呢，这就要捐出去了。

又说回去一定跟少爷说这件事，少爷肯定会做这场功德的。

她家老爷可是礼部侍郎，还比不过一班乡民吗？

这不怪书儿没成算，实在是秦淼说得动人心扉，由不得人不掏银子。

往常那些有钱人家夫人被治愈后，总是喜欢说一大篇不要钱的感谢话儿。小葱听了，也总是含笑说出另一番话，把那些感谢话儿变成银子。

秦淼是见惯了小葱师姐这样对人说，所以学得甚为熟练。

她们都是为了医学院筹银，并不是为自己，所以行事很有分寸，也从不向穷人说这些。

因此，秦淼对书儿道：“这个银子不能交给我。你送去大堂那里，有专人记录这个。你也不用再捐了，这么多就够了。捐多少都是份心意，各人量力而行。譬如那身家几千两的人，他捐一百两算多。你一个丫头能攒多少银子？捐一两不算少了。要是捐二十多两，那不是把全部身家都赔上了？不用这样的。”

不料书儿听了这话，愈发感佩，更加要捐了：她就是要捐出全部身家，这样才显诚心，这功德才大。

于是，兰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家姑娘一个劲儿地劝书儿不要多捐，书儿则愈发坚定地说要捐，还说要回去跟同事的姐妹们说这事，让她们都来捐银子。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功德她可不能一个人占了！

最后，书儿在兰儿指引下，去大堂交了银子，登记了姓名和捐银的数目。听说还要把这名字和数目写在医学院门口的板壁上，如何花银也会公布，更加敬佩了。

小丫头怀着一腔激荡的心情，回到黄家，跟少爷说了全部事情经过，又说自己准备再捐二十两，然后十分期盼地望着少爷，等他说出一个大大的捐银数目来。

黄观听了心里叫苦，感觉伤口隐隐作痛，又见小丫头看自己的神情，怕是不捐出些银子，素日对自己的仰慕钦佩之意就要折损。

他微笑道：“我已经在信里封了银票，便是捐给医学院的。张姑娘回来见了，自然明白。”

书儿听了，惊得拿手捂住嘴儿道：“少爷也不说给我一声儿。若是我不小心弄丢了那信，把我卖一百回也不够赔的。”

又高兴地问：“少爷捐了多少？”

黄观不在意地笑道：“问这个作什么？少爷再捐的少，也不能比你少。不过是份心意罢了，莫要太较真。”

若说捐了两千两，这丫头还不知在心里怎么嘀咕他呢，一定不能跟她说。这可是他跟母亲磨了好一会，才弄到的。再多，也拿不出了。

原来，他那天虽然被小葱说的银子给砸晕了，又觉得她讨要黄白之物坏了她在自己心中的美好，可过后又想，张姑娘又不是为自己讨要银子，为医学院筹银可是利民的善事。

于是，他就跟母亲商量这事。

那日，黄观在街上劝了黄夫人一番话，打消了她再往清南村跑一趟的念头，回来又小意劝慰，煎药让她服用了，果然见效，于是越发精心伺候汤药，十分孝顺。

黄夫人甚喜，只是对于三天后再去济世堂就诊尚心存芥蒂。

黄观本是极聪明的，起了个头后，就跟开了窍似的，对母亲言道：“那女孩子才几岁，能懂多少医理，就能开出这样的方子了？不过是听她师傅说的罢了。说不定就是听陈老大夫说的。咱们自然还去找陈前辈，请他帮娘诊治，儿子才能放心。”

黄夫人听了这话，正中下怀，觉得十分合心意，于是欣然前往。

如此延医用药半个月，那病竟然大有起色，心情愈发好了起来，也颇能听得进儿子劝慰。

黄观去方家受了伤回来，惊得黄夫人慌忙来问。

幸而无大碍，方才放心了。

黄观则趁着母亲担忧关切，问及此次出门带了多少银两。

当他听说只带了六千银子，这还是两三年的花费，并治病置办房产等项均含在内，不禁郁闷不已。

他头一次觉得，银子这阿堵物也是很重要的。

他也不是傻的，之前已经细问了方智，明白这捐款都是随各人心意，并不拘多少。

他虽不管家，也大略知晓家中日常所费必定不少，何况还有人情往来以及自己读书等项开支，将六千两银子在心里算计了一番，决定先捐两千两，然后写信给父亲，看能不能再筹集一些银钱送来。

若能有，便是日子过苦些，也要再捐些出去。

他心里隐隐想着，就算不能像张姑娘家那样捐八万两，也要尽力筹措，方不负了她跟自己开这个口。

黄夫人听了大吃一惊，跟剜了肉似的，直问他为何要捐这么大一笔钱，又说几次看病抓药，也不过几十两银子罢了。

黄观越发口齿伶俐了，正色对母亲言道：“娘既然知道几次看病抓药不过用了几十两银子，眼看着就要痊愈了，该想想那大夫的好才是。再说，娘这些年疾病缠身，在京里又花了多少银子？花了银子事小，还害得娘吃了许多苦头。若没那出色的大夫，咱们这回来下塘集，那能这样便宜？”

黄夫人听了觉得有理，但想想那银子，还是有些心疼，道：“那也不用捐两千两。咱们可没多少银子。”

黄观道：“往常娘总是烧香拜佛，又给庙里捐香油钱，今日儿子倒要劝娘一番：不如多捐些银子给医学院，栽培几个大夫出来，这功德才大呢！娘可知这医学院就是这一方百姓捐银建成的？”

遂把医学院的历史数说了一遍，又历数了方家等官宦人家都捐了多少银子，“娘想想，父亲好歹也是朝廷三品官员，娘又叫医学院的人治好了病，却舍不得几个银子，叫旁人看了如何说？”

前面的话倒还罢了，只这后一句话听得黄夫人动容，当即就要捐四千两——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她家老爷的脸面。

黄观不料劝出这结果来，惊得合不拢嘴。

等回过神来，就急忙劝母亲不必与人攀比，重要的是一份心意，又说他们要在这住好几年，银子该省着点花，又说他准备给父亲写信，若是家中能挪些银子来，那时再捐一笔也不迟。

好说歹说，总算把黄夫人那争强好胜的心思给打消了。

黄夫人看着儿子，满意地说道：“就依观儿。”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这孩子如今行事越发稳妥了，甚有章法，非往常可比。看来，咱们来这下塘集是来对了。离了他老子，他倒历练得出息起来，比我这个当娘的都会算计。”

嬷嬷急忙捧道：“少爷一向聪慧。先前不过是孝顺，事事以老爷太太为先罢了。”

黄观笑眯眯地说道：“都是娘教的好。儿子长大了，总不好老让娘操心。所以才大胆在娘跟前出个主意。”

黄夫人听了，浑身说不出的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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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如此自恋

黄观随即笑着道：“正有件事要跟娘说。先前娘身子还不大好，不敢让娘劳累了。”

就把小葱帮他治伤的事说了，意思请母亲去面谢人家。

黄夫人见儿子忽然脸红了，声音也温柔下来，把那张姑娘夸了又夸，不禁警惕。

她不动声色地细问了当时的情况，然后笑道：“这是应该的。娘明儿就去谢她。”

黄观听了大喜。

他先前很怕母亲又犯脾气，是以帮小葱说了些好话，果然就劝动了母亲。高兴之余，越发觉得自己有些男儿担当的样子了。

他这高兴的模样落在黄夫人眼里，又是一番思量。

于是，隔日小葱就在济世堂见到了黄夫人，还一脸笑容地请她诊脉。

小葱心内诧异无比：这人不是看不上她的医术么？一直让陈老大夫给下方，连大师兄都靠边站，咋忽然又找来了？

不管咋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放低了身段，那她自然也要客气些。

她便笑道：“并非晚辈不肯帮夫人诊脉。夫人一直延用陈老大夫开的方子，且又很有成效，不妨继续请他诊脉，这样才妥当。大夫换来换去的于病人无益。”

黄夫人听了，点头笑道：“如此，我就听姑娘的。说起来，今日来此也不是为了复诊，是特地来感谢姑娘的。”

小葱奇怪地问道：“夫人这话晚辈不明白。”

黄夫人就将黄观的事说了，又说自己是黄观的母亲。

小葱这才明白，忙谦逊一番，无非是救人伤痛乃大夫本分，夫人不必挂心云云。

黄夫人见她应答得体，暗自点头，因笑道：“姑娘虽如此说，我们也不能不当回事，况且观儿伤的又是那个地方，让姑娘受委屈了。姑娘放心，黄家乃是诗礼人家，绝不会薄待了姑娘。敢问姑娘家中都还有些什么人？”

小葱听这话不对，心中警惕，可她到底年幼，又生长在乡村，哪经历过这些事，故而猜不透黄夫人的意图。

但她一向机灵，且不答黄夫人的问话，却言道：“瞧夫人说的，晚辈都说了，救治伤患乃医者本分，夫人大可不必如此。那样情形下，不管是谁受伤，晚辈都会出手相救的。说句笑话：别说是个人了，就是条狗，是只猫，是头牛，若是摔断了腿，晚辈也会帮着诊治包扎的。晚辈在家就常干这样事。咱们农家的猫、狗、牛啥的，那都是能当大用的。”

两人说话，秦淼一直在旁听着，这时插言道：“我小葱师姐最是心善了。夫人不用客气。再说，黄公子已经送了银票来，给医学院捐了两千两银子呢。”

小葱听了，急忙叫道：“就是！说句不好听的话，黄公子捐了这银子，也算偿了晚辈的恩情，算是两清了。夫人真不用再说谢字了。”

黄夫人听小葱把她儿子跟猫、狗、牛相提并论，禁不住嘴角一个劲的抖动，又听说捐了银子，算是两清了，更觉粗俗。

她强撑着笑脸点头，心里想道：“小女孩子天真烂漫，说话直来直去的，也不算有心，况且她出身农家，教养自然差了些，倒不好挑剔她。少不得将就忍耐些，等将来再慢慢教导。幸而为人纯善，这个也算难得了。”

好一番忍耐后，才定下心，慢慢地问她家中情形。

不料，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什么来，小葱总是东扯西拉，一拐就把话拐远了。

黄夫人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丫头，见她眼神灵动，浅笑嫣然，虽面带稚气，却言语不漏半点消息，心下不知是喜是忧。

挨坐了一会，就起身告辞了。

待她走后，秦淼笑道：“这人专找师姐闲聊来了？问那许多话儿。”

小葱则若有所思：果然，她还是见识浅薄了，这外面人还真难琢磨。

若说这夫人没啥心思，单就是来道谢的，她是死也不信的。

嗯，等哪天回去把这事问娘。

不等她回家问娘，郑氏倒派人来接她了。

因为黄夫人从济世堂回去后，就派了一个老嬷嬷带了些果盒并几样表礼去拜访张家。

张家二院正房厅堂里，郑氏看着面前的老嬷嬷，说是来感谢张姑娘救了她家少爷，然神情自尊矜持，客气中带着疏离，应酬十分得体，挑不出半点错来，一派官方会晤的模样。

郑氏陪坐了一会，心里疑惑：对方感谢的话儿说了好几遍，自己也谦逊了好几遍，把医者父母心念了又念，只不知这人的来意为何。

她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投向院子，娃们都上学去了，这院里少了他们的吵闹声，她倒不习惯了。

将目光收回，看向对面的客人，难不成她等自己开口挽留，要在这吃晌午饭？

她被自己这念头逗笑了，急忙低头。

正想着，忽听老嬷嬷说道：“要说下塘集这地方，山水美，百姓也淳朴，怪道老宰相要在这里办书院。我们老爷早就要送少爷来书院进学的，是少爷自己说要取了秀才功名才来，才晚了些。”

郑氏点头，笑道：“你家少爷是个有志气的。听说来这青山书院谈讲论学的最低也是个秀才。”

老嬷嬷笑道：“可不是么。前一阵子，好些人家上门来提亲，都是些书香世家，我们老爷见少爷一心扑在书上，便说再等等看。不过，心里大概选准了人家，过一二年，就要定下了。”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郑氏心里隐隐松了口气，遂附和道：“你家少爷少年俊彦，自是许多人上门求的。”

老嬷嬷点头，又道：“有一房是妾室。不过夫人该知道我们这样人家的规矩：嫡妻不进门，万没有先纳妾的道理，只好先搁下了。”

郑氏面上淡笑着，只点点头，鼻子里应一声，不置可否。

她糊涂了：这人跟自己说这么些话干啥？

老嬷嬷又道：“冒昧问一声儿：夫人就一直这么让张姑娘坐堂行医不成？”

郑氏听了一怔，双目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并不发一言。

老嬷嬷见她沉静的眸子忽然深暗下去，略有些不自在。

她到底是大家子出来的，遂从容笑道：“原不该多话的，想着张姑娘到底帮了我们少爷，就多句嘴：姑娘这样终究不是个常事，不说将来嫁人了，在外抛头露面的，于礼也不合……”

郑氏忽然打断她话，笑道：“我们庄户人，也不懂那么些规矩，只晓得做大夫的治病救人，那可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老嬷嬷心里撇嘴：你不懂规矩，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吗！

不待她开口，郑氏又道：“况且，济世堂东厢可是不准男人进入的，专为女人看病，说起来，也不算违了世情规矩，又方便了女子求医。毕竟女人家有些病症不适合、也不方便让男大夫诊治。平日守礼，遇见黄少爷摔伤那种情形，又能事急从权，不避嫌疑，以救人为重，这才是真正的守之以礼、慈悲心怀，好过做表面文章。嬷嬷以为呢？”

老嬷嬷忽然不自在起来，她想起自家夫人头次去济世堂，硬要让少爷陪着进内室，不禁就多心了，却又说不出二话来。

好一会，才笑问道：“若是张姑娘嫁人了，还要坐堂行医？”

郑氏端起茶盏，一边示意对方喝茶，一边轻笑道：“云大夫成亲后，因要操持家务，教养儿女，便不去坐堂了。可她还是教了几个弟子，传承了医术，偶尔也会再出手。”

喝了一口茶，搁下茶盏，对老嬷嬷笑道：“若无云大夫教导，我家闺女也不能学得医术，去济世堂治病救人，也就不能帮你家少爷了。”

老嬷嬷笑容就有些僵硬。

又静坐了一会，便很知眼色地告辞了。

郑氏当然不会留她吃晌午饭，客气地让人送出桃花谷。

转回头，看送来的四色表礼，皆是上好的锦缎，心里不快，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虽然于世情上通透，但来了这里，因一直生活在乡下，对那些官宦人家的规矩内情不大熟悉，所以，竟不能猜出这老嬷嬷的来意。

想了一会，便让刘黑子派人去集上接小葱回来住一晚。

晚上，郑氏将板栗和小葱叫到自己屋里，张槐也在，对他们说了黄家打发老嬷嬷来拜访的事，问小葱那天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她虽然听嫂子刘云岚回来说过，板栗也说过，却还是觉得不踏实。

小葱忙将有关黄观的事全说了，从黄夫人上济世堂求诊，到方家帮黄观治伤，以及那天黄夫人又去医馆面谢等，一字不漏地告诉了爹娘。

张槐跟郑氏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怒气——两下里一对照，这黄家存的啥心事就很清楚了。

小葱说完问道：“娘，我也正要回来问你，那黄夫人说的话是啥意思？我想不明白哩！”

郑氏并不想把这事瞒着小葱和板栗，让他们多了解些世情复杂也好。

于是轻笑道：“人家觉得你一个姑娘家救了她儿子，又是伤在大腿上，害你失了名节，不给你个交代说不过去。可又觉得咱们庄户人家女儿配不上她儿子，只能为妾，所以今儿打发人来跟我说，正妻没进门前，小妾是不能进门的。便是这样，也不肯明着说，想是生怕咱们得了意，顺杆子就爬上去了，又或者是怕咱们借着礼部侍郎的名头作威作福……”

话还未说完，板栗“噌”地一声跳起来，大骂道：“不要脸！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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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巧骂

小葱脸涨得通红，回想黄夫人当时的话，可不就是这个意思么，又说不会薄待了她啥的……

张槐对儿子喝道：“嚷啥？坐下说！”

板栗气鼓鼓地重新坐下，对小葱道：“我当时就不让妹妹帮他治，妹妹偏要治。随他屁股烂了才好！”

小葱气得眼圈红了，眼泪就要掉下来。

她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委屈，连上次李敬德骂她说“倒贴聘礼也不要”也不能跟这比，因为她晓得那是小娃儿吵架，嘴巴贱，冲口说的气话而已，这回却是实打实的被人轻视羞辱。

她救人还救出错来了？

什么狗屁礼部侍郎，好了不起么！

心里骂着，由不得就哭出声来。

张槐心疼了，比郑氏更快一步坐到闺女身边，柔声安慰她。小葱一向懂事的很，还没这么哭过哩！

郑氏也坐了过去，一边劝道：“你跟这样人生气干啥？娘跟你说，不过是要提醒你，往后多长个心眼……”

板栗见妹妹哭了，怒道：“我明儿就去找那个什么黄少爷算账。”

张槐瞪了他一眼道：“你找他说啥？人家又没答应啥，难道你要自己说出来？”

郑氏哄歇了小葱，正色对板栗道：“啥也不要说，不然这事越描越黑。反正娘也没应承她什么，小葱也没说啥不妥当的话。她喜欢妄自尊大、自恋自爱随她去。你往后离那什么黄公子远些就成了。”

张槐点头道：“你母亲这样说，并不是怕事。除非能不动声色地警醒他们，不然就算当面羞辱了人家，除了出一口气外，一点益处都没有，白结下一个仇人，说不定引出更大的事来。若都这样莽撞直接，别说咱们是百姓了，就算爹是个大官也不够你折腾的——大官头上还有更大的官儿哩！”

板栗冷静下来，眼神闪烁不定，脑子直转。

郑氏对张槐道：“虽说不理会他们，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点醒他们。我明儿去方家一趟，跟方夫人说说这事，她想必知道如何处置，黄公子可是在她家摔伤的，小葱也是她请去的。”

张槐点点头道：“我跟你一块去。”

又柔声对小葱道：“闺女，咱不生气了。经历这一遭，你也算长了见识，晓得那些权贵人家是如何妄自尊大了……”

郑氏冷笑道：“咱们是没见识，没见识过这样自恋的人罢了。清南村虽然是乡野小地方，如今可是住着好些真正有来头的人，从宰相到国子监祭酒，从名门大儒到青年俊彦，也没见过他们这样行事的。”

她见板栗静默不出声，却神色变幻不定，忙道：“板栗，你不可莽撞。若是鲁莽行事，吵出这事来，说不定会让小葱名声更加受损。”

板栗急忙点头道：“娘放心。我啥时候不听爹娘的话了？”

郑氏道：“你面子头上向来都很听话。”

这话说的，连小葱也扑哧一声笑了。

张槐见闺女露出笑容，遂放下心来，又劝慰了一番，方才让他们兄妹歇息去了。

板栗却到了小葱房里，跟她嘀咕了半天才回二院。

过了一日，黄豆逃学了，跟着板栗葫芦等人去了下塘集。

他跟夫子告假，说家里有事；家里只当他上学去了，因而两下里都瞒过了。

板栗将小葱的事说了，对他道：“这事虽说要你帮忙，逃学的事若是露出来，你自个跟舅舅说，可别扯上我们。”

黄豆嘟嘴道：“又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见葫芦瞪他，忙道：“我就说去瞧小葱姐姐，我想她了。”

葫芦满意地点头。

且说黄家的老嬷嬷从张家回去后，对黄夫人如此这般说了一通，将在张家的情形都细说了。

黄夫人点头，问道：“娶妻纳妾的事，她没说什么？”

老嬷嬷道：“我瞧着那神情，好像没不高兴的样子，还赞了少爷几句。就是说到张姑娘坐堂的事，她有些不乐意。”

黄夫人点头道：“算她有些眼色，明白自己的身份。坐堂的事随她去了。小门小户的，哪懂那些规矩，吃了亏才晓得厉害。这是遇见观儿，换上一个人，谁管她死活。”

老嬷嬷道：“是不懂规矩。听见少爷去书院读书，也没说给安置。”

黄夫人摆手道：“这样最好，她要安置我还不放心呢。回头她女儿做下什么事来，那时倒不好说了。再有，你也没明说，怕是她还不敢奢望，所以不好说的。”又向嬷嬷确认，“你没多说什么吧？这事我还要先跟老爷说一声才好。”

老嬷嬷急忙道：“我一丝口风也没露。只说老爷心里已经相准了儿媳妇，少爷就算要纳妾，也要等嫡妻进门。将来他们有什么话，也不能怪咱们，反正咱们都说在头里了。”

黄夫人点点头，叹气道：“平白的出这样事……”

老嬷嬷忙笑道：“也不算坏事。张家很有些家业，就是张姑娘医术也不差，将来进了黄家，伺候太太也便宜。”

黄夫人瞅了她一眼道：“嬷嬷老糊涂了。咱们这样人家，还稀罕土财主的家业？倒是那丫头的医术，还说得过去。”

老嬷嬷忙道：“往后不如叫张姑娘上门来为太太诊治，也好过太太亲自去济世堂。”

黄夫人摇头道：“算了，都快要大好了，又去折腾。回头没吃着鱼，还沾一身腥。她家要是借着这个拿乔仗势起来，倒不好说话的。”

嬷嬷于是不再说。

隔日，黄观陪母亲黄夫人一同去济世堂求诊。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了，在内间换了药后，出来细问陈老大夫母亲的痊愈情况，陈大夫仔细跟他说着。

忽然，从外面进来几个小少年，嘴里叫着“陈爷爷”，又对他扬起手中的小篓子，说是送好东西来给他。

黄观转头一看，遂欣喜地叫道：“张兄弟，郑兄弟，你们来了。”

板栗和葫芦停住脚步，转头笑道：“黄少爷！”

黄观忙应声答应，寒暄了几句，又对黄夫人道：“这是张姑娘的哥哥和表兄。”看看黄豆，“这位小兄弟是？”

葫芦忙说这是他三弟，又拜见过黄夫人。

黄豆盯着戴帷帽的黄夫人好奇地打量，忽然开口问道：“咋女人在这边瞧病哩？小葱姐姐那边不是有专门的地方给女人瞧病么？”

板栗瞪了他一眼道：“陈爷爷医术高明，名声远播，人当然乐意来找他了。小葱她们所学尚浅，就要差一些。大夫都是越老越值钱的。”

陈老大夫听了这话，笑骂道：“小娃娃就会胡扯八道。”

心下却颇为受用。

黄豆不信道：“秦伯伯也好年轻的，一点也不老，人都说他是当世名医。云姨也是。”

板栗扬眉道：“秦伯伯那是妖孽，咱大靖国也就出了这么一个罢了。再说，秦伯伯虽然年纪不老，行医经历也有几十年了，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陈老大夫捻须赞道：“秦大夫天资聪敏，又得云真人亲自指点，其成就自然令人仰望。”

黄豆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趁着板栗将手中的篓子递给陈大夫看的时候，又问道：“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听说男大夫摸了女人的手，那就要以身相许。”

“哐啷”一声，陈老大夫惊得将桌上茶盏碰翻，落在地上摔成几片，兀自不觉，满脸呆滞地看着小娃儿。

黄夫人听了大怒，愤而起身。

老嬷嬷上前冷然盯着黄豆，就要发作他。

黄观急忙以身挡住，不知如何是好，便把目光去看板栗葫芦。

陈老大夫回过神来，抖手指向黄豆：“你……你……小猴儿，老夫定不饶你！”

板栗歉意地对黄观咧嘴，转头训斥黄豆：“你读书读傻了吧？在哪弄的话本小说看了胡扯乱编？”

黄豆不服气道：“咋胡扯了……”

板栗不让他说，截断他话道：“要是帮人治病，治好了把自个搭进去了，这天底下谁还敢当大夫？怕是那病人在面前断气了，也没大夫救他。”

黄夫人心中一激灵，目光锐利地射向板栗，可惜被帷帽垂下的黑纱挡住了。

旋即她又放松下来，暗想自己多心了，那丫头能进黄家，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若不是她救了儿子，黄家怎也不会要一个庄户人家的女儿进门的。

就听板栗继续道：“你咋读了几年书，脑子越来越糊涂哩？还比不上小时候灵光。也不想想，就算真有你说的那回事，那女大夫一辈子又不止救一个人，她能长几个身子嫁人？还是说，先嫁一个，再救了人，再改嫁？男大夫也是，难不成救一个，娶一个？嗳哟哟！那可天下大乱了！大夫也麻烦了，光养媳妇就养不起了……”

葫芦喝道：“书都读哪去了？‘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你连这个也不知道了？尽讲那些冠冕堂皇的虚伪之礼，却把大夫治病救人的本分给忘了。”

板栗对陈老大夫赔笑道：“陈爷爷，黄豆那嘴向来没个遮拦，你老人家是晓得的。我已经骂他了。晌午我让小葱做两个好菜请陈爷爷吃。陈爷爷瞧这个——”

把竹篓子往老头面前一搁，让他看，原来里面装的是水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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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死不悔改

这边，葫芦也对黄观赔笑道：“黄少爷，我三弟向来好奇，遇见不明白的事总要问个不休，并非有意唐突令堂大人。请恕他年幼，莫要在意才好。”

又让黄豆过去给黄观母子赔罪。

黄豆一脸懵懂地看着他们，极不情愿但又规规矩矩地给二人作揖赔罪，然后张了张嘴巴，看情形还是一头雾水，很想再问个清楚明白。

黄观急忙阻止他开口，正色说道：“小兄弟万不可如此固执。世间事理，皆视情由而定，少有一成不变者。‘男女授受不亲’乃礼之大防，然医者父母心，行的是治病救人的善事，自然另当别论。若有医者借此规矩礼法携恩图报，便是违了医者本分，令人不齿，乃心怀不轨之徒；若有患者借此规矩礼法兴风作浪，更是心思鄙陋，乃忘恩负义之辈……”

他慷慨陈词，直抒胸臆，竟没看见身边黄夫人气个倒仰，想要制止他，却又无从开口。

要说黄观为何如此激昂？

一来黄豆先前的问话辱及黄夫人，他做儿子的当然要严加批驳了；其二便是他才被小葱给救治过，自然要阐明己见，赞颂小葱，顺便撇清自身；其三就是他内心也看不上此等行径，觉得若是男女有情，当另行议事，携恩图报或是趁机要挟决非君子所为。

一席话下来，黄豆满脸崇拜地看着黄观道：“这个哥哥好有文采，我听明白了。”

陈老大夫也捻须微笑道：“黄公子所言甚是。”

板栗忍笑问黄豆：“你咋冒出这想法哩？可是看了那乱七八糟的话本？你小心了，那些书都是些登徒子想媳妇想疯了，编出来哄人的，纯是他自个一厢情愿的想法。”

葫芦瞪眼道：“可是这样？等我翻出书来，烧了不说，还要跟爹说。你等着，瞧爹不扒了你的皮！”

黄豆急忙道：“我是从麻虾那看来的，是他哥哥玄龟在外边弄到的。”

正坐在清南村学堂里的小胖子玄龟打了个喷嚏，对身边的老鳖道：“哪个家伙在惦记龟爷爷？”

伏在桌上写大字的老鳖连头也未抬，随口应道：“东海龙王惦记你哩，要招你做女婿，把三公主许给你，还要许你做龟丞相。”

泥鳅等人听了轰堂大笑。

济世堂大堂内，一派和乐情形，只除了黄夫人跟身边的嬷嬷默然无语，众人只当她们妇人矜持，也不在意。

忽地小葱从外边进来，见了黄夫人，急忙裣衽施礼，礼罢方才对陈老大夫道：“陈爷爷，我跟淼淼晌午下厨，请陈爷爷也留下一块吃吧。”

陈老大夫高兴非常，并不推辞，连连点头道好。

正在帮黄家母子抓药的少年是陈大夫弟子，急忙道：“张姑娘，我也去成不成？”

小葱好像很高兴，点头道：“咋不成了！你跟张师兄一起来。”

说完对黄夫人点头致意，然后招呼葫芦等人往外去。

葫芦见黄夫人盯着小葱，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牵起妹妹的手，笑问道：“这就去后边做饭了？谁在前边坐堂？”

他从未起过娶小葱的念头，可是这会儿用眼角余光扫过黄夫人，却在心里想道，别说张家不会把妹妹送人做妾，就算有一天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他宁愿自己娶了妹妹，也不会让这事发生的。

板栗也牵起小葱另一只手，黄豆则跑在前边，转过脸一边往后退，一边对小葱嚷道：“小葱姐姐，我晌午要吃羊肉。你不是说冬季羊肉进补好么，这都快冬天了，也该补了。我最近老觉得身上没劲儿，头晕，得多补补！”

众人听了忍俊不禁。

小葱笑得眉眼弯弯，道：“有羊肉。你好好地走，看着路，别栽一跟头。”

黄夫人看着两少年一边一个，护持着女孩子出去了，禁不住皱起眉头轻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黄观则面上若有所失。

待抓了药，辞别陈大夫陪着母亲回家，就见门房来回：方家的大太太带着五少爷六少爷来看望太太。

于是，黄夫人不及发泄心中怒气，先换上一副笑脸去会客。

见面寒暄已毕，方夫人道：“早就要来看望夫人的，又怕夫人初来乍到，有好些事情要安排，就延迟了。那天在庄子里，害黄少爷摔了，幸亏有济世堂的张姑娘在，才没延误了诊治，不然，我可就难见夫人了。少爷如今可大好了？”

黄夫人眼神一闪，跟着就笑道：“已经好了，能下地走路了。倒让夫人挂心。”

黄观忙起身谢方夫人惦记，方智和方威也问候了一遍。

黄夫人让黄观带他们兄弟去书房喝茶说话，省得在长辈跟前拘束，少年们就告退了。

又闲话一会，方夫人让人奉上礼单，其中有好些是药材。

她笑道：“黄家自然不缺这些的。不过是想着夫人长途跋涉来的，有些物事未必准备齐全，便送些过来。若能用上就更好了。”

黄夫人自然感激，称谢不已。

闲谈间，黄夫人就有意打听张家的事。

方夫人也正是为此而来，便捡些要紧的告诉了她。

也没说太多东西，一来张家根基浅薄，确无甚可说；二来就算张杨知岷州，然张家人并不常在人前提起，更不会借着他的名头炫耀。

方夫人只点明了两件事：其一，几年前任工部尚书的大伯曾经属意张杨做女婿，却未能如愿；其二，她家老爷如今属意张家的小辈，希望能聘张家女为媳。

便是她说得轻描淡写，也让黄夫人心里极为不自在，脸上却一点不显，只不住含笑点头。

送走方夫人，黄夫人叫来儿子。

黄观听完母亲细诉情由，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艰难地问道：“娘为何想要我纳张姑娘为妾？”

黄夫人“哼”了一声道：“娘还不是见你对她好似有些情义的样子，又想着那姑娘为你失了名节，就……”

才说了一半，想起儿子先前在济世堂的慷慨陈词，心里一阵窝火，遂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气怒之下，狠狠瞪了身边嬷嬷一眼，道：“都是你做的好事！让你打听张姑娘家的情形，竟然连她小叔是老宰相的弟子也没打听出来。”

若不是这一层关系，一个知府还不在黄家眼里。

老嬷嬷惶惑不已，问了几个人，都夸张姑娘心地善良，医术也不错，家中颇有资财，可竟没人提起她叔叔。

见儿子脸上阵红阵白，黄夫人耷拉下眼皮，淡淡地说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又不是知府的亲女儿，不过是侄女罢了，一个村姑而已。况且，娘只让余嬷嬷给张家送了表礼，透了点谢意，并未明说此事。如今娘倒有个主意……”

话未说完又想起儿子先前的话，觉得自己之前所为、眼下的主意，都证明自己就是他口中“心思鄙陋、忘恩负义之辈”，气闷之下，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黄观愕然望着母亲，就算她没说出来，他也明白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可没有母亲那般侥幸清傲，已经明白先前板栗等人一番言辞绝非偶然，乃是故意说给自己母子听的；方夫人登门怕也是为了此事。

羞愧之下，黄少爷不禁有些颓丧：原以为自己既能当好儿子，又能担起事来，如今看来，这孝子之路，却仍是“道阻且长”！

再说济世堂后院，小葱和秦淼亲自动手，做了许多菜肴，让陈大夫及葫芦等一帮人吃得开心不已。

黄豆乐坏了，狠狠吃了一顿才跟两个哥哥回家。

板栗跟葫芦觉得今儿事情办得顺利，既警醒了黄家母子，也未撕破脸皮得罪人，因此心情很好，骑着马儿一路闲谈说笑，慢慢接近清南村。

虽说深秋季节，道路两旁的树叶凋零、衰草枯黄，但那怒放的金黄野菊，却给萧瑟深秋染上了一抹明艳。

待接近清南村，小青山上橡树密集的地方，那树叶已是青黄红绿交错，渲染出一片灿烂如锦的光华。树林中隐隐透出灰墙黛瓦，那是青山书院。

山脚下也有许多农家院子，散落在树叶凋零的桃柳林中。正值傍晚时分，农户院中鸡鸣犬吠，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将后山那五色灿烂的橡树林映衬得更加迷蒙氤氲。

板栗见黄豆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想心事，便笑道：“黄豆，甭琢磨了。待会儿我们去女学接红椒和香荽，晚上不回桃花谷了，去外婆家住一晚上。人多了一闹，大舅舅跟大舅母就不能发现你逃学了。就发现了也不要紧，我跟葫芦哥还能真丢下你不管？”

黄豆听了大喜，忙问道：“说真的？”

板栗笑眯眯地点头，黄豆今儿表现很好，他当然不能害他回家挨骂了。

黄豆就放下心来：有红椒妹妹跟香荽妹妹在，大人们哪里还会留心他的事。

板栗就吩咐冬子自回桃花谷，跟娘说他们兄妹晚上不回家了，去外婆家住。

冬子点头应下，打马去了。

兄弟几个也没先回郑家，直接去了女学堂。跟门房打过招呼后，进入院中。却见周夫子、黄夫子等几个老夫子，并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娃，正站在窗外，静听里面讲课。

三人有些好奇，蹑手蹑脚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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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反常为妖

黄夫子等人听见响动回头，板栗才看清那男娃是田夫子的儿子，叫田遥。瘦长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十分清亮，眼神高傲。随意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灰色袍子，神情孤傲，很有些他爹的不羁风姿。

板栗等人慌忙给几位夫子见礼。

黄夫子等人略点头，却并不出声，转头继续听里面说话。

板栗他们好奇，也张目向里窥视，又侧耳倾听。

原来是田夫子在跟红椒对话。

田清明老夫子觉得最近张家二姑娘很反常。

自从上次她拐着弯儿提醒自己要注意仪容后，想是回家受到长辈教导，后来变得安静许多，上课时把嘴闭得紧紧的。

但小女娃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若是心有疑惑，即便坐那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也会泄露内心的想法，或皱眉，或目光闪烁，或干脆垂下眼睑，种种神情，无一不是表明她心中对夫子所说甚为抵触。

田夫子觉得这情形很有趣，又觉得这么磨砺她的性子也不错，于是只做不知。

谁知最近这小女娃忽然温顺乖觉起来，一如翻腾的湖面变得风平浪静，有时明明见她先是很疑惑，跟着就抿嘴一笑，又恢复如初。

这神情落在一个六七岁小女娃身上，越发显得奇怪诡异。

田夫子无法淡然了，他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

若说小女娃转了性子，好像也不大可能，性情的变化非一蹴而就，哪有短时间内就转变的。

于是，他有时故意解说偏颇，尤以对女子严苛为最，然后试探她的反应。

譬如才艺课上，教她吹笛时，故意威严地说道：“女儿家要行止端庄，做到清闲贞静，便是吹笛时亦是如此。切不可再有爬到树上、或骑牛吹笛的念头。”

红椒乖巧地点头，忽闪着长睫毛道：“夫子说的是。女儿家要时时留心举止端庄。”

等她反驳的田夫子被这回答噎住了，面色古怪地看着女娃儿，不知如何说才好。

却不知红椒在心里想：等没人的时候，我在自己家，骑马也好，骑牛也好，哪怕我骑大黄（狗）哩，谁管得着？

因有个女娃儿弹琴也不成，吹笛也不成，又不喜作画，下棋更不成了，看着旁人忙，她就急得掉泪。

田夫子便对众人道：“女儿家学这些东西，不过是怡情悦性罢了，究竟也不是非学不可的。倒是那针黹女红厨艺之类的，不可不学，更要勤勉认真，万不可懈怠。”

转头问红椒道：“张火儿（大名），你说可是？”

红椒急忙站起身，点头道：“夫子说的是，女儿家学一手好针线才是最要紧的。我天天都认真跟李姑姑学。”

李姑姑是女学请来的绣女，专门教女娃儿们针线绣活的。

田夫子再次呆愣，他愈觉古怪。

哪知红椒在心里想：《女诫》上说，‘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只要会做就成了。娘针线活也不好，也不会绣花，爹也没嫌弃她哩。

女学堂共有三间屋子，中间打通，隔断处以月洞门相连。

因来上学的女娃儿参差不齐，年纪有大有小，又有些在家学过文字，有些却大字不识一个，田夫子便将她们分作两拨。

将那些识得文字、有些基础的女娃聚集在第二间屋子，而不识字，或年纪小的就集中在第一间屋子；最后一间屋子则用来教授琴笛和女红。

今儿下午，田夫子先教完红椒她们，留下课业让她们自行温习，便去另一间屋子教授。

这一拨女娃儿刚学完《百家姓》，正讲《三字经》。

因《三字经》中有父子兄弟、孝悌纲常等内容，他顺便就将《女诫》掺杂着一块讲解。又因为她们识字不多，便先教她们将两篇文都背熟了，再逐句讲述。

正讲到夫为妻纲，就见前排两个小女娃挨着头嘀嘀咕咕，他便上前问缘故。

原来泥鳅的妹妹墨鲫听夫子说，媳妇要以夫君为天，要听夫君的话，就想问是不是不管夫君说啥都要听，却被香荽给拉住了，不让她问。

田夫子认出香荽是张家的小女儿，便温声问道：“张水儿（大名），你为何不让她问？”

香荽歪着小脑袋，忽闪着大眼睛，一头柔顺的直发垂在肩颈处，甜甜地答道：“夫子讲课的时候，不能打岔。”

香荽入学日子不长，田夫子却对她印象深刻。

因为他当初不想收的，嫌年纪太小。可是张家说，送小闺女来女学，是想让她多些玩伴，并不拘学多学少。

他见这孩子还算听话，就答应了，跟着刘家也把墨鲫也送了来。

结果，这个小女娃却比好些六七岁的女娃儿都聪明，《百家姓》、《三字经》更是在家都学完了，而且，她虽然看着很听话，却十分机灵鬼精，有好几次田夫子都被她哄了。

想起这个，他就多了个心眼，知道若就这么直接问，十有八九问不出真话来。

再鬼精，还能比得过活了几十年的老夫子？

田夫子放下脸，冷声道：“你对夫子也撒谎？”

香荽从未见夫子这样放脸，对她更是头一回，不禁愣住了，怯怯地眨眨长睫毛，心里十分害怕。

她禁不住就想：学堂的夫子果然有本事，要是爷爷奶奶跟爹娘听了这样的话，只会夸她懂事，可是夫子却晓得她没说实话。怪不得爹娘要送她们来上学堂。

心里一害怕，啥心思也转不动了，便老老实实地起身回道：“二姐姐跟我说，在学堂听讲的时候，不管心里有啥话，都不要乱问，等回家去问娘。”

田夫子郁闷极了：“既然来到学堂，有话就该问夫子，为何要回家问娘？”

香荽低下头，不停地扭着小手指，却把眼睛悄悄往上瞟，小声道：“二姐姐说，要是问错了，让人笑话。先回家问娘好一些。一家人关起门来好说话。”

田夫子想起反常的张家二姑娘，很是无语，半响才道：“你们来学堂本就是求学的，心中有疑问就该问。不然，留在家让你母亲教导岂不是更好？”

随即问墨鲫想问什么，墨鲫就说了刚才的话。

这话也是大多女娃儿都想问的。

因为，在这乡野村庄，大部分人家都不会有那些严苛的规矩，甚至有些人家的男人疼媳妇疼到骨子里，对媳妇事事依顺。比如李长明对他媳妇梅子就是这样，张槐对郑氏菊花也差不多。故而这些人家的女娃儿就无法理解夫子说的“夫为妻纲”。

田夫子见满屋子大大小小的女孩子都望着自己，一副求知的神情，轻笑一声，尽量用浅显的话语告诉她们，男人乃一家之主，自然该敬顺他们。

马上就有人问道，若是夫君说的话不对，那也要听从？

田夫子已经教过前面一拨女孩子了，也知道她们会问这个，遂胸有成竹地答道：“贤良温顺的媳妇，不会当面顶撞夫君。就算夫君说错了，也会在事后找个适当的时机，慢慢劝慰他。”

小墨鲫马上脆声道：“我们家不是这样的。我爹要是说错了，我娘总是马上就跟爹说。”

香荽刚被夫子呵斥了，生怕今后被他厌弃，想要表现一番，以挽回老夫子的心，于是笑得眉眼弯弯，甜甜地告诉夫子道：“我家也不是这样的。我爹最听我娘的话了，我娘说的都对。”

郑氏在家忽然打了个激灵。

李敬文的***李慕棋见她俩都说话了，也站起身道：“我家也不是这样的，我娘说啥我爹都听。我爹要是说了一件事，我娘说不好，我爹马上就说‘那咱们不弄了’。”

见夫子神情有些不大好，以为他不赞成自己说的，又道：“我爹跟我娘最好了。咱们村的奶奶婶子们常说我爹好福气，才娶了我娘；又说我娘好运气，才嫁了我爹。”

小女娃定定地瞅着田夫子，清楚地表达了她内心的想法：我家过得跟你说的不一样，可我家过得也没错儿，好的很哩！

随后，又有几个女娃儿怯生生地说了不同的看法：她们娘都听爹的话，爹说咋样就咋样。

很明显，这样人家养出来的女娃儿就没那么大胆。

田夫子忽然发现无法说下去了。

教这些农家的女孩子，比教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儿要更不容易，至少黄初雨就从不会提出这类稀奇古怪的问题。

男尊女卑，以夫为天，那是天经地义！

他又想，先前那一拨女娃儿没问这些，那是因为她们比这些小的更懂眼色，把那疑惑跟不解带回家去了，正如张家小闺女说的，“回家关起门来好说话”。

老夫子纠结万分，直接去第二间屋子把红椒拎过来，命令她跟这些女娃儿解说“夫为妻纲”。

红椒苦着脸，觉得自己好倒霉，咋摊上这事哩？

心里念叨着“曲则全”，脸上堆起笑容，照样把以夫为天、敬顺等又说了一遍。

香荽睁大眼睛道：“二姐姐，你在家可不是这么说的。”

夫子刚才说了，小娃儿可不能撒谎，她必须向夫子表明自己是个听话的好女娃才成，于是就把二姐姐给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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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有男没女成不成？

红椒看着反叛的妹妹，一阵气闷，又看看田夫子，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含笑瞅着她姊妹俩对掐。

可是，她最近都干啥了？

在娘的教导下，她把《女诫》掰开了又合拢了，反复嚼巴了好些遍，又跟哥哥姐姐们讨论了好久，这工夫难道白用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就要拉出来用了。

红椒把小脸一板，昂然道：“你太小了，跟你说许多你也不懂。听个一句半句的，就觉得不一样，其实还是一个样儿。你想想，咱娘啥时候没听爹的话了？她跟爹吵架了么？没有，是吧！咱家的大事都是爹在外边张罗，咱娘出去插手了没？也没有，是吧！咱爹回家来，咱娘把吃的、喝的、穿的，样样都弄得妥妥的，这不是伺候咱爹？慕棋，你母亲在家不也是这样？”

李慕棋点点头道：“嗳！我娘也听我爹的话。年年要亲手帮爹做好几双鞋子，衣裳也缝好几套，从来不让旁人做。我跟哥哥们的衣裳就让丫头们做。外边的事也都是我爹在弄。”

其他女娃儿也都纷纷点头，男主外，女主内，清南村也不例外。

香荽见二姐姐得意地笑，只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忽地她脑中灵光一闪，欣喜叫道：“二姐姐，墨鲫刚才问，夫君要是说错了话咋办。夫子说，媳妇就该听夫君的话，过后再劝。我们就说，我们家都不是这样的。”

墨鲫跟李慕棋再次点头，又把自家爹如何听娘的话说了一遍。

好了，又绕回去了！

红椒气得拿眼瞪妹妹。

田夫子听了半天，心里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此时到了关键处，他也想看看这红椒如何回答。

窗外静听的黄豆见红椒愣了，急得抓耳挠腮，恨不能冲进去代她答了才好，又暗自把香荽骂了几句：咋自家人窝里反起来了？他一准要跟姑姑说这事，这娃儿得好好管教才成，不打要上房揭瓦哩！

红椒想了一会，忽然把嘴一瞥，道：“说你们笨吧，还不信！杀鸡各有各的杀法，割了气管放血能杀死，一刀剁了鸡头也能杀死，不喂鸡，让它慢慢饿也能饿死。谁规定劝夫君就是一个样子了？”

田夫子捻须的手一顿，扯下两根胡须；窗外也有人闷笑。

红椒理顺了思路，脆声道：“咱庄户人家，成天忙得脚打后跟，有啥话不就当面说了，谁还等过后？往哪后？真等两天，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都是一家人，也没外人在，这时候不劝，要等啥时候劝？难不成等亲戚来了一屋子才劝？那不是让夫君没面子么！”

屋里屋外的人齐齐松了口气。

黄豆眉开眼笑，觉得红椒这话说的好；葫芦板栗也觉得妹妹应对得体。

只是，田夫子却有些纳闷：旁的都容易理解，这“黄花菜都凉了”一说，他可从未听过，想是此地的谚语。

正想着这事也算完结了，该下学了，谁知香荽又生出变故。

香荽脑子本就灵光，加上小娃儿不懂事，认死理，这会儿想起那天晚上吃螃蟹的事来，因说道：“慕棋姐姐说，她爹听她娘的话，我们家也是，我们爹也好听我们娘的话，跟夫子说的‘夫为妻纲’不一样。”

李长星的闺女李慕诗——就是上回比划水差点淹死的那个女娃道：“我们家也是。我娘一嚷嚷，我爹就说：‘姑奶奶，你不要叫了，我听你的还不成么！’”

小女娃们听了都伏在桌上窃笑不已。

李慕诗的娘竹子是有名的泼辣性子，他爹就算精明，也被媳妇管得死死的。

这回红椒答的快，断然道：“咋不一样了？我说一样就一样。‘夫为妻纲’也没说夫君不能听媳妇的话哩。‘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一家子，都要和和气气的才好，有劲儿往一处使。男女都是一样的，只要说的对，都要听！”

她说得太快了，未曾想好措辞，那“男女都是一样的”立即被人抓住揪了出来——

“男女都一样？真是笑话！男尊女卑，什么时候变一样了？”

清脆的童声是从窗外传进来的，小女娃们一齐转头对外看——

哇，原来外面站了好些人哩！

这话是田夫子的儿子田遥接的。

不等屋里的红椒回答，屋外的黄豆斗志昂扬地参战——他可是忍了好久了，正找不着机会哩。

小娃儿把眼一翻，鄙视道：“红椒妹妹的意思是说，男女各人干各人的事，对一家子来说，都一样重要，少了谁都不成。你没听明白，不要乱插话！”

田遥大怒，质问道：“男女怎会一样重要？男尊女卑，女人能比得上男人吗？”。

辩驳遂从屋内转向屋外。

红椒好容易说了一篇话，被人挑了刺儿，挑刺的还是个不认得的男娃，心里当然生气了。再说，她生就那副直脾气，根本没可能改，田夫子看到的不过是表象罢了。

田遥说的话，她最不爱听了，火气一冒，把“曲则全”啥的都忘光光了，对着窗外大声道：“男女咋就不一样重要了，女人咋就比不上男人了？你们家要是没了你母亲能成么？”

田遥双手握拳，怒视着她，也大声道：“怎么不成？我就没娘！我跟我爹过得不知有多快活！”

此言一出，屋里屋外一片寂静。

田夫子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儿子，目光深邃。

田遥却死盯着红椒，眼中喷火，咬牙问道：“你就是那个让我爹换衣裳的张家二姑娘？”

小男娃因何如此发作红椒？

只因有天他忽然发现爹换下了那件污渍长衫，穿上了清清爽爽的棉布衣裳，这还不算，还每天都换一遍。

从此后，他可就倒霉了，每天要煮饭不说，又多了洗衣的活计。跟爹说找个仆妇来，爹却说不用，还说这是让他历练生活。

他又是不满又纳闷，不知爹因何改了多年的习惯。

真名士自风流！想他们父子，走到哪都受人尊敬，从不会因为衣裳随意散漫被人耻笑。他也套一件油渍污衫，昂然洒脱，成了清明书生的影子，举止形态比他爹还跩。

可如今都变了。他无意中听爹跟黄夫子等人说笑，方知这一切都是拜张家二姑娘——叫个什么红椒的所赐。

红椒也吵出火气来了，辣椒本性毕露，对他没娘的同情一闪而逝，脆声应道：“咋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夫子自己穿着邋遢，却跟我们说啥妇容，那不是自个打嘴么！”

田夫子紧闭着的嘴唇微微颤动，外面几位夫子也都忍笑。

板栗一激灵，心道妹妹这话可不妥，就要开口呵斥她，却听黄豆已经开口了。

黄豆听这话有不敬夫子的嫌疑，急忙在外拾遗补缺：“夫子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他听红椒说的有理，所以就改了。这才是真正的君子，雅量高致：即便是三岁小儿，只要他说的话有道理，他都会听。哪像你……哼！”

小娃儿不屑地把田遥上下一扫，一副看不上的模样，气得田遥直咬牙。

他到底跟一般的孩子不同，在其父影响下，常来往的又是那些文人墨客，故而有些见识，见这个话题不能再深一步，否则就是对父亲不敬，遂丢下不提，转而重提前言。

“明明男尊女卑，为何说男女一样重要？”

黄豆道：“男尊女卑是不错，男女咋就不一样重要了？”

田遥大声道：“怎能一样？男人尊贵，女人卑贱；男为主，女为从，哪里一样重要了？”

红椒嗤笑道：“男人是尊贵，那还不得管女人叫娘；男人是为主，那还不是为了累死累活地养家。你说女人不重要，有本事你长大了不要娶女人做媳妇儿，你娶一只耗子做媳妇好了。”

满屋子女娃儿都纵声大笑。

田遥瞪大眼睛，小脸涨得通红：“‘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阳施阴受则万物生’，所以男人要娶女人。男人是女人所生，所以要称其为娘，又自古孝道为大，故而再尊贵的男子也要敬重娘亲。男人不能娶耗子为妻，那是因为他们不同类。你不懂这些，净在胡言乱语。”

黄豆翻眼道：“你懂？人家多大，你多大？多读了几本书好了不起呀！你既然晓得‘万物负阴而抱阳’，就该明白阴阳缺一不可，哪里有重要不重要的说法？”

田遥气极道：“谁说要缺一了？我是说女人不比男人尊贵，该顺着男人。阴从阳，故坤必承乾而行，谓地顺天而行也。顺天而行是从一而终之意，故谓之顺。所以女人嫁了人就该对男子从一而终……”

黄豆才不会跟他掰扯这个呢。

他跟人争论的时候，哪句话有用就搬来用，至于整个的《易经》，他还没学完哩，学过的也是夹生半熟，当着众位夫子的面说那个，不是现眼么！

“天尊地卑是不错，男尊女卑也没错，你说女人不重要就错了。不重要，那就是可要可不要；可要可不要，那就是不要也成。有天没地成么？有日没月成不成？有男没女更不成了！‘万物负阴而抱阳’，有阳无阴肯定是不成的。你这么有学问，‘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总该听说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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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没成亲就生娃

田遥气得晕了头，什么“不重要，那就是可要可不要；可要可不要，那就是不要也成”，为什么好好的一番话，到了这小子嘴里就全变了？

板栗见他头脸涨红，怕闹翻了田夫子脸上不好看，急忙上前道：“你俩当着众位夫子的面说这些，那不是班门弄斧么！到底咋回事，请田夫子为咱们解说。几位夫子若是也能说上几句，那就更好了。”

黄夫子跟田夫子隔着窗户对视一眼，不理板栗的奉承，笑道：“无妨。今日特许你等放开畅言，就如书院开坛论讲一般。我等旁听，稍后指正。”

田夫子点头，拿手一指红椒，以及从另一课室赶来的黄初雨等人道：“你们女娃儿也说说。为师许你们随便说，不论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也不怪罪。”

周夫子殷夫子等人也都点头赞同，并接受田夫子邀请，大刺刺地进了课室。田夫子唤李慕琴等大些的女娃儿搬了凳子来，他们就施施然坐下了。

板栗跟葫芦看得目瞪口呆，觉得几位夫子神情很诡异，一副看大戏的模样。

板栗觉得这不是好事，急得对红椒直使眼色，葫芦也一个劲儿地拿手指戳黄豆的后背。

田遥却是正中下怀：有几位夫子监听，看这小子还敢乱说？

于是昂然跨入课室，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到红椒对面，死盯着这小辣椒，心道，今儿定要说得你这丫头掩面哭逃。

红椒见他脸色不善，把小下巴一抬，也对他翻了个白眼。

田遥见她稚首扬起，小下巴细巧圆润，乌黑的眼珠一转，小红嘴儿一撅，神情不屑，跟自己以往见过的那些女儿家分外不同，一时间有些发愣。又禁不住轻蔑地想道：一个女儿家，没一点贞静娴雅模样，真是失了教导！

正鄙视间，旁边撞过来一人，把他身子撞得一歪，原来是黄豆冲进来了。

黄豆往红椒身边一站，仰起小脑袋质问道：“你瞪我红椒妹妹干啥？一点君子风范也没有，还说啥‘男尊女卑’哩！‘好男不跟女斗’你没听说过么？你跟个小女娃较劲儿，就不是好男。”

田遥见了这小子就冒火，怒道：“谁跟她较劲了？我说话了？”

黄豆鼓嘴道：“你拿眼睛瞪她了。”

田遥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觉得跟这小子就不能好好说，于是哈哈笑了两声道：“我瞪她？笑话！我站这儿，爱往哪瞧就往哪瞧，谁让她跑到我眼皮底下的？”

红椒大怒道：“我先站这的，你是后来的。先来后到你都分不清了？”

她乌黑的眸子光芒闪烁，好似有一簇火焰在跳跃。

在这目光下，田遥忽觉很狼狈，又被满屋子大大小小的女娃儿盯着，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时板栗和葫芦也进来了，田夫子止住几人争吵，让他们继续辩驳“男女到底是不是一样重要”。

瘦瘦的殷夫子是个风趣的老头儿，他笑眯眯地说：“只管放开了说。谁说的好有奖赏。嗯，就奖一副字画。咱们几个，随你们挑，让谁写谁就写。”

黄豆跟红椒听了大喜，两人凑一处嘀咕，说一定要挣一幅字回家。

他们已经知道，几位夫子的字画都是很值钱的，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板栗和葫芦却相视苦笑。

田遥首先开口道：“既然你们承认男尊女卑，那怎能说男女一样重要？男子可为帝王，掌管天下，女子可能么？”

红椒接得快极了：“女子生了帝王，是帝王他娘。她要是不生，哪来的帝王。”

田遥深吸一口气：“从来男子都是国之栋梁，女子可能么？”

红椒学着他口气道：“从来女子生儿育女，做鞋缝衣裳，男子可能么？”

田遥咬牙：“满朝文武，可有一个女子？”

黄豆扬眉：“三宫六院，可有一个男子？”

板栗和葫芦别转头去，肩背不住抖动。

田遥气得受不了了，转头对几位夫子道：“几位爷爷，这要如何辩驳？”

黄夫子等人皆是满脸笑意，只周夫子严肃道：“如何不能辩驳？他俩说的是实情否？若是实情，依你之见，可能分出轻重贵贱来？”

田遥断然道：“自然能分得出轻重贵贱来。”

转身把手往房梁上一指，对黄豆道：“男子就好比这房上大梁和支撑屋子的柱子，没有他们，这房子就撑不起来。”

黄豆翻翻白眼：“你没长眼睛还是咋了？没有房梁和柱子当然不成，没有檩子和椽子就成了？还有盖屋的瓦哩，砌墙的砖哩？这屋子少一块瓦都不成，下雨就得漏水，天晴就得晒太阳；墙上有一个小洞也不成，刮风就会串风。”

田遥大声道：“现在是分谁更重要。这屋子没有大梁和柱子就要倒塌，少了砖瓦虽然也算缺陷，可屋子的框架还在，还能住。你说哪个重要？”

红椒道：“你说的不对。把砖瓦都拆了，檩子和椽子都不要，就剩几根柱子和大梁，那还算屋子么？拆下来的砖瓦没了大梁和柱子，还能盖个棚子——我们家的猪栏屋和鸡棚就没用大梁。要是家里穷的话，住那样的棚子也能遮风挡雨，好过住你那个空架子。”

黄豆拍手笑道：“可不是么。少了大梁和柱子，这些东西凑一块还能盖几间小一些的屋子；少了椽子檩子和砖瓦，那大梁和柱子就没用了，剩孤零零的一根，只能劈开当柴烧。”

见田遥脸色发紫，他又道：“当然了，我可没说砖瓦啥的比大梁和柱子还重要。我都说了，这些东西都一样重要，不过是用处不同罢了。”

黄夫子见弟子说话滴水不漏，不禁暗自得意，捻须点头不止。

田夫子见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板栗见他们争个没完，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只得上前道：“天尊地卑，男尊女卑，这是没错的。至于谁更重要一些，依我看争也没用——脑袋长在人家肩膀上，他爱咋想就咋想。觉得男人重要的，自去摆他的男人架子好了；觉得男女一样重要，譬如我们乡野农夫，敬重怜爱妻子，另有一番和乐滋味，也没违了国法。”

田夫子见他想把话糊弄过去，遂不悦道：“论讲可增加体悟，怎能说无用？我听你之意，也是想表明男女一般重要。那就不妨说全面些，也好让遥儿长些见识，或者他也能说出一番见解，令你耳目一新。互相谈讲辩论，印证所学，这才是为学之道。”

周夫子等人互相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这张家和郑家的孩子，句句都说男尊女卑，然透露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层意思。

周夫子见板栗有些尴尬，微微冲他一笑，道：“只管说来。”

板栗觉得气闷，把心一横，道：“天尊地卑，男尊女卑，不过是定位不同罢了。若说女子不如男子重要，那是万万说不通的。《道德经》里说‘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所以帝王们喜欢用‘孤’‘寡’来自称，这就是以贱为本了。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也是一样的道理。女子虽卑，却繁衍子孙，无可替代，如大地为万物之母，怎能轻视？”

葫芦也道：“我也觉得争之无益。像咱们山野村庄的这些人，可不管那些大道理，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非是按照‘男主外，女主内’的方式过日子。照田小兄弟这么说，这日子还过错了不成？”

黄豆接着道：“不重要就是可以要，也可以不要。像鸡鸭，要是不养的话，养猪也成，吃猪肉也是一样的。像牛，能耕地，真要没有，用马也能代替。你说这世上要是没女人的话，要咋办？用啥来代替？你又不肯娶耗子做媳妇，难不成咱们男人要自个生娃？”

说完这话，他学着菊花姑姑的模样，挺起肚子，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抚着腹部，捏着嗓子道：“嗳哟！这一胎怪沉的。这娃儿，整天净折腾我。”

那副样子惹得小女娃们笑作一团，满屋莺啼燕鸣；几个老头使劲绷住脸，才没失态。

红椒笑完了，才对田遥道：“媳妇生娃儿、操持家务，好辛苦的。做人不能忘本！你母亲眼下虽然不在了，她以前在哩。要是没她，哪来你？男人要是不娶媳妇，是不能生娃儿的。”

田遥见他们兄弟一齐开口，板栗说的话尤其难以驳回，黄豆又这般调笑，急怒之下冲口而出：“我爹就没娶媳妇，不是一样生了我！”

田夫子蓦然睁大眼睛，张口结舌！

葫芦等小娃儿也呆了：不娶亲就生了娃？

这个有些超出他们的领悟能力之外，就算是葫芦跟板栗，也还没弄清冯五跟死狗子的小妾私通都干了啥哩。

一片寂静中，红椒诧异地问道：“那咱们村的人干啥还要忙着娶媳妇？要是不娶亲就能生娃，那不是省了好些聘礼？”转向田夫子，“夫子是咋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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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缺少母爱的娃

田夫子受不住了，站起身板脸道：“谁说为师没成亲？日月为媒，天地为证，为师自然是成过亲的。”

说完，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

周夫子见满屋子小女娃都望着他们，觉得此事不可轻视，务必要澄清，遂也站起身道：“此事老夫知道。还讨了杯喜酒喝了。”

黄夫子等人也都站起，表示他们都知道田夫子已经成过亲了。

田遥脸涨得通红，气怒、委屈，各种情绪掺杂，眼圈都红了。

香荽等小女娃先前见来了许多人，十分高兴，以为有好一场热闹瞧。

可是听他们掰来扯去的，越说越听不懂，也就没劲儿了，只盼着夫子赶紧下学——往常这时候都已经下学了哩。

香荽觉得小肚子有些饿了，趁着前面几人说完话后大眼瞪小眼的当儿，对板栗小声叫道：“大哥，大哥哥！”

板栗转头，诧异地看向妹妹。

香荽眼巴巴地望着他，委屈地说道：“我肚子饿了。”

板栗听了，慌忙跑到妹妹身边，又觉不妥，抬头去看田夫子，却见夫子挥手道：“散学了。都去吧！”

这论讲是论不下去了，都论到他身上来了，实在让他气闷不已。

女娃们一听，高兴万分，立时动手收拾书本等物，一边说笑，叽叽喳喳如同后山炸窝的鸟儿般喧嚣。

红椒却仰脸问几位夫子道：“那算谁赢了？”

见夫子们发愣，她便提醒道：“殷爷爷说过的，谁说的好，就得一幅字画。”

葫芦急忙道：“红椒，不可无礼！”

殷夫子忙点头道：“正是。只是……”

田夫子打断他话，温声对红椒道：“为师替你作一幅画如何？就画这秋日清晨的小青山，带着朦朦雾气的景象。”

红椒听了，眼中放光，猛点头道：“好！”想想又对夫子裣衽施礼，“多谢夫子。”然后抿嘴笑着，飞奔回第二间课室去收拾书本。

田夫子点头微笑，见儿子神情不乐，暗叹了口气。

板栗将香荽桌上的书纸笔一股脑儿收拾起来，装进书袋，交给随后赶来的黄豆拿着，自己俯身背起妹妹，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咱们晚上不回家了，去外婆家。香荽说可好？”

香荽乐得直踢腿，叫道：“好！晌午的时候，外婆跟我说，她好想我哩，想的睡不着。我去陪外婆睡一晚上。”

葫芦听她说的逗乐，不禁微笑起来。

正跟几位夫子告辞，瞥见田遥站在一旁，神情十分落寞，便过去对他道：“田兄弟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家。我家兄弟多，也能说话儿。”

顿了顿，又凑近他低声道：“若是有兴，咱们私底下辩论不是更好？”

田遥想也不想就要拒绝，却听父亲道：“去吧！整天跟我们老家伙混在一处，连吵架斗嘴都不会了。你去跟黄豆这小子好好学学。”

田遥听了愕然，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田夫子转向黄豆，沉脸喝道：“你若敢欺负我儿子，我定要跟你师傅说，罚你三天三夜不准出书房。”

黄豆急忙道：“夫子瞧我是那样人么？”

田夫子瞪眼道：“我瞧你就是那样人！”

见黄豆鼓嘴郁闷，几位夫子一齐呵呵笑起来。

黄夫子拉住清明书生的袖子，道：“你也忒啰嗦了，随他们去罢了。就算黄豆想欺负遥儿，遥儿是那肯吃亏的人？他二人相逢，胜负尚难料定。”

田夫子点头，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儿子，温声道：“你只管去。为父今晚就托人寻个浆洗煮饭的婆子来，往后你也不用洗衣煮饭了，也去张家私塾就学，跟黄豆他们一处读书。”

田遥见父亲忽地表现出不同寻常的温情举止来，一时间如同做梦一般，被葫芦趁机拉了出去，浑浑噩噩不知所往。

待人都走*了，田夫子长叹一声，神情有几分萧索。

女人到底能不能跟男子并重，便是他活了半辈子，经历了各样事后，如今也不比从前，有些不确定起来，何况儿子。

他一向逍遥惯了，实不知如何照管儿子，除了学文习字外，其他都是任由儿子自己糊弄的。

今日这一闹，他忽然觉得：儿子若再跟老头儿们混在一处，也不知将来会长成什么样子，一点儿少年天真也没有。于是想把他送进学堂，跟少年们相处，想必会有所改变。

周夫子微笑道：“清明本是通透之人，莫要自寻烦恼。遥儿此去，定能跟黄豆他们相处和谐，日久能改些性子也不一定。”

黄夫子“哼”了一声道：“我早说了，把那小子送进学堂，万事皆休，你就是不听。”

说话间，几人踱出院子，往田上酒家去了。

且说葫芦一行人，回到郑家，先去郑老太太屋里问候。

郑老太太见了香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把搂在怀里不撒手，又问她为何到这时候才下学。

红椒也依偎到外婆身边，见问这个，就想跟她说学堂里的情形。忽见田遥站在一旁无措的模样，忙将话咽了回去，只说夫子讲书讲晚了。

葫芦跟板栗将田遥推上前，对郑老太太道：“奶奶，这是田夫子家的少爷，叫田遥。我请他来家里做客。”

郑老太太跟外孙女说了几句话，抬头就看见孙子身边多了个少年，才想问这是谁家的娃儿，葫芦就说了。

田遥平日虽跟着田夫子扮不羁，到底知书识礼，遂整肃衣衫，恭恭敬敬地上前向郑老太太见礼。

老太太忙道：“是田遥？我听说过的。好懂事孝顺的娃儿，洗衣裳煮饭都会，可能耐了。比你们兄弟都强。”

又放下香荽，将少年拉到身边，仔细打量一番，问了许多过日子的话，比如洗衣煮饭、柴米菜蔬等家事，神情关切的很，并未多嘴多舌查问他爹娘的事。又叮嘱他，家里若是缺什么就来跟她说，郑家种地，这些东西都是有的。

田遥心里升起一股奇妙而又陌生的感觉，说不清什么滋味，眼睛有些酸胀，喉头有些干涩。

很快，他就来不及感怀了，青山、黄瓜等人一齐进来，一堆男娃女娃争相开口，有人喊娘有人喊奶奶有人喊外婆，各说各的，听得他头晕，看得他眼花。

郑老太太却眉开眼笑，挨个地为他引见儿孙，他就被这些大大小小的娃儿给包围了。

吃饭的时候，又见到了郑老爷子和郑青木，又是另一番喧嚣热闹。

田遥在板栗和葫芦的有意照应下，很快融入这热闹之中。

不融入也不成，他面上虽老成，到底还是个孩子，被黄豆三句话一撩拨，便失去从容，两人就对上了。

葫芦跟板栗微微一笑，遂带他去了书房，于是一场新的论战开始。

这回黄瓜、青山也参加进来，田遥一人面对一帮少年，颇有些“舌战**儒”的味道。

红椒也惦记这事，也借着温书的名义来了书房。

她见这小子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实在气不过，便道：“女子不重要，你今晚吃的饭都是女子煮的，有本事你吐出来！”

板栗忙喝道：“红椒，你咋说话的？”

田遥却无所谓，他跟黄豆吵了半天，也摸着些诀窍，遂把眼一翻：“今儿我是客，是你们请我来吃饭的。你们死拉活拽拖我来，我若是推拒，岂不拂了你们面子？再说了，女人本就该在家煮饭。”

跟着又补了一句：“我家没女子，所以我才煮饭。若是有女子，就不用我煮饭了。这正说明女子比不过男子重要，只能干洗衣煮饭的活计。”

红椒气得不得了，忍不住站起身，仰脸冲着屋顶大叫道：“气死我了！”

田遥见小女娃鼓着腮帮子、粉面含怒，忽然开心起来，眉开眼笑地端起茶盏，施施然喝了一口，一副惬意的模样。

黄豆起身，将红椒拉坐下，对她道：“甭气，我来跟他说。”转头对田遥，“女子洗衣煮饭，正说明她们很重要。你们家没有女人，所以你这倒霉的家伙只好自个弄这些；我们家有许多女人，所以我不用弄这些，就等着吃现成的好了。你说女子重要不重要？”

田遥放下茶盏，瞪着黄豆，恨不得跟红椒刚才一样大喊“气死我了”。

葫芦等人都笑起来。

争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之际，郑青木让人送了茶水点心进来，大伙儿便休战，歇息喝茶。

板栗随意喝了两口茶，对田遥笑道：“我先前就说咱们不必争这个的，你不信。其实我们也没说男尊女卑不对了，你也瞧见了，在我们这样人家，都是我外公跟我舅舅当家作主的。我外公年纪大了，不大管事，如今是我舅舅当家。”

田遥质问道：“那你们还都说男女一样重要？”

板栗认真道：“这个真的无可争论。各人想法不同。我们村也不是所有人家都把女人当回事的，也有那不把媳妇当人、不稀罕闺女的。”

田遥固执道：“男女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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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地底神秘人

葫芦一直不大说话，这时说道：“君臣也不可相提并论。若是紧要关头，定是臣子舍身救主。但你可曾想过：若是君主不贤明，不看重体恤臣民，臣子还会舍身救主么？”

板栗笑道：“只看夏桀、商纣的下场不就知道了。其实男女也是一样，若是夫君不把妻子当回事，想齐家可就难了。”

田遥哪里是那么容易劝服的。

板栗等人也并不想劝服他，日子爱咋过那是人家的事。只是从此后，田遥倒跟他们混到一处了，整天跟黄豆斗口。

等方智方威兄弟来到村里附学，就更加热闹了。

黄观也入了青山书院，葫芦跟板栗不大亲近他，见面也只是淡淡地问候一声。

黄观虽知道缘故，这话却无法说开来，那时更打人脸了，所以也不敢上张家拜谢。

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小葱帮礼部侍郎之子治伤的事在贵人圈里传开了，竟然传到了清南村。有人就说小葱跟侍郎之子定亲了，已经收了人家的聘礼。

张家和郑家一点动静也没有，连板栗和葫芦等兄弟也没有再想法子出头。

郑氏严令他们不可争这一口气。

黄家什么也没说，闲言也是私下传的，难道他们要挨家挨户去跟人说没有这回事么？若不能想出万全之策，无论怎样澄清都是自取其辱。

板栗等人自然没了好心情，各样活动都少了好些，每日只读书习武；小葱在济世堂也没了笑容，整日闷闷的。

黄观犹自不知，直到方智有天去书院找他，他才知晓。

呆怔半响，遂回家去见黄夫人。

正碰上有客来访，谈及亲事，他正色道：“家父已经相准了人家，只等晚辈学业完结，回京就要成大礼。”

他本当是澄清的意思，不料更坏事，人们愈发议论，说张家准备把闺女送礼部侍郎之子做小妾，又说这是为了帮张家小儿子联络权贵云云。

张槐得信后，气得回家要摔东西发泄，被郑氏夺下了，嗔怪道：“摔了自家东西，吃亏的还是自己。何苦哩！”

又沉脸对板栗道：“如何？出了一口气，惹来更**烦，难道你要跟人一直对掐下去？这世上总有些人是咱们惹不起的。因果就是这么结下的。”

她已经断定是黄夫人弄鬼，虽不明其意图，想来也不过是出一口气罢了。这些权贵，从来只有他们挑旁人的，断容不得旁人嫌弃他们。

板栗死捏住拳头，低头不语。

郑氏对这对父子道：“要我说，咱们照常过日子，随他去好了。他还能上门来抢了咱闺女不成。”

张槐不乐道：“那咱小葱的名声不要了？”

郑氏淡淡地蹦出一句粗话：“名声顶屁用！”

见他们父子张口结舌地看自己，忍不住笑道：“对于那些爱面子、想靠子女交结权贵的人家来说，这名声当然重要了；对于咱们来说，却没这回事，正好用来试试人心。看重小葱的人家，你觉得他会听信这些闲言？小葱不过是救人，又没干啥出格的事。他若是听信了，那正好，这人也不值得咱把小葱嫁他了。”

张槐点点头，神情若有所思。

他看看板栗，道：“又见识到了？”

板栗心中难受万分，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点头。

因为此事，张老爷子和张老太太，外加郑老爷子和郑老太太，一定要把小葱许给葫芦，说是两人一定亲，啥事都没了。

郑氏不敢再吱声，怂恿张槐和哥哥青木坚决反对此事。

头一回，郑氏遭到了娘家爹娘和公婆的埋怨，却是有口难言，不禁心中气苦。

心上压着这件事，两家人一个冬天都不开心，连过年也没好生过得。家里一堆娃儿，往常过年可是热闹的很。

正月初五，雪后初晴，葫芦兄妹从外婆家回来，便住进了桃花谷张家，表兄妹们整日读书嬉戏。

午后，板栗带着葫芦和严师傅去了正房隔壁的祠堂，跟看守的陈老爹低声吩咐几句后，进入堂内。

掩上门，板栗先去各祖神龛牌位前拜祭过，又上了一炷香，方才带着二人转到后堂。

这里安置了数个大柜子，板栗打开其中一扇柜门，钻了进去，严师傅和葫芦尾随其后进入，然后关上柜门。

柜内原来另有乾坤，却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北墙上有好些气孔，从三进院里透了些光进来，还能听见丫头们说话的声音。

板栗推开西面一扇门，一条石砌台阶呈现眼前，有清冷的微风扑面而来。台阶一直通往地底，不知几多幽深。

原来，张家地下是一个好大的溶洞。

当初住在橡园时，大火烧山，一众老小无处躲藏，遂挖了个地洞藏进去。无意间挖出一条通道，发现下面的溶洞，然后逃出生天。

陈老爹的腿就是在地底挖通的时候，一不留心掉进溶洞里摔断了，虽经秦枫尽力诊治，依旧是瘸了。

事后，经过检视，这地下溶洞竟如迷宫一般，极为广大，且另有途径通向桃花谷。而张家此前就发现桃花谷口的山塘旁边有一个大山洞，那里盘踞着许多的乌龟，如今竟然跟橡园那边连上了，其鬼斧神工令人叹服不已。

张槐便将橡园那边的溶洞做了仓库，又堵住了通往桃花谷的通道，再将新宅这边溶洞、龟巢分隔开，张宅底下的溶洞就不被外人知晓了。

板栗他们正是通过地道下去溶洞。

严师傅点着一盏灯笼，前头照着，引两个少年一路下到地底，又点着地底设置的灯火，顿时周围情形就显现出来。

洞顶距离地面有两三丈高，洞内钟乳石倒挂，又有崖壁耸立，或奇峭，或光滑，千奇百怪，形状各异。地面大多高低不平，形势不一，有嶙峋怪石突出，亦有湿润泥沙沃土。

几人顺着一条平整的小路往西行，拐过一组崖石峭壁，另有一个更大的溶洞出现在眼前。

这里要平坦多了，看得出经人工修整过的。右手边以竹木搭建了十几间简易的屋子，这是仓库，里面存放了各样粮食物品；左边崖壁底部，一条清浅小溪蜿蜒曲折而去，泉水激石，泠泠作响。

四处查看一番，板栗对严师傅道：“就在这吧。”

严师傅点头，转身进了一间屋子，拿出两把木刀，扔给两个少年，道：“少爷和表少爷照我平日教的练给我瞧瞧。”

板栗跟葫芦对面而立，眼神略一交错后，同时出手对招。

严师傅转头四下寻摸，刚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就听两人同时“嗳哟”一声叫唤。

他急忙回头一看，不禁愣住了：两人已经分开，葫芦捂着胳膊，板栗捂着肋部，均是疼痛得皱眉吸气。

严师傅蓦然眼睛一亮，疾声问道：“受伤了？”

板栗苦着脸道：“严师傅，怎么我俩受伤了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严师傅哈哈大笑道：“我当然高兴……不！不是你们受伤了我高兴，是因为你俩摸着些窍门了，我才高兴的。”

原来，这严师傅以及朱师傅等八人，乃是战场上混了好多年的老兵，因伤残归家，被板栗小叔张杨挑了带回来的。

他对板栗说，自己也没什么高深的武功教他们，有的只是战场上的生死搏杀经历，因而一直教他们这个。

可是小孩子练练拳脚还行，让他们心中产生决然的拼搏气势和生死相向的冷酷，那是太难了，故而练了好几年，也不过多些狠劲儿罢了。

这些日子，板栗和葫芦心情都不好，心中有一股戾气，刚才对招的时候，竟然爆发出来了。

板栗几乎废了葫芦的胳膊，葫芦也几乎震断了板栗的肋骨，亏得两人在紧要关头收敛了些手劲，不然就遭了。

严师傅也是看出他们心情，才借这机会让他们对练的，不想有这结果，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他急忙上前搀扶板栗，又问葫芦能不能自己走，用不用上去叫人。

葫芦道：“严师傅背着板栗吧，我自己能走。”

于是，三人才下来一会工夫，只得又上去。

一路吹灭灯火，严师傅边走边对两人说这与人搏击之术：“……往后你俩不能对活人练，只好对着树桩、石壁等死物练了。能练得收放自如最好，不要总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我跟老朱这些人，不过是普通军士。只是在战场上混得久些，多次出生入死，有些经历罢了。若说拳脚功夫，还数孙铁最厉害……”

板栗趴在严师傅背上，听他说着话，肋部疼痛使得他龇牙咧嘴，哼哼着对葫芦道：“我觉得骨头断了哩！”

等那一团灯火渐渐走远，话音也成了嗡嗡声，那排仓库中间，有间屋子的木门忽然轻轻拉开一掌多宽的缝隙，探出一颗蓬乱的脑袋，对着几人走远的方向凝视倾听。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模样。

好一会，只见他缩头回去，在屋内窸窸窣窣捣腾了一番，再轻轻地出来，肩上扛了一团黑乎乎的什么东西，仔细将门掩好，然后一瘸一拐地往溶洞深处走去。

他悄没声息地走着，似乎对这地底的黑暗环境极为适应，虽然腿有些瘸，却并不会弄出跌跌撞撞的声响。有时又停下，竖起耳朵倾听，似乎有些胆怯惊惧。

忽然，身后有轻微的响动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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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放飞

他立即停下脚步，猛然转身，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等听见老鼠的吱吱叫声，方才长出了口气，呼吸都粗重几分。

看着来路方向，他咕咚咽了下口水，用手按了按狂跳的胸口，不知是为先前差点被板栗他们发现而后怕，还是因为老鼠受到惊吓，或者两者都有。

静立良久，直到溶洞内再无异响，只听得流水潺潺声，衬托得四下幽深静谧，他才继续往洞深处走去。

再说板栗和葫芦，出了祠堂后，两人的受伤自然引起家中一阵忙乱。待听明了缘故，更是换来七嘴八舌的埋怨。

小葱急忙搬出自己的药箱为他们诊治，发现两人伤势都不轻——伤到骨头了，需要调养些日子才成。

长辈们惊怪不已，责令两人好好歇着，不许再耍拳脚。

午后，冬子在东厢房的北墙根下，背对着太阳摆了两张躺椅，铺了厚褥子，板栗跟葫芦斜靠在上面，避开伤处，各自手捧着本书在看。

大黄卧在板栗脚前，狗头搁在两只前腿上，迎着暖暖的日光，半眯着狗眼打盹。

太阳慢慢往西南方沉坠，屋顶积雪大量融化，雪水顺着屋檐凹陷处不断往下滴，形成一道雨帘。雨帘落入屋檐下的暗沟里，哗哗流淌声，仿若山溪。

正房那边传来一阵说笑声，有男有女。

才初五，亲戚朋友都还在拜年走动，是以家中来了不少客人，爷爷奶奶和爹娘各自陪着说话。

板栗将书搁在腿上，揉揉眼睛，转头问葫芦：“你说，敬文他娘干啥来了？”

葫芦抬起眼皮，道：“这我咋晓得。”

两人目光交会，想到一种可能，不禁陷入沉思。

三进院子里，郑氏跟李敬文的娘对面坐着，也在东厢门口晒太阳，说闲话。

“菊花，甭管外边人咋说，我晓得你不喜欢小葱嫁到当官人家。我说话不会拐弯，拐弯也没用，你是晓得我心思的：我就想小葱做我儿媳妇哩。你咋想的？往常老说他们小，如今可不小了，也能定亲了。瞧瞧村里的那些男娃女娃，好些都定亲了。”

说起这个，郑氏就郁闷不已。

清南村因为出了四个进士，加上青山书院、青山医学院落户在此，在下塘集这一片乡野，那是大大的有名。有名也麻烦，村里的男娃女娃都被人盯着，媒婆往来穿梭，忙得颠儿欢畅。

最离谱的是，她前儿还听人说，有两户人家，儿女才两三岁就定了娃娃亲，还好，还没听说过指腹为婚这样事。

她摸摸高耸的肚子，叹了口气道：“这要是旁人，我肯定不敢把话说满。跟梅子你说话，我也不拐弯。你当年是咋嫁给长明哥的，你都忘了？人人都说我哥比长明哥好，可你反倒跟了长明哥。你说说，这事是能说得清的？敬文当然是个好娃儿，如今读书又好。他还小，你就不怕他往后起了旁的心思？”

见敬文娘急着想解释，忙又道：“我不是说你家敬文品性不好。可是你想想：他们这些小男娃，包括我家板栗跟葫芦在内，读书若能出息了，再在外边晃荡几年，那时见的人一多，心思能不变？所以，我总不敢太早帮他们说亲。偏我娘跟婆婆都不赞成我，还以为我咋回事了。”

敬文娘听了，张张嘴，想说也说不出来话，白了郑氏一眼道：“偏你就想的多。”

她心里不得不承认菊花说的对，儿子往后真要是心思转了，那时难道要跟张家退亲不成？若是小葱不喜敬文，那就更麻烦了。

当年自己不就是这么折腾的，娘都已经托人把她许了青木，结果不到一天，又上门求着退亲。也就郑家为人厚道，这事才没闹大，换个人家可没这么便宜。

因而她不敢说自家敬文喜欢小葱，觉得过几年也好。

想通了后，便笑道：“那你可不能把小葱随便就许出去了，得给我留着。”

郑氏忍不住笑起来，道：“你咋养了六七个娃，还是这么直肠子哩？”

敬文娘从旁边的圆几上抓了把瓜子嗑着，一边笑道：“一个人的脾性咋好改的。就算老了，也还是这个样儿。”

说笑一会，丫头绿叶过来对郑氏道：“太太，我扶你起来走几圈吧。大姑娘说了，老歪着不好。”

敬文娘急忙站起身道：“我来扶她走，还不耽误说话。再说会话我也要家去了。”

绿叶便笑着回正屋去了。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等日头落到屋后，敬文娘便提出告辞，郑氏送她出去。

在二院里看见板栗、葫芦和刘井儿围在一处说话，敬文娘笑道：“回头我叫敬文来瞧瞧你们。他要晓得你俩练武，把自个给伤了，该笑话你们了。”

板栗急忙道：“那婶子就不要说。”

敬文娘跟郑氏就笑起来，遂上车去了。

太阳一落，带走了温暖气息，风儿吹在脸上，便也有些刺骨。可是，红椒和黄豆却带着几个小的在院外林子里玩雪，因为院内的雪都铲出来了。

小娃儿们戴着各色鲜艳的棉布软帽子，穿着厚厚的棉衣，跟个球一样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小脸红扑扑的。就算一跤跌倒，也很快爬起来又跑。

清脆的笑闹声回荡在森林上空，给这住户不多的桃花谷带来了不少生气。

郑氏微笑看了一会，扶着绿叶的胳膊，转身回去了。

因张老太太娘家也来了人，她便和郑老太太一直陪着。至晚间安排好客人，两人才偷了个空，一齐来到郑氏屋里，问她今儿敬文娘干啥来了。

郑氏见两老太太一副戒备模样，失笑道：“娘问这干啥？敬文娘就不能来瞧瞧我么？”

郑老太太尤其不放心，不相信地问道：“没说旁的？”

李家想跟张家结亲也不是啥新鲜事了，家里长辈心中都有数。

郑氏无奈道：“没说旁的。”

见郑氏神色不好，张老太太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道：“要说哩，李敬文那娃儿算不错了。不过，有些话咱关起门来说：不是我当奶奶的自夸，我瞅着，葫芦跟板栗更好些。”转向郑老太太，“是不是这样？”

郑老太太急忙点头道：“那是。咱村这一拨男娃儿，就数葫芦跟板栗拔尖儿，就跟他们爹当年一样。”

两亲家一说起这话题，就无法住口了，又扯出黄瓜、青山等人，总之，张家和郑家的小辈，无论男女，个个出色，是旁人家不能比的。

郑氏先是愕然，接着就张大嘴巴，瞅着两自卖自夸的老婆子，咋那么像王婆哩！

因说得口干，张老太太端起圆几上的温水喝了一口，接着道：“这些日子，家里也来了好些媒婆子，帮板栗提了好些人家，我都不大中意。我想来想去，觉得淼淼那女娃不错，跟咱板栗般配。就怕秦大夫跟云大夫瞧不上板栗，我总觉得他们两口子跟咱们庄户人家不大一样。”

郑老太太忙道：“咋不一样了？你没觉得秦大夫和云大夫都好喜欢葫芦板栗么？淼淼当然好，可是咱板栗也不差，这书念下去，越来越出息了。”

郑氏已经不知说啥好了。

不过，难得听两人谦虚了一回，没说秦淼比不上小葱、红椒这样的话来，不由松了口气。

她很想甩手不管娃儿们的亲事，随他们自己去。可是不成哩，这地方大家都这样，手慢了还抓不到人，于是心里无限怀念上辈子的自由婚姻。

惆怅了一会，才对二人道：“娘，我觉得还是等等再说。淼淼还小，若是咱们上门提亲，秦大夫两口子给回了，那不是没了余地了？不如先搁几年再说。反正秦大夫两口子眼下也不会帮淼淼定亲。”

两老太太相视点头，觉得这话有理，遂撂下不提。

她们见郑氏情绪有些不乐，恰好张槐也洗漱完毕来到外间，便急忙起身走了。

张槐将妻子从矮榻上扶起，轻声问道：“菊花，你咋了？不舒坦了，还是娘来说了啥？”

郑氏摇摇头，懒得说话。

两口子回到里间，正要歇下，却听外边传来小葱的声音：“娘，还没睡吧？我来瞧瞧你。”

郑氏急忙道：“还没睡哩。”一边示意张槐去开门。

张槐开了房门，将小葱迎进来，笑道：“我当你今儿不来了哩。”

小葱每晚都要帮郑氏请平安脉，今天来了不少客人，就耽搁晚了。

有个当大夫的闺女真好！

郑氏坐在圆几前，看小葱认真帮自己号脉，心里不由感慨，又想起她前些日子受的委屈，心里又难受。

待闺女诊完了，不禁伸手在她细滑的脖颈上不住摩挲爱怜。

小葱似乎心有所感，抬头对郑氏笑道：“娘，等你明年生了，我和淼淼要跟大师兄他们进山去采药，顺便出去游历一番。怕是要得一两年工夫才能回来。”

张槐和郑氏听了一愣，交换了下目光，张槐问道：“你们这么点大，游历啥？”

小葱注意到爹娘的神情，不禁抿嘴笑道：“娘不是常说，小娃儿就跟小鸟儿似的，总有一天要飞出窝去，咋到了自己身上，又不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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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远行

张槐皱眉道：“这不是你们还小么。等大了，你就让爹管，爹也懒得管你们。”

小葱笑嘻嘻地说道：“爹不用操心，我们自然是女扮男装出去的，除了大师兄，还有医学院的好几位师兄也要去。如今要是不出去，再大些更不好出去了。不光我，葫芦哥跟我哥也说了，等娘生了，爹就留在家里陪娘，他们去北边照管一阵子，也算是历练了。”

张槐看看挺着大肚子的郑氏，有些心动。

郑氏想要反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时间满心疲惫。

最近一段日子发生了好些事情。外人也就罢了，她活了两辈子，觉得犯不上跟人争一时意气。可是，当娃们的亲事就摆在眼前，自家老小各有一盘心思，又不能不管不顾，实在让她觉得有些心力憔悴。

若是当人家娘亲是一种职业，她都要辞职不干了。

小葱见娘有些出神，遂笑着开解了好些话，直到夜深了才离开，留下爹娘慢慢商议。

当二月春风裁出柳叶的时候，郑氏生下第三个儿子——玉米。添丁的喜悦尚未散去，葫芦、板栗、小葱就各自踏上了远途。

张家老两口和郑家老两口是在孙子孙女临行前才知道的，他们未能阻止此事，直埋怨了半个月，怪儿子儿媳妇不应该让小娃儿们出去。

玉米满月的时候，不少亲友上门，方夫人自然也来了。

出人意料的，黄夫人也来了。见了郑氏，一再感谢当日张姑娘出手救治黄观，又说早要来拜望云云，十分谦和有礼，宛如跟张家世交一般。

这副情形落在外人眼里，都各自思量揣摩，诸般猜想不一。

郑氏也不在意，一般客气招呼着，将她跟方夫人安置一处。

为了孙女小葱的事，张老太太心里堵了一口气，看见这个礼部侍郎的夫人就不舒坦。想要怎样，又不能怎样，只得去陪自己娘家人，让儿媳妇招呼这些富贵夫人。

热闹中，有位夫人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郑氏，为何不见大姑娘。

郑氏便含笑说闺女出门游历去了。

这话惊得众人一呆，竟是不约而同地看向黄夫人。

黄夫人笑道：“小小年纪，倒是肯吃苦。就是女儿家，在外行走不大方便。”

郑氏也笑道：“她师傅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

有个心直口快的夫人用帕子遮着嘴，呵呵笑道：“也难怪黄夫人心疼，毕竟是送了表礼的。”

众人皆目光闪烁，都去看郑氏；方夫人则捏紧了拳头，竭力隐忍，才没露出异样；黄夫人含笑不语。

郑氏心下叹了口气：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诧异问道：“表礼，什么表礼？”

众人一愣，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夫人见郑氏一副疑惑的模样，含笑道：“这位夫人怕是说我上次叫嬷嬷送来的表礼吧？这是应该的，张姑娘可是帮了我家观儿好大忙呢。我本当要亲自来谢的，因身子不大好，只好让嬷嬷来了。”

郑氏跟嫂子刘氏相视一笑，道：“原来说的是这个。好叫黄夫人晓得，我已经让人把东西送去医学院了。我们家姑娘是大夫，救人那是应该的，不敢当夫人的谢。”

她本来以为那一次是寻常拜访，过后应该备一份回礼送去黄家的，谁知出了那件事，万万不敢去了，便将那些礼物一股脑送去了医学院。

刘氏也笑道：“我那天可不就是这么跟方夫人说的。甭管是黄少爷，还是别的什么人，若不碰见也就算了，既然碰见了，又没有旁的大夫在，那伤又不能耽搁，外甥女儿要是不帮着治，她师傅准饶不了她。”

郑氏又开玩笑地对黄夫人道：“夫人放心，我可没敢贪了那好名儿。捐的时候跟医学院的人说了：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夫人一片善心，特意捐了给孩子们做衣裳的。那些娃儿都好感谢夫人呢，又不好上门去谢的。好在无论捐了钱物，医学院都有记录。数目大的，还刻在大门口的板壁上。回头大伙去瞧瞧，礼部侍郎名下，可是有两千多两呢！”

众人都恍然大悟，话题遂转向医学院，纷纷说去年捐了多少财物，竟是个个都比黄家多。

随后的满月宴，黄夫人根本不知众人说些什么，好容易挨到结束，便匆匆去了。

家里的事情，板栗和葫芦一无所知，他们正跋长途，涉远路。第一次出远门，两个少年心情极好，将所有事都暂时甩到脑后，用心打量外面的世界。

张槐也不敢放任两人就这么出门，派了身边得力管事刘黑皮跟着，另有严师傅和好些护院壮丁，共有十几人。

一路晓行夜宿，其景物不断变换，从峻山秀水的东南，过平原，绕湖泊，再入山地，那巍峨高耸的山峦跟小青山又是不同，带着厚重沉稳，极为大气。

在途不止一日，也不消多记，直到三月底才到云州境内。

板栗跟葫芦两个，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层层叠叠的山峰，如同展开的水墨画，那心就兴奋地跳跃起来，不顾疲累，催着刘黑皮往前赶。

板栗大叫道：“黑皮叔，咱们快点儿，到了地方还能赶上吃晌午饭。”

黝黑精瘦的刘黑皮看着两个精力旺盛的少年，呵呵笑道：“吃晌午饭？你傻了吧！望山跑死马晓得不？你瞅着那山就在前边，咱们就算不吃不睡，打马狂奔还得两天哩。”

板栗傻眼：“两天？咋这么远？”

不管怎样心急，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的。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云雾山脚下。这么说也不对，应该是云雾山中一座矮山的山脚下，因为在它左右及背后，还有许多更高的山峦和巍峨的山峰。

三年前，张家和郑家在此各自购买了三千亩荒山。因人手不足，近两年也不敢再买，只用心打理这片山林。目前除了鸡和一些零星的庄稼，尚无其他大项收益。

一路上，刘黑皮已经把大小事项都跟葫芦板栗说了。到了地方，见两少年兴致高昂，对一切都新鲜好奇，索性不伸手，让他们四处张罗安排，他却跟在一旁指点。

此后，板栗和葫芦就在新环境里忙碌起来，跟在家差不多，无非是读书习武，照管山林庄院，也无需一一赘述。

没了爹娘在跟前，那撑起一桩家业的感觉，使得两少年行事更有样子了，直把自己当大人用，丝毫不觉累烦。

加上云州城就在附近，忙碌之余还能抽空进城去逛逛，日子新鲜而充实。

因此，两人竟是乐不思蜀起来，到了年下也不愿意回去。对刘黑皮说，好容易出来了，不如多呆两年，方不负历练一场。

刘黑皮听了这话，黑脸更加黑了。

他可是有媳妇的人，离家久了就会想家，可不比这两小子，长了这么大，头一回离开家门，没了爹娘爷奶的看顾，反而如同放飞的鸟儿般欢欣。

虽然不高兴，也没法子，不然他还能丢下小少爷，自己单独走不成？说不得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大雪封山的日子里，几人窝在屋内取暖。

刘黑皮坐在小板凳上，瞅着春子和冬子用个小炭炉煮水泡茶，一边悻悻地对板栗道：“等长大了，一股脑儿把这些家业让你们管，那时瞧你们还贪新鲜不。”

云雾山的冬天极冷，不然倒跟小青山差不多了。

因为这天气的缘故，屋内起居摆设跟南方就有些差别：内室一般有炕。晚上用来睡觉，白天在炕上摆一张小炕桌，看书写字什么的，十分方便。

可板栗和葫芦却不大习惯，坐不一会就觉得腿麻，只得依旧下炕坐桌椅。过一会冷了，又挪到炕上，反复折腾。

葫芦听了刘黑皮的抱怨，正好腿麻了，便下到地上，跺了跺脚，望着他只是笑。

板栗也丢下书，懒懒地斜倚着个大枕头靠在墙上，笑道：“黑皮叔想婶子了？要我说，在外多呆一年才好。婶子在家肯定也想你。她见你老长时候不回家，等回家了，那还不小心捧着你么？要是你天天在她眼跟前，就没这么稀罕了。”

刘黑皮白了他一眼，觉得跟个半大小子说不清。

板栗跟葫芦相视一笑。他们前些日子接到家中来信，得知小葱跟秦淼也没回去，更打定主意要在这多呆些日子了。

笑话，他们难道还比不上妹妹和秦淼么！

再者，板栗跟小葱是双胞胎，从未分开过的，心里一直牵挂和思念，如果回去后见不到妹妹，对他来说，还不如就呆在云州的好。

想起妹妹，板栗就出神起来，有些看不进手中的书了。

葫芦搓搓手，对板栗道：“咱们出去练练吧，又能驱寒。”

板栗精神一振，直起身子道：“正是这个话。别养一个冬天，胳膊腿都生锈了可不成。”

于是，两人都丢下书本，去到雪地里练武。下午，又去山上滑雪。

也不知什么缘故，板栗跟葫芦觉得这一年来，他们无论读书习武都进益非常快，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想急着回去的原因之一。

如此延宕下去，转眼又是冬去春来，跟着春尽夏至。第一批砍伐的橡木已经种上了木耳，他们一直忙到九月底，收了一季秋木耳，诸事完毕后，方才在十月初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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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路遇

来的时候纵马奔驰，回去的时候，却押着四五辆马车，因而行程比来时慢了许多。好在他们带了好些马儿，可以轮换着拉车。

有归家的喜悦在前面吸引着，一天天地接近湖州，这漫漫长途也就没那么难捱了。

这日午后，刚过渝州，天下了一场冷雨，官道上越发泥泞难行，行人也少。就见前方聚集几个人，行到近前才发现，是马车陷进沟里了。

刘黑皮看着那两三尺宽的深沟，恍然大悟道：“我说一路上也没见啥马车哩，原来人家晓得这儿冲坏了，特意转到另一条道上去了。那条路也没绕多远。咱们可就吃大亏了。”

这道路挨着山坡，塌陷冲刷的痕迹明显，这沟是被夏季山洪冲出来。

板栗跟葫芦打量这沟，只见沟中简单垫了些砂石泥土，将那坡度减缓，若是车轻马健，侥幸也能过；若是不知厉害的，可就要上当了。

眼前这两辆青色马车就是这样，想是车里装了不少东西，拉车的马儿又平常，赶车的也不老道，强要过去，如今卡在那纹丝不动。

也不知他们咋这样笨，不晓得先赶一辆车试试，竟是两辆车一齐陷进去了。

一个婆子和一个中年文士分别站在一辆车旁，另有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和一个穿短袄的小子围着车乱转，神色很焦急。

正慌着，就见来了一大**人，且除了葫芦几个少年外，大多是些壮实的汉子，因此更加不安了，警惕地看着他们。

板栗可不管那么多，他恨不得一步跨回家才好。当下，四处一望，见这附近也没个村庄，看来只能自己动手了。

帮人就是帮己，眼下只能先帮人家把这车给弄出来，才好修路，不然，他们带的五辆马车装了好些货，那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他跟葫芦商议了几句，便跳下马，对刘黑皮道：“黑皮叔，你带四个人过去帮把手，帮他们把这车给弄出来。严师傅，你带剩下的人去山上砍些树，再挖土捡些石头备用。”

两人一齐答应，分头行事。

那穿短袄的小子见刘黑皮等五六个汉子往车边走，顿时急了，忙张开双臂，护住其中一辆马车，紧张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刘黑皮愣住了：这好没干好事哩，先让人当歹徒了。

板栗和葫芦也往沟边来。板栗瞅着那一筹莫展的中年文士，不禁有些鄙夷：这人仪表不俗，怕也是个书呆子，也不晓得上前帮着推车，就这么干站着，那车难道能自个爬上来不成？

正想着，听见小子的话，忍不住笑道：“想干什么？自然是帮你们把车给弄上来呗！”

那小子跟板栗一般大，把他上下一打量，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你们有那么好心？”

板栗气得笑了：“我们可没那好心，还不是为了自个。你们这车挡了我们的路，不把它弄上来，难不成我们要陪着你们在这干耗？我就当陷在这的不是你们的车，是山上滚下来的死木头，那时我们还不得费劲搬开。”

那小子一听这话就炸了，跳起来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难道是故意想挡在路上的？”

那管家模样的老人忙呵斥了他一声，又对板栗赔笑道：“小兄弟，我等也是不得已……”

板栗可没工夫听他解释那么多，打断他话道：“谁说你们是故意的了？我要不这么说，而是说专门来帮你们的，再扯一大篇‘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帮人也就是伸把手的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云云’，那这位小兄弟又该以为我巧言令色、居心不良、包藏祸心了，还不如说帮自个实在。可这话你们又不爱听了。那你倒是说说，我要咋说才合适？”

那小子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干瞪眼瞅着板栗生气。

这辆车里坐着四个小姑娘，有三个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另一个要小些，才八九岁，另外还有些箱笼行囊等物。

几个大的听板栗说得有趣，忍不住都抿嘴无声偷笑，又觉得有些歉意，可听着外面好些男人的声音，又一点儿也不敢出声。

那个小的嘴一咧，露出一排细白贝齿，嘴角现出两个小酒窝，看样子就要笑出声。

其他三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女孩迅速伸手，将她连鼻子带嘴都捂住了，又把眼神对她警告。

小姑娘被她捂得出不来气，憋得直翻眼，连连点头，表示不敢笑了，才得以挣脱。

那中年文士先是一旁看着，这时微笑上前，对板栗和葫芦抱拳致意道：“二位小兄弟请了。小孩子说话欠妥，万望海涵！在下惭愧，手无缚鸡之力，出门又不曾准备周全，不料遇见此事，竟不知如何解决。还请小兄弟能施以援手。”

板栗忙道不敢，心想这人礼数倒是周全的很，就是忒迂腐了，可见光读书是不成的。

他本想让人家把车里的东西给卸下来的，这样也轻省些，只怕一开口，人家当他觊觎财物，又要费好一番唇舌解释，想想还是算了。

人家既然不肯卸货，怕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故也不一定。

帮人就是帮己，再说，这人他明明不认得，可看上去总觉得面善，尤其是微笑的时候，也真是奇怪了。

就当有缘吧，他心里想道。

当下也不多话，招呼刘黑皮等人上前，要把这车硬抬上去。

刘黑皮见少爷行事越发稳妥了，心里十分高兴。

这一路上，或者说，这两年来，凡事都是让少爷跟表少爷自己张罗拿主意，竟是事事周全妥帖，一点大错也没有。可见这回没白出来，也不枉他舍了媳妇在这陪着二人。

众人围住其中一辆车，连带车轱辘一起往上提，车夫又在前面扬鞭催马，帮着出些力气。

板栗和葫芦本在一旁看着的，见五六个人也只推得那车动了一动，遂从道旁寻了两块石头，递给那小子道：“等会车子挪动了，你把这个塞在车轮底下。”

那小子守在车门口不让，警惕地问道：“我……我要帮着推车。不如你去塞。”

板栗见他一副防贼模样，怒道：“你这么防着我，车里装了金子不成？笨死了！甭管装的是啥，就你这副模样，只会更加招惹人惦记。我让你去塞，是嫌弃你小胳膊腿太没劲，不如让我来，这车说不定就上去了。”

这小子站的位置是个需要使劲的地方，故而他这么说。

不等小子还嘴，那中年文士喝道：“默儿，还不去？”

那孩子无法，嘀咕着“不过跟我一般大，就会吹牛”，到底接了石头站到一旁，眼睛却还盯着板栗跟葫芦。

葫芦看了他一眼，心里奇怪：这个样子，难道这车里真装了金子不成？

他正处于变声的时候，嗓子有些难听，故而更不爱说话了，是以凡事都由板栗出头。

等葫芦和板栗搭手帮忙后，情形立即改变。两少年虽然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三岁，却力气大的很，终于挪动了那车。

等车轮底下垫上石头后，更得力了。于是众人合力，马儿也在前边使力，一鼓作气，终于把车推了上去。

板栗憋着一口气，弓腰只顾推那车，心里又郁闷，想不通这车上装的是啥，这般沉，却又神神秘秘的，不肯卸下来让车轻便些。

待要不管吧，自家的车又无法过去，耗着更耽误事。没法子，只好下死力给人当苦力使唤。

帮人倒没啥，叫人跟防贼似的防着，他心里便老大不爽快，因而没发现腰上挂的荷包带子叫车轮给绞住了，扯了下去。完事后直起身，也是一点没发现，跟着又去弄另一辆车。

等两辆车都推上对面道路，那小子跟管家大大地松了口气，高兴得合不拢嘴。

中年文士走过来，郑重跟板栗道谢，他发现这少年是主人。

板栗笑道：“本就是为了咱们自己。先生莫要客气，只管先走就是了，我们还要把这路垫起来。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就留下来也帮不上忙。”

那中年文士闻言尴尬，明知他说的是实情，只得又谢过一遍，方转身上车去了。

那小子听了板栗的话，心中不喜，却又反驳不出什么，于是也去车头坐着，两辆车就嘎嘎远去了。

这里，板栗他们砍了树垫在沟里，又挖土搬石填上，压平整，十几个人直忙了两个时辰，方才把路修好，然后赶着马车过去，继续行路。

上马后，板栗因跟葫芦说起先前的事，觉得那几个人真是笨，“把个车跟宝贝似的护着，那不是告诉人里面东西金贵么？好在遇上咱们，真要是碰上那心怀歹意的，还不抢了他。”

刘黑皮笑嘻嘻地点头道：“那车上怕是装了千金。”

一个汉子诧异地问道：“就算刘管家猜车上装的是金子，又咋晓得正正好一千斤呢？我先前推车的时候，估摸了一下，顶多五六百斤。”

刘黑皮听了哈哈大笑，笑得众人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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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想不到的缘分？

严师傅年纪大些，经验老道，遂笑道：“刘管家的意思，车上装的是千金**。”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

板栗失笑道：“五六百斤的千金**？那不成了肥……那啥了？”

刘黑皮翻眼道：“就不能是两个**，再加两个丫鬟？还有东西哩！人家见咱们这么多男人，自然不敢露面。你非说车里装的是金子，人家听了不定咋笑话你哩，还说人家笨。”

板栗气得对葫芦道：“我们瞧起来就那么不像好人么，要这么防着咱们？”

眼珠一转，对冬子和春子打趣道：“肯定是你俩带累了我们——你俩瞧上去就像登徒子，不像我跟葫芦哥，一个玉树临风，一个精神威武！”

众人听了大笑不止。

冬子也呵呵傻笑，春子却撅着嘴巴道：“表少爷就会埋汰人。咱们就长得那么难看么？”

他跟自家主子一样，正处于变声期，那嗓子跟破锣似的，难听死了。

刘黑皮便道：“就冲你那嗓子，跟老鸭叫唤一样，‘嘎嘎的’，人家**可不得躲着？”

众人又是一阵笑。

一路说得热火朝天，傍晚时分，他们赶到一个叫浦头镇的小镇打尖。因人多马多，索性包了一家小客栈，要店家用心伺候人马。

等一切安置妥当，板栗才发现自己身上荷包不见了，四处找寻不见，连道晦气。

葫芦出声问道：“里面可有啥重要东西没？”

板栗想了想道：“也没啥重要的东西，不过是些碎银两和一小瓶伤药。哦，那个木雕的板栗在里面。昨晚在农户家借宿，我洗澡的时候，怕弄丢了，摘下来放到荷包里了，今早又忘了戴。再有，就是那个荷包了——那是妹妹缝的。”

说着话，神情就有些懊丧：这两样东西，都不值钱，对于他来说，又都很重要。

那木雕是他爹前年从云州带回来的，用香木雕刻的，他们兄弟姊妹各有一个，是跟各自名字相符的玩意儿。他的自然是一颗板栗了。

葫芦难得地开了一回玩笑：“说不定是在推车的时候弄丢的。要是叫那车内的千金**得了，这就是想不到的缘分，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老天爷给你送媳妇来了。”

板栗忍俊不禁：“就算是那时候丢的，那车里面的人又没出来，怎会得了去？再不然，就让那讨厌的小子捡了去。以他讨厌咱们的程度，当时就会还给我，怎会昧下不还？就算他是个贪心的，昧下不还，也不能把东西送给他家**，那不是找骂么！”

葫芦戏谑道：“要不咋说有缘哩。有缘既是想不到的缘分。”

板栗难得见他这么有兴致开玩笑，随口凑趣道：“真要像你说的那样，我就认了。若是将来见了今日坐车的女子，拿了我的板栗来，我就娶了她。只怕没这回事，又或者是个男子或老婆子捡了我的板栗，那我可不能认这话。”

他心里始终不信今日车上坐的是女子。

就算是女子，哪里那么巧就捡了他的荷包；就算捡了他的荷包，也断然没有留在身边的道理，于是毫无顾忌的说出这番话。

葫芦笑道：“你说过的话，可要记好了。”

板栗见他笃定的神色，诧异道：“莫不是你见了我的荷包丢在何处了？”

葫芦摇头：“我若是见了不说，那这事就没意思了。须得是各种巧合凑一处，得了那结果才有意思。”

正说笑间，冬子来叫，说是饭菜安排好了，叫去前边吃饭。

二人便丢开这话，去前面用饭。

住了一宿，隔日继续上路。一直到十一月中旬，方才赶到清辉县下塘集。

这日午后，他们踏上下塘集的街口。

看着街道两旁形形色色的铺面，以及各种摊贩，青石街道上来往的人流，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板栗忍不住迎着寒风张开双臂，哈哈大笑。

引得街上人都对他瞧，他丝毫不以为意。

街上人多，春子和冬子都下了马，在前边引路；严师傅等人骑马走在两边，将板栗和葫芦护在中间，后面跟着四五辆车，牵出老长一串。

正行走间，忽然从道旁窜出一大一小两个邋遢少年，冲着板栗和葫芦就奔过去，嘎嘎地笑着，那个大些的还对他们猛摇手。

严师傅吓了一跳，急忙催马上前挡住，喝道：“不要命了是不是？要是叫马撞了你，你倒霉不说，还带累我们。”

亏得他们走的不快，不然刚才就撞了人了。

两邋遢少年仰望着挡在面前的大马，和马上严厉的汉子愣住了。

那个大些的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穿一件破袄子，浑身脏兮兮的，肩上背着个旧包袱，脚下穿的是草鞋。他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脸上黑乎乎的，一双眼睛倒乌黑明亮，怔怔地看着板栗跟葫芦，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闭上了。

那个小的也就十来岁，躲在他身后，一手揪住他破袄后摆，探头往前看。那头上的乱发结成一缕缕的，耷拉下来遮住半边脸。

葫芦和板栗先还没在意，只当是小乞丐，吩咐严师傅不要为难了他们，给些铜板让他们买包子吃。

可是，目光一扫过那两个少年，看着他们纯净的眼神，没来由的，心里一动，葫芦首先喊道：“等下。”

随即和声问他们想干嘛。

那个大些的少年忽然腼腆地低下头，又像在笑；小的紧紧拽着她的胳膊，将头埋到他肩后，似乎很害怕。

板栗忙问道：“可是缺钱？”

问完觉得自己真蠢，人家那样子可不就是缺银子么。

严师傅也是狠狠地抽了抽嘴角，见他们堵住了街道，忙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二两的样子，递给那个少年道：“喏，这个给你们。我们还要赶路，不能跟小兄弟多说了。”

那少年却不接，期盼地望着板栗跟葫芦，小声问道：“我们……我们能不能跟你们回去？”

见众人神情愕然，急忙又补充道：“我们会干好多活。”

那个小的也急忙抬头猛点，眼巴巴地瞅着葫芦。

葫芦心中一拧，刚要答应，刘黑皮在旁插话道：“我们家不缺人。不如接济你们几两银子，你们在这集上好好寻摸，看有没有铺子招伙计或者酒楼要打杂的，只要勤快，不愁找不到工做。”说完，又对严师傅使了个眼色，“严师傅，你再多给他们几两银子。”

这就是不乐意了。

他并非有意要驳回葫芦的决定，而是出门在外，须得小心，若是遇见可怜的就收留，那可就没个底了，也容易让人钻了空子。

板栗跟葫芦也知道这点，只好歉意地对两人笑笑，又相互对视一眼，觉得今儿真怪了，咋这么心软起来。

严师傅给了五两银子给那两个小子，然后众人就走了。

走出好远，板栗回头，见那两少年还在对他们张望，心里极不舒坦，硬着心肠转头，纳闷地问葫芦道：“今儿是咋了？”

葫芦摇头道：“我也不晓得。就是觉得他们挺可怜的。好了，严师傅也给了银子，他们既然能干活，就不怕在集上找不到工做。我们还是先去济世堂，看看小葱跟淼淼回来没有。”

说起这个，板栗急忙点头，遂高兴地跟刘黑皮说了，一行人便赶往济世堂。

结果，两人白高兴一场：小葱跟秦淼居然还没回来。

板栗忍不住抱怨道：“妹妹也不小了，咋能这么不晓得轻重哩？一去两年不回来，她当自个是男娃么！也不担心爹娘爷奶惦记。”

葫芦听了叹气，也是忧心忡忡，这回家的兴奋劲头立时消了一半。

不管咋说，家里还有其他亲人，离家两年，在外不觉得，离家越近，还是有些期待的，再说，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没准哪天小葱她们就回来了。

于是两人收拾惆怅的心情，重新说笑起来。

出了下塘集，踏上通往清南村的大路，眼看就要到家，所有人都高声说笑起来。

这一路到清南村，不断碰见熟人，寒暄打招呼，说笑几句，竟是没个停歇的。

出了老村，一条树木夹道的村路通往山边的新村，两旁的桃柳已经掉光了叶子，从枝条空隙间能远远看见郑家大院的门墙，以及从院墙后透出的绿竹尖梢，汪汪的狗叫声和小娃儿笑闹声从院子里传出。

这时候，葫芦跟板栗终于忍不住了，打马直奔过去。

一番喧闹吵嚷后，老老小小都从各屋涌了出来。

冬天，又恰是学堂休憩的日子，青山黄瓜他们都在，一帮少年围住两人大叫大笑。

寒暄问候身体的，问在外见闻的，问土产礼物的，吵得让人头晕。

葫芦看着眼前的弟妹们，个个都窜高了一截。

小叔青山身材越发魁伟，也跟爷爷越来越像。

二弟黄瓜出落的让他这个大哥也看不过眼了，心里腹诽，这娃儿别是投错了胎吧？十二周岁，正抽个条的时候，明明一身不打眼的青灰衣裤，却衬托得他脸儿白净，眼儿水润，唇儿红嫩，其娇媚硬是生生压了小妹紫茄一头。

三弟黄豆终于把杩子盖头留成了小羊角，个头也到自己肩膀了，可那双骨碌转的眼珠，手脚一刻不得闲的模样看上去更显淘气，一副欠收拾的模样儿。

四弟青莲看上去还是那么安静，比他这个当大哥的还闷。

嗯，还是紫茄妹妹最讨人喜，那温柔可人的小模样，纯净无暇的眼神，谁见了也舍不得不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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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煞星降临

他脑子里挨个把面前的娃儿都评价一番，刚想开口招呼，就见板栗大笑着上前给了青山一个熊抱：“小舅舅，你长得越来越像外公了。”

转身对黄瓜：“黄瓜表弟，你这模样……咋比紫茄还美哩？”

不待黄瓜发作，又对黄豆咧嘴道：“黄豆表弟，你说怪不怪，我见了你手就痒痒，咋这么想揍你哩？”

黄豆气得跳脚大嚷。

板栗早到了青莲面前，对小娃儿道：“青莲，你就不能开口叫一声大表哥？外婆家有葫芦哥一个人闷就成了，你还是多说话比较好。小娃儿多说话讨人喜。”

小青莲十分淡定，连眼皮也没眨一下，就跟没听见一样。

板栗又对紫茄展开最灿烂的笑脸：“紫茄妹妹，甭管你二哥长成啥样，他也是比不过你的——你是老郑家最受宠的。”

紫茄害羞地笑了一下，柔柔地叫道：“板栗表哥！”

“嗳！”板栗答应的脆快，心里特舒服，果然还是紫茄妹妹最讨喜，这些男娃儿太淘气了。

葫芦在旁差点笑出声来。

他都怀疑自己长嘴是多余的了，因为有板栗在的地方，根本就不用他开口。哦，也不对，还是能用来吃饭喝水的。

大人们站在正房廊檐底下，满脸喜悦地望着娃们闹。

郑长河见孙子和外孙子长得跟青木一般高了，要不是脸上还带着稚气，差不多都以为是大人了，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容易从弟妹中间挤出来，葫芦急忙过去见爷爷奶奶和爹娘。

板栗扬声对刘黑皮道：“黑皮叔，你先家去。我再等一会，陪外公外婆说几句话儿就回去。”

如今回到村子里，刘黑皮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便留下两车土仪给郑家的马管事，他自带人回桃花谷去了。

郑家自然是欢声笑语一片，热闹的跟过年似的。

言谈间，板栗问及小葱消息。

郑青木说，小葱两月前捎信回来，说是年前肯定会到家，只不能确定准确的日子。

板栗跟葫芦听了，这才放心。

他们却不知道，自己跟小葱擦肩而过不说，这一耽搁，又引出一连串的事情。

多年以后，葫芦常想，若是那天在下塘集，他跟板栗把小葱和秦淼直接带走了，后面还会不会发生那么多事，那他们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呢？

先前那两个衣衫破烂的小子就是小葱跟秦淼装扮的。

小葱见哥哥们没认出自己，严师傅又拦住不让近前，不禁哭笑不得；秦淼则委屈地嘀咕道：“葫芦哥哥跟板栗哥哥也真是的，都没认出咱们。”

小葱看看周围来往的人众，以及附近铺子中伸头张望的人，低声对秦淼道：“吵出来不好。咱们赶紧回济世堂去，哥哥肯定会去济世堂看咱们回来没有。到时候换了衣裳跟他们一块回村，就不会有事了。”

秦淼连连点头，兴奋地说道：“快点！不然他们去了没见着咱们，又要走了。”

说完，撒腿就往街上跑。

小葱急忙道：“小心……”

可是已经晚了，几匹快马正从街道那头疾驰过来，根本不管街上人来人往，视这些寻常百姓如蝼蚁一般，唬得街上人往两旁直躲，一边大骂不止。

当头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十八九岁的紫衣少年，披着红狐里子紫缎面子的斗篷，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道：“快！五少爷说不定已经找好客栈了。这鬼地方……嗳哟！狗东西！”

秦淼心里惦记葫芦跟板栗，跟先前一样，扯着小葱就往街上冲。正好那马奔到眼前，吓了一跳，不知往前还是往后，竟是愣住了。

情急之下，小葱拽着她纵身往对面跳过去，堪堪避过疾驰的马儿，心中狂跳不已，连道“好险”。

那马儿受惊，一声嘶鸣，扬起前蹄，差点将背上少年掀下来。

顿时少年怒火万丈，等控稳马后，扬鞭就朝秦淼抽过去。

秦淼没在意，被马鞭结结实实抽在后背上，本就破烂的衣衫被带下好几片破布，随着飞舞的鞭梢飘到空中，半天才悠悠荡落。

她禁不住大叫一声，又气又疼。

小葱眼神一凝，一把将她拉到街旁，自己挡在她身前。

那少年催马执鞭，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又对身边随从喝命：“给我打！打死这狗东西。惊了少爷的马，害得少爷差点跌下来。”

虽然到了家门口，一来小葱不想让人认出来，二则这人也不知是从哪来的权贵子弟，她不想给家里惹麻烦，于是就拽着秦淼，轻巧的避过那马鞭。

她正好站在一个豆腐摊子前，她让开了，这一鞭就落到豆腐摊上，“哗啦”一声，豆腐案被带倒，白玉般的豆腐撒的满地都是。

卖豆腐的大婶心疼地叫道：“我的豆腐！造孽哟——”

弯腰想要去捡，哪里能捡得起来，沾了灰，就捧起来也没用了。

小葱心里大怒，竭力忍气，对那人道：“这位少爷，你马跑那么快，我们没看清，才惊了马。请少爷大人大量……”

不等她说完，那几个随从围了上来，好几只鞭子对着她和秦淼就抽了过来。

有个随从狞笑道：“想求少爷饶命？成，那就跪下……”

小葱不及思索，扯着秦淼再次避开，左躲右闪的，如同游鱼一般，很快窜到街道中央。

那少爷大怒，若是小葱让他狠抽几鞭，痛打一顿，他出了气，说不定会放过这事，可小葱几次避过他的鞭子，不由恼羞成怒，喝命随从，今儿一定要把这两个狗东西打断腿不可。

这时，街上行人、铺子掌柜小二等，全涌过来了，纷纷指责这几人，在街上纵马狂奔不说，还欺负两个穷小子，也不知哪来的家伙，跩的跟什么似的。

下塘集人如今可不像从前那般没见过世面了，也不大怕人。因为有青山书院和医学院，这地方权贵多着呢，他们何曾见过这样行事的，那些老爷都懂礼的很！

那少年在京城骄纵惯了，如何将这些小民放在眼里，顿时眼中戾气闪现，且不去追小葱和秦淼，竟是对着周围人乱抽起来，打得那些人哭叫奔逃。

小葱知道今儿碰上豪强了，只怕不能善了，又见连累纯朴乡民，心中怒气勃发。

她转身对那华服少年挑衅地吹了一声口哨，轻蔑地一挥手，然后拉着秦淼，顺着青石街道，撒腿往前奔去。

少年气得七窍生烟，果然丢下乡民不管，招呼随从纵马紧追下去。

小镇清雅古朴的街道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人喊马嘶，小儿哭叫，咒骂声不绝入耳，打破了乡人们宁静的乡野生活。

小葱和秦淼对下塘集的街巷自然熟悉无比，想逃走很容易，可是，身后这人是个畜生，纵马狂奔，丝毫不顾人性命，她们反而不敢乱跑了，怕连累更多的人。

跑一段，左手边有条清幽小巷，直通清辉江，可是巷口两个垂髫稚子正蹲在那玩耍，只得脚不停歇地跑过去了。

又跑一段，看见右手边有一条小巷，直通小清河，可是巷口有两个大爷老太太正蠕动瘪嘴聊得欢呢。听着身后急促的马蹄声，让他们避开只怕来不及，只得又跑过去了。

再跑一段，大婶子、小媳妇、小娃儿，到处都是人！

冬季，又是快过年的时候，下塘集人悠闲地在街道巷口，以及各铺子转悠，跟熟人闲话聊天，评论年货，看看热闹，扯扯新闻故事，享受着他们朴实的生活，哪知道煞星来了。

小葱拽着秦淼狂奔，听着身后的哭喊叫骂，心急如焚，不知那些人又撞倒了什么人。

她一点也不为自己担心，可老这么跑下去也不是个事哩！

铺子，不能进；巷子，大多有人，也不能进；民居，更不能进；想要往县衙在这设立的缉捕收税的小公门那边跑，又怕到时候对质起来，泄露了自己的身份，那时又是漫天闲言碎语。

幸好两人都不娇气，在外历练两年，身子康健，腿脚灵活，竟能支撑下去。

狂奔一阵，看看就要到济世堂了，忽地记起前面左边有条细长的幽巷，眼睛紧盯着，到了近前，发见巷口及巷弄里边都没人，不禁大喜，拉着秦淼，迅速闪身钻了进去。

到了这里面，真个是如鱼得水。

秦淼在前，小葱在后，一溜烟跑到巷子深处，眼前是清辉江那清冷的水面。

小葱低声道：“往右拐！”

右拐过去，是临河而居人家的后院墙根，一般都开有后门进出，方便人下河洗衣洗菜什么的，因为河边隔段路就有一条青石台阶通向河底。

这时辰，河边没有什么人，一条青砖铺就的小路，依河蜿蜒伸展。两人便顺着小路一直奔到济世堂的后院门口。

回头见身后没人追来，方才松了口气。

小葱忙上前拍开门，对院子里忙碌的两个婆子报了身份，又扯下头上假发，让她们仔细看了，才得以进院。

嘱咐她们说，若有人来问，不可说有两个乞丐进来过，然后回屋洗澡换衣。

只要换回女装，那便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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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混世魔王

在后边厢房忙碌的赵清徒弟九儿乍一见二人，吓了一大跳。

小葱急忙解释一番，九儿又细看了面容，方才明白是两位师叔，慌忙唤人舀热水让二人梳洗换衣。

直到这时候，秦淼才觉得背上火辣辣的疼。

因她们要扮穷酸，自然不能穿许多衣裳，故而那鞭子结结实实地抽中了她，尾梢还在后脖颈上带出一道红痕。

两人禁不住把那狂妄的家伙一顿臭骂，咒他骑马摔断腿，坐船落了水，上山碰了嘴，总之不得好过，又担心那些街坊，也不知伤了多少人。

说一阵，骂一阵，实在气坏了。

这种人就是祸害！

又想着总算摆脱他，没泄露了女儿身份，没给家里带麻烦，心里好过了许多。

她俩放下心来，一心梳洗装扮，恢复女儿服饰，却不知前面已经闹起来了。

那紫衣少年和随从纵马狂追小葱和秦淼，见她们一直顺着街道跑，也不拐弯进小巷，因此不曾防备。

看看就要追上了，忽地两乞丐钻进一条小巷。他们因不曾防备，那马就冲过了头。

等调转马头回来，人早没影了。

那小巷又深又窄，马儿进去可不好走，只得令人下马进去追赶，自己在外边等。

料是追不上了，一口恶气不得出，不住咒骂“狗东西”。

两个随从进巷后，不多一会就出来了，回报说人不见了，但他留心问了人家，说是看见两个小乞丐进了济世堂的后院。

那少年立即瞪眼道：“那还等什么？去济世堂。”

拨转马头刚要走，随即又问道：“济世堂是什么地方？”

有个随从就讨好地说道：“少爷，小的问了，这济世堂是一家医馆。就在前边。”

那少年眼珠一转，留下两人依旧进巷，去济世堂后院门口堵着，他则带着剩下的四人去济世堂前门。

在济世堂主持事务的是秦枫大徒弟方虎，他正帮人瞧病，听见门房传来吵闹声，咒了下眉头，让一个小弟子出去查看，发生什么事了。

才一会，那小弟子飞快地跑回来，嘴里嚷道：“师傅，有人来闹事了，把看门的蔡老头打了。”

方虎眼一翻，对他道：“你叫几个人出去拦住，我一会就来。”

说完，依旧用心诊脉，然后细问一番饮食起居等，忙了好一会，才拟了个方子，细细交代些注意事项，打发病人亲眷去抓药，他又接着看下一个病人。

等最后一个病人看完，方虎才出了大堂，却发现院子里围了黑压压一片人，已经吵翻了天。

下塘集人今儿可愤怒了：一直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虽说往常也有不平事发生，都比不上今日这个纨绔狂妄。

他们虽是老百姓，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哩！

十多年前，忍无可忍的乡民们火烧赌坊ji院以及小衙门，隔年又混乱中打死人贩子，无一不表明他们体内潜藏着野性，等闲人是不怕的。

再说了，因青山书院落户在下塘集清南村，好些名门宿儒、书生学子汇聚，县衙特地派了许多捕快差役在此监管，就怕出事，平日哪有这等事？

因此，先前华服少年一行人在街上纵马狂奔、随意伤人时，就有人去小衙门回报史班头去了。

有衙门的人出头管事，街坊四邻也就撒手。谁知那几个人居然堵到济世堂大门口，还动手打人，这下可激怒民众了。

济世堂，那是秦枫大夫开的，那是下塘集人心中的圣地。

秦枫不仅因为医术高明、医德高尚而得人敬重，更是因为他开办了医学院。他邀集杏林同行，打开大门，广收门徒，传播医术，这一举动赢得了无数人感佩。

见华服少年一行人在济世堂门口打人闹事，那些铺子掌柜、小二，街上的小摊贩，以及街坊邻众，纷纷抄家伙冲过去，围住那几个人混战起来。

吉祥客栈，天字二号房，一个身穿藏青锦衣、面容清冷的少年端坐桌前，皱眉问面前的青衣随从：“可问了是因何而起？”

那随从忙道：“小的问了，说是胡少爷纵马狂奔，差点撞了两个乞丐，就杠上了。胡少爷带人一直追到济世堂，如今堵住门要人。不知为何，街上好多人都围了过去，要打胡少爷呢。”

旁边一书生急忙道：“哎呀！五爷，这济世堂可冲撞不得，那是秦大夫开的，秦大夫最受人敬重了。再说，这胡少爷……”

他讪笑两声，没说下去。

那少年却明白他的意思，不禁“哼”了一声，道：“这蠢货！走到哪都闯祸。若不是父亲交代，本少爷死也不会带他来的。走，去瞧瞧！”

说完站起身，随从急忙拿了件暗红羽缎斗篷给他系上。却是一副好修长身材，只是黑眉冷目，俊脸寒霜，嘴唇稍薄，一副凉薄不近人情的模样。

这是荣郡王第五子洪霖，今年十七岁，乃王妃嫡出。

他被父亲勒令来青山书院进学，与兵部郎中之子，有混世魔王之称的胡镇同行。

因胡镇在清辉县城要探望一位亲戚，他懒得等他，故而先来到下塘集，住进熟人帮他找好的客栈。

这熟人就是他父亲小妾的兄弟，即曾书生曾鹏。

洪霖本就对来这乡野之地万分不喜，又有个混世魔王跟着，更是嫌弃。可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得给兵部郎中留些面子，那人常在父亲面前奉承的，两家还沾点亲。

如今才来就出了事，心里对胡镇是说不出的嫌恶。

等他带着人来到济世堂门口，衙门的史班头也带人来了。

洪霖冷哼一声，谁也不理。

早有随从拨开人**，他便走进去，问跟方虎对峙的胡镇：“因何闹事？”

胡镇面对气势汹汹的人**，正心中害怕，忽听见洪霖的声音，如闻天籁，忙大喊道：“五少爷，这……这医馆藏匿贼人。我让他们交出来，他们不肯，还打人。”

他今儿吓着了。

在京城狂妄惯了的，以为一番恐吓，济世堂就会把人交出来，不过是两个乞丐罢了。

谁知门房见他狂妄，又听说不是来看病的，便连门也不让进了。更没想到的是，这地方民众如此凶狠，他不过抽了门房老头两鞭子，立即就被人包围了。

围观人**中有那知情的，立即大喊道：“嗳哟！真不要脸！自个骑马撞人、打人，还倒打一耙子，赖起旁人来了。”

“这是哪来的家伙，到下塘集欺负人来了？”

“瞧他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怕是当官人家的娃。咋跟混世魔王一样，一点家教都没有哩？”

“别是上青山书院读书的吧？我的娘嗳，这样人要是进了书院，那还不是黄鼠狼进了鸡窝，搅得一团乱么！”

“不能吧？这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满街都是人，他们七八个人愣是跟没长眼睛一样，只顾骑马跑。我要是不躲的快，非得让马蹄子给踩得稀巴烂。”

“史班头，你一向办事公道，可不能饶了这混蛋。”

各种难听话此起彼伏，胡镇大怒，刚要发作，忽见洪霖两眼阴沉地瞪着他，其中寒光闪烁，不自觉地收声，呐呐不敢言。

史班头虽然也看出这二人身份不一般，却并不害怕——下塘集如今权贵多着呢，这家伙冲撞的又是济世堂，就算他不出面，也会有人惩治他。

他便不卑不亢地询问情由。

看门的蔡老头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方虎也解释了几句。

胡镇忽然发现自己闯祸了。

这地方虽然是乡野之地，可是，书院有的是他仰望的人物，来下塘集治病的权贵也不在少数，身边这个荣郡王小儿子，更是个厉害的。

他忽地灵光一闪，梗着脖子叫道：“那两乞丐是贼。借着撞我马，把我腰上的玉佩跟荷包给揪去了。我追贼还追错了？我们骑马虽然快，又没撞了人。”

一边说，一边回想刚才到底有没有撞了人。

他今天在清辉县，把荷包跟玉佩都落在亲戚家了，故而理直气壮地诬陷那两乞丐。找不到贼脏的话，正好说明他们藏匿了。

人**一静，大伙儿有些不确定起来。

因为，小葱跟秦淼那副模样，跟乞丐也差不远了。乞丐，可是常干这顺手牵羊的事的。

洪霖目视胡镇：“可真有此事？”

若是追贼，那便不同了，好过骑马撞了人，还不依不饶地追到此地行凶。

胡镇哪里敢松口，咬死说那两个乞丐抢了自己的玉佩跟荷包，不然他哪有工夫在这耗着，早去跟五公子会合了。

洪霖见他这般，神情一松，微笑看向史班头。

看门蔡老头坚决否认，说没有两个乞丐进济世堂。

胡镇的随从急忙道：“我们的人看见他们从河边后门进去了。千真万确，我们还有人守在后门口呢，就怕他们跑了。你们还敢不承认？”

洪霖不想把事闹大，只要证明他们不是无故狂妄就好了，别第一天来这就留下恶名，那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想到这里，就准备故作大度地劝说胡镇不再追究，反正他们也不缺那点银钱，将缉捕贼人的重任交给衙门的人去忙，他们也好趁机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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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机灵的泥鳅

谁知方虎冷笑道：“这位公子莫不是在说笑吧？济世堂的大门也就罢了，总有人进来看病，那后门岂是寻常人能进出的？你这么说，等于告诉大伙，我济世堂是偷儿藏匿的地方了？”

人**一静，跟着又哄闹起来。

是啊，两个乞丐怎能随便进后院呢？

有人嗤笑道：“先不说那两乞丐有没有偷了你的东西，我可是看见你们拿鞭子随便抽人的。好些人都挨了鞭子，难道他们都偷了你的东西？刚才又把蔡大爷打了。我瞧你就是瞎编的。那两个小乞丐可怜的很，他们偷谁的东西不好，要偷你的东西？你那会儿还在纵马狂奔呢，他不要命了不成？”

“对呀，偷你的东西，还不如偷我的呢，强似被马蹄子踩烂！”

“他根本就是鬼扯！”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地响起：“哪来的世家公子，当下塘集是他家地头，在此横行称霸了？把这些话糊弄各位街坊，当下塘集无人么？别忘了这还有个青山书院，岂能容你等狂妄！”

人**分开，几个书生走了进来，对方虎施礼。

方虎急忙还礼不迭。

书生们把洪霖跟胡镇略一打量，一人轻笑道：“二位兄台是来书院求学的吧？这般行径，岂是我等读书人所为！便是兄台从京城来，更要讲究名门风范才是，方不会污了祖宗名声，丢了父辈的脸面，也不枉在天子脚下生活多年。”

洪霖心中气怒交加，想走又走不成，不走又不知如何了结。

胡镇见他脸色不好，哭丧着脸道：“五少爷，那两人真是偷了我的玉佩。他们要是不厉害，我们几个人骑马都追不上？”

他的随从也竭力赌咒，说亲眼见那两小乞丐进去济世堂了，如今他们还有两个人守在济世堂后门口。

见他们如此说，洪霖把心一横，上前一步，对方虎跟史班头道：“也不必争论，两位看这样如何：如今天也晚了，病人也差不多都走了。你们济世堂有多少大夫，先报出个人数，然后再让这位官差带人进去清点，看有没有其他人。我们不进去，就在外边等，如何？不管有没有，在下让胡公子给济世堂赔罪，再赔些银两给这位大爷。”

方虎毫不犹豫地点头道：“这主意妥。”

不禁上下打量这人，虽然年少冷漠，却不像那个胡镇那般狂妄骄横。

洪霖才不管有没有呢。

有，更好；没有，他这边也有台阶下。

几个书生一进来，这事就必须慎重了。

当下，济世堂登记点卯的弟子拿了个簿子过来，报出今儿来了男大夫及学徒杂工共计二十人；女大夫及学徒洒扫煮饭婆子共十五人。病人另外计算。

所有人都集中到了大堂内，等待史班头点验，另派了人去后院各处察看。为此，还特意找来了两个婆子，怕有些地方不方便进去。

结果，后院察看一番，无人。

大堂点验后，却多出两人，不过是女子。

一问，才知是张姑娘和秦姑娘，下午刚回来的，故而没有登记。

洪霖听了眼睛一亮，大有深意地盯着史班头。

胡镇也不是傻的，立即叫道：“她们是什么时辰回来的？若是由大门进，怎会没人知道？是不是从后门进的？”

方虎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妙的感觉：他本不知小葱和秦淼回来了，否则断不会答应对人数的，就算要对，也要把两人算进去才是。

可这时再没有改口的道理，他冷冷地盯着胡镇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要跟你说？她们两个是大夫，还是女娃儿，街坊大婶们都认得的。难不成你想诬赖她们是贼？”

胡镇道：“那不一定……”

这话激怒了一人，他冲出来对着胡镇大声道：“你是说，张姑娘和秦姑娘装作乞丐，偷了你的玉佩？”

却是泥鳅，少年出落的清俊秀气，此时却眼喷怒火，恨不得要吃了胡镇。

人**静了一下，然后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轰然大笑起来。

胡镇也怒了，道：“要是从大门口进去的，你们谁看见了，为何不登记？有个小的挨了我一鞭子，一查验就知道真假……”

人们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家伙从哪来的，动不动就要验人家姑娘身子……

洪霖本怪他鲁莽多嘴，却见方虎面色异常，眼珠一转，心下了然。

可不等他开口，就被骂声淹没了。

“现在是查你纵马伤人的事，为何查到人家姑娘头上去了？”这是一个书生说的。

“人家大夫咋进的自己医馆为啥要跟你说？”这是一个杂货铺掌柜喊的。

“要都跟你这样说，想赖谁就赖谁，那还有王法么？”

泥鳅眼中喷火，上前质问道：“你说那乞丐偷了你的玉佩跟荷包，只是一面之词，谁看见了？你说那两个乞丐进了济世堂，也是一面之词，这么多街坊为何没人看见？大伙千真万确看见你纵马伤人、扬鞭抽人，现在又诬陷济世堂大夫。孰是孰非，这还用说？”

众人纷纷点头。

几个书生连道“荒谬”，这是多出来两个姑娘，要是多出来两位老大夫，或者是老婆子，那是不是也要说是乞丐？

胡镇骑虎难下，嘶声叫道：“有人看见的。”

然后吩咐随从，把告诉消息的人找来，泥鳅瞅人不备，也跟着去了。

胡镇又傲然道：“少爷我也不想要玉佩了。等人找来，告诉你们，那两个乞丐是真的进了济世堂，不是我们瞎编的，那时看你们怎么说。至于乞丐为何不见了，就请衙门的人慢慢查好了。”

他学乖了，很大度地放弃追究那莫须有的玉佩荷包。

众人见他这样，也疑惑了。

有人就说，也许是两个小贼趁着济世堂后院没人，进去后，又翻墙跑了。

这猜测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肯定，大家便建议史班头往别处查。

有见过小葱跟秦淼装扮的人就比划出她们的样子，让大伙留心，“那头发跟鸡窝一样，乱蓬蓬的，好认的很。”

胡镇见众人不再针对他，不禁暗自抹了把冷汗。

洪霖见这混世魔王晓得让步，心道这蠢货还不算太蠢。

史班头先前一直不动声色，这时侧头对身边一个差役说了几句话，那差役便叫了几个人挤出人**。

不一会，就带了个大婶来，并押着胡镇的两个随从，泥鳅也带了两个小厮跟在旁边。

胡镇急忙问那大婶道：“是这个……婆子看见的？你快说……”

泥鳅却上前一步道：“慢！先让你的人说，好些人还不明白咋回事哩。”

转头对其中一个随从道：“你可要说仔细了。虽然县太爷不在这，这位史班头一向管着下塘集的，直接跟县尊大人回话。我们这么多人也能作证。”

胡镇忽然感觉不妙，刚想插嘴，却被泥鳅打断：“他们不会说，要你教他说是不是？”

胡镇哑然。

史班头目光一闪，道：“这位少爷已经说了许多，我们都听过了。现在你俩说说。”

他已经明白大概了，是以不给胡镇开口的机会。

于是，那随从就一五一十地把他们追两个穷小子的经过说了出来，末了还指着那大婶，说是她看见人进了济世堂后门。

胡镇急得头上冒汗，洪霖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那随从道：“你们少爷的玉佩……”

泥鳅忽然大喝道：“你们少爷的玉佩是你偷了？”

那随从一愣，想也不想就摆手道：“不是。少爷的玉佩跟荷包落在清辉县城亲戚家了。”

此言一出，人**一片寂静。

他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得不妙，便把眼睛看向胡镇。

胡镇脸色自然不会好，阵红阵白。

随从张大嘴巴，心头突突地跳着，想要解说补救，又不知如何补救。

另一个随从已经反应过来了，但这时候再说玉佩跟荷包是被那两个小乞丐偷了，似乎已经晚了。

泥鳅冷笑道：“我跟这几位差大爷去了后边，先问过他们了，根本就没有偷玉佩这回事。如今可明白了？根本就是他诬陷。竟然还攀扯上济世堂的人。”

那几位差役都点头，细细跟史班头又回了一遍，说他们用一人将胡镇派去的随从挡在路上，然后径自寻了那两个守在济世堂后门的人，问了事情的经过，跟胡镇说的不一样。

一边说，一边用佩服的眼光看泥鳅。

胡镇这才知道都是泥鳅坏了他的事，不禁死死瞪着他，眼中喷火，恨不得吃了他的样子。

他的随从素来知道少爷性情，只怕自己小命不保，吓得叫道：“可那乞丐就是进了济世堂，这位大婶看见的……”

泥鳅大喝道：“那又怎样？沿河边都是院子，大婶隔了那么远，就见那两人拐过济世堂的院子就不见了，以为进了济世堂，也不算什么。她又没在跟前亲眼看着他们进门。可恨的是，你们听人随口一说，就跑来闹事伤人。”

至此，方虎一颗心才放下，冷笑道：“进没进的有什么关系？人家没偷东西，被你撞了打了，一路追着过来，还不许人跑着躲了？我不在后院，我若是在后院，肯定放他进来躲藏，也免得他们被不讲理的人打断腿。”

这时候，就算能证明乞丐真的躲进了济世堂，也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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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长大了

那大婶已经听旁边人说了原委，早急不可耐了。

等泥鳅一说完，她就拍手跳脚地嚷道：“鬼扯哩！张姑娘跟秦姑娘天仙一样的人儿，家里也不穷，抢你的玉佩？呸！你穷疯了是不是，想讹人也不能这么地。瞧你长得人模狗样的，咋肚子里都是烂稻草哩！”

又对史班头道：“先前他们问我，看见两个要饭的花子没有。我就跟他们说，好像进了济世堂，也没说一准儿就进了。我在自个院子里，隔了那么远，哪能瞧得清，就这么说了。这倒好，他们倒诬赖好人起来。”

人**顿时轰然大乱起来，骂声不绝入耳。

史班头出面压服众人，也不知跟洪霖胡镇说了些什么，他们赔了蔡大爷些银两，便随着史班头离开了。

胡镇临去时望向泥鳅的目光凶狠而恶毒，恨不得凌迟碎剐了他。

洪霖扫一眼方虎和那几个书生，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这帮人还不值得他道歉，再说，胡镇惹下的麻烦，又不是他惹下的，关他屁事。他能帮就帮，帮不了该他倒霉，谁让这混世魔王蠢的。

刚才曾鹏已经悄悄地告诉旁人胡镇跟洪霖的身份了，书生们明知胡镇此去不会有任何结果，不过是做个样子给人看罢了，但就是不想让他好过。

有个书生冲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扬声道：“按大靖律，这诬告可是要反坐的。这位兄台身上可有功名？若有的话，只怕也要革除。”

众人大笑起来。

胡镇因为洪霖在场，故而一直忍耐，这时终于忍不住了，他目露凶光，转头就要发作。

洪霖上前一步，修长白净的手指跟铁钳一样，紧紧攥住他的胳膊，冷声喝道：“还不走？”

胡镇不甘不愿地跟着他走了，人**也都散去。

不过是在衙门班房坐了一会，洪霖跟胡镇就回客栈了。倒害史班头开了一包好茶，他们也懒得喝，只漱了两口了事。

史班头客客气气地说了一番话，无非是说青山书院建于此地，儒生士子云集，连朝廷也是关注的，请他们莫与小民一般见识。

胡镇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在他看来，这班头把他弄这来，已是大不敬了，在济世堂门口就该恭送他走的。

回到客栈，胡镇急不可耐地吩咐随从，即刻去打听那张姑娘跟秦姑娘的底细，并济世堂的底细，还有那个戳破他谎言的少年的底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咽下这口气的。

洪霖虽面上不在意，却把史班头的话听进去了。

他寒声对胡镇道：“再惹事，休怪我不讲情面。再不然，你自行一路，别跟着我。”

说完，猛一旋身入内，斗篷翻飞，猎猎作响。

胡镇愣住了。

洪霖是懒得跟这混世魔王理论，要是他那么容易听人教导，早被他爹教好了，哪里会被人称作混世魔王，所以丢下一句话就走。

他不说，身边小厮却不饶人，见自家五少爷发了话，胡镇还杵在那，便没好气地说道：“我说胡少爷这是何苦呢！就为了那要饭的惊了马，可你也没跌了摔了，打了人家一鞭子不算，还非得不依不饶？你就算把那两人找出来打死，你又能得了什么好处？还白惹一身骚。你喜欢惹事不要紧，可别带累我们五少爷。”

说完径自进房伺候去了。

胡镇气得半死，却不敢违逆洪五公子的话，只得按捺下这口气，以图后报。

再说济世堂这边，等人都走后，方虎带着泥鳅进去找小葱和秦淼。

两人先前被胡镇诬陷偷了玉佩，正气得要死，当着人还不好说的，见大师兄来问，当下便把前事又重新说了一遍。

秦淼撅着嘴儿，说自己差点被马蹄子踩死，那一鞭抽的也不轻。

方虎听了大怒，嘴上安慰两个师妹，心下却对胡镇道，你小子最好别生病，不然就等着方大爷收拾你吧。

泥鳅今天帮了小葱一把，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含笑看着少女怒骂胡镇，忙劝她不要生气，这人如此狂妄，迟早遇上更厉害的，那时就是报应了。

因他娘亲带着***来集上姑姑家做客，住了好几天了，他是来接她们家去的，又想着小葱一去就是两年，也该回来了，于是就来济世堂打听，正好碰见这事，便顺手帮了一把。

闲叙一会，泥鳅便问小葱今晚回不回清南村，说他一会就要接娘回去了，正好能捎带上她们。

小葱急忙道：“当然要回去了。我先看见哥哥了，要不是他没认出我来，我们也不会耽误了，也不能碰上这倒霉的事儿。”

想着这事多亏了泥鳅，忙又对他道：“泥鳅，今儿真亏了你机灵。不然我们就算最后没事，到底被人说闲话不好。”

泥鳅笑眯眯地说道：“这有啥？我想着那两个人不是你跟淼淼就算了，要真是你跟淼淼的话，肯定不会抢他的玉佩的，那他就肯定在骗人。所以我就跟差爷先去后边找了人，问明白了，才来到前边说给大伙听。”

秦淼和小葱见泥鳅如此相信她们，乐得眉开眼笑。

于是，泥鳅先去姑姑家接了娘和妹妹，然后再来济世堂接了小葱和秦淼，一起坐马车回清南村。

泥鳅娘是个温柔的小妇人，她搂着小闺女墨鲫，把些家常话来问小葱和秦淼，一路闲谈回去。

她平日不大出门的，是以小葱和秦淼并不常见她，此时对面坐着，一副温柔和顺的样子，只觉亲切，就把在外游历的情形告诉她。

小墨鲫羡慕地说道：“小葱姐姐，淼淼姐姐，我要是也能跟你们出去就好了。”

泥鳅娘忙道：“别瞎说！女娃儿，咋能随便在外跑哩！”忽觉这话不妥，忙又道，“你小葱姐姐她们不同，那是有本事的。你没出过门的，咋能跟她们比？”

小葱微笑不语，轻轻掀起一角车窗帘子，看向外边。

道旁的水田里，都是枯黄的稻茬桩子，少数不在水路旁边的旱田内种着小麦，还有胡萝卜。那一块块浅浅的绿，在荒芜的田野中尤为显眼，给冬季的田野增添了不少生机。

耳听着秦淼跟墨鲫的说笑，她却陷入沉思。

泥鳅娘看了她一会，忽然问道：“听我家锦鲤说，小葱茶饭好的很。针线活也学得不差吧？”

小葱忙收回视线，微笑回道：“那是锦鲤帮我吹了。我也就会煮饭炒菜罢了，哪里算得上茶饭好。针线活更不用说了，也就能补补衣裳。连师妹后学的，绣花都比我强。本来就不大好，在外边游荡了两年，更是落下了，如今更不能见人了。”

泥鳅娘含笑道：“这娃儿，忒会谦虚了。”

马车轻快地奔驰在乡间大路上，将一个个飘着炊烟的村落甩在身后。看看前面就是清南村，小青山上的橡树叶子全部变得赤红，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葱坐正了身子，心里莫名地高兴。

秦淼更是笑个不停，听墨鲫跟她说村里的各样趣事。

马车先进入老村，到刘家院门口停下。

泥鳅娘邀请小葱和秦淼下去吃晚饭，她们当然推拒了，只说离家太久，要赶紧回去看看才放心。

泥鳅先扶了娘下车，又抱下小墨鲫，然后准备送小葱和秦淼去山边新村。

却听泥鳅娘道：“你去忙你的，我让姚嫂子送她们家去。”

泥鳅忙道：“不用叫姚婶子，我送去也快得很，一会就转来了。”

说着就要坐到车前边，催赶车的小子走。

泥鳅娘道：“你这娃儿，咋不听娘的话哩？你送她们回去像啥样子，回头给小葱她们添麻烦。姚嫂子送不比你送强？”

泥鳅诧异地说道：“娘，这有啥……”

小葱心中一震，忙对外说道：“婶子不用麻烦了，也不用人送，我们自个回去就成了。这也没多远，都到家门口了。”说着就要下车。

泥鳅娘忙转身拦住她，示意她不要出来，她让人送她回去。最后，到底还是让一个婆子送小葱她们回去了。

马车走远，小葱从不断晃动的窗帘缝隙中，看见泥鳅呆立在薄暮笼罩的院门口，默默想道，她都十三周岁了哩，过年都十四了……

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阵伤感。

很快，她就来不及伤感了。

到了郑家大院门口，小葱对那婆子道：“婶子，就到这吧。我先去外婆家。”

跟秦淼下了车，又道了谢，方才踏入灯火闪亮的郑家大院。

“什么？先前在街上的是你俩？”

东屋，板栗不可置信地瞪着正狼吞虎咽吃饭的小葱和秦淼。

听见哥哥问，小葱点点头，白了他一眼，抱怨道：“还是双胞胎哩，连亲妹子都没认出来。”

板栗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叫道：“你甭朝我翻眼了。这眼睛毛叫你给剪的——瞧了让人浑身不得劲儿。”

原来，小葱和秦淼的眼睫毛都剪短了，还有那眉毛，后边也是描上去的，先前也刮去一截。

秦淼咽下一口汤，也嘟嘴道：“不就是剪了眼睛毛嘛！眼睛还不是原来的眼睛？我就那么眼巴巴地盯着葫芦哥哥瞧，葫芦哥哥也没说留下我们。真是的！”

葫芦听了哭笑不得，这才明白，为何当时心里老放不下了，因为两人的眼神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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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对镜理红妆

出去玩的亲们都回来了么，一更求支持！

一帮小的都在正屋翻看礼物，不在这边，就郑老太太在旁边，急忙问是咋回事。

板栗就把在街上遇见两穷小子的事说了，“外婆你是没瞧见，穿的破还不算啥，那头发——就跟鸡窝似的；那手胳膊、颈脖子，也不晓得涂了啥，比乌龟爪子还黑；还有这眼睛毛、这眉毛，都剪了。你瞧这眼睛毛，跟那田里的稻茬桩子似的。我要是把他们当妹妹和淼淼，我不是脑子有病么？”

葫芦也点头，说做梦也不会想到。

他不住打量两人，实在无法将眼前的小女娃跟先前那两个邋遢要饭的联系起来。

小葱和秦淼见两人那副惊诧和忍无可忍的模样，停下筷子，笑得前仰后合。

那神情，竟然颇为得意。

她俩这会儿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如同穷家小户的村姑，头发也梳成往日的垂寰发，因身材长高不少，越发显得出挑了。

只是肤色却不大好，黑了好些不说，脸上还有些起皴，没了往日的水润。

葫芦纳闷地问道：“你们当时干啥不说出来哩，成心逗我们？”

小葱喝了口汤道：“谁想逗你们了？我们本来就是改了装在外走的。跟着陈老大夫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在铺子里买包子吃，我就看见哥哥骑马过来了。我一高兴，就冲过去，都忘了自个不是原来的模样了，声音也改了，就让严师傅给拦住了。我当时不说，是不想这事被人知道，回头又不知被传成啥样。”

板栗点头道：“是不能让人知道。”

郑老太太听了可心疼了，立即把小葱埋怨一通，又问她们是不是一直这么在外要饭乞讨过日子。

秦淼扑哧一声笑了，道：“郑奶奶，没那回事。我们是大夫，自然是要帮人治病了，怎会去要饭呢！”

板栗皱眉道：“就你们先前那样子，谁会放心让你们治病？”

两人已经吃完了饭，就解释起来。

原来，她们扮成小子跟着陈大夫，除了采药外，遇见庄户乡屯，就进去帮人治病。先治小病，也不要钱，等人家接受他们了，才露出真正的手段，名声自然也就传出去了。

就这么的，一个地方大概要住一两个月，跑了好些地方，很是长了些见识。

小葱感叹道：“要不是怕家里担心，我都还想在外多转两年。这样的机会，往后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说完想起刚才的事，心里隐隐不舒服：这一次回来，等待她的，就是嫁人了吧！

秦淼也道：“怪不得我爹跟我娘虽然平常管我严，却许我出去游历，真正长见识。我们才跑了这么一点地方，对爹教的那些东西，体会就不一样。”

小葱对她道：“趁着咱们还小，往后就在济世堂坐堂吧。还能帮人看几年病，等……再过几年，连坐堂也不能够了。”

秦淼连连点头。

两个小女娃尚未洗去风尘，就筹划起下一步来，那目中流露的热忱，表现出对医道前所未有地执着。

这一次，郑老太太出乎意料的没有埋怨她们，而是摸着小葱的头，慈祥地笑道：“你俩有这份心，往后会有好报的，菩萨会保佑你们的。瞧，在外呆了两年，虽然吃了些苦，不是好手好脚的回来了？帮人治病，那是积德的好事儿。”

板栗跟葫芦对视一眼，觉得跟妹妹和秦淼比起来，他们好吃好睡的，跟在家一样过日子，实在是谈不上吃苦。

等回到正屋，小葱才说了跟胡镇冲突的事，还说这个人怕是要来书院读书，往后村里怕是不能清静了。

板栗跟葫芦听了大怒，越发后悔不已：先前要是再多问一句，不就把妹妹带回来了，哪会有后来的事。

郑青木沉声道：“往后小心些。先不要说这事了，让人送他们家去。家里怕是都等急了哩。”

郑老太太也道：“本当要留你俩在这住一晚的，可是你爷爷奶奶爹娘怕是在家望着哩。还是早些回去，好让他们放心。淼淼也快些家去，我先让人给你爹娘送了信儿，说吃了饭就送你回去的，他们准等着哩。”

又催葫芦去歇息，不许再跟弟妹们闹，有啥话明儿再说。

板栗等人各自答应着，遂上车去了。

回到张家已经是戌时末，一家人都等着，只有玉米年纪小，早早地睡了。

见面又是一番哄闹欢笑，将郑家的情形又上演了一遍，也无需赘述。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放松了身心的小葱起迟了，醒来已经天光大亮。

她静静地仰躺着，耳听得月洞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便知道是小草进来了。

这是一个阴天，窗户上透入的光亮并不像晴天那般耀眼，外边传来一两声鸟叫，跟冬日一般萧索单调。

若是春夏的话，这时候满耳都是各种鸟鸣，欢快嘹亮，充满生气，让人心情跟着激动。

她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会，才坐起身，揉揉有些粗糙的脸颊，穿衣下地，来到外间梳妆台前坐下。

“小草，你咋来这么早？”

小草见她出来了，忙将洗漱的东西端进来，伺候她洗漱，

一边嘴里答道：“不早了，是姑娘比往常起来晚了。姑娘昨儿累坏了吧？”

小葱见她弄这些，愣了一下，并未回答，忙低头洗漱。

待她洗完，小草端了水出去泼了，又端来一只碗放到桌上，说道：“姑娘，这是人奶，是在葡萄姑姑那弄来的。我煮过一遍了。于嬷嬷说，姑娘脸上这样子，得好好养些日子才成，用人奶擦最好了。”

说着话，麻利地用块大布巾围在小葱胸前，跟着就端起碗，用一只绑了白色棉布的竹签，沾了那白色的奶液轻轻地往小葱脸上涂。

一边涂，一边说要是夏天就好了，用黄瓜片贴几次，那皮肤就水嫩嫩的。

待涂完后，用块布巾将流到下巴上的奶水擦去，又道：“我先帮姑娘梳头。等头梳好了，这脸上的奶也能擦干净了。”

看着小草动作迅速、手指灵活地在头上挽了个百合髻，又打开妆盒，挑出一只镶绿玉的翠钿簪在前面，小葱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愣愣地任由小女娃折腾，等她弄好了，方才看着铜镜中清爽的少女，怪异地问道：“小草，你这是……”

今儿早上，她把自己当成大**伺候了。

还有，她做的那个顺溜，若不是往常她从不让小女娃近身伺候自己，还以为她是做惯了的呢。

小草抿嘴笑道：“这是于嬷嬷教的。姑娘，你就让我试试么。我学了一年多，姑娘没回来，有心也没处使。”

小葱问：“于嬷嬷是哪个？”

小草道：“于嬷嬷是二太太送来的。是太太特地写信给二太太，让送来教姑娘们规矩礼数的。”

小葱心下恍然，便不再问。

娘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断不会为了跟人攀比而学这个，只怕还是为了让她们姊妹多了解些规矩礼仪。

等清洗完毕，小草又从妆盒里拿出个小瓷瓶，用扁簪子挑了些白霜帮姑娘搽了，再简单描了眉毛，然后退一步，端详自家姑娘。

她对自己的手艺还算满意，又觉得姑娘脸上虽然糙，但颜色还不错，嘴唇也红润，不用另外涂胭脂搽口红了，就像姑娘常说的，自然些更好。

不过，她瞅着自家姑娘那眼睛，有些疑惑地问道：“姑娘这眼睛咋了？不大对劲哩！”

小葱眨眨眼睛，笑道：“过些日子就好了。”

眼睫毛剪得跟秋后的稻茬桩子似的，能对劲么！

吃早饭的时候，全家齐聚厅堂。

张大栓两口子笑得合不拢嘴，一人扯着板栗，一人拉住小葱，问不完的话，说不完的事，不肯放他们别处坐。

山芋和香荽想跟哥哥姐姐亲近，只得也凑过来，迁就爷爷奶奶。

郑氏看着长身玉立的板栗，只比张槐矮一点，小葱也已经跟自己一般高，只觉得心里的欢喜如同水泡一般翻腾不止。

好久没有这种激动的感觉了？

两年前她居然觉得烦恼，如今再不会了。

吾家子女初长成，应该欢喜才是，既然这儿的婚姻是包办，那她就费些心，擦亮眼睛、抖擞精神来挑选儿媳妇和女婿好了。

笑闹中，红椒牵着个两三岁的小男娃朝板栗跟小葱走过去。

小娃儿脑顶上黑黝黝一块头发，四周剃得精光，露出泛青的头皮，自打进门，黑亮的眼睛就盯着板栗跟小葱不放。

二姐姐说这是大哥和大姐，但对他来说，还是陌生人。

来到众人面前，红椒低头道：“玉米，这是大哥和大姐姐，你咋不晓得喊人哩？往常不是常说，好想大哥跟大姐姐的么？”

小葱瞅着这小不点，生下来才几斤的肉团，如今长这么大了，不禁心里一阵柔软。

她起身上前，弯腰用手撑着膝盖，对着小娃儿脸问道：“玉米，咋没戴顶帽子哩？大早上的，天也冷，空着头，回头凉了可不好。”

玉米眨巴两下眼睛，过了一会才道：“你没给我做帽子？二姐姐不是说，大姐姐肯定会帮我做好看的帽子么？”转向板栗，“说大哥会给我买好玩的东西。”

见两人均是一脸呆滞，小娃儿疑惑地问道：“啥都没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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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7章帮你定亲可好？

不等板栗和小葱回答，玉米就气道：“不喊你们了。”

说完，丢下红椒和小葱，“蹬蹬”跑向郑氏，张开双臂扑进她怀里，瘪嘴委屈地叫道：“娘——”

他特地空着头进来，谁知大姐姐根本没帮他做帽子，大哥也没帮他买好玩的东西，害得他昨晚还等好久才睡哩！

全家人都哈哈大笑。

小葱傻眼，板栗急忙叫道：“买了。大哥买了好玩的东西，大姐也买了帽子。”

说完跳起身跑回自己屋子，捧了一堆东西过来，有木雕、拨浪鼓、泥捏的竹制的小玩意等，其中果然有一顶翻毛的帽子。

小葱见了帽子眼睛一亮，也不管了，抢上前把帽子抓在手里，说这是大姐特地帮玉米做的。

看着这些东西，玉米终于甜甜地笑了，也开口叫了大哥大姐。

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小葱跟板栗先是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瞅着小娃儿，觉得家里继香荽之后，又多了个难缠的。

昨晚板栗跟小葱回来晚，也没好好说话，眼下老小围着他们兄妹俩，笑闹不断。

吃完饭，红椒、山芋和香荽还恋恋不舍，不想去上学，于是就想让人去学堂告假。

小葱道：“忙啥？哥哥姐姐又不走了。你们先去上学，正好让我们先陪陪娘跟奶奶。等你们放学了，再跟你们说话，不是更好。”

无奈之下，小娃们只好走了。

张大栓父子就要自在得多，不用跟人告假，只对刘黑子交代了一番，就窝在家里不出去了，拉着板栗小葱继续说话。

郑氏看着一家人黏糊的样子，微微一笑，走出去对葡萄道：“跟你哥说，派个人去我娘家接葫芦和他爷爷奶奶过来吃晌午饭。”

葡萄答应着去了。

郑氏又去厨房转了一圈，安排了些事，然后才回正屋，坐在小葱身边，听她说这两年在外的经历。

结果，还没等张家去人接，郑长河就带着自家老婆子、儿子儿媳妇和葫芦过来了。

“姑姑！”

郑氏看着眼前身材高大挺拔的少年，比看见板栗还要震动，几乎以为看见了十几年前的哥哥青木。

生命真是神奇！

她不自觉地将目光转向青木：相似的棱角分明的脸，一样的浓眉璨目，只是青木下巴上一层浅浅的胡子渣，眼神温润，带着成熟和沧桑，而他身边少年的眼神则是清亮的。

不单是葫芦，连板栗也是如此，眉梢眼角都带着朝气，面容是俊朗的，如同拔地而起的青笋，退去了那层笋皮，冲出竹梢林海，只尚未展开枝叶。

而他们的爹，经过岁月的磨砺，变得粗糙沧桑，如同老酒，味儿绵长。

张槐见妻子发愣，失笑道：“看呆了？也是，葫芦就跟青木年轻时候一个样。”

他转向葫芦：“我说葫芦，你这长相，咋一点不带翻新的哩？咱板栗好歹鼻子嘴巴像他娘。你小子就是懒，不但怕说话，也怕费事，所以把你爹的模样照样搬过来了。咱板栗爱折腾，所以折腾出了新花样。”

他的话引起一阵哄笑，小葱抱着奶奶胳膊都笑软了。

葫芦无奈笑道：“姑父，这能怪我么？”

将众人引入正房，端出各样果子吃食，又重复先前的话题，永不疲倦。

张大栓等人也难得有空在家歇着，遂一边津津有味地听葫芦跟板栗说故事，一边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瓜子皮。

板栗说北边冬天太冷，可他们又用不惯那土炕，在屋里呆久了觉得燥热，常跟葫芦出去踩滑雪板，又坐了狗拉雪橇进山打猎等等，又说北边的果子特甜，连橡子果儿做的豆腐，他都觉得好像比小青山的要香一些。

郑长河跟张大栓没去过，听了很向往，嫉妒地说道：“怪道你俩养的这么壮实，整天在外蹦跶，也不惦记家里。”

两人便商议，也要冬天进山一回，猎些野味回来。

郑老太太瞪了自家老头子一眼道：“还进山？你忘了那年摔断腿的事了？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当自个还是十几二十岁哩，跟他们比！”

葫芦笑道：“爷爷，我们说是这样说，也就在家附近转悠，不敢进那老山林子的。不是那老猎手，进去说不定都找不到出来的路。尤其是大雪天，到处都是一片白，哪里能认得清方向。”

张槐又问起那边庄子的收成、云州城铺子的景况等，板栗就搬出账簿，一一说给爹和大舅舅听。

女人们见他们说正事，便移到一旁嘀咕些家长里短。

因小葱吃了个新鲜的梨，很甜，就是表皮有点皱，又见桌上有苹果，忙问这个时候咋有新鲜果子，是咋弄的。

郑氏笑道：“咋弄的，还不是比着用草木灰埋辣椒的法子弄的。这两年收的果子多了，我就想，辣椒用草灰埋着能放到过年，这果子难道就不成了？去年试了一回，像板栗、柿子、枣子，都是成的。苹果跟梨就要差一些，好缩水，也放不长。不过缩了水，味儿倒甜了。”

刘氏也道：“这法子好是好，也就你们家能弄。那山洞里冷清清的、阴凉，藏这个最好了。我们试过了，放在外面就不成。山芋用草灰埋着也好，过年掏出来，格外甜。”

娘几个就商议用果子做菜。

这边，郑老太太跟张老太太也在嘀咕，怎样达成心事。

两人说得忘了情，不巧被起来活动身子的葫芦听见了，他面色古怪。

看着两个老太太议论得忘乎所以，少年想了想，搬了张小板凳过去坐下来，含笑叫道：“奶奶！张奶奶！”

郑老太太猛然转头，见孙子正看着她，想起刚说的事，也不知他听见没有，面上就有些尴尬。

又一想，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葫芦的亲事就在这一两年，就要定下了，于是笑道：“葫芦，我刚才跟你张奶奶说，啥时候帮你定亲哩。”

老太太耍了个小心眼，也不说跟谁定亲，只笑眯眯地看着孙子的反应。

葫芦扫了两个奶奶一眼，只觉有趣。

他过年就十五周岁了，真的到了娶亲的年纪了。

几年过去，他不再慌张无措，对于亲事和前程，他心中有着尘埃落定的镇静和淡然，他知道如何去求得自己想要的。

转头见小葱正抱着弟弟玉米，剥炒栗子给他吃，便招手叫道：“小葱，你来。”

小葱听见他叫，忙将玉米从膝盖上放下来，轻盈地跑到他身边，扬眉问道：“叫我啥事？葫芦哥。”

葫芦见她狭长眼睛眨巴着，明亮有神，可是映衬着剪得短短的眼睫毛，说不出的怪异，忍不住就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小葱明知他笑自己的眼睫毛，照着他肩膀嗔怪地捶了一拳，道：“还笑！昨儿还没笑够么？”

葫芦拉她在身边坐下，瞥了两老太太一眼，道：“奶奶和张奶奶说，要找个日子帮我们定亲哩。妹妹你说咋办？”

小葱一时间没转过弯来，便愣住了。

葫芦说完就不再吱声，静等小葱说话。

张老太太和郑老太太也紧张地看着小葱，连张大栓那边几人也似有所觉，望向这边。

小葱愣了一会，才道：“外婆，奶奶，我不是早跟你们说过了么，我当葫芦哥是亲哥一样的。”

葫芦咧嘴一笑，点头接道：“我也当妹妹就是妹妹。”

说完，不再跟大家解释，伸手拉起小葱，道：“走，咱去瞧瞧冬眠的乌龟。”

小葱笑道：“嗳！我正要去瞧瞧的。”

板栗也笑嘻嘻地跟上来，三人出了屋子，往隔壁祠堂去了。

留下一屋子大人面面相觑。

这可没的说了，两小人儿都当面这么说了，长辈还能逼婚不成。

几位老人叹息、抱怨了好一会，郑老太太忽然道：“横竖小葱不成，那就再寻摸别的人家吧。总归得抓紧了，要不然，好闺女都定亲了，这孙媳妇可上哪找去。”

张老太太一拍大腿道：“就是。咱板栗也一样。”

两亲家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立即精神振奋起来。

本来她们分别坐在两张椅子上的，这时张老太太干脆挪到郑老太太身边，凑在一处，头挨着头，窃窃私语。

两人先把村里适龄的闺女都数了一遍，然后各自娘家的侄孙女也列出来，再就是十里八乡认识的人家，媒婆曾经提过的人家，都汇聚一处，用剔除法，最后留下四五个备选。

刘蝉儿很荣幸地入选了。

她们先是小声说，后来郑长河跟张大栓也过来了，偶尔插上一两句，点评一番，有时碰上意见不同的，又争论几句，那声音就大了起来。

张槐、郑氏、郑青木和刘氏，听着那越来越大的评论声，面色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又佩服他们的记性：那么多人，咋都能记得哩？也没见用纸笔记录。

见他们这样铺开摊子，郑氏早上兴起的挑儿媳女婿的心思忽然就熄灭下去了。

于是，自以为解决一桩麻烦的葫芦，浑然不觉陷入了更**烦中。

连板栗跟小葱也觉得浑身汗毛乍起，还以为是下到地底，寒气逼人的缘故，却不想想，如今是冬天，这溶洞可是比上面暖和呢。

就在郑家和张家人欢聚的时候，荣郡王小儿子洪霖和兵部郎中家的混世魔王胡镇进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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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真是欠管教

清南村老村的村口，洪霖骑在马上，漠然地打量眼前的村庄。

林木中间夹杂着各式农家院落，大多都是青砖小瓦。虽是冬季，树枝都光秃秃的，树梢上却也有许多麻雀啾啾唧唧，跳来飞去，伴着鸡鸣犬吠，一副扰攘的画面，却使人心情格外宁静。

村庄的西面，横亘着连绵的山峦。

洪霖却半点不为所动，眼里只有萧索和贫瘠。

催马进入庄子，仿若一脚踏入繁华背后的世界。

才走一段路，就糊涂了：村子里的小径如蛛网般，家家相通，户户相连，往村庄深处延展，到底要走哪一条？

正皱眉间，一个裹着旧棉袄的老汉牵着头牛从小径深处走来，嘴里还哼着小调。

随从急忙上前相问。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大整齐的黄牙，中间还掉了一颗，看得洪霖嫌恶不已，紧闭嘴唇，把目光转向别处。

老汉全不在意——这些来书院的老爷们都是一个样，他仔细又殷切地指了出村的路，又说出了村只有一条大路通往山边，到了郑家大门前，有牌子指引人往书院去，走不丢。

胡镇喜欢人抬着捧着他，见这老头如此识相，抬着下巴傲然道：“你这老头倒有几分眼色，知道爷们是去书院的。”

老汉含笑道：“那是，两位老爷看着就是斯文读书人，错不了！”

说完，便牵着牛让开路，让这些老爷们先过去。

谁料这一会的工夫，那畜生便在路上屙了一堆热气腾腾的牛粪。

老汉转身看见了，心疼地说道：“作死的畜生，一早上在牛棚都不屙，才出来就屙了。你不晓得多憋一会，等会屙到田里不好？”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扯起嗓子对村子深处叫道：“老婆子，老婆子！”

村里应了一声，听起来颇不耐烦：“啥事？”

老汉喊道：“把粪筐背来。牛屙屎了！”

这回那声音答得响脆：“嗳！就来了。你在那等会我，莫要让人捡走了。”

老汉忽然想起旁边还有一**尊贵的人哩，忙转头呵呵笑道：“老爷们先走吧，可不敢耽误你们的事！”

一泡牛粪本也不算什么，只是两人那对答，听在众人耳里说不出的怪异。

胡镇看着那铜盆大一堆绿茵茵的东西就要破口大骂，可是刚才老头夸他是斯文人，忽然间翻脸有些不大像，只得强忍着，催马先过去了。

众人也呼啦啦地跟过去。

进入村子深处，农家院子尽皆展现。

有些人家收拾得比较干净、规整：门口垫了大石板，又用碎石铺成小径入内，篱笆墙头上蹲着几只鸡，悠闲地剔着鸡毛，墙内翠竹森森、桂树常绿，廊檐下晾着些腊味和干货。

有些人家门口却是践踏的一团糟，猪在树底下拱着，满院子鸡乱窜，摇摇摆摆刚走路的小娃儿就在那堆畜生中间玩耍，脸儿和手爪子都漆黑。

洪霖看了觉得忍无可忍，对这乡野之地的嫌恶到了极致。

他后悔万分：为何没想法子让父亲改主意。

跋山涉水来到这地方，若是整天心情沉郁，只怕不能让学业进益，反倒会逼疯了自己。

可是再不情愿，也来了，且看吧！

穿过连接老村和新村之间的桃柳夹道，来到郑家大院门前，果见宅院左侧有一条上山的路，青石铺就，旁边竖着一个大牌子，上书“青山书院”。

正看着，从旁边院中窜出一黑一灰两条大狗，对着一行人狂吠。

紧接着，门内又跑出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娃。

深青色衣裤，头上带着紫红色的棉布尖顶小帽儿，尾端缀着两个布包的小圆球，脸儿红润，眼睛亮亮的，一边喝住狂叫的大黑狗，一边好奇地打量他们。

这个还算能入眼，洪霖心下想道，原来乡下娃儿也不都是黑不溜秋、满脸鼻涕污垢的。

胡镇到了新地方，新鲜，那是处处显摆，不说话心里憋得慌。

他拿马鞭指着小娃儿道：“嘿，小子，书院是从这上山吗？”。

小娃儿没吭声，只是满脸迷惑地瞧着他。

胡镇不耐，忍不住道：“原来是个哑巴！”

随从也都凑趣的笑了起来，跟看把戏似的打量那小娃儿。

却见小娃儿眉头一皱，小嘴一撇，脆声道：“你才是哑巴哩！连‘青山书院’四个字都不认得，你到书院干啥去？周爷爷不会要你的。”

胡镇顿时脸色发黑，嘴角抽搐。

洪霖见这混世魔王一脸憋屈的模样，不禁嘴角一翘，只觉心情好了许多。

胡镇的随从急忙对那娃儿呵斥道：“小崽子，怎么说话呢？还不给少爷磕头赔罪？”

那娃儿眉头一皱，定定地看着他，鼓嘴不语。

洪霖瞅了那随从一眼，目光冰冷。

那随从见小娃儿一点不怕人，很奇异，正想再恐吓几句，感受到洪霖的目光，扭头一看，顿时冷汗就下来了，遂呐呐不敢言。

洪霖催马上前，正要上山，就见那小娃儿“噗”地一声，对着那随从吐了口吐沫，训斥道：“没规矩的东西！张嘴就骂人，真是欠管教！”

众人都听得呆了。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院中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四少爷，四少爷！来吃饭了！”

小娃儿不再理会他们，扭头就跑进了院子，留下两条大狗对着他们虎视眈眈。

胡镇悻悻地说道：“一个乡下土财主的小少爷，也敢这样大胆？”

洪霖懒得理他，觉得跟他说半句话的兴致都没有，自顾上山去了。

青山书院，松涛居会客室，周夫子拆开洪霖递来的书信，是荣郡王手书。

他认真看了一遍，方才将目光投向面前的两个少年。

审视了好一会，对洪霖微微一笑道：“五少爷想必不太愿意来这山野之地吧？”

洪霖听了一愣，随即恭敬地说道：“晚辈确实不喜这里。不过，家父如此安排，自有用意，岂容晚辈质疑。还望前辈多栽培照应。”

周夫子见他并不虚言矫饰，捻须点头。

正要说话，就听胡镇大咧咧说道：“是啊！喜欢这鬼地方才怪了。四周全是低贱农户，就一个巴掌大的小镇，连个玩乐的地方也没有……”

洪霖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恨不得一拳打爆他的猪脑袋。

周夫子目光一凝，没来由地让胡镇打了个寒颤，硬生生地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静默一会，旋即淡笑道：“此地是书院，乃读书论学之所。若是想来此消闲，怕是要让胡小哥失望了。不如趁早回京，免得抛费了大好光阴。”

洪霖急忙起身，束手应道：“晚辈二人不敢有这样心思。”

胡镇也发觉说错话了，讪讪地起身认错。

进来之前，洪霖叮嘱过他。可是，他瞧这老头儿普通平常的很，一不留神就露了本性。

周夫子并不看他，只认真对洪霖道：“令尊之意，无非是想历练尔等。若实在不喜，不如归去。万不可强求，致使徒劳无功。若留下，须得谨慎言行，不可行那欺男霸女之事。此地乡民百姓淳朴良善，尔等皆出身名门，与之相争，胜之不武，且无益处；败则自取其辱，枉自降了身份，更有可能招致御史弹劾，令家族蒙羞。”

洪霖心中凛然，恭敬应是，说万不敢如此行事。

胡镇却是不以为然：他跟这帮低贱百姓相争，还能吃了亏？那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想到这，又记起昨儿可不就是吃了亏，心中不禁窜出一股戾气。

周夫子察看二人神情，心下了然，轻笑道：“书院规章严苛。其他还好说，若是犯了此条，老朽可是不认人的——一律逐出书院，遣送回京。”

洪霖见老夫子意有所指地看向胡镇，急忙躬身应下，心里大骂胡镇不止。

端茶送客后，洪霖和胡镇出来，按书院规矩，只留下两个随身伺候的，其余随从都打发去了下塘集，置办宅院安置。

洪霖严词厉色警告胡镇，莫要惹事带累他，否则定要他好看。

胡镇嘴上应的好听，能不能做到，还要拭目以待。

近年底，庄户人家的农活没那么多了，伺候小麦菜地、置办年货之余，走亲访友、嫁娶应聘等事也多起来；再者，小娃儿们一茬一茬地长大了，相看媳妇女婿也在这时候。

因此，自葫芦板栗归家后，郑家张家就热闹起来。好些亲戚上门不说，请他们兄弟姊妹出门做客的也不在少数。

但两家向来不喜迎来送往，推拒了好些人家，只往相熟交好的人家去应景，其中就有方智方威兄弟。

腊月初二，天阴阴的，李敬文家请葫芦板栗吃饭，小葱表姊妹们自然也被邀请了。

“板栗，小葱，你爹娘咋不来？”

刚进李家院子，敬文娘不见张槐郑氏，忙问小葱。

小葱笑道：“梅子婶婶，我爹娘在我外婆家。我娘说，今儿让我们小辈闹，他们就不过来了，省得我们玩不自在。”

敬文娘上来牵了她手，一边往上房去，一边笑道：“那好，过些日子我再单请你母亲跟你大舅母来吃饭。我们当娘的一年到头也难得有空闲凑一处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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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板栗笑道：“婶子是嫌我们小娃儿太吵了是不是？”

李敬文猛捶他肩膀，道：“你都跟你爹一样高了，还小娃儿？”

当下，大大小小十几个娃儿聚在院子里，喧嚣吵嚷不绝。

李家并不算富有，只两进院子，还窄小的很，却收拾得极为规整，很有生气。

院子场地压得极为光滑、平整，院门口铺了块大青石条板，一条两尺宽的碎石小道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房廊檐下，半路中间岔出两条通向东西厢房门口，形成十字型。

正房和厢房前面摆了好些个土瓦钵子，有些里面栽了一棵黄心菜，有些里面种的是葱蒜和芫荽；东西厢房的南向角落又开了一小块菜地，分别种了墨绿的菠菜和葱蒜。

这些绿色蔬菜在萧索的冬天格外养眼。

小葱见了那种菜的瓦钵子，觉得稀奇，停住脚步笑问：“婶婶，你们把菜当花儿养么？”

李慕琴抿嘴笑道：“是我爹。说冬天也没啥花草，把这些菜种在盆子里，看着绿油油的，喜人的很，长大了又能炒来吃，两不耽误。”

板栗站在廊檐下，目光在庭院内四下一扫，笑道：“李伯伯心思巧。猛不丁进这院子一看，还以为眼下是春天哩！”

红椒嚷道：“大姐姐，咱们家去也弄这样瓦盆子种菜。把我房门前摆几盆，当花儿养。”

敬文爹李长明正在东南角落菠菜地里忙碌，闻言抬头笑道：“你们家院子大，有菜地果园，好些地方都能种，还费这精神干啥？我们家院子小，没地方种，我才想法子这么种的，顺便还能收些菜吃。”

小葱道：“这么种才好看哩！”

李敬文见他们喜欢这个，也高兴，便说道：“冬天只有这些菜。等春天的时候，把瓦盆子搬到墙根底下，种些扁豆丝瓜，再搭个架子，爬得满墙都是，开着花儿，那样才好看哩！”

说着，他走到李长明身边，对他道：“爹，我来吧。你去洗手歇歇。”

李长明直起腰，叉着满是泥土的手，看着儿子憨憨地笑道：“不碍事。爹闲着还闷，伺候这菜地又不累。你去陪板栗他们说话。爹一把年纪了，跟你们又说不上话，去了还叫你们不自在。”

李敬文看着这身材高大、黝黑粗糙的庄稼汉，心里暖暖的，用力点头道：“嗳！那我去了。爹你要是渴了想喝水，就叫慕琴和慕棋。”

李长明裂开嘴巴不住点头。

众人四处看了一会，紫茄问道：“种菜不得浇粪么？这些菜搁在门口，浇粪不是好难闻？”

李敬文笑道：“不浇粪。这不是跟板栗家养盆景学的么，把鸡蛋壳晒干碾碎了，拌上肥土，保一季菜长大净够了。再种就换土。”

板栗小葱听了，忍不住笑说，这也算点子想尽了。

敬文娘见男人种些寻常的菜，也得了小辈们称赞，不禁喜滋滋地笑了。

有时候，这过日子除了贫富，还要看各人心思灵巧。

比如这乡下，明明是一样种田地，但有些人家就能把日子过得条理精细，瞧着就舒坦。李家就是这样的。

更多的人家虽然也早晚劳累，却是不肯动心思规划料理的。

门口一团糟，猪鸡随处散放拉屎，院子也不弄平整，下雨踩踏后，猪粪鸡粪和着烂泥，简直无处下脚，茅厕臭气熏天，屋子里也是一团乱。

他们总觉得自己家穷，没有钱，若是有钱也定会把家里弄得整整齐齐，其实这些布置都不用钱，只要勤快就能弄好。

说笑间，李慕琴拉着小葱进了屋，到自己房里烤火说话嗑瓜子。

红椒她们坐不住，便拽了紫茄、李慕棋等几个小女娃在院子里跳绳取乐。

李敬文则带着板栗葫芦等人去了书房。

屋子里，小葱跟李慕琴说了些在外的见闻，谈论些村里的新鲜事，渐渐就觉脚冷，她便猛跺了几下。

李慕琴见了忙把手里的小火坛子递给她，让她搁在脚底下烤。

小葱道：“我冬天不喜欢烤火。这火不能烤，越烤越冷，到后来都不敢出门了。咱们也出去跳绳吧，蹦蹦身上就暖和了。你听她们，都玩疯了哩。”

李慕琴凝神，听妹妹脆声喊道：“……十五，十六，十七……哎呀，紫茄你又绊住了！你们输了。香荽上！”

她微笑道：“咱们这么大了还跳？怪难为情的。”

小葱见她一副文静的模样，抿嘴乐道：“在自家跳有啥要紧的？慕琴，你好斯文，跟你母亲性子不一样。”

李慕琴含笑没吱声，跟着小葱出去了。

于是，五六个女娃，外加山芋、青莲等小男娃，一起跳绳玩乐，清脆的笑声飘到院外，传出老远。

且说胡镇，自来到书院后，只一晚上就寂寞难熬，那真是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儿。

等天明，就带着两个随从四处游荡找乐子。

偏山村又没啥可乐的，又或者说，对于乡村人来说可乐的事，在他眼里全然无味。书院管得又严，便是他想去下塘集玩，也不能随便就去。

一时间，混世魔王就跟上了辔头的马儿一样，被拘住了，只怕这就是他爹的本意也未可知。

浑浑噩噩过了些日子，这日，他又偷空下山晃荡了。

刚到郑家院门口，就听前面人家院墙内传出清脆悦耳的少女笑声，一阵一阵的，还不止一个，夹着稚童数数的声音，不知玩的什么游戏，这样热闹。

胡镇转头对随从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说的就是这个了。走，去瞧瞧！这大冬天的，佳人也荡秋千不成？”

说完，率先带头往李家门前去了。

两个随从不知他说的是哪里的典故，想要附和两句，又不知如何说，便嘿嘿笑着跟上去。

到门口一看，院门却是关着的。

胡镇不禁皱眉：“这儿的人不都是喜欢开着院门的吗，怎么这家关着门？”

一个随从见少爷不高兴了，也把嘴一撇道：“一个种田的，还这么讲究。不就是村姑嘛！还真当自己是**佳人了，还不让人看了。”

另一个随从出主意道：“少爷，我去敲门，就说口渴了，跟他们讨口茶喝。”

胡镇刚要答应，又想起那天周夫子告诫的话，思量这么做是否妥当，忽听身后有说笑声，渐渐靠近。

转头一看，好几个少年簇拥着一个明艳动人的小姑娘，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说说笑笑地从刚才的路上过来了。

他顿时眼睛一亮，忽地发现其中有个少年好像很面熟，定睛一看，原来就是那天在下塘集上戳破他谎言的那个。

胡镇立时就怒了：正愁没处去寻仇，这小子倒送上门来了，可见老天也不放过他。

混世魔王把两手往后一背，气势汹汹地迎上前去拦住众人。

刚出主意敲门讨茶喝的随从是个稳妥人，忙在后边扯自家少爷衣袖，低声劝道：“少爷不可莽撞，让书院山长知道了可不好。”

胡镇不耐烦地一甩手，转头低喝道：“闭嘴！”

来的是李敬文和葫芦他们，是奉了敬文娘的嘱咐，去秦大夫家接秦淼姐弟来吃饭的。因在半道上碰见泥鳅，便拉了他来凑热闹。

李敬文远远看见一锦衣华服少年带着两下人站在自家门口徘徊，心中疑惑不已。

到了近前又见他面色不善，不像是问路，倒像是讨债的模样，便抱拳问道：“这位老爷有何指教？”

胡镇对泥鳅一抬下巴，恶狠狠地说道：“不与你相干，我找这小子算账！”

依他的性子，是上来就要动手的，可是对方人多，便留了个心眼，只针对泥鳅一人。

李敬文愕然，就听泥鳅嗤笑道：“找我算账？难不成你打人诬陷还有理了？”

一边转头对板栗和葫芦低声说了几句。

板栗跟葫芦听说就是眼前的人欺负了小葱和秦淼，那脸上就不好看了。

不等他俩开口，对方身边一个下人跳出来挥拳道：“关你屁事！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板栗跟葫芦脸一沉，握紧拳头齐齐逼上前来，吓得那随从往后直退，结巴道：“你们……你们想干嘛？我们少爷可是兵部郎中之子，若是冲撞了他，你们这些乡下小子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他发现，今天不是个欺负人的好日子，对方人多势众，又在人家门口，只好色厉内荏地端出靠山来。

“兵部郎中”几个字并没有吓住板栗，他冷笑道：“多管闲事？你们那天诬赖医馆的两位大夫，其中有个是我妹妹，我们两家是亲戚，难道不许他帮亲戚了？这位老爷是书院的人吧？行事还请讲些道理才好。”

胡镇伸臂拦住随从，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板栗，又扫了眼他身边挺拔魁梧的葫芦，破天荒地没有暴怒大骂。

他又不是傻瓜，也发现情势不利于自身，再者，这几个少年看上去也不是一副懦弱好欺负的模样。

鼻子里轻哼一声，傲然道：“那天是误会。都是为了要找那两个该死的乞丐，济世堂又不让进去找，本少爷才顺口说丢了玉佩，想借口这个进去找人的。小兄弟是哪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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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第一次交锋

板栗先一愣，旋即道：“在下姓张。”

胡镇眼睛一亮，道：“可是张子易张知府家？”

托洪霖的福，他这些天也了解到不少消息，把下塘集、清南村有数的人家摸得门儿清。

板栗不在意地点头道：“那是在下小叔。”

胡镇扬眉道：“哎呀，那咱们可是不打不相识了。早就要上门拜访老太太的，忙得很，就没来得及去了。”

接着，他又自我介绍一番，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应酬话，那情形好像兵部郎中跟张子易是至交好友一般。

话说的很热切，只是干巴巴的，少了些诚意――在这些乡下少年面前，他是连客气也不屑的。

板栗见他忽然转脸，也不冷不热地虚应了几句。

胡镇就问道：“张兄弟这是往哪去？”

板栗瞅了一眼李家大门，笑道：“去李兄弟家吃饭的。”

说到吃饭，又不开口相邀，识趣的自然就该告辞了。

可胡镇不识趣，他拍手笑道：“就是这家？本少爷正闲着没事，不如跟张兄弟一起去吧。算是叨扰李兄弟了。昨儿还发愁在书院的日子要如何打发呢，今儿认识几位，往后也不怕寂寞了。”

李敬文等人傻眼：见过皮厚的，没见过这么皮厚的。

胡镇可不是皮厚，他觉得自己亮出了身份，这些乡下小子就该巴结奉承他才对。他主动说去李家吃饭，那是给他们面子，不然的话，请他他还不一定去呢！

板栗也看出了他的心思，那傲慢施恩的模样，哪里是交结，真要走近了，只怕往后就把他们当跟班使唤了，还不知怎样予取予求呢！

他淡笑道：“怕是要得罪胡少爷了。我们村的庄户人家。轻易不敢请书院的人来家吃饭的，尤其是我家。”

胡镇一愣，问道：“这是为何？”

板栗伸手指向南面田野，道：“那田上酒家是我家开的。几年前，我二叔因此被御史弹劾。皇上派人来审查，发现并无**谋利勾当。反比集市上酒楼菜价便宜，马上又有人说我们家想笼络天下士子。胡少爷想，这是多大的罪名？我们如何还敢跟书院的老爷们交结？”

胡镇听了这话，面色变幻不定，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想了一会。冷笑问道：“那我怎么听人说，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你们家都要请书院山长和几位大儒去桃花谷玩赏？”

一随从道：“哼！还不是狗眼看人低。我们少爷也是你能小看的？”

板栗眼一瞪。叱喝道：“狗东西！你家少爷跟人说话，你乱插嘴不说，还出言不逊，也不怕玷污了你家少爷的清名？”

那随从被骂得目瞪口呆。

不待他发作，

胡镇面色沉沉地看着这个少年，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让他心里极不舒服。

他目光越过葫芦肩头。去看秦淼。

葫芦轻轻移动身子，将秦淼遮挡得更严实一点。

板栗对葫芦和李敬文道：“你们先进去吧。”

转头又对胡镇抱拳笑道：“在下失陪了。虽不敢跟胡少爷亲近，然我们乡下人最是热心了，若是胡少爷有什么不便宜的事需要帮手，只管开口，随便找村里的人家，只要能帮得上，大家都会伸手相帮。”

说完，众人竟从胡镇主仆三人身边绕过去了。

就算有葫芦、李敬文刻意护着，胡镇也看清了秦淼的容颜，满心的不爽快，被惊艳代替，倒没有再上前纠缠，只管望着他们的身影琢磨。

一时，李敬文拍开院门，少年们涌进去，一波清脆的笑闹声响起：“淼淼，你才来？”

跟着，许是有人警告，那笑闹声沉寂了下去，院门也无声无息地关上了，全不管门口的胡镇主仆三人还站着。

那个挨了板栗骂的随从狠狠地“呸”了一声，道：“少爷，这些泥腿子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这样糟践少爷……”

另一人瞪眼道：“胡周，你小子就挑事吧！挑的少爷惹了事，看回去老爷怎么收拾你。那人也是官宦人家，他爹跟小叔还是山长的弟子……”

胡镇转头阴沉着脸冷笑道：“那依你说，少爷该上去巴结他？”

随从急忙摆手道：“小的不是那意思。小的想，少爷能多个朋友，不是更好？又不是多大的事，何必弄个仇人来……”

胡镇根本不听，一甩斗篷，转身就回书院去了。

李家，书房内，板栗郑重地谢过泥鳅，又嘱咐他小心，若是那胡少爷为难他，一定要跟他和葫芦说，大伙一齐对付他，莫要独自跟他相抗。

泥鳅不在意地笑道：“他敢咋样？任他在京城如何猖狂，到了这山旮旯里，咱泥鳅也不怕他。惹火了鳅爷爷，淹不死他！”

众人都笑了。

葫芦横了他一眼，道：“你忘了你小叔了？”

板栗也道：“自古‘民不与官斗’，咱们能避则避。旁的不说，跟这样人杠上了，哪来那么些空闲跟他耗？这人有个诨名叫‘混世魔王’，你想想他是啥样人？咱们可是好男娃，要读书，要习武，还要管家业，跟他胡缠那是白费工夫。赢了也没啥光彩，输了就更倒霉。”

泥鳅“噗”的一声，吐出一粒瓜子皮，笑眯眯地说道：“甭说了！晓得你俩怕我吃亏。我又不是小娃儿了，跟他争那闲气干啥？往后看他来了，我躲着就是了。”

李敬文瞅了他一眼，对板栗道：“你不晓得，你跟葫芦走了两年，两年的中秋，这小子划水都拿了头名。我就不服气了：他呆水里就跟不用出气似的。”又对泥鳅道，“我瞧你往后就住在水里得了。还省了盖屋子。还有你大伯家那个玄龟也是。”

泥鳅笑道：“玄龟哥哥那是谁？那是龙王的女婿，我可不敢比他。”

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于是，葫芦跟板栗细细地询问中秋比试的情形。虽然在家也听说过了，总比不上他们亲身参加的人说得详尽。

李敬文跟泥鳅也问二人在外的情况，说说笑笑的，就扯到了明年的应试上。

“往常听大人说。周老夫子当年在咱们村教书，那么多人，只教出了张叔、赵叔、刘叔他们三个，我还不服气哩，以为其他人定是不用功。如今我连个府试也没过。算是没话说了。”

李敬文感叹道。

他今年下场，县试倒是过了，府试则出师不利。忆起当日情形。不免心下戚戚。

泥鳅摸摸头道：“我再多读两年再说，省得老是上场，老也不中，弄得都没信心了。”

葫芦看着二人，想起《破窑赋》中“满腹经纶，白发不第，才疏学浅，少年登科”的话来。觉得那功名又渺茫了几分。

可是，无论这功名如何难求，他是一定要求的。

板栗则细问李敬文。都考的是些什么。

几个少年聊着，不知不觉到了吃饭的时候，李敬文的弟弟在外面叫。方才起身出去。

李家厅堂里，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十几个孩子，足足围了三桌子。

少年们推让李长明坐上位。

汉子搓着大手呵呵笑道：“我要去给敬文爷爷奶奶送菜，顺便陪他们吃饭。葫芦，板栗，泥鳅，你们甭客气，咱们家不讲究那些个虚礼的。你们只管吃，这菜都是吃的。”

说着就出去了，也不跟他们一块坐。

李敬文解释道：“我爹是去我二叔家了。”

敬文娘笑道：“甭管他。今儿是请你们小的，该敬文敬武陪着；要是请你们爹，就该敬文爹陪着了。”

少年们都感激，晓得李伯伯是怕他们不自在，故意避开的。

少了家主在旁，敬文娘又是个性子爽利的，娃儿们都不怵她，这场面自然就热闹了。

泥鳅见敬文娘坐在女娃们桌上，不住招呼小葱姐妹和秦淼，尤其对小葱热心，不禁有些触动，看了李敬文一眼。

李敬文却忙着招呼板栗等人，又嘱咐另一桌上的弟弟李敬武好好让黄豆那些小的，很有长兄风范。

李家热闹不已，隔壁郑家也不寂寞。

泥鳅姑姑今儿回娘家，她是郑老太太的娘家侄媳妇，自然要上郑家来拜望姑妈，泥鳅奶奶便也跟着她一块来了。

泥鳅姑姑跟郑氏菊花未出嫁时，玩得极好，这时见面，自然高兴。

闲谈间，泥鳅奶奶透露出想跟张家结亲的意思，把小葱好一顿夸，又说泥鳅如何用功等等。

因她没明着说，郑氏只含笑听着。

儿子也好，闺女也好，这亲事都要慎重，不少媒人上门来求，她得好好琢磨才成。

闲暇的冬日，一桩桩亲事在走街窜户中落成。

关于葫芦的亲事，郑家几个长辈反复思量后，觉得既然小葱不成，跟葫芦相配的还真只有他表妹刘蝉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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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主动争取的葫芦

这日掌灯后，郑老太太在自己屋里对儿媳妇刘氏道：“蝉儿在咱家这两年，我都看在眼里，这女娃是个懂事的。就是年纪小了些，要是定了，还得等好几年，才能跟葫芦成亲。不过，说是这么说，你还是先去问问葫芦，总要他乐意才成。不是我老婆子偏心――就偏心也是常情――咱们总要向着自家人一些。”

刘氏忙道：“瞧娘说的，我还能不晓得这个理儿？要是葫芦不乐意，将来就算成亲了，那日子过不顺，我做娘的就不心疼了？”

郑老太太点点头，嘱咐她问了再来跟她说。

不等刘氏去问，葫芦先找上爹郑青木。

他是这个家的长孙，最近长辈们整日嘀咕自己的亲事，只要留心的话，不可能不知道。

这不，小青莲就来给他充当耳报神了。

“奶奶说，蝉儿表姐比旁人都强，让娘来问你，把蝉儿姐姐说给你可好。”

葫芦听了无语。

蝉儿表妹自然是不错的，可是秦淼难道就不好了？

为何长辈们就没想到要帮他求秦淼呢？

青莲见大哥不吱声，也靠在他身上不吱声，兄弟俩瞪着那摇曳的灯火一起发愣。

好一会，葫芦才轻声对青莲道：“知道了。这事不要跟旁人说，晓得么？”

青莲点点头，道：“我不跟人说。大哥，我晚上就在你这跟你睡好么？”

葫芦微笑道：“好！”

他知道这个四弟人虽小，那嘴巴却紧得很，跟自己又亲，所以才让他去帮自己探听消息。

看看时辰不早了，问了青莲已经洗漱过了，刚想帮他脱了衣裳上床，忽听小娃儿奶声奶气地问道：“哥哥。你不喜欢蝉儿姐姐，是不是？”

葫芦一怔，半响说不出话来，面上似笑非笑。

“哥哥，那你喜欢谁哩？”

平常不爱说话的小娃儿，忽然好奇起来。

喜欢谁哩？

他看了看小青莲。把他抱到膝盖上坐好，紧紧搂在怀里，心里有种冲动，想跟这个四弟说说自己的心事，这件连板栗也不知道的心事。

说起来。他跟板栗一直是无话不说的，可是，也不知为何。他把这件心事隐瞒了。

想起板栗表弟，他心里有隐隐的恐慌和戒备。

不等他开口，青莲忽然仰头，用细嫩的脸颊蹭着哥哥的下巴，小声道：“哥哥，我晓得你喜欢哪个，是淼淼姐姐。是不是？”

葫芦手一抖，惊问道：“你……你咋晓得的？”

连个小娃儿都看出来了。那旁人哩？

于是又急忙问：“你没跟旁人说吧？”

青莲见哥哥着急，忙道：“没跟人说。我猜的。哥哥身上一直戴着淼淼姐姐做的荷包。”

葫芦听了这话，松了口气。用暗哑的嗓音嗔怪道：“就凭这个？那哥哥不还常戴着你小葱姐姐做的东西么！”

青莲睁着黑亮的眼睛道：“小葱姐姐是姐姐。”

这话说的，小葱姐姐当然是姐姐了。

可是，葫芦却明白他的意思。对于他来说，小葱只是妹妹而已。

将小娃儿安置睡了，葫芦又去跟二弟黄瓜说了一声，告诉他青莲在他房里睡的事，省得他找不见人着急，然后又去了书房。

果然，郑青木还在书房看书，好像在查找什么东西。

他见大儿子来了，以为他是来看书的，也没在意。

葫芦静默了一会，又看了会书，等爹放下书揉眼睛，方才郑重开口，跟他说了自己不想跟刘蝉儿定亲的事。

郑青木很意外，没想到儿子是来跟他说这个。

他看着葫芦点头道：“你奶奶也就是这么提了下，定亲的事还要问准你。既是不乐意，我就跟你娘说一声。”

葫芦点头。

爷俩都不是爱说话的人，说了两句话就静默下来，各自捧着本书看。

直到夜深，整个山村陷入沉睡，四处万籁俱寂，葫芦才轻声问道：“爹，为啥你们没想到帮我去秦伯伯家求亲哩？”

郑青木其实准备去睡了，可是他感觉儿子好像还有话，于是便等着他。

听得葫芦这么问，他真是诧异了。

儿子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可是，他不是应该把这心事对他娘说，或者跟他菊花姑姑说么，咋跟他这个言语不多的爹倾诉了哩？

看着跟自己一样沉默寡言的大儿子，从牙牙学语长到跟自己一般高，看这情形只怕还要超过自己，如今也晓得求取想要的了。

他轻声笑了起来。

“淼淼是个好女娃。只是秦大夫家终究跟咱们庄户人家不一样，大伙有些不敢想这个。想是觉得淼淼那样的人，嫁到咱们庄户人家有些委屈了。”

葫芦听了这话，有些发呆：这算什么理由？

秦大夫和云姨除了不种田，还不是跟他们一样过日子，家中并不豪奢或者规矩森严，哪里有不同了？

再说，就算他将来不能取得功名，以郑家的家业，难道还会让淼淼下田干活不成？

郑青木微微抿了下嘴唇，心想儿子既然把心事跟他说了，当爹的该为他出头才是。

他把手上的书往桌上一丢，撑着桌沿准备起身，一边对葫芦道：“爹晓得你心事了。蝉儿的事，就算了。淼淼那边，爹去找你秦伯伯。不过，你也要心里有个数，这事可没个准儿的。淼淼还小，秦大夫说不定会等两年才肯帮她聘人家。要不，咱们也等两年再去说？省得被推了没个退步。”

葫芦听了爹前面的话，正自欣喜，又听了后一句，急忙道：“不用等两年。若是秦伯伯和云姨看不上我，等两年也没用；若是能相中我，先定了亲，晚几年成亲就是了。我反正还要读书应试，也不急着成亲。”

郑青木听了这番话。心里好笑，怕儿子难为情，也没敢表露出来。

不急着成亲，却急着定亲，这是怕秦淼让旁人抢了哩。

也是，下塘集如今好些权贵富户。到秦家求亲的人肯定多的很，这事得赶紧了。

从书房出来后，葫芦觉得冬夜格外安详宁静，一如山村人平静美好的日子。解决了一桩心事，他的心神也松懈下来。羏淳醯糜行├Ь肓耍匀ニ醪惶帷?

隔天，郑老太太跟儿媳妇这些日子挑出来的长孙媳妇人选。都被儿子青木一句话打发了。

他说自己看中了秦淼。

郑老太太失声叫道：“嗳哟！这可咋办？菊花也说看中淼淼哩，说要帮板栗求。这是咋说的，咋你们兄妹俩都一个眼光？当年相看云岚也是这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葫芦跟板栗可是两个人，不比当年，咱家就你一个儿子。”

青木愣住了：菊花也看中淼淼了？

那是不是说，板栗也看中淼淼了？

若是这样还真不好办了。

到底咋回事哩？

郑氏其实老早就相中秦淼了。

她最近头疼的很：好容易打消了葫芦和小葱的姑表结亲，却又冒出葫芦跟刘蝉儿这对姑表兄妹。这些人为何总盯着亲戚，想要亲上加亲？

她是嫁出门的闺女，也不好插手娘家事太多。好在娘跟嫂子都说要问葫芦自己的意见。

若是葫芦中意刘蝉儿，也只好罢了。不然，人人都同意。她这个当姑姑的却反对，那嫂子刘云岚怕是以为她有另外的心思了。

因为此事，她害怕婆婆也给板栗来个亲上加亲，于是就想到秦淼。

若是能帮板栗定下秦淼，那就不怕了。

她正要找个机会问儿子意见的时候，青木就上门了。

听了哥哥的话，郑氏不禁失笑：“哥，咱俩想再多也没用，最后不还得看秦大夫跟云大夫的意思么！你既这么说了，那正好，你这个当爹的，也顺便以舅舅身份出面，你就去求秦大夫：说葫芦也好，板栗也好，黄瓜也好，青山也好，随便他挑。要是都不成的话，不还有黄豆嘛，黄豆也就比淼淼小一岁，也是能配的。”

青木正喝茶，闻言“噗”地一声，将嘴里的茶水喷出老远，哭笑不得地望着妹妹道：“你这是让哥哥我上门找骂哩！”

张槐也在一旁坐着，哈哈笑道：“秦大夫不会骂你的。咱们这么稀罕他闺女，就算他不乐意，也没有骂人的道理。”

青木摇头，忽然想起一事，问妹妹道：“你咋想起来这事的？是板栗喜欢秦淼么？”

郑氏摇头道：“不是，我本来就喜欢淼淼的。板栗么，我正准备问他，要是他没其他想法，就要帮他上门求亲了。谁知哥哥也这样想。云岚姐姐哩，她跟娘不是都中意蝉儿么？”

青木听说板栗还不知这事，这才放心。

又道：“不是你说，姑表结亲不好么，哥哥最相信你了。葫芦又说，对蝉儿也是跟小葱一样，当她是妹妹待的。我才想起秦淼。”

于是三人议定，由郑青木去找秦大夫求亲，张家和郑家适龄男娃，随便他挑。

要是一个都看不中，那可没辙了，正好死了心，好去寻摸旁人。

不等青木去找秦大夫，腊月初十又出了一桩大事：泥鳅被人打了。

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张槐跟刘三顺去了下塘集找史班头，清南村各路口巡守的人也加强了看管巡查。

忙了一天多，第二天下晚时分，张槐才回到张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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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郑氏忙帮他去了外面披风，换上家常衣裳，把火盆炭火拨旺了，又让他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米粥，方才问起详情。

“说是被人蒙了头，敲了闷棍，伤了肋骨。想来想去，没人会干这事，只有那个刚来书院的混世魔王胡镇。上回我们去敬文哥家吃饭，好些人都在场哩，这混蛋就敢拦住泥鳅，说要找他算账。后来见我们人多，才没敢动手。”

板栗跟爹一块去探望了泥鳅，先说了事由。

郑氏问张槐：“可跟书院说了？”

张槐叹了口气道：“这只是我们私下猜的。那胡镇狡猾的很，昨天下晚正下雪，他跟学子们在山上看雪，两个随从也没下山，要如何跟书院告他？”

跟着又道：“虽说是这样，我跟三顺去集上找了史班头，暗地里查访这事。差不多能断定是那胡镇的随从干的，却无法指证。”

他神情颇为郁闷。

板栗道：“爹，就是不查，这事也猜得到。前些日子，泥鳅除了得罪过这个胡镇，就没旁人了。先这么地吧，那胡镇是个狂妄的人，这一回虽然办的小心，日子久了终究会露出行迹来。”

张槐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我已经让人盯着他那些随从了。有这样人在村里，你们都要小心些。”

郑氏轻声问道：“可跟周夫子说了？”

张槐摇头：“没头脑的事，说了白让夫子操心不痛快。夫子如今不做官了，在这养老，难得过几年清静日子，能少给他添些麻烦，尽量少些麻烦。”

郑氏点头，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不由叹了口气。

这世上事从来就是福祸相依的：书院建在这里，清南村人得到的好处是不用说了；坏处么。这不正显现了！

小葱听了此事，又是生气又是不安，对郑氏道：“娘，我想明儿跟淼淼去看泥鳅哥哥。”

郑氏听了，沉吟一会，才道：“也好。让板栗跟葫芦陪你们一块去。多备些礼。把板栗带回来的老参拿两只。”

她自己是不会去的，她跟泥鳅娘有些小隔阂，去了只怕会惹嫌弃。

小葱点头，转身去收拾准备了。

第二天，雪住后。天地间一片莹白。一大早，张家院子里人声鼎沸，主仆一齐出动。清理积雪。

山芋、香荽等小娃儿一边铲雪，一边嬉闹不停；最小的玉米又缠着大哥，说要用竹匾罩麻雀。

红椒听了，忙让人搬了个大竹匾来，在三进院子里找了块干净雪地，支起竹匾，又在下面撒了些瘪谷子，然后就带着弟妹守在旁边。等麻雀飞下来吃。

东厢房，于嬷嬷帮小葱包扎整理送刘家的东西，顺便又说了些送礼的规矩。

一时弄完了。她推开窗户，瞥见红椒穿着红色小袄和同色裤子，半蹲在雪地里。一只膝盖还跪着，手上紧捏着牵引的线绳，两眼不眨地盯着前方的竹匾。

老嬷嬷皱起眉头，对小草道：“去唤二姑娘回来。”

小葱忙止住小草，又挥手示意她下去，才含笑对于嬷嬷道：“嬷嬷，妹妹们不过是偶然玩一回，也不算什么大事，就随她去吧。”

于嬷嬷不赞同地说道：“大姑娘，这女儿家的言行举止，就是要从平日的小事练起。若是自在放任惯了，就算心里晓得那些规矩礼法，也是毫无用处。”

小葱点头道：“嬷嬷说的是。所以，我们姐妹虽然不喜欢那些规矩，也都用心在学，不敢偷懒。不过，我娘想必也跟嬷嬷说过了：她并不想把我们教成大家闺秀。”

见老嬷嬷有些不以为然，小葱又道：“这就跟读书一样。读书是为了明理，但也不用读了书，就满嘴之乎者也起来。装模作样也不能就变成大儒。嬷嬷只看书院的周夫子他们就知道了。学习规矩礼法，也是为了知礼守礼，若是从此变得死板规矩，毫无灵性，那还不如不学呢。嬷嬷说是不是？”

于嬷嬷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她来了两年，跟大姑娘才处了不到一个月，发现她极有主见。自己教导的，她也认真听讲学习，却并不照搬照套，一概自有主张，偏说话行事自己还挑不出错来。

小葱见老嬷嬷不吱声，微笑道：“嬷嬷别多心。娘跟小婶婶要人，小婶婶又派了你来，自然是因为你懂得多，是个难得的。嬷嬷别看我不大经心的样子，其实我不单白日跟嬷嬷学这些，我还记了下来，晚间也琢磨呢。哪些是要时刻谨记的，什么场合注意什么，都不敢忘了。只是我想着，无论学什么东西，都不能生搬硬套，要灵活运用才好。”

说完，将备好的礼归拢，让于嬷嬷在椅子上坐了，又递个手炉给她。

老嬷嬷急忙起身，连道“不敢当姑娘赞”，脸上却是笑开了。

小葱便随意问起她家里人。

于嬷嬷说还有儿子儿媳妇在二老爷家，“都是老实人，当不得大事。不过是二太太看我的老脸，赏他们一口饭吃罢了。”

小葱微微一笑，问道：“嬷嬷可想让儿子来身边照应？”

于嬷嬷听了大喜，站起身朝着小葱作揖道：“若是能这样，那可真是太好了。老婆子本想开口求太太的，又怕坏了规矩，到底我们算是二老爷那边的人。”

小葱道：“这有什么，小婶婶是把你送我家了。”

于嬷嬷开心之余，对大姑娘推心置腹道：“不是说二老爷家不好，是我儿子跟他媳妇太老实。姑娘想，那大家子的下人，都是心眼比筛子眼还多的，他们就吃不开。老婆子来了这，觉得乡下地方，人就是忠厚实在。就想着，他们要是也来这，管些养鸡喂猪的事，又轻省，还少是非。”

小葱点头道：“嬷嬷既这么说，我就给小叔小婶写信，让他们过来。找个简单的事儿，只管干活吃饭，不用理会那些勾心斗角。”

于嬷嬷喜得红光满面，连连道：“嗳！嗳！老婆子多谢姑娘了。”

一时说完，外边红椒他们也抓了好几只麻雀，装在一只笼子里，让玉米拎着玩。

饭后，板栗小葱带着弟妹们坐车出门。

先将弟妹们送去学堂，然后两人才邀了葫芦，一起去秦大夫家接秦淼。

秦大夫还未出门，见他们来了，说要喊秦淼一块去刘家去看望泥鳅，便道：“也好。我还有些事要去医学院，就不去刘家了。小葱你去帮泥鳅复诊。若无事，还按原来的方子继续吃药就是了。”

一边将泥鳅的伤情细说与她听。

小葱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秦大夫说完，又叮嘱板栗葫芦道：“这事我跟你们爹另有主意，你们不可冲动。若是跑去找那胡镇寻仇，回头弄出更大的事来反不妙。”

葫芦跟板栗一齐点头，说定不会乱来。

一时，秦淼换了衣裳出来，浅粉色袄裙，系着紫红镶毛羽缎斗篷，衬得粉面如花。

听了秦枫的话，气鼓鼓地说：“爹，你是没瞧见，那混世魔王那个狂劲儿。反正我长这么大是头一回见。就为了泥鳅哥哥帮我们说了一句公道话，不好明着报仇，暗地里打人来了。这还得了。”

秦枫肃然道：“你没见过的人多了，这算什么！”

云影帮闺女整整衣领，道：“遇上一回也好，省得往后吃亏。去了那，跟刘婶道麻烦，说我回头去看她。”

秦淼点头，和小葱他们上车去了。

雪已经住了，地上积了半尺来厚的雪，辩不清原来的路。幸好他们出来的不算早，有人先走了，那脚印和车辙踏出一条凌乱的道路来。因天气寒冷，就算把积雪踩扁了，也不融化。

车上，葫芦望着小葱和秦淼，心道，若是那天带了两人回来，是不是就没后来的事了？

正想着，就听板栗道：“唉！那天要是认出你俩，直接带回来了，也就不会遇见那混世魔王了。”

又瞅着秦淼的眼睫毛道：“你们这睫毛长得倒快，过了这么些天，又是一茬了。可惜，睫毛依旧长，村里多了小魔王。往后你们还是少出门的好。”

小葱跟秦淼听他说得有趣，扑哧一声笑了。

笑了会，想起挨打的泥鳅，觉得没心情，又堆起了愁容。

到了刘家，泥鳅的爹――矮胖发福的刘三顺闻声接了出来。

葫芦跟板栗说了些客气话，奉上礼品，无非是些药材和补品之类。

将几人让入正房厅堂，又上了茶点，方才开始叙话。

泥鳅娘这时也出来了，几个小辈忙站起来问好。

小葱问起泥鳅的伤势。

泥鳅娘温声道：“多谢你们惦记。也没啥大要紧的，说是肋骨断了两根。等养好了，就算不能跟往常一样皮实，好歹咱们家不像以前那般穷，不用他干重活计，这日子也得过……”

刘三顺打断她话道：“瞧你说的，哪有那么厉害？秦大夫说了，养些日子就好了。秦大夫说的还能有错儿？”

泥鳅娘没吱声，只擦了擦眼睛。

葫芦和板栗见状，便站起身，说要去看泥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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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不让接近

刘三顺忙道：“我带你们去，在这边。”

说着率先出门往东厢泥鳅房里去了，葫芦板栗跟了上去。

小葱和秦淼也要跟上去，却被泥鳅娘紧紧拽住了。

“你哥哥他们去了，也是一样的。你们就不用去了。男娃子房里，乱七八糟的，又有一股子药味，还不方便。”摸摸她手，“嗳哟，瞧这小手，冰冰凉的。来，去婶婶屋里烤火。秋儿也在这哩，她跟小葱差不多大，正好你们能说说话儿。”

小葱尴尬无措的很，硬着头皮道：“婶子，我师伯今儿有事，说不能来替泥鳅哥哥复诊了，让我给他瞧瞧。这……”

泥鳅娘一怔，随即道：“那就晚些再复诊吧，总不好让你帮泥鳅看，回头带累了你。”

秦淼诧异道：“不过是诊脉而已，怎么就带累师姐了呢？”

一个媳妇从东面走道里出来，接上话笑道：“不还要换药么？泥鳅这么大的男娃，伤的又是胸门口底下，哪能让你们姑娘家看哩！小葱那年好心帮人治伤，后来还传了些闲言碎语出来，我们听了都生气的很。临到自己头上，当然要小心些了，不能让小葱受了委屈。再说了，这医学院就在旁边，又不是找不到大夫。小葱说是不是？”

小葱认出这媳妇是泥鳅的舅母，强笑点头道：“婶子说的是。”

见秦淼还要说话，忙把她手一捏，方不言语了。

泥鳅娘便牵着小葱，秦淼跟在后面，顺着走道进入正房东屋。

屋里坐了好几个妇人，泥鳅奶奶也在，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众人围着做针线说闲话。

屋子正当中摆放了两个大火盆，热气扑面而来。小葱和秦淼先打了个寒颤，跟着就觉得身上一松，暖洋洋的。

众人忙起身，挪了两张竹椅，上面垫着棉垫子，让两人解了披风坐了。泥鳅娘又让小丫头拿了两个小火坛子来。递给小葱和秦淼烤手，又张罗着让她们喝茶吃点心瓜子。

泥鳅奶奶就一长一短地问小葱些话，家里如何，学医如何，是不是还要去济世堂坐堂等。

小葱一一答了。

说笑间。外面进来个丫头，说是泥鳅少爷那边叫张姑娘去复诊。

原来，泥鳅听说小葱也来了。十分欢喜，忙问怎么不见人。

板栗葫芦也奇怪，告诉泥鳅说，秦大夫今儿有事不能来，让妹妹来复诊，这会子怕是在跟婶子说话，所以绊住了。

泥鳅这才叫人过来请的。

小葱听了，迅速扫了一眼泥鳅娘。对那丫头笑道：“跟你们少爷说，回头我师伯或师傅来帮他复诊。我到底年轻，怕看不准。误了事不好。”

那丫头听了，不知真假，一时愣在门口。

泥鳅舅母见她不动。忙道：“这是小葱谦虚。不过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帮泥鳅看病的。咱也不能难为人家。”

泥鳅娘也点头，说让少爷先等等吧。

那丫头这才答应着转身去了。

泥鳅奶奶也不在意，以为秦大夫还会照常来，所以笑道：“这娃儿，咋找小葱瞧哩？秦大夫等会不就要来了么。”

秦淼道：“我爹说今儿有点事，怕是不能来。”

小葱急忙道：“等会我过去医学院瞧瞧，看大师兄在不在。要是在的话，请大师兄来也成。”

那个秋儿不知内情，听秦淼说她爹不能来，小葱又推三阻四的找旁人，自己明明坐这，也不去帮忙看看，她心里关切表哥，就很不高兴。

“小葱姐姐前年不是还帮啥礼部侍郎的儿子治伤了么？听说还在屁股上哩，也没见你嫌弃，咋就不能帮泥鳅哥哥复诊了？你就把把脉，换药让旁人来就是了，多大点事……”

话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秦淼气极了，站起来对秋儿大声道：“是你们家不让师姐复诊的。”

小葱急忙拉住她，微笑对秋儿道：“我师伯原是让我来帮着复诊的。是婶婶不让去，说是怕给我带麻烦。我也不能白费了婶婶的好意。我就想着，等会去找师傅或大师兄来，也耽误不了一会工夫。”

泥鳅舅母急忙道：“就是。上回小葱帮人，那是在方家庄子上，当时也没大夫在跟前，小葱才帮那人瞧的。这会子，医学院就在家门口，又不是找不到大夫，咋还能麻烦小葱哩？”

秋儿听娘这么说，虽不大赞成，却也没吱声了。

泥鳅娘也对婆婆道：“娘，秦大夫忙，等一会也不算啥。”

又端起桌上的点心盘子，对秦淼笑道：“淼淼坐。来，吃这个。”接着又让小葱。

秦淼精神不大好，随便捡了一小块吃起来。

泥鳅娘又对泥鳅奶奶道：“娘，小葱拿了两只好人参来，比咱们买的要好许多哩。我让人搁老鸡一块炖了给泥鳅吃，好起来就快了。”

她转向小葱，拉着她手实心实意地说道：“小葱，跟你娘说，我好感谢她哩。这人参不容易得吧？你别笑话婶子眼皮子浅，婶子就是担心泥鳅，巴不得他马上就长好。”

小葱见她神情真挚，心里触动，微笑道：“瞧婶子说的。这人参再好，它也是药，也不能当饭吃。要是泥鳅哥哥好好的，婶子也不稀罕它了。”

泥鳅娘听这话说的贴心，含笑点头，摩挲着她的手，见她落落大方含笑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失神。

泥鳅奶奶也对小葱不住感谢，话里话外，都是张家为人厚道。

小葱笑说这是应该的。

泥鳅舅母听了暗自撇嘴，遂笑道：“这是泥鳅好心，才落得好报。你们也甭谢来谢去的，只管安心收下东西，小葱她们家心里才踏实。说到底，这事是小葱惹来的不是？”

小葱敛去笑容，垂眸不语，捡了块点心慢慢吃着。

秦淼气得又想站起来，见师姐不动，才忍下了。

泥鳅娘忙道：“这不关小葱和淼淼的事，是那个胡少爷太霸道。那天集上好些人都去了济世堂，都帮着说话，骂那个胡少爷哩。”又转向小葱，“说起来，还是你们当大夫帮人治病，攒下的好名声。也算是好心有好报了。”

泥鳅奶奶怒道：“就是。秦大夫、云大夫，还有小葱淼淼这样的，一年不晓得要帮人治多少病，这是多大的善事？白白被人诬赖偷东西，任谁听了也不能不管。”

于是把胡少爷一顿骂。

泥鳅舅母道：“小葱就是能干，坐堂行医，不像咱们秋儿，只会做针线煮饭。”

有个媳妇就道：“这还差了？女娃儿，不就是要会做针线煮饭么？你家秋儿针线活又好，你就矫情吧。小葱往后嫁人了，也不能再出去坐堂吧？瞧云大夫，成亲后不还是在家煮饭带娃么！”

小葱只含笑嗑瓜子，也不吱声。

就有人问她，整天学医，是不是不会煮饭做针线活计。

小葱点头笑道：“煮饭会一点，针线活计不大会。”

一个媳妇就叹道：“也是，一个人心思哪能有许多，学做大夫，自然就顾不上旁的了。瞧淼淼，那小手白嫩嫩的，就不像能干活的样子。”

秦淼很想站起来跟她理论，说自己啥活计都会干，而且干得很好。可是，她见师姐不吭声，只得也闭上了嘴巴。

因众人都夸秦淼生得美，泥鳅舅母便问道：“你们瞧瞧，小葱跟我家秋儿那个高一些？我瞅着我家秋儿要高一些。”

说着，非要让小葱跟秋儿站起来让人看。

泥鳅奶奶觑着眼儿看了一会，笑道：“差不多。秋儿长得丰润些，小葱细条些。”

另外几个媳妇都笑了，说是这样。

接着又扯些家常里短的话，老是把小葱和秋儿比较。

小葱不耐烦听，起身告辞道：“先回去，看师傅和师伯有空不，好让他们来帮泥鳅哥哥复诊一遍才放心。”

泥鳅奶奶忙道：“三顺媳妇，你叫个人跑一趟就是了。咱留小葱和淼淼在这吃晌午饭。等会锦鲤也要放学了，把红椒紫茄她们也叫来，秋儿也在这，不是正好热闹？前儿我就想请板栗他们来吃饭的，偏偏泥鳅出了这事，就没顾得上。”

小葱不等泥鳅娘答话，急忙推辞道：“刘奶奶，泥鳅哥哥还没好，你们也焦心的很，还是不要费事了。咱们一个村的，往后有的是机会吃饭。”

秦淼也道：“我家去叫我爹来，旁人也说不清。”

泥鳅娘见她们坚持要走，只得让人去叫了葫芦跟板栗，婆媳二人一起将他们送上车才转头。

因小葱没帮泥鳅复诊，只得去秦家请秦大夫去，顺便送秦淼。

车里，板栗问小葱为啥没去帮泥鳅复诊。

小葱张张嘴，却不知如何说起，隐约一点猜测，让她觉得胸口闭闷难受。

秦淼却不管，噼里啪啦把先前的情形说了一遍。

葫芦跟板栗听得一头雾水：这算啥？

秦淼气呼呼地问道：“师姐，她们说你不会煮饭、做针线，你干嘛那么谦虚？哼！煮饭做针线好了不起么？我比那个秋儿做的好多了。她们竟然说我啥都不会，真是气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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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洪霖见秦淼

小葱轻笑道：“你要她们说你能干、颂扬你干啥？难不成你还想做顿饭给她们吃不成？”

板栗也笑道：“咱们知道你能干不就成了。回头他们把你吹得样样都好，你还麻烦哩！”

葫芦虽未吱声，却看着秦淼微笑点头。

小葱又道：“淼淼，你不晓得，这些媳妇婆子们，没事喜欢凑一处说闲话。俗语说‘无事生非’，说多了，就扯出是非来了。咱们没啥长处让她们嘀咕，不引人注意，那是最好了，不然的话，鸡蛋里还能挑出骨头来哩，何况咱们了。”

秦淼就抿嘴笑，叹道：“我也不知怎么了，听泥鳅舅母说话就生气。”

小葱淡笑道：“理她呢！横竖跟她一年也见不上一回。”

一时到了秦家，却见秦枫正送客出门。

葫芦先下车，见那两个披着华丽披风的少年从院内出来，回身就想嘱咐小葱跟秦淼等会下车，却来不及了。

秦淼跳下车，嬉笑着拉住小葱，要她在这吃晌午饭，“下大雪，又没有什么要紧事，不是正好玩儿的时候么！葫芦哥哥……”

叫了一半就停了，她长大嘴巴吃惊地望着门口的胡镇，以及另一个面容清冷的公子，锦袍玉带，狐裘披风，看上去就是个权贵子弟，正眼不眨地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泛起层层涟漪。

她心里止不住愤愤地想：怎么如今纨绔满地跑，随便回家都碰上了？

板栗伶俐些，轻扯了下葫芦，上前跟胡镇见礼寒暄，又请秦大夫代为引见另一人，原来这就是荣郡王小儿子洪霖。

小葱趁机拉着秦淼，低头对秦枫裣衽一礼，然后绕过他们进院去了。

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秦大夫。这二位是令媛？何不引见一番？”

秦枫淡淡地说道：“小户儿女，胆小的很，见不得生人，恐冲撞了贵客，反而不美。五少爷，在下尚有事在身。就不挽留二位了。请便！”

小葱和秦淼进入内间后，脱了外面大衣裳，坐到火桶上取暖。

才跟云大夫说了几句话，就见秦枫板脸走进来，葫芦板栗跟在后边。

云影招呼葫芦板栗坐下。挥手让丫头出去，皱眉叹道：“你爹就怕你们突然回来跟这两人撞见了，特地让张嫂在门口等着。谁知一直没回来。以为没事了。偏偏走的时候，你们又回来了，还顶头撞上了。”

秦枫面无表情地说道：“撞上了就撞上了。以后我不在家，若是他们上门，概不迎纳。”

云影点点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秦枫便问小葱，泥鳅的情况如何。

小葱只得又将事情说了一遍。

秦枫皱眉，随即舒展开来。轻声道：“也好。我就再跑一趟。你跟淼淼是不能再跟以前那样到处走了……”

秦淼不满地打断他的话：“爹，我们除了出去游历了一趟，其他时候。哪有到处走了？在济世堂帮人看病，还不让男人进，还拉着帘子呢！就是出去游历两年。也是一点事都没有，反倒在家门口出了事，你说，这能怪我们嘛？任谁遇见那个混世魔王，没事也得闹出事来。”

小葱心有同感，她比秦淼更倒霉，前年帮人还惹了一身闲言碎语，又想起在泥鳅家的遭遇，心中憋屈无法言喻。

她吐了口气，闷闷地说道：“师傅，我咋觉得，自从那天回来，我跟淼淼这坏运气就没断过哩？”

云影心疼地摸摸她头，道：“那就不出去了。年后也不要去济世堂坐堂了……”

秦枫不悦地说道：“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这还没嫁人呢，连坐堂都不能了，那学医何为？世事少有一帆风顺的，正好借此警醒你们：往后说话行事、出门进家都要谨慎万分，这才是常道。”

板栗见妹妹和秦淼有些泄气，忙跟着鼓励道：“秦伯伯说的对。就算没有混世魔王，也会有其他不如意事，咱们总要时刻谨慎言行才好。”

葫芦沉默半响，道：“往后你们去济世堂，家里多派些人跟着。”

秦枫点头，又嘱咐了葫芦板栗一番，把那豪门权贵的规矩忌讳等各样事都说了些，说跟这些人打交道，不可硬碰，需智取等等。

等秦枫去后，云影留葫芦二人在家吃饭，被他们推拒了，说是要去学堂。

临走时，板栗让小葱等自己下学来接她一块回家。

他准备走的时候，见妹妹跟秦淼都精神不佳，遂笑道：“你俩甭丧气，我跟你们说，今儿我和葫芦哥跟泥鳅都商量好了……”

遂凑近两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秦淼听了，仰脸惊喜地问道：“板栗哥哥，你说真的？”

葫芦瞅了板栗一眼，不满地说道：“你跟她们说这个干啥？白让她们担心。”

秦淼欢喜地说道：“我才不担心呢，我只会高兴。”

葫芦见她神情娇憨，无奈地摇头，嘱咐她跟小葱，好好地在家呆着，莫要出去乱跑。

小葱跟秦淼见他不放心的模样，一起抿嘴偷笑。

**********

混世魔王胡镇刚来清南村，就掀起了不大不小两场风波，让村里人都戒备不已，以为从此再无宁日了，个个都悬心提胆。

谁知此后却沉寂下来，再没有满村游逛，或者斗口伤人。

他既规矩了，众人自然也不去招惹，只是暗地里防着他。

丢开这事，儿女的亲事又让张家和郑家忙上了。

先说秦淼，不等郑青木找秦大夫，为儿子和外甥求亲，下塘家一干权贵人家，托媒上门的把秦家门槛都快踏破了。这还不算，清南村李家长房也托人上门了，是为李长雨的儿子李敬贤求的。

秦大夫一概推拒了，放出话来说，闺女还小，要再等两年再说亲。

如此一来，青木就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再上门，遂将此事迁延下来。

葫芦得知此事，越发寝食难安，让爹过年的时候，找机会对秦大夫提这事。

再说小葱，李敬文家正式托人向张家提亲，刘家也为泥鳅上门提亲，托的是泥鳅的姑姑；另有下塘集的方家、贺家等，还有张家的本家亲戚、张老太太的娘家亲戚、郑家的亲戚，每日里也是人来人往。

正是快要到过年的时候，虽然忙，郑氏也不敢大意了。这些人她都好生接待了，除了相熟知根底的，觉得不错的人家，事后又细细查访，将详情拟了个册子，一并拿给闺女瞧。

“闺女，这可不是难为情的时候，娘就算说的头头是道，觉得那人一万分好，要是你觉得不顺眼，那还是不成。当然，这话是不能在外说的。所以，你得好好掂量，给娘一个准话。”

郑氏将熬了几晚上整理出来的册子递给小葱，又低声嘱咐了这番话。

小葱最近心情很不好。

只是，作为张家长女，又经历过生死大难和各样人情是非，她比弟妹们要多些担当，所以每日才装作没事人一样。

见娘说起这个，又拿了册子来，几乎是要羒矶ㄏ轮丈淼囊馑迹刹坏靡徽笊诵模熳叛劬ξ实溃骸澳铮缮墩庋保烤筒荒茉俚攘侥昝矗俊?

说着，那嗓音就哑了，莫名掉下泪来。

郑氏吓了一跳，忙帮她擦泪，一边叹气道：“娘巴不得你长到二十才说亲。可是，咱们不说，人家等不得哩！一个个都定亲了，最多等十七八岁就成亲了，你说，咱们要是捱着，等你大了，那时可上哪挑人去？”

小葱默默流泪不语。

郑氏皱眉道：“也不晓得这些人咋想的，一个个都跟找不着媳妇似的，忒急了。像你哥哥，我就不急，真是差不多大的都定完了，他还能跟小一拨的结亲；但姑娘家就没这么便宜了。娘也是让你看看有个准备，不是马上就定的意思。”

她觉得闺女今儿有些不对劲，便不敢再说了。

小葱心里不好受，心不在焉地翻开那册子，泪眼朦胧中，却发现第一页上面写着刘水生，不禁一怔。

她眨巴两下眼睛，挤出眼中泪水，又仔细瞧了瞧――没错，是刘水生。

泥鳅的大名就叫刘水生。

第二页是李敬文。

她翻了几页，然后诧异地问道：“娘，泥鳅哥哥家咋也来提亲了？”

郑氏听这话有些奇怪，便问道：“他们家咋不能来提亲了？泥鳅奶奶早就跟你外婆和奶奶透露过这个意思了。只是我们两家是亲戚，他们就没托旁人，就让泥鳅姑姑来说了。这样也好，要是不成的话，也不会传出去。”

小葱听了出神。

郑氏轻声问道：“小葱，可有啥事？

小葱犹豫了一下，呐呐地说道：“没啥。我就是觉得，刘婶子好像不大喜欢我，他们家应该不能来提亲的。”

郑氏听了这话，神情肃然，端坐正了身子，问道：“你咋就觉得刘婶子不喜欢你了？”

小葱就把上次泥鳅娘不让泥鳅送她和秦淼回来，还有这次不让她为泥鳅复诊的事都说了。

郑氏听了，脸色很不好看。

沉吟一会，才认真问道：“那你觉得泥鳅咋样？要是不中意，咱就不理他了，无论他娘喜不喜欢你，往后都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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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艰难选择

小葱就沉默了，手指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上不住摩挲。

郑氏不禁心疼极了：让闺女拿主意，真是为难她了。

她长这么大，接触最多的，除了自家哥哥跟表哥，就剩李敬文和泥鳅了，这选择的余地也太小了，实在是……

这还是自己跟泥鳅娘不一样，若也是带着成见，这泥鳅的名字也不会到小葱跟前，那便只剩下李敬文了。

见小葱一直不说话，郑氏心里打鼓：这是舍不得泥鳅了？若不然，以闺女的性子，肯定把人扔老远。

小葱在心里把泥鳅和李敬文默默地掂量一番，想着就挑敬文哥吧，梅子婶婶那么好的人，往后也好相处。

可是，做出这样的决定后，那脑子里就出现泥鳅对她咧嘴笑的清秀模样。

郑氏不忍闺女受折磨，摸摸她脖子，道：“先不急，你慢慢想。还有，你只管想谁合适，其他不用考虑。”

见小葱露出惊讶的神情，便轻笑一声，把两家的渊源从头细说了一遍。

原来，郑氏年轻的时候，泥鳅爹刘三顺也曾向郑家求过亲。

后来各自成亲后，泥鳅娘知道了这事，就跟她疏远了。再后来，张家和郑家收辣椒的时候，人贩子装作卖辣椒的混进村，把泥鳅拐走了，泥鳅娘和外婆家因此迁怒张家和郑家，大闹了一场。

“后来你爹找回了泥鳅，加上郑家跟刘家本是两辈子的交情，泥鳅姑姑又是我表嫂，我俩本来就要好，所以这事过后，两家才又跟往常一样了。只是我跟你刘婶子却不大来往。”

小葱听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泥鳅娘为何不喜自己。

郑氏“哼”了一声，淡淡地对闺女道：“泥鳅娘是个……总之。你不用太在意她。她这人，也没多大坏，依娘看来，是不够聪明。你若不中意泥鳅就算了，啥话都不用说；若是中意泥鳅，那娘告诉你。泥鳅娘你不用担心，以你的聪明，要想在刘家站住脚，容易的很。”

小葱忍不住就抿嘴笑起来，嗔怪地说道：“娘。瞧你说的！”

郑氏见她居然笑了，心中顿时苦涩不已。

想了想，她忍不住提醒道：“说起来。李敬文这娃儿也不错，你梅子婶婶和长明叔都是不错的人。咳！当然了，泥鳅爹娘也是实诚人。”

小葱目光闪闪地看着娘，轻声问道：“那娘为啥还要把泥鳅哥哥的名字写上来？”

郑氏郁闷极了，心道我写不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心。

小葱忽然长吐了口气道：“娘，这事我再想想。我也不是说有多喜欢泥鳅哥哥的，我自己也不大清楚哩。”

郑氏听了大喜。忙说是要好好想，不着急。

两日后，也不知小葱是如何考虑的。她选了泥鳅。

郑氏暗叹了口气，当晚，先跟张槐说了这事。然后两人又去公婆跟前说了这事。

张老太太坐不住了，担心地问道：“泥鳅那娃儿是不错，可是他娘小秀跟咱们家可是闹过的。等小葱进门，要是折磨她咋办？这么些人家，就非得选刘家？”

郑氏无奈地说道：“娘既这样想，那泥鳅奶奶提这话的时候，干啥不一口回了她？”

张老太太张张嘴，想说啥又说不出来，随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咕哝道：“刘家又不是她当家。就她那性子，绵软的很，怕她干啥。”

张槐微笑道：“不就是这个话。主要是泥鳅人不错，要不然，就算没小秀这回事，咱也不能答应。”

张老太太惆怅道：“说是这么说，想到小葱要进那样人家，下面弟妹一大堆，婆婆还不喜欢她，这日子要咋过？”

郑氏跟张槐古怪地对视一眼：这是挑剔了。

嫁闺女总让人不舍，无论选谁，都会觉得对方配不上自家闺女。选媳妇也是一样。

想要找个十全十美的，根本不可能。

张大栓猛一挥胳膊，对张老太太道：“那李敬文，葫芦，咱家板栗，不都是弟妹一大堆？要我说，算计再多都没用，这过日子还得看自个。”

他站起身，走到屋子当中，转身面对三人道：“就说梅子，当年要嫁给长明的时候，长明家那是啥样的？”

不等人回答，他自己接道：“穷的叮当响不说，爹是没出息的，娘是有名好吃懒做还喜欢搬嘴弄舌的。人人都以为梅子嫁错了人。可你们瞧，十几年过去了，他俩过得咋样？”

张老太太不服气地说道：“他们过得好，咱们家过得也不差。我跟菊花就不好了？”

说完，拉着郑氏的手解释道：“我就是怕小葱吃亏！”

张大栓嘿嘿笑道：“你跟菊花亲，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菊花会做媳妇。要不然，你再喜欢她也没用。”

张槐点头赞同，对娘说道：“菊花二舅母难缠吧？那会儿，桂叶家还不是看来财表弟人不错，这几门亲戚又都兴旺，才同意这门亲，也就没挑二舅母那人了。谁想到成亲了，桂叶把二舅母拿得死死的。”

张老太太不住点头，说道：“我小葱比她娘还机灵，到哪都不怕。”

张大栓瞪眼道：“怕啥？费心挑个家门口的，知根知底的，不就是想多护着一点么！要是他们敢欺负小葱，我张家就没人了？还有郑家帮着哩！”

那神情架势，好像要马上拉人出去打架一样。

郑氏扑哧一声笑起来：“爹，这是结亲，不是结仇！”

张大栓听了嘿嘿笑。

郑氏幽幽道：“大凡婆媳相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像我跟娘这样，处得跟亲母女似的，一百个里头也难找出一个来。所以说，小辈成器才是最要紧的，长辈只要过得去，咱就不要太挑了。”

跟着又笑道：“说起来，梅子婆婆跟二舅母那样的人，连过得去都算不上――反正我是瞧不上的――可偏偏梅子和桂叶都摆弄得妥妥当当的。”

张老太太乐呵呵地说道：“还好，娘不是那样人，不然的话，你当初还不答应嫁槐子了？”

张槐看着妻子微微一笑，知道她说是这么说，其实最看重的还是小辈人品。

小辈人好，家里人难缠些，凭本事也可周旋；小辈人要是不好，家里长辈再好，那也是白忙活。

互相说笑宽慰一番，又议定了让郑老太太出面跟刘家谈这事，父子婆媳才散了。

外间，板栗跟小葱正偷听，待听见里面响动，急忙手拉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跑到板栗屋里，才松了口气。

小葱站了半天，手冻得冰凉。

板栗忙让她坐下，出去找了个手炉来塞给她捧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自己的大毛衣裳给她套上，一边低声笑道：“这算是定下了。”

见妹妹不吱声，他忍不住问道：“小葱，你咋挑了泥鳅，没挑敬文哥哩？敬文哥人好忠厚的。嗯，泥鳅要机灵些。”

小葱有些迷糊，不知如何回答。

她真的没比过，也没有特别喜欢泥鳅。

只是，当她要选李敬文的时候，心里却放不下泥鳅；而她决定选泥鳅的时候，虽然对敬文哥有些歉意，却没有放不下。

于是，她就遵从自己内心的感觉了。

板栗见妹妹沉默，也有些惆怅，伏在椅子背上不语。

日子过得真快，这就到了嫁娶的年纪了。可是，真的要帮妹妹定亲，他却不舍起来。

静坐了好一会，板栗才催促道：“睡去吧！看凉了脚。”

他亲自将妹妹送进后院，才回屋歇下。

**********

原本十分简单的事，总会因为一些意外，变得复杂起来。

刘家跟张家正忙着议亲，却不料泥鳅的外祖周家凭空杀了出来。

原来，刘家虽然一直有跟张家结亲的意思，泥鳅娘却不大乐意，可又不敢违了公婆和男人的意思。

这回泥鳅被人打了，还跟小葱有关，泥鳅娘就趁机对刘三顺说，小葱跟泥鳅不太合适，不如帮泥鳅定自己娘家侄女秋儿。

刘三顺忙着查儿子被打的事，既没应承，也没回绝，只不耐烦地说这事往后再说。

泥鳅娘以为跟张家的亲事肯定不能成了，就跟娘家提了结亲的想法。

周家是巴不得亲上加亲的，自然热乎乎地应下了，合家老小都当这门亲做成了。

就这样，两下里弄岔了，各人忙各人的。

等泥鳅奶奶请了郑老太太上门详谈定亲事项的时候，周家也得了消息。

泥鳅外婆问明情由，气得倒仰，哪里肯依，气冲冲地赶到刘家来责问。

到了这，却见郑老太太四平八稳地坐在正房堂屋里，正和亲家说笑哩，于是就把怒火转到她的头上去了。

腊月里，冷风跟刀子似的刮人，老婆子站在刘家那不算宽敞的院子中间，对着上房拍手跺脚大骂。

那声音羏创榘敫龃濉?

“死婆娘！你外孙女儿嫁不出去了，要往刘家送？头两年闹着要给啥侍郎的儿子做小妾，这回又惹来什么霸王，害得泥鳅被人打了一顿，你说，你那外孙女儿可有一会空闲的？她要是个好的，能这样被人说？”

她也是气狠了，上来就把小葱往死里作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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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平地起风波

郑老太太还不知两头说亲的事，被突如其来的一番话给砸晕了。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啪”地一拍桌子，把盖在腿上的小棉毯一掀，一阵风似的就往外面冲去，边走还边捋袄袖子。

那情形，竟是腿脚利索的很，根本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

泥鳅奶奶吓坏了，想要拉住她，一把没拽住，差点栽个跟头。

要是旁的事，还能宽容些，可是周婆子这么作践小葱，郑老太太岂能容忍？

再一想当年她们母女欺负菊花的事，真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上前就用大耳刮子抽人。

泥鳅外婆正抖擞精神，等着她出来对骂呢，她回骂的词儿都想好了。

谁知这老婆子不管不顾，上来就抽人。

她一个不留心，就被抽了一耳光。

当下气得红了眼睛，也不骂了，扑上去揪住郑老太太衣襟就厮打起来。

两人扭作一团，就在冻得冷硬的地面上翻滚，下人们也不敢上前拉。

郑老太太那身蓝底富贵团花的缎子长袄立时就沾满了灰尘，又被冷硬的地面一刮，毛躁得不成个样子，头上的金镶玉扁钗也被扯掉了。

泥鳅外婆身上也不好多少，那紫红绸袄也花了，头发也乱了，鞋子也掉了。

刘大胖子跟儿子刘三顺气晕了头，再也顾不得男女之嫌，强把二人分开，拉进屋去，又把大门“嘭”地一声关上了，又让人把院子门也关上了，挡住了一众闻风赶来瞧热闹的邻里乡亲。

可是，这事显然没完，从刘家院子里传出“咚咚”闷响。好像有人在捶桌子，因有墙壁屋顶隔着，声音沉闷，嗡嗡的，听不真切。

这更让外面的人心痒痒的，互相嘀咕询问。猜测发生了啥事，让郑婆子跟周婆子在大冬天里干架起来。

就有那耳朵尖的人，绘声绘色地将泥鳅外婆先前骂的话学了一遍。

听得众人目瞪口呆，直觉要出大事了：谁家闺女被人这样骂，那还不找人拼命？

屋里。郑老太太看着不顾亲家拉扯，还在往小葱头上泼脏水的周婆子，知道这门亲怕是做不成了。

她掸了掸身上灰尘。冷笑着坐下，闲闲地说道：“我小葱好不好，不是你骂两句就算数的。如今刘家老小都晓得要跟张家结亲，谁晓得周家这回事？你女婿晓得？还是你亲家晓得？不都是你闺女自个的主意么！刘胖子，你来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刘胖子气得眼前发黑：今儿无论如何说，这两家都得罪了，还是往死里得罪的那种。

泥鳅外婆被戳了痛处。跳脚又是一阵骂。

郑老太太站起身，指着周婆子鼻子回骂道：“你家秋儿好，那也要刘家要才成哩！没人要。还不要脸，上杆子往上贴。刘胖子，你两口子说一声。只要说不跟张家结亲，我马上就走。咱可不像人家，脸皮比城墙还厚，明明刘家没结亲的意思，还上门来骂。丢人死了！”

刘大胖子脸皮抖动：这两人骂得都不留一丝情面，最后倒霉却是刘家，左右都不是人。

见亲家还要回骂，他板脸对儿媳吼道：“拉你娘回屋去！吵出来好光彩么？”

刘三顺不顾丈母挣扎叫喊，跟媳妇把她推搡进东屋去了。

周婆子被强按坐在椅子上，对女婿“呸”了一声，恶狠狠地说道：“三顺，你就跟着外人作践你媳妇，是不是？作践我家秋儿，是不是？你今儿就跟老娘说清楚，到底跟谁结亲？”

刘三顺一肚子火，那犟脾气也上来了，红着眼睛对丈母喊道：“这事本来两下里说岔了，好好说也不是不能解开的。叫你往院子这么一站，把小葱一顿骂，我们家算是完了，泥鳅算是完了，还能跟谁结亲？跟张家的亲事不能成，娘以为我们就敢娶秋儿了？做梦！”

说完，狠狠地瞪了媳妇一眼，摔门出去了。

周婆子大怒，指着门抖手对泥鳅娘道：“这是什么话？咋就不敢娶秋儿了？张家就这么厉害，就敢仗势欺人？”

泥鳅娘满脸是泪，吞声道：“娘！你甭说了。是公公和他爹先去张家求亲的。娘今儿真的不该骂小葱，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哩？”

周婆子大怒，觉得闺女太窝囊，对着她劈头盖脑就是一顿骂，骂得泥鳅娘失声痛哭起来。

厅堂里，郑老太太不顾刘大胖子两口子拦阻，摆手道：“闹了这一出，眼下还有啥好说的？我也不敢做主了，得跟张家说说去。这事要瞒着，回头我非得被大栓两口子骂死不可。还有我女婿和闺女、我儿子，嗳哟，老婆子受不了了。”

她再不肯坐了，带着丫头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外面闹成这样，东厢的泥鳅自然听见了，顿时不顾病痛，就要爬起来往外边去。

学堂里已经放年假了，锦鲤在这照顾哥哥。

小女娃虽然才十一岁，却很有眼力劲儿，她不让哥哥起来，说出去了更添乱。

泥鳅怒道：“我去跟外婆说，是我要求娶小葱的。”

锦鲤急忙冲他摆手道：“哥哥千万别这么说。回头外婆一生气，又说小葱姐姐跟你私定了终身，你这不是害得她更被人说么？”

泥鳅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妹妹，气得胸膛不住起伏。

他一个没撑住，往后仰倒在床上，震动伤处，疼得“嗳哟”一声，眉头紧蹙。

锦鲤急忙问道：“咋了，咋了？可是摔疼了？”

泥鳅不答，反而呆呆地望着床顶，伤心地问道：“为啥外婆要那么骂小葱，还骂得这么难听？她老人家往常不是和气的很么？”

听见有人这么骂小葱，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把这人往死里打，随后又辩出是外婆的声音，立时如坠冰窟。

锦鲤叹了口气，苦着脸道：“这我咋晓得哩？听说他们老辈儿有些不痛快，就是你被人贩子拐了那回结下的仇。”

见哥哥难受，小女娃坐在床边发愁：闹成这样，可咋办哟！

且说张家，张老太太得知此事，一蹦三尺高，让人喊回张大栓，老两口杀气腾腾地奔周家去了。

郑氏没去，她正抚慰闺女呢！

小葱断然决定：不结这门亲了。

不但如此，连之前挑的那些人，她都一概不应承。

张家大姑娘跟她娘郑氏菊花当年一样，发下誓愿：眼下不说亲，等五年再说。

“小草，姑娘去哪了？”

郑氏一转眼不见了小葱，到处找不着，急得慌了神。

小草茫然摇头，她虽是大姑娘的丫头，可张家的姑娘少爷们却是不喜下人随身紧跟的，尤其是在自家的时候，出门还要好一些。

张家顿时乱了起来。

板栗葫芦下学后得了信儿，羏匆ブ芗艺胰怂阏耍痪司饲嗄纠棺x耍盟潜鹛砺遥嫡馐伦杂谐け渤雒妗?

板栗无法，忽然想起妹妹，这时候不知咋样了，便慌忙跟夫子告了假，匆匆回家来了。

听说妹妹不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问明各处都找过后，静心想了一会，对娘嘀咕了两句，然后就往祠堂去了。

进入暗室，下到幽深的地下溶洞，果然听得一阵嘤嘤哭声从前面传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得一团隐隐绰绰的白影儿。

小葱坐在冰冷的石块上，将头埋在双膝间，呜呜地哭着。哭声在幽暗的溶洞内回荡、缠绵，激起清空的回音，说不出的凄清忧伤。

板栗提着一只灯笼过来，先高声叫“小葱”，以免吓了她，然后才慢慢地靠近。

见妹妹坐在冷石头上哭，板栗急忙上前责备道：“你咋这么傻哩？就算躲着哭，也得找个舒坦的地方，不然把自个弄病了，白让人高兴。”

说完，就要拉她起身。

小葱却任性起来，赖坐在地上不动。

她就想撒泼放肆一回，不成么？

天天那么懂事，还不是被人糟践、被人骂，连帮人治伤都能治出一堆闲话来！

如今躲在地底下哭也不成了？

这么想着，那泪珠儿越发滚个不停，呜咽声也大了起来。

板栗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没法子，便把外面穿的袍子脱了下来，折叠着厚厚的一层，垫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抱妹妹坐了上去，自己也挨着她坐下。

听着妹妹不住抽噎，他想要安慰，却不知如何安慰；想要大骂泥鳅，又不干泥鳅的事；想要骂泥鳅外婆，又觉得骂这样一个乡下老婆子一点意思都没有，便是现在去打死她，妹妹这气也是受过了，只怕还会闹得更大，更招人说。

况且，提起她，妹妹听了也难受。

“不嫁了又能咋地？爱娶谁……就娶谁！”

小葱觉得光哭还发泄不够，忍不住就嘟囔出来。

泥鳅急忙点头，顺嘴就接道：“不嫁了，不嫁了。”

小葱哭道：“难不成女子一定要嫁人？我就不嫁了。我就不信了，我不嫁人照样能过得好。”

板栗张口结舌地看着妹妹――这下可麻烦了。

小葱忽然扬起泪脸对他道：“不嫁人就不能活了？娘说了，咱们家的家业，闺女也有一份的。娘说了，她名下的产业都给闺女。哼，我就是不嫁人，我自个过自个的。就算不分家产给我，我也能再挣一份回来。我谁也不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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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被杀的乌龟

板栗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地笑道：“是，是！妹妹说的是！咱家的东西你跟红椒她们都有份，咱们兄弟姊妹平分。可是小葱……”

小葱不理他，早又埋头哭去了。

板栗默默地陪着妹妹，千思万想的，这一切好像都拜那个混世魔王所赐，禁不住拳头就捏紧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哭累了，小葱停了下来，只偶尔抽噎一声。

板栗摸着妹妹手冰凉，便双手捧着搁在自己怀里捂，好声气地问道：“小葱，你哭完了，咱们上去好不好？你这手好冷，别冻凉了。”

一言未了，小葱红肿的眼泡又是一酸，再次落泪，哽咽道：“哥哥自己走吧，让我一个人呆会儿。放心，我不会寻死的。”

板栗听了哭笑不得，这个他倒从没担心过――晓得妹妹不是那没出息的，他不过是担心妹妹冻病了。

他想了想道：“那你等会儿，我上去拿些吃的来。”

小葱也不管，任凭他起身去了。

泥鳅把灯笼留了下来，那一团昏黄的亮光，给小葱身上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圈，衬托得溶洞内越发静谧陌怠?

小葱呆呆地坐着，耳中似乎听见细细的@声，她也不理会，远处传来流水的潺潺声，清脆幽远、清雅绵长。

她痛哭了一场，仿佛把心中郁积都宣泄了出来，这会儿觉得空荡荡的，无所系，无所求，无所念。

万籁俱寂中，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一会儿，远处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只见板栗左手拎了个大包袱，另一只手上提了个灯笼，快步走过来。

小葱见爹娘长辈没跟着，暗自松了口气，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包袱，也不知哥哥都搬了些什么下来。装了这么一大包。

板栗打开包袱，先拿了件镶毛领的披风给妹妹系上――这是他在云州打猎得的皮子――又拿了个手炉给妹妹捧着，再拿出个棉垫子，塞在妹妹身子底下，“这石头上凉。寒气重，再垫厚些。”

接着，他蹲在地上。打开一个用麦秸秆编织的带夹层圆篓子，夹层中填了棉絮，东西放在篓子里能保温。

他先从篓子里拿出个竹筒递给小葱道：“这是樱桃姑姑做的萝卜汤，你喝点暖暖胃。”

又捧出个大瓦罐子，拿出两双筷子和碗，说：“我也没拿旁的东西，就让樱桃姑姑下了些山芋粉丝，热乎乎地吃一碗才好。”

说着就揭开罐盖。帮小葱装了一碗粉丝，再搛了些炒得香香的雪里蕻肉丝，那酸辣的香气就在溶洞内飘散开来。

小葱被那酸辣的味道刺激得腮帮子冒酸水。加上哭了这么久，又累又饿，便不再想其他。先祭奠五脏庙。

一时兄妹俩吃完，板栗先将碗筷收拾进篓子，然后跟小葱并排坐在石头上，仔细斟酌言辞，温声劝解妹妹。

小葱先是静静听着，不一会又掉起眼泪。

少年发愁了：妹妹吃饱喝足了，又有力气大哭一场了？

正想着，忽觉汗毛乍起，对着溶洞深处喝道：“谁在那？”

屏息凝听，四周一片寂静，不知何处的水滴声，“叮”地一声响，细腻清脆。

小葱疑惑地看着哥哥。

板栗轻声对小葱道：“妹妹，我老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怪渗人的。你没觉得？”

小葱以为哥哥故意拿话逗自己，撇撇嘴道：“鬼在瞧着咱们！”

板栗正色道：“我说真的。先前就觉得了。你在这呆着，我去前边瞧瞧。”

小葱也不想再伤心下去，遂起身道：“我跟你一块去。一惊一乍的，要是有鬼，我早被鬼勾去魂了，还等你来找我？”

她声音有些暗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板栗见她肯起来了，大喜道：“管他是人是鬼，咱们过去瞧瞧再说。”

遂一手提起灯笼，一手牵了妹妹，往洞深处走去。

虽有些疑惑，但板栗也不相信有鬼，更不相信有人，只怕是什么小动物之类的。

谁知才走了一小段路，脚下便踩了些东西，“啪啪”作响。

两人停下脚步，用灯笼一照，却是些花生。

板栗神色凝重起来，弯腰低头找寻，发现这些花生蒳湓诘厣希袅讲骄陀屑缚牛渫淝瓷畲p由烊チ恕?

小葱也奇怪起来，转头望向另一处洞室，那边是库房：“这是……有人偷花生？”

板栗摇头道：“往哪偷？这里面又不得出去。怕是刚搬进来的时候掉的。”跟着又否认，“那也不对，咋往洞里面去了哩？别是老鼠搬的吧！”

两人先去库房那边绕了一圈，也没发现异样。

板栗顺手抄起一根木棒，和小葱顺着掉落的花生往溶洞更深处找去。

七弯八拐的，绕过几个洞室，地上的花生却没了。

四处查看，不过就是钟乳倒挂、嶙峋怪石遍布的一个洞罢了，并未见到任何其他东西。

越是如此，才越是蹊跷：这花生哪去了？

板栗不肯罢休，见灯笼里的蜡烛不多了，遂重新掏出一只换上，然后对小葱道：“走，往那边去看看。”

悄悄将灯笼塞给小葱，他提着木棒浑身戒备，眼耳俱张，换了个方向探查。

溶洞虽大，但两人进来过无数次，各处早都摸熟了，是以并不糊涂。

四处巡视无果，板栗站住想了想，道：“往这边来。”

说着往左边一指。

两人就往左边一个洞室去了。

进去后，板栗直直地往一处山壁走去，山壁下面一条小溪淌过。溪水很浅，在灯笼映照下，清澈见底的溪水中，有细小的鱼儿来回游动。

板栗跳过小溪，从小葱手里接过灯笼，对着山壁上一个不大的洞口照着，弯腰细看，禁不住就大叫起来。

小葱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咋了？是不是蛇？哥哥小心。”

板栗忙回头道：“不是。莫怕，大冬天的哪有蛇哩。”

说着，用木棒探进洞，勾了一样东西出来，翻滚着掉进小溪中。

小葱定睛一看，却是面盆大一个空龟壳。

“这是……咋回事？”

小葱盯着那空龟壳呆住了。

可是，板栗接连又勾了几个更大的空龟壳出来，还扒拉出了好些花生壳。

小葱害怕了，头皮穒槠鹄矗骸案纾庑┪诠瓯簧抖鞒粤耍俊?

板栗用木棒在洞内仔细捣腾了一遍，方才跳过小溪这边，对小葱摇头道：“洞里堆了许多乌龟壳，还有一些花生壳。没别的东西。”

他捡起一只大龟壳凑近火光细看，说道：“这不像是被动物吃的，倒像是被人吃的。你瞧，这龟壳烧黑了，是被烧熟了吃的，不是生吃的。”

小葱一检查，果然如此，顿时大怒：“谁这么大胆子？黑心烂肝的东西，这么大的乌龟，他就敢吃？吃了也不怕遭报应！”

桃花谷口那湖边的山洞就是个大龟巢，许是另有暗河通到这边，因此，张宅地底这溶洞内也有好些乌龟，夏天热的时候，进来更多。

乌龟多就不说了，有些大的吓人，不知长了多少年。

这山谷，谷中的河流，谷口的湖，山洞里的乌龟，构成了桃花谷风水的一部分。那龟巢上方就埋着张家的祖坟。因此，张家是严禁捉乌龟吃的，哪怕是小乌龟也不成。

不但如此，后来他们还常常给乌龟投食，主动喂养了。

小葱往日常进洞来喂乌龟的，自然对它们感情深厚。

眼见这么大乌龟被人吃了，他们又是知道这乌龟干系着这片山谷风水的，因此就跟被人挖了祖坟似的，气得不得了。

两人仔细分析，觉得定是运粮食进来的下人偷吃的，因为，旁人不但不知这溶洞，就知道，他也不得进来哩！

橡园那边的溶洞就是张家的仓库，那是有进有出的；而桃花谷的溶洞则少有人知道，虽然也藏粮食等各样物品，却只进不出，为的是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这人咋胆子这么大哩？就敢在地下烧乌龟吃？”

小葱想不通。

板栗生气地说道：“不在地下烧了吃，他还敢带出去？这么大的乌龟，他能带得出去么？他倒心细，吃完了，把壳藏在这。要不是我早晓得这地方有个洞，还不能发现哩。”

小葱点头，那贼也确实只能这么办了。

板栗又道：“得好好查查。这人是事后进来的，当着人他肯定不敢烧乌龟吃。那边洞口都有人守着，一般人哪能进来？”

小葱蹙眉，只觉这事古怪：“哥，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哩。你想，那人就算再馋，也不敢冒这大风险进洞烧乌龟吃。别是什么其他东西吧？”

说着，隐隐有些胆寒，不住四下打量。她这一害怕，倒把先前的伤心事暂时忘记了。

板栗摸摸她手，示意她不要怕。

然后，他又跳过小溪，让小葱举起灯笼照着，自己弯腰瞅准洞内，用木棒好一阵划拉。

只听得一阵“铛铛”响，是木棒敲击石壁的声音。

“还有许多小乌龟壳，都是三四斤重的，除了这些就剩一点花生壳，再没旁的东西了。”

板栗直起腰说道。

两人又捡了几个大龟壳，反复琢磨是人吃的，还是动物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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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馋嘴的报应

在这崖壁土洞的深处，一块石板背后，另有个几尺宽的洞室。一个黑影缩在最里边洞壁旁，死死地咬牙屏息，恨不得自己不再出气、没了心跳才好。

原来，这张少爷晓得这处地方！

幸亏他又往里面挖了这个洞，又用石板挡住，不然，今天就要被抓住了。

听着小葱不住骂黑心家伙，想想那些被自己吃掉的大乌龟，黑影似乎更加瑟缩了。

那木棒敲击石板的“铛铛”声，每一下都如同撞击在他心上，使得他心惊肉跳，好几次都控制不住要叫出声来，最后，他一口咬在手臂上，清晰的疼痛止住了浑身的颤栗。

可是，有一下，那木棒居然插进了石板和山壁之间的缝隙，那个张少爷“咦”了一声，用力撬动石板。

黑影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了，扑上去死死地抱住石板。

好在外面的人感觉撬不动，也就没再继续了，将木棒抽了回去。

黑影不敢放松，依旧屏住呼吸，静听外面动静。

那兄妹俩低声叽咕了一阵，接着@@的声音响起，然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等四周再次陷入沉寂，那黑影才长长地吐了口气，如一滩烂泥般软倒。

**********

发现这事，小葱也无心再赖在溶洞内，遂跟着哥哥出去了。上去之前，将几个大龟壳收到仓库里去了。

郑氏看着眼睛红肿的闺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敢流露异样神情，吩咐小草预备热水和换洗衣物，让姑娘泡个热水澡。

她先前已经派人叫回张槐，让他出谷去应对此事。她自己则在家等闺女，一切事跟闺女比都不重要。

安置好小葱，她让人去叫板栗。冬子回说大少爷出去了。

郑氏急忙问道：“出谷了？”

冬子忙道：“不是的，没出谷。大少爷去孙铁那了。”

郑氏这才放心，忽又想，板栗不会是找孙铁，带他们去周家闹事吧？

虽然板栗一向不莽撞，她还是嘱咐冬子道：“你去前边看着。等大少爷出来，就让他来我这，说我有话要跟他说。”

冬子道：“是，太太。”

板栗趁着妹妹洗澡的空儿，出了张宅。往左一拐，来到护院们住的院子。

他找来孙铁，让他把当值的未当值的护院都叫来。他有话要问。

半刻钟的样子，十几个汉子都聚集在了板栗面前。

孙铁恭敬地对板栗道：“少爷，有四个跟老爷子出去了。剩下的全在这了。”

板栗点点头，在众人面前来来回回走了两趟，不住用目光打量他们。

好一会，才似笑非笑地问道：“乌龟味道咋样啊？”

众人听了这话，均是一头雾水，不由得面面相觑：少爷这话是啥意思？

却有个汉子不自觉地腿抖起来。

忍了一会。见板栗仍然好整以暇地扫视他们，终于忍不住了，趔趄着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板栗面前，哭丧着脸道：“小的该死，熬不住嘴巴馋……少爷……”

板栗见果然问出来了。大怒道：“你好胆儿！那么大的乌龟你都敢吃？”

那人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少爷……小的遭报应了！小的病了好几场了！小的活不成了！少爷……”

他这般反应倒叫板栗愣住了。

孙铁等人虽然还不明白详情，却知道这家伙偷吃了乌龟，被少爷发现了，看情形那乌龟还不小，要不然少爷也不会发这么大火。

众人抖手指向那汉子，又是骂又是气，有人干脆往后躲，离开他老远。

“孙鬼，你小子果然鬼。你害了馋痨是不是，那乌龟你也敢吃？”

“这混账东西，怪不得最近老生病。活该！”

“离他远点，省得沾了晦气！”

“你不怕死，咱们还要命呢！”

吃只乌龟本不算什么，可是张家地底下的那些乌龟，大的比磨盘还大，看着就心惊胆战，谁敢吃？

就算小的也不敢吃，小乌龟不是人家的龟孙子么，你吃了人家的孙子，那也讨不了好！

众人曾经见过少爷喂那大乌龟，喂完了还拍拍**，笑着说：“去吧，去吧！今儿不得空跟你玩，过两天再送好吃的给你。你别乱跑，当心爬出去让人捉去炖汤就麻烦了。你就在这呆着。”

那老龟眼睛瞪得滴溜圆，昂首对着少爷摇了摇，转身慢慢地爬到一边去了。

这样的，谁敢不敬？

他们六七月进洞，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踩了小乌龟，这孙鬼居然烧乌龟吃，真是不想活了！

说起来，他们对张家忠心，开始是为了酬金，后来则添了这桩缘故：都觉得张家将来是有大富贵的，有神物庇佑的。

孙鬼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前些日子，他听人说，乌龟补身子，想着张家地底下那么多乌龟，吃一只也不会有人晓得，就偷偷烧一个吃了。

大的当然不敢烧，就挑了一个三四斤重的。

可是，乌龟长得慢，这么大怕也是长了几十上百年吧！

也怪了，自从吃了乌龟，他老是心惊胆战的，又时常身子不舒坦。心里一害怕，就更不堪了，竟是接连病了好几场。喝了许多苦药汤，每日偷偷对着天空告罪，后悔不及。

谁知这还不算完，明明他都把乌龟壳挖个深坑给埋了，少爷是咋晓得的？

肯定是老乌龟跟大少爷说的！

正想着，就听少爷骂道：“我瞧你是不想活了！自己骗自己，吃完了把乌龟壳藏起来就完了？告诉你，往哪藏都没用。你藏哪少爷我都知道。”

孙鬼马上在脑中演绎了一遍老乌龟托梦给少爷的情形，顿时身子跟筛糠一样，抖个不止。

板栗半诈半威胁地用言语震慑这该死的家伙。

这人知道张家的地洞，因此不能打发出去；可打死肯定也不成：张家是厚道人家，终究不能为了乌龟把人打死。

他见这人确实生病的样子，于是借机恐吓他，也顺便警戒其他人。

这孙鬼是孙铁的远亲，孙铁忍无可忍，踏前一步，对板栗道：“少爷，不能饶了这混账！回头人人都跟他学，那不乱套了？”

众人大惊失色。

有人喊道：“孙头儿甭乱说。谁跟这小子一样没脑子？别说这地下的乌龟了，就从别处弄来的乌龟，咱老徐也不吃。这辈子咱都不吃乌龟了。”

众人附和：“对，对！这辈子都不吃乌龟了。”

板栗见众人害怕，心中好过了些，转而思想如何处置这孙鬼。

见这家伙已经自惊自怪，吓得三魂去了两魂了，他便故意说道：“我也不重罚你了，就打十板子吧！哼，就算不打你又如何？你一样不好过。”

话音刚落，孙鬼羏雌斯ケe潘笸瓤薜溃骸吧僖笄笊僖蛐〉亩遄影桑〔唬唬故谴蛩氖遄樱〈虻迷街卦胶茫?

不挨打要遭报应的！

板栗有些傻眼，这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孙铁怒道：“就打四十板子。再罚一年的工钱。”

孙鬼急忙磕头道：“好，好！小的没话说。”

众人瑟缩又同情地看着孙鬼，有人还幸灾乐祸呸了一声。

板栗眼珠一转，上前道：“便是打死你，乌龟还能活过来？净弄些没用的。也不想想，打伤了你，没人干活事小，还得帮你请医问药，还得人伺候你。依我说，你有心，就算不打也没啥，重要的是往后别起那龌龊心思，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

孙鬼愣了一下，如同迷途之人找到方向般大悟，也不哭了，对板栗磕了个头道：“多谢少爷！小的明白了。少爷就等着瞧好了。”

众人也都默默点头，这才是神仙心思呢！

最后，孙鬼还是按板栗吩咐的，被打了十板子，结结实实的十板子，没人敢徇私。

等众人散后，孙铁问板栗道：“少爷，小的听说，那混世魔王……要不要小的去盯着他，给他点教训？”

板栗忙摇手，郑重对他道：“孙大哥，你记住，咱们就是种田的。不管出了什么事，咱们也不能把手伸到书院去，别当人家都是傻子。”

孙铁忙点头应下。

板栗想了想道：“不过，他只要出了清南村就不用太顾忌了。你在下塘集多安置些人，秂羲切┧娲印！?

孙铁道：“是！这个老爷已经交代过了。小的不单派了人去山野斋，还另外找了两个人去集上卖菜。”

板栗笑着点头，夸他想得妙。

处置完这桩事，板栗回去见郑氏。娘俩还没说几句话，就见小草来说，大姑娘请太太和大少爷过去，她有话要说。

郑氏忙和板栗一起去了东厢。

进入内室，只见窗帘、门帘都遮得严严实实，屋子当中摆了两只火盆，炭火烧得红旺旺的，暖气怡人。

郑氏觉得味儿不对，忙道：“小草，快把这炭用灰盖上些，别烧这么旺。还有，把窗户留些缝，窗帘也别遮严了，要透气。只要不钻风就成了，不能关这么严实。”

这炭火烧起来，不知有多少二氧化碳，回头把闺女闷晕了也没人知道，还只当她睡着了呢。

小草急忙答应了，用把小铲子去拨弄那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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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死了没？

小葱已经躺下了，正昏昏欲睡，听见娘的声音，侧身叫道：“娘！”

郑氏上前坐到床沿上，摸摸她额头，问道：“好些了？要不要再吃点东西再睡？”

小葱摇摇头，勉强笑了下，说道：“我又没病。就是有点累。才吃的饭，也不饿。”

转头见板栗站在床边，遂对二人道：“娘，哥哥，我跟你们说，咱别跟周家扯了。哥，你去把爷爷奶奶叫回来。吵得再狠，就算把他们家屋子掀翻了，咱们又能得啥好处？白让人看热闹、说闲话。反正咱们又不跟人做亲了，随他们去吧。”

郑氏眼中酸涩，微微点头道：“放心，你爹已经过去了。我跟他说了，咱不跟人吵。那死老婆子昏了头，咱们要是再跟着打架吵闹，不管谁家赢了，其实都是输了――让自己闺女被人当闲话嚼，那是好光彩的事么？”

板栗便道：“我去叫爷爷他们回来。”

郑氏止住他，沉吟了一会，问小葱道：“闺女，你说实话，真不想结这门亲了？这事……”

小葱不待她说完就道：“不结了。”

郑氏叹了口气，点点头。

闹了这么一出，她也觉得不适合再跟刘家结亲了。

倒不是故意赌气，若吵闹的是其他人家还好说，这可是泥鳅的外祖家，这门亲戚刘家是不可能丢掉的，将来小葱要如何面对他们？如何面对婆婆？

她之所以问小葱一声，也是怕她放不下泥鳅。看样子，闺女对泥鳅并没有多深的情义，不过是从小儿一块玩大的，熟悉些罢了。

也好，这样一来，就不怕她心里留伤疤了。

板栗弯腰凑近枕头。低声对妹妹道：“你好好睡一觉。起来就啥都不记得了。我跟黑皮叔说了，明儿咱们把后山那个山塘弄干了，咱们去捉鱼去。”

小葱微微一笑，点点头。

等娘和哥哥走后，小葱望着帐顶，那空空的感觉又袭上心头。

这下好了。她好几年不用想亲事了。

几年后，泥鳅哥哥也好，敬文哥哥也好，儿子都能满地跑了吧？

她心中忽然又是一阵酸涩，有一种冲动：要即刻离家。到外面游荡个三五年再回来，那时，一切都该物是人非了！

可是。她能这么任性么？

思来想去，朦胧中睡去，只见泥鳅迎面而来，她转身就走。

泥鳅急忙跑到她前面，张臂拦住，委屈地叫道：“小葱……”

是了，他也是该委屈的，关他啥事哩？

外婆是谁。也不是他能选的。

那也没法子，他不能选，她能选。她不要那样的外婆，也不要那样的婆婆！

丢下泥鳅，她转身就走。却见李敬文在前面含笑对她招手。

她止步低头，再次换了个方向去了。

那天选泥鳅后，她就已经丢开敬文哥了，如今因为跟刘家闹翻了，再跟敬文哥接近，她自己也要鄙视自己。

一边走着，一边心里说不出的空落。

忽然间，也不知为何，她和板栗手拉手没命的跑，在树林里穿梭，树枝刮在脸上生疼，可是她什么也顾不得，只是跑。

另一只手里软软的，低头一看，原来她还牵着秦淼，秦淼跟着他们跑，一边不住地哭。

也不知跑了多久，板栗和秦淼都不见了，她被人死死掐住脖子，伴随着胸腔的闭闷，她绝望地喊：“哥哥――”

可是，喉咙里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她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

板栗带着冬子，骑马出谷，来到郑家。

郑家厅堂，大门半掩着，中间摆了一只大火盆，郑长河老两口、张大栓老两口、郑青木和张槐、葫芦，还有刘大胖子两口子、刘三顺，以及刘三顺的岳丈周矮子，满满坐了一屋子。

板栗进来的时候，张老太太正拍桌子骂人：“周矮子，你甭说那现成的好听话，你婆娘都不露面，赔啥小情儿？”

原来，周矮子虽然也想跟刘家亲上加亲，却不像周婆子那么没脑子。他问清了事由，见刘大胖子父子都没有跟周家结亲的意思，便做出决断：上门跟张家赔礼，促成外孙跟张家大姑娘的亲事。

这事本当要周婆子亲自来的，可那老婆子死活不从，周矮子一气之下，甩了她两耳光，只得自己来了。

他跟亲家刘大胖子一起来到郑家，解说刘家跟周家的亲事不作数，那是泥鳅他娘弄岔了，又说了好些歉意的话，希望跟张家继续做亲。

谁知张老太太一口气下不去，定要周婆子来才算数。

板栗向葫芦问明了情由，挨到爷爷奶奶跟前，把小葱的话说了，又跟爹说了一遍。

郑长河见他嘀嘀咕咕的，忙问道：“板栗，你娘咋说？”

他以为是闺女菊花派板栗来传什么话。

张槐环视屋内众人，对板栗道：“你就一股脑儿跟大伙说了吧。”

板栗点头，站到刘三顺等人面前，认真道：“三叔，我们不能跟刘家结这门亲了。”

周矮子老脸黑沉沉的，盯着少年道：“咋了？赔礼还不算，非要老汉给你们跪下才消气是不？”

张老太太羏凑酒鹕恚缸潘亲拥溃骸鞍樱闼档纳镀ɑ埃磕母鲆愎蛳铝耍恐坏彼『绷ǎ?

张大栓忙拉老婆子坐下。

周矮子气呼呼地望着他道：“你哑巴了？让婆娘出头作践人？”

张大栓眼一翻道：“不是你婆娘先作践我孙女的么？你婆娘没来，我婆娘这口气没法出，不作践你作践哪个？要不是你们来了，刚才我还准备打上门，去掀了你家房顶哩！”

周矮子气得手抖。

板栗先冲奶奶摇手，又转头对周矮子道：“周爷爷可别想多了。我们不结这门亲，是有道理的。”

说着转向刘家人：“要是旁人这么闹，咱才不管她哩――张家难道是怕事的？可这不是不相干的外人，她是泥鳅的外婆，刘婶子是她闺女。你们说说，我妹妹还敢进门么？进了门要咋处？那不是白让人嫌弃。”

屋里静下来，大伙都不言语，刘大胖子父子更是一脸憋屈，说不出的难受。

“如今好了，我们家不议亲了，你们爱娶谁娶谁，爱嫁谁就嫁谁。不过先说好了，再有啥事甭把我妹妹扯进去。不是我多嘴，而是有些人，拉不出屎来怪茅厕，睡不着觉怪枕头，有事不往自个身上找缘故，就喜欢赖旁人。”

周矮子见少年气势昂然，再看看虎视眈眈坐一旁的葫芦，精神有些恍惚：十几年前，他侄儿媳妇闹出些事，郑青木也是这么对他说话的，根本不用郑长河这个老子出头；如今，连青木和张槐都不用出面了，换孙子辈出面了。

张家和郑家，咋这么兴旺哩？

自己一向严厉，没教出个成器的儿孙不说，媳妇还老惹事作祸。

正思想间，忽然一阵咚咚脚步声传来，跟着大门被推开，从外面跑进个半大的胖小子，带进一股冷风，对着他哭喊道：“爷爷，奶奶上吊了。”

众人都傻眼，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全愣住了，就听那小娃儿呜呜地哭。

板栗把双手一摊，对众人道：“瞧瞧，咋样？我说的吧！幸亏刚才说了不结亲，不然这笔账又要算到咱们头上了，肯定要说是咱张家逼的。爷爷，奶奶，咱们家去。随他们咋闹，死呀活呀的，横竖不关咱张家事。”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周矮子心中积压的火气爆发了，他对着小娃儿喝问道：“死了没？”

小娃儿一怔，眨巴着泪眼，满脸迷糊地看向爷爷。

周矮子跺脚再问道：“你奶奶死了没？”

小娃儿猛摇头，抽噎着说道：“没……没……还有气儿，二叔去叫大夫了。”

周矮子咆哮道：“不用叫大夫了。老子回去勒死她，留着也是祸害。”

喊完这话，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了。

刘家父子也反应过来，急忙跟众人打了声招呼，也跟着出去了。

最后，剩下泥鳅奶奶，一边擦泪一边对郑老太太说道：“郑嫂子，你说，咋摊上这回事哩？”

郑老太太也很想骂人，到底忍下了，劝她道：“你还是去瞧瞧吧！”

泥鳅奶奶颤巍巍地出门，嘴里哭道：“我的泥鳅……可咋办哟！”

郑老太太听她不担心泥鳅外婆，却哭泥鳅，忍不住好笑。

众人都纷纷猜测这周婆子是要以死相逼，硬要让刘家娶自己孙女。

郑老太太“呸”了一声道：“这死婆子，做啥事都不让人说好，就算作死也让人膈应，没法同情怜惜她。往年是这样，这回又是这样。咱不管她。板栗，小葱咋样了？”

郑长河埋怨道：“你还问！周婆子骂的那难听话，你就这么说出来，也不避着娃儿。她才多大，听见了能不难过？”

郑老太太愧疚地说道：“我只顾跟亲家说，没防备她在外边听见了。”

板栗道：“妹妹还好，吃饭后睡下了。”

当下众人都要过去看小葱。

郑青木道：“咱们大人就不要去了。让葫芦他们过去，陪着妹妹说话，她心里也能好过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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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板栗的心思

********

板栗急忙摇头，解释道：“大舅，小葱再刚强，她也是才受了气，一时半会儿还抹不开脸，人去多了，反而不好。不如让她安静几天，跟着就过年了，那时兄弟姊妹们再一处玩，就好了。”

张槐点头，对郑老太太道：“娘不用担心。咱小葱不是那轻狂的人，缓过这阵子就好了。这年底事也多，你们只管忙你们的，把事情都料理完了，等过年的时候，咱们再好好坐下说话。”

张大栓站起身道：“就是这个话。长河，你们把院门关严实些，死人活人都别放进来。”

郑长河知道他还在气周婆子，忍不住嘿嘿笑。

**********

不管周家刘家的事，张家自己也不安生，这不，小葱病了。

因不是太严重，不过是梦靥着了，又有些发热，郑氏便没送她去医馆，只接了紫茄过去，一则陪表姐，二则她到底学了这么些年医，也能照看些。

张家父子几个从郑家回去的时候，路上碰见秦枫，后来秦枫便打发人送秦淼去桃花谷看望师姐，怕紫茄太小误事。

“没大碍。静心养两日就好了，就不吃药也成。不过，眼看就过年了，还是吃一剂吧。痊愈快些，省得到过年人还没好全，不能吃喝玩乐，那就没趣了。小草，你去煎药。”

板栗、红椒、紫茄几个都在房里陪着，秦淼看完，告诉他们放心。

因小葱学医的缘故，张家寻常药材都有的，当下秦淼配了药，交代小草去熬药。

小葱见自己一点小病，家人忙忙地当件事来弄，心里很过意不去。又怕哥哥妹妹担心，便强笑道：“我就说没大事的，不过是累了些，睡梦中又吓了一场。”

又对秦淼道：“我还梦见了师妹哩。我跟哥哥不晓得为啥，带着你死命地跑，好像被人追的样子。对了。师妹还不停哭哩！”

秦淼听了张大嘴巴，然后用手捂着嘴笑起来。

笑了一会又纳闷问道：“那葫芦哥哥呢，为何没跟咱们一块？要是咱们遇见了坏人，葫芦哥哥该来帮忙才是。”

小葱疑惑地摇头道：“葫芦哥没在，就我哥带着我俩。后来。也不知咋了，我跟你们跑散了，还被人掐住脖子。掐得都死过去了。我就醒来了，惊了一身冷汗。”

红椒听姐姐说的吓人，忙上前替她掖掖被角道：“大姐姐，今儿晚上我来陪你睡，你就不怕了。”

紫茄抿嘴笑道：“红椒姐姐，你睡着了，雷都打不醒，陪着也不管用。还是我陪小葱姐姐睡吧。”

红椒一想也是。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秦淼宽慰小葱道：“这不过是梦。师姐之前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吓着了，才做了这个梦？”又笑道，“后来你也不是被人掐死了。肯定是葫芦哥哥赶来了，从后边把那个掐住你脖子的人打晕了，救了你。”

听她解释的有鼻子有眼。倒好像亲眼见了似的，几人都笑了起来。

板栗却心中一动，跟小葱对视一眼，明白她怕是上午在溶洞内吓着了，一边想着等会开解她，一边又看向笑盈盈的秦淼。

他带着妹妹跟秦淼？

近来家中不但为妹妹的亲事忙，也在帮他相看挑人家。

可是，他对那些人家闺女都不在意，每每这时，就会想起淼淼来。

他头一次用心地想这亲事，竟觉得除了秦淼，再没旁人了。

秦淼陪着小葱等人说笑一番，看看天色晚了，就起身告辞。

板栗笑眯眯地挽留道：“淼淼，帮人帮到底，不如你就在这住一晚，也省得明儿再来。”

秦淼白了他一眼，道：“板栗哥哥，师姐没大碍，等吃了这药，明儿差不多就能好了。年底忙，我要帮娘料理些家事。等过年的时候，初一我就带秦瀚秦涛住过来，那时你们不许嫌烦。”

秦家在此地是独户，没有任何亲戚。在清南村，平日里也只跟郑家和张家走得亲近些。

因此，每到过年的时候，秦淼姐弟没处去，大多到这两家玩。而郑家靠近书院，不如桃花谷安静，倒是来桃花谷张家多些，近些年更是如此。

板栗对她眨眨眼睛，出主意道：“依我说，你回去跟云姨说，费那劲儿做年夜饭干啥，直接来我家过年就是了。”

秦淼“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年年菊花婶婶都这么跟我娘说。可张爷爷张奶奶不许，说胡闹，说这不是吃顿饭的事，这是开门立户的大事，要祭祖的，回头秦家的祖宗要生气的，说儿孙连祖宗都不要了。”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秦淼忽地想起一事，问板栗道：“板栗哥哥，你先前不是说有好东西给我么？”

板栗一拍脑袋道：“瞧我，差点忘了。你跟我来。”

秦淼便跟小葱几人告辞，又嘱咐紫茄要当心的事项，然后才带着丫头兰儿跟板栗去了二院。

板栗将她让进自己屋子坐了，从里间提出老大一个包袱，系得紧紧的，放在地上，另有个小小的包裹放在矮几上。

秦淼指着那大包裹诧异问道：“这是什么？”

板栗对外看了看，见没人，才凑近她，低声说是龟壳，又把如何得来的缘故说了，嘱咐她悄悄地拿回去给秦大夫，不可让人晓得了。

也不为别的，怕的是外人晓得了，觊觎这乌龟。

秦淼听了震惊，连连点头，这龟壳可入药，这么大的就难得了。

板栗又解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一块完整的红褐色狐皮，对她笑道：“这个也给你。”

秦淼忙摆手道：“葫芦哥哥已经送我一块了。这个给师姐和红椒她们用吧。”

板栗点头道：“我晓得。我俩也没得多少皮子，因我家妹妹多，加上长辈，不够分，葫芦哥就说他分你一块，反正黄豆他们是男娃，穿马虎些不算啥。可我前儿收拾东西，发现箱子底下压着这个，是早些时候猎的，搁那我忘了。我奶奶跟娘她们都有了，这个你就拿回去，自己做衣裳，或是给云姨也成。”

秦淼见他这么说，就将那狐皮包起来递给兰儿拿着，一边对板栗甜甜地笑道：“多谢板栗哥哥。”

板栗提起那大包裹，含笑对她道：“走，我送你。”

秦淼道：“我带了人来的，不用你送。天晚了，省得你跑来跑去的。”

板栗摇头，嘱咐她道：“就是天晚了才要送。你要谨慎些。我瞧那个混世魔王对你没安好心。往后不要随意出门，出门也要多带些人。唉，你们家也没几个人。”

又对兰儿道：“你也要机灵些，东西、人都要看仔细了，千万不能让你们姑娘有什么闪失。”

兰儿急忙重重地点头。

说起这个，秦淼脸垮了下来，绞着手帕子嘟嘴骂了两句。忽然想起什么，她伸手扯扯板栗衣袖。

板栗比她高一个头，见她有悄悄话要说的样子，遂侧身低头凑近她。

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道：“板栗哥哥，你跟葫芦哥哥得了机会，要把那家伙打得满地找牙，让他不敢龇牙。”

板栗看着她眨眨眼睛，嘴角微微一翘，丢给她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

秦淼乐得捂嘴笑道：“板栗哥哥，你眼睛这么一眨，嘴巴这么一翘，就要出坏主意了，有人要倒霉喽！”

兰儿也跟着偷笑起来。

三人出了屋子，秦淼又对板栗道：“板栗哥哥，我们年初一就过来，咱们好好摸牌玩。还有，你跟葫芦哥哥说，让他们去外婆家要早些回来才好。回来的时候，把蝉儿师妹也带来。”

板栗笑道：“葫芦哥初二才去他外婆舅舅家哩，初一自然是跟咱们在一块玩的。还有李敬文、泥鳅……”

说到这就说不下去了。

今年以后，泥鳅怕是再也不会来张家玩了。

秦淼也反应过来，叹了口气，刚要开口说两句，见菊花婶婶从正屋出来，忙迎上去告辞。

郑氏牵起她手，问了小葱没大碍，就转头对板栗道：“你带两个人，送淼淼家去。”

等板栗应下了，又对秦淼道：“各样鸡鸭鱼肉我都包好了，叫人送车上去了。今年杀了两头老牛，还有些牛肉。跟你娘说，明儿我们要车干一个山塘，到时候送些新鲜鱼过去，你们别费事买了。”

秦淼点头道：“多谢菊花婶婶。”又笑道：“我娘说，我们姐弟是张家和郑家养大的呢！”

郑氏嗔道：“别瞎说！你爹娘开那么大医馆，还养不起你们？不过是我们家东西现成，省得你们去集上买费事罢了。村里其他人家不也送了？这都是你爹娘善心有好报。”

将秦淼送上车，又嘱咐她初一就带弟妹过来，板栗骑马带了两个护院跟着去了。

送完秦淼回来，板栗吃了晚饭就去看小葱。

支出红椒跟紫茄后，他把孙鬼偷吃乌龟的事跟妹妹说了，省得这事悬在她心里，让她更不安。

“这家伙自惊自怪的，已经吓得半死不活了，听说病了好几场。我命人打他十板子，你猜咋样？”

小葱两手捏着被头，注视着哥哥问道：“咋样？”

第111板栗也主动出击了

********

板栗拍手笑道：“他抱着我大腿，哭着喊着要我多打他些板子，说是不打横竖要遭报应的，打了才好哩！”

小葱听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当时的情形，忍不住笑道：“这就叫‘做贼心虚’！本来他得的是一般的小病，偏他吃了那么多乌龟，心里有鬼，小病也疑成大病了。”

板栗点头道：“我就说没旁人么。妹妹也不要多想了。我猜你先前怕是在洞里吓了一场，才做那个怪梦的。”

小葱道：“嗳！我也这么想。我醒来的时候，一只手搁在脖子上，正好压着喉咙，这不也是自惊自怪么！”

兄妹俩说了会话，等张老太太带着红椒山芋他们进来，他才推说有事跟爹娘商议，去了郑氏上房。

已经腊月二十五，离过年没几天了。连日来，张槐抽空接见各地回来报账的掌柜和管事，算账分发赏银，郑氏也赶着料理各样年货物品，就算有板栗兄妹帮手，两口子也忙得脚不沾地。

这不，晚上两人也在外间起居处忙着算账商议事。

板栗便进来帮忙。

三人围着圆桌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完事，又歪在矮榻上歇了会，喝茶吃了两块点心，说了几句闲话，郑氏便催板栗回前院歇息。

他却笑嘻嘻地挤到娘身边，讨好地问道：“爹，娘，儿子问你们件事。”

郑氏诧异，张槐也坐直了身子，温声问道：“说吧，啥事？”

板栗见爹娘这副表情，有些不好意思，磨磨蹭蹭地问道：“那个……娘，你们这阵子帮儿子挑媳妇。可有啥眉目没有？”

郑氏先是一愣，接着“扑哧”一声就笑起来；张槐也看着儿子微笑不语。

板栗急了，抱着郑氏胳膊使劲摇了两下，撒娇道：“娘，你笑啥？这事可马虎不得。‘家和万事兴’，娶媳妇这事有讲究的。娶得好。家门兴旺；娶得不好，整日里闹得鸡飞狗跳。就拿这回的刘家和周家来说，这事不都是他们媳妇作弄出来的么！”

郑氏点点他额头，撇嘴道：“有事赖媳妇？你倒会帮他们开脱。他们男人就没错了？当面教子，背后教妻。泥鳅爹娘要是有事商量着来，咋能出这岔子？就算出了岔子，那周矮子要是会教导妻子的。周婆子也不能出来闹事骂人了。别有事没事就赖媳妇不好。我跟你爹咋就没这样哩？所以说，还是你爹会管家。”

板栗见娘使劲给爹戴高帽子，爹乐得满脸开花，两人一副恩爱模样，忙一个劲地点头称是。

跟着又问道：“可是娘，你跟奶奶到底挑了什么样的人家哩？”

郑氏见儿子着急，跟张槐相视一笑，咳嗽了一声。试探地问道：“你这是……自己相中人家闺女了？”

板栗急忙摆手，跟着又重重点头。

张槐忍俊不禁，故意板脸道：“你这是咋说的？可要说清楚了。不然的话，我跟你娘帮你选了你不中意的，那时没的后悔药吃。咱们家可不干那退亲悔婚的混账事。”

郑氏忙了几天。又有小葱的糟心事，心里有些堵，难得见儿子这副神情，便寻起开心来。

她拍着板栗手道：“儿子，你只管跟娘说，你瞧上了谁。哪怕你喜欢上了仇人家的闺女，我跟你爹也要想法子如你的意。”

板栗抱着郑氏肩膀，娘俩头挨头，笑眯眯地说道：“娘，咱们母子最是一条心了，娘喜欢的儿子也喜欢，娘不喜欢的儿子也没可能喜欢她。所以说，娘只要按自己心意挑儿媳妇就好了。”

郑氏笑道：“你就使劲奉承娘吧。我说槐子，咱儿子嘴巴这么甜，咋一点都不像你哩？”

张槐白了儿子一眼道：“就晓得拍你娘马屁。”

板栗委屈地说道：“爹，我说真的。娘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一边转到郑氏身后跪着，帮她揉捏肩膀。

郑氏侧头对他笑道：“娘喜欢的人可就多了。小女娃儿，大多纯真没啥心机，就算有些小性子，那也算是可爱。”

这是实话，她一向喜欢小孩子。

板栗见她扯远了，一着急就道：“娘最喜欢的那个就是了。”

郑氏失笑道：“最喜欢的？你表叔家的两个闺女……”

话未说完，板栗就抱怨道：“娘，你一年都不见她们一回，都不晓得她们是啥性子，哪有最喜欢了？娘你就是故意这么说。”

顿了一下，他提示道：“娘不但喜欢她，她家跟咱们家也算是世交。”

郑氏这回真诧异了，纳闷问道：“世交？咱们家称得上世交的，也就刘家、赵家还有周家了，如今周家翻脸了，赵家没适龄闺女，你不会是喜欢刘家的锦鲤吧？”

张槐却道：“是不是长明家的慕琴？”

板栗受不了了，也不管爹娘是开玩笑，还是真没听明白，索性不再打哑谜，对郑氏道：“算我说错了，不是世交――两代以上的交情才算世交。娘不是跟云姨最好，咱们家跟秦伯伯家那交情算好了吧？”

这可没的再误会了，都说明白了。

郑氏暗叹了口气，拉着儿子的手，将他拽到身边坐下，见他那张略带稚气的俊脸难得地红了，不禁欲言又止。

她跟张槐相视苦笑，一边细细琢磨措辞，要如何跟儿子说。

板栗见都说明白了，爹娘却没声音了，纳闷地抬头看着他们，见二人并没有欢喜和恍然大悟的模样，遂疑惑地叫道：“爹，娘……”

张槐想了想，轻声道：“板栗，是这样的，前儿你大舅舅来说，要去秦家提亲。我们商议了……”

郑氏见板栗顿时敛去笑容，心里“咯噔”一下，抢过话头道：“我原先也中意淼淼的，也准备帮你去提亲的。可是，这挑谁不由咱们说了算，得由你秦伯伯和云姨说了算。我们就跟你大舅商议了，让你大舅出面去秦家，跟秦大夫说：张家和郑家这些男娃，随便他们挑，挑中谁就是谁。”

板栗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呐呐地问道：“那……那……秦伯伯挑了谁？”

张槐道：“还没去说哩。好些官宦人家都上秦家提亲，你秦伯伯也不知咋想的，全推了，说淼淼还小，过几年再议亲事。你大舅得了这个信，就不好上门了。年底忙，加上小葱又出了这事，就延误下来了。”

郑氏道：“我想着，不如过两年再提这事，省得被秦大夫推了，那时倒没了转圜余地。”

板栗“霍”地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郑氏道：“不用。娘等过年的时候就跟云姨说吧。秦伯伯这不过是借口罢了，若是能看中咱们，自然就应承了；若是看不中，过两年也是白搭。”

真不愧是表兄弟，从小儿一块长大的，他和葫芦这心思居然不谋而合。

张槐见儿子全无往日嬉笑模样，也慎重起来，对他点点头道：“找个日子，爹跟你大舅一块跟秦大夫提这事。”

他不能再不闻不问地把这事托给青木一人去办了。

不是不相信青木，这是一种慎重和关注，对儿子，也是对秦家的慎重，跟先前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截然不同。

板栗并没有因为这回答而欢喜，只怔怔地站着，神思恍惚。

郑氏拉他坐下，抚摸着儿子的手轻声道：“这姻缘，是要讲究缘分的。不管秦家选了谁，那都是缘分。你可别钻牛角尖，以为没有旁人，人家就会选自己。‘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该争取的，咱们要全力去争取；争取不到，那就该洒脱些放手，莫因此生出无谓烦恼。”

也不知板栗听进去没有，他勉强笑了笑，辞了爹娘回房去了。

等他走了，郑氏蹙眉道：“早该想到这点的。淼淼那样的女娃，谁不喜欢。”

张槐道：“这也没法子，都是从小一块玩大的。咱们乡下人家，谁把闺女藏得死死的不得见人？这是从来没有的事。这两年虽说大了，又都不在家，根本就没见面。可见都是缘分。”

郑氏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哼，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儿，就没事了？她们因为少见生人，更容易出事，一旦出事还都荒唐的很。”

张槐点头，扶起她道：“就是这个话。不管咋样，像板栗跟小葱这样的，不是我当爹的吹：甭管结果如何，他们都能应付，绝不会干糊涂事的。你就放心好了。”

两口子又添了一桩心事，互相安慰着洗漱睡下不提。

再说板栗，这一夜却失眠了。

从他出生起，他就看着葫芦哥哥长大的。

再往前的话，听娘说，他跟妹妹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葫芦哥哥就在旁边伴随着他们；还吃奶的时候，每每他哭，只要葫芦哥哥往旁边一站，他羒砭托恕?

两人一块吃，一块玩，一块读书，衣裳混穿，床铺共用，虽不是亲兄弟，却跟亲兄弟也差不多了，也因此葫芦没法娶小葱，因为他只当她跟紫茄一样。

他们共同管教弟妹，共同孝顺爹娘长辈，一直以来，什么都是共有的。

终于，现在有一样东西哥俩无法共有了，那就是――媳妇！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哥俩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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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辗转

板栗思来想去的翻腾记忆，忽然发现葫芦哥哥早就对淼淼不一般了，可笑他还懵懵懂懂的

睡到半夜，他一骨碌坐起身，在黑夜中眨巴着眼睛，连被子滑下去也没在意，想着娘说“随秦家挑”，那秦伯伯会挑谁哩？

他想了这么一晚上，把前事仔细分析，已经能断定，秦伯伯是中意他和葫芦哥哥两个人的

只是，到底要选哪一个，他就不能确定了

再一想秦淼，常把“葫芦哥哥”挂在嘴上，那年在山中玩打仗的时候，他还利用她关心葫芦哥的心理，诈了她一把，这么看来……

板栗本是极聪明以前不过是未开窍，没留心罢了，如今前后一想，仔细一琢磨，那心中便透亮——

秦淼是喜欢葫芦哥哥的！

谁让他这么聪明呢？

他都无法自欺欺人，骗自己说秦淼也是喜欢他的，尽管淼淼真的很喜欢他，也是整天“板栗哥哥”叫不停，可是，那是不一样的……

板栗忽然茫然无措起来

他一会躺下，一会又坐起来，躺下后也是翻来覆去折腾，这一晚上竟是一刻也不曾睡着

好容易熬到鸡叫头遍，索性起床去院中练习拳脚

黑暗中，他练了一个时辰，东方才有些朦胧的晨光

接着，红椒紫茄山芋香荽都起来活动了，有的练拳，有的在院中跑步；下人们也都忙绿起来，扫院子，喂鸡喂猪，厨房里也叮咚哐啷响动不停，整个张宅苏醒过来

板栗将自己累出一身大汗，跟厨房里要了热水然后洗了把澡，又把头发也洗了，才穿好衣裳，散着头发准备去吃早饭，就见小喜姑姑带着两个面生的丫头进了东厢房

“板栗少爷，今儿天气好各房都要打扫和收拾你这屋里哪些要换要洗的，我让她们来弄昨儿少爷不在，我就没敢让她们进来，怕弄乱了东西”

小喜姑姑笑嘻嘻地对他道

板栗听后说道：“该换的就都换了吧等下，我去把桌上东西收拾了然后随便你们弄”

说着，就进里屋去捡桌上的书本字纸等物

一个丫头忙跟进来道：“少爷，让我来收拾吧”

板栗摇头道：“不用”

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东西都收进抽屉，又上了锁，又给两个箱子书柜也都关严上锁，然后才道：“你们收拾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喜姑姑随后进来，瞪了那丫头一眼道：“少爷的东西你甭乱碰你们只管把帐子被单窗帘啥的都拆下来，把这床桌子箱子柜子都用布蒙上，等陈婶子带人来把屋子打扫干净了，再换上新的棉絮也要抱出去晒晒这么些事还不够你们忙的？”

两丫头答应着，遂动手收拾起来

偏厅，窒见儿子跟往日一样晨练后洗浴却没有那神清气爽的感觉，倒有些疲惫的样子，眼底又发青不禁暗自的

正吃饭，就听外面刘井儿大叫：“板栗，吃好了么？我爹已经去山那边了”

今儿要起鱼塘，他是来喊板栗去山塘逮鱼的

板栗高声答应，匆匆漱了一口茶，跟娘和奶奶打了声招呼就冲出去了

张大栓忙喊道：“等我一会板栗，爷爷跟你一块去”

板栗回身摇手道：“爷爷，你年纪大了，还是甭去凑热闹了大过年的，回头冻病了可不好你不如帮爹干些别的活计”

说完一溜烟跑回房梳头换衣裳

张大栓悻悻地咕哝道：“我有那么老么？说得我跟个废物一样”

红椒一个没绷赚嗤地一声笑喷了

香荽娇声嫩嫩地说道：“爷爷一点也不老都没胡子哩”

这回连张老太太张槐和窒都笑起来

张槐道：“爹，这两天放年货，咱家下人佃户雇工多的很，你就在一旁帮着瞧瞧，也省得漏了啥再说，他们见你亲自过去，心里也高兴”

张大栓一想，可不是么，这正是露脸的时候，那些人围着自己奉承，那心里就特别舒坦――总算他一个抠泥巴的庄稼汉也熬出个涅来了，于是不再嘀咕

丢下碗，各人都去忙各人事

窒则带着红椒到东偏厅，让绿叶把喜姑姑叫来，让她带了新买的两个丫头来给她瞧瞧

喜姑姑匆匆进来，见太太坐在椅子上，二姑娘红椒站在一旁，梳着双平头，身上穿着粉色长袄，白绫裙子，见她进来，脆声叫“喜姑姑”

她忙蹲身施礼，言道：“太太，人带来了”

窒道：“让她们进来吧”

喜姑姑便到门口，对外招招手，引进两个丫头，正是先前那两个，对窒道：“太太，这就是新买来的丫头老太太选的”

窒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微微点头，略问了几句话，无非是家住哪里，姓啥叫啥，会些啥等

当听说那个叫春花的是喜姑姑的亲戚，窒不禁抬眼多瞅了她几下，又漫不经心地扫了喜姑姑一眼

太太的眼神跟往常一样静静的，可喜姑姑却感觉不安，忙回道：“太太，这是我娘远房堂妹的闺女，远得很”

窒点点头，让那两个丫头先下去了，然后才道：“熟人也罢，生人也罢，只要靠得住就成不然的话，她要是出了啥事，带累了你，你岂不是亏得很？”

听了这话，喜姑姑想起刚才那个春花直往板栗身边凑的情形，心里一激灵，越发不安了

她一咬牙，对窒道：“不敢瞒太太，是我娘非要让我帮她的我想着张家总归要买人，就把她带来了，也不知人品咋样不过太太放心，我会看着她的要是她不好了，我直接撵她走，也不用太太开口”

窒点点头道：“你有这个心就好了”

又道：“‘水至清则无鱼’，谁家没个亲戚朋友要帮衬，只别糊涂徇私才好”

喜姑姑忙点头应是

窒道：“小喜，你是跟我的老人了往年人少，就那么几个下人，我亲自调教管着，也不容易生事如今下人越来越多，这一大家子，里里外外吃穿用度的事也不知多少，自然不比往常把规矩定严谨些，出了事就按规矩办，你们管事也轻省好多你先跟她们交代清楚，别到时候又说张家刻薄不留情面”

喜姑姑忙赔笑道：“我跟了太太那么长时候，咱家的规矩还不晓得？只要是用心干活的，出头也容易的很，工钱高不说，就算偶然间大意出错了，太太也不会死揪住不饶人；要是有花花肠子不安分的，那是一天也甭想呆下去”

窒微微一笑，道：“你能明白就好你看咱们家，她们兄妹身边也就一个人，还不是贴身伺候的不像别的有钱人家，少爷小姐身边一堆人伺候，各人管一样咱们家都是一总料理的就算这样，这院子人也是越来越多了你要是不精心些，管不好的话，我可是要换人的”

喜姑姑急忙点头，又赔笑说了一阵子，方才出去了出去后，自然把那两个丫头叫来叮嘱教导一番，也不必细说

窒则教导了红椒一番话，跟着葡萄又进来回事，便没空闲了

正忙着复核各处收成盈亏，绿叶匆匆进来对窒道：“太太，二老爷那边送年礼回来了三大车哩”

红椒听了，忙把小算盘一推，笔一搁，搓着手欢喜地对窒道：“娘，我去瞧瞧”

葡萄看着她摇头，笑道：“红椒，就算要去瞧，也该把这里的事弄完了再走”

窒白了她一眼道：“早跟你说了，别顾头不顾尾的”又转向葡萄，“你跟小喜说一声，带人去点收让于嬷嬷来陪客她是二老爷家的，送礼来的人她说不定认识”

葡萄点头，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对红椒笑道：“走吧”

窒见红椒望自己，便道：“瞧我做啥？跟葡萄姑姑去吧留你在这，也是留住人留不住心的”

红椒这才欢喜地跟着葡萄姑姑一块出去了

二院忽然热闹起来

就算二老爷没亲自回来，张家也不缺这些年货礼物，但好歹来了音信，自然令人开心

年礼无非是些茶酒,锦缎，毯子以及各色西边土仪，皆是跟这边不同的，另有好些玩意儿，引得山芋等小娃儿都来瞧。

葡萄姑姑带人清理点收完了，喜姑姑便引了两个婆子去见张老太太和窒，这是张杨两口子派回来跟爹娘兄嫂请安的，另有个管事被带去见张大栓了，张槐得信也赶了回来

“二老爷跟二太太都好，少爷姑娘们也都好，就是惦记着家里，想家来瞧瞧，又不得来”

张老太太听了就抹起眼泪来了

窒忙劝了几句，对那婆子使了个眼色，于嬷嬷也拿脚踢她

那婆子也机灵，急忙道：“老太太，我们老爷前儿得了皇上的夸呢，说他官儿做的好，把地方上治理得像模像样的，要升老爷的官呢！”

张老太太听了精神一振，忙将婆子唤到眼跟前，细细地问她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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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香荽是玉米的克星

婆子捡自己知道的说了些，然后不好意思地笑道：“老太太，老婆子也不懂那些，反正一

家子都高兴的很。到底怎么一回事，老婆子也不明白。这个得问张管家才成。”

郑氏微笑道：“娘，等槐子哥看了信，不就啥都知道了？”

张老太太忙点头。

那婆子跟着又说了少爷小姐们的事，听得张老太太眉花眼笑的。

“老太太不知道，咱们来的时候，南瓜少爷吵着要跟来呢，说是想爷爷奶奶了。后来，等他睡了咱们才悄悄走的。”

这下把张老太太心疼坏了，想问“咋不带他来哩”，又觉得不合适，便对郑氏唠叨道：“南瓜就跟我亲。我那年去老二那住，他天天跟我睡一床。我就把你说的那些故事讲把他听，他整天就围着我打转。”

说着又不住唉声叹气，说皇上咋不叫杨子来家门口当官哩！

郑氏含笑陪着说些应景的话，抚慰老人家思恋儿孙的心情。

一时又扯起家长里短，两婆子搜肠刮肚，把二老爷、二太太、少爷小姐们寻常生活一一说了个遍，直到绿叶来叫吃饭才罢休。

午饭后，郑氏让于嬷嬷引来人去歇息，她则跟公婆听张槐念张杨的信。

信中除了向父母兄嫂请安问好并家事汇报外，并未说要升官的事，只说此次考评优，年后要进京等语

张槐将信递给郑氏瞧，信末另有张杨嘱咐兄长的一些话，甚是晦涩难明，这些自然就没跟张大栓两口子说了。

趁老两口嘀咕的时候，郑氏便派人将张杨送恩师周夫子的东西打点出来，连同一封请安书信，由张槐亲自送去周家。张家又另备了年礼给各位夫子送去。

且说于嬷嬷，好容易将人都安顿完了，便去三院，要跟大姑娘细说刚才的事。

走近了，就见太阳底下，东厢门口支了两张大竹匾。里面晒了好些枕头、靠枕、棉衣、鞋帽等物，旁边的竹竿上也晾晒了好几床棉褥子。

小草头上包着头巾，一边翻晒拍打枕头，一边轻声跟太太身边的丫头绿叶说话。

“那刘家婆娘也太不知好歹了，咱们家的姑娘。还配不上那条泥鳅？她以为自个多了不起哩，还不乐意，要娶娘家侄女。真是瞎了眼！”

绿叶“哼”了一声道：“可不是么。咱们张家本分实在，老爷太太又不喜欢张扬，要不然就凭大姑娘那样的，就是嫁到当官人家也是容易的很，哪儿轮到他家。这真是不懂好歹。”

小草忽地笑问道：“听说那周婆子上吊了，也不晓得死了没有。要我说，死了倒好，活着也是害人。”

绿叶直起腰。刚要跟小草将一床棉絮翻个个儿，就见于嬷嬷板脸站在一旁听着，吓得手一抖。急忙蹲身见礼：“于嬷嬷！”

于嬷嬷沉着脸低声训斥道：“我往日怎么跟你们说的？你们只管图嘴快活，叫人听见了，当闲话传出去怎么办？就算你们本来说的是好话。传多了人，那话也不知变成什么味儿了。”

小草也白着脸过来，施礼后结结巴巴道：“我们……见姑娘那样，心里生气，就……就……”

于嬷嬷瞪眼道：“姑娘哪样？姑娘不过是受了寒，你嚼什么舌头？你还生气，该生气的是姑娘才是，姑娘听见你们说这些，没气也有气了。”

于嬷嬷拿手指对绿叶额头上用力一戳，恨声道：“你是跟着太太的人，也这么随口放话？什么叫‘嫁给当官人家也是容易的’？人家听了还不说咱们张狂，还以为是太太说的呢！”

又瞪了小草一眼道：“大姑娘的性子你还不清楚，还敢背后扯这些？”

小草听了，惴惴不安地望向身后的厢房，也不知大姑娘听见没有。

绿叶则一边认错苦求，一边谢嬷嬷教导，说往后再也不敢大意了。

于嬷嬷道：“你俩要是总这么嘴巴不严实，就等着太太赶你们走吧。哼，跟着这样的主子，连下跪都不用，也不知道惜福。”

又斜眼瞅她们道：“别以为我是找事挑刺儿。你们自以为悄悄的说，没人能听见，那我都走到你们边上了，怎么就没能发现？可见人还是不要说闲话的好，不然的话，说高兴起来了，哪里还有一点谨慎心！”

二人被抓个正着，心里后悔害怕，自是点头认同这话。

于嬷嬷又说了几句，才问道：“绿叶不在前头，到这来做什么？”

绿叶急忙回道：“是太太让我来瞧瞧大姑娘可好些了。要是好些了，叫去前边看二老爷送来的年礼呢，还说太阳好，出来走走人也爽快些。我来了，大姑娘正睡着，我就跟小草翻晒衣裳褥子。”

于嬷嬷点头，刚想让小草进去瞧瞧，姑娘可醒来没，就听屋里喊“小草”，忙丢下两个丫头进去了。

小葱见外面太阳如此好，便不肯再躺着，将衣裳穿整齐了，才往梳妆台前坐下，紫茄笑着要帮表姐梳头，于嬷嬷和小草就进来了。

“表姑娘，让老婆子来。”

于嬷嬷从紫茄手中接过梳子，一边帮小葱梳头，一边跟她说起前面的事。

小草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看着于嬷嬷，见她没提刚才的事儿，暗自松了口气，便去收拾床铺。

听小葱说不睡了，便对她道：“姑娘，今儿太阳好，姑娘下午不睡了，我把这被子枕头也抱出去晒晒可好？”

小葱点头道：“嗳！我就喜欢睡晒过的被子，盖着觉得特别暖和，还有一股香香的太阳味儿。晚上盖着很容易就睡着了。”

紫茄笑道：“我也是。”

小草和绿叶就一起动手，将盖被及褥子枕头等都抱出去了。

这里，于嬷嬷对小葱道：“太太让绿叶来叫姑娘，去前边看二老爷送来的东西。有许多毯子、垫子、帘子，是南雀国那边来的。他们惯织些五颜六色的东西，是用羊毛和兔毛编织的，姑娘见了肯定喜欢。”

小葱见她脸上满是喜色。笑问道：“嬷嬷接到儿子的信了？”

于嬷嬷将一只小凤钗插在刚挽好的发髻上，一边笑道：“写什么信，老婆子都不认得字，不过是带个好罢了。”

小葱洗脸后，只搽了点面霜，就跟紫茄手拉手去前院上房。

张老太太见了她。忙拉她在身边坐下，道：“小葱，来瞧瞧你小婶婶给你带的东西。瞧这张大毯子，是给你铺在床前的，踩着不凉脚……”

红椒举起一挂条幅。上面是一株铁骨铮铮的老松，却是用羊毛织的，“大姐姐。这张是画儿。你说她们的手咋这么巧哩！这个给姐姐挂在房里。”

小葱手里也拎了一张横幅，却是兰草，遂对红椒道：“我要这个。你那个让爹拿去吧，不适合咱们女娃儿。”

红椒和紫茄又盯着一箱子竹制品移不开眼了。

要说竹制品她们也见了不少，刘家就是做这个的，可是二叔送来的这些，竟然都是她们没见过的，另有一番新奇精巧。

郑氏端着一盘子肉干进来。坐到小葱身边，摸摸她手，微微一笑。对山芋等几个小的招手道：“来吃好东西了。”

玉米首先扑到娘跟前，连盘子一把抱在怀里，然后抓起好几块肉干塞进嘴。用力嚼着。

香荽皱起小眉头道：“玉米，你塞一嘴，能嚼得动么？哪个跟你抢了，就不能一块一块吃？”

红椒看着小弟叹气道：“这娃儿，咋这么护食哩？”

每次吃东西都是这样，不等玉米自个丢手，其他人莫想沾边。

倒不是郑氏惯小儿子，教也教了，骂也骂了，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玉米这小子就是这样，又贪财又护食，还真没办法。

既然不行，那就让娃们自己斗争解决吧。

世间事，都是一物降一物，任玉米如何霸道，遇见香荽也是白搭。

她一拉红椒山芋，转身往回走，“二姐姐，二哥哥，咱们把那些东西都分了吧。分了收起来。”

红椒会意道：“嗳！分好了我晚上回房就摆上。”

山芋急忙道：“我要那个狼牙做的串儿。”

玉米见了，忙抱着盘子跟过去道：“我也要昏（分）。”他嘴里还包着一嘴肉，说话含糊不清。

香荽转头，把脸一板道：“你不是拿了这肉干么，咋还要分？我们分的都是不能吃的东西，就你拿的是能吃的，你还想咋样？”

玉米道：“我要吃的，要不吃的。”

香荽瞪大眼睛道：“这么多东西，都把你？”

玉米虽然很想独吞，但明知是不可能的，眼珠一转，便挑了一小块肉干递给三姐姐，道：“给你吃。我要分。”

香荽把头一扭，嗤笑道：“谁稀罕。那些东西都好值钱的，卖了能买许多肉干和好吃的。你拿一块肉干就想分？做梦！你自个吃吧，我们不要那个。”

玉米听说那些东西卖了能买许多肉干，立即把手中盘子往红椒手里一塞，道：“一块吃，一块分。”

香荽不乐意：“你才这么点大，要那些东西干啥？你还是吃肉干吧。”

玉米立即瘪嘴:"我不吃了，我不吃。我要分那个。”

两人大吵，红椒假意劝说，山芋也跟着和稀泥，最后，四人商议定：肉干一起吃，东西一起分。

香荽瞪着小弟悻悻地撅嘴，不甘不愿地吃着肉干，边吃还边抱怨不好吃，不如集上买来的好吃，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玉米见三姐姐吃了肉干，露出胜利的笑容，催着红椒姐姐分东西。

张老太太和郑氏瞧得忍俊不禁。

正说笑间，绿叶来回道：“太太，杨家表婶来了。”

刘小妹？

那是泥鳅姑姑，大年下赶来张家，其意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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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泥鳅姑姑的软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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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人领着刘小妹去了东偏厅，张老太太也不看土仪了，也跟着过来了。

进门刚坐下，就见一个身材丰润、圆脸大眼睛的小媳妇，穿着蓝缎子大朵花卉的长袄，白色裙子，披一领天蓝色斗篷，笑盈盈地跨进门槛。

“菊花，我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她先对着郑氏高兴地打了声招呼，接着又发现张老太太也在座，急忙又道：“张婶子好。”

张老太太半笑不笑地说道：“不大好。我说小妹，你咋来了？这腊月荒天的，你家里就没事，就不忙？”

泥鳅姑姑张大嘴巴看着张老太太，半天合不拢。

郑氏抿嘴一笑，拉她坐下道：“小妹，你这会子来是有些奇怪，难怪我娘问。”

泥鳅姑姑苦着脸道：“甭‘小妹小妹’的了，我都四个娃的人了。你还是叫我表嫂好一些。”

郑氏笑道：“这不是没旁人在么。你咋叫我‘菊花’哩？喊顺口了，叫名字亲密些。”

张老太太见两人也不说正事，净扯些闲话，忍不住瞪了郑氏一眼，对泥鳅姑姑说道：“我说小妹，你今儿要是单来做客，婶子我喜欢的很；要是你帮着刘家来说话了，那还是趁早走，省得我老婆子等会撵你。”

泥鳅姑姑跳起身，挨到张老太太身边坐下，抱着她胳膊哀声道：“婶子，我大老远的来了，连口茶都没喝，婶子就甩脸子给我瞧？”

张老太太梗着脖子道：“甩脸子给你瞧算啥？你没听见人家骂我小葱那话，要是你，你咋办？你不提那事，婶子自然好好待你。”

泥鳅姑姑站起身，拍着手道：“不提？我在家忙得昏天黑地的。要不是为了泥鳅，为了我哥，为了我爹娘，腊月里我就出来闲逛了？”

不待张老太太说话，又对郑氏道：“你们生气是应该的，可也不能对我刘家生气哩！我爹娘有啥错？我三哥有啥错？我三嫂就算给她娘家透了点口风。那不是还没说准么！这些事都是三嫂她娘闹出来的，你们怪我娘家，不跟我娘家做亲了，那不是正好如了人家的意？”

张老太太生气了，一拍桌子怒道：“那是人家？那是泥鳅外婆。你三嫂的娘。甭想撇干净！”

泥鳅姑姑也生气地喊道：“我管她！我刘家的事要她来插嘴？我刘家想跟谁结亲就跟谁结亲，关她啥事？”

张老太太愕然，见她气呼呼的。比自己还委屈的模样，摸摸鼻子不知如何说是好了。

郑氏嗤笑道：“我说小妹，你倒比我们还委屈了？”

泥鳅姑姑忽然掉下泪来，哑着嗓子道：“咋不委屈了？先不管对错，你们两家吵起来，最倒霉的就是刘家――两边都得罪了，里外不是人，还做不成亲了。这不委屈？”

张老太太翻眼道：“是我们要吵的？”

泥鳅姑姑忙道：“当然不是。”

她先擦一把眼泪。将手帕子揉成一团捏在手心，往张老太太身边一坐，恳切地说道：“婶子。人家不讲理，咱们偏不如她的意，只管按照咱们原来商量的定亲。她见了不是干瞪眼？说不定活活气死！”

张老太太瞅着这小媳妇，满心诚恳地跟自己商量，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有些犯迷糊――她该跟刘家一条心么？

郑氏淡笑道：“我说小妹，你咋这么会说话了？”

泥鳅姑姑恳求地看着她道：“菊花！”

郑氏正色道：“我平常是那小气的人么，就为了泥鳅外婆骂一场就死揪住不放？你是个聪明人，晓得根子不在这，说那些有啥用？”

张老太太转过弯来，急忙道：“就是。泥鳅娘瞧不上我小葱，要说她娘家侄女，那就让她说去好了，咱们犯不着跟她较劲。”

泥鳅姑姑见情形又变坏了，急得又掉下泪来，又跑到郑氏身边坐下道：“菊花，我三嫂那个人，你还不晓得？她性子绵，从来都听我三哥的话。这回是弄岔了，才出了误会。要不然，她咋也不敢背着我三哥跟娘家提亲的。”

郑氏苦笑着叹了口气，拍拍她手，轻声道：“小妹，我先就是这么想的，才答应了这门亲。可泥鳅外婆这么一闹，咱两家真的不合适结亲了。不然的话，这不是结亲了，是结仇了。你要小葱进门如何跟婆婆相处？还有泥鳅外婆家，他们不可能给小葱好脸子的。”

泥鳅姑姑说不过郑氏，不住地抹眼泪。

这时，外面绿叶回道：“太太，刘家来人问他们姑奶奶，晚上回那边吃饭不？”

不待郑氏回答，泥鳅姑姑高声叫道：“不回！我今晚上在张家住了。”

外边就没了声音。

张老太太直着眼瞪她道：“我留你了？”

泥鳅姑姑一抹眼睛道：“婶子不留我，我就不能住了？我跟菊花那么好，我就不能在这住一晚上了？你们……连我也嫌弃起来了？”

说着又抹眼泪。

郑氏拍怕额头，郁闷地说道：“小妹，你在这住一晚上也没啥，可这事根本没的转弯，你还是甭白费精神了。弄得我们好像拿乔，要你来说合似的。我们张家也不是那轻狂的人家，更不会拿儿女的亲事出气。”

泥鳅姑姑红着眼睛凑近她，轻声如耳语般说道：“你既这么说，就该仔细为小辈们想想。你晓得是谁求我来的？”她凑近菊花耳边，“是泥鳅！我那可怜的侄子……呜呜……”

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用揉的跟烂腌菜似的手帕子不住地擦。

郑氏沉默了，她有些心动，但忍不住又想：可是我闺女不想再续这亲了，要咋办？

泥鳅姑姑擦了一把眼泪，接着又低声道：“菊花，泥鳅喜欢小葱，小葱要是不喜欢泥鳅，先前你们肯定不会应承这门亲。他俩难得这么对眼，你就忍心拆散？”

郑氏听了满脸黑线：怎么她成了罪魁了？

张老太太见泥鳅姑姑跟郑氏嘀咕私密话，不高兴了――咋了，有啥话她这个当婆婆的还不能听了？

“我说小妹，随你咋说，哪怕在张家住一月哩，这事也是不得成的。那周婆子作践我孙女，依我的脾气，是要上门敲掉她一嘴牙的。可是，我要这么闹一场，害得我小葱更被人说。我就忍下了。我没上门找她，她倒好，还上吊了，倒跟咱们挖了她家祖坟一样。你说，这个折腾劲儿，谁敢沾上去？要是我们这边在议亲，周家死了人，人家不得说是我张家逼死的？”

泥鳅姑姑忽然怒道：“死了好！那就等她死了咱们再定亲。”

张老太太再次哑然。

这说啥是啥，还争个什么劲儿？她都觉得白费精神了。

郑氏也头疼，觉得这么软磨不是个事儿，她还有好些活计哩，于是起身道：“你既在这住一晚，就不忙了，这个等会再说。来，我带你去瞧瞧他二叔送回来的东西。”

泥鳅姑姑忙点头，擦巴两下眼睛，跟着郑氏出去了，全不理会张老太太板着老脸不高兴。

到了正屋厅堂，满屋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红椒他们也都离开，泥鳅姑姑四下一扫，没见小葱，顿时就有些失望。

郑氏低声对绿叶吩咐几句，绿叶便出去了，过一会就带着一个婆子，捧来了好些东西，有吃的，有玩的，还有一张毯子。

郑氏一一指给泥鳅姑姑看，“从远地方带过来的，拿回去给娃们玩，图个稀罕。”

又让她喝茶吃东西。

泥鳅姑姑心不在焉，几次要郑氏别陪着她，只管自己忙去，她又不是外人。

郑氏含笑不语，张老太太也在一旁坐着。

又扯了些闲话，泥鳅姑姑受不住了，对郑氏道：“我想去后边瞧瞧小葱。”

郑氏断然道：“不成！你有啥话就跟我说。”

泥鳅姑姑气得站起身道：“我还能吃了你闺女？”

郑氏也不说话，盯着她不言语。

泥鳅姑姑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可又强撑着，问道：“菊花，你是最疼儿女的，你就不问问小葱，要是她乐意哩？你忍心让闺女委屈？回头嫁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家，两小人儿不合心意，再好也不中用！”

张老太太“呼”地一声站起来，对她喝道：“别扯你娘的鬼话，你这是咒我小葱哩？离了你们家泥鳅，就嫁不到好男人了？小妹，你可别惹婶子生气。婶子要是一生气，拿大棒子撵你走。”

泥鳅姑姑固执地说道：“那你们问问小葱去，要是小葱说不乐意，我就死心！”

郑氏虽然让闺女自己选女婿，却是不好让外人知道的，因此不悦地说道：“我小葱被人骂了，委屈的不得了，哪还想那么多？你去她跟前现眼，不是戳她心么！”

正说着，就听外面有吵嚷声，原来是板栗他们起鱼塘回来了。

郑氏便拉着她手往外走，一边道：“你别总说些没用的。我刚才都跟你说了，根子不在这。你自个心里也知道，还非要强求，全不管将来我家小葱要咋过日子。我跟你说，你要不想走哩，就甭扯那些了；要走哩趁早走，我也不留你。等正月我再接你来玩，那就是咱俩的交情了，跟旁人无关。”

泥鳅姑姑万般无奈，只得闭上嘴巴，随着郑氏出去，看他们分鱼，打点鲜鱼送给亲友，一直忙到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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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人生就是一场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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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栗回来后一刻不得闲，连小叔送回来的马儿也顾不上瞧，等洗过澡，扒了几口饭，就匆匆来到小葱房里，让小草去外面守着，又赶走红椒紫茄他们。

“妹妹，表婶来跟你说啥了？”

小葱还没上床，正跟红椒紫茄摆弄布置那画儿和毯子呢。

见哥哥头发还湿的，忙从柜子里拿了块干棉布巾，站到他身后，一边帮他擦头发，一边道：“我没见到表婶。她来了，我就回屋来了。”

板栗沉思着，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好一会才道：“表婶肯定是帮刘家来说情的。小葱，你……可有啥想法？还是那个主意不变？”

小葱将棉布巾丢在圆桌上，又去梳妆台那里取了把枣木梳子，轻轻帮他通头，一边道：“娘晚上肯定要来问我，我刚才也想过了，觉得这门亲真的不合适，还是算了吧。”

娘说，这婚姻的选择也像赌博一样，自己这样决定，到底是对呢还是错呢？

她一下又一下的梳着，不禁出神起来。

板栗叹了口气，轻声道：“也好。虽说泥鳅是不错，可是，刘婶子这样，你进门准没好日子过。就算你性子刚强，那也不能明着跟婆婆对抗哩。再说，以泥鳅的聪明，往后保不住就能出仕，最简单也是个秀才，那时候，规矩更不能马虎了。”

张家和郑家的婆媳相处都很和睦，因此板栗对这方面很挑剔，生怕妹妹吃亏，对泥鳅也就不甚看好了。

一时又想起自己的心事，更是觉得烦闷。

小葱将哥哥头发擦干梳顺后，又将火盆挪近些，小声道：“你烤烤，别空着头冻病了。”

兄妹俩正对坐发呆。郑氏进来了。

娘儿们也没啥不好说的，郑氏就将泥鳅姑姑的来意说了，又说这是泥鳅求她来的。

小葱扭着衣角沉默，板栗也是无言。

郑氏看着一双儿女，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却无法可想――连她也拿不定主意的事。如何让十几岁的孩子去抉择？

她想，闺女对泥鳅是有点喜欢的，为了这个将就些也应当，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另一个声音就反驳道，小葱才十几岁。又没经历多少世情，又不是对泥鳅情根深种，谁知她往后吃了亏。会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她又想，泥鳅娘那个性子，也没啥可担心的，小葱肯定能应付；另一个声音就反驳道，人是会变的，那婆娘看小葱不顺眼，谁知她往后会不会变得心狠手毒？

她再想，只要泥鳅对小葱好。两口儿心齐，总能把他娘的心给扭过来；另一声音就反驳道，哪个当儿子的会拂逆亲娘的心意？日久天长。怕也会觉得媳妇做的不好，才让娘不满意。

她再又想，有张家做后盾。谅那刘家也不敢亏待自己闺女；另一个声音就冷笑道，嫁出门的闺女泼出门的水，你还能日日守在女婿家，看着闺女不成？

千思万想，不得主意。

没有对错，这就是赌博，人生就是一场搏！

遂长叹一声，柔声对小葱道：“闺女，娘也不说啥了，就提醒你一句：咱们想这事的时候，别赌气。”

小葱一怔，惊醒过来，又静默一会，抬头认真地对郑氏道：“娘，我没赌气。我真想清静几年。”

郑氏心中一松，便笑道：“也好。你们还小，谁知几年后又是个啥样情形？不定亲就不定亲。我就不信了，过几年我闺女会嫁不出去。”

板栗跟小葱相视一笑。

小葱撅嘴道：“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哥，你不许嫌弃我住娘家。”

郑氏不等板栗说话，“哼”了一声道：“不用看他脸色。娘有好些东西留给你，保管你过得逍遥自在。当然，咱们还是要嫁一个人的，眼下不急。”

板栗瞅着娘跟妹妹亲密地靠在一块，拐着弯儿哄劝她，郁闷地说道：“娘，我是你儿子么？咋这么偏心哩？”

郑氏挑眉道：“你也晓得自己是儿子？男子汉大丈夫羈谑溃透萌シ芏氛。讲桓毫苏獯蠛媚昊d愕苷跻环菁乙担愀愕龋恋氖槎嗖凰担颐且裁唤抗吣悖毒筒荒苷跻环菁乙祷乩矗俊?

板栗站起来朗声道：“谁说我不能？娘也太小看你儿子了！”

于是慷慨激昂地表白了一番，惹得郑氏跟小葱都笑了起来，等张槐也进来，就更热闹了。

第二日，郑氏对泥鳅姑姑道：“小妹，你回去吧，别在费心了。我们小葱暂时不想提亲事，等过四五年再说。”

泥鳅姑姑睁大眼睛，抖手指着郑氏，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们……真不愧是娘俩！”

当年，郑氏也是这么放话的。

泥鳅姑姑急得原地转了两圈，然后逼近郑氏问道：“菊花，过四五年，小葱就成老姑娘了。你就不怕耽误了她？”

郑氏听了这话，脸色发黑：过四五年，小葱也不过才十**岁，这就成老姑娘了？

什么世道啊！

再说了，说是过四五年，不过是权宜之计，谁还真死守着这个？这中间要是碰上合适的，先定亲，到了年纪再成亲，谁还敢来挑理不成！

她板脸道：“嫁不出去我养她。我有的是树林子。”

泥鳅姑姑无奈地瞅着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走了。

接下来几天，张家越发忙了起来，不仅忙家里，还有田上酒家。

每年过年的时候，虽然好些学子归乡，但大部分都滞留在下塘集。这些人，家境好的，自然会去附近州府走走；家境贫寒的，则留在书院，顶多去下塘集转悠一圈。

因此，田上酒家过年是不歇业的，且为了让学子少些思乡之苦，各样菜色果品之类较平日更丰盛，支应也格外周到。

今年，似乎留下来的学子比往年更多，张家和郑家额外加派了许多人手去酒家照应。

伙计们来往穿梭，去地里砍菜挖萝卜，到库里运米粮干菜干果，逮鸡捉鸭，杀猪捞鱼，整日不得闲，从凌晨开始，一直要忙到三更天。

长辈们都有事缠身，又为了锻炼小辈，更为了让他们跟文人学子多些交结，这现场支应的事就落到板栗和葫芦兄弟的身上。

腊月二十九这天，板栗和刘井儿带着冬子骑马出谷，半途中又叫上万元，直奔田上酒家。

到了郑家门前，他让刘井儿先带两人去酒家，自己去找葫芦。

先到外婆跟前陪她说了几句话，然后才到葫芦屋里。

葫芦一边往身上套一件海蓝长袍，一边问板栗：“听说那天杨家表婶去找姑姑了，咋样？”

板栗坐在桌前，出神地打量表哥。

昔日虎头虎脑的小男娃，如今长得结实挺拔。他们都不再扎羊角了，而是将前面头发束在顶端，只留少量直发垂在后肩，一截发带飘在耳边。方脸上眉黑目亮，鼻直唇厚；为人憨言默语，内敛深沉。

葫芦见他不说话，疑惑地微挑浓眉，以目询问。

板栗醒过神，便将那天的情形说了一遍。

他精神懒懒的，半个身子歪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怔怔地看着葫芦。

葫芦以为他是为了小葱的事忧心，也不在意，系好腰带后，也在桌边坐下。

他沉思了一会，方才道：“刘家也不算什么好人家。那婆娘既然嫌弃小葱，这亲不结也罢，只是可惜了泥鳅。小葱……咋忽然说那样话哩？不是还有敬文哥么！”

若论张家，如今也算是大户人家了，却只肯从乡下挑女婿，那是有思量的。

一来，像泥鳅、李敬文等人跟小葱从小一块长大，脾气性格都是熟悉的；二来，他们出身贫苦，却又读书识字，就算将来不能挣得功名，也不同于一般的乡野少年，不会沦为粗俗无知的村汉；三来，这两家都算厚道人家。

清南村出色的男娃虽然还有不少，但就数泥鳅跟李敬文和小葱熟近，故而把他们排在前面。

如今，把泥鳅给推拒了，李敬文也不提了，还说过四五年再说亲事，那要如何是好？

板栗想起妹妹在地下溶洞内幽幽的哭声，怅然道：“以往，我觉得妹妹的心思我没有不知道的，谁知竟不是这样。女儿家的心事，都是让人猜不透的。”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葫芦，心里想道，小葱他弄不懂，秦淼他更弄不懂。

葫芦见一向爽朗的表弟发这样的感慨，再次挑眉，疑惑极了。

板栗轻声道：“先前，她选了泥鳅，没选敬文哥，我就纳闷了；后来，周婆子一吵，她又做出这样的决定，我更想不通了。又跟娘说她没赌气，这可是说不清了。”

葫芦却好似有些明白，不由攥紧了拳头。

见板栗落落寡欢，他终究还是将嘴边的话儿咽了回去，起身道：“走吧！”

两人来到田上酒家，虽然还不到午饭的时辰，客人也少，但厨房已经忙碌非常了。

板栗让人叫来掌柜刘小四并两个管事的婆子和炒菜的媳妇，在账房坐了，嘱咐道：“跟往年一样，饭菜要精心是不用说了，尤其要注意来往的人，小心有人使坏。一道菜味道不好，咱还能赔。要是被人投了毒、下了药，那可是没的说了，大家只怕难逃一死。”

众人都点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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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没卵子的家伙

葫芦沉声道：“我们年年说这个，你们别听惯了不当回事。也不一定就是张家郑家的仇人使坏，还有些人是你们想不到的，他们要是冲着这些读书人来哩？咱们小心些总没大错。”

板栗也举了许多种情形，证明小心无大错，“厨房不许旁人进来，饭菜也不许外人沾边。这些天人多，我另派几个人过来护着这里。”

又叮嘱了一番，方才让他们出去了。

刘小四留下，跟两位少爷细商量，完善诸般管理事项。

到中午的时候，天色忽然阴沉下来，好像要下雪的样子。板栗正在各处张罗，就见洪霖带着一群书生走了进来。

少年身着莹白锦衣，束一条玉色腰带，外披绛紫色镶毛披风，肤白目亮，真个风流倜傥，俊俏非常，处在一群年轻学子中，如鹤立鸡群。

看见板栗，洪霖止步，神情清冷地上下打量他。

板栗暗骂一声，上前躬身见礼：“见过洪公子！”

洪霖微微点头，问道：“你在此做什么？”

板栗含笑道：“年底人多，来照应着。怕有不到之处，也能及时添补，免得怠慢了各位。”

这时胡镇走了出来，猛一拍板栗肩膀，大笑道：“你别说那些没用的。真要有那份心，就该弄些好酒来。连酒也没有，还称什么酒家？大过年的，别让爷们扫兴，去弄些酒来，把爷们伺候高兴了，有你的好处。”

板栗垂眸一笑，复又抬眼道：“这只是农家食肆，也就是让书院的老爷们吃些家常饭菜而已，不敢卖酒。若是想尽兴。还请去下塘集。不过，因为过年，我们也准备了些自家酿的甜米酒。各位若是不嫌弃，让伙计们上些尝尝。”

胡镇还要说话，洪霖冷冷地盯了他一眼，道：“这里一直不卖酒。又不是才改的规矩。我让人带了酒来，你想喝多少都有。”

说完抬脚就走。

众人呼啦啦跟上，大多都是板栗认识的，有曾鹏、白凡、黄观等，共十几个。都含笑跟板栗打招呼。

板栗少不得亲自进去张罗，因为人多，挪并了两张桌子。将一处雅间都坐满了。

一时果然有洪霖的随从送了酒来，整整三坛子，喜得众人眉开眼笑。

等各样菜肴流水般端上来，众人觥筹交错，吃喝间谈些古今奇闻、地方异事以及官宦民俗、风流雅事等，无所不及，无所不至。

外面人也渐渐多了，板栗和葫芦正各处查看。忽然赵锋李敬文来凑热闹，嚷着要两人请客。

板栗和葫芦相视一笑，看看各处都稳妥了。便让人在角落里摆上一张小方桌，弄些荤素菜类，连上刘井儿万元。一起坐下吃起来。

正吃着，从雅间出来一个小厮，对板栗道“洪少爷有请各位小哥”。

板栗不由愣神。

葫芦放下筷子，对几人道：“咱们去敬书院老爷一杯再来吃。”

板栗会意，遂带着他们进去雅间。

洪霖听板栗说年幼不敢饮酒，要以甜米酒敬各位老爷一杯，点头依允，并未为难。

敬酒完毕，才要退出，就听胡镇大咧咧问道：“听说刘家那小子让人给打了，可查到什么眉目没有？”

板栗看着他笑道：“没有。全无一点头绪。”

胡镇呵呵大笑，环视众人道：“别是这小子得罪了什么人吧？”

一边得意洋洋地啃一个鸭头。

板栗轻笑道：“应该不是。我们庄稼人，要有什么不对付的，不管汉子媳妇，还是婆子小娃儿，要么对骂，要么死打，还真没人这么鬼祟行事的。”

赵锋恨声道：“肯定不是咱庄户人家。连个面也不敢露，还不如咱们乡下婆娘哩。咱们乡下婆娘，要是跟谁结仇了，能堵在那人大门口骂。这人就是个没卵子的家伙。”

胡镇大怒，把酒杯往桌上一掼，张嘴就要骂人。

洪霖一把攥住他胳膊，冷声喝道：“你发什么酒疯？”

转而对赵锋道：“他喝多了，听你说话不好听，就疯起来。”

赵锋那脾气，是能吃亏的？

他见胡镇摔杯，还冲他瞪眼，当即就要发作，也被葫芦死死拽住。

可是拉住了身子，却捂不住嘴，这霸王把眼一翻道：“咱们庄稼人从来就是这么说话的。胡公子听不过耳，这么喜欢打抱不平儿，咋不把那背后下黑手的家伙找出来哩？”

胡镇心里火气也是蹭蹭往上窜，怒道：“姓刘的又不是少爷什么人，他被人打了关我屁事？”

赵锋回敬道：“我骂打人的，又关你屁事？”

板栗忙对李敬文使眼色，让他和葫芦将赵锋拉出去，他则对满面怒容的胡镇和沉着脸的洪霖笑道：“我赵三叔就是这性子。他心里一生气，忘了在老爷们面前说话要斯文些，也就顾不得斟酌言辞了。”

说完转向被扯到门口的赵锋道：“三叔也是，说那些干啥！你就不骂，那人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将来必遭横死，没准他这会子就已经死翘翘，曝尸荒野哩！”

葫芦忙道：“就是。就是。”

一边对众人歉意告退，拉着赵锋出去了。

胡镇眼睛都红了，死死地瞪着板栗，却碍于洪霖，竭力忍耐。

洪霖面无表情地看着板栗，喜怒不辨。

板栗笑嘻嘻地招呼道：“各位请便。胡少爷也请消消气，犯不着为了不相干的人扫了兴致。”

说着又团团一转，对着众人抱拳作揖，就要退出去。

白凡和黄观忙笑道：“张兄弟自去忙，咱们等会说话。”

胡镇却阴沉沉地笑道：“想让爷们有兴致，张兄弟不妨让令妹过来帮着斟酒。这么多少年才俊，也不算辱没了她。”

洪霖暴喝道：“闭嘴！”

白凡和黄观也同时出声：“胡少爷慎言！”

雅间一片寂静，众人都收声，一齐看向板栗。

板栗愕然张大嘴巴，诧异地问胡镇道：“你家来了客让你妹子出来帮人斟酒？”转向众人，“这规矩可真是奇怪！我们家可没这规矩，还是让我来帮胡少爷斟吧！”

他眼里一片冰冷，嘴上却照旧笑言，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心中的愤怒。

胡镇再也不顾洪霖的震慑，对板栗戟指怒目道：“小子，让你妹妹来给五公子斟酒，那是抬举她……”

话未说完，被洪霖恶狠狠地一把捏住下巴，那声音便戛然而止。

洪霖冷笑着对板栗道：“果然这酒家不备酒是对的，这才喝了一半，他就撒起酒疯来了。张乾，且忙你的去吧，不必理会这厮。”

他眼神阴冷，语气专断，满含威胁，仿若板栗再对出犀利言辞，他就要发作。

板栗紧闭嘴唇，看着胡镇不住点头，半响才咬牙道：“也好……”

遂淡笑着对众人抱拳致意，一甩手转身离去了。

洪霖见惯了人对他卑躬屈膝，这乡下少年的举止让他十分不爽，一口气就发到胡镇身上了。

等板栗出去后，他把手狠命一摔，对胡镇厉声喝道：“你敢把夫子的话当耳旁风？”

胡镇被他摔得往后跌坐在椅子上，一肚子火不得出，咬牙切齿。

白凡见他面色不虞，度其心思，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轻笑道：“胡少爷想是觉得老宰相不在朝中了，不大放在心上。不过，总不该把皇上也不放在眼里吧？”

胡镇抬头怒道：“谁不把皇上放眼里了？”

白凡悠然道：“这青山书院学子云集，皇上向来重视。莫非胡少爷以为，凭着令尊大人的官声和胡家的勋位，可以在此为所欲为？”

众学子虽未出声，却都露出鄙夷的神色。

胡镇气怒：“不就是个村姑吗，何至于此？大不了纳了做妾，还便宜她了。”

众人都面色古怪，曾鹏忽然看向黄观，眼中意味不明。

黄观顿时面皮通红。

洪霖面色阴沉地瞪着胡镇，那目光像要凌迟碎刮了他。

当他没见过女人吗？

大年下，他没去州府城逍遥，留在这山野之地难道是为了吃喝玩乐？

胡镇见他动了真怒，瑟缩不敢再言。

一时间，雅间鸦雀无声，只有白凡自顾吃菜。

好一会，洪霖丢下胡镇，转向白凡淡笑道：“白兄，这可是误会了。还要烦请白兄代为解说一二。”

白凡摇手道：“在下同那张家小少爷也不大熟，倒是苏文青与他们有师从之谊，他现在张家私塾授业。”

洪霖眼神一顿：“苏文青？就是那个才学出众的苏文青？听说今岁春闱又落榜了。”

白凡轻笑道：“若论这个，要数刚才张小兄弟的叔叔——张子易最得志了，少年登科，莫过如此。可书院谁也不会据此就认为苏文青才疏学浅，田清明老夫子更是高才。究竟这应试也要靠运气的，不能完全凭此断定一个人才学高低。何况，他如今尚年轻，便是下次高中，也能算少年得志。”

洪霖微微点头，陷入沉思。

黄观便接过话，感叹说那赵家的儿子赵培土更不得了，比张子易还小几岁，忽然又笑道：“这个赵小兄弟跟他哥哥倒是差了好远，纯是个武夫。”

于是，众人谈起周夫子当年教的几个弟子，皆感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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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十里飘香

白凡道：“如今清南村却再没有当年那等气象了，去年县试，也没过几个，府试更是全落榜。张家和郑家小辈没下场，也不知如何。”

黄观笑道：“他们才多大？这才开个头呢，还有得挨！”

说笑间，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再说外面，葫芦见板栗从雅间出来，立即觉察他神色不对，忙迎上去问道：“咋了？”

板栗摇头不语，胡乱道：“走吧！”

葫芦诧异极了：“去哪？这不在吃饭么！”

板栗这才醒神，忙跟着他往角落里去。

刘井儿和李敬文都问板栗咋回事，谁给他气受了。少年到底还是不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大家都看出他神色不好。

赵锋一拍桌子道：“还有哪个混账，自然是……”

葫芦抬手制止他，不悦地说道：“三叔，你咋就不能改改这脾气？你这样迟早要给赵爷爷和赵奶奶惹麻烦。我听说石头叔机灵的很，可不像你这样。”

提起大哥，赵锋没了声音——这辈子他都比不上哥哥了。

板栗也不用筷子，伸手抓起一只猪蹄，狠狠地啃了一口，冷笑道：“三叔急啥，有你出气的时候。”

他一边咀嚼，一边眯着眼睛看向大堂内吃喝谈笑的书生士子，目光变幻不定，又不时地冷笑。

赵锋大喜，一把扯住板栗衣袖，问道：“你有主意？”

板栗不理他，耷拉下眼皮，只顾啃猪蹄。啃得光光了，再也不见一点猪皮，才把骨头随手往桌上一撂。

那骨头跳了跳，滚到李敬文手边。吓了他一跳。

板栗这才抬头对赵锋勾勾嘴角，懒懒地笑道：“三叔急啥！有那空着急，不如好好练武是正经。”又转向李敬文和葫芦，“来，咱们以汤代酒，也喝一碗。”

葫芦见表弟如此。有些担心。

李敬文更是愁眉紧锁。

很快，他们就顾不上各自心事了，来的人越发多起来，葫芦等人匆忙吃了饭，起身去各处招呼。

下午。天越发冷了，眼看就要下大雪，葫芦便让人添加火盆。备足热水毛巾等物；趁着客人少的时候，又指挥伙计张灯结彩，布置店堂；又弄了好些笔墨纸砚来，以防书生们雅兴大发，要用这些。

想一出添一出，一直忙到亥时末才散，板栗自然歇在了郑家。

晚上，哥俩睡一床说话。板栗便将午间他们出去后，雅间内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葫芦并未大怒，只是双拳攥紧了棉被。呼吸更加绵长起来。

年三十这日，漫天飞雪飘飘，很快给大地披上一层素装。满目银白。并不让人丧气，反倒更增添了些过年的气氛。

书生们拜谒师长，相会同窗，吟诗作赋，弹琴吹箫，饮酒高歌，自有一番盛会气象。

葫芦板栗兄弟几个自然也是跟着忙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戌时初，葫芦让板栗先回桃花谷过年，说这边离郑家近，有他张罗照应就成了。

板栗也没推辞，带着刘井儿等人纵马离去。

黑夜里，飞雪簌簌飘落，地上积了有半尺来深，映照得天色也没那么暗了。策马徐行，将喧嚣热闹甩在身后，仿若踏入另一个世界，安静，寂寥，空旷无边。然道旁农家院中传出的阵阵欢笑声，提醒红尘就在身边。

板栗往秦家方向看去，一样灯火闪烁，也不知秦伯伯他们是在吃饭呢，还是在祭祖呢？

他撂开头上的风帽，借着清冽的寒气醒脑，又将这几天的事梳理了一遍，心下暗自筹划。

过年这些天，他要跟葫芦哥好好琢磨。

想到过年，就想到明天是初一，不禁心里一振：淼淼明天就要来了。

忽然间，他就觉得身下的马儿轻快起来，对回家后的热闹也期待起来。

“少爷？少爷？”耳边传来冬子的大喊声。

板栗转头，不耐烦地问道：“你鬼叫啥？”

冬子呵呵大笑道：“咱们跑快些。我都听见桃花谷里有炮仗响了，别是老爷他们都吃过年夜饭了吧？”

板栗叱道：“胡说！少爷我还没回家，爹他们咋会吃饭？那不是不得团圆……呸，你这臭嘴巴！害得我说了不吉利的话。”

两个护卫哈哈大笑，说冬子是惦记晚上的热闹。

刘井儿指着路边一户人家道：“听，方五家在吃团圆饭哩。”

他忽然兴奋起来，冲着院里高声喊道：“方五，过年好！”

等那户人家停止欢笑，“咿呀”开了门，几人早已打马远去了，雪地里留下一串笑声。

一阵狗叫人喊，板栗他们冲进桃花谷，纵马驰入素装披裹的桃林深处，远远看见半山腰那宅子透出朦胧光晕，二楼上挂着一排红灯笼，依稀见得人影憧憧。

忽听一声娇嫩的呼唤遥遥传来：“大——哥——哥——”

板栗会心一笑，扬头回应：“嗳——香荽！”

跟着又是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喊，应该是玉米。

山上声音就大起来，叫喊声，夹着笑闹声，还有狗儿兴奋的狂吠声，此起彼伏。几人催马疾行，一边大笑着，偶尔擦着桃枝，带动积雪“簌簌”抖落。

到了张宅门口，将马丢给冬子和护院，板栗跟刘井儿大步走进去。

只见院中各房大门洞开，一片亮堂；廊檐下也都挂上了红灯笼，院中红光烂漫，那雪片在朦朦光晕中飞舞，宛如飞花飘落，更镀上一层旖旎色彩。

大门换上新联，窗上贴了各色窗花，树上也挂了红绸扎的绒球和彩带，连几只狗儿脖子上都围了一圈红色的围脖，在板栗身前撒着欢儿乱转。

前院、后院，厅堂、厢房、厨房，各处都透出笑语人声，不时有人小跑奔出，或提壶。或端果，或上菜，或叫人，往来不绝。

袅袅香气扑鼻，阵阵菜味钻喉！

香荽和玉米飞奔过来，对板栗嚷道：“大哥。你咋才回来哩？我们都弄好了，就等你家来开席。我都急死了，到二楼上看了好几遍哩！”

玉米也跟着乱嚷：“我也急死了！”

板栗失笑道：“你们饿了？”

一边将玉米抱起来，架到脖子上。

玉米道：“不饿。好多东西吃。”

板栗回头，见刘井儿早被侄儿缠住。扯进倒座屋去了，遂也牵着香荽，“咯吱咯吱”踩着积雪往上房厅堂去。一边奇怪问道：“不饿你们急啥？”

香荽攀住哥哥胳膊，两脚悬空打秋千，把板栗扯得一歪，赶紧手臂用力，将她提起来。

小女娃乐得脆声笑道：“我就是着急么！急着好过年。大哥家来了，我们就能过年了。”

玉米把哥哥脑袋当鼓一样猛拍，大声喊：“过年了——”

引得堂屋里一阵笑。

跨过门槛，满屋老小个个喜气盈腮。忽一眼看见小葱俏生生地立在娘身边，不由想起昨日雅间的情形，飞扬的心情立时沉落。说不出的烦腻阴沉。

就听张大栓喊：“板栗，快来给祖宗上香敬酒。就等你了。”

板栗将玉米放下地，只见厅堂当中拼着两张桌子。上置各色佳肴，有一尺来长的鲤鱼；整只未拆的猪头，上边穿着猪尾；整鸡整鸭等等，加上酒杯碗盏竹筷，挤得满满当当的。

上方正中条案上供着香炉，炉内燃着线香，两旁烛火摇曳，烛泪流淌。

板栗便依着往年的规矩，先洗手磕头上香，又给祖宗敬酒。

玉米在一旁指指点点：“哥哥你瞧，猪尾巴长到头上去了。”

众人听了都笑。

一时完毕，张大栓高兴地喊道：“好！把这送东屋去，咱们就吃年饭了！”

于是祖孙一齐动手，也不用下人相帮，将这些菜全部端到隔壁祠堂，供于祖宗神龛前。

这边，丫头媳妇们另外上菜，这才是今晚的年夜饭。

搬完后，小葱上前挽着哥哥胳膊道：“哥，今晚咱家不像往常那样烧年夜饭，各人说一样想吃的，叫厨房做。你想吃啥，快跟我说，我好让厨房去做。”

板栗见她不像前日那般低落萧索，神情甚是欢悦，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他歪着头想了想道：“想吃啥哩？我在酒家闻油烟菜味都闻够了，刚才又是一桌子大鱼大肉，还没吃哩，光看肚子就饱了。真要我说，我倒想吃那个烂……呃，十里飘香！”

转头见张老太太神情愕然，忙道：“奶奶，你甭骂我！”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张老太太笑得直抹眼泪。

板栗也觉不好意思，因为这个“十里飘香”名儿虽好听，却是一道不大雅致的菜，乃是烂腌菜煮豆腐！

寻常腌青菜，若是不烂的话，自然嚼着爽脆；等来年三四月里，那气温升高后，腌菜便化烂了。农家人舍不得扔，把这烂糊糊、带点臭味的腌菜煮了，别有一番风味。

条件好的，搁一块嫩豆腐进去，再加上些肥肉熬的荤油，搁些辣椒，炖得透透的，极为开胃送饭。

一般人家自是看不上这菜的，况味道也不大好闻。

郑氏给它起了个文雅的名儿，叫做“十里飘香”！

秦枫吃了几次，说是带清凉的，初夏吃正好。于是这菜便体面起来，好歹没那么让人厌了，但还是有许多人不爱闻那味道。

原是腌菜烂了，不得已才吃的，如今专门想吃的话，只好想法子让菜故意腌烂了。

偏大冬天里，天寒地冻的，你想这菜烂，它也不得烂。于是，腌菜的时候少搁些盐，再将腌菜的罐子放在暖和的厨房里，果然几十天后就烂了，于是过年才有的吃。

笑完，小葱才对板栗道：“这个爷爷已经点过了。哥哥重新再想一个。”

118章农家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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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对小葱道：“也别问他了。咱们凑了那么多，他再说也是重复。先把菜都端出来，他看见桌上没有的，想起来再做就是了。”

小葱点头，忙张罗上菜。

等两张桌子再次摆满，板栗真是又惊又喜，忍不住叫道：“今儿晚上吃素？”

只见桌子当中支了两个炭炉子，炉子上面搁着大砂锅，其中一个冒出的热气微带青涩的臭味，还夹着一股子香辣，这就是十里飘香了；另一个锅子里则是青菜炖霉豆渣条。

其他碗碟内也无一不是各色蔬菜、萝卜、竹笋和蘑菇木耳，或清炒或凉拌或油焖，黄白红绿黑，五颜六色。

板栗先前没一点食欲的，这会儿却觉得肚子饿了起来，连声说道：“这样好，这样好。奶奶，你不嫌不吉利了？”

张老太太呵呵笑道：“这也是没法子。娃们都年饱，我也闹得吃不下东西，还是青菜豆腐保平安。”

郑氏道：“吉利的菜也做了许多。那是看的，这才是吃的。你们吃了这些菜，再玩一阵子，肯定好容易就饿了，晚些时候再吃饺子。”

当下，炮竹噼啪声中，一家人团团围桌坐下。

郑氏吩咐丫头婆子们：“你们也去吃，这里不用你们伺候。吃好了，还有的事忙。”

于是下人们都嬉笑着自去别屋吃年夜饭。

板栗才落座，首先就搛了一筷子菠菜塞进嘴，绿莹莹的叶片，粉红的根茎，看着养眼，吃着也清甜爽口。

张槐拍了他一下道：“急啥？等会吃，先给爷爷奶奶敬酒。”

说着，便跟郑氏一齐站起身，领着娃儿们规规矩矩给张大栓老两口敬酒。

张大栓乐得合不拢嘴。抿了一口甜米酒，对儿孙们道：“坐，坐下吃！咱们一家人不讲那些虚礼。”

张老太太点头，见最小的孙子玉米跪在椅子上，一手撑着桌面，一手举着竹勺子。满桌乱瞧。许是看花了眼，小娃儿不知往哪个盘子下手才好。

她瞧得好笑，便搛了些霉豆渣放进玉米碗里，哄道：“玉米乖，吃些豆渣。你先前吃了许多油腻的东西。用这个把肠胃擦擦。”

小葱听了失笑，皱皱小鼻子道：“奶奶，瞧你说的！”

豆渣这东西最去油污。厨房里常备了用来洗手擦锅碗，张老太太的意思是说，吃些青菜烧豆渣能清肠胃。

板栗也笑喷了：“听着不得劲，可就是这个理儿。”

香荽忙伸出碗道：“奶奶，我也擦擦肠胃。”

郑氏帮小闺女搛了一筷子素炒白萝卜丝，看上去晶莹剔透的，含笑道：“这个吃了也好。老话说，‘萝卜进了城。药店全关门’，常吃这个，身子最是清爽了。”

想想。又帮张槐也搛了一筷子。

她的话又引来娃儿们一阵哄抢。

满桌菜色，就算是素的，娃儿们也吃不下多少。一个盘子搛一样，很快就饱了，然后丢下碗筷，哄去外面玩耍。

张大栓、张槐和板栗则去至前院，往刘管家、王忠管事家、严师傅朱师傅家中，以及护院住处等，各处看望。

张大栓被刘黑子拉着喝酒，张槐和板栗便出门到护院住处，孙铁早迎了出来。

“才听见里边开始，这么快就吃好了？”

张槐笑道：“哪里能吃得下，不过是应个景。你们还没散吧？”

孙铁道：“哪能就散了！这帮家伙，跟几天没吃似的，也不晓得灌了多少甜米酒。”

一边将二人揖让进屋。

板栗道：“孙大哥，这酒你们喝了不过瘾吧？想喝老酒的话，换班的时候喝，不要误事就好了。”

孙铁道：“哪能让他们喝那个，那不跟猫儿见了鱼腥一样？沾上就离不开。”

众人都笑起来。

“大少爷，请这边坐。”

孙鬼见了板栗，忙不迭地迎上来，讨好地用衣袖将那长凳使劲擦了擦，让板栗坐。

板栗看看他，纳闷地问道：“你这就好了？”

孙鬼拍着胸脯喜气洋洋地说道：“好了，早好了！我诚心认错，那个……看在我诚心的份上，不就放过我了。如今我吃啥都香，身子爽快的很。”

板栗忍不住笑了起来。

张槐听见两人说话，奇怪地问道：“你们说啥？”

孙鬼脸色变了，忙哀求地看着板栗，让他不要告诉老爷知道，挨罚事小，老爷往后说不定就瞧他不顺眼了。

板栗便笑道：“他前几天生病了，说是撞见了什么东西，烧香拜佛的，捣腾了好一阵。这不，我问问他好了没。”

张槐听了也不在意，跟孙铁等人喝了一杯酒，便带着板栗去了严师傅他们家。

各处查看问候了一圈，方才回转大院。

二院内，红椒山芋等人戴着风帽正玩闹。

山芋见了他们忙奔过来道：“爹，再放几个大炮仗。娘说，下大雪不容易起火，多放些不要紧。”

板栗帮张槐拍落肩头上的积雪，笑道：“我来带你们放。让爹歇会儿去。”

张槐见儿子闺女这么高兴，也兴头起来，便陪着他们一块，放了许多大炮仗。

刘井儿也带着侄儿扁头进来了，跟玉米撵着玩，间或跌一跤，滚一身雪。

香荽对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不停地转圈。

转晕了，便立住不动，闭着眼睛仰面张臂向天，雪花落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立即就化了。那沁凉的感觉，让小女娃脆笑不断。

山芋兜里揣了许多小鞭炮，举着一根线香，不时点燃一个，往大狗身上扔。见那一声炸响，吓得黑狗黄狗纷纷夹着尾巴“汪汪”叫着四散逃开，便得意地咧嘴大笑。

狗儿们回头，幽怨地瞧着小主人。过不一会，又兴奋地往他身边凑。再炸，再跑，人狗都玩得不亦乐乎。

红椒本就是个活泼的，这样的日子，又下着大雪，她自然在屋里呆不住。但她过了今晚就九周岁了，不好意思跟香荽那样闹，便拿出一只竹笛，站在妹妹身边吹起来。

香荽听姐姐吹笛子，更加兴奋了，绕着她奔跑、欢笑。

板栗和小葱站在廊檐下，看着弟妹们满院子闹，笑道：“这么闹，过一会儿就要喊饿了。那霉豆渣可是擦肠胃的。”

小葱看着院中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赶场似的往下落，树梢上、对面屋顶上、地面上，已经是厚厚一层，那景象十分壮观。

她心中忽然说不出的落寞，忙掩饰地对板栗笑道：“咱们进去收拾一番，等他们玩累了，好叫他们进来，说笑话听故事。瞧这雪越大了，老呆在外面容易着凉。”

板栗便点头。

因为离村子远，他们只好自己取乐，每年的三十晚上，一家人都要凑一处来这么一出的。

张老太太见他们捡场子，忙道：“外边下大雪，咱们别呆在堂屋里了，都去我屋子里，挤一块还暖和。”

小葱道：“等会他们玩起来，地方不够用咋办？山芋可是说他要翻筋斗的。”

板栗安慰奶奶道：“把门一关，再添两盆火，肯定不会冷的。”

张老太太一听也是，便答应了。

一时收拾完，刘婆子也带着黑皮媳妇过来了，红椒他们都被叫进屋。

女人和小辈都聚集在二院，张大栓和张槐则在前院跟刘黑子父子和孙铁热闹去了。

于是，张老太太和刘婆子、郑氏和黑皮媳妇等人都坐进木制火桶里，小娃儿们则或椅子，或凳子，靠东墙坐了，将厅堂中间空出来，好做游戏。

板栗首先站出来道：“老规矩，你们小的先来。等你们演完了，我们再说故事。”

小葱也道：“早就跟你们打过招呼了，一人准备一样拿手的。准备了这么些天，也该准备好了吧？这么的，从小到大，挨着来。玉米，扁头，你俩先来。”

扁头是刘管家的大孙子，长得跟他小叔井儿一样，扁头扁脑的，小名就叫扁头了。

玉米和扁头凑一块嘀咕了两句，玉米便道：“我们翻跟头。”

小葱忙招呼人拿了一张大毯子来，铺在堂屋正中央，又在毯子上铺了棉褥子，然后对他们示意道：“翻吧！”

玉米对站在门口的绿竹喊道：“绿竹姐姐，把门关好。别漏了风。”

众人正诧异，就见他俩三两下将外面的小袄儿扒了下来，跟着又把裤子也脱了，只剩下里面的小衣裳，伶伶俐俐跟个猴儿似的，一抬手，露出藕节似的小胳膊。

张老太太急了：“嗳哟！咋脱光了？这要冻了咋办？”

刘婆子也叫了起来，郑氏忙让把火盆挪近些。

玉米不理人，自顾咧嘴一笑，弯腰把脑袋往棉褥子上一抵，双手撑住，一个跟头就翻了过去；扁头不甘示弱，也跟着翻了起来。

这本是极简单的活动，没啥新鲜可乐的，但两娃儿穿着单衣，翻滚间露出肥肥的小胳膊腿，肤色又是一白一黑，跟什么似的，瞧得众人哈哈大笑。

听众人笑了，他们翻得越发起劲，跟球一样滚来滚去。

一个不留心，玉米往旁边一歪，没翻过去，却把脖子给扭了，顿时就哇哇大哭起来。

板栗急忙上前抱起他，揉了揉，递给郑氏帮他穿衣裳，一边高喊：“下一个，香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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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乡村野话

郑氏一边帮儿子穿衣裳，一边嗔怪地说道：“你咋这么娇气哩？我养了五个，就是香荽也不像你这样。虽说你是老小，可娘跟奶奶也没惯着你，咋就跟青山小时候一样？”

红椒道：“小娃儿最鬼了。都说他们小，不懂事，其实他们最有眼色，还不会走的时候，饿了就晓得找娘要奶吃，骂他也会哭。娘不惯弟弟，可他瞧一家子人，数他最小，都舍不得打他，他心里有数的很，当然霸道了。”

郑氏道：“那你们往后就给我使劲打。”

玉米听了越发哭得厉害了，众人大笑。

张老太太瞪了郑氏一眼，“这是三十晚上，你干啥要惹他？玉米，到奶奶这来。”

玉米便窝到奶奶怀里去了。

接下来，香荽也轻装上阵，表演侧手翻，从门口一路翻到厅堂上方条桌旁，又从上翻下来，极为轻灵；红椒则吹笛子应和，倒也像模像样的。

轮到山芋的时候，他说自己表演倒立，能撑住半个时辰不动。

刘井儿问：“那咱们都傻傻地等半个时辰不成？”

板栗出主意道：“你倒竖着，咱们说话逗你笑。你一笑，肯定就撑不住了。看你能撑多久。”

红椒拍手道：“这个好，这才是真本事。”

山芋愁眉苦脸地答应了。

他也脱了袄子，往西墙边一站，轻轻松松一个鲤鱼打挺，双手撑地，双脚就竖直靠到墙上去了。

众人便围着他，用各种话逗引。

也不知小娃儿是如何做到的，愣是一声不吭，最后居然闭上了眼睛，众人无法可想。

这时。玉米刚好哭完了，带着浓浓的鼻音，问张老太太道：“二哥这么竖着，晚上吃的豆渣条要是从嘴里漏出来咋办？”

屋里一静，接着便轰然大笑起来。

山芋终于撑不住倒了下来，起身对玉米翻眼道：“你才漏出来哩！”

又说笑一会。山芋便嚷道：“讲故事。奶奶，刘奶奶，你们快讲故事。”

他们最爱听老人们说古话，还有哥哥姐姐读的书多，肚子里也有许多新鲜事。故而早就盼着了。

张老太太开心地说道：“年年讲，肚子都没料了。还好，我留了个笑话没说。专门等今儿说。”

红椒香荽忙催，小葱也端着果盘，将椅子挪近奶奶，做出专心听讲的样子。

张老太太便说道：“我娘家村子里，有个小结巴。他有个大爷眼神不好，还忒小气抠门，性子又急。有一天，这大爷到小结巴家里去。小结巴正往外赶鸡。那鸡淘气，蹦到桌上屙了一滩屎，黑乎乎、稀溏溏的。这大爷就眯着眼睛瞧。瞅了半天也没认出是啥。就问小结巴。小结巴见他要拿手摸，急得要命，慌忙就叫：‘溏……溏……溏……’他越急越说不出来。大爷听了。以为他要说的是糖稀。咱们家做糖，熬的糖稀你们都见过吧？要是洒一坨到桌上，也跟那东西差不多了。这大爷是个俭省的，手指头一弯，往桌上一勾，再往嘴里这么一送――”

香荽捂着嘴巴惊叫：“嗳哟！”

众人无不拍腿跺脚，笑倒一片。

张老太太笑道：“那小结巴见他都弄嘴里去了，再急也没用了，他也不急了，说话也顺溜了，这才把‘鸡屎’喊出来。大爷尝着味儿不对，再一听是溏鸡屎，气得直往外吐，说小结巴故意害他，拿着拐杖满屋子撵着结巴打。”

大伙笑得直揉肚子，连郑氏也忍俊不禁。

接着刘婆子等人都说了，或是笑话或是故事或是往年的经历，娃儿们都觉有趣，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听见那可笑的，笑声能掀了屋顶。

轮到板栗的时候，他眼珠一转，走到堂屋中央，咳嗽了一声道：“我在云州的时候，听人说了个事。我说了，你们猜猜是咋回事。猜中了，我发个红包给他。”

小娃儿们听了，哄闹着催促他快说。

玉米忙追问道：“包多少银子？”

板栗瞪了他一眼，道：“包一百个钱，够不够？”

玉米听了眉开眼笑，直嚷“够了”。

香荽疑惑地问：“大哥晚上才得了几百压岁钱，给我们一百，那不是要破产了？”

郑氏忍俊不禁，拍了她一下，嗔道：“你倒会现学现用。破产能用在这么？”

板栗道：“你们还没猜哩，谁知我用不用付这个钱？”

因说道：“有个人胆子特别大，也跟咱们一样，姓张，叫张大胆。这张大胆有天去朋友家吃酒。三杯酒下肚，他就跟朋友吹，说自己如何胆大，人鬼都不怕啥的。那朋友听了不信。等吃完了酒，天黑了，那张大胆不顾朋友挽留，硬要家去，说自己胆子大着哩，走夜路算啥。于是就摸黑上路了。刚从有灯的地方出来，眼就有些发花，走得就慢。等他眼睛习惯了黑，他着急回家，就走快了。”

他放低放慢声音，做神秘状：“走着走着，就听见‘哗哗’的声音在后头响，轻轻的，好似就在脖颈后一样。”

香荽觉得自己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往娘身边靠，余者也都听得出神，屋里一片安静，只剩板栗幽幽的声音回荡，偶尔灯花爆响。

“这张大胆果然胆子不小，他一点儿也不怕，故意装不知道，趁那声音响得欢，猛然转身回头――”他一个旋身左转――“就听见‘哗啦’一声大响，后边空空的，啥也没有，连声音都没了。张大胆以为那东西被自己吓跑了，便回头继续走。才走几步，那‘哗哗’声又轻响起来了。他停下，那声音也停下；他再走，那声音也跟着响。”

小草讨竦燃父鲅就繁纠炊略诿趴谔模ソゾ醯帽晨看竺挪话踩觳欢贤梦葜屑湟啤?

板栗一边说，一边比划：“张大胆生气了，瞅了个机会又回头看，身子转得那个快呀，他以为这一回一定能揪住那东西了。结果，又是‘哗啦’一声，身后还是啥也没有。他想着那东西一定躲在自己身后，于是又往这边一转――又是‘哗啦’一声，还是没瞧见。他这时候就有些心里发毛了，站在路上，一会往这边转身，一会往那边转身，就听‘哗啦’声在耳边响个不停，偏又看不见人影。张大胆受不住了，大叫一声，撒腿就跑。”

山芋拍手笑起来：“胆小鬼！”

可是红椒和香荽却脸色发白，小手捏得死紧；玉米和扁头也不自在，直往奶奶怀里钻；只有小葱看着哥哥抿嘴乐，刘井儿也笑得合不拢嘴。

板栗继续道：“这一跑可不得了了，那‘哗哗’声一直跟着他，声音还大。张大胆是吓得没命地跑哇！一直跑到家门口，那声音也跟到家门口。张大胆使劲拍门，才叫了一声‘媳妇’，就死过去了。”

香荽咽了口吐沫，问道：“后来哩？”

板栗笑道：“后来么，张大胆自然是被吓破胆，变成张小胆了。你们猜猜看，这是咋回事？”

众人都面面相觑，红椒道：“肯定是他朋友在身上弄了啥东西？”

板栗赞道：“不错。那你说说，是咋弄的？”

这下众人想不出来了。

小葱笑道：“我只能猜出一半来：肯定是在他身后拴了啥东西。到底拴得是啥，我就猜不出来了。”

板栗点头道：“小葱说对了。你们再猜，拴得是啥东西，一走就哗哗响？”

红椒性急，叫道：“大哥，我们猜不出，你就说出来吧。”

板栗慢条斯理地说道：“那就慢慢猜，明早起来告诉我，有红包送。”

香荽愁眉道：“晚上还想？我害怕，睡不着咋办？”

张老太太忙伸手搂住孙女道：“香荽晚上跟我睡。”

刘婆子笑道：“有桩事让他们惦记也好。”

于是，几个小的就带着满腹的不甘和疑问去睡了。

第二日卯初，板栗照常起来练武。大雪已经停了，新年的第一天，院子里似乎格外安静，昨晚闹到半夜的人都还在沉睡。

他也没狠练，怕出了大汗要洗澡换衣麻烦――大年初一，换了衣裳不能洗――只略略把身子活动热乎了，至辰时，方才回房洗漱。

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才挑了件去年新做的银色暗花藤纹锦袍夹衣穿了，系一条水蓝腰带，又拿出一件水蓝的斗篷预备着，等会出门好穿。想了想，又将淼淼送的大荷包系在腰间。

只是梳头的时候，却总觉不称心，全不像往常那样，随意往头上一束就完事。

正纠结着，外间有个清脆的声音道：“少爷，我来帮你梳吧，后边有点乱。”

板栗转头，见是一个面生的丫头，并不认得是谁，脸颊红润健康，看样子是才买回来的农家姑娘。

忽想起她刚说后边有点乱，忙道：“那你就帮我弄弄，要梳整齐些。”

那丫头抿嘴一笑，便进来帮他梳了起来。

谁知这丫头手虽灵巧，大概没帮男儿束发过，看着容易的发式，到底手生，倒要板栗不住提醒，她领悟却也快。

板栗却不耐烦了，正要让她出去，只见小葱身着玫红暗花蝶纹云锦对襟裙袄，牙白裙子，披一件紫红斗篷，袅袅走进东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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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新春聚会

板栗大喜：“妹妹，你快来帮我瞧瞧，这头发弄了半天也没弄好。”转身对那丫头，“难为你了。还是让妹妹帮我梳吧。”

那丫头红脸退后，忽听见陈婶子在外面叫：“春花，春花！咋送个火盆送没影了？”

那丫头口内答应一声，急忙就出去了。

陈婶子诧异地问道：“叫你给老太太送火盆，咋送到东厢去了？”

春花低声也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随后便没声音了。

小葱和板栗面面相觑，半响，小葱上前问道：“要梳啥样的，咋就弄不好了？”

板栗忽觉兴致索然，怏怏地说：“还不是跟往常一样。”

小葱上前，拿起梳子，三两下梳通了，分了一半披在脑后，余发拢至头顶挽起，然后用一条蓝色缎带束住，并随发垂下两截。

“好了。你瞧瞧。”

小葱退后一步，让板栗自己照铜镜。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板栗觉得比自己刚才梳得好多了，忙欢喜地说：“就是这样。”

少年站起身，对妹妹展开笑脸，虽比不得洪霖风神如玉，却另有一股朝气与活力。

小葱笑道：“咋不带块玉佩哩？”

板栗摇手道：“算了，甭弄复杂了。咱们朴素惯了的，就这样吧！”

两人正说笑，红椒带着三个小的冲进来，都是一身新衣，满脸喜气盈腮，尤以玉米打扮得跟个福娃娃似的。

香荽大嚷道：“大哥，我猜到了。我猜着那人身上系的是啥东西了。”

板栗听了一愣。

小葱见他迷糊，提醒道：“昨晚上的事。”

板栗这才反应过来，忙问道：“拴的是啥？”

香荽得意地摇着小脑袋，发间插的一只金钗挂下的水滴玉坠一阵乱晃，说道：“是纸。”见哥哥姐姐们愣神，忙又道：“我早上试过了，把一张纸用带子系起来。一动就响。”

说着，果真从身后拿出一张纸，用丝带绑吊着，飘荡荡地飞扬欲起。

板栗失笑，接过去晃了晃，夸道：“香荽真聪明。又用心，晓得自己动手试。这个也算对了。不过，那人和他朋友都是庄户人家，不识字，他们家没有纸的。你再想想。”

香荽听大哥夸她。又说这个算对，乐得笑弯了眼睛，忙转身跟山芋到一边嘀咕。猜想别的东西。

红椒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要不，是树叶子？这个咱庄户人家可是多的很。”

板栗摇头道：“哪有那么大的树叶。”

听他如此说，小葱脑中灵光一闪，笑道：“是荷叶。”

红椒想了一下，也拍手道：“肯定是荷叶。”

板栗瞅着小葱懊悔道：“是我说漏了嘴。”

小葱笑眯眯地朝他伸手，问道：“红包哩？”

玉米大叫：“我也要。”

板栗转身去开箱子，一边对玉米道：“你又没猜着，我干啥要给你红包？就香荽跟小葱有。”

说着。果真动手封了两个红包，递给小葱和香荽。

玉米却三两下爬上椅子，伸头往箱子里瞧。看见箱子角落里放了个黑色檀木匣子，好像很珍贵的样子，忙伸手搂出来。两眼放光道：“我要这个。”

板栗忙一把夺过去，塞回箱底，并用两本簿子盖上，一边锁箱子，一边警惕地对这小子道：“啥东西你都想要，咋生了这副贪心的性子哩？别乱翻我的东西，不然小心我打烂你的屁股。”

玉米瘪瘪嘴不敢再吭声，却牢牢记住了那个黑木匣子。

香荽欢喜地跟山芋将红包里的铜板倒出来数，就听外边张槐大喊道：“都出来扫雪。今儿大晴天，瞧好大一颗红太阳哩！”

红椒急忙飞奔出去，一边嚷道：“爹，就扫院子中间的雪，旁的地方都留着。全扫完了，就没的玩了。”

张槐呵呵笑道：“嗳！就听咱闺女的。”

山芋几个也争先恐后地奔出去了，围着爹叽叽喳喳跟麻雀似的嚷嚷。

板栗跟小葱相视一笑，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吃完饭先去外婆家拜年？还是二舅爷家？”

小葱没吱声。

板栗想起什么，轻声道：“你要是不想出去，就不去好了，反正葫芦哥哥他们待会就要来的，外婆也不会说啥。”

小葱摇头道：“咋能不去给长辈拜年哩！师傅家也要去的。转一圈就回来，也快得很。”

板栗便不言语了。

外面果然新年好景象，一轮红日悬在东厢屋顶，霞光万丈，映得那积雪也反射出别样光芒。

院里好些人在铲雪，连丫头们都来凑兴，其中，红椒和香荽都穿着红底碎花的新袄裙，头上戴着镶白狐毛的帽子，两颊粉艳，嫣红的小嘴不住往外喷热气，娇笑连连，映得这积雪也别致起来。

忙闹好一阵，直到厨房喊吃早饭才罢手。

饭后，兄妹们出谷去给亲戚拜年。

板栗顾忌小葱心情，只在郑家转了一圈，又去二舅爷家走了一趟，再去给几位夫子磕了头，连午饭也没在外边吃，跟外公外婆打了招呼，就回桃花谷了。

葫芦兄弟和秦淼姐弟自然也一道来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都聚在二楼花厅里，看雪景，吃喝玩乐。

“娘，别弄那些甜腻腻的东西了。这大过年的，谁家没准备些好吃的，他们哪还能吃的下。倒不如把那腌子生姜和腌辣椒片儿弄点出来，让他们吃一点开开胃。”

郑氏见婆婆一个劲地张罗，让这群娃儿吃这吃那的，便笑着说道。

果然，大家都赞同，秦淼说光听着就觉得腮帮子冒水了。

待一大盘子红艳艳的辣椒配着嫩黄的子姜端出来，各人都用筷子搛了吃，一时间，辣的眼中水光一片，吸溜声此起彼伏。

胃口开了，就有些刹不住，小葱便让人拿了些锅巴来，一人拿了一块，就着辣椒生姜磨牙。

山芋又跟秦涛碰头嘀咕了一会，两人便跑下楼去。

这里正吃的开心，忽然闻见一股味道，青山大叫道：“十里飘香！这还不到吃晌午饭的时候，咋就吃这个了？”

黄豆却不管，忙拉着秦瀚也往外跑，一边嚷道：“肯定是山芋跟秦涛，我刚见他俩嘀咕来着。咱们也吃去。”

张老太太呵呵乐，说是自己让厨房煮的，过年吃不下东西，只想吃这个，她昨晚还没吃够哩。

“我就是没福气的，天生的吃腌菜命。好东西吃多了还犯腻，就这些我才吃饭香。”

黄瓜道：“快盛些来，咱们索性用那个吃锅巴。”

刚说完，就见山芋跟秦涛一人端个小碗进来。那碗里冒着热气，顿时房里顿时就充满了特别的“香味”。

两人跑到桌边，各人拿起一块锅巴，掰成小块往碗里装。

秦涛咧嘴笑道：“菊花婶婶，我晌午不吃其他东西了，就吃这个。”

小葱急忙叫道：“快拿出去，别在这吃。”

可是已经晚了，秦淼用帕子捂着嘴，冲到墙角的漱盂边，弯腰作呕起来。

红椒急忙飞奔过去倒水，小葱也不住帮秦淼拍着后背。

板栗和葫芦早一人一个，把秦涛跟山芋提溜出去了。

张老太太诧异地问：“淼淼咋胃口这么浅？”

小葱一边帮师妹顺气，一边道：“她不能闻这个味儿的。不过师妹，你往常虽然不喜欢，也不会吐哩，今儿是咋了？”

秦淼从红椒手中接过杯子漱了两口，又用手帕擦擦挣出来的眼泪，喘口气道：“我最近不大好，吃饭也不香，身子可不就弱了些。”

郑氏搛了块生姜塞进她嘴巴，道：“快过过嘴。”

正说着，板栗大步进来，往椅子上一坐，瞅着秦淼笑道：“我刚想跟葫芦哥也去弄些来吃，你这一闹，我可不敢吃了——吃了的话，你见了我还不绕道走？”

秦淼歉意地笑道：“板栗哥哥，我不是嫌弃你们，我是真不能闻那个味儿。”

板栗笑眯眯地说道：“我又没说你嫌弃。你这样的，我们还是不要吃了，回头说着话，打个嗝儿熏了你不好。”

秦淼听了，又感激又不好意思。

葫芦也进来，问秦淼道：“好了？”

秦淼点头道：“好了。葫芦哥哥，害你吃不成那个了。”

葫芦含笑摇头，拿了块锅巴，搛了一根红辣椒片放在上面，塞进嘴巴“咯吱”嚼巴起来。

郑氏对秦淼道：“你娘也是这样，她不能闻生猪下水的味儿。不过，我煮熟了，她还是喜欢吃的。”

说起师傅的这点脾性，小葱也笑了起来。

嬉笑热闹中，板栗招呼道：“咱们去外边敞厅坐。这么大太阳，满山雪景，呆在屋里太浪费好日子了。”

等到了隔壁敞轩，极目远眺，只见远山近谷、树木房屋都覆盖着皑皑白雪，唯有山谷中那河流和湖泊在白雪映照下呈黛青色，所谓“白山黑水”，莫过如此。

阳光虽然暖暖地照着，空气依然凛寒，因此积雪并没有大面积融化。

这样的时候，站在这样的地方，心情自然就好了起来。

山芋、秦涛等小的，把双手握在嘴边，对着山林拉长声音“呵——呵——”叫喊，清脆的童音在山间回荡，引得几条大狗也跟着兴奋地狂叫起来。

忽然，山谷下边传来应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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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意外来客

众人探头一看，只见桃花谷口进来一行人，虽看不清来的是谁，可以猜想是村里来拜年的人。

待那些人再走近些，便能看清了，原来是李敬文等人，还有几个大人。

郑氏笑道：“客人上门了。”

她便跟张老太太下楼支应去了。

板栗有些纳闷，低声对葫芦道：“敬文哥咋没去他外婆家哩？往年可都是在他外婆家吃了晌午饭，到下午才来的，何况今年村里又请了戏班子，还有说大鼓书的，今儿初一，正热闹的日子。”

说着话，不禁朝小葱那边瞧了瞧。

葫芦没吱声。

小葱却听见了，淡淡地说道：“人家来了，你总不能说不该来，去陪着就是了。”

想想又对秦淼道：“师妹，他们等会肯定要上来玩，咱们去后边吧。后院几棵红梅开的正好，咱们采些制香精膏子。”

秦淼忙高兴地点头。

香荽立即跑过来，拉着秦淼和小葱道：“大姐，淼淼姐，做些胭脂好不好？”

小葱忍不住点点她小鼻子，道：“好！”

于是，两人带着红椒、紫茄和香荽下楼去后院了。

葫芦看着越来越近的一行人，微叹了口气，对板栗道：“下去吧！他们这一来，怕是要在这吃晌午饭了。”

板栗点头，道：“赵三叔也来了，还有赵亮，他俩是一准要在这吃饭的。”

上房厅堂，张大栓父子陪几个汉子坐着说话，李敬文等小辈拜过年后，就随板栗去偏厅，给张老太太和郑氏贺新年。

郑氏笑问他们：“咋没看戏，就舍得上这来了？”

赵锋撇嘴道：“菊花姐姐。那戏没啥好看的，一句话扯着嗓子唱了半天，绕了好几个弯还没完，都不晓得他唱的是啥。这么冷的天，人又多，村里那些老爷子老婆子们都听得津津有味。我是不耐烦听的。我就来这了，想在菊花姐姐这吃晌午饭。”

郑氏听他实打实的说话，忍不住笑道：“成，你就算在这吃晚饭也不要紧。你姐姐咋没来？”

赵锋摇头道：“不晓得。”想想又道，“怕是长大了。不好意思再到处玩。”

郑氏想着，赵清就要跟苏文青成亲了，是不好再出来了。便丢下这话，问李敬文：“你娘在干啥哩？”

李敬文忙道：“我娘跟我小婶、我奶奶她们摸牌玩哩。她说了，过几天，等没那么多客人上门了，她就来看菊花婶婶，再叫上竹子婶婶和我小婶子，要跟菊花婶子混一天。”

郑氏听了一笑道：“那我可等着了。”

又问了赵亮几句家常，就让板栗带他们出去玩。

板栗将少年们引到东厢自己房里。又弄了些茶果子，便说笑闲谈起来。

到底大了，不好再像往年那样胡闹玩耍。于是说些读书和下场应试的事。

赵锋听了不耐烦，冲李敬文道：“你们整天读书，弄得自个跟个酸秀才似的还不够。这大年初一也不歇着，还说这个，烦不烦？”

李敬文忍笑，先对葫芦板栗使了个眼色，然后问道：“那三叔你说，我们该说点啥、玩些啥？难道我们还要跟小时候那样，去罩麻雀，或是把全村的娃儿都叫来，分几拨，挨个打架比试？或者满山钻着躲猫猫？”

板栗一拍桌子，“哈哈”笑道：“山芋跟秦涛正玩这个哩，三叔要是想玩，我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俩带你玩可好？”

葫芦、赵亮、青山和黄瓜听了一齐大笑。

赵锋没趣地说道：“干啥都好，就是不要说读书。”

葫芦道：“三叔，你也别这么讨厌读书。你上回不是说，石头叔来信，让你好好练武，然后考武状元么？那武状元可不是光练习武功和骑射就成的，还要学习兵法策论。”

赵锋听了垂头丧气道：“这不是要我的命么？你晓得我最讨厌那些。”

忽然他精神一振，对板栗道：“书上说的我不喜欢，可是板栗你说的那些打仗的故事我就喜欢听。板栗，往后你多跟我说说，也省得我看书了。”

板栗失笑道：“我不也是从书上看来的！”

赵锋固执地说：“那不一样。你说的我听了起劲，要我自己看，我就要打瞌睡。”

众人都笑，正闹着，冬子跑进来对板栗道：“大少爷，泥鳅少爷来了。”

板栗听了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葫芦也怔住了，李敬文也奇怪。

上房，泥鳅先给张大栓和张槐拜了年，又去偏厅见张老太太和郑氏。

郑氏看着这个面容清瘦的少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虚应人情用在他身上好像不大恰当，连张老太太也不好意思对他摆脸子。

等绿叶上了茶，郑氏便笑问道：“你身子还好？”

泥鳅含笑道：“好了。都没吃药了。秦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没事了。”

郑氏忙道：“那你就该小心些。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多少日子？你也太不小心了。”

她无法对一个小孩子用心机，况且往常泥鳅常来张家跟板栗玩的，因此不由自主地就用关切的口吻责备起来。

泥鳅捏着手中的茶杯，有些局促地说道：“我……好些日子没见板栗了，想来瞧瞧他。我坐车来的，也没大动。”

郑氏听了面上尴尬。

本来么，像泥鳅这样被人打了，以板栗和葫芦跟他的情分，肯定会隔三岔五去探望的，可是，叫周婆子闹了那么一场，两家的亲事又糊了，板栗跟葫芦自然不好再去刘家，今天也没去拜年。

况且，泥鳅这伤跟小葱和秦淼还有些干系。

郑氏暗叹了一声，随口问道：“你姑姑可说了啥时候回娘家？”

泥鳅听了眼睛一亮，道：“我姑姑明儿就回来了。”

郑氏一愣：明儿才初二，外孙当然应该去给外婆舅舅拜年，但嫁了人的闺女，做了人家的媳妇，不在家应酬客人，却跑回娘家去，怕是要被婆婆骂死。

除非，有事不能不回。

张老太太在旁咳嗽了一声。

郑氏便不自在起来，恰好板栗进来了，对泥鳅笑道：“你受了伤，还不肯老实多睡几天，这就敢出来晃了？”

泥鳅忙站起身，对他嘻嘻一笑。

板栗拉着他手道：“走，到我屋里去。敬文哥跟三叔都在哩，亮子也来了。你可能走？要不要我背你？”

泥鳅笑道：“净瞎说！你先走吧。”转头对张老太太和郑氏道：“张奶奶，菊花婶子，我过去了。”

张老太太忙道：“去吧，去玩吧！你们小娃儿，跟我们在一块说话也闷的很。”

板栗带着泥鳅到东厢房才坐定，跟着老鳖、玄龟、痳虾、黄鳝等人都来了，大说大笑，吵嚷声几乎不曾掀翻屋顶。

板栗周旋在众少年中间，张罗大家吃茶吃果，又不时逗引人说笑；葫芦则陪在李敬文和泥鳅身边，静听他们说话，偶尔也插上一句。

泥鳅几次张口，想问葫芦咋没见小葱，又吞了回去。

若是以前，问一声也是寻常事，可是，自从向张家正式提亲，尤其是这亲事还闹翻了，再问就有些不妥了。

他本想仗着自己跟葫芦板栗的交情，老脸皮厚地问一声，可一来在场人多，二来李敬文就在身边，只觉无法开口。

他看着李敬文，心想今儿敬文哥咋没去外婆家哩？他往常不都是下午才过来么。

殊不知李敬文看着泥鳅，也是一样纳闷。

两人互相扫了几眼，忽然就有些尴尬，泥鳅便笑问道：“敬文哥没去外婆家？”

李敬文解释道：“一早就去拜了年。敬武他们闹得很，我觉得没劲。再说，我外婆是喜欢看戏的，我们在那，她老人家想去看戏，又不舍得丢下我们，所以我就来这了，让外婆带他们几个小的，全部都去看戏。”

泥鳅点头道：“我奶奶也去看戏了。”

李敬文试探地问道：“你也没去外婆家？”

泥鳅垂下眼睑，木然道：“没。”

李敬文就问他身上的伤可好了些。

泥鳅不在意地说道：“好了。就算没好透，也想出来走走，老在床上躺着，觉得身上都发霉了。”

李敬文点头笑了笑。

葫芦觉得他们有些心不在焉，便说起明年下场的事，这才稍稍提起些兴头。

晌午，张家整整摆了三桌。

吃过饭后，张大栓父子被人喊走了，说是晚上要在外边喝酒看戏。

葫芦板栗也出去了。

他们本来不肯出去的，耐不住老鳖等人闹，再者，李敬文和泥鳅坐在这，很让他们别扭，于是便答应跟大伙一起出谷。

等客人们都走后，郑氏来到三进院，听见东厢房传出笛音，清脆欢快；小草

看见她来，丫头们忙站起身。

郑氏摆手，示意她们坐下，便进屋去了。

走进堂屋，只见四五个小女娃挤在小葱屋子外间火桶里，听她吹笛子。

看着专注吹笛的小葱，和凝神听曲的秦淼，想想刚走的那帮少年，郑氏心里暗叹。她就站在堂屋，等一曲吹完，才笑着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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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都不出去了

“娘，你来了！”

香荽急忙跳下火桶，抱住郑氏胳膊笑眯眯地蹭。

“娘，坐这来。”红椒也对郑氏招手。

郑氏便在一张铺了棉垫的椅子上坐了，笑道：“我就不上去了，太挤了。你们咋不出去晒太阳？”

小葱看着郑氏笑道：“太阳烈了些，晃眼睛，我们就想着等会再出去。拜年的人都走了？”

郑氏点头，见她并无不自在，略松了口气，笑道：“都走了，板栗跟葫芦也叫他们拉走了。黄豆他们去了林子里玩，前面忽然一下子空了起来，先前那么吵，这会儿我倒不习惯了。”

众人都笑起来。

秦淼问道：“菊花婶婶，明天葫芦哥哥跟板栗哥哥都要出门拜年了，小葱姐姐也要去吗？”

郑氏摇头道：“小葱不去，板栗也不去。我想过了，明儿让你张叔去给外婆舅舅拜年，顺便把外太太接来住些日子，也省得他们小辈跑来跑去的。葫芦他们几个怕是要往外婆家走一趟，紫茄肯定也是要去的——你外婆盼着你哩！”

秦淼红椒都大喜，小葱也微笑。

香荽却望着郑氏恳求道：“娘，我想跟爹去。”

郑氏扑哧一笑，点了下她额头，道：“你想去就去。小娃儿就是图新鲜。你姐姐们大了，都不想跑了，偏你喜欢凑热闹。明儿让你爹带你一块去，四处转一圈，肯定能得不少压岁红包。”

香荽听了，乐得合不拢嘴。

忽然她想起什么，对郑氏道：“娘，我跟爹一块去，玉米不去，他肯定要哭着闹。”

郑氏断然道：“闹也不成！这大冷的天。带他出去，回头冻病了，那不是害人么。他又不如你听话，在外边瞎胡闹，也丢人！”

众人都笑，香荽更是笑弯了眼睛。

秦淼道：“这就好了。不然的话。小葱姐姐和红椒都走了，我可没劲了。”

郑氏笑说要让她们好好玩几天，又帮着出主意：建议她们除了滑雪，还可以做一个雪橇，用几只狗儿拉着跑。

众人大喜。红椒听得两眼放光，立时就要找人动手做，“再不快些。明天再出一天太阳，这雪就要化光了。”

小葱笑道：“你急啥。娘既说了这个主意，肯定早就让人做好了，想给咱们一个惊喜。是不是，娘？”

郑氏笑着点头，说“知我者，闺女也”，又道：“我是那天下雪才想起来的。来不及新做，让木匠师傅拿旧车架改了三个。反正这东西又没规定样子，也不要车篷。是敞开的，做起来也简单。”

红椒便喜悦地和秦淼商议，说要去哪个山头玩。又说要带些吃的东西，又说要在雪地里弄野餐、撵兔子等等。

香荽听了，眨巴着黑亮的眼睛，犹豫极了：“这么好玩，我还去不去外太太家哩？”

红椒和秦淼听了都大笑，连紫茄也犹豫道：“我也不想去外婆家了。等从外婆家回来，这雪肯定化光了。”

郑氏摩挲着小葱的手儿，微笑地听着她们叽叽喳喳议论。

晚上，板栗和葫芦从外边回来，弟妹们争相告诉他们雪橇的事。

秦淼惋惜地说道：“可惜葫芦哥哥要去外婆家，不然一块玩多好。等你们家来，这雪该化了。”

青山咧嘴憨笑，说他二舅舅就在村里，大舅舅那大哥和葫芦会去，自己可以不出门，就在姐姐这玩。

黄豆断然表示，明天他不去外婆家了，等过几天再去，外婆想必也不会怪他的。

葫芦扫了一眼不甘的弟妹们，微笑道：“谁说咱们明天要去外婆家？”

黄瓜诧异地问：“不去外婆家？那咋成哩！今早我还听见娘跟爹说，明儿去刘家塘带啥礼，娘都准备好了。”

葫芦解释道：“明天初二，蝉儿表妹他们也要去自个外婆家拜年。我年前就跟她说了，要她跟外婆舅舅说一声，我们初四再去刘家塘。那时候他们也回来了，大伙儿人多也热闹。等咱们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好跟咱们一块来咱们家玩，不是更好？所以，明天爹先去给外婆拜年，咱们等初四再去。”

他的话引起一阵欢呼。

板栗跺脚叹气道：“我还想着，等你们走了，咱们好好玩一场。等你们回来，说给你们听馋死你们。谁知白高兴一场。”

秦淼以为他说真的，不禁嗔怪道：“板栗哥哥，你怎能这样想呢？有葫芦哥哥他们在，人多玩起来也热闹些。”

板栗对葫芦摊手道：“葫芦哥你瞧，我想撇下你们都不成，有人不乐意哩！”

葫芦笑而不答。

板栗听着大伙兴奋地议论，慢慢敛去笑容，望着葫芦和秦淼一阵失神。

三院上房，郑氏和张槐洗漱后，窝在床上说话。

“晚上，在爹那喝酒的时候，秦大夫也在，我跟大哥瞅了个空子，把他叫去书房，跟他说了那件事。”

郑氏猛然抬起上身，紧张地问道：“他咋回的？”

张槐见她如此大反应，忙将她摁躺下，把被角掖紧了，才道：“他说，要回去跟云大夫商议商议才能回话。”

菊花不禁激动起来：“他没回绝？”

年前好多人上门求亲，他都以秦淼年纪还小为由，婉转回绝了的。

张槐微笑道：“没有。怕是真的瞧上咱们两家的娃儿了，十有八九是板栗和葫芦。只不晓得到底是哪一个。”

郑氏高兴之余，又发愁起来：“板栗……葫芦……可咋办？”

她又不是傻子，哪里还瞧不出端倪。

张槐叹了口气，默默地将她揽在胸前，沉声道：“这也是命定的，只好由他们自己挣扎了。”

郑氏想着小葱，想着板栗，想着葫芦，想了好久，终究是一声长叹，闭目睡去。

第二天清晨，因记挂着昨天的事，大大小小的娃儿不顾寒冷，起床的时候，比往常格外利索，三两下穿好衣裳，奔出屋子。

院外树林子里，板栗和葫芦早已让人备好了三架简易雪橇，并套上狗儿试拉。

因张家只有五只狗，不够用，便把护院养的四条狗也唤来了，正好一只雪橇用三只狗拉。

板栗提议：各人赶各家的狗，护院们养的狗，就由护院来驾雪橇，这样的话，狗也听话些。

想的倒是好，可是狗们对主人新派的任务极不惯，套上架子后只顾挣扎，你往东窜，我往西溜，弄得驾雪橇的人手忙脚乱。

板栗气得对一只大黑狗骂道：“不就拉个车，你慌啥？整天见了我就摇头摆尾，要你干一点正事就不成了。”

那黑狗瞪着无辜的狗眼看大少爷，似乎也委屈，不知他为啥发火骂狗，好好的给它套上这鬼东西，还不许它跑了？

这比二少爷更过分，山芋往它们身上扔炮仗的时候，也没不许它们跑哩！

青山、黄瓜、黄豆在一旁看了，笑得前俯后仰。

还是孙铁有主意，虽然不知人家到底如何训练狗拉雪橇的，想来不过是那些手段而已。

他让一个护院赶雪橇，自己则拿了块喷香的猪脸子，用绳子拴了拎着，在雪橇前边逗引几条狗。

那狗果然馋极，跟着他在林子里奔跑，带动那雪橇在雪地上往前溜。

葫芦急忙照样效仿，也帮着板栗这么训练起来。

青山见狗们撒着欢儿追那肉，笑着嚷道：“早该这么训的，今儿临时抱佛脚咋成哩！等把它们都练熟了，那雪早化光了。”

黄瓜笑道：“不过就是玩，谁还真指望它们拉着咱们跑？这样才好玩。今年先这么着，等明年就好了。”

等吃过早饭，女娃们也都打扮停当了，跟着板栗葫芦他们来到林中。一看这架势，当即笑倒，连声说好玩。

红椒和山芋等小的跟狗最熟悉，当即上前充当训狗人。

红椒在板栗的雪橇前边折腾了好一阵，忙得满头大汗。那狗虽然很听她话，到底不熟练，因此把个雪橇拉得扭来扭去的。

红椒急了，停步站在几条狗面前，掐着小腰呵斥道：“我说小灰，你这么聪明一个人……不，一条狗，咋就转不过弯来哩？大哥把鞭子往这边甩，你就该往那边跑；大哥把鞭子往那边甩，你就该往这边跑。你要是这么点事都干不好，往后甭指望我喂好吃的给你。”

小灰歪着狗头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狗舌头吐老长，不住摇尾巴；另外两条狗也眼馋地瞅着她手中提的肉，也不知今儿二姑娘是咋回事，跑了这半天，也不把肉喂它们。

另一边的山芋可没二姐那么讲道理，小娃儿大喊：“这边，这边！笨狗，你想一头撞树上撞死哩？那是笨兔子才会干的事儿，你是狗，还比不过兔子？真笨！我往常咋就觉得你聪明哩！”

混乱中，小葱和秦淼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互相倚靠着，方才没跌倒。

紫茄、青莲、玉米、秦涛都坐到雪橇上去了，也是乐得大呼小叫的。

就这么的，在肉和骨头的逗引下，狗们拉着雪橇，在林子里七弯八拐，盘旋往复，居然也拐到山顶上去了。

不过，大部分人都是踩着滑雪板，拄着滑雪杖斜蹓上去的，只有几个小娃儿坐在雪橇上，带的东西也放在雪橇上。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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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狼狗是天敌

葫芦跟板栗在北边常滑雪的，因此来往驰骋，十分顺溜如意。他见小葱和秦淼都冒汗了，拄着滑雪杖喘气，便让她们去雪橇上坐，两人都不肯。

小葱道：“要是跟山芋说的，一头撞树上去了，那还不得翻个跟头？”

葫芦忙道：“我们这么多人在旁边看着，哪里会就翻了？你们上去吧，累出许多汗，叫冷风一吹不好。”又微笑，“你们上去试试么，瞧着怪好玩的。妹妹平常胆子不是大的很，还怕这个？”

小葱叫他这么一说，板栗又在那边喊，便对秦淼道：“要不，咱们试试？”

秦淼又是兴奋又是忐忑：“那就……试试吧！”

小葱打量三架雪橇：一架是板栗在驾驭，红椒在前引狗，紫茄坐在后边，也稳当的很；

一架是青山在掌控，山芋黄豆在前引狗，青莲坐在后面，那雪橇横冲直撞，几人都大呼小叫，兴奋不已；

最后一架是护院驾驭的，也稳当，秦涛带着玉米坐在上面，旁边两个汉子护着，她们自然不好过去坐的。

于是便对秦淼道：“师妹，你去我哥那坐，我哥稳当些。我胆子大些，去我小舅那坐，就翻了我也不怕。”

秦淼点头，于是葫芦叫停了雪橇，两人都上去了。

雪橇上也是做了防护的，外面除了有一尺高的隔板挡住，里面也用绳子做了处理，可以固定人。

板栗对秦淼和紫茄笑道：“你俩坐我后边，要是不稳当，就抓住我。”

两人一齐点头，看着板栗哥哥那宽宽的后背，觉得十分安心。

另一边，小葱上了雪橇。才把青莲抱怀里坐稳，黄豆就将手中的肉对狗头上一抛，不等狗张嘴，又扯了回来，然后转身溜走了，青山再一挥鞭。那狗就撒着欢儿去追肉。

小葱一个没防备，往后仰倒，不禁尖叫起来，又忍不住大笑，觉得新奇刺激。

秦淼看得心惊胆战。对旁边的紫茄大声道：“幸亏没上那边。要是我，肯定就跌下来了。”

紫茄高兴地点头，说板栗哥哥就稳当些。

才夸完。也不知前面的狗瞧见了啥，忽然不追肉了，一齐大声狂吠起来，没命地往左奔。

红椒拎着那块冷肉傻眼――咋都不馋了？

板栗使劲扯紧手中的绳子，哪里能扯得住，这狗儿发狂起来，比那惊了的马儿也不差。

葫芦一见，立即划过来帮忙。

孙铁也要来帮忙的时候。拉另外两架雪橇的狗也跟着“汪汪”大叫，并狂追过来。

黄瓜大喊：“是狼。前边有条狼。”

葫芦一看，果然前面有条灰色的大狗在雪地里奔跑。不过，那尾巴却是拖着的。

他惊叫道：“咋会有狼？”

孙铁脚下发力，对另外两个汉子喊道：“先把雪橇弄停下。别撞了树。”

他顾不得狼。生怕雪橇翻了，伤了小娃儿可就麻烦了。

这么一冲，红椒、黄豆跟山芋反落到后边去了，气得一齐大骂道：“死狗！快停下！”

怪只怪张家把狗喂得太好了，对主人无比温顺，对外人无比凶狠，对狼等野兽那更是如天敌一般，见面必须决一死战。

它们是散漫惯了的，故而虽忠心可嘉，却不得其法。

因此，当板栗发现雪橇冲着一棵大树撞上去的时候，大惊之下，连声呵斥，一边使劲勒紧缰绳。

三条狗倒也乖觉，晓得不能撞树，就是心不齐：有两条从树左边绕过去，另一条从树右边绕过去，于是板栗就悲惨了――把手都勒破皮了，也没止住雪橇前冲的势头。

眼看就要撞到树上，板栗大喊：“抱紧我。”

秦淼和紫茄抱做一团，脸都吓白了。听板栗如此喊，她俩倒想要往前去抓板栗后腰，可是雪橇加速前冲的时候，人是往后仰的，哪里能够得着前面，只能紧紧攀住雪橇的边缘，

这时，葫芦从斜刺里追上来，扯住一根缰绳。

板栗急忙松开那根绳子，腾出左手来，双臂用力扯紧另外两条狗缰绳，这才止住了两条狗儿狂奔的势头。

那雪橇却已经撞上大树，骤然停止，板栗等三人本来后仰，这时一齐往前栽去。

秦淼和紫茄的鼻子磕在板栗后背上，禁不住酸疼流泪，哀声叫唤不已。

板栗大骂道：“这畜生！”

一眼看见青山那雪橇还在狂奔，忙对葫芦大喊道：“快过去帮忙。”

葫芦见这雪橇已经动不了了，急忙就过去了。

总算葫芦、青山、黄瓜这些人平日功夫没白练，加上孙铁等几个护院，三架雪橇都止住了，也没出大的伤害。

也不知这些畜生哪来这么大劲，先前赶着跑也不成，发起狂来，却是扯也扯不住。

板栗等雪橇一停，就飞快地跳下来，先将狗脖子上的套子取下，放它们自由，然后回身小心翼翼地扶秦淼和紫茄下来，一边问她们可碰伤了哪里。

两人好容易站稳了，都把手去摸鼻子，说鼻子都撞歪了。

秦淼眼含泪水道：“板栗哥哥，你后背比铁板还硬。”

板栗见两人都哭了，吓了一跳，忙凑近仔细看了一遍，也没看出啥问题来，又记挂着小葱，忙一手一个拉住她们，边走边道：“快过来这边，让小葱给你们瞧瞧。小葱，你可碰着了？”

小葱也刚从雪橇上下来，闻言摇头道：“我没事。青莲也没事。”

她到底大些，又常跟着哥哥练武，因此比秦淼和紫茄要老练许多，若不是为了护着青莲，她都要上前帮青山一把了。

板栗这才放心，忙让她帮秦淼跟紫茄看看，鼻子可撞坏没有。

葫芦也发现两人直掉眼泪，也紧张地过来询问。

秦淼含泪对他笑道：“不要紧。就是鼻子酸，老是要掉泪。”

紫茄也捂着鼻子道：“板栗哥哥后背真硬。我觉得跟撞到墙上一样。”

小葱见两人这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旁人不知你们咋回事哩。”

一边让她们坐在一架雪橇上，帮她们检查。

板栗忽然想起还有个玉米，一回头，就见这小子坐在一个护院的肩上。兴奋地大嚷：“跑快了才好玩。”

秦涛笑道：“玉米一点都不怕。我可吓坏了。”

板栗对弟弟翻了个白眼道：“无知者无畏。把牙齿跌断了你就不觉得好玩了。”

他又想起一事来，正要找孙铁说，却听他对两个护院吩咐道：“你俩回去一个，再多喊些人上来，一定要把那狼捕杀了。不然的话。哪天它跑下山，咬了鸡还是小事，小孩子们常在林子里玩的。要是被它伤了可不得了。”

板栗跟葫芦异口同声地叫道：“这话说的是。一定不能饶了它。”

一个汉子急忙答应了，转身飞快地往来路滑去。

青山纳闷地问道：“这狼是咋进来的？还是一直长在这里面，你们没发现？”

板栗摇头道：“不可能是长在这里的，这么些年，这后山上长了些啥，连棵树我都记得了，从没见过这畜生。肯定是从外边跑进来的。”

孙铁蹙眉不语：狼能跃过那么高的围墙进来？

不说几人商量议论，黄豆、红椒和山芋则唤回那几条狗。围着痛骂加训斥。

红椒骂狗“没眼色”，山芋骂“笨狗”，黄豆则恨恨地指着一条大黑狗道：“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你们倒好，才看见人家一个背影，就嚷得跟什么似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懂不懂？”

大黑狗见他对自己又是跺脚又是挥手，抬头把一双狗眼盯着他，摇摇尾巴表示甚为懵懂。

小葱正给秦淼检查，听了这话，两人都笑喷了；秦瀚、秦涛也笑着直拍手。

紫茄跑过去，对黄豆道：“三哥，你说这个狗能听懂么？”

黄豆也觉这么骂狗不大妥当，遂换了个法子，把自己手上的肉、红椒和山芋手上的肉都收了起来，并踢了大黑狗一脚，怒道：“你们甭想吃了！”

这一回，狗们都听懂了，那个狗眼中流露出的神色，说不出的失望和委屈。

紫茄见了心中不忍，对黄豆道：“三哥，它们拉了这么长时候，累死了，把一点给它们吃吧！”

红椒还不解气，说道：“等会再让它们吃，不然不长记性。”

黄豆见妹妹心软，忙对她耳语了几句，紫茄便同情地望着狗不言语了。

小葱帮秦淼和紫茄看了，都无事，众人才放心，也不走了，四处玩耍，又掏出东西来吃。

等那个回去的汉子叫了七八个人上来，又带了几条狗在山上四处搜索，却连那狼的影子也没见着。

循着雪地里的脚印追了一段路，就追不下去了，因为林中好些狗的脚印，这是护林人带着狗巡查时留下的，因而根本分不清狼和狗的脚印。

孙铁无法，只得转回头，对板栗说，要通知各处山林管事，留心捕杀这头狼。

板栗点头道：“今儿暂且这样，回头你派几个人多留心这片林子，等它再露面的时候，让它有来无回。”

孙铁郑重点头。

狼没追着，却惊起了几只兔子，青山黄豆等人都跟着护院去撵，倒真抓了两只，让这次出行添了不少乐趣。

众人一直玩到太阳偏西，才又给狗们套上架子，一路笑闹喝骂回到张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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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花落郑家

秦瀚和黄豆累得满头大汗，却不肯安静一会，丢下雪橇，转头就商议回去后打牌，赌压岁银子。

进门一看，张家来了好些拜年的亲戚，其中就有泥鳅姑姑，还带着儿子锁儿和闺女月儿。

锁儿见了板栗和葫芦，上来照着他们肩膀就是一拳头，笑得合不拢嘴，口气却充满埋怨：“板栗，葫芦哥，我来了，你们都跑得连个人影也瞧不见，害得我等到现在。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走了，去我外婆家了。”

板栗一本正经地将他往门口推：“走吧，走吧，我也不留你了。你也瞧见了，来了这么多人，晚上床肯定不够睡，你走了正好。”

锁儿听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一把抱住板栗胳膊嚷道：“你想得美！睡不下，你晚上睡地铺，也要让我在床上睡。”

众人都笑了，说就该这样，这时候，谁讲客气谁吃亏。

小葱也上前挽着月儿的手，拉她去自己房里说话。

泥鳅姑姑家住在下塘集，小葱和秦淼在济世堂坐堂的日子，月儿常去找两人玩，因此大家都是相熟的，叙起话来都开心的很。

吃过晚饭，泥鳅姑姑便带着锁儿和月儿走了，因为张家有好几拨客人，另外，她也不好住在这里，自然是要回娘家住的。

也不知为啥，她这次来并未重提泥鳅和小葱的亲事。

到初三，上门的亲朋更多了，并且，好些人都把十几岁的闺女和小子捎带来了。

于是，葫芦、板栗和小葱也只得打点起精神，应付小辈亲友。

也没特别怎样，不过是分开两处，板栗他们在二院陪男娃；小葱红椒等人在三院陪着女娃。各自斗牌说闲话吃茶果。

话虽如此说，终究不如昨天那样自在如意，且兄弟姊妹们不能一处聚会玩乐，自然心里有些不痛快。

好在有郑氏在前张罗，她很是明白这些亲友所谓何来，并不会随便让他们兄妹出来见客。能推就推了，只有走得近的，才会让他们见见。

下午，小葱忙里偷了个空，跑回自己卧房。见秦淼和紫茄正靠在矮榻上轻声闲话，旁边矮几上摆了各样茶果，两人便吃边聊。那模样很悠闲。

她不禁撅了下嘴儿，放松身子往矮榻上一靠，把稚首歪在紫茄肩膀上，长出了口气。

虽未说什么，但秦淼知道师姐心里烦，恰好她自己也闷坏了，便对丫头兰儿道：“你家去瞧瞧，看咱们家人多不多。要是不多的话。跟娘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家去。”转头对小葱和紫茄，“师姐和师妹也跟我一块去。红椒她们也去。再来了人，让菊花婶婶说你们出去拜年就完了。”

小葱听了坐起身，点头道：“这样也好。师傅家又没许多亲戚。”

秦淼抿嘴笑道：“不是没许多。是没有！大不了来些医学同行，那也不用咱们小辈出面陪的。”

小葱觉得有理，忙叫了人来吩咐，派个小子送兰儿回秦家。

半个时辰后，兰儿依旧回来了。

彼时张家的来客走了不少，姊妹们都聚在东厢，见她来了，忙问咋样。

兰儿对秦淼摇手道：“不中用，咱们家也来了好些客人。夫人说了，姑娘千万别家去，好歹忍耐几天，等人少了她再来接姑娘。夫人还说，张家虽然来客多，可院子也大，你们只管躲在后院不出来就完了。”

秦淼张着红嘴儿，眨巴两下凤目，愣愣地看着兰儿，半天接不上话。

小葱、红椒和紫茄笑得在榻上滚作一团。

秦淼有些不甘，纳闷地问道：“都来了谁？”

兰儿道：“我只在院子里打了个转，夫人就跟我说了这句话，就赶我出来了。我也没大看清，好些长胡子的，还有许多年轻的公子。”

小葱一边笑，一边搂着秦淼肩膀，凑近她耳边低声道：“都是上门来让师傅师伯相看的。怪不得师傅让你千万别回去。”

秦淼就脸红了，再也不提回去的事。

紫茄最先止住笑，坐正了身子，将袄裙扯平整，歪着头想了想，对小葱道：“要不，明儿咱们一块去刘家塘好不好？”

见小葱和秦淼对这提议都不大感兴趣的样子，她便解释道：“我外婆家亲戚少，去了那不是自在的很？蝉儿表姐是师傅的徒弟，平常都住师傅家的，淼淼姐姐要是去了她家，我外婆舅母肯定高兴死了。小葱姐姐就更不用说了，咱们本来就是亲戚。再说，大舅爷家也在刘家塘，大舅爷和大舅奶奶人又好，去那咱们也不拘束。”

红椒拍手道：“这主意好。大舅奶奶最是爽快了，我就喜欢听她说话。”

“什么主意好，说给我们听听。”

葫芦和板栗从外边走进来，后边呼啦啦跟了一群娃儿。

秦涛和山芋飞快地挤上前，一纵身就爬上矮榻，各人攀着各人姐姐的胳膊，问了一串话；玉米和青莲紧跟着也猴上去了。

葫芦等人则找了凳子坐下，又问了一遍刚才的话。

紫茄忙将先前的事说了，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秦涛急忙赞成道：“好！我正想到蝉儿师姐家去逛逛。”

秦淼白了弟弟一眼，道：“哪儿你不想逛？便是山旮旯里面你都想去逛一圈。”

众人都笑了起来。

葫芦和板栗听说秦家来了好些人，不由心往下沉，又一想，云姨不让淼淼家去，可见是不喜欢这些人的，才又放了心。

葫芦看着秦淼，眼神亮亮的，用有些低哑的嗓音道：“这主意也不错。”

小葱却摇头道：“要是平常去，自然好。这是过年！你们想想，谁家没几门亲戚？蝉儿也有外婆舅舅的，大舅奶奶也有娘家，大舅奶奶的儿媳妇也有娘家，淼淼去了能自在？还是跟师傅说的，在后院躲两天就是了。”

板栗对葫芦道：“我正要这么说。不自在还是小事，如今她们还是轻易不要出门的好。”

说完定定地看着葫芦。

葫芦一愣，转而急忙点头道：“那就不要去了。我们顶多在那住一晚就回来了。”

秦淼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张大栓父子和张老太太婆媳都是在迎来送往中度过，又时常被人请去吃饭，连板栗葫芦也没闲着，也是四处拜访，初八去方家跟方智方威混了一天。

小葱姐妹却没有出去，跟秦淼他们窝在三进院子打发时光，书倒是看了不少。

一直到正月十二，秦大夫和云影两口子来接秦淼姐弟，张家便张罗了酒席，又请了郑家几个长辈来陪同。

席间，秦枫吐露了相中葫芦的意思。

只是他之前已经对外放话说，暂不想为秦淼说亲，如今倒不好大张旗鼓地张扬此事，这事先定下，等过两年再公开来。

青木等人自然是满口答应，郑长河两口子也都喜气洋洋。

接着，众人又商议在正月十五这天两家互换信物，作为聘礼，郑家摆酒，只请张家人为证，省得张扬开来。

饭后，男人们聚在一处说话，云影则跟郑氏去她的卧房。

郑氏今儿心情又是高兴又是失落，竟是说不出的矛盾。

她将云影让坐下，也不上茶，看着她似喜似怨地说道：“这下好了，我可放心了。可我这心里，咋就不对劲哩？明明应该高兴的，我却觉得酸酸的。”

云影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菊花，对不住了。”

郑氏白了她一眼，道：“你干啥要跟我说对不住？你答应把淼淼嫁给葫芦，我高兴的很。就是……唉！你说你，咋不多生一个闺女哩？我都生了这么多个，你也没多忙，才生了三个就不肯生了，要我咋说你才好！”

她并不是开玩笑，真是捶胸顿足——她的板栗哟！

云影幸而没的茶喝，不然非喷出来不可，她郁闷地说道：“那我再生一个？可也来不及了，就算明年生，也赶不上了，只好嫁给玉米。这也是个主意，让你心里好过些。玉米那小子也机灵，我也满意的很。”

郑氏并没有大喜过望——眼前的还没抓住，何况没影儿的人，有啥好指望的？

她悻悻地说道：“我板栗就不机灵了？你说说，我儿子，多好的一个娃，你见他娶了旁人家的闺女，你就不眼红？”

云影越发郁闷了，她也真是觉得闺女生少了：“这有什么办法，我闺女要是个男的，还能娶两个，偏又是个女的！”

郑氏也就是因为跟云影走得近，才借着埋怨排遣两句，让酸涩的心好过些，并不是真的怪她。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重新回到前面。

未时末，秦枫等人告辞，秦淼姐弟和葫芦兄弟也都跟着离去。

大门口，郑老太太对送出来的板栗兄妹道：“明儿就去外婆那，到十五再回来。葫芦他们在姑姑这住了这么些日子，你们也该过去住几天，让舅舅舅母尽尽心。”

不等板栗说话，郑氏忙道：“看娘说的，板栗他们上学的时候，不是常去外婆家么。正月里住这，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兄弟姊妹们在一处亲近。玩了这么些天，也该收心，趁着这两日，把那书捡起来温习温习。不信你问他们姓啥，没准都忘了。再说，节后小葱和淼淼，还有紫茄，怕是都要去集上坐堂，在家也呆不了两天了，该多陪陪爹娘长辈，还是不要再出去了。”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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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茫然的板栗

黄豆涎着脸嬉笑道：“姑姑，我真不记得姓啥，恍惚跟姑姑一个姓。”

张槐失笑道：“你姑姑如今可是姓张。”

哄笑声中，郑青木道：“那就元宵节再来。板栗，小葱，记得要早些来，舅舅有好东西送你们。”

板栗忙笑说，到时候一准早早地去，连早饭也去外婆家吃。

另一边，刘黑子一家也赶着跟秦大夫一家话别。

等一行人簇拥着两辆马车离去，门口忽然静了下来。

板栗望着辚辚远去的马车，拐进山谷往南，接着看不清了，犹呆呆地望着，茫然不知所措。

郑氏对他微笑道：“走，跟娘去把那账对一对。”

说毕，上前拉了他胳膊，转头往东厢房走去，张槐和小葱也跟了过来；张大栓两口子则带着红椒他们几个回上房去了。

郑氏边走边瞥一眼板栗，止不住忧心不平：这才多少日子，可怜她一双儿女都这样……

到了板栗房里，郑氏将他摁坐下，试探地叫了声：“板栗？”

板栗惊醒过来，抬头望着娘，诧异地问道：“娘，啥事？哦，娘刚才说对账，对啥账？”

郑氏跟张槐对视一眼，讪讪地笑道：“也没啥要对的，就是你从北边带回来的东西，你爹要核对个数。”

板栗“哦”了一声，便起身去开了靠墙的箱子，搬出一个黑色檀木匣放到桌上，对张槐道：“都在里面了。爹，这些东西还是搁你们那去吧，我这屋里人来人往的，不方便。玉米那小子前儿见了这盒子还硬要抱走哩。”

张槐并不对盒子看，只顾打量儿子。

见他好似没啥大的不对，便点头道：“好。爹就拿回去。也省得玉米惦记。他就是个小财迷，比黄豆还财迷，没准哪天就溜进来翻你的箱子柜子。”

板栗和小葱都笑了起来。

郑氏还要再跟儿子说话，被张槐一拉袖子拽起身，说道：“走吧。”

又抱起桌上的盒子，对板栗和小葱道：“这几天好好歇歇吧。出去逛逛也成。我瞧那雪化光了。地上的青草都冒头了，那柳树条子也鼓包了，再过些日子，就抽芽了。”

小葱笑道：“娘刚还说，要咱们多温书。爹又叫我们出去逛了。”

郑氏忙道：“我也就是那么一说。太阳好的时候，去后园子逛逛，顺便把书带着。一举两得。”

她跟张槐出去，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张望，却见板栗并没有看着爹娘出门，又发呆起来。

她心里不安，扯着张槐胳膊轻声叫道：“槐子哥！”

张槐拍拍她手，低声道：“没事的。随他去吧，总要他自个想通。”

郑氏明知这个理，只是心里牵挂。

且说板栗这边。等爹娘走后，小葱轻声叫道：“哥！”

板栗无意识地“嗳”了一声，依旧茫然呆坐着。不知想些什么，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小葱心里一酸，也不再说话。陪着他发呆起来，一如当日兄妹俩在地下溶洞内对坐发呆。

三院上房，郑氏刚把那黑木匣子放入暗柜收好，才要跟张槐说话，就听外面绿叶回道：“太太，老太太让绿枝来叫太太去前边，她有话要问。”

郑氏疑惑地跟张槐对视了一眼，应道：“就来了。”

两人来到二院张老太太的屋子，问道：“娘，啥事？”

张老太太怀里揽着香荽，正和张大栓靠在长椅子上说话，听见郑氏问，她抬头笑眯眯地拍拍身边道：“坐下说。”

张槐跟郑氏疑惑地坐下。

张老太太扫了一眼张大栓，对儿子儿媳妇道：“我跟你爹想着，葫芦都要定亲了，咱们板栗也该抓紧了。你俩挑了这么些日子，可有啥中意的好人家？要我说，还是……”

郑氏忽然打断她的话，对香荽道：“香荽，我刚来的时候，见你二姐姐提着小篮子，带着山芋和玉米，跟绿竹往后院去，也不知干啥玩去了。你去瞧瞧。”

香荽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目光在四个大人面上来回扫了一遍，乖乖地答应一声，跳下地，“吧嗒吧嗒”地跑出去了。

郑氏等小闺女走后，就跟张大栓两口子低声说了起来，张槐也在一旁添补言辞。

然后，张老太太就再不提板栗的亲事了。

张家忽然安静沉寂下来。

还是一大家子人，还有那么多事，可是，下人们都感觉到了主家的不寻常，不自觉地谨慎收声，不敢大声说笑，连走路都轻轻的；玉米这小子也察觉到爹娘爷奶神情不对劲，变乖巧了许多，不敢再动不动就吵闹。

厨房里，一个嘟着红嘴唇的媳妇指挥几个婆子收拾清理家伙，“把这些砂锅、罐子、盘子碗筷弄出去擦洗干净，晾干了收到柜子里去，炭炉子也要收起来几个。等来人要用再拿出来，搁外边容易打了。你们几个，把这边边角角都扫一遍。”

婆子们便忙开了，规整后，一篓一篓往外抬家伙，剩下的人就开始清扫。

厨房侧面的井台边，两个丫头正洗碗，一边低声说话。

一个婆子蹲下身，挽了挽袖子，左手拿起只老黄色沾满汤渍污迹的砂锅搁在地上，抽了一束稻草扎成个草刷子，再从旁边撮箕里抓了一把草灰，抹在砂锅内，用草刷子使劲擦起来。

她一边刷，一边问一个丫头：“春雨，咋没见春花哩？”

春雨撇撇嘴道：“她陪三姑娘去后园子了。”

那婆子奇怪地问道：“陪三姑娘去后园子？三姑娘喊她陪的？”

另一个丫头鄙夷地说道：“才不是哩。是她自个说，三姑娘小，怕她跌了摔了，她跟着也能照看些，硬撵着跟去了。”

那婆子皱眉：“就算要陪，也是跟三姑娘的绿荷陪，有她啥事儿？”

正说着，只见春花从那边过来，心不在焉地走过井台边。往厨房去了。

那婆子便喊道：“春花，快来帮忙刷锅碗。”

春花转头，看见井台边那一堆东西，不悦地说道：“你们不是有那么多人在洗么，非得拼我？我要把芫荽择了，洗干净剁了拌出来。樱桃姑姑说，晚上摊饼。”

春雨小声嘀咕道：“刚才也不晓得干啥去了，一叫她就浑身都是事儿。”

陈婶正好从厨房出来听见了，皱眉对春花道：“这日头还高着哩，哪里就要准备晚饭了？再说。我们在厨房里搬东西打扫，弄得乌烟瘴气的，你咋拌芫荽？快帮着把这些洗了。趁着日头凉干了好收起来。”

春花无法，只得到井边洗碗，一边撇嘴道：“洗就洗。指派人干活还叨咕那么多，比大管事还有架势。”

陈婶气得放下脸道：“咋说话的？我不过是说厨房正打扫，不能进去，你要进去剁芫荽，你进去好了。”

春花才要说话，就见绿竹手里捧着几棵青菜从后院走出来。嗤笑道：“人家可不想刷碗，回头把手洗粗了，还咋见人哩？人家是要伺候少爷小姐的。可是。咱们家的姑娘少爷们又不用人伺候，人家不就没事干了！”

春花把手中的竹丝刷子往地上一摔，质问道：“你丧声怪气说哪个？”

绿竹跟着红椒。那脾气也是跟辣椒一样，立即把青菜往地上一放，叉手回道：“就说你！咋了，不服气放着自己的事不干，专门找空子往少爷姑娘们跟前凑，没点眼色。就连三姑娘才几岁的人儿，都晓得说，你该干嘛就干嘛去，在自己家里不用跟着，也不用人牵着走。你倒说得好像离了你三姑娘准要出事一样，巴结卖好不要紧，净会咒人。我还以为你没事干了哩，原来厨房这么忙。仗着喜姑姑的势，把你显摆的！”

春花气得直哆嗦，拖着哭腔道：“谁仗势了？我见三姑娘一个人，才送她去后园子的，这也多事了？”

绿竹道：“那你送去还不走，赖在那干啥？当我们好轻巧，没事干，你就眼馋了？我不过是帮二姑娘送东西过去，早就要回来做针线的，是二姑娘见这青菜好，说她晚上想吃青菜炖豆腐，我才帮着砍了几棵带出来，你当我混工夫哩！”

正吵着，樱桃从厨房走出来，皱眉道：“洗个碗也吵？”

小葱也从东厢出来，走到近前问道：“啥事？”

樱桃笑道：“没啥事，小女娃们拌嘴，我说她们了。”

小葱打量了一番含泪的春花和鼓着嘴的绿竹，点点头对绿竹道：“你去叫小草绿荷她们来，帮一把手。”

樱桃急忙摇手道：“不用不用，这点事哪用帮忙。再说，她们手上也都有事，我先前见她们几个在做针线哩。”

小葱道：“也不是天天帮，不过是忙的时候帮一把。咱们家平日事少，也就年节或来客人的时候忙一些，一年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总不好为这个添人。再说，人多嘴杂，也难管。倒不如忙的时候，让她们几个搭把手，多发些赏钱给她们，她们心里还高兴。”

绿竹道：“瞧姑娘说的，就算不发赏钱，帮着干这点活计，还能累死了？我上午跟绿荷就来厨房帮忙了。平日事也不累，忙的时候再不帮着干，那不是吃白饭了。”

小葱点头，走过穿堂往后院去了。

这里绿竹对春花“哼”了一声道：“连我们也常来厨房帮把手，你正经厨房人，倒挑三拣四的。”

春花气得又要吵，被樱桃喝住了，恨恨地看着绿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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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情定

正月十五，一大早，板栗坐在床上发愣。

他今日没有出去练武。

那天得知秦伯伯和云姨选了葫芦后，当时并没有伤心难过，只是有些茫然，心中空旷渺茫的很。

浑浑噩噩过了两天，他渐渐回过味来，仿若这件事从极远处走来，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而走到他面前，让他触摸到全部，禁不住就心慌起来。

可是，他再心慌无措，今天也必须去郑家。

葫芦哥的好日子，他要是不去，那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淼淼也会失望的。

他麻木地爬起床，随便挑了件衣裳穿了，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往上房去。

忽一眼看见小葱从后院出来，牵着香荽，红椒走在一旁，正叽叽喳喳跟她说着什么，便停下等她们。

小葱见了他，对他头上望了一眼道：“我还想着来帮你梳头哩，你都梳好了？”

板栗牵了下嘴角，道：“哪能老是让你帮忙梳头，那我往后还咋过日子？我三两下就梳好了。”

小葱见他身上穿着宝蓝色的袍子，系着同色腰带，衣裳还是新的，头发也不乱，可是，落在她眼里，却有些恹恹的，再没有年初一早晨的精神和爽利。

她便笑问道：“咱们真去外婆家吃早饭？”

香荽急忙道：“当然是了。咱们不是跟大舅舅说好了么，大舅舅还说，有好东西送咱们哩！我都等不及去了。”

板栗轻轻弹了妹妹脑门一下，道：“吃了饭再去吧，省得闹外婆他们。再不，你少吃点，留着肚子晌午在外婆家大吃一顿。”

香荽听了不好意思地笑了。

山芋从偏厅冲出来喊道：“快来吃饭。吃了饭去外婆家。大哥好懒，早上都没起来练拳。”

板栗就道，他睡过头了。

早饭后。一家人都去了郑家。

表兄弟姊妹们相见，依然是一样热闹，可是葫芦还是发现了板栗的不对劲，问他，又说没事。

今天他的心情实在好，也就顾不上追问。再者，板栗一向开朗，真有重要的大事，一定会跟他说的，既然不说。那一定是不重要的事了，他便没有太操心。

长辈们聚集在上房厅堂里，谈笑间。秦家和郑家就交换了信物。

郑家准备了一对镶碧玉的凤钗给秦淼；秦枫则拿出一只莹白玉佩，说是自己师傅云真人留给云影的，将来也要给秦淼，如今就当做信物了。

交换已毕，秦枫和青木就舒了口气，呵呵相视而笑，彼此都觉更亲近了一层。

另一边，云影也和刘氏低声说笑。商议过几年办成亲这件大事。

郑氏笑道：“旁的事我都没话说，就是这成亲的事，你们可不要太急了。得让他们长大些。云影你是大夫，该清楚太早成亲不好，尤其是淼淼。”

云影白了她一眼。道：“说得好像我急着要把闺女嫁出去似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云影就感叹地对郑老太太婆媳说道：“要说我对这门亲满意，除了葫芦是个好孩子，再就是你们这样人家让我放心了。就菊花这话，要是旁人家，肯定不会这样说，那还不催着成亲，好生儿育女，哪里还想着孩子们。”

郑老太太拍拍她手道：“淼淼可是我长孙媳妇，当然要心疼了。”

刘氏抿嘴笑道：“瞧娘说的，那往后黄瓜他们媳妇娘就不心疼了。”

郑老太太喜悦地说道：“那也不是这么说，当然也心疼了。云大夫不是外人，我跟你说：这头一个娃总要看重些，再就是老小也会娇惯些，做爹娘的都是这样。”

看看郑氏又呵呵笑道：“菊花又要说我偏心了。”

云影“哼”了一声道：“菊花有什么可说的？要说婶子偏心，最偏的就是她了——护得跟什么似的，我听说当年婶子还为她跟人打架呢！”

郑氏郁闷地说道：“人家骂我，我娘当然不乐意了。要是谁骂了淼淼，我瞧你肯定也会摇身一变，变为泼妇，跟人掐腰对骂了。”

云影睁大眼睛道：“我能干那样事么？”

众人想，她的确不大会跟人对骂，谁知云影跟着又说道：“哼，我直接上去就给她两耳光！”

大家先是一愣，接着笑得前仰后合。

张老太太笑着笑着就想起周婆子骂小葱的事，脸就垮了下来。

郑老太太明白她心事，安慰她道：“你也甭生气了，我当场就甩了那老婆娘一耳刮子。过后你们也不好再闹，不然对小葱也不好。”

刘氏赶忙道：“就是这个话。咱们还没闹哩，那婆子就上吊要死要活的；真要闹了，还不把这脏屎盆子往咱们头上扣？我那天听人说，矮子叔来咱家之前，动手打了她，所以她才上吊的。”

说起这事，云影也生气：“这老婆子真是发神经，好好的一门亲让她给搅了。”

郑氏对她摇头，叹气道：“未必不是好事。”

东院厅堂里笑语喧哗，娃儿们则都窝在西院厅堂打牌，开了三桌。

有时静悄悄的，只听得撂牌的声音；有时某人出错了牌，气得把桌子捶得咚咚响；有时一局结束，赢牌的人喜气洋洋催着给钱，其他人则耍赖嬉笑，都忙得很。连香荽、青莲和花生都在玩。

葫芦、板栗、小葱和秦淼四人一桌，却是静悄悄地出牌。

葫芦待秦淼跟往常一样关切，且又含蓄守礼；细看，又觉得有些不一样了，眼神中多了些亲密和宠溺，那份喜欢也明了许多。

小葱见秦淼偶尔瞟一眼葫芦，神情羞怯又欢喜，再看一旁的板栗，也是面带笑容，但她却忍不住替哥哥心酸。

她丢出一张牌，对秦淼撇嘴道：“不许看葫芦哥。你一看，葫芦哥就晓得你要啥牌，那就是作弊。”

秦淼急忙分辨道：“我们没作弊。不看就不看！”

嘴里这样说着，却把目光在葫芦脸上一溜，对他吐了下舌头，一副咱们不与师姐计较的模样。

葫芦含笑对小葱道：“要不，我跟妹妹对坐？咱们一家，我肯定不会向着旁人。”

小葱皱皱鼻子，哼了一声道：“当我是小娃儿哩！咱们做一家，你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说不定我输的更快！”

秦淼就用手中的牌遮住脸，躲在牌后使劲笑。

也不知是秦淼和葫芦真的心有灵犀，还是因为板栗心不在焉，总之，这一局他跟小葱又输了。

小葱一边数铜板付账，一边嘀咕说师妹作弊。

葫芦起身去喝茶，暗地里对秦淼招招手，秦淼急忙就跑去他跟前。

葫芦引她到隔壁，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递给她道：“这个给你。”

秦淼一看，是个木雕的小葫芦，带着一点香气，也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

她看着葫芦两眼闪亮，小声问道：“这个……送我的？”

说着，还左右瞧了瞧，生怕有人来看见。

真是奇怪，往常他们也互送过东西，都是大大方方的，不像今儿这样，有些特别的意味，所以，她就有些做贼心虚了。

葫芦点头，含笑轻声道：“我爹娘送了对凤钗给你们家做聘礼，这个是我自己送你的。这葫芦是姑父送的，板栗的是一颗板栗，小葱的是一棵葱，红椒他们的也都是跟名字一样的东西。这是用香木做的。我一直带着它，就送你了。”

秦淼摸摸还有些温热的小葫芦，十分欢喜，立即戴到脖子上，然后塞进衣裳里面。

见她这样，葫芦有些脸红，小声道：“那个……你戴的话线有些长，回去弄短些。”

秦淼感觉了一下，果然那个硬硬的小葫芦快垂到腹部了，便点头道：“是有些长，我回去改改。”

又喜滋滋地对葫芦道：“葫芦哥哥，我也帮你做了一条腰带，一会儿我拿给你。”

葫芦道：“嗳！”

忽然，他笑着把板栗丢了木雕的事说了，还说了打趣他的话，又说他就是因为这个，才想起把自己的小葫芦送秦淼的。

秦淼听得睁大眼睛，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笑了一会，她才眨巴着眼睛对葫芦道：“咱们可要好好瞧着，板栗哥哥将来是不是真的跟那个得了他‘板栗’的人结亲。要是真的话，那可真是奇缘了。”

葫芦含笑不语。

板栗望着从隔壁并肩走出来的沉默少年和天真娇媚的小女娃，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跟葫芦嬉笑惯了的，待他们来到跟前，那嘴就不受控制想要调笑，因而凑近他们小声问道：“你俩私相授受去了？”

秦淼听了心慌，一跳起来分辨道：“板栗哥哥，这怎么能算私相授受呢？我们……”

葫芦一把拉住她，瞅着板栗道：“他诈你呢！”

秦淼这才反应过来：板栗可没看见葫芦送她东西，可不是诈她是什么？

她想起当年在山上玩演习的时候，板栗拿葫芦被蛇咬了的事诈她，不禁跺脚道：“板栗哥哥，你还是那么坏！”

小葱听了失笑：“‘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没听说过？”

板栗本是调笑的，竟然真诈出他们送东西了，由不住就说道：“淼淼，你送给葫芦哥啥了？我不管，你可不能偏心，也要送我跟小葱一样东西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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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李敬文的决定

秦淼见他放赖，跟葫芦相视一笑道：“有，我给你们都准备了东西。”

她并没有被敲诈的感觉，反而喜滋滋的，便取了自己带来的小包裹，首先从里面拿出一个用藏青色套子封好的东西递给葫芦。

葫芦立即接过去塞进袖子。

板栗悻悻地说道：“就这样小心？好像谁跟你抢似的。”

葫芦点头道：“可不是么，慢一步怕这东西就不归我了。”

小葱和秦淼都笑起来，板栗无可奈何地瞪了一眼表哥。

接着，秦淼又拿出给其他人的东西，一色是小小的香囊，上面或绣着一丛兰草，或是一只梅花，或是一茎绿荷，均不相类同。

小葱惊讶地问道：“才两天你就做了这么多？”

葫芦也望着她，有些心疼地想，怕是熬夜做出来的吧！

秦淼急忙“嘘”了一声，小声道：“别吱声。你跟板栗哥哥的是我亲自做的，他们的是让兰儿她们做的。你不说，他们也不知道。”

小葱心里温暖，轻声道：“多谢师妹。这也不简单了，这东西可费工夫了。喏，哥哥，这个绣竹子的给你，男娃儿配花草不像。”

板栗紧紧攥着那个绣了一杆翠竹的小香囊，没有再嬉笑，也没有说道谢。

秦淼又道：“还不到时候，我就没装药在里面。等夏天的时候，让师姐给你们装些药进去，能防蚊虫叮咬。”

才要向其他人派送香囊，就听黄豆大喊道：“快给钱！晚了我可是要算利息的。”

四人听了撑不住就笑起来，都说黄豆“财迷”。

饭后，隔壁李敬文兄弟过来玩。

李敬文终于见到了小葱，跟往常一样和他打招呼，喊他“敬文哥”。似乎又跟往常不大一样，笑容淡淡的，说了几句话，就带着女娃们去了别的屋子。

这样的节日，郑家人晚上惯常都是去桃花谷度过的，因此。李家兄弟跟葫芦他们略玩笑一会，待他们出发时，也就回家了。

李家也是满屋子人，他爷爷奶奶和小叔一家都在这。

看见李敬文回来，他奶奶花婆子知从郑家来。忍不住对敬文娘道：“梅子，你们还想跟张家结亲么？我听人说，张家想把小葱许给当官人家哩！”

敬文娘不悦地对婆婆说道：“娘。这是张婶子告诉你的？”

花婆子一愣道：“不是……”

“只要不是张家人告诉你的，甭管是谁说的，你也不能信。那些人就喜欢扯闲话你不晓得？”

花婆子听了面上讪讪的，因问道：“那你们还想跟张家求亲？要我说，他家瞧不上咱敬文，咱们就该争气些，离他们远些才对。咱敬文这样的，离了小葱还娶不上媳妇了？干啥要捡泥鳅剩下不要的……”

“娘！”

花婆子被敬文娘一声大喝吓了一跳。无辜地望着儿媳妇，见她脸色不善，忙道：“你爹也是这个意思。”

“啥意思？”

原来是敬文外婆——人称狗蛋娘的过来了。

花婆子一向怕这个亲家。忙含糊低头，又偷偷地斜眼瞥向儿媳妇，生怕她跟狗蛋娘说缘故。这个亲家母跟张家郑家两个老婆子都走得近，要是生气了真会骂她哩！

所幸敬文娘没再提这话，只说敬文正用功，准备今年再去参加府试，才混过去了。

另一边屋子，敬文爷爷李老大也跟大儿子李长明说李敬文的亲事，提了好几户人家闺女。

李长明便说敬文如今正忙着读书，这事先不急。

李老大沉默了一会，才道：“按说，这话我不该提——我跟张大栓也是老邻居了，可是，他孙女也被人吵得忒不像样了。咱们犯不着赶去凑热闹，弄不好，还被人说是袱上水、攀富贵。”

李长明闷头不吭声。

李老大又说了好些话，李长明闷闷地接道：“爹，咱不听人说闲话，成不？要是慕琴这样被人说，你咋想？”

李老大瞪了儿子一眼道：“瞎打比方！咱慕琴多斯文的女娃，小葱能比得了？”

李长明不再吱声，遂说起春耕的事，才把话题转开。

晚上，敬文娘愤愤地跟男人李长明学了他娘的话，李长明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两口子当年成亲极不容易，成亲后日子又极和美，因此对儿女的亲事自有一套想法。别的都不说，只这一心想要成全儿子的想法就无人能跟得上，再说，甭管外边传啥闲话，小葱是啥样的女娃，两家住隔壁那么些年，他们还不清楚？

因而，李老大和花婆子算是白操心了，况且他们也做不得儿子家的主。

两口子商议了一番，把李敬文叫来，告诉他爷爷奶奶的意思，又问道：“敬文，娘跟你爹可没嫌弃小葱，可是如今张家不肯应承亲事咋办？按说你槐子叔跟菊花婶婶也不该嫌弃咱们才对，咋泥鳅那边不成了，连咱们这头亲也不接哩？”

李长明沉声道：“他们不好接。你想，他们先挑了刘家，如今跟刘家不成了，转头又跟咱们结亲的话，不好说。”

敬文娘大惊小怪地说道：“菊花也真是的，我跟她这么些年的情分，她还不晓得我是啥脾气？难不成等小葱进门，我还能借着这个由头摆脸色给她瞧？”

李敬文默然无语，好一会才道：“爹，娘，我想安心读书应试，咱先不提亲事好么？要不，你们先帮敬武张罗媳妇吧。”

李长明两口子听了面面相觑。

敬文娘问道：“敬文，娘不是等不起。就是……要是过几年，张家还是不应承这门亲，那可不是白等了？”

李敬文心里本来毫无头绪，他望着那跳跃的灯火，忽然有所触动，遂抬头微笑道：“娘，我又没说等小葱。儿子好好用几年功，运气好的话，挣一份功名回来，让爹娘也尝尝当秀才爹娘、举人爹娘，说不定是状元爹娘的滋味，这咋能说是白等哩！”

李长明两口子听得心花怒放，望着大儿子乐得合不拢嘴。

敬文娘拉着儿子手道：“娘依你。随你想咋办都成。”又转头对李长明，“说起来，亏得周婆子混账脑子，闹了这么一出，张家才没跟刘家结成亲……”

“娘！”

李敬文看着幸灾乐祸的娘，脸色有些发黑。

敬文娘这才觉得话有些不妥，急忙补救道：“敬文，娘不是那意思，娘可没说周婆子骂人骂的对，娘不过就是舍不得小葱。”

李敬文默然，虽然他也不希望小葱嫁给泥鳅，可是，他同样不希望小葱被人这么作践，更不希望她为此难过。

要是小葱开开心心地嫁给泥鳅，他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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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过后，勤劳的庄户人家纷纷收拾准备，或下田锄地薅草、看视水土等，或在菜园里忙碌，田野里人渐渐多了起来，草也渐渐绿了，柳条也在暖风的催促下，抽出了鹅黄的嫩芽。

小葱和秦淼去了济世堂坐堂，而葫芦跟板栗也沉寂下来，整日用功，因为，他们三月份要参加童生试。

这头一关县试，目前清南村也就李敬文、泥鳅、李敬贤三人过了，第二关府试则一个录取的也没有，因此，板栗和葫芦丝毫不敢大意。

草长莺飞的三月，一大批少年奔赴清辉县城，去博取那未知的前程。

葫芦、板栗和黄瓜就在其中，青山则没有去，他觉得自己比不上侄子们学业好，因此想看看他们考得如何再说。

郑青木等人也不强求他，本来读书并不一定都要科举出仕的。

三月中旬，少年们从清辉返回，葫芦、板栗和黄瓜全部落榜。

苏文青是张家私塾的塾师，他仔细询问了几人的应试情形、答卷内容，然后紧闭嘴唇不语。

板栗之前本就心情不好，县试又落榜，此刻更是精神萎靡。

葫芦本就话少，只有黄瓜不忿地问道：“夫子，可有问题？我落榜也就算了，咋我哥跟板栗哥也没中呢？”

葫芦跟板栗的功课文章，在清南村小一辈中可是拔尖的。

苏文青眼光一闪，轻笑道：“这也难说。你苏叔我向来自负文采，不是连续两次会试都落榜了嘛！你们才多大？才考一次童生试，就有这些不平，这可是读书人大忌。你们以为谁都能有板栗小叔那份得意？”

黄瓜张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并不是因为落榜不忿，而是他们落榜了，可清南村却有七八个少年都过了，分别是刘家的玄龟、麻虾、周矮子的孙子、李敬德和赵亮，还有张家佃户的两个孩子。

这还不算下塘集来附学的。

当时放榜出来，惊得一条街人都不住咋舌，都说清南村到底靠着青山书院，沾了文人大儒的光辉，如今开始出人才了。

独独郑家和张家的人落榜了。

苏文青拍拍板栗的肩膀，沉声道：“莫要将自己跟你小叔比，从而妄自菲薄。你小叔他们当年应试，正是朝廷动荡之时，新帝未定，各方都竭力擢举新人，又时时寻隙参斗敌手，故而各方反不敢妄动，此乃天时；地利就无需说了；得老宰相亲自教导数年，童生试时又有丁学政监管，此是人和，因此几条，他们才取得过人成就。如今天下太平，文人学子如过江之鲫，竞争自然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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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黑夜惊魂

板栗懒懒地笑道：“文青叔放心，我们没事。我们县试落榜，垮脸不高兴不是正常的事么？难道我们应该得意洋洋地在村子里炫耀自个落榜？真要是那样，文青叔怕是要恨铁不成钢地大骂我们一顿了。”

苏文青见他谈笑间有了以往的味道，遂放下心来，用手敲了他脑门一下，笑骂道：“早知道我就不费这番口舌了。”

葫芦扯了一把板栗，恭敬地对苏文青施礼道：“多谢文青叔教导。”

随即，几人便从学堂告辞出来。

在郑家门口，他们碰见从后山书院下来的几个书生，其中有胡镇。

这混世魔王斜眼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阴阳怪气地问道：“哟！张小兄弟县试完了？定是跟你小叔一样得了案首吧？张家可真是人才辈出啊！”

板栗并未理会他，一声不吭地径直进院去了。

葫芦却冷冷地扫视了他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胡镇见几人都不理他，十分恼怒，又见黄瓜板着一张俊脸，忽然轻浮地笑道：“黄瓜小哥儿真是生了一副好样貌，跟水灵灵的黄瓜似的，让人见了就想啃一口。”

黄瓜大怒，才要发作，却被葫芦一把拉进院去，然后院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胡镇无趣，又见跟在身边奉承的几位书生并不应和，不满地说道：“怎么，你们都不敢惹张家？”

一个书生急忙道：“这倒不是。不过是些庄户人，胡少爷何苦跟他们一般见识。书院有规定，不许欺压当地百姓，咱们还是不要犯了此条才好。往年可是有人为此被逐出书院呢。”

另外几人也连声称是。

若因品性不良被书院驱逐一次，任你天高的文采，往后怕是也难出头了。

胡镇听了面色阴沉，狠狠地盯了一眼郑家大门。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当晚，苏文青去拜见青山书院山长周楠，将板栗等人的应试情形一一说明。

“新任清辉县学教谕何人？”

周夫子神情肃然，轻声问道。

苏文青道：“姓夏名世杰，年过五旬，乃是去岁诠选上来的举人。最是机敏善谈。”停了一会又道：“县尊依旧是吕方。”

夫子点头不语。半响才道：“去吧！此事莫在人前提起。”

苏文青不敢再问，施礼后缓缓退了出去。

张家书房，张槐对板栗道：“落榜就落榜。你才十四周岁，将来还怕没机会？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大字不识一个哩！你小叔也是十岁才开始念书的。你比他启蒙要早……”

他本是劝儿子的，说着却仲怔起来：跟杨子比，板栗读了何止十年书。菊花几乎从两三岁就开始教他，却连童生试的第一关也没过，难道真的比不过他小叔？

若是这样，怎么连周矮子的孙子都过了哩？

正愣神间，郑氏和小葱从外边走进来。

郑氏走到板栗身边坐下，笑问道：“咋了，张家大少爷受打击了？”

板栗哀怨地说道：“可不是受打击了。娘抱抱儿子！”

郑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用指头在他额上戳了一下。道：“晓得耍嘴皮子就好。”

接着，她正色道：“这话甭再说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凡事尽力了就成，得失成败莫要太放在心上。我知道这话你们小娃儿是听不进的。总想风光荣耀才不枉努力一场。这原是不错的，可也不能太消沉。若是不甘心，更要留着精神用功。等来年再拼一场。明年不行就后年，后年不行等大后年，大后年不行……”

板栗赶忙截断她话，无不幽怨地叫道：“娘！你都数了多少年了，你儿子就那么笨？”

小葱抿嘴笑道：“娘这是让你先做好准备，若是明年就过了，那便是意外之喜；若是不能过，那也是意料之中，你就不会太失落了。”

张槐也忍不住笑，说道：“那也不成。若是只管这样想，没了进取心，如何能中？”

板栗忙点头道：“爹这话说的对。”

夫妻二人和小葱便陪着板栗说闲话，暗中变着法子劝解他。

因提起张槐过些日子要出门，往临湖州查点铺面货物售卖情况，板栗便道：“爹，不如我替你跑这一趟。我受此打击，不是该出去散散心么？呆在家里，万一我想不开，熬出病来了咋办？”

小葱听他说的这样，嗤地一声笑了。

郑氏白了他一眼，嗔道：“想出去玩就直说，甭找这理由。你就去好了，顺便帮我们娘儿们带些好料子回来，我还想做几件衣裳哩。嗯，再带些海产回来。”

张槐也微微一笑，点头应承了：“儿子长大了就是好用，爹正不想出门哩。每年四五月，是咱桃花谷最好过的日子。”

爹娘这样，板栗虽然也想鼓劲说笑，无奈实在没心情，只嘟囔道：“儿子又不是一样东西，说啥好用？”

三月二十九日，板栗就跟着刘黑皮去了临湖州。

每月月中一天、月底两天，是青山书院休憩的日子，每到这时，胡镇都要去下塘集，在酒楼妓院混日子。

只是，书院管理虽以学子们自律为主，但那是指学业而言，生活方面，为免骚扰当地百姓，其治理却十分严苛，若发现此类事件，定会逐出书院。

逐出书院不算什么大事，因为学子们本就是来去自由的，只是青山书院、碧水书院在靖国均有极高声誉，一旦发生这样事，这学子的前程算是完了。

所以，胡镇还真不敢太过放肆，每当假日结束那晚，是一定要赶回清南村的，以免误了第二日书院点卯。

三月三十一日晚亥正（晚十点），胡镇带着四个随从，从下塘集纵马往回赶。

春日的夜晚，暖风吹来，柔和得如同绢帛拂面。天上虽然没有月亮，却是漫天的星斗闪烁，越衬得这黑夜迷离。

他吃了不少酒，又跟妓院的头牌姑娘混了半天，心情十分好，把个马儿催得飞快。

有个随从急忙高声劝道：“少爷慢点！天黑，小心看着路。”

胡镇哈哈大笑道：“这漆黑麻乌的，你让少爷看路？”

那随从也觉自己话不妥，便抱怨道：“还是月中好，大月亮照着，放马跑都不要紧。不像这月底，黑咕隆咚的，有星星也不管用。少爷，还是等我把灯笼点起来照着，咱慢慢走吧。”

胡镇不耐烦道：“那要挨到什么时候才能到书院？少爷还想早些赶回去睡觉呢。不用费事了，反正这路平坦，又宽敞，天上有星星，也不是一点都看不清的。”

又有个随从凑趣道：“这路咱们跑了多少趟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去。”

胡镇笑道：“正是。”

于是，在左右各两个随从的护持下，主仆一行人渐渐接近清南村。

正跑得欢畅，忽然间，一声轻微的响动传来，几不可闻。

众人都未在意，但胡镇坐下的马儿却好似受了惊一样，扬起前蹄，“希律律”一阵嘶鸣，差点将他颠下去，气得他破口大骂。

随从们一不留心奔到前面，听见少爷的马叫，忙调转马头来查看。

黑暗中，从路旁窜出一条黑影，奔着胡镇马儿就冲过去了。

那马被黑影惊扰，忽然发狂起来，不停跳跃、踢弹，胡镇险些控不住，恼恨地骂不绝口。

又有一条黑影窜出来，这回随从们看见了，依稀是一条狗，窜入马腹下面，和先前那条黑影纠缠在一块，接着，就听一阵狗叫声夹着撕咬扑腾呜咽声，两条狗在马肚子下面打起架来。

众人急忙连声喝止，想用马鞭赶狗，又怕惊了少爷的马，兼之天黑光暗，根本看不清是个什么情形。

就有人叫“快点灯笼”，立即就有随从点上随身备带的灯笼。

混乱中，那马忽然一声哀鸣，猛然直起身子，将胡镇掀下马去，跌在路上，“嗳哟”惨叫连连。

那两条狗仍旧在厮打、争抢什么东西，马儿也是团团乱转，搅作一堆，让众人也无法靠近。

早有人跳下马来，一只狗却飞快地跑了，撒腿狂奔的时候，从胡镇身上踩过；另一只狗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临去时也不知是为了发泄还是怎样，一口咬在胡镇胸前。

胡镇吓得肝胆欲裂，那惨叫声在黑夜中惊得人汗毛乍起。

随从们都吓坏了，冲地上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扑过去，一边大骂：“死狗！滚开！”

他们想用马鞭抽那狗，又怕伤了少爷。

那狗本想拖着胡镇跑的，待觉得拖不动，立即松了口，跳起窜出，去追前面那只狗。

紧跟着，就听前边不远处响起两狗的汪汪撕咬和扑腾呜咽声。

这时，有随从将灯笼提了过来，帮胡镇检查伤处；另外两个大骂着要去追那狗，说要活刮了它们。

一个随从惊叫道：“少爷受伤了！快过来帮忙。”

一随从道：“难道少爷就白让那狗咬了？”

先前那人骂道：“你昏头了？是少爷要紧，还是狗要紧？这黑咕隆咚的，还不想着赶快救人？那是野狗，早跑远了，你能追得上？”

果然，众人听见那两只狗的叫声和撕咬声又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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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吊死的村姑

胡老大虽然也害怕，但听着越来越清晰的车轱辘声，急忙高声道：“别怕！那鬼肯定是见人来了，它就躲起来了。”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等于证实了那个白影确实是个鬼，可以随隐随现。

这还了得？

要是附在他们身上，跟着他们一块回去了，如何是好？

更有那抱着胡镇的小厮极会想象，颤抖着声音道：“它……它……怕是回家去了。”

它家住哪？

这还用问嘛！

胡四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并且湿了裤裆。

他一倒，那灯笼也掉在地上，烛火再次熄灭。

好在这时，那辆车已经离他们不远，车头还悬着一盏灯笼，并且传来胡周的声音：“胡老大，少爷可还好？”

胡老大如同抓住了救星，急忙高声道：“还好……不……不大好。你快些过来。”

胡周听他声音不对，急忙放低声音，跟什么人说了几句，那车很快就来到面前。

胡老大等人终于挺直了腰杆，心里有些底气了，因为胡周不但弄来一辆牛车，还带了几个庄稼汉来，围着他们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下塘集附近的乡民对青山书院的读书人有一种天生的尊重和敬畏，所以胡周根本没费什么事，敲开一家农户，把情况一说，热心的老汉就帮他张罗了一辆牛车，铺上棉褥子，又喊了几个汉子过来帮忙。

胡周先掏出十两银子做谢礼，老汉死活不要，说能帮秀才老爷一回，那是他们的福分。没准这秀才老爷将来就是状元老爷，那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哩。

见了这几个活生生、粗渣渣的几个庄稼汉子，胡老大脑子灵活起来，因担心少爷伤势，赶紧让人将胡少爷抬上车。

胡周见胡四跟死狗似的瘫在地上，诧异地问道：“胡四这是怎么了？”

胡老大气不过。一边骂“蠢货”，一边示意胡周搭手将胡四弄到马背上，然后催老汉驾车，就要往清南村去寻医。

胡镇却一把抓住他不放。

胡老大反应过来，想着少爷刚经历这一出。一个人坐车上肯定害怕，于是也跳上车，陪他一块坐。

胡镇却用微弱的声音道：“你让他们去……那边看看。可有什么东西。”

胡老大点点头。

其实他也想去看的，不过怕少爷怪罪，说他们不忧心他的伤势，却惦记鬼怪，又担心庄稼汉们笑话他们胆小，才没提这事。

于是，他便喊住老汉等人，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了刚才的事。

当然不会说他们害怕。只说他们看着那白影怪好玩的，便一直看它耍什么花样，谁知刚才他们来了。跟他们说了两句话，转头那白影就不见了。

老汉听了惊叫道：“嗳哟！这……可是真的？是哪一个坟？要是中间那个，那里面埋的可是才死没多少日子的一个闺女。是咱们村董家的，是吊死的，真是惨哩……”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扑通”一声，胡四从马背上掉下来了。

胡老大感觉胡镇也在发抖，禁不住心头冒火，喝道：“老东西，啰嗦什么？叫你去看，你就去看！”

老汉见他突然翻脸，不禁呆住了。

读书人不是好斯文讲理的么，咋身边的下人这样凶狠哩？

他以前见过的书院学子可不是这样的，那真是有礼，满嘴都是“老伯”，问个路也说“劳烦老丈”，身边的小子也客气的很，问完还硬塞赏钱给他。

那几个庄稼汉也愣住了，其中有个直性子不平地问道：“咋骂人哩？李老爹好心来帮忙，又没得罪你们。”

胡镇若是好好的，这时肯定一马鞭挥过去了。正因为他这副狂傲的脾气，身边人才养成这副嘴脸。

可是，他受了伤，还要求人家办事，屁股底下又坐着人家的车，最主要的是，人家那边可是有三四个粗汉子，他便扯了扯胡老大。

胡老大也乖觉，立即道：“我们少爷受了伤，惊动不得，我们又急着赶路，我心里就急了。老……大爷你只管去瞧瞧，那坟后头有没有东西就行了，人怎么死的我们没兴趣管。”

李老爹虽是庄稼汉，一把年纪了，也不是没眼色的，自来有钱人欺压穷人的还少么？

听说青山书院好多学子都是官宦权贵子弟，人家哪会把他们这等小民放在眼里，骂人也是常情。

他生怕帮人帮出祸事来，便陪着小心道：“不是老汉啰嗦，老汉也是害怕，这个……这闺女她……”

才要解释这闺女是咋死的，又想起刚才挨骂的事，忙改口道：“我不敢过去哩！”

胡老大差点又要破口大骂，硬生生地刹住了，忍着气道：“你们几个人一块过去，这么多人还怕？”

一个人还怕鬼？

那个性直的庄汉不平，又想说话，被李老爹扯住了。

李老汉无奈地叹口气，从车上取下灯笼，低声对几个汉子说了几句，然后大家一块往坟地里走去。

胡老大等人紧张地盯着那边，只见他们绕着那坟转了好几圈，又从坟上拿了一样东西，方才转回头。

胡周早听另一个随从说了缘故，也害怕极了，急忙叫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要拿过来。”

老汉他们便不过来，远远地站在路旁的野地里，提着手中的白色长条对胡周道：“这是清明吊子。”

胡老大等人互相看看，都不大相信。

因为清明节刚过去不久，山野之地，凡是有坟茔的地方，都挂了这种白色的清明吊子，他们怎会没见过这东西。

可是，先前那个白影明明像个人影，那宽度、那身高，绝不是清明吊子能造出的效果。何况还隔了那么远，一挂清明吊子能有多大？

胡镇不想深究了，身上的疼，心里的怕，已经让他承受不住，吩咐立即回清南村。

到了青山医学院的医馆。他不信任值夜坐堂的大夫，一定要胡老大去叫秦枫。

秦枫亲自赶来，帮他接骨处理后，又开了药，可是一夜过去。那病情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至天明时分。已经昏迷不醒。

胡老大等人急得跳脚，在医馆内破口大骂。

秦枫早饭后匆匆赶来，听见他们如此嚣张，医馆的人竟然拦不住，遂上前冷声道：“再敢骂人，立即把人抬走，另请高明大夫帮你们诊治。”

胡老大色厉内荏道：“你……竟敢不把我们少爷放在眼里？”

秦枫冷笑一声，也不与他争执。自去替胡镇查看。

旁边一个老大夫嗤笑道：“秦大夫医治病患从来不分贵贱，都是一样精心。皇上召秦大夫去太医院，他还没去呢。皇上也没怪罪他。连皇上都爱重秦大夫为人，你算什么东西？”

胡老大其实也听说过这些，只是他嚣张惯了。一时间没掂量仔细，就开口骂了起来，此时羞愧忐忑，又见秦枫在帮自家少爷诊脉，便不敢再吱声了。

秦枫诊脉完毕，目光犀利地射向胡老大，问道：“昨晚碰见什么了？”

胡老大急忙道：“就是碰见野狗，被惊了马？”

秦枫冷声道：“就这些？若论他的伤势，我下的方子再合适不过了，可这病竟不见好，非药效不佳。你家少爷惊恐太甚，肾气不固，气陷于下；心肾不交，心无所依，神无所附，非单用医药可治。”

胡老大等人傻眼。

胡四也病了，也是高热不退，满嘴胡话不说，还便溺失禁。

胡老大额头冒汗，一边吩咐人去请洪霖，一边自己把昨晚的情形都告诉了秦枫，再不敢隐瞒一字。

秦枫听了，另拟了药方，吩咐人煎药给胡镇服用。临去时又叮嘱胡老大等人，等胡镇醒来就去告诉他。

洪霖得了消息赶来，并不关心胡镇，却仔细询问那野狗如何出现，坟头上的白影是怎么回事，有无其他异样等等。

待问完，胡老大陪着小心道：“求五少爷看顾些我家少爷，这秦大夫……”

洪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秦大夫医术高明，你家少爷死不了！”

说毕转身就走了。

他回去书院后，对长随洪庆吩咐了几句，洪庆便骑马出了清南村。

傍晚时分，洪庆才回来，将打听到的情况仔细跟洪霖说了。

“你是说，那两个村子附近，真的时常有野狗出没？”

洪庆道：“是的，五少爷。小的问了，那些庄户人说，别说两条，就是三四条也是有的。”

洪霖紧皱眉头，又问道：“那你在那坟地附近就没发现什么？”

洪庆摇头道：“没有。小的仔细查看了大路上，一点痕迹都没有。那座新坟旁边倒是有许多脚印，可是昨晚至少有五人去过那坟地附近，早就踩烂了，根本分不清。不过，小的问了昨晚送胡少爷的李老爹，说是……”

他忽然有些犹豫起来，目光闪烁，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洪霖不耐烦地喝道：“有什么事还要瞒我不成？”

洪庆急忙道：“小的不敢。是这样的，那个李老爹说，那座新坟里埋的是他们村董家闺女董小翠。这董姑娘尚未说亲，可是前些日子发现有了身孕。她爹娘百般询问孩子是谁的，董姑娘就是不说。后来，就一根绳子上吊死了。死了才三天，董家也不知为何，匆匆就搬走了。小的……小的……怀疑……”

他再次结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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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小葱的古方

洪霖冷笑道：“你怀疑是胡镇做下的？这也有可能。这个蠢货什么事不敢做！”忽然一拍桌子，“不对，要是这蠢货干的，岂能不知那坟中埋的是何人，怎还会逼着李老爹他们前去查看？只怕就算吓死了，面上也要装作若无其事才对。”

洪庆小心翼翼地说道：“就因为他们心里有鬼，才不敢过去看，又放不下，才逼着李老爹过去看。若找出了些东西，他们反不会害怕了；就因为坟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挂清明吊子，他们才害怕是那姑娘的鬼魂不散。不然，胡少爷也就罢了，说那胡老大会怕鬼，小的是再不信的，除非他心里有鬼。”

洪霖听了这篇话，面色阴沉不定。

又问道：“你就没去集上查问，那混世魔王这两天在干什么？”

洪庆忙说已经查问了，胡少爷在集上酒楼妓院混了两天。

洪霖沉默了一会，忽然又问道：“那村姑有几个月的身孕了？”

洪庆“啊”了一声，张大嘴巴望着自家少爷，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洪霖不悦地说道：“我们是去年底才来书院的，前后不过四个月。头一个月胡少爷也不大出村，那姑娘若是有四五个月的身孕，自然就不是胡镇所为。”

洪庆心里一惊，冷汗就下来了，羞愧低头道：“李老爹没说。是小的疏忽了，小的这就再去查问。”

洪霖冷冷地盯了他一眼，半响道：“去吧。顺便打听一下，那个张板栗是哪一天走的，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蹙眉思索，接着一挥手道：“算了，这件事不用问了。”

洪庆忙答应一声。然后小心告退。

且说秦枫，中午回家吃晌午饭时，正逢小葱和秦淼从济世堂回来，他奇怪地问道：“不是才回来过，怎么又回来了？”

秦淼娇嗔道：“爹，哪有你这样的。巴不得人家不回家。”

小葱笑道：“我们特地跟人换班轮着坐堂，我们好回来歇几天。桃花谷桃花就要开了，错过了不是可惜的很。”

秦枫点头，遂吃饭不提。

饭后，几人坐在偏厅喝茶。云影想起昨晚和今天一大早都有人来叫秦枫，便问起缘由。

秦枫便皱眉跟她们说了胡镇这病。

小葱忽然笑道：“师伯，不如让我来帮这人治好不好？我和师妹最近坐堂颇有些心得体会。正好借他来验证一番。我也不过去，只说个方子让师伯斟酌是否可行，也能检验我们学业是否有长进。”

秦枫诧异地问道：“你有好法子？”

小葱道：“是有一点想法，算不算好法子不敢说，师傅跟师伯先听听再批驳指点。”

秦淼也连连点头。

她两眼闪亮，满脸兴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那神情实在古怪。根本不像临时起意，倒像她跟小葱商议好了似的，就差没直说她有小心思、小花招。

倒是小葱。说得一本正经，似有千般思量，万般斟酌。由不得人不愿闻其详。

秦枫将二人神情看在眼里，先和云影对视一眼，才道：“说来听听。”

小葱也跟秦淼对视一眼，正了正身子，咳嗽一声道：“这人除了身上的伤，还有就是被鬼吓着了，心中恐惧。身上的伤好治，心中恐惧难除。我想着，须得让他有所依仗，不然不能消除这恐惧。”

秦枫问道：“如何让他有所依仗？”

小葱道：“首先，医治时用药要贵，越贵越好，越难得越好，千万不能替他节省。师伯就跟他说，师伯有个古方，是师祖留下来的，用的药材也极贵重难得，有些药如今已经找不到了。”

秦枫听了面色古怪：“那依你说，我师傅留给我的这方子该用些什么药材呢？找不到的药我拿什么代替？”

小葱正色道：“当然都是好的了。什么人参鹿茸都是简单的了，还有千年的王八等等。对，就用我哥上次给师妹带回来的那龟甲，只切一小块让他看，说是师祖留下来的，只剩这么点了。”

秦枫点头，慢条斯理地问道：“那这古方奇药，该收多少银子呢？”

小葱斩截道：“一副药收五百两银子——”秦枫连声咳嗽——“打八折！”

云影和秦枫齐声问道：“打八折？”

秦淼兴奋地凑近秦枫解释道：“爹就跟他说，看在他爹是兵部郎中的面子上，只收他八成的银子。五八四百两，他准感激你。”

秦枫看着自己纯纯的闺女满脸呆滞，就听小葱又道：“要连吃三副药，这是一。其次——”

云影震惊：“还有其次？”

小葱点头：“其次，师伯跟他说，要心存善念，自然正气凛然，鬼魅魍魉不敢近身。这个，就让他给医学院捐款。咱们用捐款研制新药，购置药材器具，这哪一样不是治病救人的？每救一个人，其中都有他一份功劳，这是多大的功德？功德大了，还怕什么鬼怪！”

秦枫此时已经明白两人的小心思了，忍笑问道：“这捐款又该捐多少，需不需要打折呢？”

小葱见他笑，心中有些发慌，硬着头皮说道：“这个就随他心意了，不拘多少，只要心诚意诚就行了。”

秦枫意外她这次居然不下狠手，谁知小葱接着又道：“不过，师伯可以告诉他，就因为上次他捐了五百两银子，所以那鬼才不敢到他身边来的；还有，再跟他说，那些官宦人家都给医学院捐了多少银子——要报历年来的总数。”

秦枫颔首道：“如此一来，就算我说不拘捐多少，他也如论如何不会少捐的。”

云影扭头偷笑不止。

秦淼喜滋滋地点头道：“嗳，这是肯定的。”

秦枫猛然瞪眼喝道：“什么‘肯定的’！你们当我是什么人，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

小葱和秦淼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呐呐不敢再言。

云影忙对秦枫道：“好好说，发什么火？”转向小葱二人，“你师伯一向正经惯了，哪能做得来这些事？若是叫人发现了，反坏了名声。”

小葱苦着脸点头，小声道：“那，师伯就当我说笑好了。”

秦枫点头道：“莫要胡乱用些不入流的手段。须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用多了，总有漏下把柄的时候。到那时，把一世的英名都葬送了。”

两人乖乖受教，待秦枫走后，才互相吐了下舌头，彼此惋惜不已。

云影又教训了她们一番才罢休。

却说秦枫，先不去医学院，直接来到医馆，胡周高兴地迎上来，说他家少爷醒了。

秦枫走进一间小小的病房，里面只有一张床铺和简单的陈设，胡镇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棉被，面色苍白，精神萎顿。

秦枫替他号脉后，挥手让胡老大等人出去，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到床前，把小葱说的“首先”和“其次”都跟他说了。

又拿过带来的包袱，掏出一块龟甲给他看，嘱咐他不可对外传，这药材费需另外收，“不然的话，若到时都来找我，我上哪去弄这个给人用？”

胡镇看着那一大块龟甲，只是龟壳上的一小部分而已，那这乌龟得有多大？

心中替死去的乌龟做着形体复原，双眼渐渐明亮起来，有了这个底气，只觉浑身轻松许多，这病倒好了一半，只剩身上的骨折和胸口的伤处还疼痛。

他不禁喃喃道：“这东西果然神奇，我看见它就清爽，觉得身上有劲了……”

秦枫嘴角抽了抽，皱眉喝道：“胡说八道！这还没入药呢，哪有那么神奇！这方子只是固本去邪，首要还是靠你自己。自来邪不胜正，若你心存正气，自然杂念不生，何来惧怕？”

胡镇听了这话，佩服万分：“是，在下感谢秦大夫……”

秦枫打断他话，冷笑道：“你当我给你用这药是巴结你？笑话！我是看在令尊面上。令尊身为兵部郎中，以前也曾战场建功，为国为民出力，这也是功德。正是有他这样的人，我等小民才能在此安居乐业。不然，我管你恐惧不恐惧，反正又不会死。”

胡镇听得眼中一热：他何曾这样被人捧过？

哪怕这褒扬是因为他爹，那也比单纯的奉承他要实诚的多。

别看他是混世魔王，其实心里也明白的。

这秦大夫实在是个难得的好人啊！

忽地想起秦淼，他心中一动，眼睛红红的看着秦枫，低声道：“小侄一定多捐银两给医学院，让秦伯父多救治病人。明日就让胡老大送五千两过去……”

秦枫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是喜是忧，忍不住又呵斥道：“捐那么多，你好有银子是不是？若你心诚，便是捐二十两也是大功德；若是心不诚，就算捐一万两，这边捐，那边干坏事，捐再多又有何用？只有心存正气，才能杂念不生，这岂是花钱能解决的？再说，这么大笔银子，你不跟令尊商议就私自定下了？”

胡镇越发感动莫名：这才是真正的大贤之人，银子送到跟前都不要，跟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遂嗫嚅道：“那……那要捐多少？小侄是真的想尽一份心力的。我父亲也不会责怪的，他听见我做好事，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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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桃谷藏佳人

秦枫想了想，道：“既如此，就捐三千两吧。你总得留些银子傍身，你还要付诊药费呢。别以为捐了银子给医学院，就能让我给你免了诊药费。告诉你，少一个子儿都不成。”

他越说得不留情面，胡镇听了越开心：“秦伯父放心，小侄定不会少了诊药费的。”

秦枫听他一口一个“小侄”和“秦伯父”，只觉怪异，“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说道：“别叫的那么亲密！在下可不敢在胡少爷面前充长辈。在下若真有你这样的侄子，只怕要被你活活气死。”

这……这简直跟他父亲骂他一个口气了，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胡镇被骂得浑身舒坦，腆着脸道：“晚辈虽然不成器，性子暴躁了些，可自来这清南村后，还算规矩。往后晚辈定会记着秦大夫教导，不去欺人。”

秦枫简直以为见鬼了：难道小葱的方子真有这么见效？

胡镇见他瞪自己，以为他不信，急忙发誓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腊月里跟张家少爷争了几句。不过，这不算什么大事吧？晚辈在京城的时候，跟洪五少爷也是打过架的……”

他没敢再说下去，因为他又想起一桩事，如果跟板栗争论不算什么的话，那件事无论如何不能算小事了。

多捐些银子吧，捐银子赎罪就是了，混世魔王如是想道。

秦枫倒没多说，他并不指望一番话就能让这混世魔王改好了，只求他能在清南村的时候消停些就万幸了。

用了小葱的方子，胡镇果然有了依仗，当天精神就恢复大半，只剩下身体上的伤势，慢慢用药调治。

当他听胡老大说。胡四还跟抽了筋骨似的，躺在床上起不来，忍不住呵呵乐了，要不是身上有伤，只怕就要哈哈大笑。

果然还是秦大夫古方高明啊！

这古方的药材这么贵，龟壳又剩下不多了。胡镇还怕自己不够用呢，当然不会给胡四用了，再说，还要配合捐款，难不成他还要为个下人给医学院捐三千两？

他脑子有病差不多。

于是。胡四只好继续躺着了，晚上还常常鬼叫，需要人陪着。

可是。胡镇的好心情没持续两天，就被一个消息给气坏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清南村人私下传言：李老爹所在的村子——汪村那个吊死的董小翠，是书院的学子祸害的。那闺女怀孕了，学子当然不肯认这丑事，还威胁人家，那小翠没了活路，就上吊了。

没见董家把闺女一埋。就搬走了么，可不是被人逼的！

虽未指名道姓，但结合胡镇被狗惊马、遇鬼的事。两下里一较证，人们便偷偷地猜测：必定是那小翠死不瞑目，才找来报仇的。

书院山长听说此事。不敢怠慢，急忙让人去查询。

胡镇面对前来问话的书院堂长，直气得瞪眼喘气，若不是身上的伤严重，他就要从床上跳起来大骂了。

他这情形落在堂长的眼里，更加怀疑了，谁让他平日就是一副霸王行径呢！

正说不清的时候，洪霖来了。

他对堂长说，不如派人去汪村查问，那村姑是什么时候出事的，怀孕几月了。因为，他跟胡镇都是去年底才来清南村的，若是那村姑早就出事了，说明与他们无干。

堂长听了点头，说书院已经让人去查了。

他之所以来问胡镇，是想旁敲侧击，看能不能诈出点别的什么事来。

查询结果，自然是不关胡镇的事。

据汪村一个庄汉说，早在去年十月，他曾看见董小翠跟一个陌生男子在村东地头大树底下悄声说话，看情形不像个书生；又有去过董家的婆子说，小翠那身形，最少也有五个月的身孕了，这还是穿着宽衣裳遮掩的结果。最近因为天气暖和了，脱了厚衣裳，单衣遮不住了，才被人发现。

因董家已经搬走了，这事便没了头绪，变成无头公案。

书院并未因此而懈怠，更严格管理，一边报请清辉县衙暗地里查寻此事，务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

四月初，桃花谷桃花终于开了。

因这里都是野桃树，树干高大，树冠如云盖，那桃花比起别的地方，另有一种风姿。

站在谷中，只见头顶上丹霞蔽日，脚底下落英缤纷；满眼都是绚烂之光华，满耳都是嗡嗡之蜂鸣；鼻端吸一缕幽香，只觉心旷神怡。

两边山坡的树隙下又生了许多杜鹃，还有野棠棣花等等，到处都是蜂蝶飞舞、翠鸟清鸣，连半山的竹林都透着一股绿竹和青笋的青香。

小葱和秦淼带着丫头先在东面山坡上掰了会竹笋，因望着谷中的桃花实在爱人，又想起躺在床上喝汤药的胡镇，那心情就好的不得了。

小女娃们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在竹林里钻来钻去，林密叶茂，不见人影，只听得娇声嫩语和脆笑声不断传出。

小葱喊：“淼淼，不如咱们爬到桃树上去，来个笛箫合奏。”

秦淼连连点头，说这样好日子，她也想放声高歌，可是那样不好，就吹一支曲子吧。

两人便吩咐兰儿和小草将掰下来的竹笋送回张宅，顺便把笛子和洞箫取来，她们自己却下山，各自爬上一棵桃树，坐在枝桠间，嬉笑应答。

小葱半靠在树干上，以手掩口，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懒懒地说道：“真怪了，这蜜蜂在耳边绕来绕去的，嗡嗡叫个不停，我听了反倒好想睡觉。”

秦淼脆声笑道：“春天不都是这样。咱们刚在山上掰了半天笋子，也累了。往这树上一歪，这桃花又美，天气又晴朗，可不是正好睡觉，关蜜蜂什么事儿？”

是啊，关蜜蜂啥事儿？它们可忙得很。

等小草她们取来笛子和洞箫，两人便坐在树杈上各自吹奏起来。

秦淼一旦沉入曲中，身边一切繁花似锦都飘渺悠远起来，那低沉婉转的曲调，仿佛令山谷陷入了一片宁静，蜜蜂的嗡嗡声使得这宁静更加突出，天地万物都静止，她只看见葫芦哥对自己微笑。

小葱的笛音则欢快流畅，伴着山谷中的河流、林中的鸟儿、花间的蜂蝶，甚至满树的桃花，都一齐喧嚣开怀。

竹笛和洞箫并不适合合奏，然这截然不同的曲调，并没有显得杂乱无章，动静结合，此起彼伏，交相辉映。正如山林中，时而百鸟鸣唱，时而清幽无声；时而一鸟轻鸣，伴着孤独泉响，却更加映衬得山空林静。

洪霖和白凡带着两个长随去山中踏青，从桃花谷外经过。

听得谷中女儿清脆笑声传出，洪霖抬眼看着林家屋后露出的一层嫣红，侧头问道：“这桃花谷你来过？”

白凡笑道：“有幸来过一次，是前年跟苏文青一起过来的。今年还没进去过。听说，昨天张家请了周夫子、黄夫子他们过来游玩了一天。”

洪霖又问道：“他们从不请其他人进去？”

白凡点头道：“苏文青是张家的塾师，才得以被邀请。张家如此做，并非因人而异，因那年张子易被人弹劾笼络士子，所以他们小心些，也在情理之中。”

洪霖点头不语，半响才道：“不过是桃花，这清南村到处都是，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走……”

一言未了，谷中传出一缕箫音，穿林渡水，竟直逼入耳中。曲调虽不算纯熟高超，那飘渺悠远的意境沁人心脾，一霎间，两人都静了下来。

才一会，又一道笛音传出，仿若山谷中那条山溪流淌到了面前，又似乎飞鸟在头顶盘旋，最后落在树梢跳跃轻鸣，两人仿佛看见桃花谷中绚烂场景。

欢快的笛音和低沉含蓄的箫声纠缠在一起，你高我低，此强彼弱，奏出了一副奇妙的境界。

洪霖忍不住催马往山谷入口走去，白凡愣了一下，急忙打马跟上。

到了林大爷家门前，洪霖下马，示意随从上前叩门，对开门的林大爷说要去张家拜访，因临时起意，仓促之下，不及准备拜帖，望老伯代为通传。

林大爷听了不知如何是好。

他虽然在这守着，但防的是生人，若是村里人来了，自然就直接进去了，张家也不会把人堵在山谷口，非等通报了才准进去。

就算张家的亲戚、朋友来了，林大爷也都是认识的，他会亲自带着他们去张家。

可是，这书院的书生，说认得又不熟，说不认得又见过，到底要不要带他们进去哩？

洪霖的长随不耐烦了，冲林大爷喝道：“就算张家人在此，也不会拦住我家少爷，肯定会恭迎进门，你倒像防贼一样！”

林大爷忙赔笑道：“不是……这会子老爷和少爷都不在家，老爷子也不在家，两位要是还想进去，老汉就进去通报一声。”

洪霖眼光闪了闪，道：“那你先进去通报好了，我们落后一步，去拜见老太太。”

林大爷无法，交代了孙子一声，就小跑着进了山谷。

洪霖和白凡将马儿留在外面，紧跟着也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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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洪霖二见秦淼

林大爷回头看见，也没法子，总不能让人家站在山口等，他去张家一个来回可要不少时候。

按说这些读书人讲规矩的很，该让人先递个信儿进来才对，可这两人忽然的就上门来了。

他也不好拦着，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也抹不开这个脸面，只能跑快些去告诉太太，横竖张家门口还有刘管家和护院们守着，那才是门房，他不过是护林的。

跑入谷中，听见那笛声和箫声，方才想起大姑娘和秦姑娘都在这里玩，他慌忙顺着声音拐入桃花林深处，要告诉她们避开。

林大爷找到小葱和秦淼坐的桃树，刚要张口呼喊，却被小草和兰儿嘘了一声，示意他别打搅姑娘吹笛吹箫。

林大爷急了，小声道：“姑娘，有人来了……”

兰儿和小草根本不理他，只顾侧耳凝听曲子。

林大爷回头看看身后，凑近小草，把声音提高了些：“小草姑娘，外面来人了。是书院的人，是男娃子。你去让大小姐和秦姑娘躲远些。”

兰儿仰头看着树上，不在意地说道：“来了就来了呗！来了咱们就不能吹曲子了？”

小草却反应过来，急忙问道：“是真的？大爷咋不让他们在外边等？”

林大爷跺脚道：“人家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我老汉哪敢拦着，要是得罪了人，老爷说不定怪我不会做人。你们快走就是了。我还要赶紧去跟太太说一声。”

小草忙双手握在嘴边，冲树上喊道：“姑娘，姑娘，别吹了！来人了！”

另一边兰儿也在喊秦淼。

小葱和秦淼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根本心无旁骛。

小草喊了好几声，自家姑娘都没反应；

她心里着急。转头透过远近疏落的树干，依稀看见几个人影过来了，再也顾不得了，冲过去把水红比甲下摆一掀，掖在腰间，然后“蹭蹭”就爬到树上。使劲用手推了小葱一把。

小葱猝不及防之下，吓了一跳，差点跌下树去，笛声戛然而止。

幸亏小草防备着，一手推。一手揽住她的腰，这才没出事。

她快速将林大爷说的重述一遍，又指了指山谷来路。果然有几个人已经过来了，当头是两个少年书生。

小葱这下可尴尬了，是跟猴子一样爬下树哩，还是赖在树上不下去？

这树又高，她可做不到轻轻一跃，跟仙子似的飘然落地，衣袂翩跹，只能是撅着屁股爬下树。那个姿态可不雅；若是不下去，姑娘家坐在树上，一条腿还耷拉着不住晃悠。好像也不是很雅观。

踌躇间，她就僵住了，忍不住在心里埋怨林大爷。该早些让孙子来叫她们才是。

只见其中一个淡青长袍的少年，正仰脸微笑看着她，依稀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她跟白凡三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候，白凡和曾鹏翻墙进入张家橡树林，被陪她和秦淼上山采药的葫芦板栗发现，如今早忘了。之所以觉得面熟，也是当时曾鹏给她的印象很不好，反而留心了些。

那边，秦淼也止了箫声，跟仰望的洪霖对个正脸。

洪霖看着这个小小的少女，头上梳着百合髻，只插一根银簪，另有几根鹅黄丝带垂在耳边；身上穿着鹅黄碎花棉布春衫，葱绿裤子，纤巧布鞋，身材还未完全长开，一双黑亮的凤目纯净无暇。

小女孩似乎没料到他们来，愣了一会，然后不自觉地对洪霖展颜一笑，那份娇艳明媚霎时盖过满树的桃花。

忽然又觉得这样不妥，赶紧敛去笑容。

她先是板起脸，作一本正经样，接着，仿佛觉得还是不大合适，又放松了。大概不知换上什么表情才好，便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

饶是洪霖见过无数美人，此时也不禁一愣。

这样清灵的女孩，他真的没见过，或者说，见过的也不如眼前这个自然灵动，如一汪清澈的山泉，那笑容仿佛能涤荡人心，让他跟着沉静。

他见小女孩神情疑惑，打量了他跟白凡一番，又调转目光去看另一个绿衣姑娘，便出声道：“在下洪霖，乃青山书院的学生，和这位白凡公子要去张家拜访。路过此地，不料惊了两位姑娘的雅兴，实在惭愧！”

小葱总算回过味来了。

她见洪霖定定地看着秦淼，眼中虽无恶意和轻浮之色，但那份清傲和肆无忌惮却令她很不舒服，仿佛他此刻不是闯入别人家的园子里，而是在他自家的后花园漫步；面对的也不是被打扰的主人家姑娘，而是他家的丫头，看得那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嘴上说着惭愧，面上却毫无惭愧之色。

想起曾鹏，想起黄观，又想起混世魔王胡镇，再联系眼前，小葱只觉得心里窜出一把火。

她放松了身体，对洪霖轻哼一声，道：“真要是觉得惭愧，听见吹曲就不该进来打搅才是；既然进来，也该远远的听着，不该往这边来才是；就算来了，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人家闺女看才是。这位公子样样都做全了，末了倒把这冠冕堂皇的话来哄我们。分明就是听见谷中有人吹曲子，特意找借口进来瞧瞧的，倒说去张家拜访。看两位仪表不俗，又是来书院求学会讲的，定是满腹才华学问，怎会如此虚伪行事？”

说完，也不管树下人看着，换了个方向，从另一边，面对着他们往树下爬――省得撅着屁股对着他们。

爬了一截，手一松，轻盈地跳下地，拍拍手，整整衣衫，然后抬眼冷冷地看着洪霖和白凡。

她的直言不讳和大胆爽利让洪霖十分意外。

略打量她两眼，眉头一挑，轻笑道：“是在下矫情了。在下确实是因为听了这笛箫合奏，觉得别有一番味道，才借故进来的。进来了，忍不住又想见见吹曲的人。此举有违礼数，更兼孟浪，冲撞了两位姑娘，还望姑娘能原谅些！”

说完，对二人各施了一礼，白凡和随从见了都诧异。

小葱不料他就这么承认了，又道歉赔礼，反不知如何往下说了。

只是，这人实在很冷清，就算这样赔礼道歉，也让人觉得毫无诚意，好似随口敷衍般。

白凡也赔笑着上前说了些歉意的话。

小葱忽然想起他是谁来，脸色一沉道：“既如此，二位曲也听了，人也看了，接下来是去张家也好，还是出谷也好，请自便。不过，照我看，二位还是出谷去比较好。反正你们不过是混进来看看，说去张家只是借口而已。况且，此刻张家男主人都不在，二位未必有兴趣跟老太太闲聊，不如出去是正经。”

这是大实话，总不能他们道歉了，她和秦淼就陪着人家说笑游玩起来，那成个什么样子。

秦淼正好也从树上下来了，立即接过话头道：“就是。张爷爷和张叔都在家，板栗哥哥也不在家，你们去了也没人陪你们。”

洪霖和白凡听了嘴角直抽。

一旁恼了洪霖的随从――他家少爷什么时候这么不招人待见了？

“好无礼的丫头！敢这么跟我家少爷说话……”

洪霖急忙伸手挡住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许他再说。

小葱冷笑道：“我自然是无礼的。我又不是大家闺秀，不懂帮人斟酒的规矩；我也不是小家碧玉，也不懂陪客的规矩；我只是山野村姑，上不得台面，见人来了只好躲着。哪像人家，就算躲着也能找借口进来，这就是大家子的规矩了。”

白凡苦笑，洪霖则在心里把胡镇一阵痛骂，那随从不知内情，气得瞪小葱。

洪霖恢复清冷面容，淡淡地对小葱道：“在下和白兄这就出去。张姑娘也不必对此事耿耿于怀，那天胡少爷酒后胡言，本是无心的，我等更不敢有唐突姑娘的意思，当时的情形，令兄应该告诉了姑娘才是。”

他心想，别说他没这意思，就是她想去帮他斟酒，还要看他乐意不乐意呢！

他飞快地扫了秦淼一眼，对小葱道：“在下告辞。改日再与白兄登门向令尊赔罪。”

说完，转身大步往谷外走去。

白凡也对小葱施了一礼，跟了上去。

林大爷看见刚才的一幕，后悔极了，暗怪自己老糊涂，才害得大姑娘与人争吵。

他只来得及跟小葱说一声“我去送他们”，就匆匆撵出去了。

洪霖脚步匆匆，显然心里在生气。

白凡撵了上来，对他笑道：“洪少爷走那么快干什么？既然顶着无礼的名头进来了，不如好好看看这景致，也不枉咱们大家子出身。”

洪霖听了嘴角一翘，遂放慢脚步，一边细细地打量这桃花谷中的野桃花，果与外面不同。

白凡更是东张西望，目光四处巡梭，似悠闲，又常常沉思不语。

林大爷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

二人在谷口的湖边畅游了一圈，方带着随从出去。

临去时，洪霖对林大爷道：“告诉你家老爷，后日过午，书院洪霖和白凡上门造访，拜帖等会让人送来。”

闹了这么一出，于情于理，他们都要上张家拜访一次，顺便解释今日的事情。

林大爷张大嘴巴，连连点头，说一定把话给老爷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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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请女婿吃饭

等离开桃花谷后，洪霖才问白凡道：“白兄见过张姑娘？”

他觉得白凡一直盯着小葱，倒忽略了秦淼，实在有些奇怪。

白凡摸摸鼻子，苦笑着把当年的事说了，又说了曾鹏如何跟人打听小葱和秦淼的事，还装病跑到秦家去求诊等，“五少爷该明白这张姑娘为何对我等没有好感了吧？哦，还有，那黄观……”

洪霖听得啧啧称奇，刚才的不快消了大半。

“这张姑娘实在够倒霉的，曾鹏就不说了，那本是个不入流的；救了黄观还惹一身腥，这黄夫人也太自以为是了；才安静两年，混世魔王胡镇又闹了一场；今日咱们也有些孟浪，难怪她不高兴了。”

白凡点头，心道是你孟浪，或者说霸道，我是被你带累的。

“白兄在此滞留三年，难道还要呆下去？”

洪霖觉得奇怪，来青山书院游学会讲，停驻这么长时间，必有缘故。像黄观，前几天就回京了。

白凡眼光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这有何难解的？开始是来会谈论学，后来见这地方安静，又有名士儒生汇聚，方便讨教交流，便留在此地专心读书了。待大比之年，再约了同伴一起上京应试。若是会试不中，好些人往往还会回来此地读书，比如苏文青、顾云等都是如此。”

洪霖点点头道：“到底是你们心志坚定，若是让我在此呆三年，断断不成。”

白凡淡淡道：“我等如何能跟五少爷相比。”

洪霖轻笑一声：“白兄太谦了！”

************

洪霖他们走后，小葱和秦淼也没了吹曲的心情，逆着山溪往家走，一边闲聊。

秦淼皱眉道：“这些人，怎么都是这个样子？”

小葱虽然心里不舒服，却解释道：“也不是都这样的。你想，谦虚知礼的自然不会干这事。也就难得跟咱们碰上，碰上的都是有缘故的。”

秦淼点头道：“也是。今儿要是旁人，就不会冒冒失失闯进来，咱们可不就碰不到了。”

小草担心地问道：“姑娘，他们说……明天还要来咱家？”

小葱嗤笑一声道：“自然是上门赔罪了。已经无礼了，偏还要装作有礼。真是不知咋说才好。我就看不上这样的。淼淼，咱们也玩了好几天了，明儿就回济世堂去吧。”

秦淼点头，又有些不舍道：“我还没玩够呢。”凑近小葱，“师姐。不如晚上去我家住，明儿直接去集上也方便。”

小葱不语，只瞅着她笑。

秦淼忽然脸红了。有些忸怩地小声道：“葫芦哥不是说晚上来看我……们么，咱们出谷去，也省得他往这里跑，如今学业又紧……”

小葱轻笑一声，推了她一把道：“晓得了。依你就是了。咱们回去跟我娘说一声，让孙铁送咱们出去。”

秦淼顿时甜甜地笑了，转着圈儿往前奔。

一阵微风吹过，头顶上飘下一阵粉色花雨。她忍不住抱着一颗桃树仰头道：“想起七月份那桃儿的味道，我腮帮子就冒酸水呢！”

小葱看着快乐无拘束的小女娃，想起远行的板栗哥哥。忍不住心酸；再想想葫芦哥哥，又替他高兴，这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回到张家。小葱跟娘说了刚才的情形。

郑氏沉吟了一会，将于嬷嬷招来吩咐道：“往后，你和陈嫂子只管跟着大姑娘出门。家里这些人也都调教的差不多了，我自会管教。”

又对她说，凡大姑娘出门，要让孙铁带几个人护送。

于嬷嬷急忙答应了，神情十分高兴。

如今她儿子儿媳也都来到张家，她自然一颗心都放在张家，跟先前大不一样了。

小葱和秦淼都呆了，“娘，哪里用得着这样？”

郑氏肃然道：“你当我想这样？如今你们大了，小心些总没坏处。你俩听好了，在济世堂除了坐堂，没事不许在集上闲逛。小葱，你大一些，要多照顾些淼淼。”

小葱乖乖地点头，秦淼见菊花婶婶严肃起来又是一副模样，也规矩地应了。

郑氏又张罗了一些笋菜之类的，让她们带去秦家。

望着一群人簇拥着那辆车往山谷外行去，郑氏叹了口气：她的闺女，出门也不得不前呼后拥了。

秦家，小葱秦淼坐在葡萄架下，一边做针线一边闲话。

秦淼缝了一会，放下手中的衣裳，揉了揉脖子，仰头看着繁密的葡萄枝叶间那一串串细碎的葡萄籽，对小葱道：“师姐，你瞧这才长出来的小葡萄像什么？”

小葱抬头端详了一会，纳闷问道：“像啥？”

秦淼笑道：“就跟杀下蛋母鸡时，从鸡肚子里掏出来的没见天的鸡蛋黄一样。不过那些蛋黄从小到大都有，最小的就跟这葡萄籽差不多了。”

停了一会又道：“我最喜欢吃那样的蛋黄了。”说完，低头继续缝手中的衣裳。

小葱笑笑，指着她手中的银色暗花素软缎长袍，轻声问道：“这是……给葫芦哥做的？”

秦淼摇头道：“不是，是给我爹做的。”

小葱打趣道：“我还以为你只晓得帮葫芦哥做衣裳哩。”

秦淼听了这话，四下一看，见没人注意，害羞地说道：“是葫芦哥叫我做的。他说，我学会了针线活计，应该多帮爹娘做些衣裳鞋袜，趁着没出嫁的时候多尽孝，也要多帮秦瀚他们做些。说不用帮他做，他有衣裳穿，反正……那个……以后有的是日子帮他做。”

小葱见她脸儿红红的，想打趣，又不忍心，遂小声道：“你这模样，倒像个过日子的贤惠小媳妇，没了往常天真玩笑的样子。”

秦淼停住针，惊喜地问道：“真的？”

小葱见她一副得了夸奖的模样，不禁郁闷道：“你听了这话，不是应该害羞么，咋跟捡了宝似的？”

秦淼握着嘴呵呵笑道：“为何要害羞？那证明我长大了，会过日子了，难道不好？”

小葱点头道：“好，好！你就这么急着长大？”

两人正低声说笑，云影从上房出来，见张嫂从厨房拎了一篮子竹笋坐到葡萄架底下剥皮，便道：“晚上把这青笋用高汤煮了，凉拌一个，再用肉片炒一个。”

小葱急忙道：“师傅，我外婆先前叫人来打了招呼，说晚上让我们过去吃饭哩。”

云影嗔怪地说道：“哪能老在你们两家吃饭，我家是没锅灶的？”转头叫张嫂，“你去跟郑婶子说，就说我说的，让葫芦他们几个晚上来这儿吃饭。菜都弄好了，不来的话，都要剩了。如今天渐渐热了，剩了怕是要馊，我们家又没猪没鸡的，剩了不是可惜。”

张嫂急忙站起身，把手在腰间围裙上擦了擦，笑呵呵地出去了。

秦淼眼睛一亮，将手中的衣裳放入石桌上的针线簸箩内，走到云影身边道：“娘，我来剥笋。”

云影瞪了她一眼，道：“剥什么笋，做你的衣裳去吧！剥笋皮最伤手了。”

小葱就忍不住笑了。

秦淼不好意思地回头继续做衣裳，隔一会，忍不住又抬头问道：“娘，晚上咱们吃什么菜？”

云影另唤了许嫂子出来剥笋摘菜，闻言好笑地瞅了闺女一眼道：“不就是那些菜。这个季节园子里的菜多不说，山上田地里野菜也多，随便拢拢就是一桌了。等葫芦他们来了，让他们去前面池塘里网些虾米回来，炒韭菜是一碗，再跟这笋一块熬酱又是一碗，烧汤又是一碗……”

秦淼已经叫了起来：“娘，这不是开虾子宴了嘛！”

小葱和红椒笑得前仰后合。

云影也抿嘴笑了，对小葱道：“我那时候刚来到这，最羡慕你娘她们了，菜园子里各样菜红红绿绿的，瞧着爱死人，连墙头上都爬满了扁豆和丝瓜，墙角又种了南瓜。我虽然会烧，可不会种菜，净在你们家讨菜吃了。”

说说笑笑的，又忙了好一会，厨房里就开始飘香了。

看看日头渐渐坠下去，葫芦兄弟几个果然跟着秦瀚秦涛一块来了，田夫子的儿子田遥也跟来了，院子里立即热闹起来，大小娃儿进进出出，吵嚷不断。

听说要他们帮着找虾网和篓子等家伙，叫上田遥，冲到池塘边去网虾。

葫芦又从家里提了两只活鸡来，帮着宰杀，旁边放了一只碗，里面有小半碗清水，这是用来接鸡血的。

秦淼凑过去问道：“葫芦哥哥，这鸡肚子里有没有蛋？”

葫芦含笑瞥了她一眼，道：“没有。这是小鸡仔，才几个月，不是老母鸡。这个用来烧板栗最好了。”

秦淼脆声笑道：“板栗哥哥要是在这，听见这话又该直跳脚。”

正忙着，忽听外面传来两个婆子的说话声，高门大嗓的，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

“我忙啥？还不是为了孙子。这不是要去湖州府考秀才么，我不得把各样东西都准备好？不然去那老远的地方，我们又是大字不识一个、两眼一抹黑的，就算跟去也不顶用，只好由他自个折腾了。好在他表弟泥鳅也要去，还有玄龟、痳虾，还有李家的，嗳哟，咱清南村可不得了，好些娃儿都要去哩......”

这是泥鳅的外婆周婆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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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离她远点！

葫芦敛去笑容，静静地看着那鸡血流入碗中，染红了那一碗白水，渐渐浓厚。

秦淼不安，轻声道：“葫芦哥哥，你莫要听她吹，你和板栗哥哥明年准能考中。明年去考也是一样的。”

葫芦将鸡脖子用力往下沉了沉，放尽鸡血，再把鸡头拧转，往鸡翅膀下一夹，然后丢入木盆，等待婆子提开水来烫。

他摇摇头道：“我没事。”

遂去井边洗手。

外面的声音越发大了，好似特意对着这院子里喊一样：“……我就说么，这清南村好风水难不成都让人家一家子占尽了，就没咱们的份？谁想老天开眼了，咱周家的祖坟也发热起来。我家牛儿也不是个聪明的，往常总被人说赶不上人家一半，这倒好，冒尖的没中，这不成器的倒中了，可是天上掉馅饼了……”

小葱听了一言不发，自顾低头缝手上的衣裳；红椒气得撅着嘴。

香荽坐在小板凳上，于嬷嬷站在她身后帮她梳头。

将头发弄好后，又拿了两块碎布和针线给她，嘱咐她好好练习针法，然后随手提起厨房门口一篮子小白菜，就往院外走去。

小葱见了也没言语；秦淼诧异：院子里不是有水井么，怎么下池塘去洗了？

云影从上房走出来，皱眉问道：“这婆子嚷嚷什么，堵在门口喊？”

红椒急忙上前，把周婆子的话告诉了她，“肯定是瞧见葫芦哥哥和我们进来了，故意说给我们听的。云姨，她这是跟我们显摆哩！”

云影嗤笑道：“显摆什么？好像中了状元一样。甭理她，你们不许出去跟她对嘴——丢人！”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听外面张嫂问道：“于嬷嬷，咋让你出来洗菜哩？这多不好。你放那。我回头在井边洗。”

她想着于嬷嬷虽然是张家的下人，头一回到秦家来，因此说了句客气话。

于嬷嬷道：“这话说的，我是个什么人，就不能洗菜了？连我们老太太还常做家务呢，也没因为我家二老爷当了个小官儿。就到处张扬显摆。我们板栗少爷才考完县试，就出去照应铺子了。就没考中，他也不当回事。才十几岁的娃儿，这念书的日子还长呢，哪能考一回就完了。”

张嫂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她就问了一句洗菜的话，咋这个于嬷嬷一扯就扯到县试上面去了。

刚才大声说话的周婆子和一个媳妇却竖起了耳朵。

于嬷嬷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对张嫂又道：“我跟你说。这考秀才要考好几回，县试完了，要府试，然后院试，全都考过了，才能挣个秀才的功名。有了秀才的身份，才是个开头呢，后面还有乡试、会试、殿试。一关关考过去，那真是要脱好几层皮，头发都能熬白了。先中的不一定就是好了。后中的也不一定就是差的。我家二老爷那年蒙皇上恩典，被点为探花——”

张嫂急忙打断她话，小心问道：“炭……花。是第几名？”

于嬷嬷道：“是第三名。”

停了一下接着又道：“那头名状元三十多岁了，榜眼也四十了，我家二老爷最年轻。可我家二老爷一点不敢自夸，总说自己年轻，学识浅，比不上人家读的书多，要多学习才是。听说那个状元真是好有本事，文章做得跟花儿一样好看，可见那么多年的书不是白念的……”

听于嬷嬷把这考试说得头头是道，周婆子一声不敢吭，提着篮子灰溜溜地走了。

她可是连乡试、会试干啥的都不清楚哩！

于嬷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大声问道：“我听说汪村有个丫头上吊了？张家妹子你说说，好好的，她为何要上吊呢？”

周婆子脚下一踉跄，然后走得更快了。

院子里，小葱等人俱闷笑不止。

洗菜能扯到状元头上，这于嬷嬷还真是好本事。

才笑得好些了，忽见于嬷嬷跟张嫂一块进来了，那篮子里的小白菜连一滴水都没沾。

众人目瞪口呆——原来她专门出去说话给人听的。

两人到井边打水洗菜，张嫂还一个劲地问于嬷嬷，京城里各样事。

小草走上前帮忙打水，一边敬佩地看着于嬷嬷。

云影笑着对葫芦道：“葫芦，你去催催秦瀚他们，捞够两碗就行了，别在水塘那磨蹭了。他们就想着玩，再耽搁，那虾子就等半夜吃吧！”

葫芦忙点头出去了。

正忙着，门房老魏来回云影，说书院的胡少爷派人来送礼，挑了一担礼盒，说是特地来感谢秦大夫的。

小葱和秦淼听了，同时停下手中的针线，望向云影。

云影皱起秀眉：“跟他说，不用感谢，他看病也是花了银子的。若是一定要感谢的话，把这些东西折了银子捐给医学院好了。”

老魏急忙转头去了，不一会依旧回来，说那人说，胡少爷已经给医学院捐了三千两银子，这些礼是单谢秦大夫用古方救治之恩的。

“古方”二字听得小葱和秦淼眼睛一亮，再联系三千两银子，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秦淼更是激动地站起身，张嘴就想说话。

小葱急忙朝她使了个眼色，又对一旁低头坐在小板凳上，小手捏着根细细的缝衣针，跟两片碎布头奋战的香荽努了下嘴儿。

秦淼这才醒悟过来，遂竭力按捺住兴奋的心情，重新坐了下去，那嘴角却漾起一抹浅笑，便是紧闭嘴唇也关不住。

那边，云影不耐烦地挥手道：“凭他怎么说，这礼也不能收。咱家从来不收病患的礼，魏大叔你怎么糊涂了？哦，莫不是你收了他的赏银，才帮他说话的？”

老魏吓了一跳，急忙双手乱摇，连声道：“没有的事，太太。我不过是看他是书院的人。不敢随便就打发了，才来问一声的。要是一般人，我早就让他走了。”

云影道：“书院的人送的礼就能收了？他们的更不能收才是。趁早让他们走！”

老魏转身又出去了。

小葱忽然心情大好，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竟轻声哼出了小曲儿。

香荽正觉得累，听见大姐哼曲。便丢下针线，把肩膀一塌，放松身子，细细地叹了口气道：“大姐姐，这针老是打滑。我的手咋老是出汗哩？”

秦淼抢着说道：“你别把针捏紧了，要轻轻地捏着。”

香荽掏出手帕子擦小手上的汗，一边疑惑地问道：“轻轻地捏着？那针咋能穿过两层布去。不是更容易滑？”

秦淼道：“这要使巧劲儿，不然你把针捏再紧也不管用。瞧，要这样——”

一边示意她看自己缝衣裳。

小葱见两人一个说，一个听，等她们停了，才对秦淼夸道：“师妹，那时候蝉儿师妹也是这么教你的，如今你都出师了。教起香荽来了。”

秦淼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就是能缝衣裳罢了，这手艺还差得远呢，哪里算出师！绣花我就不成。跟郑婶子不能比。”

小葱笑道：“大舅母针线活一向好，绣功也好，你眼光倒高。”

秦淼才要答言。就见老魏又进来了，对云影说，那两个送礼的随从见秦家硬是不收，丢下那担东西就跑了。

这下云影生气了，让老魏把东西挑去医馆，送到胡镇病房去。

秦淼嘀咕道：“这哪是送礼，这是找骂来了！”

小葱“哼”了一声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脾气，连送礼都这么霸道！”

医馆就在秦家不远，老魏挑着那担不知是什么的谢礼，送去胡镇的病房，也学着先前那两个随从的样儿，把东西一撂，丢下一句“太太说了，我们家不收谢礼”，然后转身就跑了。

洪霖正好过来探望胡镇，见此情形十分奇怪，只看着他不言语。

胡镇见礼送出去又退回来了，急得从床上欠身起来，大骂胡老大和胡周不会办事，连份礼也送不出去。

他伤势还未好，这一挣扎，就牵动了伤处，尚未骂完就“嗳哟”一声倒在枕头上。

胡周急忙上前，将他背后多垫了个枕头，让他半靠在床头。

“你有没有跟他们说，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给秦少爷和秦姑娘的玩意？”

胡镇到底放不下这事，歇了一口气又问道。

胡老大苦着脸道：“小的都说了。那门房跑进去三四趟，秦夫人就是不收，连小的面都没见。”

洪霖听着他们一对一答，再看看床前那担礼盒，面色阴沉下来。

他对胡老大道：“打开瞧瞧，都是些什么东西，让秦夫人给退回来了。没准我能帮你参详参详。”

胡镇想要推辞，但见洪霖那副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不给这个霸王看是不成的了，只得赔笑道：“就是些小东西，聊表谢意而已。”

一边示意胡老大打开。

胡老大只得上前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除了绸缎布匹和一坛美酒外，倒有许多妆奁首饰盒子，若再加上茶、饼等物，就跟下聘礼不差了。

洪霖一一掀开那些首饰盒子，冷笑不止。

胡镇心中一跳，咽了下口水，不知他为何这样。

洪霖冲胡老大等人挥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然后，他走到床边，一把揪住胡镇胸前衣襟，将他提了起来，盯着他惊慌失措的眼眸和因疼痛而冒冷汗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不管你之前打的是什么主意，现在，你给本少爷记好了：往后离秦姑娘远点！若有半点妄想，你该知道本少爷的手段。”

说完，手一松，胡镇惨叫一声，跟破麻袋似的瘫倒在床上，喘气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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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红椒永远不能变成紫茄

外面，胡老大等人听见里面惨叫，想要进去，却被洪霖的随从上前一步挡住了。

胡镇强忍疼痛，看着面前这个俊美的少年，沉默不语。

洪霖见他神情异于往常，有些意外，挑眉道：“怎么，胡少爷不服气，还是不甘心？”

胡镇挤出一丝笑容，勉强说道：“不过就是有些意外罢了。五公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竟会在意一个村姑……”

洪霖一眯星目，阴沉着脸道：“她是什么样人，岂是你能置评的？再不要让我听见这样话。”

说完，目光在胡镇胸前一溜，那里已经沁出红色血迹来，他却根本不理会，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头也不回地离去。

待他走后，胡老大等人冲进来，见自家少爷胸前出血，浑身颤抖不止，吓坏了，急忙去叫坐堂大夫来查看。

今日正好是秦枫坐堂，他带着两个医学院的学生赶过来，帮胡镇查看后，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会碰裂伤口？”

胡老大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回答。

胡镇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费力地解释道：“我刚才躺下去的时候，用力猛了些，不小心震动了……”

秦枫不悦地说道：“这样都能出事，你这伤怕是好不了了。”

胡老大急忙赔笑道：“往后不会了。刚才有丫头在这照看的，是洪少爷来探望我家少爷，她才出去煎药去了。”

秦枫板脸不语，令学徒重新帮胡镇上药包扎。

其间，胡镇看着他严肃的面容和一丝不苟的神情，几次想要张嘴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秦枫也看见了，只当没看见，因为先前老魏已经去告诉他胡镇往家里送谢礼的事。只当他是想说这个。

待忙完，转头看着地上堆放的各式礼盒，用脚踢了踢，蹙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这？成个什么样子，快弄走！”

胡老大不敢吱声，拿眼光偷偷地瞟向胡镇。

胡镇忙道：“快挑走。这是……是……帮清辉县里的亲戚置办的端阳节礼。他们送来让我瞧瞧。”

秦枫点头，也不管这话里的漏洞，略叮嘱了几句话，不过是让他好生调养之类的，然后转身出去了。

且说门房老魏回秦家后。跟云影回了退礼的情形。

云影点头，叮嘱他道：“往后这个人上门来，你要格外小心些。莫要随便往里面领。”

老魏郑重点头答应了。

他才回去门房坐好，就见葫芦、秦瀚等人提着竹篓和虾网，一路吵吵嚷嚷地从池塘边回来。

老魏急忙又走出来，满脸堆笑地上前问道：“少爷，网了多少虾子？”

秦瀚得意地举起手中的竹篓道：“有两碗多。黄豆还钓了好几条鲫鱼呢。”

老魏就凑近了去瞧，忽听黄豆问道：“魏老爹，刚才周婆子在这嚷嚷啥，那么大声？”

不等老魏回答。红椒从内院跑出来，对黄豆道：“她特地绕到这门口来，显摆自家孙子要去府城参加府试和院试了。来笑话咱们哩！”

葫芦见黄豆要炸毛的样子，忙喝道：“管人家咋说！咱们安心读自己的书就是了。快把这虾网拿进去，瞧把门口滴了许多水。”

黄豆便扛着虾网进去了。嘴里却咕哝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田遥哈哈笑道：“你也有说这话的时候？你不是总说女人如何如何好嘛！”

黄豆将虾网竖在前院的墙角处沥干水，然后追在大家身后进了垂花门，一边对田遥质问道：“这婆娘能跟我们家女人比么？我们家的女人什么时候像她那样没脑子了？”

田遥想说“女人都是一个样”，见红椒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便没好气地说道：“是，你们家的女人个个都是好的！”

红椒不满他的口气，不悦道：“本来就是好的。我们自夸没自夸，你不晓得跟旁人比？放着这么明显的事不承认，老是争有啥意思！”

田遥又犯起倔脾气来，他毫不留情面地说道：“长辈们都慈和贤惠，那是不用说的；女儿家要贞静守礼，你可有一点女儿家的模样没有？那《女诫》你都白念了！”

红椒气得脸都红了，当即还击道：“君子该温润如玉，你可有一点君子的风范没有？那《论语》你都白读了！”

田遥道：“我什么时候自夸为君子了？连孔圣人都说自己够不上君子的标准，何况我等垂髫少年！”

黄豆见他又撩拨红椒，立即帮腔道：“你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己做不到君子，凭什么说红椒这不对那不对？”

田遥嗤笑道：“君子修身养性，一辈子都不够；她只要恪守女儿家的本分就能做到‘贞静知礼’，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红椒轻蔑地冷笑道：“是，女儿家应该贞静知礼，就算有登徒子轻薄她也不能发怒，就算有小偷偷她的东西也不能大呼小叫，就算有人骂她也不能回嘴，就算家里失火了也不能往外逃……”

这时候，刘蝉儿和紫茄也从医学院回来了，小女娃们正聚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听见红椒这番话，都哄笑起来。

田遥这几年来，跟黄豆和红椒大战小战无数场，算得上是身经百战了，已经总结了一整套应对的经验。

他也不生气，冷笑道：“你除了巧言辩驳，还会什么？谁说女儿贞静就要那么死板的？我也不说旁人——”

目光从葡萄架下扫过：小葱看着文静，其实最犀利；秦淼虽天真，也是朵奇葩；香荽表面乖巧，哄起人来不眨眼；刘蝉儿也是个厉害的。

嗯，也就紫茄温柔沉静些，有点闺秀的样子。

于是，他就指着紫茄道：“说旁人你听了也不服气，就拿紫茄来比，她就算得上贞静，哪像你这样！”

紫茄忽闪两下长睫毛，一时间没转过弯来，不明白话头咋忽然就转到她身上去了。

红椒就尴尬地脸红了，站在那两手绞着衣襟，无言以对。

她确实比不上紫茄妹妹性格温顺，可是，她天生成这副性子，要咋办？

黄豆见红椒委屈，也把目光往井台边的少年们身上扫过。

然后一指葫芦，对田遥道：“我是个老实没出息的，就不跟你比了。我大哥为人深沉内敛，品格端方，你比得了？我小叔性情诚实厚道，你比得了？我二哥性子温和儒雅，你比得了？板栗哥哥不在这，他的机敏过人，你比得了？连青莲你都比不了。”

众人先听他说自己是个老实没出息的，已经忍不住失笑了，再一听他把全家兄弟小叔都夸了个遍，更忍不住大笑起来。

小葱忽然对红椒叫道：“红椒，你过来。”

红椒忙走了过去，犹撅着嘴生闷气。

小葱便沉脸训道：“你都多大了，还老是跟人吵吵嚷嚷的？可不就是没一点女儿家的样子么！就算田兄弟把全天下的女人都不放在眼里，跟你有啥关系？要是黄豆说了这话，你告诉我跟葫芦哥，我们准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红椒一想，可不是这样，她还真是操闲心！

跟人争这些有的没的，那《女诫》确实白学了。

于是，乖乖地找了个小凳子安静地坐下。

田遥听了小葱的话，再看看安静下来的红椒，忽然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一样。

再一细想，自己喜好如何，跟她们有什么相干？她们大可不必理会自己。

若是黄豆说这样话，那后果就不同了。

这么想着，少年心里一阵孤寂弥漫。

小葱训完红椒，又正色对田遥道：“田兄弟，我也要说你两句。不论你心里如何看待女子，但这几年来，我们都拿你当兄弟一样真诚相待，就冲这个，你也不该当我们的面说那些话。你自己想想，如此行径，可是符合你平日所学？”

田遥也不再嬉笑辩驳，整整衣衫，恭声应道：“小葱姐姐教训的是，田遥浅薄轻浮了。”

他欲言又止，神情复杂地看着小葱等人。

其实，他心里并没有嘴上说的那般瞧不起女子，跟黄豆和红椒争论，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一种乐趣，这话却终究没有对她们说出来。

葫芦走过来，瞟了田遥一眼，对小葱道：“他们几个，一天不呛几句，心里就不痛快。”

秦瀚对黄豆嗤笑道：“你说自己是个老实没出息的？嗳哟！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见这样的笑话。”

众人大笑，纷纷用言语打击黄豆。

红椒则一直都是沉默静坐着，偶尔抬头看着架子上的葡萄，在渐渐沉暗的暮色下模糊。

田遥看见她这样，并没有欣赏赞叹，反而后悔不迭：若是红椒从此变得沉静起来，那还是红椒么？

红椒永远也不能变成紫茄的！

都是他多事，拿她跟紫茄相比，小女娃颓废伤心了。

说笑嬉闹间，秦枫回来了，大家才涌入厅堂吃饭。

秦淼落后一步，悄悄地扯住葫芦，告诉他胡镇用古方和捐款的事。

葫芦诧异：“秦伯伯咋能信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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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玉米的心思

秦淼偷笑，瞟了一眼进入上房的秦枫，小声道：“爹那天骂了我跟师姐一顿。可是今儿……”

遂把今天胡镇来送礼，说是要感谢秦枫用古方救治他的事说了，言语间不乏得意。

葫芦听了好笑，叮嘱她不可得意忘形，说漏了嘴，让弟妹们听见了，传出去坏了秦伯伯的名声就不好了。

秦淼点点头。

葫芦又道：“明早我送你们去集上。”

秦淼欣喜地问道：“真的？你不是好忙么，要去山上查看种树，又要盯着春耕的事，春木耳也上来了……”

葫芦微笑道：“我不过是监管着，再说还有我爹跟爷爷哩。”

一时入席吃饭，秦枫和云影十分高兴，只看着葫芦这个准女婿就心怀舒畅了，况孩子们都各有妙处，由不得人不喜欢。

饭毕，葫芦带着弟妹们回去不提。

第二日早饭后，他亲自送小葱和秦淼去济世堂。

李敬文正坐在小清河边的柳树底下看书，看见葫芦带人簇拥着一辆车顺着村路往前去，心里一动，急忙小跑过来问道：“葫芦，你这是去集上？”

葫芦点点头，道：“送妹妹去济世堂。”

李敬文看着车厢“哦”了一声，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

葫芦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上，含笑道：“可都准备好了？我们可是等着你回来请吃酒哩。”

李敬文就笑了起来：“我也想哩！就不晓得能不能心想事成。”

车忽然停下了，车窗帘子掀开，小葱探头出来，对李敬文微笑道：“敬文哥，你这一去，肯定能榜上有名，我们就等你的喜信了。”

李敬文看见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道：“嗳！若是真能如愿。我请你们。”

小葱含笑不语，快速扫一眼少年，跟他爹一样高大结实，微黑的脸颊，唇边生了一圈细细的绒毛，笑容朴实淳厚。

他站在柳树下。头顶垂下条条绿线，狭长的叶片全都展开，柔柔荡漾，拂过他的肩臂，令他整个人也跟着温柔起来。

小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难以将儿时的玩伴跟眼前少年连在一起。

她缩回头去，接着秦淼也笑嘻嘻地对李敬文说了些鼓励的话儿，然后马车才继续前行。

望着远去的一行人。李敬文伸手扯了扯垂在身边的柳条，嘴角含笑，若有所思。

隔天午后，洪霖和白凡去张家拜访，张槐接待了他们。

他虽然客气有礼，然神色淡淡的，疏离的很。

总不能人家唐突了自家闺女，上门来道歉。他却高兴地说“不碍事，往后你尽管来”吧，况且。那洪霖神情清傲，哪有一点道歉的诚意。

这些权贵公子，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洪霖也不在意。他不过是来虚应礼数而已。

虽然这样，他也没放过趁机在桃花谷赏玩的机会，张槐便陪着他们去游逛。

从张宅下去山谷的时候，道旁一棵大树树冠浓荫深处，一颗留着杩子盖头的小脑袋随着他们的脚步转动，两眼不眨地打量洪霖和白凡。

是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娃。

忽然，那白凡转头对树上看过来。

小娃儿抱着树干一动不动。

果然，白凡疑惑地张望了一会，见无异样，方才转头随着张槐他们去了，一路四处观摩赏玩。

等他们走远了，到了山谷桃林深处，那小娃儿才从树上溜下来，一身浅蓝色的小衣裤，原来是玉米。

他“哼”了一声道：“明明没看见，还想哄我？我可看见你了，跟贼一样，到处瞧，肯定想偷果子吃。馋鬼！樱桃还没熟哩，就流口水了。”

原来，他旁边有一棵樱桃树，私心里认为，那人是想吃那才泛黄的樱桃了，所以才鬼祟地张望。

他蹬蹬跑回张家大门口，就见孙鬼在门前林子里四处转悠找寻。

看见他，大喜，胡乱嚷道：“嗳哟！我的小爷爷，你跑哪去了？不是说好了，咱就在门口玩么，你怎么跑下去了呢？这山上可是有狼的，还没捉到呢！要是碰见了可不得了。”

玉米不屑地翻眼道：“鬼大哥，你就是胆小鬼。狼有啥好怕的？狼来了，我正好捉了它炖肉吃。”

孙鬼听了额头冒汗，忙把那些狼吃小娃儿的故事说了又说，玉米只是不信。

唠叨了一会，玉米听得不耐烦，对着门前的几只大狗招手喊道：“小灰，过来这边。”

说完，当头跑进树林子。

几只狗立即跳起来，跟在他身后追过去了。

玉米绕着林子里的树不住转圈，嘴里也不住呼喝狗儿，“这边，这边来！你们都听好了，我让你们去哪边就去哪边，让你咬哪个就咬哪个。”

笑闹着，忽地把小手对孙鬼一指：“去咬他！”

几条狗果真冲着孙鬼就扑了过去，围着他龇牙咧嘴地汪汪狂叫。

孙鬼吓了一跳，也不知狗会不会真咬他，只得转身就跑，一边骂道：“死畜生！连家里人都咬，真是瞎了狗眼了。”

玉米跺脚大笑，将狗儿唤回去，对孙鬼道：“鬼大哥，你别怕。我想试试它们听不听话，不是真要它们咬你。”

孙鬼惊魂未定，看着抱住狗脖子在草地上打滚的三少爷傻笑一会，自告奋勇地说道：“那我帮三少爷训它们。我在前边拐着弯地跑，三少爷骑着小灰在后边追，一边喊，常这么的，它们就能听懂你喊啥了。”

一大一小遂在林子里大呼小叫地训起狗来，狗叫声、人喊声，喧嚣一片，倒跟发现贼来了一样。

两个护院从后面山上巡查下来，见此情形笑骂道：“孙鬼，你小子陪着三少爷倒乐的很，也不用干活了。”

孙鬼停下脚步，弯腰用两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吐舌头，结巴道：“你……眼红……来试试！”

那汉子见他累得满头大汗，不禁大笑道：“我玩不来，还是你陪着吧！”

正闹着，管家刘黑子从院里走出来，冲玉米招手道：“玉米，扁头醒了。进来玩。你娘叫你去认字哩！”

玉米忙丢下狗跑过去，扶着门框跨过一条腿，又想起什么来，骑坐在门槛上，转头对孙鬼道：“鬼大哥，看着那樱桃树，莫要让人偷摘吃了。”

孙鬼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怎的忽然关心起那还十分青涩的樱桃来。

玉米说完，又对几条狗吩咐道：“你们也要机灵些，不认得的人不让他进来，就算认得的人也不许摘樱桃。”

几条狗对着他不住摇尾巴，洗耳恭听。

等小娃儿说完，狗们却会错了意，小灰凑过去用嘴巴一拱，把他推过门槛，翻了个跟头。

玉米跌了个嘴啃泥，觉得很丢人，爬起来冲着灰狗生气地叫道：“我自己不晓得进来，要你多管闲事？”

孙鬼等人都看得好笑不已，怕小娃儿难堪，一齐转过身去。

小灰见此举没有得到主人的夸奖，也有些莫名其妙，只得不停地摇尾巴，歪着狗头讨好地看着玉米。

玉米“哼”了一声，扭头跑进院子，先去看望了生病的扁头，然后去书房跟娘认字。

等张槐送了客人回来，已经是将近傍晚了，和郑氏坐在偏厅说话。

郑氏问：“你说，另外一个人叫白凡？”

张槐点头道：“嗳！就是那年跟曾鹏一块，翻墙进林子去玩的那个人。看上去比曾鹏要正气些。”

郑氏点头，又问道：“他怎么还没走？那个曾鹏不是走了么。”

张槐道：“还不是跟苏文青一样，见这里清静，就留下来读书备考了。反正回去也是读书，在这也是一样读书，还能不时跟书院的人讨教论学，比一个人在家闭门读死书要好。”

正说着，玉米爬到他膝盖上坐了，直视着他的眼睛抱怨道：“爹，我都认了好些字了，为啥还不能去上学？天天跟孙鬼大哥玩，他好没意思，胆子又小。”

张槐搂着儿子笑道：“你还太小了，夫子不收哩。扁头不是快好了么，我听他爷爷说，已经不用喝药了。”

原来，自从香荽那一拨后，夫子们觉得，娃儿太小了难管教，他们都快成奶嬷嬷了，因此，不到五周岁不准入学。

玉米和扁头只得在家里混，偶尔跑到外面林子里玩，刘管家就让孙鬼看着他们。

玉米并不听解释，绞着爹腰间垂下的丝绦把玩，一边咕哝道：“我一个男人家，老呆在家里咋成哩？明儿我跟爹上山去。”

郑氏闻言喷出一口茶，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豆丁大的人儿，还男人哩！

张槐哈哈大笑，两手叉在玉米腋下，将他高高举起，开心地说道：“好！明天爹就带你上山去。咱玉米长大喽！”

玉米见爹真答应了，登时乐坏了。

郑氏担心地问道：“带他去不是添乱么？”

张槐道：“不碍事。我让孙鬼跟着去。咱们小时候，哪不是满山钻的，就连板栗他们小时候都是这样。”

第二天早饭后，他果然带玉米一块骑上马，去各处木耳场子巡查，并叫孙鬼带了两个下人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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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蹊跷

刘黑皮是常随张槐身边办事的，他笑问玉米道：“玉米，你不跟我家扁头玩了？”

玉米一本正经地做大人状：“我有事忙，不能陪他玩了。等闲了的时候，再陪他玩。”

刘黑皮听了，乐得嘴巴直龇到耳根。

张槐也笑，一路指给儿子看，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叫的是什么鸟，刚窜过去的是松鼠等等。

四月的山林是极美的，树木枝叶繁茂，深深浅浅的绿迷醉人的眼，各色野花竞相开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气息，耳边响起长短不一的鸟鸣，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

玉米不住地问，张槐不厌其烦地解说，重点告诉他，这山上哪些花和野菜是能吃的，哪些草有毒，动物们都有什么习性等。

张槐指着道旁一丛红色果子嘱咐儿子道：“瞧，那一丛红艳艳的小果儿，瞧着好看，跟樱桃一样，可不能吃。这叫蛇果，有毒的。”

刘黑皮也告诉玉米，蘑菇也是一样，鲜艳的大多有毒，灰白色和暗红色的就是咱们常吃的山菇了。

一行人说着，来到一个岔路口，刘黑皮问道：“老爷，先去第三号场子，还是第二号场子？”

张槐四下一望，道：“先去二号吧。”

于是大家往左拐。

玉米早被绕糊涂了，不由问道：“爹，咱们不认得路了咋办？”

张槐忙道：“这些路跑熟了，就不容易迷路了。还有，一个树林有一个树林的味道，你要记住。你看，这山上大多是橡树，你闻闻这树叶的味道，草的味道。还有花香，跟咱们家门口的可是不一样？等下再去竹林，或者松树多的地方，你就发现那味道又不同了。要是在山谷里，靠近水的话，还能闻见一股水汽哩。”

玉米用心听着。小鼻子跟狗似的嗅了嗅，道：“咱们家门口能闻见桃花香，这边没有。这里……怪味！”

刘黑皮笑道：“那不是怪味，是树叶子的青气。不信你摘一片树叶搓了闻闻。等下到了前面，有一棵棠棣树。那花儿好闻。”

孙鬼忽然记起昨日玉米说的，不怕狼的话，急忙告诉了张槐。希望老爷教导三少爷一番，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往后吃了亏。

张槐果然对儿子叮嘱了一番：小娃儿真碰见狼，跑是没用的——狼很快就能追上，要做凶狠的样子跟它对着，最好找一样趁手的木棒啥的，拿在手上，作势要打它；要是有点火的东西。烧一堆柴火，也能吓唬狼；要是旁边有大树，那就赶紧爬上大树；有水的话跳下水等等。

接着。又说起蛇，什么样的蛇有毒，如何穿衣穿鞋保护自己。被蛇咬了要如何自救等，又是一大篇话。

很快，他们就来到二号木耳场子附近，才靠近那片林中空地，就听有人骂道：“二愣子，老子日你祖宗！你个王八蛋！惹火了你黄大爷，扒了你家的祖坟。”

张槐皱眉，停住马，四处搜寻管事的身影。

刘黑皮急忙纵马上前，喝道：“黄大志，吵啥？”

黄大志见刘管家来了，急忙冲到面前，拉住马缰绳，仰头一五一十说缘故。

原来，这场子里木耳烂了许多，几人便互相推诿责任。

张槐将玉米放下马，让孙鬼带他玩，然后就走进场子。

孙鬼就牵着玉米去看那一根根木棒上长的木耳。

玉米却瞧着那些粗汉脸红脖子粗地争论，小声问孙鬼：“鬼大哥，日你祖宗干啥的？”

旁边两个小子听了偷笑。

孙鬼慌忙道：“这话不能学，是骂人的。三少爷，你是读书人，是斯文人，跟他们不一样，不能骂人。”

想了想又道：“要是碰见坏人，你就这么骂他。”

玉米似懂非懂，却记住了这骂人的话。

小娃儿接着又问道：“那扒了你家的祖坟哩？是把坟挖开么？”

孙鬼耐心地教他道：“这个也是骂人的话，更毒了。就是说，把人家祖宗的坟挖开，把祖宗们

的骨头翻出来。你想，祖宗们在地下睡得好好的，被人翻尸出来，不是好难受？所以说，挖人祖坟

是好缺德的事儿，只有特别恨一个人，才会骂这样的话，干这样的事。”

玉米立即接道：“那是，我睡着了，要是被狗叫声吵醒了，我就好难受，好生气。我起来就想打小灰它们。”

孙鬼很无语：三少爷，死人跟活人不是一回事哩！

他发现，有些话跟小娃儿很难说清。不过，大多时候，三少爷是很聪明讨人喜的，他带他玩也不嫌烦。

两人四处转悠着，玉米对那些架成井字型的橡木十分感兴趣，凑近了细看上面半大的木耳，夹

杂不清地问孙鬼一些幼稚的问题。

一个年轻的雇工不住地打量他们，以至于分神，将那种木耳的橡木踢倒好几根。

孙鬼恰好跟玉米晃悠过来，忙道：“咋这么不小心，把木耳都碰掉了。”

那汉子忙弯腰扶起木头，又对玉米笑道：“这是小少爷吧？长得虎头虎脑的，一副聪明样。”

他身材魁梧，样貌端正，在一群粗汉中，显得有些突出。

周围好些汉子，来来往往地忙碌着，见玉米那清秀白净的可爱小模样，都露出善意憨厚的笑容，却没有多话。

只有这个年轻汉子，似乎话很多，问玉米喜欢玩什么，还说要带他去捉兔子等。

想是不大会哄小孩子，那神情举止让人感觉笨拙造作。

他说了许多讨好的话，玉米却睁着黑亮的眼睛瞅着他不言语。

汉子被他瞅得有些狼狈，那笑容就挂不住了。

小娃儿不会识人，但他们会凭直觉感受，玉米见这汉子笑容勉强，说话虚应敷衍，只觉得怪，

便扭头对孙鬼道：“鬼大哥，他比你鬼多了。”

孙鬼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低头夸三少爷聪明会说话。

那汉子也低下头，讪讪地笑了，目光阴沉。

玉米却看见了，立即叫道：“你凶啥？你把木耳弄坏了，我叫爹扣你银子。”

那汉子忙抬起头，惶恐地赔笑道：“小的一定当心，求三少爷不要跟老爷说。”

眼底并无多少恐惧神色。

孙鬼瞅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慌什么？他不过是说孩子话罢了。你干活也要小心些。”

说完牵着玉米就走了。

走出好远，才低声问玉米：“刚才他凶你了？”

玉米点头道：“嗳！就是这样——”说着，把小脸一放，眼睛一眯，做了个恶狠狠的样子——“我骂小灰它们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孙鬼听了不语，只在转弯的时候，才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瞥向那汉子，竟然还不住地对这边看。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这人是在看他，难道三少爷这么让他喜欢？

等张槐和刘黑皮处理完刚才的事，他们才一起离开，赶去别的场子。

玉米十分兴奋，觉得这样的经历比在家好玩多了，因此一连十几日，都跟着张槐到处跑，连田间地头都跑到了。

张槐还不觉得，却把孙鬼给累坏了，因为玉米走累了就要他背着，除了来回骑马。

他当晚就跟刘黑皮说了那个雇工的情况，刘黑皮查了一下，这人倒没什么出奇的，来了好几年，平日里干活还算勤恳，也没出大错。

但孙鬼既然这么说，而且小娃儿是不会撒谎的，刘黑皮便对这人多了几分留意。

*************

端午后，郑家园子里的樱桃红透了，刘氏让人摘了一篮子，让葫芦给秦家送去。

葫芦正要去地里瞧瞧，便带着春子，骑马往秦家去。

初夏的阳光已经十分炽烈，树木都枝繁叶茂，鸡狗等畜生缩在树底下躲阴凉，树上，蝉儿兴奋地嘶鸣，宣告它们藏了一冬，如今破土而出了。

春子扯着自己的衣襟抖了抖，抱怨道：“才五月间，就这样热了，再到六七月，可咋办！”

葫芦瞥了他一眼，吩咐道：“你先去地里，看他们栽了多少黄豆，山芋正爬藤的时候，也要当心了，还有玉米也要留心。我把这樱桃送去了就来。”

春子点头道：“嗳！少爷只管忙去，我去地里看着就成。”说完催马去了。

葫芦来到秦家院门口，将马拴在门前的柳树上，然后提着那篮子樱桃大步走进院子。

门房老魏根本没拦阻，还热心地跟他打招呼。

医馆侧面的树林里，胡镇远远地看着这边，见此情形，脸色阴沉下来。

他问一旁的胡老大：“郑葫芦常去秦家？”

胡老大愣了一下，忙道：“是。郑家、张家和秦家向来走得近，几家孩子也常在一块玩。”

胡镇眼望着秦家方向，一只手揪住从头顶垂下的柳条，不住揉搓，问道：“你说，张家和郑家会不会也跟秦家提亲？”

胡老大又愣了一下，赔笑道：“这个小的可没听说。不过，以秦姑娘的人品样貌，秦大夫医术又高明，他们求亲也不稀奇，不求才奇怪呢。”

胡镇面色变幻不定。

胡老大又道：“小的打听过了，去秦家提亲的人家可多了，其中有许多都是官宦人家，清南村的庄户人家倒不多，也就老村长李耕田托媒人去过。不过，秦大夫都回绝了，说是秦姑娘还小，暂不议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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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紫茄钓金龟

胡镇冷笑道：“这些低贱的庄户，怎能配得上秦姑娘。”

说着，心里却舒服了好些，忽又想起洪霖，脸色又阴沉下来。

他对着秦家院子望了半天，终于狠狠地朝地上唾了一口，决然转头进了医馆。行动间，那腿脚还有些不利索，胡老大急忙上前搀扶。

六月初，去湖州府参加府试的人有不少回来了，这是府试落榜了。

泥鳅、李敬文、方智、万元等都过了府试，因此留在湖州府攻读，准备参加七月中旬的院试。

葫芦找了方五来郑家说话，黄瓜黄豆都在一旁听着。

“下塘集总共有十来个学生过了府试，单咱们村就有六个。其他县的学生都说咱们是沾了青山书院的光，见了咱们就说风凉话，说啥在这样的地方读书，要是过不了，那真是蠢到家了。”

郑家书房里，方五愤愤地说道，因为他府试也落榜了，正是那些人嘴里“蠢到家”的人！

说完忽然想起葫芦是连县试也没过的，忙抱歉地看着他，不安地解释道：“郑少爷，我不是说你……”

黄瓜和黄豆都气得变了脸。

葫芦却神色不变，淡淡地说道：“不过是句闲话，想那么多干啥。有生气的工夫，不如去读书。”

方五这才放心，又详述了一些情况，据说这回李敬文和泥鳅都考的不错，方智则得了第二。

可喜的是，万元也取得不错成绩，若是能过了院试中了秀才，也不枉板栗帮衬了他些盘缠使费。

葫芦郑重对方五道：“我们不便管他家的事，你回头去他家看看，诸事帮着照应些。要是他奶奶趁他不在家，来欺负他娘和弟妹，你就说万元这回过了府试。说不定就能中秀才，恐吓弹压她一番。”

方五点头道：“嗳！回头我就去。从万元去年过了县试，他奶奶就变了许多。不过，去他家次数更多了，想是生怕这个孙子发达了不认她，又常挑拨万元嫌弃他娘。”

葫芦嘴角露出讥笑：“这是她蠢。看不透。万元又不是小娃子了，岂能听她的挑拨。”

又闲谈一会，葫芦留方五在郑家吃晌午饭，让黄瓜黄豆先带他去见娘和奶奶。

待他们走后，葫芦独自在书房静坐思索。

这次去湖州府应试。青山书院的殷夫子带了几位教学的儒生一起跟去了，只说是到府城游逛，顺便见识湖州的后生学子汇聚盛况。

当时。湖州知府和学政大人都十分纳罕。

这可是往年从未有过的事，因猜不透他们的来意，更加丝毫不敢怠慢。

故而，这次府试阅卷竟是比往年精心许多，反复评阅比较，不下三次。那学政恨不能把丁夫子等人请进来亲自批阅指点，偏这样又不合规矩。

最后录出榜单，知府大人长出一口气道：“皇上委以重任。我等已尽心督考阅卷，无纀谛囊樱?

学政大人点头，遂让人贴出榜单。

结果。殷夫子等人看了榜单，一句话也无，当晚就离开府城。

知府和学政皆面面相觑。想跟殷夫子会晤的愿望落空不说，这一肚子疑惑却无人能解。

过了几天，清辉县的县令吕方忽然递交辞呈，因病乞求告老归田；县教谕夏世杰也重病缠身，请辞官归乡。

知府恍然大悟，急忙让调来清辉县三月份县试案卷查阅，至此才明白殷夫子所谓何来。

两人抹了一把汗，却一致缄口不言，再不提此事，只议定明年县试时，派学政去清辉县督查，以为重视。

谁知这后面牵扯到什么人，既然清辉县的县令和教谕自请下堂，那他们当然不肯多事了。

于是知府按规程将吕方和夏世杰的辞呈递交上官，静待朝廷另行委派人补缺。

*************

六月，已经进入盛夏季节。

庄稼人越发忙碌起来，田间地头，河渠水塘，到处都是人影，或是查看结穗的稻禾，或是在山芋黄豆地薅草浇水，或是在菜地里浇粪等等。

便是村里的小娃儿也格外活跃，因为这个季节，各样果子接连上市，他们也等不得果子熟透，什么酸桃酸李酸杏，爬上树就摘了磨牙。

他们又常去树下洞里掏蝉蛹；也常下河摸鱼虾，其实是为了洗澡玩水；又去田里捡田螺等等。

因此，每天学堂一下学，那些五六岁的娃儿就跟出笼的鸟儿似的，散入田野村庄各处，一直要闹到天黑才肯回家。免不了被大人骂，说书本也不摸，字也不写，你瞧人家谁谁都去考秀才了云云。

年龄大的就懂事多了，会早早地回去帮着家里干活，就算不干活，也要读书写字。

书院的学子儒生早晚也出来的多了。

一来天气炎热，于读书总有些妨碍；二来此时田野风光正好，在田上酒家或是镜湖边聚会谈讲，倒比在山上看书更得益。

这样的情形下，秦淼和小葱从济世堂回来，想要在外面玩，就有些不便，于是只能去桃花谷。

她们是特地趁着学堂休息日回来的，故而把兄弟姊妹们都叫了来聚会，只有葫芦、青山、黄瓜三个大的，帮家里照看农事庄稼，因此没来，田遥倒跟着来了。

众人先在张家后院摘了些桃杏等果子，下午又去谷口的湖中划船钓鱼游水。

日头偏西的时候，葫芦几个也骑马赶过来了。

“葫芦哥哥，你来试试，钓几条大鱼咱们带回去。我忙了一下午，才钓了三条大的。小葱师姐钓的最多，她还钓了一条大鲤鱼呢！差点把竹竿都压断了。”

等葫芦上了船，秦淼便从船边扯起一只麻线编织的网兜，献宝似的拎给他看，里面有三条大鲫鱼使劲挣扎甩尾。

葫芦含笑问道：“你们分开装的？这是在比试？”

小葱正凝神注视水面，闻言回头轻声道：“也不是比试，就是想瞧瞧自己能钓多少。”

刘蝉儿、红椒、紫茄几个，也都坐在小板凳上，各人手持一根竹竿，两眼不眨地盯着水面，仿佛到了紧要关头，连话也来不及跟葫芦说。

葫芦见她们头上都带着用荷叶缝成的方帽子，碧绿的荷叶衬着白嫩的面容，别有一番趣味，便微笑起来。

秦淼见他望着自己头上笑，忙问道：“葫芦哥哥，这个帽子好不好？我也帮你做一个吧，很容易的。”

葫芦捡起秦淼丢下的竹竿，将鱼钩穿上蚯蚓，用力甩进水中，方才应道：“好。”

话音刚落，就听紫茄大叫道：“上钩了，上钩了！嗳哟！好重，是大鱼。红椒姐姐，帮忙拉一把……”

红椒急道：“我这边也咬钩了――”使劲一拉，一条小鲫鱼被她提出水面，“这么小！害我白高兴一场。”

葫芦见紫茄的钓竿弯成一道弧线，忙跑过去握住，一边道：“不能提，要慢慢往后拖――嗳，就是这样！”

兄妹俩不停地把钓竿往后拖，丝毫不敢松劲，就怕一松劲，那鱼就脱钩跑了。

紫茄满脸兴奋地盯着水面，“肯定是一条大鲤鱼，说不定是草鱼。”

忽听“嗳哟”一声，原来，他们只顾把竹竿往后收，不料正捣在刘蝉儿的后背上，惊得她慌忙站起来躲过。

一时间，小葱又喊惊跑了她的鱼，本来安静的船上闹嚷起来。

最后，姑娘们都不管自己的钓竿了，都去看紫茄钓了什么大鱼。

等葫芦将鱼线拖到船舷边，然后用手拎起，慢慢提出水面――

入目是老长一截黑脖子，下面黑漆漆一团，或者说灰黑色，带壳的，原来是只大乌龟，足有四五斤重。

红椒拍手笑道：“紫茄，你钓了只金龟，将来一定能得个金龟婿！”

紫茄有些傻眼，盯着那只乌龟，满心纠结――金龟婿？可千万别是这样的！

小葱和葫芦又是着忙又是好笑，趁葫芦给乌龟取鱼钩的时候，小葱对紫茄道：“这乌龟是长寿的吉祥之物，你今儿钓了这么大一只，总归是个好兆头。不过，可不能伤了它，该放了它才是。”

紫茄急忙道：“那就放了它，我可没想吃它。”

葫芦将鱼钩从乌龟嘴里小心取出来，凑近端详道：“嘴巴钩伤了哩。”

秦淼赶紧掏出一个小药瓶，道：“帮它上点药。”

小葱有些不确定地说道：“等会放它回水里，上药有啥用？”

刘蝉儿道：“那就过一会再放，或者明天再放。总不能让它死了，这可事关紫茄将来的金龟婿哩。”

众人大笑起来。

紫茄小脸红了，嗔怪道：“蝉儿姐姐！”

葫芦却点点头道：“那就明天再放，小葱，你照看它一天。”说完，对小葱隐晦地使了个眼色。

小葱点头，和秦淼一起帮乌龟上了点药，也不知管用不管用，然后将它装进一只大篮子，准备带回去，放到张宅地下溶洞的暗河里去。

伺候完乌龟，众人也没心思钓鱼了，正好山谷中那条河里漂下来几个人，喧嚣叫喊着冲入湖中，却是黄豆、秦瀚和田遥他们，在比拼顺流而下的游戏呢。

葫芦见他们都光着膀子，皱眉喝道：“连衣裳也不穿，成个什么样子？”

如今大了，姊妹们都在这，这么的实在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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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140章绿帽子引起的冲突

田遥尤其不好意思，把全身都埋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

黄豆忙大喊道：“小葱姐姐，你们快上去，我们好起来穿衣裳。”

小葱瞪了他一眼，遂带着姐妹们上岸去了。

岸边，香荽和青莲他们游水累了，正扒开泥沙找乌龟蛋，掏出好几窝，共十几个，用小篓子装着。

小葱见了急忙喝止，一顿骂后，重新用土埋上，也不知有没有影响。

葫芦见日头已经沉入西山后，忙叫套车，带着弟妹们回家。

小葱笑问道：“不在这吃晚饭了？”

葫芦摇头道：“不了。天热，又正是大忙的时候，去这么多人，吵得姑姑心烦。”

小葱也不跟他客气，让孙鬼将摘的果子搬上车，又将钓的鱼送了一半给秦淼带回去，另备了一份给田遥。

郑家不缺这些，也就没额外送了。

葫芦带着一帮兄弟骑马，簇拥着马车，浩浩荡荡出谷去了，夕阳的余晖照射在山顶上，给起伏的山峦镀上了一层金芒。

马车内，秦淼将一只大荷叶小心裁开，用折成两三寸长的细草签穿编成一顶四方绿帽，看上去很精致，她掀开车窗帘子，对走在车旁的葫芦招手道：“葫芦哥哥，瞧，我帮你编的帽子。”

葫芦见了，方才想起她先前的话。

他刚要伸手接过来，忽地想起这“绿帽子”可不是啥好东西。可若是不接，又怕淼淼生疑；想要跟她解释，蝉儿跟紫茄又在旁边，一时间踌躇不定。

待看见秦淼一脸天真的神情，他果断地伸手接了过来，准备以后再跟她解释这个，免得闹笑话。

秦淼却催促道：“葫芦哥哥，你戴戴看。好好玩的。”

黄瓜在后面看见那顶绿油油的荷叶帽子，不禁愕然，又见大哥神色纠结，要戴又不想戴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葫芦就尴尬了，瞪了弟弟一眼。将马靠近马车，弯腰凑近车窗，快速对秦淼道：“男人戴绿帽子可不好。回头我再跟你细说，反正你千万不可以帮男的做绿帽子。”

要是她帮秦伯伯也做顶绿帽子，可不是笑话！

秦淼听了困惑不已。眨巴着黑亮的眼睛望着他。

葫芦正要再解释两句，忽听前面有人嗤笑道：“哟！郑家大少爷怎么戴绿帽子了？这还没娶媳妇呢，就守不住了。也是。不该是你的，痴心妄想也没用，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葫芦猛然直起身子，抬头冷冷地朝前望去。

原来是胡镇，骑着马拦在道上，身边围了四五个随从，正满脸恨意地看着他。

混世魔王身子才养好，如今天气又热。白天是不愿意出来的，趁着傍晚太阳落山后，山边清风徐徐。出来闲逛纳凉。

他被洪霖警告，不肯也不敢为了一个秦淼得罪洪霖――他并不缺女人，最主要的是。秦家也不待见他，因此两点，他就把那份妄想丢开了。

可是，刚才看见秦淼和葫芦亲密说话的样子，那嫉妒之火就熊熊燃烧起来。

他可不是没见过女人的无知小子，自然能看出秦淼和葫芦之间浓浓的情义：他一个勋贵家族的少爷，竟不如一个乡下泥腿子了？

葫芦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胡镇冷笑道：“怎么，不敢说话了？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那绿帽子戴了可不大好看，还是不要戴的好。”

葫芦沉声道：“这个不劳胡少爷费心。胡少爷还是安心养病才是。”

一边对赶车的韩庆和黄瓜等人挥手：“靠边，让胡少爷先过去。”

他们已经出了山，进入清南村新村了，道路旁边是农家院子前面的空地，几棵槐树和桃柳树混杂。

等他们让开，胡镇冷哼一声，催马上前，却并不过去，四五个人连一匹马，堵在马车前面。

胡镇盯着马车车窗，眯眼打量。

葫芦拧眉，冷冷地问道：“胡少爷这是不打算过去了？或者说要在清南村拦路？”

胡镇见他虽然让了道，面上却毫无谦卑的神色，一个乡村的农家少年，却摆出一副淡然镇定的模样，让他有种冲动：那就是狠狠地蹂躏践踏他，打得他跪在自己面前求饶，方才能消除心头恶气。

他蛮横地说道：“你自回家去好了，本少爷送秦姑娘回家。”

青山、秦瀚等人大怒，葫芦伸手示意他们不可妄动，盯着胡镇缓缓道：“不劳胡公子费心。这是我家的马车，在下表妹和妹妹都在车中，顺道送秦姑娘回去的。”

胡镇成心找事：“那就让你妹妹下来？”

葫芦眼神越发冰冷，寒声道：“胡少爷在说笑话吧？”

胡镇被他看得恼羞成怒，大喝道：“你真想戴绿帽子？”

外面争执早就传入车中，可是，秦淼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自己帮葫芦哥哥做的帽子，为何让旁人耿耿于怀，以至于揪住不放。

同车的刘蝉儿和紫茄也是满头雾水，她们一方面读的书不多，二来接触人也不多，哪里会明白“绿帽子”三个字的含义！

秦淼听见这人胡搅蛮缠，早就忍耐不住了，若不是家人和葫芦哥哥告诫，说她如今大了，轻易不要抛头露面，她早就冲出来跟胡镇对吵了。

此时听见胡镇又一次提起“绿帽子”，她实在忍无可忍，一掀窗帘，探头出来娇声道：“这是我帮葫芦哥哥做的帽子，他为何不能戴？好看不好看的，要你管闲事！你走开，我不要你送。”

胡镇见她头上也戴了顶绿帽子，却是小巧别致，衬得黛眉下凤目闪亮，粉腮盈春，红唇如脂，一时看呆了。

忽然想起她肯定不明白这“绿帽子”对于男人的特殊含义，才特地做了送给郑葫芦。却是蕴含了她的特殊情义，怪道这闷葫芦任凭他羞辱也不丢手。

想通后，心里又酸又妒，纵声大笑道：“哈哈哈……你送他‘绿帽子’？也是，你肯定会给他戴绿帽子的。”

几个随从也是放声大笑。

秦淼气坏了，又不知他们为何发笑。葫芦哥哥刚才也没来得及说明白。

葫芦听见秦淼出声，就知道不妙，拦阻不及，终被羞辱。

他很想对着那张狂大笑的脸颊就是一拳头，可是……

深深吸了口气后。催马上前，挡住胡镇看向秦淼的目光，将那顶绿帽往头上一扣。淡淡地说道：“这荷叶‘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做帽子最是高雅洁净，岂是世俗流言可以诽谤的？胡少爷笑完了，还请让路。”

胡镇见他滴水不漏，寻不到空隙生事，恨得牙痒痒。

他终不能堵在这不走，只得催马离去。

双方交错而过的时候。他望着少年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只觉心中有一只困兽在乱窜，突然伸手一把揪住葫芦的衣领。恶狠狠地威胁道：“小子，离她远点，不然你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然后猛然一推。想将葫芦推下马，出一口气。

谁知葫芦就跟长在马上似的，纹丝未动，倒是他自己，因为这一推的反力，坐不稳马背，摇摇欲坠。

他心里一动，顺势往后一倒，跌下马背，喊道：“小兔崽子，你敢推少爷？”

葫芦冷笑着看他跟耍猴一样折腾，知此事无法善了，遂对黄瓜命令道：“你先送他们回去。青莲、秦涛、田遥，你们也先走。”

这是让他们回去给书院报信了。

胡镇已经爬了起来，叫嚣道：“想走？”转身对着随从们一挥手，“一个也别放走。给我狠狠地打。”

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最后的理智，把什么规矩和忌讳，以及对秦枫治病的感激都丢到爪哇国去了，只想把这只闷葫芦踩在脚底下，狠狠地践踏。

长随头儿胡老大最是了解少爷的心思，知道今儿不打一场不能完，于是率先想葫芦冲过去，狞笑道：“你敢打胡少爷？嫌命长了。”

一伸手，就想把葫芦拖下马。

既然只能打，葫芦当然不会失了先机，他在马上飞跃而起，旋身一扫，横腿扫在胡老大肩膀上，将他踢的踉跄几步，差点栽倒。

葫芦则稳稳地落在地上，心中一沉：这胡老大是个厉害的，若是旁人，中了他这一腿，早被踢趴下了。

胡老大站稳后，看着葫芦眼睛一眯，郑重地收了笑容，拉开架势，对着他胸口一拳砸了过来。

葫芦也打起精神，凝神应付。

另一边，胡周、胡四等人也跟青山、黄瓜几个半大少年混战在一起。

他们可没有胡老大那般身手，黄瓜他们虽然年幼，可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竟是拳脚使得虎虎生风，因而反落了下风。

黄豆见路堵住了，马车一时不得行动，想先送秦淼她们回去的愿望落空，只得嘱咐韩庆和春子护住马车，让秦涛赶紧去医学院找秦枫，让青莲去书院找周夫子。

安排完毕，他也加入混战。

一边还大叫道：“混世魔王欺负人了，在我们家门口纵奴伤人――”

打斗吵嚷声早惊动了旁边农户人家，遂一齐出来观看。

青莲不言不语，却很有主意，小娃儿拉住一个刚从院子里出来的农家少年道：“二娃哥，你快去书院跟周爷爷说，就说混世魔王发狂了，在打人哩！”

那少年一看，可不是么，五六个大人，对着青山、黄瓜等少年挥拳，至于谁占上风，他可不管。

这还得了！

于是，少年一溜烟地往书院跑去。

胡镇一看，这小兔崽子如此鬼头，加上胡周等人反被青山、黄瓜几个孩子打得鬼哭狼嚎，顿时恶向胆边生，也未想许多，一脚对着青莲就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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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老子就是要你的命！

混战开始时，秦淼她们在马车内也坐不住了，她见自己帮葫芦哥哥做了一顶帽子，竟然惹出这场祸事来，气得只想哭。

小女娃见胡老大很厉害的样子，担心葫芦吃亏，拖着哭腔对韩庆和春子喊道：“还不过去帮忙！”

两人本不想过去，因为黄豆嘱咐他们，一定要护住马车要紧，可是，不但秦淼催，连刘蝉儿和紫茄也催，他们只好冲过去帮忙。

这一上去，胡周他们更不堪了，被逼得节节后退，眼看退到马车附近来了。

刘蝉儿眼珠一转，急忙招呼秦淼和紫茄，把那装了杏子、李子的竹篓合力拖到车门口，然后“呼噜”一声，倒了一半出去，滚得满地都是。

胡周先踩了个圆滚滚的李子，跌了个仰面朝天；跟着胡四也踏在两颗杏子上，杏子熟透了，比较软，一踩就烂，于是也滑了一下，扑在胡周身上。

后面的见势不妙，急忙往旁边转，这么一分神，就被黄豆瞅空踢在腿关节部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下，黄瓜、黄豆、秦瀚等人就不客气了，冲上去各自揪住一个，就是一顿胖揍。

秦淼和刘蝉儿也不甘示弱，抓了桃子使劲往胡四头上砸。

秦瀚一边往胡四身上猛砸拳头，一边喊道：“大姐，你别添乱了，都砸我身上来了。”

秦淼方才恨恨地住手。

就是这时候，胡镇怒而对青莲出脚。

因青莲不在战圈之内，旁人都未在意，刚出来围观的庄户人则呆住了，显然没想到这人会丧心病狂，对一个小娃儿下毒手；葫芦眼角余光瞥见，顿时魂飞魄散――这要是被踢中了，四弟准没命。

他心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应付胡老大。飞身扑向青莲。

胡老大得了这个空子，趁机狠狠一拳砸在他后背上。

葫芦踉跄前扑，手底下轻轻一带，将青莲提起让过胡镇，胡镇那一脚就踢在他腰肋下。

两下夹击，尤其胡老大那一拳。重若千钧，顿时，葫芦就扑倒在地，连带青莲也一起摔倒，一口鲜血喷在他脸上。

小娃儿只觉脸上下了一阵温热雨。眨巴两下眼睛，睁开被鲜血黏糊住的长睫毛，见大哥满嘴是血。连牙齿都染红了，顿时恐惧极了，想要叫喊，却死也发不出声音。

胡镇和胡老大又赶上来，对着葫芦一阵拳打脚踢，连青莲也挨了胡镇一脚，被踢得翻滚到一旁。

青莲终于崩溃，放声大哭起来。

一个老汉看不过。急忙上前抱起小娃儿，免得再遭殃。

葫芦本待咬牙站起，胡老大和胡镇哪会给他这个机会。自然是狠下毒手了，直打得他挣扎不动，神志恍惚。

胡镇又特地踢掉他头上的荷叶帽子。就要抢过去。

葫芦忙一把抓在手中，要藏入身下。

胡镇大怒，狠狠一脚跺在他手上。

葫芦一声闷哼，几乎不曾晕过去，那荷叶帽子也被压得扁趴趴的。

青山刚把一个随从撂倒狠揍，听见青莲哭声，转头一看这情形，眼睛都红了，遂丢下那人，不要命地扑过来。

此时，黄瓜、黄豆等人都冲了过来。

可是，没有葫芦对付胡老大，青山他们注定不是对手，很快被一一撂倒。

胡镇一脚踏在葫芦胸口，只觉满心畅快，俯身用手拍拍葫芦脸颊，轻笑道：“跟我斗？本少爷随便动动心思，就能捏死你。叫声爷爷，本少爷就饶了你。叫啊！”

葫芦虽无力起身，却轻蔑地望着他，就跟看白痴一样，加上满嘴是血，看上去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胡镇被这目光激得狂性大发，抬脚对着葫芦胸口狠狠跺下去。

谁知，被一人冲过来撞开了，原来是春子，关键时救了自家大少爷。

韩庆等人也都拼死跟胡老大缠斗，拖住了他，好让黄豆、秦涛等人来对付其他人，把葫芦救起来。

这一系列变化转迅即逝，秦淼等三个小女娃惊得目瞪口呆。

见葫芦这样被人殴打，秦淼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几乎要发疯：长这么大，从来都是无忧无虑的日子，今天这事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承受能力。

她冲到葫芦身旁，蹲下身去，见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哆嗦着吃力地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抬头对刘蝉儿哭喊道：“蝉儿师妹，快拿药来，把我的背囊拿来。”

又对胡镇骂道：“猪，你这头猪。我爹不会放过你的。让恶鬼缠死你！”

紫茄看着大哥有出气没入气的模样，也慌了，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哭着跪在地上，用手帕子不住擦拭葫芦嘴边的血迹。

胡镇听了秦淼的话，嫉妒欲狂，双眼一眯，杀机涌现，喝令胡老大不要磨蹭，把那些小的打发了。

他自己则跟春子对了一拳，然后抬腿对葫芦再踹了过去。

这一脚若是扫中了，连紫茄也避不开，要落个跟青莲一般下场。

刘蝉儿正提了个囊袋慌张过来，见此情形，不管不顾地扑到胡镇面前，一把抱住他腰，不让他踢。

胡镇气坏了，抬手揪住刘蝉儿头发，将她拖倒在地上，用脚狠踹。

刘蝉儿也发了狂，泼辣本性毕现，用指甲在他手背上挠出几道血棱子，又张嘴撕咬。

胡老大怕少爷有闪失，遂对黄瓜、韩庆下重手。

岂料青山疯狂起来，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先是砸了胡周一下，废了他半边臂膀，然后就冲着胡老大过来了；黄豆等人也都拼死搏斗。

他们比葫芦差的，只是年龄罢了，平日也是喜爱练武的，尤其是青山，疯狂起来跟葫芦竟然有的一比。

如此一来，胡老大就被这群小的围住脱不开身了。

顿时，哭喊、喝骂、喊打喊杀，现场是一片混乱。

而围观的乡民们，见闹大了，有些人就害怕起来，因为这可不是村民打架，这里面可是有京城来的豪门子弟，听说是当大官的，哪里敢沾惹，竟是直往后退。

另有些人却怒了：同一村的，被外人欺负，便是有仇，这时候也要放下仇恨，一致对外。这些人以年轻的居多。

刘家的老鳖府试也落榜了，今儿下地帮爹照看庄稼，这时候正收工回家，听见前面乱哄哄的喊打声，先是一愣，急忙就加快脚步跑了过来。

他一眼看见胡镇揪住刘蝉儿头发猛踢，大怒，冲过来二话不说，照着胡镇脸上就是一拳。

胡镇一个没防备，脸上就开了染坊。

老鳖一动手，几个农家少年也跟着冲进来帮忙，混打一气，情势立时反转。

有那怕惹事的大人想拉回自己的儿子，可根本拉不住。

老鳖见葫芦躺在地上，嘴角流血，青莲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刘蝉儿被揪得头发蓬乱，花容惨淡，再想起去年底泥鳅挨的闷棍，那真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接连对胡镇挥拳猛砸。

几年过去，这莽少年已经长得牛高马大，不比葫芦块头小，他的功夫就算比不上葫芦，也够胡镇好受的。

可是，胡老大见事情闹大了――其实早闹大了，只是现在村里人也加入，这情形竟是犯了众怒，他就有些害怕了，拼着挨了青山一石头，冲过来挡住老鳖。

这时正是农人从田里归家的时候，老鳖看见玄龟等人也来了，急忙大喊：“老龟，麻虾，快来帮忙，有人打你兄弟哩。”

玄龟等人一看，又是胡镇这个王八蛋，于是也都冲过来下狠手。

其中黄鳝最是溜刷，专跟胡镇对拳――此时不报仇，再待何时？

胡老大万没想到，清南村的少年几乎个个都会些拳脚，而且凶狠无比，遂护着胡镇，色厉内荏叫喊道：“你们敢对胡少爷动手？想死不成！”

“老子今天就要你的命！”

随着一声大吼，一根木棒从天而降，重重击在胡老大肩颈旁，他眼前金星乱冒，摇晃两下，便轰然倒地。

接着，那人又挥棒朝胡镇击去，竟是毫不留手。

胡周等人惊得肝胆欲裂，眼睁睁地看着那木棒就要落在胡镇头顶，这一下就要开了瓢。

胡镇也吓得面无人色，却是避无可避。

持棒人眼中杀机凌厉，其势如风、气势如虹，誓要置他于死地。

他真要死在这里了？

就算事后他爹把这人活刮了，他也活不过来了。

这一刹那间，混世魔王竟然有些后悔今天的莽撞冲动了，这可是他十几年嚣张纨绔生涯中从未有过的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骑快马从村西奔来，尚未到地方，马上人凌空飞跃而起，对着那木棒就踢过去――

木棒偏离方向，砸在地上，震出一个深坑，腾起一阵灰尘。

来人是洪霖。

他救下胡镇后，稳稳落地，看向持棒人，眼神森寒无比。

持棒人是板栗。

他刚从外边回来，正赶上这场纷争，见葫芦哥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秦淼和紫茄围着他哀哀哭泣；余者青莲、刘蝉儿，甚至田遥，都挂了彩；青山等人也狼狈不堪，却都是一副拼命的架势，心中涌起不祥预感，顿时看着胡镇杀机陡现。

板栗一击落空，再次动手，也不用木棒了，竟扑向胡镇，直接挥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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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犯众怒

洪霖眼神一缩，知道胡镇万万不能挡，当即上前接了一招。

拳来脚往地过了几招，洪霖一把攥住板栗胳膊，板栗反手拧住他另一只手，两人一齐用暗劲拼力。

洪霖面不改色，神态十分轻松；板栗头脸涨红，目眦欲裂。

胡镇这时才从惊吓中清醒过来，不禁腿脚发软。

见洪霖制住板栗，想起刚才自己面对他竟然恐惧如此，羞怒交加，气急败坏地喊道：“五少爷，杀了他！”

洪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成功让他闭嘴。

两人僵持着，洪霖心下震惊：他可是从小被名师训练的，这乡下少年虽然身手不算出色，但这份狠辣、果决的手段，却绝不容小觑。

没有胡老大帮忙，老鳖他们早已废了胡周等人，就要冲上来帮板栗，被洪霖的随从拦住了。

洪霖见板栗眼中杀机愈盛，冷喝道：“我今天救了你一命，尚不知收手？”

板栗并不答言，他也无法回答，否则气就泄了，只是看向胡镇的目光，像要凌迟碎剐了他。

“哪个孙子欺负葫芦？”

伴着一声破锣似的大吼，清南村的霸王赵锋来了。

刘蝉儿正被老鳖搀扶起来，一见了赵锋，立时哭道：“表叔——”

一边抬手指向胡镇。

青莲也哭道：“赵三叔——”

他这会子倒开口叫人了，声音那个凄切、委屈，令人落泪。

黄豆和黄瓜则根本无心管其他，都围着葫芦，想把大哥弄上车送去医馆，又怕此时不宜挪动，于是焦急地问秦淼，大哥伤势如何，可能移动。

秦淼脑子一片混乱。手抖心颤，泪眼模糊，根本无法替葫芦摸脉，紫茄更是不堪。

黄豆急得对黄瓜大叫：“快去叫秦伯伯来。”

黄瓜跳起身，飞奔去了。

赵锋一见这情形，刘蝉儿又是那副狼狈模样。玄龟等人和洪霖的随从对峙，洪霖又跟板栗对峙——这些狗娘养的官家子弟合伙欺负清南村人么？

得出这个结论，霸王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就对胡镇砸了过去，这时再无人能挡了。

胡镇刚缓过劲来，再次陷入恐慌。比刚才更绝望——连洪霖都救不了他了。

洪霖哪里还敢藏拙——这个赵锋他可是了解过的——甩手将板栗撂开，然后飞腿踢向赵锋。

赵锋见他来势凶猛，不得不暂丢下胡镇。避开这一脚。

板栗被洪霖一甩之下，震得“蹬蹬”后退两步，心中骇然，才要鼓劲上前与赵锋双战洪霖，却听一声大喝：“住手！”

一听这个声音，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是周夫子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了。

另一边，秦大夫也带人来了。本来他距离近一些，该早些赶来的。可是他正研制一味新药，让人不准打搅，秦涛大哭大闹才把门叫开的。

秦淼听见秦枫的声音。立时泣不成声道：“爹，你快来……瞧瞧葫芦哥哥……葫芦哥哥要死了……”

听了这话，众人都吓呆了。也顾不得处理纷争，急忙一齐围过去看葫芦。

不但葫芦，连青莲、刘蝉儿、田遥等人都受了重伤，他们三人一个小娃儿，一个小女娃，一个是没练过武的少年，所以毫无还手之力，就吃大亏了。

秦枫二弟子张继明和一个老大夫帮他们检查诊脉。

混乱中，板栗见胡镇想溜，一拉赵锋，再招过青山老鳖等人，堵在他面前，虎视眈眈。

洪霖这时才注意抱着葫芦的秦淼，小女娃戴着顶荷叶做的帽子，神情凄婉，满脸是泪，他不禁微皱眉头。

胡镇心中突突地跳着，不知今日之事如何了结，忽然瞥见洪霖神色，心中一动，急忙大叫道：“我看见葫芦戴一顶绿帽子，说笑了两句，他就恼羞成怒，跟我动手……”

“不要脸！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我们从姑姑家回来，你拦住我们百般侮辱挑衅，纵奴行凶伤人，如今反咬一口。”

黄豆不等他说完，立即打断他话，揭露真相。

胡镇还要再说，板栗猛瞪眼，突然出手如风，一拳擂在他胸膛上。

洪霖正听秦淼对秦枫等人哭诉这场纷争缘由，不料变故陡生，就听“咔嚓”一声，外加一声惨叫，惊得他俊脸变色。

回头一看，却是胡四挡在胡镇面前，替他挨了板栗一拳，被打得吐血晕倒。

洪霖大怒，对板栗厉声喝道：“你想死，只管打他！”

胡镇再三受惊，刚才更是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几乎看见阎王爷向他招手，望着脚下瘫软的胡四，一股凉气从头窜到脚，跟着一股火气又从脚窜向头。

他蛮横劲又上来了，冲着板栗叫嚣道：“狗东西，打死少爷，要你全家陪葬！加上张子易一家陪葬！老子灭你满门！”

人群一静，只听得秦淼和紫茄嘤嘤的哭声。

周夫子听见这话，眼神一凝，索性装没听见，只温声询问青莲一些话。

也不等板栗出声，周围人静了片刻，跟着就哗然。

洪霖看着那一张张畏惧外加憎恶仇恨的脸庞，恨不能亲手掐死胡镇。

秦枫刚好帮葫芦检查完毕，吩咐人将他抬上马车，送去医馆。听了这番话，他站起身，转头，目光森冷地看向胡镇。

他是大夫，专门治病救人，可是没人知道，他也会杀人……

洪霖猛然瞳孔收缩，他发现，秦大夫冰冷的眼神是那么令人心悸，直到他转身离去，才感觉好受些。

他有这感觉，胡镇更是受不了了，急切之下，大叫道：“秦姑娘送一顶绿帽子给葫芦，我说笑两句有什么奇怪？他俩眉来眼去的……”

这话是说给洪霖听的。

秦瀚怒道：“我们做什么关你屁事？你赶葫芦哥哥走，还说要亲自送我姐回家，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胡镇冷汗就下来了，生怕洪霖误会。

洪霖却望着秦瀚问道：“这么说，你姐跟葫芦定亲了？”

“我们定亲不定亲，干你何事？怎么，洪少爷也要学这个‘混世魔王’欺男霸女不成？”

又一大群人匆忙赶来，说话的是个中年美妇。

却是郑家人和云影来了，这话是云影说的。

那个农家少年本要去书院叫人，半路碰见去田上酒家吃饭的周夫子等人，所以他们来的快些，跟着，这少年又去郑家报信，郑长河等人就来晚了一步。

看清现场的情形，郑长河暴怒，郑青木两眼寒光闪烁，带着儿子和下人将胡镇团团围住；山道上，得了村民报信的张槐带着一群护院纵马疾驰，扬起一阵烟尘，郑氏和小葱坐了马车尾随在后；老村方向，刘大胖子一家也赶来了；还有许多村民，从蛛网似的村道上不断涌出，加上医学院的学生，青山书院的书生，立时里外三层，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着黑压压的乡民，地下站不下，就爬上院墙，连狗都围了十几只，一个劲地狂吠，洪霖惊骇万分，四处寻觅周夫子、黄夫子等人的身影，却发现他们跟没事人一样，在和村民闲聊。

哦，应该说了解情由，因为几人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却丝毫不管眼前一触即发的暴动。

郑老太太见大孙子生死不知，小孙子哭得两眼跟红桃儿似的，小儿子和其他孙子脸上也都带着红肿，立时就疯了，一挽衣袖，一头冲向胡镇，揪住他胸前衣襟，又撞又撕咬又踢脚，嘴里喊道：“你弄死老娘！你就灭了郑家满门，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

郑长河也冲过来帮手，拳头跟雨点似的落在胡镇身上。

也就青木理智些，拉住了爹。

洪霖想要上前阻止，板栗和赵锋老鳖立即拦住他。

洪霖冷笑对板栗道：“你当我想护着那个蠢货？你若是不信，只管往大了闹，横竖这事与我无关，爱怎样闹随你！”

板栗面露讥诮，道：“这么说，洪少爷是为了我们喽？他随意伤人，就当寻一场乐子，过后跟没事人一样，洪少爷不去教训他，倒来拦我们。不愧出身名门，行事就是霸气！”

洪霖不与他理论，眯眼冷笑。

板栗却能懂他的眼神：自古民不与官斗，你不服气又能如何？今日就算打死这胡镇，也许真的会给张家和郑家带来灭顶之灾。

十四岁的少年，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恨意在心中盘旋，各种不甘、不忿，催生了一粒叫野心的种子，被他投入埋在心底的永平七年那场大火，反复煅烧和熔炼。

洪霖惊愕地发现，少年忽然敛去眼中仇恨，上前拦住外公外婆和舅舅，嬉笑道：“外婆，出口气就成了。真把人打死了，人家可是要灭咱家满门的。”

郑老太太只是一个乡村老婆子，哪管那许多，张口骂道：“他说灭就灭，这天下是他家的？”

板栗道：“嗳哟，这话还真说对了。听他的意思，连皇上都要听他爹的，他爹让皇上灭咱家，皇上就灭咱家。就算皇上不听他爹的，他爹也有法子瞒着皇上偷偷地灭了咱家。”

郑老太太顿时拍着大腿哭喊道：“没天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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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打出去

乡民们叹息绝望，说老百姓没日子活了；书生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看向胡镇的目光愤懑不满。

胡镇好容易脱开几人围攻，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形容狼狈，刚要爆发，听了这番对答，惊出一身冷汗。

他看向洪霖，见他面色漠然，心中更是冰凉。

这时，田清明老夫子也赶来了，他听说儿子无故受伤，大怒道：“清雅读书圣地，却容得此等纨绔欺男霸女，我大靖朝堂无人耶？”

书生们哄然应和，霎时群情激奋。

周夫子等人终于结束了对村民的问话，进来处置此事了。听见田夫子此言，老夫子眉头跳了跳，不知如何接腔。

殷夫子急忙上前扯住田夫子衣袖，小声道：“清明，稍安勿躁！你瞧这副情形，还嫌不够乱么？”

田清明板脸道：“等你儿子被人打了再说这话！”

殷夫子被他噎得无话可回。

待张槐带人来到近前，拨开人群，与郑青木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逼向胡镇，要绑了他送去衙门。

周夫子急忙踏前一步，喝止二人，肃然道：“你二人信老朽否？若信，此事就由老朽处置。”

郑青木不敢怠慢，忙躬身道：“但凭夫子做主。”

张槐也点头道：“多谢夫子费心！”

周夫子暗自点头，总算两人盛怒之下还肯听他的话，不枉他当初悉心教导他们两年。

于是，郑青木让儿子们扶着爷爷和奶奶往医馆去了，张家人也都跟着离去。

云影临去前，走近洪霖，肃然道：“二十年前，我爹云真人用一粒丹药救了荣郡王一命。当时王爷曾说，洪家欠我云家这个恩情，但有吩咐。莫不从命。我们医者，救人乃是本分，所以一直也不曾有要求。如今，就烦请洪少爷给令尊带句话：我――云真人的女儿云影，也不要他谢什么，只请他遵循为官者的本分。今日之事，让他瞧着办吧。”

胡镇闻言大惊失色，两股战战。

洪霖亦是心头震动，不及思索其他，对着云影躬身下拜道：“晚辈定将此话带与家父。晚辈感谢云真人对家父的救治之恩。”

围观的学子听了此话。神色不一。

周夫子神情严峻，待张家和郑家人都离去后，又劝说村民离开。他则带着洪霖胡镇等人回书院去了。

************

医馆一间病房内，葫芦迷蒙间，听得秦淼痛哭，想要劝她，说自己没伤那么严重，可是嘴眼都无法张开。

依稀有许多人在身边忙碌、低语，又有温热的药汁流入口中，他赶紧吞了。想早些醒过来，却不知怎么回事，反而朦胧睡过去了。

隔壁。是刘蝉儿的病房，秦淼坐在外间痛哭。

来的路上，她已经听黄瓜解释了“绿帽子”代表的含义。那个悔恨、羞惭，如跗骨之蛆般啃啮着她的心。

她居然给葫芦哥哥送了顶绿帽子！

往后，她要如何出去见人？连葫芦哥哥也没法见人了。

又想起葫芦哥哥昏迷的时候，依旧抓着那帽子不放手，被那魔王狠狠踩踏，翻一层皮肉，骨头都露出来了，更是心中绞疼，以及对胡镇的仇恨。

她从未恨过一个人，也不知仇恨是何滋味，如今算是品尝到了。

那个可恶的家伙，竟然说她以后肯定会给葫芦哥哥戴……戴绿帽子，她咒他不得好死，被鬼缠死，被水淹死，被火烧死，吃鱼让鱼刺咯死……各种死！

不，这辈子她都不会对葫芦哥哥离心的。

她扯下头上的绿帽子，一顿撕扯，揪了个稀烂，一边哭道：“都怪我……要是不送帽子给葫芦哥哥，还非逼着他戴，要是好好坐在车里，没让那魔王看见，就不能出事了。”

小葱从里间出来――她在帮刘蝉儿诊治，见她这样，忙劝道：“狗改得了吃屎的脾气么？那个人，走到哪都会惹事，跟你送葫芦哥帽子有啥关系？听他话的意思，其实早惦记你了，还有那个洪少爷，只怕也动了心思。”

说着，掏出帕子帮她擦泪，低声劝慰。

板栗从外边进来，看着哭泣的少女，轻声道：“妹妹说的对，人家的错，为何要怪自己？”

秦淼见了他，叫了声：“板栗哥哥。”

一阵委屈袭来，刚擦净的泪水就又涌了出来。

板栗忙端了个小板凳在她面前坐下，小声道：“你才多点大，跟葫芦哥哥还没成亲哩，把那些不相干的世俗诽谤言辞硬往自己身上套，不是找不自在么？”

话虽这样说，秦淼一想起绿帽子是不贞的妻子送给丈夫戴的，就悔恨得抓心挠肝般难受，泪水怎么也擦不净。

小葱不住地劝慰。

板栗看着哭泣的少女，心中说不出的酸楚，强打精神劝道：“我说你不用难受，不然，正好让那胡镇称心――他不就是想拿这个做文章么？葫芦哥要是忌讳这个，他也不会往头上戴了。那个胡镇想抢，他拼着手被踩，也不让他拿走。可见他才不管什么绿帽子红帽子，只要是你做的帽子，他都喜欢的。”

小葱急忙点头道：“就是这个话。葫芦哥不是说了，这荷叶‘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最是高雅了，怎能跟世俗的传言相提瞚郏?

秦淼听了，果然如此，于是心中好过了许多。

她擤了一把鼻涕，擦擦红红的小鼻子，对板栗咧了下嘴角，道：“板栗哥哥，你最会说话了，叫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敞亮多了。”

小葱爱怜地替她捋捋耳边碎发，笑道：“我哥这个人，什么事到了他嘴里，再难，也变容易了。”

板栗刚要说话，听得外边有人急叫“秦大夫”，忙道：“我出去看看。”

来到大堂，就见一个医学院的学生正跟秦枫说，胡镇来医馆求诊了，还有胡老大和胡四他们也被抬进来了。

黄豆在一旁听了，跳脚嚷道：“还帮他们治？打出去！”

板栗冷冷地说道：“都这样了，还敢上门求诊？想再挨一顿打不成！”

那学生听见两人如此说，为难地看向秦枫。

秦枫点点头，道：“不错，打出去！”

那学生就惊呆了：他没听错，这真是秦大夫说出来的话？

见他呆愣，秦枫不悦道：“没听见我的吩咐？难道他们打伤我家人，我还要帮他诊治？治好了他，让他再来打，再去欺男霸女？”

说完，转身对刚从田遥那间病房出来的二弟子张继明吩咐道：“你去跟师兄弟们说，凡我秦枫门下弟子，一律不准救治他们。”

张继明两眼闪亮，响脆地回道：“是，师傅！”

然后一溜小跑，绕过那学生，向大门外去了。

那学生艰难地转身，如同梦游般，也向外走去。

不一会工夫，一位头发胡须都灰白的老者匆匆赶来，在青莲病房找到秦枫。

“秦大夫，请恕老朽自专，实有情非得已之苦衷。老朽在太医院供职，若是与胡家交恶，只怕往后在京城难以存身。”

秦枫忙道：“前辈此言折杀晚辈了。晚辈只说秦氏门下弟子不许救治他们，并未说医学院所有大夫都不准救治。前辈要如何行事，只管自便。”

那老者捻须点头，含笑道：“这就是了。说起来，秦大夫此举并不为过，不算违了医者本分――医者也要讲究骨气的。”

秦枫含笑不语。

于是，胡镇一帮人也住进了医馆，不过却遭到了冷遇。

虽然有太医院的大夫帮他们诊治，但医学院的学生都对他们没好脸，甚至不愿意过来帮忙打个下手。

这青山医学院可是秦枫主持的，张家和郑家更是最大的捐银之主，他们受到冷遇是必然的。

这样事，在医馆是从未有过的，哪怕是病人付不出诊药费，都不会被这样对待。

胡镇气得怒骂，说他也捐了银子云云，也没人理他，大家都忙。

除了葫芦，青莲、刘蝉儿和田遥受了重伤，青山黄瓜等人也个个带伤，所以无人不忙，连云影和小葱都在帮着诊治，学生们抓药、煎药，打下手递东西，往来奔波不停，或者在一旁观摩学习。

至掌灯时分，来的人更多了，张家的，郑家的，秦家的，加上田夫子以及各家来探望的人，怕不下几十个。

尤以郑家和张家人忙，有的照顾青莲，有的守在葫芦身边，有的去看望田遥和刘蝉儿，不时地，又有人问秦大夫他们伤势如何，十分心焦。

待忙完，秦淼和小葱去瞧葫芦，见他闭眼熟睡，眉头依然紧蹙，似在愤怒生气，禁不住眼泪又掉下来了。

云影见了皱眉，将她拽到外间，低声喝道：“老哭干什么？淼淼，娘不想说你的，可是你想想，今天要不是蝉儿，连紫茄都要受伤。要是小葱在这，肯定就不会这样，肯定是另一番情形。你和紫茄实在太……亏你还跟小葱出去历练了两年呢，连蝉儿都不如。”

秦淼听了，越发哭得伤心：她就是没出息，不要说帮忙了，当时吓得连帮葫芦哥哥诊脉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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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人命关天

小葱急忙道：“师傅不要责怪师妹了。师妹这是关心则乱。她见葫芦哥哥伤的那样，可不就慌张了？她跟我在外面的时候，遇事可是有主意的很。”

云影便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忽然，黄豆从外面飞奔进来，他手腕上缠裹一圈白布，胳膊也绑了绷带，脖颈和颧骨处都贴了膏药，肩背、大腿处的衣裳也是鼓鼓囊囊的，想来里面也上药包扎了，看上去还真是惨兮兮。

可这娃儿却满脸笑容，冲到三人跟前，兴奋地压低声音道：“死了，那个胡老大死了！”

云影听了一惊，忙问道：“怎么就死了？”

黄豆撇撇嘴道：“板栗哥哥劲多大，那一棒子是一般人能承受的？砸的地方又挨着脖颈，他可不就遭殃了！”

秦淼破涕为笑，差点就要拍小手掌了。

小葱见一向善良纯真的师妹，竟然因为死了人这样开心，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虽然也开心，更多的却是担心：这于板栗哥可有妨碍？

云影显然也担心这个，皱眉问道：“那边人怎么说？”

黄豆“哼”了一声道：“还能怎么说？那个太医院的孟大夫说，他医术浅薄，治不了这样的重症。抬来的时候，那人就快没气了，叫人咋治？”

又嗤笑道：“谁叫他们作孽的？要是秦伯伯出手，肯定就能治！”

云影听他如此推崇秦枫，好笑地戳了他额头一下，嗔怪道：“别乱吹！当你秦伯伯是神医么？若是病人生机已绝，便是神仙也难治。”

黄豆又道：“我去跟爹和姑父说这事，看要咋办，咱们也好早做准备。”说完就跑出去了。

看来，他也不是傻乎乎的，也明白这死人的干系。

一会工夫。张槐、青木就带了几个人匆匆离开医馆。

医馆另一间病房内，胡镇坐在床上，不停地拍打着身下的篾席，低声闷笑道：“死的好，死的好呀！少爷我本来还觉得一口气难出，就没想到这个上头来。胡老大这一死。张家那小子怎么也难逃罪责，少说也要流放两千里；再不然，就是徒刑两年。只要他服罪，少爷有无数种法子叫他死在外头，永远也回不来！”

“让谁死？”

洪霖大步从外边跨进来。俊脸含霜，声音如同三九天的寒冰一样冷。

胡镇大惊，见鬼一样看着他。又转向胡周，不明白已经关上了门，为什么这人会无声无息地进来。

小葱守在刘蝉儿身边，心里始终不安。

她也略读过些律法方面的书，那是整理产业的时候，娘亲为了让他们兄妹了解财产权益和相关纠纷等，而特意翻看的，对这类伤人致死。虽然没太留心，印象中似乎要担很大的罪。

她正想着，要不要让小草去郑家取一本《大靖律法》来看看。忽然听见外面有好些人说话，忙出来一看，原来是老鳖带着玄龟几兄弟和锦鲤来探望葫芦。

“我们家去吃了饭。觉得放不下，就来看看。”

老鳖大咧咧地对小葱笑道。

小葱看着这个壮实的少年，虽然还是一副鲁莽的样子，却比几年前懂事沉稳多了，便笑道：“多谢老鳖哥哥惦记着。你们这是……去看过葫芦哥哥了？”

玄龟忙点头道：“看过了。也看过青莲和田少爷了。”

小葱疑惑地望着他们：看过了，又来这干嘛？

老鳖忽然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小葱，蝉儿……刘家妹子咋样了？我先前见她被混世魔王踢了好几脚，不晓得踢坏没有。”

原来是来看望蝉儿师妹的。

小葱抿嘴笑道：“是受了些内伤，已经喝药睡下了。”

见老鳖一副关切的神情，又道：“虽然吃了大亏，有我师傅在，不碍事的，就是要多养一阵子了。”

说话间，秦淼从里面出来，跟大家打了招呼，又对老鳖道：“老鳖哥哥，今儿真是多亏了你，要不然，蝉儿师妹肯定要被那个坏家伙打坏了。”扭头对小葱，“我总觉得老鳖哥哥调皮惹事，其实他人真不错，跟板栗哥哥一样爽快。”

她这孩子气的话把大伙都逗笑了，好几个少年正在变声，笑得嘎嘎的，难听死了。

小胖子玄龟道：“前些年，大家都小，如今谁还淘气！淼淼，你是不是还记着那年打架的事？”

秦淼就不好意思地笑了。

玄龟忽然凑近秦淼，低声问道：“你真送了顶绿帽子给葫芦哥哥？”

经过今天的事，大家已经知道她跟葫芦定亲了。可是，她居然送了顶绿帽子给葫芦，太那啥了！

秦淼见问这个，嘴一瘪，眼泪立马盈满眼眶。

老鳖忙喝道：“乌龟，你咋呼啥？这也算个事？”

见秦淼眼泪不止，老鳖忙又对她道：“淼淼，你甭想那么多。帽子颜色是啥样的不重要，重要

的是人心。传言中的绿帽子是不贞的妻子送给丈夫的，那女人的心已经变了，是无情义的；你送给

葫芦的帽子，代表你的一份心，是有情义的。这二者不能比。”

小葱不禁对这大咧咧的少年刮目相看，连玄龟都诧异：咋老鳖哥哥说话这么细致起来？

黄鳝道：“明儿我们都用荷叶编了帽子戴，大伙都戴，就没人说闲话了。”

锦鲤道：“对，我明天就用荷叶帮二哥编个绿帽子。给老鳖哥哥、玄龟哥哥、痳虾哥哥，都

送一顶绿帽子。淼淼，你别难过，谁要是敢说闲话，我听见就骂她。”

老鳖等人面面相觑，感觉头上凉飕飕的。

小葱见他们尴尬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心里却暖暖的。

秦淼见这些少年都没笑话她，老鳖还劝了她这些话，心里轻松许多。

擦干了眼泪，对老鳖道：“你们要看蝉儿妹妹，她睡了，你们就悄悄地看一眼，别吵了她。等明儿她醒了，我跟她说你们来看过她了。”

老鳖忙笑道：“嗳！我们不吵。”神情十分喜悦。

小葱听了这话，欲言又止，想想还是带着他们进去了。

众人屏息收声，蹑手蹑脚地走进里屋，摇曳的灯光下，只见刘蝉儿合目仰躺在一张窄窄的小床上，盖着薄被单，睡得十分安稳，就是脸色有些苍白。

老鳖往她头上看了看，想起混世魔王揪住她头发踢打的情形，心里一紧：肯定揪掉了好多头发，伤了头皮……

这会儿她躺在那，显得那么单弱，全没有当时发疯抓打的泼辣劲头。

看了一会，大家又无声退出。

小葱和秦淼便送他们出去。

老鳖忍了一会，到了门口，才问小葱道：“那床上也没挂帐子，不是有蚊子咬？”

小葱道：“不会。我们在她枕头边上放了驱虫的香袋，后面窗户也是蒙了纱窗的。”

老鳖这才点点头。

秦淼赞道：“老鳖哥哥心还蛮细的。你放心好了，我跟师姐一直在这陪她。等明儿她好些了，就挪到我家里去。家里样样都齐全，照看起来就方便多了。”

小葱听了怪异：怎么蝉儿倒像老鳖的妹妹，她们要对他这个当哥哥的交代似的？

老鳖也感觉这话不大对劲，有些不自在，忙跟她们告辞，说明儿得了空再来看望葫芦他们，然后带着弟妹踏入星空下的乡村路。

亥正一刻，黄豆和秦瀚匆匆回到驿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话再也没错了。早知如此，我就将那胡老大治好又如何。”

医馆一间屋内，秦枫黯然对云影道。

一旁的桌案后，小葱抱着一大本线装书，眼睛不眨地翻看着，黄豆、黄瓜等人都围在旁边。

他们看的是《大靖律法》。

黄豆微微抖手，指向书中一处道：“‘诸斗殴杀人者绞，以刃及故杀人者斩，虽因斗而用兵刃杀者与故杀同’。本来咱们是有理的一方，那胡镇又没受大伤，胡老大和胡周他们又是奴仆，身份低贱，打伤了也减二等论罚，咱们是一点事都没有。可这胡老大一死，就麻烦了。”

他后悔的要命，刚才还幸灾乐祸呢，亏他还时常翻看这《大靖律法》，竟然糊涂如此。

黄瓜蹙眉道：“死者胡老大身份低贱，斩刑减二等，怕是要流放二千五百里。”

小葱把书猛然合上，冷笑道：“要真是按这条款来，世上就没那么多冤死鬼了。白天的情形，你们那么多人反抗，葫芦哥哥还被他们打成重伤，若不是老鳖哥哥和板栗哥哥来了，死的就不是胡老大了，就是我们这边的人了。律法量刑，也要视具体情形而论，难道我们要束手待毙，等他们打死不成？”

虽如此说，那微微颤抖的手和愤怒的神情还是泄露了她心中的惧怕和紧张。

云影劝道：“都去睡觉。这事你们也帮不上忙，不如好好照顾葫芦他们。你爹他们肯定会想法子的。”

一言提醒了小葱，她问黄豆道：“我爹和我娘哩？”

黄豆道：“姑姑跟板栗哥哥在书房翻书，说晚上不过来了；姑父和我爹去找文青叔了。”

小葱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道：“你们也赶紧回去睡，不许熬了。睡好了，明儿有啥要帮忙的，爹跟大舅肯定会吩咐你们。要是没精神，想帮忙也帮不了。”

众人忙答应，一齐回去睡觉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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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不能草菅人命

心中有事，窗外田野间传来的蛙鸣声似乎比往常更加聒噪，吵得人难以入眠，连墙根下的蟋蟀声音都清晰嘈杂了许多，不再让人觉得动听，又有小儿哭声，狗叫声，此起彼伏，山村的夜晚咋就这么闹哩？

牵肠挂肚一夜，小葱和秦淼都没睡好，到凌晨才合眼，随即被公鸡喔喔的叫声惊醒，望向窗外，天色才蒙蒙亮。

揉揉有些昏沉脑袋，小葱闭着眼睛静默了一会，想起昨晚的事，因短暂睡眠而暂时丢弃的担忧再次浮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看着对面床上尚未醒转的刘蝉儿，她慢慢套上外衣，起床开始忙碌。

卯正，郑家派人送来了早饭，刘蝉儿也醒来了，小葱和小草忙着伺候她喝药吃饭。

秦淼和兰儿也在一旁帮忙。

秦淼就告诉刘蝉儿，昨晚老鳖来看她的事，“那个老鳖，看不出来还挺心细的，见这床上没帐子，怕你被蚊子咬了，特意提醒咱们。”

刘蝉儿吞着清粥，想起昨天老鳖赶过来，一拳砸在胡镇脸上，把她解救出来的情形，不禁有些仲怔。

她对老鳖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个说她是葫芦哥的媳妇的淘气男娃身上，与昨天英勇斗纨绔，并小心扶起她的高大少年无法重叠。

好一会，她才对秦淼道：“师姐，咱们该谢谢人家，昨天亏得他来，不然，我跟葫芦哥都要遭殃了。”

秦淼点头道：“这个自然。我昨晚就谢过他了，回头再备一份谢礼，上门去谢。你安心养身子，等你养好了，也该当面对人家说声谢谢。”

小葱就问道：“蝉儿妹妹，可要给你家里送个信儿？”

刘蝉儿摇头道：“不用。我养些日子就好了，让我爹娘和奶奶晓得了，害她们白担心。还不是这样。”

小葱笑道：“我就是这样想的。昨晚大舅母要派人连夜去刘家塘告诉你爹娘，是我拦住了。我想着，告诉了他们，他们肯定又急又慌，说不定连夜赶来，对你也无益。不如等你养好了再回家住些日子。他们也不会担惊受怕。反正有我们照看你。就怕你想娘，那我就让人去接婶子来。”

刘蝉儿听着她的话，先是连连点头，接着又摇头，道：“不要接我娘来。小葱姐姐。麻烦你照应我些日子。”

小葱喂了一勺粥到她嘴里，又拿起床头的帕子帮她擦拭嘴角的水渍，一边微笑说不麻烦。难得有个机会伺候她，让她好好做几天大小姐。

秦淼羡慕地瞧着两人，道：“你们都好老成。我就不行，要是我受了伤，没准会哭，肯定会想娘。蝉儿妹妹，昨晚我娘说我了，说我不如你。要是跟你一样厉害，那人也不能把你打伤了。”

刘蝉儿失笑道：“这你也信？我跟你说，当娘的总是跟自己的娃儿说：你要跟那谁谁一样。我就省心了。其实在她们心里，还是自己的娃最好。”

小葱连连点头，说大人都是这样。见面了猛夸对方的娃，那要是旁人真说她的娃不好了，她马上又不高兴了，又转头说自己的娃多好多好。

秦淼听了犹不信，还只管问。

这时，春子从隔壁过来，高兴地对小葱道：“表姑娘，大少爷醒了。”

秦淼惊喜地站起身道：“真的？可能说话了？”

春子点头道：“说了。问都有谁在这……”

一言未了，秦淼已经冲出去了。

小葱抿嘴一笑，对刘蝉儿道：“你歇会儿，我也过去瞧瞧。”又吩咐兰儿好好照看她，自己方才带着小草去了葫芦那边。

葫芦房间里，刘氏和紫茄都在，刘氏亲自喂儿子汤药。

秦淼见了刘氏，有些不自在，生怕这个未来的婆婆会怪自己不懂事，做了顶绿帽子给她儿子，才惹来这场祸事。

刘氏见了她，依旧温和地笑着招呼道：“淼淼，你昨晚跟小葱一块陪蝉儿了？嗳哟！这眼睛肿的，可是没睡好？”

秦淼忙道：“睡得还好。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昨天哭了好几场，这眼睛可不就肿了,只是这话不大好说出口，便忍不住去看葫芦。

一夜过去，葫芦精神好了许多，正双目炯炯地望着她。

秦淼眼圈又红了。

刘氏见状，忙道：“淼淼，你来，帮我把这窗子推开，这屋子闷的很。”

秦淼慌忙答应一声，低头擦了一把泪，过去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夏日早晨的清新气息透入。

窗外带露的树叶和花草清新碧绿，村路上走来牵牛的老汉和扛着锄头的大叔，见人就打招呼，旁边院落里更传来鸡鸣犬吠，以及小儿哭喊、大人喝骂声，山村已经苏醒过来。

小葱也进来了，帮着挽起窗帘，笑问葫芦道：“葫芦哥哥可好些了？想吃啥就跟我说。”

刘氏爱怜地看着葫芦道：“你这不是馋他么？这时候怕是还不能吃别的东西。”见儿子看向站在一旁的秦淼，忙把碗递给她，“淼淼，你来喂，我还要看看青莲去。这娃儿一大早吵着要上他哥哥这来。我哄了半天，说天热，挤一个屋子不好，他也不听。回头我把他挪回家去养。”

秦淼急忙接过碗，说婶子只管去忙，她和小葱师姐在这看着呢，她爹等会也要来了。

于是，刘氏便出去了。

葫芦看着秦淼红肿的眼睛，想说什么，又怕勾起她的心思，便望望门外，开口问道：“怎么……只有你们？黄瓜他们哩？也不来看我，这么没良心。还有板栗，我昨儿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了……”

他声音低沉嘶哑，十分虚弱。

不等秦淼回答，小葱便抢着道：“黄瓜他们也受了些伤，是我逼他们回去好好歇着的。我哥刚回来，好些事要交割，见这儿有我们照应，他就去忙了，说是等有空就来看你。”

秦淼急忙附和道：“对，对！板栗哥哥可忙了……嗯，忙得很……”一边对葫芦掩饰地笑了一下。

昨晚小葱就嘱咐她，不能在葫芦面前透露板栗打死人的事，免得他担心。她记着这个，便帮小葱说话。

谁知她是个性子直、不会拐弯的，不说还好，这么欲盖弥彰地一说，又装模作样地对葫芦笑，殷切地催他吃粥，葫芦反倒疑惑起来。

小葱无语地望着她，心里直摇头：这么个透明人，想让她把谎话说圆了，还真是难为她！

葫芦便问小葱道：“昨儿后来咋样了？”

小葱笑道：“还能咋样？先是老鳖来了，后来玄龟他们都来了，都帮着打恶霸。我哥也正好回来了，再后来秦伯伯和周爷爷他们也都来了，那人就不敢嚣张了。”

秦淼也开心地说道：“葫芦哥哥，你不知道，老鳖哥哥一来，一拳打在那个混世魔王脸上，把蝉儿师妹从他的魔爪下给救出来了。板栗哥哥更厉害，可惜被那个洪少爷赶来挡住了。”

小葱捏了把汗，生怕她说漏了，便道：“总之，这回那个混世魔王是甭想再留在书院了——书院是一准要赶他走的。对了，老鳖昨晚还来看你了。”

葫芦点点头，沉吟道：“按大靖律，这斗殴一般罚笞刑四十，殴人致伤的，杖六十。像我这样重伤的，他们罪加二等。但自古民不与官斗，就算咱们告了，这些刑法也只会落到胡镇的奴仆身上。便是落在他身上，他们也自有办法赎免开脱。这亏咱是吃定了。好在书院肯定会赶他走，这就是万幸了，总算替清南村送走一个祸害。”

他觉得身体内的疼痛，如蛛网般牵扯周身百骸，遂竭力咬牙忍耐，将万般的不平，都压在心底。

小葱见他分析的门儿清，心里五味杂陈。

秦淼则又要掉眼泪——板栗哥哥打死人了，可怎么办？

小葱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不令她再说，另说了些高兴的事儿给葫芦听。

因她惦记着板栗的事，恰好秦枫也过来帮葫芦复诊，她便推说要去看刘蝉儿，匆匆带着小草走了。

民不与官斗，若是官一定要欺压民呢？

早饭后，张槐和青木立即匆匆赶去书院，求见周夫子。

昨晚，他和青木先去拜访周夫子，告知胡老大已死之事，商议了一个时辰，然后又去苏文青家，密议到四更天才回郑家。也未敢惊动家人，悄悄眯了一会眼，一大早就又到书院来了。

松涛居厅堂内，几位夫子分坐两旁，田清明老夫子也在。苏文青等几个暂代书院管事的书生侍立在他们身后，张槐与青木坐在下首小凳子上。

众人才说了几句话，就见洪霖带着胡镇来了。

胡镇脸上贴着黄色膏药，嘴角也肿起，擦了些红色的药膏，看上去十分可笑。

两人恭敬地给几位夫子见过礼后，洪霖便退向一旁，站在苏文青身边。

周夫子眼神犀利地盯着胡镇道：“胡少爷生于繁华京都，历经富贵权势，此处山野之地，不适合胡少爷滞留，这就请回吧！”

胡镇仿佛早有预料般，神色甚为平静，点点头道：“老大人要赶晚辈走，晚辈无话可说。只是在走之前，还要了结一桩官司：张家大少爷打死晚辈身边长随，若是就这么算了，岂不是草菅人命……”

周夫子眼神一凝，盯着他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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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我儿子哪儿也不去！

张槐霍然起立，死死攥住拳头，咬牙怒视他；青木面色比平常更加沉了三分。

田清明大怒道：“尔无故生事，挑起这场纷争，安敢反咬一口？”

洪霖也喝道：“一个长随，死了就死了。‘民不举，官不究’，此事你无理在先，不息事宁人，还敢再闹？”

胡周面色不忿，对几位夫子道：“是晚辈多嘴，见那郑葫芦戴了绿帽子，调笑几句，这才打起来，这事是晚辈不对在先。但他们那么多人，后来更是来了帮手，晚辈也是吃了大亏的。这就不说了，那张板栗来了，一棒子打死胡老大不说，还要取晚辈性命。若不是洪五少爷拦住，晚辈这会子怕是已经见阎王爷去了……”

说着，眼睛居然红了，嗓音也哽咽起来。

他是真的怕，一想起当时的情形，他就心有余悸。

张槐厉声道：“不是你先生事，怎会打起来？不是你先把葫芦打得生死不知，他们怎会还击？”

胡镇梗着脖子道：“少年人，谁没打过架？张板栗跟郑葫芦在清南村就没打过架？谁会像你儿子那样把人往死路上送？”

周夫子挥手制止张槐，盯着胡镇寒声问道：“你可想好了？”

胡镇只觉得老夫子眼眸深处有些不明意味，令他十分不安，但一想到板栗当时逼杀他的模样，还有昨晚在医馆受到的冷遇，心中戾气就按捺不住。

一个下人死了是小事，那种性命捏在旁人手中的感觉真真不好，这口气不出，实在难以释怀。

他便咬牙道：“晚辈想好了。晚辈有错，张板栗更有错。此事就交与清辉县衙公正处置，晚辈任凭处置。”

洪霖不料他反口，把昨晚交代的事全抛一旁。气极道：“你敢！”

殷夫子忽然笑道：“清辉县衙？那县令和县学教谕都告病还乡，新县尊还未到任呢。真是奇哉怪哉，二人同时告病，忒巧合了。”

胡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接着就道：“那就等新县尊来了再说。或者，可将此事上报知府大人。”

周夫子静默不语。

黄豆的师父黄夫子点头道：“也好。将此事交与官府公正审理。是非自有公论，便是御史们也不会坐视不理的。”转向洪霖，“洪少爷是知情人，昨日又当众答应秦夫人，想来会如实跟令尊禀报。”

洪霖心里腹诽：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踏前一步。走出来道：“前辈所言甚是。但晚辈以为，此事不宜闹大……”转头瞪了胡镇一眼，“为了一个贱奴。你想让胡伯伯被御史弹劾？你骄横无理，惹出这样祸事，害得郑少爷躺在医馆，尚不知悔改，还想闹得天下皆知不成？”

胡镇不服气道：“那张板栗打死人就算了？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洪霖大怒道：“他一个奴仆，欺压良民，殴打孩童，死有余辜。什么草菅人命！”

“不错！不能草菅人命，此事一定要交由衙门处置。”

一声清脆的话语传进来，众人听了一呆。皆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松涛居门外，板栗搀着一个年轻妇人站在那，头上挽着朝天髻。身穿樱桃红刻丝蝶纹云锦对襟春衫，下面散花百褶裙，眉目清爽，面容沉静，只是精神不大好，眼底泛青。

他们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下人，各自挽着一个大包袱。

张槐见了惊叫一声“菊花”，急忙跑了出去，青木也随后跟了出去。

松涛居看门的老汉忙进来对周夫子禀报，说张家小少爷带了娘亲来求见各位夫子，他便先来回禀，因见众位夫子谈事，没敢打扰，就等在外面了。

周夫子等人是见过郑氏的，虽然疑惑，也没惊讶，就是听了那句话微皱眉头。

田夫子却没见过，忍不住翻眼腹诽：怪道张家二姑娘那个样子，有这样的娘也不奇怪。可是她妇道人家，不懂此中关窍，与人斗气，这不是胡闹嘛！

外面，张槐低声问妻子：“你咋来了？”

他昨晚回郑家就怕菊花问这事，后听说她回张家了，方才放心，谁料到底还是赶来了。

也是，菊花要是知道这事后，还能不闻不问，那也不是菊花了。

郑氏对张槐点点头，道：“咱们进去，我有话说。”

张槐忙拉住她，焦急地小声说道：“菊花，这个……这事不能闹去衙门，不然咱板栗可要吃亏……”

郑氏对他使了个眼色，小声道：“放心好了。”

板栗也道：“爹，娘不会乱来的。”

青木虽然也埋怨菊花，但想着妹妹向来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因此倒疑惑了。

郑氏也不多说，自和板栗走进松涛居，向各位夫子见礼。

那胡镇见了板栗，怒火愈炽，心道你不知死活，少爷便成全你，当少爷真怕御史弹劾？

真是笑话！

本来这事他绝难翻转，但胡老大一死，情形就变了，就算御史就此事弹劾，然张板栗打死人，他叔叔张子易也休想置身事外。

一个小小的知府，拿什么与根深叶茂的胡家比？

他便傲然道：“既然这村妇如此维护国法纲纪，那咱们就将此事交与衙门，任凭县太爷裁决。”

已经翻了脸，他便连虚应情面也不用了，直呼村妇。

本来就是村妇，他就要点醒她。不然，穿得人模人样的，在这山野之地，还当自己是什么有头脸的人物了。

板栗眼中怒气一闪，被郑氏把手一捏，便不言语了。

张槐冷笑道：“我们本就是农夫村妇之流，不像胡公子，出身名门，家学渊源，所以干的事也非同凡响，令人侧目。”

胡镇大怒，却无可辩驳。

郑氏一笑，道：“多谢胡少爷体谅。民妇公公见出了人命，不敢怠慢，一大早就派人去衙门禀告，并请班头衙役带仵作来验尸，想来一会就能赶到。”

众人这才震惊，只有周夫子看着郑氏出神。

黄夫子气坏了：什么民妇公公，张大栓那个人他还不清楚？肯定是郑氏自己的主意。

他对张槐喝道：“张槐，还不带你媳妇回去！这事有你出面料理就是了，她一个妇道人家，一惊一乍的，跑来这里成何体统？”

郑氏心里直抽，只得低眉敛目站在张槐身边当小媳妇。

张槐为难地对黄夫子道：“这个……夫子且听晚辈媳妇说……”

不是他不听夫子话，又或者怕媳妇，实在是他了解菊花的脾性――绝不是那不知轻重的。

田清明也火了：“还说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跟郑青木两人还不能料理此事？就算不能料理，还有你父亲，你岳父，岂容一个妇道人家在此指手画脚？”

洪霖见两位夫子都急眼了，微翘了下嘴角，心道这妇人还真是有趣，全分不清好赖，这下可热闹了。

反正不关他的事，他该说的都说了，如今张家人自己要闹上公堂，怪不得旁人。

胡镇满心畅快，轻摇折扇呵呵笑道：“张夫人既然一定要让儿子绳之于法，二位前辈何苦拦阻？不如成全她。不过就是流放罢了，若是周旋妥帖，或者能判个徒刑，也不是什么大事。横竖张少爷还年轻，多的是岁月能熬。不过，就算年轻，也已经年满十五了吧？这便不在收赎之例了，何况判的还是流刑。”

这种杀人罪，应该判斩刑，因胡老大是奴仆，板栗是良民，罪减二等，那就是流放二千五百里。

心情一好，他也不称村妇了，改称张夫人了。

郑氏瞥了他一眼，斩钉截铁言道：“我儿子哪也不去！律法森严，自然会惩处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岂能冤枉好人！”

这话说的，众人全部愣神。

胡镇还没来得及大笑，洪霖已经轻笑道：“张夫人好狂的口气，便是皇子王孙也不敢如此放话。”

张槐和青木虽然相信菊花，但此时也不禁冷汗直冒。

郑氏肃然道：“非是民妇狂妄。乃是民妇相信皇上的英明睿智，相信皇上选拔的官员能秉公断案，更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她注视着洪霖，轻声道：“民妇虽足不出户，心中却有这个信念支撑。洪少爷想必见惯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见惯了世态炎凉，见惯了某些权贵欺压百姓，所以，心中不再有信念，不再相信这世上还有公理！”

洪霖俊脸迅速涨红，陡然提高声音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儿子杀了人，就该受到律法惩处，这就是公理！”

郑氏亦提高声音道：“我儿子没有杀人，那人该死！死不足惜！自掘坟墓！就算昨日不死，迟早也是要死的。”

众人都呆望着郑氏，觉得她疯了。

胡镇终于大笑道：“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打死，居然还敢……”

“众目睽睽之下，人人都看见你纵奴行凶，将我侄儿打得重伤欲死，又丧心病狂，对小儿和稚龄幼女痛下毒手，对垂髫稚子拳脚相加，如此行径，令人发指，天理难容！！！”

郑氏清叱连连，每一句话都重重地敲击在人心中，激起在场所有人的痛心愤慨，连洪霖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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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他该死！

胡镇大怒：“你儿子打死了人怎么算？”

郑氏柳眉一竖，厉声道：“他该死！”

胡镇气得浑身发抖，刚要说话，就听这个村妇对外面喝道：“拿进来！”

先前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下人立即将两个大包袱提了进来，板栗迎上去接过来，那人又退了出去。

郑氏让板栗解开包袱，一边对众人道：“非是民妇无故生事，只是民妇觉得此事必要经过官府处置方才妥当。若不然，几年后，有人翻出这事来，说咱板栗曾经杀人，那时长十张嘴也辨不清了。”

几位夫子撇嘴——这还用说，他们难道不清楚这个？

洪霖望着忙碌的母子俩，目露异色，不自觉问道：“难道张夫人眼下就能辨得清？”

板栗拿出一本簿子，斩截道：“我根本没杀人，当然能辨得清。”

几位夫子都诧异起来，若是郑氏的话他们还不大相信，那板栗可不是小孩子了，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岂能信口雌黄？

青木忽然拦住板栗，道：“既然决定见官，那也不用急，咱们回家慢慢商量。这又不是公堂，多说无用。”

他已经相信菊花肯定有倚仗，所以怕他们当着胡镇的面说出来，让对方有了准备，失了先机。

张槐也醒悟过来，急忙道：“走，咱们回家说。衙门的人还没来哩，这官司也不是一两日能了结的。”

这下，连几位夫子也目露赞同之色。

不管怎么说，先商议好肯定没错，省得这女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那时倒不好办了。

胡镇便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郑氏望着外面围聚过来的学子，轻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人所共知的事，何须遮遮掩掩？即便我们用了些手段，也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岂是那暗中害人的鬼祟伎俩能比的？”

周夫子终于开言道：“槐子媳妇，那你就说说你的想法，趁着大家都在这，若有不当之处，也能斟酌教导你。”

郑氏恭敬地说道：“民妇正要请各位夫子指点。”转身对板栗道：“板栗，你来说。”

她自己却走到张槐身边站定。神情甚为谦卑，几位夫子见了颔首，因她刚才莽撞产生的不快减少许多。

胡镇已经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冷笑道：“倒要看看你如何巧言辩解。”

板栗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走到众位夫子面前。先躬身施礼，然后展开手中簿子，言道：“小子斗胆。先陈述己见，请各位前辈指点。”

周夫子沉声道：“说！”

板栗昂然道：“首先，此事乃是胡少爷无故挑衅，率先动手，乃理屈一方。按大靖律，我们这边有理，后动手，罪减二等。”

胡镇大怒道：“明明是郑葫芦先动的手。把少爷我推下马背的，你敢颠倒黑白？”

板栗轻蔑地瞧着他道：“你当众位夫子是小孩子么？你先推搡葫芦哥，推不动。自己反而坐不稳，便故意跌下马背，喝命奴仆动手打人。还想狡辩？要狡辩，也不要这时候，等到公堂再说。”

不待胡镇反驳，他接着道：“葫芦哥重伤欲死，除两名下人外，黄瓜等人皆年不满十五，减罪后不及流刑，可以财物赎罪。”

“第二，律法有‘谋杀’、‘故杀’、‘斗杀’、‘误杀’、‘过失杀’、‘戏杀’等六杀，不同情形有不同处罚。胡少爷主仆杀意明显，众目睽睽之下，几次对葫芦哥痛下毒手，对青莲这个不满七岁幼童下毒手，对刘蝉儿一弱幼女子下毒手，此乃故意杀人，应判斩刑。”

胡镇狂叫：“他们死了吗？不都没死，你才真正杀死了人。”

板栗不理会他，继续道：“第三，据大靖律，胡少爷倚仗家中势力，驱使奴仆殴击，这是‘威力使人’，应重判，所有后果由他承担首罚，胡老大他们还能减一等。”

他正处在变声期，又满含激愤，声音未免有些尖锐、高亢，胡镇被刺激得焦躁难耐，几乎要暴走。

“第四，胡镇蔑视朝廷法纪，公然叫嚣要把人打死，且要灭人满门，这有清南村无数乡民可以作证。”

洪霖听了眼神一缩。

胡镇尖叫道：“你也喊了！你喊‘老子今天就要你的命’，然后杀了胡老大，还要杀我，还打伤胡周，你也是故意杀人。”

众人听了都担忧，因为这是实情。

可是，板栗并未惊慌愤怒，只冷冷地瞧了他一眼，淡然道：“急什么！”

“第五，我赶到当地时，见葫芦哥倒地不起，秦姑娘和紫茄妹妹抱着他痛哭，以为他已经身亡，胡少爷主仆还在逞凶，愤激之下，含怒出手，不能算作故意杀人。”

抬眼问几位夫子：“几位前辈到场的时候，是不是也以为葫芦已经不中用了？”

黄夫子等人重重点头。

胡镇狂喊：“你胡说！你后来一直追着我打杀，洪少爷能作证……”

板栗截断他话：“第六——”他环视厅中诸人，一字一句咬牙道——“小子没有杀人。是胡老大命不好，自绝死路。”

胡镇忽然不叫了，把个折扇扇得“扑啦”响，催促道：“说！接着说！本少爷倒要听听你如何舌灿莲花。”

板栗提高声音问道：“胡老大当时死了么？”

不等众人回答，他自答道：“没死！他跟葫芦哥哥一样，也是重伤。他是到医馆才死的。”

提着一颗心听他说话的众人，此时皆长出一口气，几位夫子心中暗叹：到底年轻学浅，对律法知之甚少，故而有此误解。

洪霖轻笑一声，提醒道：“到医馆才死，也是死了，并不能逃脱律法制裁。别说才事隔几个时辰，就算隔了十天、二十天、五十天，只要他这死是因你致伤而死，就算死于你手。张小兄弟难道不知我大靖律法中有‘保辜’一说么？”

保辜。是害人一方在一定期限内对被害人伤情变化负责的一种规定。

胡镇仰头大笑道：“才疏学浅，就不要在这丢人了，家去好好翻翻《大靖律法》。难怪连个县试也没过。”

张槐和青木虽然气愤，见板栗并未惊诧，菊花也一派淡然，遂也沉下心。静听板栗下文。

板栗对洪霖一笑道：“多谢洪少爷提醒，小子虽然愚钝，然这‘保辜’还是知道的。”

洪霖诧异了：“那你为何还要这样说？”

板栗轻笑道：“我大靖律法中还有‘类推’一说，量刑断罪时，可以比照着用。洪少爷难道忘了？”

洪霖纳闷：“这与此事何干？”

周夫子却猛然睁开眼，眼中爆出一抹亮采。

板栗肃然道：“自然有干系！胡老大和葫芦哥同受重伤，一块被送进医馆。葫芦哥得了秦大夫诊治，故而捡了一条性命；胡老大无端作恶，秦大夫拒绝为其诊治，故而死亡，这难道不是他自取死路？”

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若秦大夫出手，胡老大就不会死。”

胡镇再次发狂，激动之下，脸上的膏药似乎就要掉下来。大叫：“你胡说！太医院孟大夫亲自出手诊治，都没能救过来……”

“我能救得了他！”

随着一声铿锵话语，秦大夫大步走进松涛居。

他先给几位夫子见礼。一个书生急忙端了凳子来，请他坐下。

秦枫且不落座，抖抖手中一沓纸张。对众人道：“这是孟大夫亲自签字的证词，说他医术浅薄，且缺少几味药材，故而未能救回胡老大。”

他逐一扫过众人，冷冷地说道：“不巧的很，这几味药材在下手中都有。还有，在下虽然不敢自夸，却也不会妄自菲薄，这些年，赖师傅当年教导，也颇挣得些薄名，像胡老大这样的重症，倒也治愈过不少。刚才翻找历年医案，因怕前辈们等急，只拿了五六份来。”

众人呆滞：这意思是要是时间不急，还能找出许多来？

秦枫继续道：“其实，就算不找那些医案也不要紧，郑葫芦就是例子。刚才孟大夫等好几个大夫都去看了郑葫芦，都说若是他们出手，这样的重创，一定不能救回。这是签名证词。”

板栗环视众人大声道：“也就是说，葫芦哥要不是秦伯伯施救，此刻也已经不治身亡。若一定要说我杀了胡老大，那么，胡少爷也算杀了葫芦哥。还有，我表弟青莲、表妹刘蝉儿、田少爷，甚至是黄瓜、黄豆他们，若不是秦大夫在此开了医馆，若下塘集还是跟十几年前一样，没有好大夫，他们都有可能死去。按‘保辜’之说，别说十日五十日了，便是三五日他们也挨不过去。那是不是也要判定胡少爷杀了四五人？”

郑氏见众人虽然震惊，面上却有些不敢苟同的模样，立即走出来接道：“若说因为秦大夫救了葫芦，没救胡老大，就判定板栗杀人，胡少爷不算杀人，这断断说不通。要算杀人都算杀人，要不算杀人都不算，区别只是医治问题。况且，胡少爷他们有杀人之意，我儿子却是愤激出手，两者初衷有本质区别。”

她转身面对外面围聚的学子，大声道：“胡老大之死，乃是他多行不义，失了人心，故而得不到救助，这是天不容他活；我们郑家和张家，‘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所以葫芦等人被打，乡人皆愤怒不平，甚至出手相帮，受伤后又得到及时诊治，这才捡了一条命。”

她满脸悲愤，眼中滚下泪水，幽幽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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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卖家产打官司

郑氏今天闹这么一场可不是想出风头，一为震慑，二为打草惊蛇，三来造势，要把这事闹大。

她看了相关律法，估计想要治胡镇重罪不大可能，那就闹大，最好传扬天下，让胡家丢脸。

她之所以自作主张，乃是因为这些博学宿儒论起学问来，个个是满腹诗书，对律法也熟悉，但是，她就怕他们刚正不阿，怕他们满嘴仁义律法，怕他们来个按律该如何如何。

便是她前世不是从事律师职业，对诉讼的残酷也比他们体会深刻：一个厉害的律师，完全能颠倒黑白，钻法律的空子为己用。

昨天晚上，她和板栗整整熬了一夜，翻看《大靖律法》，找出对己方有用的条款，并跟板栗商讨如何狡辩。

虽然只是临时抱佛脚，也比中规中矩按法律条文来要好多了。若让那行政司法一把抓、通过科举入仕的县太爷来审理，她的板栗不死也要判流刑，这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

她儿子哪儿也不去！

为此，她要死抠字眼，钻这法律的空子，谁让大靖律法没有规定在什么样的医治条件下不治身亡才算杀人。

这下众人不能淡定了，屋里人就不说了，外边的书生士子都被吊起了强烈的兴趣，轰然议论开来，有说这么推有理，有说这么推不合理，又有人说这‘保辜’有缺陷，声音越来越大。

胡镇看着秦大夫，想起他当初说的“若你心诚，便是捐二十两也是大功德；若是心不诚，就算捐一万两，这边捐，那边干坏事，捐再多又有何用”的话来，这就是报应吗？

胡老大遭报应了，那他呢？

忽然间。他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窜风，急忙回头，却是洪霖在皱眉苦思，似是十分烦躁，因而把手中折扇不停地扇，漏了些风到他这来了。

他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这么一惊乍，身上早冒出了一层冷汗，松懈下来，竟然有些虚脱。

张槐走到郑氏身边。轻轻帮她擦去泪水，想要扶她坐下。

郑氏却对着周夫子等人道：“民妇昨晚听闻此事，惊得无法入睡。跟板栗连夜查阅《大靖律法》。然我一个妇道人家，不通外事；板栗也是懵懂少年，才疏学浅，对律法所知甚浅，所以只拟出这几条，其中定有遗漏不通和不完善的地方。各位前辈和诸位学子都是大才，又都心怀正义，民妇恳请诸位能援手指点。”

众人听了。面色各异，不少人嘴角直抽：妇道人家不通外事？还懵懂少年才疏学浅？

这鸡蛋里都挑出骨头来了。

周夫子微微颔首，看向郑氏的目光深邃。

二十年前。他就觉得这个菊花的眼神不像十来岁的孩子该有的，沉静的异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田夫子则想道：“张家果然男女一样重要啊！”

正各自思量间。就听郑氏又放出一番话，炸得众人头晕：“他爹，咱们只是种田的，到底于诉讼这一行生疏，得请个讼师来帮咱们打这官司。”

张槐连连点头道：“我刚才就在这么想。回头我让人去清辉……”

郑氏急忙打断他话：“清辉的讼师咋成哩！”

张槐改口道：“那就去湖州府请一个。”

郑氏摇头道：“湖州府也不成。”

众人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难道她要去京城找人？

果然，郑氏认真对她男人和哥哥道：“地方上的讼师，不是说不行，就怕他们胆小，不敢得罪权贵。必须去京城找有名的铁嘴讼师。他们这样人，越是疑难有挑战的官司，才越让他们感兴趣。这样的官司，若是打赢了，定能名动天下，还显得他们不畏权贵、正气凛然。所以，咱们要去京城找。”

青木猛拍大腿道：“好！就是这样。槐子，你赶紧派人去。”

郑氏又道：“需放出话去，只要有厉害的讼师敢承接此案，便是要三万五万两银子，咱们也在所不惜。家里没那些钱，咱们就卖树林子――前儿不是还有个人要买咱家的山么？他爹，咱们就卖了吧，凑齐了银子好打官司。”

殷夫子一口茶喷老远，咳得脸红，使綽檬治孀∽彀停黄渌硕夹以掷只龅孛橄蚝颉?

胡镇看着郑氏，心中只想把这村妇千刀万剐。

板栗对郑氏笑道：“娘，打官司哪用得了那么多银子？卖山不是败家么！”转向秦大夫，“秦伯伯，今年要捐给医学院的银子不能兑现了，君子也要顾本哩。”

秦枫微微一笑，道：“无妨！你们家又不欠医学院的，原本凭的就是一份心。”

郑氏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小孩子家哪懂世道艰难，就算不给医学院捐款，那也不够――这官司难道一审就能了结？”

她转向胡镇：“你瞧胡少爷是那肯受委屈的人么？他要是，也就不会有这场纷争了。我猜这官司肯定没那么容易打。但是，咱们也不能丧气，县里打不赢，就去州府；州府打不赢，咱们就上京城，去刑部，去大理寺；再不然，咱就告御状，一定要把这官司打赢。”

“咳咳……”里里外外一片咳嗽声响起，还夹着抽气声。

洪霖冷笑道：“张夫人好大的决心啊！”

说实话，他今天是想出面压下这件事的，想卖个人情给周夫子和张家，顺便了结了他爹对云真人当年的承诺。可是，自从郑氏和板栗进来后，事情就朝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张家的强势让他很不舒服。

郑氏猛然转头，斩钉截铁地回道：“那是！我们家本就是种田的，也不是什么豪门贵族。就算官司打输了，把家折腾空了，大不了再回到十几年前，守着几亩地过日子，也没啥大不了的。好歹拼过了，我儿子死也好，活也好，那就是他的命。”

这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

张槐看着妻子，眼中潮湿，将她牵到一旁，摁到小凳子上坐下，温柔地说道：“你放心，都有我。”

郑氏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乖乖地坐好了。

张槐转身，刚想对板栗说什么，就听郑氏猛然间大叫道：“他爹，咱要给小叔送信，让他给皇上写折子，还要找御史上书弹劾此事；还有还有，要给弟妹的娘家去信，曹老伯父在国子监，对这方面精通，认得人也多，能集思广益；还要给石头兄弟去信，他岳父曾经在刑部任职，对刑律诉讼都是精通的，也能帮忙；还要让刘家也……”

说到这，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也不坐了，站起身焦急地对张槐道：“我忘了，那个，咱板栗跟葫芦上次县试的事，这事也得告官，我怀疑有人弄鬼。板栗――”

就在众人集体呆滞的时候，板栗从包袱里拿出一摞字纸，对众人道：“这是我们搜集来的上次县试所有入榜学子的答卷文章。还差几份，但这些也足够说明其中的蹊跷了。”

郑氏愤愤地说道：“就是！诸位可以瞧瞧，葫芦跟板栗的文章，就算比案首也不差。若说因为阅卷官的喜好，不能得靠前的名次，还能说得过去。可竟然落榜了。要说这中间没有蹊跷，鬼也是不信的。那县令和县教谕无故告病，是不是做贼心虚？他爹，反正咱们要告，去查那段时候到底什么人去找过他们；还有，防止人家把这两人杀了灭口；还有……”

她每说一个“还有”，众人眼睛就睁大一分。

几位夫子彻底震惊了，跟看怪物一样看着这对母子。

洪霖对郑氏忍无可忍，打断她话道：“这事跟眼前事有何关联？再说了，一个县试而已，脑子有病才会做手脚。”

话才说完，忽然想起刚才殷夫子说的“奇哉怪哉”，再一联系胡镇平日为人行事，心中忽觉不妙：只怕此事真是这混世魔王干的，且已经让几位夫子拿住了把柄。

他忍不住在心里痛骂胡镇祖宗八代。

果然，郑氏冷笑道：“说的好！可不就是狂妄的脑子有病，才能干出这事么！若说是你洪公子，我是死也不会相信你会干出这样蠢事的。可胡少爷就难说了，因为有人看见胡老大三月间去过县尊家。听说去年底在田上酒家，他可是出言侮辱板栗，幸亏洪少爷出面弹压，才没闹大。不然，那一次就打起来了。”

忽然，她对胡镇一笑道：“刘家也说了，泥鳅上回被打，这事查得差不离了，这回跟咱一块上告；还有，那汪村的村姑死的也蹊跷……”

胡镇终于崩溃了，再也忍无可忍，嘶声叫道：“那个女人吊死了怎么也算在老子头上？你这贱妇，敢胡乱攀扯人！”

郑氏被骂，不但不生气，却开怀笑道：“我只说她死得蹊跷，又没说是胡少爷逼死了她，你急什么？”

胡镇怒视她，没发现众人都用怪异的目光打量他，外面的书生更是窃窃私语，洪霖则闭目长叹。

张槐拉住要骂胡镇的板栗，冷声道：“既然这样，也没啥好说的了，咱们就公堂上见吧。”

一边就上前跟夫子们告辞，说还有好些事要回家准备。

洪霖忍不住寒声问道：“你们想闹大这事，究竟有何益处？就不怕对张子易的官声有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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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誓死周旋

张槐冷冷地说：“他本就是一个乡下顽童，若不是夫子教导，若不是家里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也不能有今日。若因为这场官司妨碍他的官途，那这官不做也罢，说明他没这个当官的命！”

郑青木跟着道：“对！豁出去，哪怕最后倾家荡产，剩这光溜溜的身子，给人打长工，或是去山上打猎，横竖跟十几年前一样过日子，好歹求个心安。”

板栗则质问道：“洪少爷这话说的，咱们可不敢认。难道是我们想闹事？难道不是胡少爷先挑事、先行凶打人？难道刚才不是胡少爷在叫嚣要去衙门，说不能草菅人命的？我们虽然是百姓，蝼蚁一般的小人物，可也是大靖子民，是皇上的子民，难道就任凭人家践踏而不能求个公道？那这大靖律法是为谁定的，官府又是为谁设置的？”

洪霖面色铁青，捏着折扇的手微微颤抖。

他只想这场纠纷大事化小，板栗固然不能获罪，胡镇更不能有事。

他可不是关心胡镇，他是为了他爹荣郡王。

若是板栗获罪，他爹欠云影的人情没法还不说，他自己也会落个助纣为虐的名声，势必影响他在士子中的声望；可眼下照张家这架势，胡家可就麻烦大了，胡镇怕是小命不保，胡家最后还不是要找他爹荣郡王出头！

他不自觉地看向周夫子等人。

先前大家心照不宣，都竭力想压下这事，因为，各人都有顾忌。

谁知，这个混世魔王终于惹得张家火大，竟然破釜沉舟，拼命起来。

当一个人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顾忌的时候，那可就难缠了。

况且，表面看起来。张家只是一个普通农户，谁知刚才听郑氏一点数，忍不住悚然而惊：原来他们已经牵起了一张不小的势力网，这还没提到方家呢！

周夫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人命关天的事，自当要经过衙门。是非曲直也等上了公堂再说。各位都散了吧！”

便是先前准备化解，那也是要经过衙门的。

洪霖颓然失落，看也不看胡镇一眼，转身大步出了松涛居。

胡镇一扫来时的得意，耷拉着一张贴膏药的脸。也失魂落魄地出去了。

接着，张槐率妻子和儿子向夫子等人告辞。

周夫子先注视郑氏好一会，看得她心里毛毛的。然后才对张槐温声道：“去吧！回去好好准备一番。切不可掉以轻心，亦不可太嚣张，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会派人跟你们一起去。”

黄夫子也低声道：“不管你们如何辩驳，只要葫芦未死，想要胡镇判斩刑怕是难――他们家颇有些根基，荣郡王也不会坐视不理的。再者，那样一来双方便结成死仇了，官场上也忌讳如此不留余地。”

说完。还特地警告地瞅了一眼郑氏，好像怕她不知轻重，撺掇张槐不依不饶一样。

郑氏郁闷极了。只得后退一步，站在张槐身后，低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张槐和青木同声答应。

板栗却道：“周爷爷。晚辈想恳请一事。”

周夫子微笑道：“何事？”

板栗恭敬地说道：“晚辈想查阅一些资料，然家中关于律法方面的书籍不多，因此恳请周爷爷准许晚辈去藏书阁查找。”

周夫子点头道：“这个不难，让文青领你去就是了。”

郑氏张了张嘴，很想说她也想去瞧瞧――她不放心，可看看这群跟打量怪物似的打量她的老夫子和年轻书生们，硬生生把这念头摁了回去。

今天她似乎有些出格，还是收敛些吧！

张槐了解她的心思，低声道：“我先送你回去，等会再过来跟板栗一块查找。”一边捏捏她的手，言下之意，你想找啥就跟我说。

正午时分，衙门的史班头过来，将板栗和胡镇都带走了。

临行前，板栗来到医馆看望葫芦。

葫芦已经知道胡老大死了。

他注视着板栗不言语，只是眼圈慢慢地红了，从不怕苦累疼痛的少年，忽然觉得身上的伤格外疼，并且水一般往全身蔓延，令他窒息。

板栗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对葫芦一如既往地嬉笑，让他不要担心。

他凑近葫芦：“你该用心把身子养好，然后好好习武。我跟你说，昨天……”

他想起昨天洪霖露出的手段，忍不住心悸。

葫芦听了，轻声问道：“你跟赵三叔合力都不是对手？”

板栗摇摇头：“据我看，他还藏拙了。嗳！我们也就是玩闹罢了，跟真正习武的不能比。”

葫芦就沉默了。

板栗又把昨晚和娘亲拟出来的内容对葫芦细细说了一遍。还说这只是大概，他还要跟苏文青等人好好琢磨各类案例，旁征博引，务求完善，也已经派人给小叔和石头叔送信去了，以及从京城找讼师等等。

葫芦听着，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偶尔插上一两句，提醒他一些要注意的；小葱也将昨晚翻看律法条文的体会问两位哥哥。

秦淼坐在床尾，一句话也插不上――她可不懂这些。

少女看着憔悴地躺在床上的葫芦哥哥和此去不知福祸的板栗哥哥，悄悄吞声。

这两天，她动不动就哭，总觉得这场祸事是自己引来的，却又一点都帮不上忙。

板栗说完，转头见秦淼不住淌眼抹泪的，一时愣住了。

秦淼见他看过来，忙用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泪水，然后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个红丝线结挂的红色平安袋，起身帮板栗挂在脖子上，带着鼻音低声道：“这是我娘上回去云天寺求来的。送给板栗哥哥带着，能保佑你平平安安的回来。”

说着，刚擦干的眼泪又涌满眼眶。

板栗用手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平安袋，看着眼睛红红的小女娃，又转头瞥了一眼葫芦，好一会，才笑着将平安袋取下来，重新递还给她。

秦淼愣住了，怎么不要？

板栗扬眉道：“这个你应该送给葫芦哥哥才是，让他身子好的快些。我要这个没用的，我去跟人打官司，靠的是嘴巴皮子，所以得找个好讼师。”

秦淼愣愣地点了下头，将信将疑地把平安袋挂到了葫芦的脖子上，然后对他温柔地一笑，“我想着自己亲自照顾你，比什么都强，才把这个送板栗哥哥的。他出远门，总要菩萨保佑些。不过，板栗哥哥刚才说的也是，打官司还得靠嘴巴。”

葫芦看着强笑的板栗，目光深沉了几分。

可是，他却没像往常送任何东西一样，把那平安符再送给板栗。

板栗转身，对着小葱道：“妹妹也别担心。”

小葱点点头，帮哥哥整了整衣裳，又指着一个包袱说，这是上午和淼淼现做的吃食，让他带在路上吃的，衣裳鞋袜什么的，都交给冬子提着了。

又谆谆叮嘱道：“哥哥就当历练去了，没啥好怕的。这么闹一场，把那些律法条文都嚼巴一遍，又跟人对簿公堂，肯定比平日读死书进益快些。没准将来科举的时候，就能显大用。”

板栗一一答应着。

忽有人在门外喊道：“板栗，可说好了？甭磨蹭了。有老鳖陪着你，怕啥？”

随着这破锣似的嗓音落下，老鳖满头是汗地大步走进来，肩上还背了个包袱。

原来，他也要去，一来为昨天的事作证，二来为了泥鳅的事，刘家也要上告。

板栗捶了他一拳，笑道：“龟儿子才怕哩！”

几个少年才说了几句话，秦枫和云影就走了进来。

秦枫作为证人，也是要跟去的，葫芦的诊治就交给云影了――自家女婿，他们不放心让旁人治。

秦枫问板栗道：“都准备好了？那就走吧。”转头对葫芦，“往后就让你云姨帮你调治。好好养伤，不要想太多。若是留下什么病根，我可不饶你！”

葫芦不禁被他逗笑了。

板栗和老鳖则怪异地看着秦枫道：“这咋能怪他哩？难不成他还想留下病根不成？”

秦枫“哼”了一声道：“你们懂什么？病人自己要是不鼓起精神，便是神仙也难治。若是那心志顽强坚定的，连病也要退让三分。”

老鳖傻傻地问道：“真的假的？”

小葱斩截道：“当然是真的。所以，不论遇见啥艰难困苦，咱们都不能颓丧失望，这样才能诸事顺心。”

板栗听了沉思不语。

云影催促道：“快走！那边来人催了。”

说话间，几人就匆匆走了出去，葫芦目光一直随着他们的身影，直到看不见。

眼睁睁地瞅着板栗被衙门的人带走，郑老太太几乎不曾气晕过去，在院门口呼天抢地地哭喊。

她只是一个乡下老婆子，管他啥律法不律法，她只晓得她儿子孙子都被人打了，明明是受害一方，衙门还把她外孙子给拘走了，这世上还有天理么？

张老太太就更受不住了。

两老婆子哭骂不止，两老汉闵叹气，郑氏青木等人不住地劝，跟他们保证板栗没事，直说得口干舌燥，又举出律法条文解释给他们听，几乎算是给几个大字不识的老人上了一堂律法普及课。

好说歹说，四人才平静下来。

从此，他们倒多了一项炫耀资本，常跟村人吹嘘，什么是“民不举官不究”，打架见了官，没受伤咋判，受伤见血咋判，有理的减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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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终结

因清辉县的县令尚未到任，加上此案特殊，便直接移交到了湖州府衙。

张槐带着刘黑皮，亲自陪儿子去了湖州。

书院派了殷夫子等人去作证，洪霖自然也跟去了，另有不少学子也自发跟去长见识，连方靖宇都借口查看生意跟着去了。

知府大人看了案卷卷宗，弄明白来人的身份背景和状告详情后，大热天的，他头上却直冒冷汗。

第一次堂审，他就傻眼了：张家言辞犀利，证据齐全，证人也是随传随到，若按堂审，这胡镇就要被判斩刑，罪行还不止一宗。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给胡镇判斩刑，只好找借口拖着。

胡镇也乖觉，拼死抵赖，便迟迟不得结果，加上两边请的讼师都在来湖州府的路上，于是知府大人就顺势将案子延宕下来。

七月初，张槐回来过一次。

郑氏对他道，家里一切有她，让他切不可丢下儿子一人在湖州府；张大栓也表示，哪怕拼着不管庄稼田地，也要以大孙子的官司为重。

于是，张槐只在家住了一晚，又匆匆地赶去湖州府城了。

七月中旬，冬子奉命回来传信。

经过下塘集，先去济世堂跟小葱回了话，小葱便和秦淼跟他一起回了清南村。

进村后，先去了郑家。

伤势大好的葫芦穿着一身浅灰绸衣裤，坐在书房竹椅上，静听冬子说详情。

原来，这案子闹大了。

张家这边，张杨、赵耘、刘四顺收到家中人报信后，各自筹划应对。

他们的力量也不可小觑，且不说恩师周夫子弟子故交遍朝野，单说张杨岳父曹渊乃国子监祭酒、赵耘岳父汪大人乃大理寺正卿，二人对律法刑名都是精熟无比的。立即针对张家提出的控诉理由，加以深挖完善，并推荐了有名讼师过去。

而胡家也是全力应对，也请了有名铁嘴讼师去帮混世魔王。

因这案子提出胡老大和郑葫芦的生死类比，在以往的断案史上是从未有过的，所以引起无数人的关注。

秦枫和太医院孟大夫的证词并未让人质疑。以秦枫的医术名声，他说能治好胡老大，那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胡家人也不纠缠这个，只一口咬定。说胡老大和郑葫芦各自伤在不同地方，所以不可类比类推。

“秦大夫就说了许多话，说葫芦少爷的伤比胡老大更加致命。要是说板栗少爷打死了胡老大。那葫芦少爷也应该算作被混世魔王和奴仆打死了，不过他医术高强，把人从鬼门关给救回来罢了。”

冬子有些歉意地看着葫芦，公堂上争得比他说的激烈多了。

张家这边一是把葫芦当死人来推论，不过被秦大夫给救活罢了；二是把胡老大当作活人来推论，因秦大夫不肯帮他救治，所以他才罪有应得，才死了。

秦淼坐在葫芦身边。手执一把团扇，轻轻地帮他扇风，闻言嘀咕道：“这话说的。不是咒葫芦哥哥么！”

葫芦转头对她微微一笑，道：“这算什么。这也是实情，若不是秦伯伯。我可不就是死了么！”

小葱笑道：“这正说明葫芦哥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才是福气哩。”

葫芦沉吟道：“照这样说来，若都算打死人，咱们理直，板栗又是愤激出手，死者又是奴仆，最多判流放；胡镇他们理屈，又是故意杀人，咱们又是良民，他必定是斩刑。若不算打死人，板栗也只会挨几十板子，胡镇却麻烦了，数罪并发，单县试那一档子事，就够他受的了。”

岂止是够受，胡家简直是焦头烂额！

胡镇这一房，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那可是要传承香火的，万万死不得。

可是，这案子是胡镇先要告板栗打死人，如今也无法反口。想到这点，胡镇老爹——兵部郎中胡敬就恨这个儿子不争气，若是照洪霖的意思，大事化小，哪会有后来这些麻烦？

如今，为了那贱奴胡老大，却搭上了整个胡家。

若是低头认输，好几桩罪堆上来，还是承受不起，即便百般斡旋，于性命无碍，他们这样的世家，丢人也丢不起。

不说别的，单就胡镇踢了小青莲一脚，葫芦为救弟弟而遭胡老大和胡镇主仆二人毒打，几乎重伤欲死，以及胡镇揪住刘蝉儿下毒手，按张家的讼师所辩，这属于故意杀人，人没死也要判斩刑。

因为他们说，不是人没死，而是没死成，是被秦枫给救活了；若是秦枫那天不在，葫芦是肯定死了，其他人是否能保命也难说。

因此，这活命的功劳算是秦枫的，故意杀人的刑罚却不能免。

这种前所未有的假设推论，气得胡家忍无可忍。

若胡镇不先告板栗，他们自然可以不承认这种说法；可偏偏胡镇先告板栗打死胡老大，而胡老大也是在同一间医馆求治的，这么类推就难以反驳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因为这个案子，后来朝廷想要完善《大靖律》，详细列明伤人后果，以及受何种程度的医治无效死亡才算杀讫，却根本不能拟成，因为涉及的复杂情形太多了，无法定规，只得作罢。

拖拖拉拉的，一直到八月初，这件案子还未断定。

眼见就要闹去刑部，最后，经荣郡王暗中调停，胡镇被判徒刑一年，后用铜抵赎；板栗被判鞭笞二十，准收赎。

只有胡老大白死了。

这日早饭后，云影带着秦淼过来郑家，给葫芦复诊。

“虽然好了，也不能大意，不可大动劳累。”云影诊脉完毕后，对葫芦道。

葫芦微笑问道：“我想练习拳脚成不成？”

他娘刘氏急忙道：“练啥拳脚，你好好歇几个月吧！要是落下啥病根，那时可没后悔药吃。”

云影道：“若是练习你秦伯伯教的那套拳就可以。那套拳法本就是强身健体的，不是为了打斗的。不过，还是要小心，动作要和缓些。”

葫芦便点头应下了。

秦淼在一旁仔细地打量葫芦脸色，葫芦被她这么看着，也不躲闪，只是笑，问道：“可长好了？我昨晚称了一下，长了十斤多哩。”

秦淼听了一愣，把他上下一扫，纳闷地说道：“十斤多？没瞧出来呢！十斤肉可是好大一块。过年的时候，婶子送的腊猪腿才十几斤，这么大一块肉，你都长哪去了……”

话未说完，云影和刘氏都笑喷了。

云影白了一眼闺女，嗔怪道：“你都说的什么话？能这么比么？他这么大个男人，骨头都比人重，十斤肉算什么！”

紫茄忙把哥哥的袖子捋起来，露出粗壮结实的胳膊，再挽起自己的衣袖，伸出嫩白一段玉臂，比划了一下，对秦淼道：“师姐，哥哥胳膊长粗了哩，比我的胳膊两个粗都不止。”

又对葫芦身上瞧了一眼，道：“腰也长粗了，腿也长粗了……”

秦淼听了，急忙也捋起自己的衣袖，伸过去就要跟葫芦比。

葫芦看着自己那汗毛粗重的手臂，跟两段光洁如玉的细胳膊摆在一块，先是一呆，待回过味来，忙转过头去，又忙不迭地把衣袖往下扯，脸上也红了。

云影和刘氏齐声喝止：“嗳哟！瞧你们……像啥样子！”

一顿数落后，两人看着秦淼和紫茄那懵懂又不以为然的神情，直摇头叹气。

又闲话一会，刘氏留她们母女在这吃饭，又让人去学堂打招呼，等秦瀚秦涛下学后，跟黄豆他们一块来郑家。

云影又叮嘱了葫芦几句，便跟着刘云岚去了东院。

等她们走后，紫茄便扶着葫芦的胳膊道：“大哥，咱们出去，到竹园去逛逛，那儿凉快。师傅说你没事多走走不要紧，就是不能劳累。”

秦淼听了，甜甜地对葫芦笑道：“葫芦哥哥，把洞箫带上，我吹箫给你听。”

葫芦笑着点头，起身走进房里，拿了洞箫出来，带着秦淼和妹妹去竹园。

“小葱和蝉儿去济世堂十几天了，咋不回来看看？”葫芦问道。

秦淼道：“我猜，是小葱师姐听说板栗哥哥的官司要结了，特意等在下塘集的。葫芦哥哥，板栗哥哥就要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葫芦走进竹园，伸手握住一根竹子，抬头仰望竹梢，微笑道：“这下他可长进了，听说在公堂上跟人唇枪舌剑哩。”

紫茄小跑着走进一间四面敞开的竹棚，里面有一张石桌，四面栽了几个木墩子，她招呼丫头橘儿将桌子和木墩子都擦拭过了，才转身对哥哥和秦淼招手道：“大哥，师姐，过来坐。”

秦淼要扶葫芦过去。

葫芦低头对她笑道：“我都好了，哪还要人扶。别弄得我跟个老人家似的。”

秦淼点点头，又问道：“这棚子是什么时候盖的？”

葫芦道：“才盖的。因为下雨老是把桌子和凳子弄脏了，就盖了这个棚子遮雨的。”

两人过去坐下，紫茄手臂撑在桌上，托着小下巴，看看哥哥，又看看淼淼师姐，觉得十分开心，再也没有刚出事那会子的惊恐和绝望。

她对葫芦道：“哥哥吹箫吧！哥哥的箫快吹得跟笛子一样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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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泥鳅中秀才

葫芦听着微风吹动竹叶飒飒轻响，想着板栗就要回来了，禁不住心怀舒畅，便道：“好，我来吹一曲。”

秦淼正瞅着林中两只公鸡为了一只母鸡打架，觉得十分有趣，忽听箫声响起，抬头一看，是葫芦在吹。

她忙夺过那洞箫，对葫芦道：“葫芦哥哥，你还没好全，吹箫要运气，还是不要费这个力气了。我来吹给你听吧。”

紫茄听了，忙说是这样，又抿嘴笑道：“师姐吹得可是比哥哥好。哥哥多学着点。”

随着幽幽的箫声响起，葫芦慢慢放松身心，靠在两根竹子上，静静地凝视着秦淼。

少女也凝眸回视他，目光交织，时空仿佛静止，但那箫声却丝毫不停顿，如同有了生命般，在竹林中自由酣畅地盘旋、流淌。

紫茄看着大哥和淼淼师姐，也不知怎样，只觉得心中灌满甜蜜和安心，朦胧迷醉得好似陷入幻境，她脸上漾起一抹微笑，长长的睫毛盖下来，竟然睡过去了。

一曲终了，葫芦和秦淼都不说话，就那么静坐着，倾听风吹林响。

大公鸡绕着母鸡不停转，母鸡悠闲地用爪子划拉开林地上的竹叶，东啄啄，西钻钻，寻找虫子吃食，不时“咕咕”轻叫。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西院那边传来春子的声音：“大少爷，方家六少爷来了。”

葫芦猛然惊醒，对秦淼笑了一下，小声道：“是方威来了。我去看看。”

秦淼也微笑道：“你去吧。这个方少爷跟你们倒走得近，老是来看你。”

葫芦点头，看着趴在桌上沉睡的紫茄道：“你叫醒她，这么睡，回头容易生病了。”

秦淼道：“这么睡不长，她很快就会醒的。等她醒来我们就回屋去。”

葫芦这才转身往东院去了。

“葫芦哥。你都好了，还躲在家干嘛？我跟你说，板栗他们回来了。”方威见了葫芦，大笑大嚷。

葫芦一愣：“回来了？在哪儿？”

板栗要是回来了，从郑家门前经过，没理由不进来的。

方威扯着他胳膊往二门外拽。一边道：“你出来瞧瞧，好多人。他们净跟人打招呼去了，要不然，早到家了。”

两人出了郑家大院，只见桃柳遮映下的村路尽头。一行人正往这边来，有走路的，有骑马的。还有两辆马车。尽管隔得远，可是葫芦还是认出其中有板栗和老鳖，还有泥鳅、李敬文等参加院试的人，也一同回来了。

他扶住门框的手就攥紧了，紧盯着那群人渐渐走近。

身后，郑老太太连声问“板栗在哪”，匆匆赶了出来；右手边，刚下学的青山黄瓜等人也大呼小叫地狂奔过来。

相见的场面是混乱的。哭笑叫喊声中，洪霖催马过来，注视着葫芦。好一会，才问道：“可大好了？”

葫芦恭敬应道：“好多了。多谢洪少爷惦记。”迟疑了一会，又抱拳道：“多谢洪少爷那天拦住板栗。”

洪霖听了。轻笑点头道：“这个，在下当之无愧！总算你还明白好歹……”

忽然，他止住话头，目光越过葫芦，看向院门内，慢慢敛去笑容。

葫芦转头一看，秦淼和紫茄正站在板栗跟前，不住询问说笑。

他便回头，望着洪霖不语。

洪霖似有所觉，收回目光，盯了葫芦好半响，再未出声，跳下马背，将缰绳撂与随从，他自大步上山回书院去了。

葫芦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被板栗在肩头轻拍一掌惊醒，“葫芦哥，你可好了？能跟我打架么？”

好容易闹歇了，大家簇拥着张槐板栗等人进去二门，刘氏急忙派人去张家喊郑氏来娘家聚会，又张罗酒席，云影也帮着忙了起来。

众人聚在厅堂里，听板栗说案子详情，

板栗细细地叙述了一遍，末了道：“只能这样了，再闹，对小叔他们也不好。那胡镇在八议之内，只要不是犯了十恶罪，其他罪行都可以通过各种途径减轻或免于处罚。”

葫芦听了默然，这就是官民的区别了，所以，自古民不与官斗，因为根本斗不过。

待张家人来了，那个热闹，就跟过年似的，晌午整整摆了四桌。

谈笑间，说起这次院试结果，清南村竟然只有泥鳅一人中了秀才，余者尽皆落榜；下塘集有两个，其中就有方智。

“这科举的艰难可见一斑了。唉！”

板栗摇头，心有余悸地对葫芦等人感叹道，又转向方威，“你家去问问，我们什么时候上门恭贺你五哥？若是方伯伯不想大办，那我们明儿就去了。”

方威早得了消息，便笑嘻嘻地说道：“我爹说了，不大办，说是等我哥中了进士的时候再大办。不过，你俩可别想省了这份贺礼，明儿就去吧。”

众人听了大笑。

这场纠纷前后拖了几个月，终于结束了，清南村人好似又回归了原先平静的生活。

但这场官司的影响却没有结束，兵部郎中被御史弹劾，大丢脸面；皇上得知胡镇竟然插手干涉县试，龙颜震怒，也不处罚胡镇，直接将他爹革职查办，原清辉县令和教谕虽然告病归乡，也未逃脱惩处。

这还是县试只是童生试第一关，非乡试、会试可比，不然，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了。

而胡镇的徒刑，本当用铜赎的，皇上下令不准，于是，这纨绔就真的被关押劳改了一年。

八月二十二日，刘家三房为泥鳅中秀才摆酒请客，全村乡邻，远近亲朋，都上门去恭贺。

想着这样的日子，泥鳅外婆周婆子肯定会在那边，张郑两家的婆婆媳妇一个没去，只郑长河跟张大栓去了，另外，板栗和葫芦他们也亲去恭贺泥鳅。

刘大胖子被一帮老汉围着吹捧。

郑长河拍着他肩膀说，刘家很快就要再出一个进士了，到时候，就是一门两进士，将来，黄鳝要是也考中了，那就是一门三进士。

如今，这些庄稼人好歹把进士、举人啥的都弄清了，不再跟先似的两眼一抹黑。

刘大胖子听了这话，明知是奉承，也乐得合不拢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泥鳅家的院子就一进，也就比普通的农家院子大一些。前院也盖了东西厢房，后院是菜园，空地上还种了些果树。

因今儿来的人多，前面实在吵，泥鳅便带着葫芦、李敬文等一帮少年聚集到后院，在几棵果树下，或靠或站，说笑闲谈。

“泥鳅，照说咱们是兄弟，这话哥哥不该说，你说你这么点年纪就中了秀才，哥哥却连府试也没过，这让当哥哥的情何以堪？真是无颜面对刘家祖宗哩！”

老鳖哀怨地望着泥鳅抱怨。

玄龟一听，急忙道：“就是，就是！这些天我可难受了，我娘见天骂我，还整天催我看书，说都是老刘家的种，为啥泥鳅就能中了秀才，你就不成哩？肯定是你没用功。”

众少年都哈哈大笑。

泥鳅含笑瞅着两位堂兄，心里暖暖的。

因说起这应试，众人都心有戚戚。

老鳖道：“这是葫芦和板栗被那混世魔王给坑了，要不然，咱清南村这回可就不止中一个秀才了……”

大伙听了连连点头。

板栗急忙摇手道：“可别这么说。这话你要是早一月说，我肯定赞成――我也这么想哩。眼下我可不敢再这么想了。这科举应试不是那么容易的。别说我跟葫芦哥这样一次应试经历都没有的，就说敬文哥，比我们还差了？我说句话，泥鳅你听了甭生气，敬文哥可不比你差，这没中的缘由，也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的。”

李敬文眼神略黯了下，才要谦辞几句，就见泥鳅点头道：“这话说的是。世人只看结果，考中了就说好才华。其实没中的，满腹锦绣的多的是。像田夫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了。”

说完，看着田遥露出敬佩的神色。

田遥见爹在这些人心中的声望丝毫不比黄夫子等大儒低，十分高兴。

板栗嘻嘻笑道：“所以说，我忽然没那么怪混世魔王了，要是他没捣鬼，我跟葫芦哥这次落榜，心里肯定不好受；这会子还能有个理由搪塞，说要是那家伙没捣鬼，咱说不定也能中秀才云云，做个美梦自欺欺人一番。”

少年们先是一愣，接着轰然大笑，皆指着板栗说不出话来。

忽听“咔嚓”一声响，吓了大伙一跳。

循声望去，却是方威，淘气的很，爬到柿子树上，坐在一根枝桠上，摇啊晃啊跟着乐。谁料乐极生悲，那根枝桠没撑住他，断了，他便滚掉地上，跌了个屁股蹲。

众人笑得更加厉害了。

泥鳅则跺脚道：“方少爷，你咋这么淘气哩？瞧这柿子树，被你压断了，可惜了这一根枝桠上的柿子。唉，我小妹可是一天要来瞧好几回哩，就等着它变红了好解馋。这可怎么好？”

方威见他心疼地查看柿子树的断枝桠，捂着屁股哀声道：“秀才老爷，你不是该问问我，跌坏了哪没有么？怎么只顾那柿子树？我还比不上几颗柿子了？”

麻虾和黄豆等小一拨的少年均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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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洗大粪浴

泥鳅不屑地瞥了方威一眼道：“就你那猴儿劲，还能跌坏了？爬再高跌下来也坏不了！”

正笑闹间，一个小子跑过来，对泥鳅道：“泥鳅少爷，不，是老爷了……”

众人听了忍俊不禁，泥鳅不好意思地骂道：“别扯那些。咋了？”

那小子这才急道：“少爷，前面吵起来了。快打起来了。你快去吧！”

众人大惊，好好的大喜日子，咋吵起来了？

泥鳅忙问道：“谁跟谁吵起来了？你可知道咋回事？”一边匆匆往外走。

那小子瞄了板栗一眼，结结巴巴道：“是……是张老爷子跟老外婆吵起来了。”

板栗一听，也不管众人了，撒腿就往前奔去。

黄瓜、黄豆也挤开众人，麻溜地往前窜，也就葫芦落后一步。

到了前院，只见周婆子正跟张大栓对骂，围观的人不住劝，地上一溜粪迹延伸，往水井那边去了，一股臭味弥漫。

“不要脸！老不正经！偷看女人上茅房……”

周婆子跳脚大骂，人拉也拉不住。

张大栓满脸涨红，瞪着一双眼睛怒喝道：“谁看你上茅房了？老得跟树皮一样，还当自个是美人哩？……”

周婆子气势汹汹地指着他鼻子道：“那你偷偷摸摸地跑到女茅厕外边干啥了？还把孙夫人给吓得掉粪坑里了，这可是大伙都瞧见的……”

女人吵架，嘴皮子总是利索些，周婆子根本不给张大栓辩解的机会，周围人又议论纷纷，说啥难听话的都有。

张大栓气得捋起袖子要上前揍她：“你个死婆娘，干啥要背地里说我孙女闲话？”

郑长河也过来帮忙，大喝道：“臭婆娘，死鸭子嘴咋不烂掉哩？……”

刘大胖子跟儿子刘三顺气得眼前发黑：这大喜的日子。生生就要被搅和了。

刘大胖子狂吼道：“不要吵了！”

刘三顺也忍气上前道：“娘，张叔，今儿是泥鳅的好日子，有啥事不能好好说？都不要吵了，咱去屋里慢慢说，成不？”

顿了一会。周婆子和张大栓同时出声。

周婆子道：“有啥好说的？他不要脸，跑到女茅厕偷看……”

张大栓道：“这死婆娘背地里嚼舌头，说的话比茅坑的大粪都臭……”

两人又吵了起来，刘大胖子和儿子干瞪眼。

这时候，板栗兄弟赶来。拽住张大栓问情由。

紧跟着，泥鳅也赶过来，往前一站。张臂大喝道：“别吵了！”

他紧绷着脸扫视张大栓和周婆子，神情肃穆。

人群霎时静了下来。

他如今是秀才了，到底身份不一样，庄稼人见了不由自主地敬畏。

泥鳅见他们收声，才道：“两位长辈都是刘家的亲戚，有啥话咱们进屋去说，好不好？”

板栗先出来，已经把周婆子的话听了个大概。便阻止道：“我看不必，还是当着大伙的面说开比较好。就算有啥误会，说开了就没了；有什么解不开的。大伙也能帮着评理。”

众人都点头，说这话很是。

来的大多是庄稼人，谁不想瞧热闹？

泥鳅无奈地看着板栗。暗自叹了口气。

他先对张大栓拱手道：“张叔，我外婆是女人，能不能给侄儿一个面子，让她先说？等她说完了，你再说。放心，侄儿一定不会偏袒。板栗葫芦他们都在哩。”

张大栓刚要发作，被板栗一捏手臂，代他答道：“我爷爷就让她先说。”

张大栓这才不吭声了，看向周婆子的目光却像要吃人。

泥鳅就让外婆先说原委。

周婆子见外孙这样，觉得到底是亲戚，胳膊肘还是往里拐的，于是抖擞精神，又把刚才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在她嘴里，张大栓成了见色起意的老不正经、偷窥狂，跑去女茅厕干龌龊事去了。幸而她们是两个人一块去的茅厕，所以张大栓才没能得逞，要是一个人，没准他就要干出丑事来。

张大栓听了这样的话，如何不怒？

老汉简直要发狂，就要冲过去打人。

板栗和葫芦却死死地拉住他，不让他动，还不让他插嘴，板栗凑在他耳边不住地劝。

黄瓜几个也拉住郑长河。

黄豆对爷爷一阵耳语，郑长河便安静下来，还劝张大栓：“大栓，咱先听她说完。”

泥鳅皱着眉头听外婆说完，又转向张大栓：“张叔，我外婆说的你都听见了？那张叔说说，咋跑去女茅厕……那个……”

张大栓怒嚷道：“哪个偷看了？”

周婆子立即喊道：“没偷看？你那眼睛跟……”

“嗷——”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刺得众人都捂耳朵，也打断了周婆子的话。

黄豆等大伙都不吱声了，才止住尖叫，对泥鳅道：“泥鳅哥哥，刚才她说话的时候，张爷爷可没插嘴。现在，张爷爷说话，你得保证她也不能插嘴。县衙问案，还要讲规矩哩，这么混吵算啥事？”

众人听他说完，均一脸呆滞地看着这小子，少年们更是满脸黑线，嘴角直抽。

泥鳅竭力装没事人一样，示意张大栓好好说，又转身盯着周婆子道：“外婆，有啥话，等张叔说完了你再说。”

周婆子恨恨地看着黄豆，闭嘴不言。

方威凑近黄豆：“我说黄豆兄弟，你好歹也读了这么些年书，咋就不注意点举止风度呢？让人不说话，也不用跟狼一样嚎吧？”

黄豆“哼”了一声道：“你懂什么？举止风度，那也要在有风度的人跟前用才成；在这婆子面前，就得用狼嚎！这叫因人而异。别死揪住那些规矩不知变通，那是读死书。回头你读成个酸秀才，方伯伯准要骂你。”

方威哑口无言。

板栗等兄弟使劲憋住笑，听张大栓说缘由。

原来，张大栓在席上吃到一半，要上茅房，他就直奔记忆中刘家的茅房去了，在西头屋角。

却不知刘家原先只有一个茅房，如今人多了，就又在东头添了一个，给男人用，原先那个就给女人用了。

张大栓也没细打量，闷头到了茅厕外，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说话声。

他便知道有人在用茅厕，便急忙转身准备走，却听见里面在说他孙女小葱，当即皱眉，竖起耳朵听起来。

泥鳅中了秀才，好些人家都想来结亲，媒人是一拨一拨地进出。

今天来了这么多恭贺的客人，自然也有那心思的，这孙夫人是下塘集一家富户的妻子，就跟周婆子搭上了，透露了想结亲的意思。

周婆子忙说这事她不能做主，答应帮她在亲家面前递话。

那孙夫人听了喜上眉梢，只当她能帮大忙，遂说了许多的奉承话，把泥鳅兄弟夸了又夸。

外孙有出息，周婆子也长脸，两人就热乎乎地聊上了，连上茅厕也结伴一块。

又因为说的私密话儿，连丫头也没叫跟，叽叽咕咕的，从前院说到后院，进了茅厕还没住嘴。

先还警惕，一个进去了，一个在外看着人。

后来说得兴起，外边站的人也进去了，一起蹲在茅坑边说话。周婆子也就罢了——乡下人，见惯了的——那孙夫人也不嫌臭，纯粹是被秀才女婿的美好向往冲昏了头。

周婆子被孙夫人吹捧得飘飘然，“哼”了一声道：“当离了他家闺女，我外孙就娶不上媳妇哩！真是瞎了眼，敢挑我泥鳅，现世现报落我眼里。”

孙夫人急忙问怎么回事。

周婆子想起刘家推了她孙女不说，还让泥鳅姑姑刘小妹去张家求亲，就止不住胸口疼——这是生生打脸哩！

这还不算，偏张家又不乐意了，竟是好说歹说，也不肯再应承这门亲，她越发气得肝疼——自己想求的，人家还不要！

怒气一生，她就顾不得了，就一五一十地把那件事对孙夫人说了，末了还道：“这下好了，瞧不上咱泥鳅，咱泥鳅争气的很，这不就中了秀才。也不瞧瞧自个孙女是什么东西，就张狂成这样！太张狂也不是好事，要不孙子咋叫人打了哩。一场官司闹得鸡飞狗跳，把半个村的人都扯进去了，害得老刘家也跟着倒霉……”

那孙夫人听得津津有味，不住“哦”“唉”，表示感叹，又道：“那个济世堂的张姑娘，前些年不是说给什么侍郎家的少爷做妾吗，怎么又要嫁泥鳅少爷了？”

周婆子鼻子里轻哼了一声，道：“他家的破事谁能搞得清？又说李家的也求，又说方家的也求，一个闺女也不知要许几家……”

张大栓听了这话，哪里还能忍得住，一声暴喝：“死婆娘！老子撕烂你嘴！”

一脚就把茅厕的木门给踹开了。

周婆子小解，因而系好了裤子站在一旁等候。

那孙夫人大解，正蹲在茅坑边上用劲儿哩，被这一声大吼吓得魂飞魄散，往后一倒，就掉进了茅坑，被半池子大粪给淹没了。

本来也不至于这么倒霉的，因为那粪坑上盖了木板，只留一个坑洞——这样显干净，心细些的农家人才会这么干。谁知那孙夫人跟杨贵妃一般，是个丰润的，那木板就承受不起，竟然断裂开来，于是，她就洗了把大粪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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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为啥受伤的总是刘家？

这后来不就乱了，张大栓跟周婆子扭住撕打，孙夫人在粪坑里挣扎，直到前面的人听见动静赶来，才把二人拉开，又把人捞上来，弄去冲洗。

孙夫人所过之处，粪水滴答，臭气熏天！

听完了张大栓的话，泥鳅眼神空洞，他觉得，小葱离他越来越远了。

黄豆再次跳出来，指着周婆子骂道：“背后扯人坏话，嘴上长疔疮，烂了化浓，吃不下饭，喝不了水，就等着阎王爷来索命吧！”

方威张大嘴巴：这小子，这话说的，哪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他不是该义正言辞地指责“口吐恶言，污人清誉，非君子所为”等等。

板栗冷笑道：“哪里用得着阎王爷来索命，这不就丢人现眼掉茅坑去了么！往人家头上破脏水，自个倒弄一身臭。见不得人的话，也就只敢蹲在茅房扯，再不敢在人前说的。”

周婆子嘶声道：“你爷爷不要脸……”

板栗大喝道：“住嘴！我家随便拉出一个丫头，也比你们年轻貌美，说我爷爷跑来茅房偷看你们，真是天大的笑话！他还不如家去看丫头哩！你当大伙是傻子么？”

众人都点头，说大栓不是那样人。

葫芦沉声道：“刘家的茅房本就在那边，不能怪张爷爷跑错了——他又不晓得这茅房改了。咱乡下人，原先可都是一个茅厕的，等人多了，才盖两个，把男女分开。”

黄瓜道：“谁让你们躲粪坑里说人闲话的？你们要是不说闲话，把一个人在外边看着，张爷爷见有女人在，他不就走了！”

板栗又对刘大胖子和刘三顺道：“刘爷爷，刘三叔。你们都听见了？先前跟你们议亲，她骂我们张家闺女嫁不出去，硬要往刘家塞；如今我们不敢高攀了，她又说我们瞎了狗眼。你们说，这样的人，我们如何敢招惹？我们家怎么敢把小葱嫁进来？这要是真的结了亲。她还不三天两头找由头上门来骂人么！”

也不用张大栓和郑长河开口，板栗兄弟几个一人一番话，根本不给周婆子辩解的机会。

刘大胖子和刘三顺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泥鳅奶奶和娘又在那边忙着照应那个掉进粪坑的孙夫人，没在这边。

最后。还是泥鳅先反应过来，对弟弟黄鳝和表弟牛儿道：“扶外婆进去歇歇。”

再说下去，也是丢人。白让人看笑话。

周婆子还不乐意，挣扎着不走，黄鳝和牛儿便夹着她，硬拖了走。

黄豆撇撇嘴道：“真是晦气！好好的大喜日子，来给泥鳅哥哥道喜，也没招谁惹谁，白让人糟蹋闲扯，这谁受得了哇！”

牛儿是周家的孙子。先前一直没出声，是觉得奶奶不不占理。

不过，当板栗兄弟几个一齐出声质问周婆子。他心里就很不痛快了——那毕竟是他的奶奶，强忍着气才没出声。

这会儿见他们表兄弟都把奶奶拖走了，黄豆还不依不饶。就忍不住了。

“我奶奶年纪大了，就算说话糊涂，你们也不用这样咄咄逼人哩？好歹都是读书人，跟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计较，吵赢了又算啥？”

黄豆大怒道：“谁咄咄逼人了？你的意思是，她不管说啥咱都得忍着受着，这样才是读书人的行径，是不是？”

板栗举手拦住黄豆，板着脸道：“牛儿，你这话我可不敢认。你把话说清楚，啥叫‘咄咄逼人’？你奶奶先前骂人的时候，咋没见你站出来说她‘咄咄逼人’？”

牛儿涨红了脸道：“张爷爷本就跑错了茅房，还把人吓得掉进茅坑，受了这样的惊吓，吵嚷几句也在情理之中，说开了不就好了，何苦……”

板栗提高声音道：“要是你奶奶不跟人躲在茅房埋汰我妹妹，我爷爷怎会生气大喝？她们又怎会被惊吓？那女人又怎会掉进茅坑？你倒好，顾头不顾尾，只管后边的，不管前因了。”

葫芦也不悦道：“牛儿，我们兄弟刚才不过一人辩解了一句，也没骂你奶奶。难道因为我们读了书，就该大度地听你奶奶骂自家妹子？”

牛儿也火了，大声道：“就算我奶奶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张爷爷也不能踢开茅厕的门，冲进去打人哩！一个男人家，明知道茅厕里边有女人在如厕，还这么冲进去，这还有理了？就算有再大的错，也该等人出来再说话。”

板栗点头道：“不错，我爷爷是莽撞了！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不管不顾地闯女茅厕，这么做肯定不对。”

他这么承认了，牛儿反倒愣住了，连围观的人都愣住了。

黄豆不干了，跳脚喊道：“还不是她们躲着嚼舌头……”

葫芦拉住弟弟，不让他再说——他料定板栗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板栗接着道：“可我爷爷为啥这么莽撞失礼？还不是因为听你奶奶埋汰人，所以才生气失态。这种行为合情不合理。就好比上次的官司，我悲愤之下，出手伤人，合情不合法，所以，照样受到律法惩处。但是，因我不是故意的，那胡镇他们又错在先，所以减罪二等。”

他才跟人打过官司，说起来是头头是道。

众人听得不住点头，都觉得这话分析的不偏不倚，在情在理。

板栗继续道：“你说我爷爷该等她们出来再问，这也没错。可你扪心自问，要是我爷爷能管住自己不生气，说明你奶奶说的话还不算重，那他也犯不着跟她计较，直接走就是了，还用在女茅厕外边等着她们上完茅厕出来再问？那他可真是老不正经了。”

牛儿听了无话可回。

黄豆鄙视道：“你好歹也是参加过府试的人，读了这么多年书，就读出这番道理来？这算哪国的道理？要是你妹妹被人这么埋汰，我料你不会等人出来再问，只怕比我张爷爷还要生气，说不定把人往粪坑推哩。”

李敬文等少年也都用不赞同的眼光看着牛儿。

周婆子见孙子被人问住了，当众打脸，比自己丢人还生气。立即大喊道：“我没说小葱闲话，都是张大栓瞎掰的……”

众人都用看白痴一样的眼光看她：现在才抵赖，不嫌晚了么？

泥鳅瞪了牛儿一眼，亲自上前搀住外婆，扫了一圈人群，郑重道：“我本想等私下说合这事的。看来是我失策。不如板栗考虑周全。既然已经闹开了，总要给个说法。”

低头对周婆子道：“外婆，你这么说小葱，实在不应该。外婆该当着大伙的面跟张爷爷他们认错陪小情。”

周婆子听了，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外孙。

泥鳅也不管她。抬头又对板栗道：“让张爷爷为闯茅厕的事对我外婆和孙夫人说声‘对不住’不算过分吧？”

板栗很想不答应，但既然论起理来，他便不能落了话柄给人。正要点头，变故陡生——

就听“啪”地一声响，跟着一声炸雷似的怒喝传来：“你这老不死的婆娘，一天不作祸你就嘴痒痒。滚回去！牛儿，叫你娘、你爹、你妹子，咱们家去！”

一个矮矮的农家老汉满脸凶恶，先是给了周婆子一耳光，打得她当场鼻子流下血来。然后又对孙子吼了一番话，再然后也不等周婆子出声撒泼，拖着她就往院外走。刘大胖子父子拦都拦不住。

这是周矮子，泥鳅外公。

周矮子今儿真气坏了。

自家老婆子因为十几年前的事，看郑家和张家不顺眼。时不时弄出点事。他骂也骂了，打也打了，上回打得她上吊，也没让她改了这脾气。他自己也没法子，总不能真勒死她。

可不管咋闹，他心里也没跟张家和郑家生分，照常跟张大栓和郑长河来往说笑。

今儿不同，见孙子牛儿被板栗和葫芦他们如此挤兑，又是当着这许多读书少年的面，孙子那满脸涨红的样子让他又气又疼。

这个孙子读书还争气，今年居然过了县试，虽然最后府试没过，那也让他老脸长了不少光彩，看得比命根子还重。

死老婆子连累孙子当众被落了脸面，他真想勒死她算了，连带的，将刘家父子和泥鳅都怪上了，张大栓和郑长河更不用说了——走的时候连看也没看他俩。

一阵鸡飞狗跳、拉拉扯扯后，周家人跟旋风似的都卷走了。

张大栓也生气了。

他能不生气么？

上个茅房惹出这许多事，他招谁惹谁了？

他一肚子暴躁没处说，周矮子那副模样倒好像他们欺负了他婆娘和孙子似的。

于是，他也不吃酒席了，和郑长河一块，喊上板栗葫芦兄弟，也怒气冲冲地走了。

刘大胖子祖孙三人眼睁睁地看着两拨人盛怒而去，耳听着客人的窃窃私议，鼻子里闻着流连不散的臭气，几欲痛哭：为啥最后受伤的总是刘家？

孙夫人洗浴完毕出来后，立即也提出告辞。

只有泥鳅奶奶一人送她上车，刘大胖子祖孙三人却根本不露面，更别提致歉了。

这个女人，还想把闺女嫁到刘家来，真是做梦！

泥鳅更是怒火万丈：他不能骂外婆，不能恨外婆，他还不能怪惹事的了？正因为对外婆的不满加无奈无处发泄，这口气便落在孙夫人的头上了。

臭女人，小葱啥时候说要给侍郎儿子做妾了？

不但他，连黄鳝锦鲤等弟妹们也都是同一个心思，都拿孙夫人来泄愤。

孙夫人满脸羞惭、满心愤恨、满怀怨毒地坐着马车离开刘家，虽然换了衣裳，但那一身的臭气只怕这辈子都洗不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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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讲理有屁用！

外面吵的时候，泥鳅奶奶房里也在吵。

泥鳅姑姑刘小妹板脸对泥鳅娘道：“三嫂，照说我是嫁出门的闺女，不该多管娘家的事，可我实在忍不住哩。三嫂你自个拍着胸口问问，你娘是不是太过分了？先头的亲事误会我就不说了——好歹算个理由，可自打亲事不成后，人家张家没惹她吧？还这么糟蹋人！要说不和，自家人背后嘀咕两句也就算了，她竟然跟下塘集的一个买卖人家说这事，这不等于在大街上污小葱的名声么！这是咱们这样厚道人家该干的事？”

泥鳅娘捂脸痛哭，锦鲤扶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刘家二媳妇——老鳖的娘劝道：“小妹，你甭生气。瞧你三嫂也不好受，她又管不住自家老娘，她也是嫁出门去的闺女哩！”

转向泥鳅娘又道：“不过弟妹，不是二嫂说，你娘也太不像话了。她自己糊涂也就算了，回回粘带上咱老刘家，害得咱爹娘里外不是人……”

锦鲤看着二婶十分生气：这是劝么？

这是落井下石！

外婆做错了事，为啥都来骂她娘哩！

正说着，泥鳅舅母走进来插话道：“哟！这是刘家媳妇还是张家媳妇哩？个个都是一副好讲道理的样子，真当自己是县衙的老爷来断案了？我呸！还不是看张家有钱有势，就想袱上水！还有你——”她一指老鳖娘——“当我不晓得你那点心事，不就是想帮老鳖求一门亲么？只怕你也是白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人家未必瞧得上你家老鳖哩！”

老鳖娘大怒道：“求一门亲咋了？谁家儿女大了不是你求我、我求你的？不都是这样！就没见过你们家这样的：求不着混赖旁人，专门在背后坏人家闺女名声！”

泥鳅舅母被戳中心病，气得脸通红，逼近老鳖娘质问道：“你们哪个敢说自己没在背后说人闲话过？多了不起的事。就要人杀头谢罪了？”

老鳖娘大怒道：“谁跟你婆婆似的乱说！”

泥鳅舅母嘲笑道：“乱说？我记得那一年，你家老鳖不还说葫芦跟他表妹定亲了么，也没见咋样。”

泥鳅姑姑高声道：“老鳖那回是小娃儿无心的，能跟你婆婆比么？一把年纪了还搬弄是非。”

泥鳅舅母道：“你没说过人闲话？你贤惠！你贤惠咋不说句公道话：那张老头子跑到女茅房。把人惊掉茅坑里去了，这还有理了？管他啥事，也不能往女茅房跑哩！他张家有个当官的，就了不起了？”

泥鳅姑姑忽然一拍桌子。恶狠狠地说道：“掉茅坑算啥？哪个要是敢这么说我家月儿，我非亲手把她塞进茅坑让大粪呛死不可。不信你试试！”

泥鳅舅母被她那狰狞的面色吓得倒退一步，没想到一向和气的刘家小姑子这么厉害。

她却不知刘小妹嫁到集上十几年，当了多年的掌柜娘子。又常跟形形色色的商户打交道，历练得八面玲珑不说，更是“嘴一张。手一双”了。再不是原先那个活泼甜美的小女娃了。

刘家大媳妇——玄龟娘是个闷性子人，又不喜跟人来往，万事不管的，眼见她们越吵越厉害，也不好干坐着，就劝了小姑子几句；老鳖娘见姑嫂一条心，十分振奋。不停地火上浇油；泥鳅娘哀声恳求婆家小姑和娘家嫂子不要吵了。

正闹着，外面就传来周矮子的吼声，泥鳅舅母不等儿子进来叫，就怒气冲冲地甩手出去了。

接着，丫头来回，说周家人都生气走了。

泥鳅姑姑怒道：“走就走了，好了不起么？少这一门惹事的亲戚，落个清静。”

老鳖娘撇撇嘴道：“当谁稀罕他？没了周家，我跟大嫂就没娘家了？四弟妹娘家还是当官的哩！放心，老刘家不缺亲戚，少了他们照样人来客往。”

锦鲤见娘哭得喘不过气来，不忿地说道：“二婶，你这是劝哩还是火上浇油哩？我娘也没说外婆骂人对，你这么戳她心……”

老鳖娘不乐意了：“嗳哟锦鲤，你大了大了，咋不讲理起来？我刚刚不就在劝？是你舅母跑进来浑搅浑说，跟我和你姑姑吵，你都没听见？再说了，我们也没不认亲戚，是你外公外婆自己气冲冲走的，倒好像刘家亏了他们啥一样。咱老刘家招谁惹谁了？”

泥鳅娘急忙把闺女搂在怀里，对老鳖娘道：“他二婶，锦鲤小，不懂事，你甭跟她计较……”

泥鳅姑姑看着维护娘亲的侄女，暗叹了口气。

刘家祖父孙三代打叠起精神，应付剩下的客人，才消停一会，就有村里人来告诉说，板栗奶奶和葫芦奶奶打到周家去了，堵在周家门口骂。

刘大胖子气得垮着老脸道：“甭管！谁让她嘴巴贱的，都是自找的。横竖我刘家没骂人。”

刘三顺苦笑着瞄向一旁：真不管？

那可能么，你孙子已经跑了哩！

刘大胖子转头一看，泥鳅已经跑出去了，他只看见一个背影一闪，就没影了，气得跺脚不已。

郑长河跟张大栓气呼呼地回到郑家，把这事跟郑老太太说了，以为老婆子会暴跳如雷，谁知她也没多说啥，只是阴阳怪气地问那嘴贱的婆娘咋没掉茅坑哩？也该让她喝一口大粪，反正她嘴巴臭，大粪的味道没准正好合她胃口。

郑长河笑道：“大栓兄弟进去的时候，她屎尿都屙完了，站在旁边瞧着另外那个婆娘屙，不然大栓还能把她踢下去。”

张大栓听了十分尴尬，咳嗽一声扭过头去。

郑老太太哼了一声，唠叨说吃个酒席也能吃出事来，闹了一场，还空着肚子，遂起身让人准备饭菜给他们爷们吃。

谁知错眼的工夫，她瞅人不注意，就去了张家地头——张老太太正在那边带人收花生哩。

两亲家嘀咕不上三句话，张老太太便咬牙切齿地带着几个仆妇，杀气腾腾地奔到周家门口，堵住院门，然后放开喉咙高声大骂。

如今儿孙们读了书，都讲理的很，男人也听儿孙的，所以郑老太太不想告诉他们。

讲理有屁用？

讲理还不是被人欺，还不止一次哩！

以前家里穷，也没个兄弟叔伯帮衬着，她都不肯吃亏，曾为了菊花跟柳儿娘放手拼命；如今家里有钱有势还被人欺，老了老了，难道她一把年纪都活回去了？

再不闹一场，她都不好意思出去见人——忒没出息了！

两亲家堵在周家门口，从周家的祖宗一直骂到孙子重孙子，顺带连将来的灰孙子都骂上了。

周家和郑家都在山边住，隔得并不远，这边一开骂，那边就听见了。

没法子，两老太太虽然五十多了，中气却足的很，加上成心闹事，扯着嗓子喊，别说山边的新村了，就连东边的老村都能听见。

郑长河在厅堂听见老婆子的骂声，惊得一口茶呛进气管，使劲咳嗽。

这老婆子，竟然哄他！

这是怪他刚才没帮外孙女出气，所以才瞒着他？

张大栓也慌了，急忙叫上板栗葫芦，一边扯着郑长河就往周家跑。

葫芦兄弟几个早在奶奶骂第一声的时候，就冲出去了，一边跑一边还对板栗道：“我就说奶奶今儿咋这么好说话了，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这下可真闹大了，周家人也冲出来对骂，引得一个村人都来看。

周矮子喝住自家婆娘和儿媳妇，可是郑老太太和张老太太并不感激他，也不想息事宁人，还是一直骂。

等张大栓和郑长河赶来，也劝不住两老太太。

张老太太对张大栓“呸”了一口道：“没出息的死老头子！人家埋汰你孙女，你没听见就算了，既然听见了，你就该把她摁进粪坑，拿大粪灌她一嘴……”

郑老太太拍手骂道：“讲理，讲理有屁用！那婆娘嘴巴比茅坑的大粪还臭，你让她，人家也没感谢你，一家子都是一路货……”

几个男人不停拉扯自己的媳妇——觉得男人家总要大度些，跟婆娘似的撒泼乱骂实在不像，不好掺和；间或又对吼几句——这是听了对方骂自家媳妇，心里不顺来护短，真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村人们看得津津有味，有说周婆子嘴贱，终于招来张家发狠了；有说张家和郑家也太霸道了，为了一句话就这样打上门来；有说就该这样，谁听见人埋汰自家的闺女，那也不能不吱声。

泥鳅匆忙赶来，抓住板栗焦急地说道：“板栗，算我求你了，赶快让他们停下来，这么闹于你们也没好处，对小葱更没好处。有事咱们坐下说。”

板栗劝不住奶奶，正烦躁，闻言怒道：“你当我们想闹？刚才你就说有话好好说，可结果哩？你外公一家拂袖而去，倒好像被我们欺负了一般。”

葫芦也想开口说，见泥鳅一脸心焦难受，又不忍心。

说到底，这不关他的事。

正商量要如何处置的时候，张槐赶来了。

板栗急忙迎上去叫道：“爹，你来了。”

张槐点点头，也不跟他多话，就往人群中挤。

泥鳅跟在他后边叫道：“张叔……”

板栗不耐烦地拽住他道：“你别添乱了，看我爹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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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战起

张槐进去后，使劲拽住正对周家跳脚大骂的张老太太――张大栓根本拉不住她――又大喝道：“都不要吵了！”

人群静了下来，周家人浑身戒备，以为他是来帮手的。

张槐却对张老太太道：“娘，甭吵了，咱回去。”转身对郑老太太，“娘也回去。”

张老太太质问道：“你闺女叫人这样埋汰就算了？”

郑老太太也怒道：“早晓得让你们读书，都读的没点横劲了，那还不如不读的好。那一年菊花被人说，我还不饶人哩。你也是当爹的人了，连自个闺女都不晓得护，读一肚子书有屁用！”

葫芦跟板栗相视苦笑：怪不得奶奶（外婆）不告诉他们，两人偷偷上周家闹，原来是对他们这些儿孙不满意了。

张槐瞥了一眼周家人，冷声道：“我让人去请村长来处置这事。咱们就别费心了，难不成狗咬娘一口，娘还要咬回去？”

张老太太大怒道：“老娘就不能拿棍子打狗？”

张槐却很坚决，攥住她手不松，冷声道：“放下田里的庄稼不收，放着家里的事不管，娘去撵狗打？”

听他们娘俩这么对话，那边周婆子又大骂起来，郑老太太羏炊月罨厝ァ?

这时，青木也赶了过来，在张槐示意下拉住郑老太太；周矮子也喝住自家老婆子。

接着，村长李长亮和刘大胖子一家也赶了过来，后边还跟着浩浩荡荡一群贺喜客人。

张槐郑重对娘说道：“儿子不想跟这种人争，你就算跟他们吵三天三夜，就能扳回面子？不过是白丢人，自己还受一肚子气。再说了，咱小葱是啥样的人，也不是人家扯几句闲话就能扯歪的。”

郑老太太气得原地转了一圈，然后逼近女婿问道：“照你这么说。为了你那狗屁的体面，你就让闺女被人糟蹋？”

张槐冷哼一声道：“谁说我任闺女被人欺辱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事自有村长来处置。若是村长管不了，咱就告去县衙；县衙要是断不了，咱就告去州府。天下多的是能管这事的地方，多的是能管得住她的人。也省得咱费心了，骂人也累不是，打死了人还要偿命哩！”

众人都听呆了！

周婆子不由自主地颤抖，周矮子嘴角抽搐。死死盯着张槐，呼噜直喘粗气。

张槐转向李长亮道：“就麻烦村长了。”

李长亮咧了下嘴，心里大骂。可是又没法子。

他可不是当年那个浑愣子直性情了，十几年过去，也学会了些手段。

刚才在刘家，他就没出头，想着你们几家，又是秀才又是读书的，多的是有见识明理的人，这样的小事还用村长出头？况且又牵涉到亲戚间的情分。内里还夹着结亲的矛盾，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哩，何况他一个小小的村长。

张槐放了狠话。又对众人道：“今儿我爹做的也不对，不该踹了茅厕门。”

众人都以为他要跟周矮子陪小情哩，张老太太也死盯着儿子。只要他敢这么干，她就大耳刮子打他。

张槐却冷冷地说道：“不过，我们不该向说闲话的人赔小情，我们该对刘大爷说对不住。”转向刘大胖子，“要说今儿最倒霉的还是刘家。我代我爹跟刘大爷赔个礼，请大爷体谅我爹气晕了头，没考虑周全，搅了刘家的喜宴。”

刘大胖子和刘三顺都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槐诚恳地说道：“泥鳅好容易中了秀才，这不单是刘家的喜事，也是咱清南村的喜事。这样的好日子，刘家也没招谁惹谁，白受了一场气。我晓得大爷和三顺心里肯定比我们更憋屈。”

刘大胖子几乎要落泪，拉着张槐的手只叫出一声：“槐子……”

张槐笑道：“我先有事，忙着没空去，又想着我爹和板栗都去了，我再去，人家该笑话咱们想把送的礼给吃回来。这会子既然过来了，我就脸皮放厚些，去刘家讨一顿酒吃。刘大爷可别背后骂我馋鬼。”

刘大胖子大喜，一叠声地说道：“去，去，都去！我可是准备了好些酒哩，还有好些菜。”

刘三顺也呵呵笑道：“酒菜都足的很，只管去。郑叔，张叔，你们还没吃完哩，跟槐子一块去。”

张大栓见儿子这番表现，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哈哈大笑道：“我刚才就在想，送了那么些贺礼，连顿酒都没喝完，我正心疼哩。想再去，又拉不下这老脸。幸好咱槐子说了。”

这话引起一阵哄笑。

刘大胖子亲热地拉着张大栓的手道：“你这老脸皮够厚的了，装啥呀！走，走！长河，快点……”

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来，对刘三顺道：“三顺，你去叫你丈人一声。”

又对张槐道：“槐子，给大爷个面子，大爷等会说他――他那老婆娘是该管管了。”

张槐笑道：“这是刘大爷跟亲家自个的事，问我干啥？”

瞟了身后一眼又道：“我是真心要跟刘大爷道喜的，就怕人家又要掰扯闲话，说我这么做，是因为看泥鳅中秀才了，又想把闺女往刘家送了。三顺，我可先说好了，我可没把闺女许你们家的意思哩。”

众人听了都一愣，不约而同地转头把目光投向周家人。

恰好这之前周婆子看着他们跟刘家人说笑的样子心里不忿，恨恨地嘀咕了一句“还不是见泥鳅中了秀才，又想把闺女往刘家送了”，紧跟着张槐就大声说了那话，这下连她自己也愣了。

周矮子今儿一再被打击，早不堪忍受，听了这话，想也不想地挥手又给了周婆子一个耳光。

刘大胖子等人就算没听清周婆子说的啥，见了这情形，哪里还猜不出来，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对刘三顺叫道：“三顺，回去！”

他也不想理这亲家了。

泥鳅却是离得比较近，因而把外婆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再一听张槐的话，兜头一瓢冷水浇下来。满心绝望之下，也不管外公外婆了，掉头就走。

刘三顺虽然怪丈母，但还是去请了岳父――他岳父是个好面子的，今儿若是不叫他。这门亲真的要绝交了。

周矮子终究还是没再去刘家，他丢不起人。

李长亮罚他自己打婆娘十个嘴巴子，不然。就去村祠堂跪两天。

这处罚执行完毕，周婆子当即脸颊丰满起来，连皱纹都少了许多。若不是有红红紫紫的瘢痕，说不定会显年轻一些。

下晚收工，张家人回去后，郑氏自然听说了这事。

她皱起眉头，见婆婆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遂劝了她几句。说就该跟槐子这么处置，否则跟那老婆娘吵，实在没意思。耽误工夫不说，把她打死了，还要偿命。

接着。她对槐子道：“黑皮今儿从集上听说，北边要打仗了。”

众人都吓了一跳，张老太太顾不得争论了，急忙问咋回事。

郑氏摇头，只说消息还不确实，不过是传闻，但北方局势很紧张倒是真的，这个早些日子就听书生们说了。

打仗，似乎离这里的百姓很远。

虽然以往北边和西边也时常有零星战事，但都未波及到内地，连募兵也大多从北边征召。北边人身子强悍，若有幸被招入边军中的禁军，更能免除全家赋税和劳役，因此根本不愁招不到人。

加上朝廷又优待武将，故而从军获取前途，成为科举之外的另一条入仕途径。

南边，征召的大多是地方驻防军，称为镇军。

募兵制规定，凡家中男丁稀少，或只有一子的，可不服兵役，以钱粮替代；有秀才功名的人家，也可免除兵役。

也正因为这样，张郑两家这两代竟然没有服兵役的。

张家倒是有两个儿子，可张杨后来又科举入仕了。他们兄弟并未分家，故而张家是不用服兵役的，除非自己想以武入仕。

郑家在葫芦兄弟出生后，靖国边境平安已久，朝廷也不愁募兵不足，因而许多像郑家这样的，索性每年都以钱粮打点，让那些想去投军免税赋的人家得偿所愿。

不管怎样，打仗肯定不是百姓愿意听到的消息，不说别的，钱粮都要多交许多，因此而破家的更不在少数。

所以，打仗的消息一传开，人人都关注打听。

张家如今更是不同：在朝，有张杨为官；在野，产业遍布南北，自然更要对局势关注了。

于是，张槐吩咐刘黑皮留心外面的消息。

到了十月，这消息就证实了：靖国同西北的元国（虚构）开战，且是大战，双方都出动了几十万军队。

忽然，举国上下都紧张起来，连百姓们茶余饭后闲谈的都是战事，街面上物价上扬，商人们纷纷收拢生意。

也有那胆大的，开始囤积居奇，想趁机捞一把。富贵险中求，没准就穎伊恕?

张槐就让刘黑皮去云州，“把粮食什么的都卖了，云州城里的铺子也关了。咱不指望发国难财，只求平安就好。”

郑氏诧异地问道：“西北打仗，离云州远着哩（云州在正北），咋这么谨慎，连铺子也不开了？”

张槐神色凝重地说道：“若是就这么简单就好了，只怕闹大了，那元国从东边绕过来南下，云州起战事也不是不可能。”

郑氏点头，问道：“那咱们今年不卖粮食了？”

张槐道：“不卖！不是想发财，等情势紧张的时候，抛出来也能救急，也算做善事。兵荒马乱的时候，银子到底比不上粮食实在。听老辈人说，有钱都买不到东西哩。”

郑氏听了，心里突突跳。

在这样大的祸事面前，个人的力量总是渺小的，她虽然活了两辈子，还没经过战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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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依恋

至十一月，一个更不幸的消息传来：十月中旬一场大战，靖国败了，三十万人马全军覆没，元国挥军南下，直逼凌云关，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寸草不留。

凌云关后，是飞虎关，再往东南，是奉州，过了奉州，可就是京城地界了。

板栗和葫芦等人聚在郑家书房里议论这事。

“中旬的事，咋能传那么快？”黄豆不相信地问道。

板栗照他脑门磕了一下，道：“都这时候了，用的都是八百里加急，你还当是从前哩！”

葫芦沉声问道：“可是有新的旨意下来？”

板栗点头叹气道：“从南边征集粮草，抽调镇军和民夫，还要……招募新军。”

方智方威也来了，方智提醒他们道：“朝廷又紧急抽调了三十万人马，原兵部郎中胡敬起复，被任命为镇北将军，已经奔赴凌云关去了。”

葫芦和板栗对视一眼，道：“这是迟早的事。”

话虽这么说，心下只觉隐隐不安。

少年们一腔热血无处洒，整日议论比划战事。

书生们也是群情激奋。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永远是书生士子爱干的事。好多人收拾行囊，去往京城，呼朋唤友的，书院竟然走了差不多一半人，清南村安静了许多。

腊月初。一队人马来到清南村，皆带着凛冽的杀气，直奔青山书院。

周夫子跪迎了皇上密旨，示意苏文青安排来人去歇息。然后独在房中静坐。

直至夜深，方让人掌灯，铺开纸笔。

“臣周楠奏吾皇陛下：

边陲战起，举国皆忧。蒙陛下相招。敢不奉命效死！然老臣年迈昏聩，恐有负陛下所托，违旨抗命，盖不愿阻塞后进报国之路也。自古危机并存。陛下诚宜擢拔后进良才，以历察视，下可全其报国之心。上可完陛下兴国之志……”

对着一盏如豆的灯火。周夫子奋笔疾书。

老人两鬓灰白，在昏黄的烛火下泛出一层金光，如鹰爪枯枝般的瘦手，骨节凸出，青筋暴起，温柔地将拟好的折子折叠抚平，然后装进一个细长扁木匣。

夜深人静。老仆在外恭声问道：“老爷，大爷派人来接老爷了。老爷今晚不下山了？”

屋内静寂无声，好一会，周夫子才答道：“不下去了。”

老仆忙转身去打发来人。

第二天，周夫子和黄夫子等几位夫子，亲去医学院见秦枫。

下午，医学院忽然忙碌起来。

隔日，方虎带着选出的五十名大夫和学生，并各色医药等物，跟着禁军离开了清南村。

郑家，葫芦在西院练武。

“葫芦哥哥，葫芦哥哥！”秦淼跟紫茄穿过竹园，一路叫着来到西院。

葫芦收起挥舞的棍棒，看向她们。

秦淼扯出袖中的手帕，踮起脚，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埋怨道：“葫芦哥哥，你怎么能练这个呢？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算养好了身子，也不该太用力，该养两年，让骨头长结实些才妥当。”

紫茄点头道：“就是。大哥该听我们的，我们可是大夫。”

说完，扶着那木棒，就想拿走。

不料，葫芦一松手，她便觉得手中一沉，禁不住“嗳哟”一声，用两只胳膊抱住，“好重哟！”

葫芦咧嘴笑了，摸摸妹妹的头，道：“你才多大。这木棒五六斤哩。”

又偏过头，躲过秦淼的擦拭，温柔地说道：“别擦了，看弄脏了手帕子。我去洗把脸就好了。”

等洗脸换了衣裳，葫芦来到偏厅，坐下问秦淼道：“咋过来了，不是说要去济世堂么？”

秦淼皱皱小鼻子道：“小葱师姐带蝉儿师妹去了。我和紫茄就在这边医馆帮忙。”

抬眼看了看他，叹气道：“大师兄把人都带走了，如今我们可忙了，连我娘都要出来坐堂。”

葫芦见她虽然抱怨，面上却很高兴的模样，想是被人需要和重视的感觉很好，便微笑道：“你们学医，不就是为了帮人治病么。”

秦淼忽然跑过来，跟他挤在一张椅子上，抱着他胳膊小声道：“我上午忙了半天，觉得有些想你，我就喊了紫茄过来看你了。我跟你说，我爹得了两只好鹿茸，我偷了一小截来，熬汤给你喝。”

葫芦听得目瞪口呆。

紫茄也笑嘻嘻地说道：“我也想大哥。我昨晚都没回家，没见着哥哥们，今天我就跟师姐一块回来看看。”

葫芦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对秦淼道：“淼淼，你也太胡闹了，秦伯伯的药都是有用的，你咋能偷哩！况且，我身子都好了，不用吃什么鹿茸，你快送回去放好。回头让秦伯伯晓得了，该说你了。”

秦淼和紫茄对视一眼，吐了下舌头道：“来不及了，刚才已经跟紫茄炖了一点。”

紫茄也用小手捂住嘴笑。

见葫芦发急，秦淼忙安慰他道：“不碍事的，我娘其实看见了。她都没说，肯定是让我拿来给你的。我告诉你，这个鹿茸能健骨，像你这样伤过的，吃了最好了。”

葫芦摇头道：“我这骨头不是已经长好了么！你跟小葱不是常说，这补药也不能胡乱吃，你就不怕把我补坏了？”

秦淼用手摸摸他肋下，惋惜地说道：“要是早两个月吃当然更好。这时候吃，也不要紧，每次少放些，隔三天吃一次，让你这骨头长牢实些。”

葫芦被她摸得有些尴尬，又听她这么说。自己好像纸扎的一样不牢实，忍不住笑起来。

他握着秦淼的手，将它拿开，放到她的腿上。柔声道：“淼淼，你该注意些，你跟我……你这样，叫人看见了该说你了。”

秦淼嘟着嘴坐回原来的椅子。不以为然地说道：“咱们不是已经定亲了么？”

紫茄也点头道：“淼淼师姐是我嫂子，跟别的女娃不一样。”

葫芦宠溺地瞅着她们责怪道：“我们还没成亲。叫人看见，对你名声有碍。这些话，你娘肯定说过。我料你也不当回事。”

小娃女单纯的很，跟小时候一样，说笑玩闹惯了。很是依恋他；倒是他大了。有时候难免脸红不自在。

秦淼正要说话，外面传来黄豆说话的声音，原来是他们兄弟下学了。

午饭后，葫芦送秦淼和紫茄回医馆，才出院子，就遇见洪霖，带着一个随从下山。

洪霖听着车里传出“葫芦哥哥。晚上去我家吃饭”的娇唤声，眼望着葫芦沉默不语。

葫芦拱手见礼：“洪少爷！”

洪霖点头，问道：“送秦姑娘回去？”

葫芦淡声道：“是。”

听见外面说话声，秦淼不敢吱声了。

洪霖也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葫芦将二人送到医馆内院，低声对秦淼道：“以后在车里不要出声，有事到了地方再说。”

秦淼歉意地点头道：“我晓得了。葫芦哥哥，那个，洪少爷没为难你吧？”

葫芦摇头：“咱们这种人，哪放在他眼里。也就胡镇没脑子，喜欢跟咱们争斗。”

转身回去的时候，有些奇怪地想：这个洪少爷为何不回京城哩？

因为有战事，永平十四年新年少了几分热闹，另一个缘故就是：朝廷要从这里募兵了，而且是奔赴战场的。

这一回，一律按规制选拔，除独子者，不许富户以钱粮代替。所有人家都慌乱起来。

元宵刚过，下塘集就掀起了一股热浪，人们奔走往来，有欣喜的，有哭泣的，有寻求门路不想被征的，各种人生情态显现。

张家全家出动，都来到郑家。

郑家有一个募兵名额。

“咱爹年纪大了，就算年纪不大，也没有儿孙俱全，还让老人家去的道理；青山年纪小；剩下他爷俩，我是哪个都舍不得。还有我娘家，我兄弟肯定要去了……”

西院上房，刘氏对着郑氏不住抹泪。

郑氏也是满心烦躁不安，面对哭泣的嫂子，她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她还不是一样担忧难过！

无论青木还是葫芦出征，她都无法接受。

战争，离她远了些，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见识过。从书本影视中看到的，又是那么残酷。

如今国难当头，她忽然发现：爱国，不是那么容易的，“抛头颅，洒热血”，这六个字沉甸甸的，并非一般人能承受起！

两个老太太干脆躲在房里哭，小葱姊妹几个围在一旁安慰。

东院厅堂，郑家一家大小男丁都肃然端坐，连青莲都搬个小板凳，坐在大哥脚边，小手悄悄地拽着大哥的裤腿，睁着黑亮的眼睛，一会看看爷爷，一会看看爹，一会又看看大哥。

张大栓父子和板栗自然也在。

“我去！爹，我读书不如葫芦，葫芦还能考秀才，我是肯定考不上的，正好投军。”

青山站起身，大声对郑长河道。

青木瞪了他一眼，喝道：“去，去啥去！你才几岁，毛都没长齐哩，还想上战场？给我坐下！你当这是你跟葫芦他们玩打仗哩？还是你以为，到了战场上，只要你振臂一呼，敌人任你砍，三两个月就能显身扬名，赚一个少年将军的头衔回来？”

青山气鼓鼓地坐了回去。

郑长河愁眉苦脸地说道：“啥也甭说了，还是我去——反正我年纪大了，也享过福了，就死了也不怕，还落个为国的好名声。不然的话，你们哪个去，爹都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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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不想做将军夫人，只想种田

青木嗔怪地说道：“爹，你这话说的，要真是这样，儿子们在家还能吃得下饭么？”

他扫视一圈众人，沉声道：“自然是我去。我正值青壮，父亲老迈，弟弟年幼，儿子年幼……”

葫芦忽然打断爹的话：“儿子虚岁已经十八了。若是爹去了，儿子在家也吃不下饭哩。”

青木微眯眼睛，冷冷地说道：“你是郑家长孙，那是要顶门户的。将来考功名，把咱郑家兴旺起来，都要靠你。爹留你在家，不是玩的。”

葫芦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道：“爹不要说了，咱家只能我去。”

他一挥手止住青木的反对，说道：“我也不怕爹生气，爹要是去，那就等于送命，可以把临终遗言交代了。——爹正想这么做，是吧？”

“我好歹从小练武，又一直跟板栗他们打斗不停，后来严师傅、朱师傅他们来了，又练习了真正的击杀术，我跟孙铁也是练过的。可爹哩，除了种田管家，也就早上打几趟拳，锻炼身子骨。”

青木急喝道：“你当战场上是单打独斗么？说得那样容易。”

葫芦道：“我就是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才不让爹去的。我去，好歹有活命的机会；爹去，只怕就回不来了。那为啥不让儿子去拼哩？爹放心，儿子一定全头全尾地活着回来。咱们家一个人都不能少。”

青木眼含热泪，哑着嗓子道：“傻儿子，哪里是想咋样就咋样的！爹好容易养你这么大……”

说着声音低下去，最后没了，仿佛力气不够，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无力吐出，遂转头擦眼睛。

郑长河可没儿子那么内敛，直接就哭出声来。

张槐等人均不知如何是好。都跟菊花一个心思：劝谁去哩？谁不是亲人哩？

葫芦眼圈也红了，黯然了一会，才强打精神说道：“虽然爹说的也在理，可是，少年人，谁不想出去闯荡拼搏一番？这个时候。不管老辈人如何想，像我们这些小的，都是想去为国效命的。要不小叔刚才也不会吵着要去了。我知道他不是莽撞冲动，因为我就是想去。”

板栗立即道：“不错，我也想去。”

张槐瞪眼喝道：“闭嘴！”

张大栓也急忙道：“板栗。你可不能丢下爷爷。爷爷不许你去。”

板栗无奈苦笑，道：“爹，爷爷。小叔好歹是官身。咱家男丁也多。听说赵三叔就要去，他比葫芦哥还小哩。听说就是石头叔来信让他去的。”

原来，小石头赵耘派人送信回来，让弟弟赵锋去投军。

老赵三两口子几乎不曾晕过去，赵锋却是大喜，拍着胸脯说定要跟哥哥一样，赚个功名家来，帮爹娘长脸。

张槐扫视众小辈一圈。沉声问道：“知道你石头叔为啥要让锋儿去投军么？”

不等人回答，他便接着道：“那是因为赵锋本性好斗，又不喜读书。石头便早早地请了武师傅来教他，为的就是等他长大了，好送他去投军。”

他盯着板栗道：“你哩？你小时候说。等长大了再决定是从文还是从武。如今算是决定了？那你之前苦熬读书又是为了啥？”

板栗忙道：“如今不是情势急迫，由不得人么！”

张槐道：“情势逼人也不差你一个。再说，除了上战场，就没别的途径报国了？难道除了前方的将士，其他人都是白吃饭、贪生怕死的？别的我也不懂，就这筹集运送粮草、衣甲兵器，哪一样不需要人安排？就是秦大夫，不还选了几十人去前方救死扶伤么。等打完了仗，更是百废待兴，那时更需要治理的官员。你若潜心学习，还怕没机会报效国家？”

顿了一下，又轻声道：“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别说你了，咱们都要去。眼下，还不用。”

青木定了定心，对板栗道：“板栗，你就不要添乱了，若不是郑家一定要派一个人，我们也都不会去的。”

募兵制规定：征召入伍者，虚岁年满十八以上、五十五以下。

板栗才虚岁十七，且张家是不用服兵役的。

板栗和葫芦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无法理解这些长辈，平日里都为人厚道，这时候，忽然自私凉薄起来。

青木又跟葫芦争了几句，葫芦忍不住道：“爹，我大靖募兵，可是要求严格的很。若不是前次没了几十万人，也不会这样急招人马。爹虽然也算青壮，但跟我比，还差了些。我二人同去，人家肯定要我不要你。”

青木不耐烦地说道：“那你就不要去！爹的话你都敢不听了？你伤才好，哪里能上阵杀敌？”

葫芦点头道：“这一回，儿子一定不会听爹的。”

黄瓜见大哥对自己使眼色，便站起身道：“爹，让大哥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除了尽一份孝心，也让大哥作主一回，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黄豆张张嘴，又垂头丧气地闭上了。

头一回，他觉得自己口笨嘴拙，想不出话来应答。

青莲揪着大哥的裤腿，小嘴儿瘪着，眼含泪水。

这时，秦枫一家也来了。

葫芦看见秦淼，忽然就呆住了。

青木瞥见儿子神情，更下定决心自己去了。

其实，他再下定决心也没用，孝道在那摆着，加上清南村投军的大多是少年，除了赵锋，还有老鳖、刘井儿等人，葫芦怎会退后。

在村里报名回来后，一切已成定局。新军两日后开往奉州，在那里集训，随时奔赴战场。

郑家顿时一片愁云惨淡。

长辈们咳声叹气不说，小辈们齐聚书房，围着葫芦，跟看国宝似的盯着他，偶尔有人说一两句干巴巴的安慰或鼓励的话，一点效果也没用。还换来兄弟姊妹们的白眼。

葫芦故作郁闷道：“你们能不能别跟看死人似的瞧我？弄得我好像回不来一样。我在你们眼里，就那么没出息，这一去就回不来了？就不能建功立业？还是说我这面相就是短命的？”

小葱果断地接道：“葫芦哥哥当然不是短命之相，这一去，肯定能当上大将军。将来，我就是将军他妹了。”

板栗立即跟着道：“就是。葫芦哥哥。你将来做啥将军好哩？得想好一个名头。嗯，你就叫白虎将军吧！”

葫芦饶有兴趣地问道：“为啥是白虎将军哩？”

板栗笑道：“四灵物里边，白虎寓意战神，主杀伐，又属西方。这次的战争起于西北，所以你就叫白虎将军好了。我哩，咱们桃花谷乌龟多。我就做玄武将军。”

众人见他说得煞有介事的模样，都笑了起来，冲散了些许伤感。

山芋用手推了推葫芦：“葫芦哥哥，等你当了白虎将军，我帮你牵马。”

黄豆忍不住翻眼道：“山芋，你就这点出息？还帮葫芦哥哥牵马，你就不能想着干点别的？”

众人都议论纷纷起来，小葱见秦淼呆坐着不吱声。忙推了她一把：“淼淼，你将来可是将军夫人哩，好威风的……”

话还没说完。秦淼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大大小小的娃儿都面面相觑。

小葱对大伙使了个眼色，对门口努努嘴，转身先牵着玉米出去了。跟着，板栗也将弟妹们都带出去了。

待人都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映衬得秦淼哭声更凄切，透心彻骨的伤感，让葫芦眼圈也红了。

没有爹和爷爷在跟前提醒他该尽孝道，没有同龄少年在跟前激发报国热血，只有淼淼的哭声，他扪心自问：真的想去战场杀敌建功么？

秦淼再也不管了，拉着葫芦的手，哭着问：“葫芦哥哥，你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葫芦用力点头：“我肯定会回来的。我家在这，爹娘爷奶在这，弟弟妹妹在这，表弟表妹在这，还有你……”

他将少女小小的身子抱住拥紧，茫然四顾：要是他回不来咋办？

他忽然恐慌不确定起来。

秦淼似乎感受到他的惶然害怕，使劲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少年胸前，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是有预感的：前些日子，她总是特别想他，每次非得立刻见到他心里才踏实；可只要一从郑家出来，就又觉得心里空空的，想立即回头找他，因怕人笑话，才强忍着，回去后又惦记。

想到这个，她就慌张起来，觉得这是个不好的兆头，因而哭道：“我不想做将军夫人……葫芦哥哥，我只想跟你在清南村种田，我不想做将军夫人……不想……不想……”

葫芦不甚坚硬的心被小女娃哭得化成一汪水，除了陪她落泪，竟然不知如何安慰她。

早知如此，他还会让爹去秦家提亲么？

他用下巴在淼淼的额头上来回磨蹭，喃喃地轻唤“淼淼”，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安慰，不管用！

保证，太渺茫！

他还能够说啥哩？

长辈们早被惊动了，青木听着一对小儿女的哭声，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秦枫知道他的心思，一把拉住他，低喝道：“你干什么？葫芦这么做，说明我没看错他。若是你去，我对这个女婿可就失望了。”

云影也流泪不止，这可真是矛盾：他们夫妻当然不想让葫芦上战场，可是，若真是青木去了，葫芦缩头靠后，他们真心会失望的。

青木狠狠地一拳砸在竹园月洞门边，哽咽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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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白虎初出

秦枫肃然道：“你都几十岁的人了，不要跟小儿女一般。少年人，就该出去拼搏闯荡。再说，这时候，谁家不是这样，又不是咱们一家。”

张槐便上前拉着青木往东院去，余者也都离去，留下房内的小儿女自己挣扎。

郑氏带着娃儿们来到自己出嫁前的屋子，紫茄首先忍不住，趴在床上放声哭了起来；跟着红椒香荽也失声痛哭，其他人也都红着眼睛。

郑氏强忍心酸开导道：“葫芦去打仗，说不难过那是假话，可你们也不能这么哭哩——这多不吉利！你们做弟妹的，不是该想一切办法，鼓励他，安慰他，对他说会好好读书照应家里，会孝顺爷奶和爹娘，让他无后顾之忧么？这么哭，那不是让他更放心不下？”

板栗急忙道：“就是。紫茄，快别哭了。葫芦哥哥最疼你，你要是这么哭，他在外边心里就不踏实；他心里不踏实，就不能专心打仗；不能专心打仗，那可就……”

紫茄抬起头，惊恐地望着板栗，死死地憋住，再也不敢哭出声。

且不说东院这边，大伙互相劝慰，再说西院那边，葫芦见秦淼哭累了，才打点起精神，慢慢整理混乱的思绪，斟酌言辞，轻声劝导。

“淼淼，你放心，我肯定会回来的。我要回来娶你，我还要支撑郑家门户，照顾弟妹……”

“你不是该帮我么？往常跟人打架，你还帮我哩。如今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不要让我惦记放不下，该孝顺秦伯伯和云姨，要是有空，也帮我照顾弟妹，你可是他们的长嫂……”

秦淼渐渐止住哭声，静静地靠在葫芦身边。听他劝慰。

同样悲伤的情形，也在清南村其他人家上演。

隔壁李敬文家，他们父子也都争相要去。

最后，李敬武说，自己读书比不上大哥，所以想去投军。若是大哥去了，他在家也混不出个样来，还白耽误大哥求功名。

敬文娘含泪道：“武儿，娘答应你了。莫怪娘狠心。你爹一把年纪了，劳累了半辈子。养了你们兄弟姊妹六七个，要是临了到老了，还落个死在外边的下场。你们兄弟姊妹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你大哥倒是能去，可就像你说的，他好歹念书还成，有这么点指望挂着，总比没有强。你年纪虽然小，调皮惯了的，去闯一闯，也对你的脾气。没见你小赵三叔。明明不用去，他自己还主动去哩，这还是他哥哥特地捎信来吩咐的……”

李敬武用力点头道：“娘不用说了。儿子晓得，咱家我去最合适，不是娘狠心。娘也好心疼我的……”

敬文娘听了。顿时抱着他大哭起来。

另有周家、赵家等等，也都是这样。

秦枫因贡献特殊，朝廷特地免了他的兵役。

这些年，医学院用募捐来的银子研制出不少好药，配方都奉献给朝廷了，另外，这次随军大夫的急救手段也非往常可比，连皇上也对他颇有嘉奖。

原以为这种离别的伤感还要持续一日，谁知上面来了命令：紧急开拔！

葫芦望着床上熟睡的秦淼，心道：也好，悄悄地走了，也省得离别时揪心不忍。

说不尽的叮咛嘱咐，道不完的离情别绪，全村老少都涌了出来，村道上牵出长长一串，一片哀哭低语。

葫芦一身短装打扮，牵着马，板栗和小葱等弟妹们簇拥着他，长辈们跟在后边，一起出了郑家大院。

忽然，他似有所觉，转头向东边看去。

只见洪霖站在书院路口，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对视，均是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板栗拉了葫芦一把，低声道：“走吧！”

葫芦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大步前行，只是，耳边亲人的叮咛声似乎变得有些飘忽。

到了老村的村口，葫芦分开众人，来到郑长河等长辈面前，趴在泥地上“咚咚”磕了三个头，“爷爷，奶奶，爹，娘，姑姑，你们多保重。葫芦很快就会回来的。”

起身又对弟妹们道：“哥哥不在家，你们要懂事些，要是淘气，看我回来咋收拾你们。”又对小叔青山点点头，示意他好好的。

郑老太太和儿媳妇刘氏抱头痛哭，青木红着眼睛盯着儿子不放，郑长河也跟个婆娘似的呜呜哭，郑氏含泪对葫芦点头，传达无言的鼓励。

葫芦硬着心肠转身，一手一个，分别拉着板栗和小葱，往前走了两步，低声道：“你们两个不用我吩咐了吧？”

小葱流泪道：“哥哥放心……”

葫芦最后扫了一眼送别的亲人，就差那一家子……

也是，眼下，她还不算自己家人。

心中一痛，握住板栗和小葱的手蓦然攥紧，他低声艰难地说道：“板栗，帮我照顾她！”

板栗习惯性地就要点头，忽见他那副神情，自己的手也被一股大力握得生疼，当即红了眼睛，咬牙道：“你想得美！我自己还忙不过来哩，谁管你的事？你给我早些滚回来……”

葫芦早已经松开他俩的手，飞身跃上马背，决然催马离去。

见他走了，刘井儿从老娘的怀里挣脱开来，也跟着上马离去。

再就是老鳖、李敬武、赵锋……一个个少年纵马奔驰，再也不回头看身后的亲人一眼，留下一片哭声在春寒料峭的田野间回荡。

条件好些的，自备了马匹等物，那家境差些的，只能是甩开两腿跑了。

到了下塘集，街市上更是人头攒动、呼爹唤娘，哭声一片。

葫芦忽然看见舅舅刘云根，忙下马挤了过去，“舅舅。”

刘蝉儿如见救星，一把拉住葫芦哭道：“葫芦哥哥，你要照看我爹……”

她家弟弟们都小，只能是爹出征了。

刘云根听了心酸，呵斥道：“瞎说！该是我照看外甥才对，哪有让他小娃儿照看我的！”

他媳妇和老子娘闻声都哭得大声起来。

老鳖满心复杂地看着刘蝉儿：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再见到她？

刘蝉儿泪眼朦胧中，瞥见老鳖站在一旁，立即又放开葫芦，改抓住老鳖的胳膊：“老鳖哥哥，我晓得你好厉害的，一拳都把混世魔王打晕了。求求你帮忙照看我爹，我爹只会种田，不会打仗……”

老鳖的脸迅速涨红了，也不敢碰她，也不舍得甩开她。只不住地点头，生怕自己用力不够，她看不清。会失望，会担心。

还是葫芦过来，将表妹拉开，对舅母道：“舅母，外公外婆，我们会照看舅舅的，你们回去吧。人多，看挤倒了不是玩的。”

他再也不想忍受这离别之苦了。招呼赵锋等人，簇拥着刘云根离开，远远的。还听见闹嚷嚷的人群中传来刘蝉儿的声音：“你们都要回来——”

永平十四年正月，朝廷在湖州府募集了十万新军，按身体健壮程度和身手。分做三拨，开赴边关。

葫芦、赵锋、刘井儿、李敬武等人被编入禁军，作为第一拨，直接开往凌云关；而像刘云根这样的，则在第三拨，要在奉州操练一月，才会拉上战场。

刘蝉儿算是白嘱托了一场。

秦淼醒来后，呆呆地倾听着外面下人低低的说话声，院子里似乎特别安静，不用问，她的葫芦哥哥已经走了。

她还能怎样？

秦淼大病了一场。

云影亲自看护闺女，每日煎药熬汤，精心调治了半个多月，才渐渐好起来。只是，人却整天失魂落魄的，还动不动就哭。

这个样子，是无法去济世堂坐堂的，云影只好把她留在家里。

一日，小葱过来看秦淼，见她瘦得下巴都尖了，不由得责备道：“师妹，不是师姐说你，你要是真心为葫芦哥好，就该刚强些，老哭有啥用？哭能把葫芦哥哭回来？师傅这儿的事就不用说了——养你这么大，总不能老让他们为你操心，就是我外婆家，你若是能常去看看，陪外婆舅母说说话，安慰劝导她们，也算替葫芦哥尽了一份孝心。他日后晓得了，心里也感激你。”

秦淼听了震动，此后果然改变了好些。

病好后，除了帮娘照管家务，教导弟弟，又时常去郑家走动，跟黄瓜紫茄他们说话，只要接近跟葫芦哥哥有关的人，她心里就感觉踏实安宁。

只是，心中那份担忧和牵挂哪里是说丢就能丢的，于是，只好人前掩饰，背后流泪。

她是个不善掩饰的人，这副模样倒更显可怜了。

就这样，挨过了一日又一日。

二月，杨柳抽出嫩条，随风婀娜摇摆；三月，桃花开了又落，结出小小的青果；四月，竹林里的青笋猛拔节；五月，枝叶间挂满了红艳艳的樱桃；进入六月满池碧绿的荷叶中间，冒出了粉色的莲朵。

这一切，因为没有葫芦哥哥在村里，她都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她心里空落落的，除了爱跟葫芦的弟妹们谈论他，猜测他现在如何了之外，再就是喜欢跟小葱师姐说葫芦哥哥，更喜欢追着板栗哥哥问话。

板栗哥哥跟葫芦哥哥以前可是形影不离的，他懂的又多，能告诉她许多打仗的事。

这些以往她都不感兴趣，可是葫芦哥上战场了，她忽然对这些就感兴趣起来。

ps：这文不是种田文，一早原野就交代了。若是不能得一些老读者的喜欢，那也没法子。原野还是希望读者能陪着她走完这一段奋斗的历程。作者们最喜欢说：哪怕有一个读者支持，也要坚持到底，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真的很不容易。原野只想做好该做的——专心写文更新不断，其他的只能交由读者评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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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噩耗

“板栗哥哥，葫芦哥哥他们晚上吃什么？”

“板栗哥哥，葫芦哥哥他们洗澡换了衣裳都是自己洗？”

“板栗哥哥，你说，葫芦哥哥他们用人头记军功，那杀了人把人头割下来挂在腰里，打仗不是碍事的很？”

小葱听了最后一句，望着一脸渴望求知的师妹，实在无语，仿佛她不是问葫芦哥哥割人头，而是问他割稻收麦一样自然。

板栗也无语。

他之前都避着秦淼，害怕见她——见到她就想起葫芦临别时的嘱托；现在，她凑近自己身边问这问那，一声声“板栗哥哥”叫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软糯，更让他心头不是滋味。

我不要帮你照顾她！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对葫芦说道。

“淼淼，葫芦哥去了边关，你头一个要镇定。你要想着，他肯定会回来的。若是你整天心惶惶的，让这些比你小的弟妹们咋办？我也担心葫芦哥，小葱也担心，可是我们都相信，等仗打完了，葫芦哥就会回来。你不信葫芦哥的能耐？”

秦淼慌忙道：“我信，我信！可是板栗哥哥，我……我就是好想他。老想跟你们说他。说说他，我心里就舒坦了。”

她红了眼睛，低头用手绞弄衣带。

板栗听了心中酸楚，垂下眼睑。

淼淼就是这样的，说想葫芦，说得那么自然，就好像说想爹娘一样，丝毫不见忸怩，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低声道：“我教你个法子：你帮葫芦哥哥做衣裳，做鞋袜，做荷包，嗯，也能做被面。听说，女儿家定了亲。就要开始准备这些的，这个算嫁妆。等你做满几大箱子，葫芦哥也该回来了。你说，他看见这么多的衣裳鞋袜，以后能穿好多年，不是好高兴？你手里做着他的衣裳。心里比量他的高矮，不是就好像看见他在眼前一样了？再说，多做些攒着，等成亲的时候，你就不用着急赶了。”

秦淼越听眼睛越亮。等他说完了，忍不住惊叹道：“板栗哥哥，我就晓得你是最有主意的。每次我有什么烦难事，让你一说，我就想开了。板栗哥哥，从来就没有什么事能难住你，我都没见你皱眉过——你总是笑嘻嘻的。”

她高兴之下，把板栗狠狠地夸了一番。

小葱抿嘴笑道：“我哥常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急啥！他呀。从来不愁。”

板栗看着展露笑容的两个少女，苦涩地想：我从来不愁么？

**********

沾了青山书院的光，清南村的人对边关的消息总是知道的比别的地方多。除了县衙会定期送邸报过来，似乎书院还另有消息途径。

几个月来，靖元两国交战一直没停过。互有胜败，也无需多述说。

这情形进入六月才好些。

两国的百姓却都熬不住了。

西北边关受战事影响，春耕延误不说，有些地方被敌人掳掠，十室九空，一片荒芜；便是南方，因为征集钱粮，抽调民夫，更有贪官酷吏摊派加税，百姓苦不堪言。

集市上卖儿女的多了起来，要饭乞讨的也多了起来，甚至偷窃抢劫案件也急剧增多，一派乱世征兆。

因这战事的影响，永平十四年的童生试未能如期举行。

然而战争却无法停止，元国人也好，靖国人也罢，各自心里都装着自己的妻子儿女，养家糊口是他们的责任，正义和真理，永远辨不清。

刚进入八月，元国军队就蠢蠢欲动，不时有小股军民深入靖国境内烧杀劫掠，令人防不胜防。

于是，大战再起。

一批又一批新军被征招到边关，乡试也暂停了，看情形要影响到来年的会试。

正当民众满心疲惫的时候，十月初，忽然传出了议和的消息，只是还未确定。

朝廷官员分做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吵闹不休。

主战派也并非好战，乃是因为元国提出的议和条件太过苛刻，故而不肯失了节气。

主和派则反驳道，久战之下，国力空虚，百姓不堪忍受其苦，乱象已生，忍一时之辱，暂时议和，他日国盛，再图雪耻，并举出唐时的渭水之盟为例。

百姓们说长道短，书院的学子们更是如开锅的沸水般，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其情状不比朝堂逊色。

私塾里，板栗和黄瓜他们也在争执。

方威和板栗都怒道：“议个屁和！要那么多钱粮，这议和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把这银子和粮食用来征兵打仗。”

黄豆却摇头道：“暂时喘口气也是好的……”

他的话引来一阵讨伐。

田遥盯着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平常是最不肯吃亏的，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是为了让葫芦哥早些回来？”

黄瓜瞪眼道：“你要不是我三弟，我肯定当你是奸细。大哥他们在边关拼死拼活的，落个赔偿财物的下场，那这大半年不是白干了？就算回来了，心里也不痛快。”

板栗揉着拳头冷笑道：“他皮痒了，我好些日子没教训他了……”

黄豆见大伙就要拿他出气，急忙高叫道：“说赔就真赔？这不是权宜之计么！先答应着，再派个能说会道的过去，跟他们说，这打仗打的，国家都穷了，这赔偿一次付不起，得分几年付才成，今年先付一点儿。然后咱们得了这个空，悄悄地预备着，等明年要付的时候，这边谈判，那边派了人马杀他个措手不及……”

众人呆愣。

李敬文先叫道：“你当这是咱们小时候玩游戏哩？这是两国之间……”

黄豆翻眼打断他的话：“两国之间？两国之间又咋了？还不是看谁拳头硬。等咱们打赢了，那议和书算个屁！这国家比咱老百姓更不讲理。你们忘了，这仗是咋打起来的？还不是元国人先跑到咱们靖国来烧杀抢掠。咱们可没惹他们。”

他扫了一圈众少年，猛拍桌子道：“该议和就得议和，该翻脸就得翻脸！”

“噗——”

大家笑倒一片。

方威抖手指着他道：“你……你……往后你说的话，我全都不信。我离你远远的。”

田遥悻悻地说道：“你才觉得？我早就防着他了：凡是他说的话、干的事，我都要掂量斟酌再三。”

板栗嘲笑道：“你就这样，也没见你沾他一点便宜。”

嬉笑间，忽然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小子。对黄瓜兄弟几个道：“二少爷，三少爷，快……快回去！”

黄瓜站起身，急忙问道：“咋了？”

那小子满脸是泪，哽咽道：“大少爷……大少爷……”

板栗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胸前袄襟。厉声喝道：“大少爷咋了？”

黄豆也跳了起来，大骂道：“没用的东西，你快说！”

李敬文挡住他，示意他不要逼，越逼那娃儿越着急。

黄瓜却转身就往外跑——他直接回家去。也不等解释了。

刚跑到门口，就听那小子道：“大少爷死了！”

黄瓜不可置信地转头：“你说啥？”

那小子流泪道：“衙门在集上张贴了告示，公布战死人名字。咱们大少爷的名字在上面……呜呜……”

他哭着抹泪，才抬头要继续说，却发现眼前没人了，众少年都疯了一样往外涌去，哭喊嚎叫声响彻天际。

葫芦和刘井儿战死了！

郑家一片混乱，嚎哭声震天。

上至郑长河，下至小青莲，都快疯魔了。

郑老太太直接晕死过去。醒来见闺女菊花正在身边，遂呼天抢地地哭喊道：“菊花，娘不活了！我可怜的大孙子嗳——连头带尾才活了十六个年头……就这么去了……留下我这老不死的活着。有啥意思……”

郑氏泪如雨下，抱着郑老太太的身子哽咽道：“娘……娘……你别这样……”

张老太太也拉着她的手哭道：“亲家……”

郑老太太本是闭眼嚎哭的，听见张老太太的声音。忽地睁开眼睛，回握住她手自责数落道：“亲家，我们一家子都是糊涂鬼哩！商议来商议去的，就让个半大的娃去送死……他还没成亲哩，还有好长的日子过……我说句天打雷劈的话：要是他爷爷去了，好歹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又是儿孙满堂，死了也不亏了；就算他爹去了，也是有媳妇有儿女，也活了几十岁，也不亏了，咋偏偏就让他去了哩？他都还没成亲哩……”

听了这话，郑长河不停地拿头撞向桌沿，张大栓急忙摁住他。

青木呆呆地站立着，一声不言语，眼前似乎浮现菊花刚生那会儿，葫芦第一次开口说话，就脆生生地叫了声“爹”，可是，如今他的小葫芦在哪儿？

娘说的对，他真是猪脑子，为啥要答应让儿子去，该他去才是，再不然就让爹去。

什么孝道，都是狗屁！

他养儿子难道是让他替自己送死的？

黄瓜等人既顾不上爹娘，也顾不上爷奶，都各自嚎哭不止。

他们还太小了，根本就没经历过这样的生离死别，乍来了一个，还是自己最亲的亲人，这让他们如何能受得了！

连板栗和小葱也失去了从容，陷入悲恸中。

板栗站在院子里，仰望初冬灰蒙蒙的天空，傻子一样喃喃道：“我不信，我不信……”

猛然一声惨嚎：“我不信——”

李敬文等人死死地拉着他，不住地安慰，一边也不停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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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芳梦结同心

偌大的一家子，也只有张槐强忍悲恸，里外张罗安排各项事务，又招人询问详情。

据郑家的管家马老头说，不单衙门告示上有葫芦的名字，秦枫二弟子张继明也从边关带了方虎的信回来，葫芦之死确实无疑了，所以大伙才这么悲恸绝望。

张槐便让他派人去请张继明来，他有话要问。

管家说这人去了秦大夫家，他就让一个小子去秦大夫家请。

秦家，秦枫看完方虎的信，狠狠地揉成一团攥紧，闭目静默良久，才问道：“这么说，连尸首都没见？”

在他面前，有个风尘仆仆的少年，闻言哽咽道：“是。大师兄四处打听，都说那一队人没了。有人说，在一个山坳里看见残留的人头骨手足，还有好些血迹，猜是尸首被狼群吃了……”

“哐啷”，外面传来盘子落地的声响。

秦枫色变，疾步抢出门，就见秦淼茫然看向屋里的张继明，身子摇摇欲坠，地上茶盏碎裂，洒落的茶水尚冒着热气。

秦淼做了个长长的梦，梦见葫芦哥哥骑着一匹高大的红马儿，身穿大红礼服，英姿飒爽，威武非常，身后跟着一队整齐的将士，皆是身穿盔甲，却一色都披着大红的披风，腰间也系着红绸，鼓乐震天声中，拥着一抬八人花轿，从一条宽阔的长街上走过，引得无数人观看。

那摇晃震动的花轿中，坐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女儿，甜甜地笑着，脸上满满的都是喜悦。

她禁不住心如刀绞：葫芦哥哥怎么……怎么会娶了旁人？

含泪仔细一瞧，咦，那女子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恍惚中，身子起伏摇晃。真的就是自己坐在那花轿中。

忍不住伸手，将轿帘掀开一点点缝隙，看着前面马上威武的男子，那嘴角就不由得翘了起来。

马上的人似有所觉，回过头来，对着花轿方向微微一笑。露出一嘴整齐的白牙。

哎呀，他看见自己了！

秦淼慌忙缩回手，害羞地低头。

原来，她真的嫁给葫芦哥哥了，不是做梦。

秦淼病了。郑老太太和刘云岚病了，郑长河也病了，紫茄和青莲也病了。郑青木整日失魂落魄的，青山只知闷头练武，黄瓜黄豆想要读书，哪里能看得进。

板栗千思万想的，不知如何。

是投笔从戎，还是求取功名，将来奋发，灭了那元国？别说他能不能做到。这遥远的打算，也无法解眼前的伤痛。

暗无天日中，朝廷传来消息。真的要议和了，靖国赔偿元国白银五十万两，粮食五百万石。各色锦缎茶叶瓷器若干。

签约时，所有钱物立即现付。

人家也不是傻子，黄豆那点小心思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周夫子手中捏着这条消息，微微颤抖，半响，才长叹一声，缓缓闭上双目。

已经决定再不涉朝政，就任他去吧，若真当自己是国之柱石，只怕临了不得善终。

“五少爷，王爷说了，你不能回去。”

随从死死拉住洪霖。

洪霖怒道：“谁定的这议和条款？”

那随从苦着脸道：“小人不知。”

洪霖定了定神，问道：“我已经在这呆了两年，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不正好回去，为何父亲不让回去？”

随从道：“王爷说，等年后再行。”

洪霖听了不悦，竟然不让他回家过年！

他忽然冷笑道：“那你就先回去，给父亲送个信，说若依了我这个，那便诸事都好说。”

他回屋去拟了封书信，交与随从，吩咐他即刻上路回京，得了父亲的回信，再即刻送回来。

那随从便去了。

**********

元国境内，距凌云关四百里的一个低矮小山背后，有一条狭长的山谷。谷口，一队人马约有四五十人，正整装待发。

打头的是个少年军汉，身上的盔甲已经破损不堪，黧黑方正的脸颊，粗豪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黑亮有神，正凝视着远处零星散落的十几个帐篷。

帐篷附近好些孩子正奔跑玩耍，遥遥的，有笑声传来。

暮色降临，从一间帐篷里走出两个包着头巾的妇人，对着那些孩子喊了一声什么，他们立即一哄而散，各自钻进了一顶帐篷。

“头儿，怎么办？”

一个黑脸膛的大汉低声问少年道。

少年抿了下嘴唇，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一个不留！”

他身后净是些粗豪落魄的汉子，或高或矮，或胖或瘦，那身大靖军服穿在身上，怪模怪样的，没一点军人气概，倒更像一群马贼。

听了少年的话，这些土匪似的汉子个个神情振奋，眼中流露出嗜血的凶残，紧握住刀枪剑戟等各式兵器，死死地盯住那片帐篷，如同群狼盯住猎物。

待冬日萧索的草原完全隐入暮色之中，那少年终于低声道：“走！”

率先催马小跑出去，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魁伟的壮汉，圆扁的脑袋，细看面容，却是满脸稚气，顶多十七八岁。

此时，这张稚气的脸上却透出凶狠的神情。

寒风凛冽的草原上，传来一声声惨叫和哭喊，半个时辰后，一阵火光腾空而起，这个小小的游牧部落化为灰烬。

“头儿，死了两个兄弟。这些狗东西太凶了，连小崽子和娘们都拼命。”黑脸大汉冲过来喊道。

少年果决道：“一块烧了。带上他们的遗物，将来厚待他家人。下一个！”

一阵风似的，这些人消失在夜幕中。

三天之内，他们连挑了八个打探好的小部落，所过之处，尽数烧成灰烬。

第四天，这些人聚集在一个湖边，已经只剩下三十多人。

少年对黑脸大汉道：“你们一路往西，趁着元国留守的军队还未赶上来，一路杀过去。过了苍梧山，就丢了这身衣裳，扮作商人，分散行走，从南边绕回来投军。”

那大汉抱拳道：“是。头儿保重！”

少年又道：“前面要小心，不可正面出击了，要跟你们往日一样，打探妥当了，再出动。若是风声紧了，就放弃，直接往南去。”

大汉认真听了，然后带着这些人转身上马离去。

等他们走后，湖边只剩下方脸少年和圆扁脑袋少年。

“葫芦，咱们下一步往哪去？”

郑葫芦转头对他咧嘴一笑，道：“我们？自然是回去了。”

说到“回去”两字的时候，似乎咬牙切齿，眼睛也眯缝起来。

元国境内的烧杀惨案很快就被压在靖国边境的元国大军头领知晓，顿时暴跳如雷。

此时，议和才刚刚开始，靖国朝廷派来议和的钦差刚到凌云关。

凌云关，夹在两座山头中间，借着地利，只在北面修建了三道城墙，最后一道高达二十丈，东西长两里多，形成了天然的防御关口，牢牢地阻住了北边胡虏南下的脚步。

东西两边，横亘着连绵不绝的凌霄山脉，直插云霄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令人望而生畏。

此时，关口第一道城墙前，一队靖国残兵正在入关，关前值守的兵将验明他们的身份后，才对城墙上守兵示意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如今，大战又将爆发，故而关前来往巡逻的兵士多了好些……

“郑昊，真是你这混蛋？啊哈哈……你这闷葫芦没死，真是太好了！害得老子还为你哭了一场。”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军汉飞扑向刚入关的人群，差点被地上的冰滑了一跤，趔趄站稳，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大声吼叫，眼中却滚下泪来。

“候老七，你这臭嘴巴。葫芦要是死了，那今儿谁来救咱们？那咱们这些人可就都死了。葫芦就是为了咱们活着回来的。”

一个小小的少年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

当葫芦和刘井儿站在营指挥使常飞跟前的时候，那个满脸横肉的将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等听完葫芦叙述了他们遇敌以及逃生的经过后，常飞阴沉着脸问道：“这么说，你们这一队，就剩下你跟刘井儿活着回来了，连队长罗阳也没能逃得性命？”

他死死地盯着葫芦，像要看透他的五脏六腑。

葫芦黯然道：“罗队长倒是逃出来了，可惜伤势太严重，属下背着他走了两天，但后来还是没能捱过去。”说完，他眼中滚下泪来。

吸了一下鼻子，他忽然想起什么来，从胸口掏出一块令牌，上前递给常飞，然后又退了两步，方才垂首说道：“罗队长临终时告诉属下，让带给常指挥一句话，说他‘有负常指挥的嘱托，未能完成常指挥交代的任务，并非不尽力，乃是时运不济’，望常指挥看在他还算勤勉的份上，善待他家人。”

常飞捏住那块令牌，手微微颤抖，忽然大吼道：“郑昊，你敢弃上官于不顾，独自逃生，来呀，把他和刘井儿拖出去，重打一百军棍。”

屋子里还坐着好些队长，闻言愕然地看向常飞。

常飞喊完也觉不妥，但又不好收回，正犹豫间，就听外面传来哈哈大笑声，跟着走入一个高个子将领，身着指挥使的衣甲，挡住要来拖葫芦和刘井儿的士兵，一边言道：“且慢。让我跟你们指挥使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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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拒婚

他也不用人让，一屁股坐到常飞桌案上，对着他笑嘻嘻地说道：“我说老常，你干嘛发这么大火？人家才十几岁的娃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今天又救了我们营的人，你不说奖赏就算了，喊打喊杀的，就不怕寒了他们的心？”

说完，用手一指那些队长。

常飞瞪着他脸色发黑。

高个子指挥使摆手笑道：“知道你看重罗阳，可罗队长之死又不关这位小兄弟的事。咱们出来打仗，哪一天不死人，能活下来就是天大运气。一个从大战中活下来的老兵，抵得过几个新兵。你要是不稀罕，这两个人都归我，如今议和不成，可是又要打仗了。郑昊，你们俩跟我走。我那里正好空出一个队长的位置。”

葫芦憨憨地笑了下，并不动脚。

常飞阴测测地说道：“你这是趁火打劫，敢从我手下抢人？”

又对葫芦和刘井儿挥手道：“往后你们归第三小队黄队长管辖。下去！”忽又喊道：“还不谢过雷指挥！”

葫芦和刘井儿忙躬身拜谢雷指挥说情，正要退出屋子，就听常飞猛然叫道：“慢！郑昊，我问你，西边那些事可是你干的？”

众人闻言一愣，全都看着葫芦二人，神情十分奇怪。

刘井儿眼皮微微一动，也不言语，任由葫芦说话。

葫芦莫名其妙地问道：“西边？西边咋了？我们是从北边回来的。”

常飞眯眼瞅他，似乎在掂量他这话的真假。

雷指挥诧异地说道：“我说老常，你脑子没病吧？他们才救了我的人，那地儿隔着西边差了几百里不止，他俩连马也没有，你也忒会想象了。”

常飞却依旧逼视葫芦和刘井儿，忽地感觉不对，抬眼一看，雷指挥正疑惑地看着他。又瞄一眼葫芦二人，似乎在猜测他为何如此对待他们。

他便急忙板脸道：“不是你们就好。先问明白了，省得查出来，带累了我。下去吧！”

葫芦和刘井儿告退，这回是真的下去了。

出了屋子，葫芦眯眼打量四周的雪山峰顶。他终于活着回来了。

********

十二月的小青山，被皑皑白雪覆盖，秦家厅堂，洪霖正和秦枫说话。

“五少爷，请恕秦枫不能从命。”

秦枫“啪”地一声。将一页书信拍在桌上，脸色铁青地对洪霖道。

荣郡王亲笔手书，为这个小儿子向秦枫求亲。

洪霖似乎并不意外。淡声问道：“可是为了郑家葫芦？”

秦枫冷冷地说道：“不是。就算没有葫芦，在下也不会将小女嫁入官宦人家的。我们这种小户人家的女儿，不能适应豪门的三妻四妾和各种规矩，还请五公子见谅！”

洪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面上依旧平静，轻声道：“若是为这个，秦大夫大可不必担心。我父亲已经立大哥为世子，我们家的爵位将来必定由我大哥承袭。晚辈是要出去另立门户的。晚辈可以保证，将来只娶秦姑娘一个，连妾也不会纳；至于说规矩。晚辈自己就是最厌烦规矩的。”

秦枫听了这话，并未犹豫沉吟，依然斩截道：“请五公子不要为难在下。此事断不能从命！”

洪霖皱眉：“秦大夫难道一定要将令媛嫁入庄户人家？还是别有他图？”

脑中晃过板栗的身影，禁不住眼睛就眯了起来。

秦枫冷冷地说道：“小女嫁与何人，与五公子什么相干？难道五公子也要学那混世魔王欺男霸女不成，那在下可是看错五公子了。在下虽是一介布衣，也并非任由人欺辱。当日师傅在时，以师妹的花容月貌，也曾有许多官宦人家求娶，其中不乏世家大族，然师傅说，宁死不从！今日，秦枫也将此话送于五公子。”

洪霖这才变色，忍气问道：“晚辈并非逼迫，乃是诚心求娶，何故不问皂白就拒绝？世家大族亦有良人，一定认准寒门小户，难道寒门小户养出来的都是高洁之人？晚辈看这清南村里品性鄙陋、贪婪不讲理的不知有多少，也并非都如传闻那般纯朴实在。”

不等秦枫回答，从后堂冲出一人来，对洪霖喊道：“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我死也不会嫁你的！别说我葫芦哥哥没死，就算他死了，我也要为他守一辈子。”

洪霖一惊，定睛细看，原来是秦淼，惨白的小脸儿，气喘吁吁的，哪里还有一点当年桃花林中吹箫的风姿。

一个丫头满脸焦急地跟出来，扶着她想把她往里边拉扯。

他不禁心下一颤：怎么才大半年没见，就成这样了？

她这是为了郑葫芦？

秦枫急忙上前责备道：“淼淼，你出来干什么？兰儿，扶姑娘进去。”

就听洪霖问道：“慢！在下想请教秦姑娘，可是有消息来，说郑葫芦之死弄错了？”

秦枫听了，心里狠狠一抽，痛心地望着女儿。

秦淼喘了口气道：“哼，我梦见葫芦哥哥没死，还抬着花轿来娶我了。我说没死就没死！我会一直等他！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要是你逼我，就等着抬尸体进门吧。”

洪霖气得差点说“便是尸体也要抬进门”，可是看看少女憔悴的模样，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静静的凝视她，仿佛站在她梦的边缘，看着她在梦中编织自己的美好，他却不忍也不愿点醒她的美梦，击碎她的希望。

等云影出来，将秦淼拉进去后，秦枫直接对洪霖下了逐客令。

洪霖定了定心神，起身对秦枫施礼道：“是晚辈造次了，忘了秦姑娘心情欠佳，勾动了她的伤心处。晚辈这就告退。还有一言请斟酌：以秦大夫爱女之心，定是想帮她寻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晚辈虽出身豪门，自问还算成器，此事还望秦大夫三思才是。”

秦枫摇头，眼神深邃地望着他，坚定地说道：“此事断然不能从命。还有，在下也有一言请洪公子听仔细了：郑葫芦入军后诸般情形在下已尽知，便是这次失踪也蹊跷，此事在下不会丢手的。”

洪霖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秦枫，半响才点头道：“好，好，好！原来是这样！”

他握紧拳头冷笑道：“一个士卒而已，每天战场上不知要死多少，偏他就不能死了，只要死了就是被人谋害？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呵呵”低笑两声，满含讽刺地对秦枫道：“你老说我们是欺男霸女的世家子弟，不敢沾惹，其实你们这些小门户的人才是不能沾惹的——一碰就惊叫咋呼，说人家是纨绔，欺压良民。有点门路的，还挑唆御史上书弹劾。别以为我不知道胡镇摔马是怎么回事，还有治病的事，把个混世魔王耍得团团转，一些儿亏也不肯吃，哪里又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厉声道：“那郑葫芦难道是王子皇孙不成，都要护着他？便是王子皇孙也不能如此娇贵。在京城，哪一天没有世家子弟相斗，打伤人也是常有的事，也没见谁要闹大。我十岁那年被人打折了胳膊，我娘贵为王妃，也没见怎样，那个张家的媳妇——小小一个村妇，就为了自己的儿子出气，巧舌如簧，不依不饶，硬是搅得惊动了朝廷，你说，到底是谁不能沾惹？”

他向秦枫逼近一步：“郑葫芦不能伤，也不能死，死了就是有人暗害？哈哈，那我洪家岂不是要跟满朝文武为敌——我洪家可是已经战死沙场好几个了。”

他双眼喷火：“你只见了我们享受泼天的富贵，你就没见到我们的容忍和付出，这荣华富贵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郑葫芦算什么东西！他怎么就不能死了？我便是贵为郡王之子，此刻也要去边关杀敌，也不知能不能在大战中活下来。若是死了，你是不是要说我‘罪有应得’？”

他想着秦淼刚才的模样，都是为了郑葫芦，若是自己死了，她怕是一滴眼泪也不会掉吧？

会不会拍手相庆，说世上少了一个祸害？

这个想法如同毒蛇一样啃啮着他的心，令他胸口剧痛，双目迅速充血涨红。

秦枫听了他一连串的质问，虽也略有动容，却依旧镇定地说道：“五公子是什么样人，在下很清楚，是以从未将你与胡镇相提并论。但公子怎可以己之心度他人之意？对一个乡村少年暗下狠手，这样事五公子是不屑做的，可旁人不是做了！在县试上做手脚这样事，五公子也是不会做的，可不也有人做了！无故寻衅、脚踢幼童、暴打弱女这样事，五公子也不会做，人家不又做了！”

他冷笑道：“事后，五公子倒是居中调和，希望大事化小，可人家偏不领情，非要将板栗明正典刑，五公子怎能怪张家不依不饶？便是郑葫芦的死，哼，你既要去边关，便自去查证一番，就知道在下说的是真是假了。”

洪霖面色森寒地盯了秦枫好一会，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疾步出了秦家院子，他回过头去，打量这被大雪覆盖的农家庄院，轻声自语道：“没有人能逼迫你们？”

当天下午，洪霖便离开了青山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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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一念起，平步青云

因元国后方留守的老弱妇孺被一股靖军偷袭，加上靖国派去议和的钦差遭到元国军队袭杀，两国和谈遂告吹，大战再起。

这一次，双方斗得更狠了。

凌云关阻住了元军脚步，他们便调集人马，向东绕过凌霄山脉，然后南下，云州战火也点燃了。

靖国自然不会忘了云州，早在这里驻守了十万人马，由常胜将军汪正柏统领。他是大理寺正卿汪正松的弟弟，也就是赵耘之妻的叔叔。

这是两处正面战场，更有那零星的小股元军，从凌霄山脉的外围不甚凶险处窜出，见村就屠，见人就杀，见财物就抢，整个西北生灵涂炭，拖儿携女、举家南逃的不知多少。

朝廷在各处征兵补充边关消耗，募兵规制再也不管用了，有些地方人烟稀少，官府把那独身的男丁也强拉了去，税赋更是加了又加。

再次开战的消息于永平十五年一月底传到下塘集，二次募兵令跟着下达，郑家依然有一个名额。

这时候，子孙多了是灾难！

青山一声不响地去报了名。

郑长河老两口听后，本就恹恹的身子，再次病倒。

青木紧绷着脸对弟弟说道：“这一次，你就算说破天，我也不会让你去的，我自会去。”

青山怒道：“我不会说破天。我要去帮葫芦报仇，你能成么？这国家要是灭亡了，你留我在家有啥用？‘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你不晓得？旁人家的儿子都不是儿子，那么多人都去了，你留我在家干啥？我又不大会管家，读书也不好，你让我在家干啥？”

说完自回房里去生气。

青木让人去张家叫来妹妹，让她劝弟弟一番。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两个老的，也不能让他去。

谁知，青山竟然不告而别了。

这次的募兵完全不像前次，随征随发，每县只要征够一千人。就赶紧送往州府，汇集后开往边关。所以，青木撵到清辉县也没追回青山。

他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若是再撵去湖州府，只怕没追回青山。反把自己赔了进去——如今官府可是到处拉人，就嫌人不够。

郑氏带着板栗回来娘家，劝慰爹娘。

“娘。这仗打了快两年了，还要再打下去，拖个三年五载的，也不是不可能。娘只要想想，要是咱们住在西北边关，那对敌人该有多恨哪！青山要去帮葫芦报仇，也是在闯他自己的路——乱世出英雄，躲在家里没出息不说。也未必就安全。”

郑老太太向来听闺女的话，此时却木着一张脸，心里十分伤心：到底是嫁出门的闺女。张家个个都好好的，你当然说现成话了。

郑氏见她脸色不好，便轻声道：“娘。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觉得葫芦没死。在战场上失散，过后又回来的人不是没有。青山去投军，顺便查找葫芦的下落，不是一举两得？”

郑老太太猛地抓住她的手，一叠声地问道：“你真这样想？”

郑氏嗔道：“我不是早就这么跟你们说了么，偏你跟爹都不信。”

郑老太太欢喜地说道：“我那不是想着，你是宽我们的心才说的。你今儿这么说，我才信了。你说葫芦没死，那葫芦肯定没死，你说话可是灵得很。”

郑氏毫不谦虚地点头道：“我心里虽然着急，却并不太伤心，我就知道葫芦没事。就跟那年咱们家失火一样，我们一家人被大火围着没处逃，我也是着急，也不担心，后来我们就从地下逃出来了。”

她打算把这神棍的角色演到底了，再说，她确实怀疑葫芦没死。

郑老太太一个劲地点头，神情十分喜悦，精神好了许多。

郑氏趁机又劝道：“仗打到这个地步，青山是应该去的，再不哥哥就要去了。便是我们家，也不能缩着头了。”

郑老太太闻言大惊道：“你……你干啥？我跟你说，板栗不许去。有葫芦跟他小舅舅去了，还不够，还要他去干啥？”

板栗忙安慰外婆，说他暂时不去。

“不过外婆，不去真的不行哩，如今不光北边，连西南好像也不安定了，要是南北都打起来，咱们国家真的要完了，那时咱们往哪躲去？等敌人打到这边来，一个村一个村地杀，外婆你说，我们现在就算不去又有啥用？终究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郑老太太惊恐地长大嘴巴：一个村一个村地杀，那是怎样一副情形？

便是她小时候穷、苦、累，也没经过这样恐怖的事。

她一把抓住板栗的手，对郑氏道：“让他爹去，让槐子去。”转向板栗，“你不许去！”

郑氏见她公然偏心眼，想笑又笑不出来，嗔道：“娘，瞧你说的。他爷俩也没争，让老天爷来定，这样就没的说了。”

郑老太太奇怪地问：“咋让老天爷来定？”

板栗笑道：“我跟爹抓阄，谁抓中了就谁去，这样决定不后悔。”

郑老太太就不言语了，这确实是个法子。

她又问啥时候走。

板栗道：“这次招的人还是送往西北的。我想等下一批，往云州去。小叔来信，让我去汪将军那里，他是石头叔的叔丈人，再说，云州还有咱们的产业，我在那呆过两年，也熟悉些。”

是的，板栗也要出征了，他准备带着孙铁他们几个一同投军，他再也不想缩头了。

因战事耽搁，永平十四年秋乡试延误了，十五年会试眼看也是不能如期举行，却因为永平帝的一个念头，延迟在二月末举行，且盛况空前，超过了往年任何一届春闱。

原来，永平帝见连番大战之下，西北烽火未熄，西南战事将起。然国力空虚，民众疾苦，内忧外患齐发，深感忧虑。

这日，苦思之下，忽然灵机一动。下了一道特旨：召集天下举子齐聚京城，会试延至二月底举行。

考试内容也不与以往相类同，除了常规的四书五经外，策问只考一项：便是针对眼下大靖内忧外患的局面，令举子们为国分忧。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顿时，书生们群情激奋。感觉报国的机会来了，纷纷舒展胸中才华，引经据典，说古道今。

他们或献计献策，或指点时弊；或从细处着眼，提一点建议，或纵观全局，献一套方案。其中不乏见解卓识之辈，当即被录取。

永平帝亲自翻看录取的答卷，心怀大畅。甚至将未录取的试卷，单拣策问一项，又复查了一遍。生恐有人不惯八股制艺，却是才思敏捷、善于治理之辈，遗漏了良才。

这一查看，果然又找出两篇好文章，遂破例录取。

这一举措赢得臣子们一致赞颂，纷纷叩头滴泪，誓死效忠！

殿试却提前了，定于三月初十举行，永平帝亲自端坐在金銮殿上，硬陪着进士们耗了一天，不过午膳时才离开一会。

殿试中，苏文青一举夺魁！

这恐怕是自科举以来最为独特的一次殿试了，书法及字数格式等均靠后，单论策问内容。

苏文青会试时本就意犹未尽，苦思了几日，在殿试时一气发挥出来，写到酣处，忘记了这是殿试，只顾抒发一腔忧国之心，洋洋洒洒，拟出十数条建议。

最后，大殿内只剩下他一人，永平帝和礼部监考大臣站在他身后，看他忘情挥毫泼墨，跟着他笔下的思路，直看得双目放光，激动万分。

于军政，他坚决主战，“敌寇贪婪无度，若不能震慑，国无宁日。”

于经济治理，首先一条就是薄赋敛，鼓励农桑，杜绝杀鸡取卵，提出对现有田亩实行轻税，对新垦荒地免税，主张藏富于民。

至于眼前国库空虚的问题，他举出清南村书院和医学院的募捐做例子，“无严法重刑，无酷吏相逼，然市井民众，纷纷解囊，何也？盖趋利走也。”

一则，无论是看病还是读书，两院让当地民众直接受益；二则，公开募捐姓名和数目，让他们面有荣光；三则，民众不受压迫，心甘情愿掏钱，觉得这是积攒功德。

所以，他提出战时募捐办法，改强逼为劝善。

因藏富于民，民众若想保住财产和家园，必不会吝啬钱财，支持作战；再则，公开募捐的内容也会让那些奸诈讨巧之辈无所遁形；三则，朝廷轻薄赋税，容易让民众感念皇帝爱民之心，将一腔仇愤转于敌寇，激发其同仇敌忾的爱国之心，强于苛政重赋压榨，使民众离家逃难。

“今陛下施仁义之政，兴兵保国，必得民心。若一味急政暴虐，则民众弃家离乡，更有甚者，沦为贼盗。外患未平，内乱将起，则大靖危矣！”

另有数条经济民政，均是他在书院期间，关注当地农桑民情，如今汇聚总结出来，有理有据，非泛泛空谈。

但他依旧很谨慎谦逊，末尾说自己乃一介书生，提出的不过是些空泛的见解，尚需陛下和各部朝臣共议，免得沦为纸上谈兵。

这次会试让永平帝颓废焦躁的心重又鼓起劲来，苏文青也被钦点为状元，并一反以往状元入翰林的规矩，直接将他派到户部。

忽又想起岷州知府张杨最善治理农桑经济，昔日任三元县令时便政绩卓异，知岷州亦如是。

永平帝本当前年就要升迁其回京的，因岷州一向贫瘠，为免许多举措功亏一篑，才命其连任。眼下正好调其回京，与苏文青一起协助户部尚书总理国库经济。

想罢，便下令擢升张杨为户部侍郎，即日进京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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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一念生，祸及满门（加更）

旨意尚未发出，便传来岷州筹集的军粮被南雀国劫走大半的消息，剩下的也付之一炬，西南战起！

龙颜震怒之下，也不提拔了，令押解张杨及岷州巡抚等一干大小官员进京问罪，一面另派遣文武官员去西南应对。

在这节骨眼上，立即有人上书弹劾张杨，罗列各项罪名。

更有甚者，有人指控张杨隐匿祥瑞灵物：在张家桃花谷生有大量乌龟，其中不乏巨龟神物，却被其据为己有，还将祖坟葬于此处，此乃对皇室大不敬，野心昭昭！

正当永平帝惊怒交加的时候，胡家又有人参奏，说张家私下杀戮神龟，激怒上苍，才导致了这场兵患，又让胡镇出面，证明他生病期间，大夫秦枫曾用巨龟壳为其治病。

这等巨龟，尚未听见在别处现身，可见是张家送他的。

永平帝招来苏文青，询问张家桃花谷是否有大量乌龟。

苏文青不知厉害，况且这也是事实，只要皇帝派人去查看便能得知，是以不敢隐瞒，说桃花谷确实有许多乌龟，也曾见过一两个大的。

这下，永平帝因内忧外患而积攒的愁烦忧虑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怒火如雷霆般爆发！

皇帝又思及老宰相常去桃花谷，肯定知晓此事，却从未透露过，帝王多疑，一并连周夫子也怪上了。总算念及昔日教导扶持之情，又想他一向清正，想是另有隐情，故而未降罪。

三月十六日，永平帝下旨，即刻押解张杨进京，令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审理此案，并令湖州知府和清辉县令立即带人查抄张家。

因为，胡镇添油加醋地说。张家借着这祥瑞之力，又盘剥乡里，攒下好大一份家资呢！

查抄张家的旨意下达后，胡镇得了消息，在家乐得狂笑不止。

等乐完了，叫来一个随从吩咐道：“去湖州。告诉老牛，旁的也就罢了，一定要把张家那几个丫头给我弄来。哼，少爷要天天让她们斟酒陪酒，卖唱卖笑！”

他咬牙挤出最后四个字。喉咙里发出夜枭般的奸笑。

随从应声出去了。

正当这时候，边关又传来战败的消息。

永平帝烦透了，仔细斟酌了两天。痛下决心，让二皇子秦源亲去凌云关总领战事，又点了荣郡王第五子洪霖为前锋。

洪家的人都十分英勇。可惜，老一辈的战死好几个了。这一代，就数五公子洪霖最出色，若不是年轻，便是将军也做得。

洪霖接令后，跟皇帝请求了一件事：想娶青山医学院院长秦枫的女儿秦淼为妻。

永平帝一愣。不明白他为何要娶一平民女子，便问荣郡王可知此事，又仔细询问秦淼的情况。

洪霖说他父亲已经答应了。又把秦枫的身份仔细交代一番。说到秦淼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出秦淼曾跟郑家长子郑昊定亲的事。又说这郑昊年前在边关战死。

永平帝听说郑昊战死，便有些感叹，微微点头道：“怪道你请朕下旨，想是他们心念死者，不肯应承这亲事。如此看来，倒是个有情义的人家。”

停了一会又道：“那秦枫是云真人的弟子，当年云真人还救了你爹呢！那医学院朕亦甚为看重，也想招秦枫来太医院，无奈他不肯。你放心去吧，朕这就着人去青山医学院下旨赐婚。”

洪霖叩头谢恩，出宫后，望着湖州方向默念道：“你放心，我会永远护着你，再不让你哭，再不让你瘦……若是郑葫芦真是被人所害，我会帮他报仇的，也算替你了结这段情。”

********

永平十五年三月二十九日晚亥正（晚十点），林大爷家的狗忽然对着外面狂叫起来，紧跟着，有人急促敲门。

林大爷已经睡下了，被这敲门声惊得心中一跳，急忙披衣下床，趿着鞋，点燃一盏灯笼，来到院门口，对外问道：“哪一个？这么晚了有啥事？”

外面人道：“林大爷，是我，青木。我找槐子说明天卖粮的事。”

林大爷急忙打开门，一边笑道：“舅爷咋这么晚了才来？”

青木带着两个下人骑马进来，也笑道：“这不是忘了，才想起来，又怕槐子明儿一早走了，所以才赶晚来的。如今这粮食可是大事，不敢耽搁。”

林大爷连连点头，世道乱了，好些人破家了，连肚子也填不饱，幸亏他投了张家，才没遭那份罪。

青木一边往谷里去，一边对他道：“大爷你稍等会，我很快就会出来，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林大爷急忙道：“不怕。你尽管去。”

青木到了张家，倒没费事叫门，孙铁带人在院子四周巡查哩，门房也亮着灯。

青木进去二院，门房要留两个跟来的下人吃茶，他便道：“不必了，我还要让他们帮忙拿东西哩，就出来。”

于是，三人进去，人通报了张槐。

青木见了他，低声说了几句，张槐便将他们带到书房。

板栗还在书房看书，张槐吩咐他立即去叫郑氏过来。

“什么，这……这是真的？”

郑氏看着做长随打扮的方靖宇，惊得目瞪口呆。

方靖宇沉重地点头，他得了京里的消息，便连夜赶来报信，又不敢声张，只得扮作儿子方威的小厮入村。

若是单让方威来说，张家人肯定不信，还耽误事。

两盏灯火不停地跳跃着，张槐、青木、郑氏以及板栗都面色沉重，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不知如何说，不知如何应对。

一个庄户人家，哪经历过这等事，除了等待判决，他们还能怎样？

方靖宇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就听郑氏道：“这算什么罪名？山野之地，哪儿没乌龟？就算有的大些，也不能就凭这个治人罪。律法又没有这个规定，若是有这个规定，我们还不一早就把这些乌龟献上去了，谁会留着惹祸！”

她真是憋屈到了极点。

方靖宇道：“弟妹，这不是说理的时候。国家遭难，皇上忧烦，难免轻信谗言，加上你们家二老爷又出了事，更难说清了。”

他望着张槐道：“这话我不当说，可你们总要拿个主意才好。”

张槐蹙眉道：“还能怎样，既然皇上让刑部和大理寺审理这案子，我们就去公堂上辩驳。”

方靖宇急道：“兄弟，你以为刑部大理寺审这案子是让你辩驳的？那是皇上让他们酌量判决的，毕竟这样事少见。估计最轻也是流放，你们全家都逃不掉。我的意思是……”

他对外望了望，凑近低声道：“趁着府衙还没来人，消息还未传开，你们最好先把哥儿姐儿送走两个，以防万一。”

郑氏忽然鼻子一酸，泪水立即涌满眼眶。

这是怎么了？

那些传说中的故事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吗？

可是，张家既非权贵之家，也不是名门望族，因为乌龟获罪，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板栗感受到娘的变化，心如刀绞——娘一向是淡然的，哪怕是当年被大火围困的时候，也没见她颓丧无力过，他一把抱住她，低声道：“娘，别慌！咱们慢慢商量。”

张槐顾不得安慰妻子，和青木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就催促青木快带方家父子走，不然事后吵出这一茬，连方家也要落罪。

“放心，我们自会商议。”

静夜中传来一阵狗叫，青木等人又出谷去了。

张家书房里，张槐坐到妻子身边，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我想，咱们把板栗和小葱送走。”

板栗立即道：“我不走，爹……”

张槐瞪了他一眼，道：“若是没有这事，你不是就要去投军了么，这有啥两样？”

郑氏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对板栗道：“去，悄悄地把你刘爷爷和黑皮叔请来。”

板栗忙出去了。

这里，郑氏跟张槐低声商议着，灯火摇曳下，原本迷人的春夜忽然变得凄清。

等管家刘黑子父子来了之后，张槐告诉他们详情；郑氏则和板栗去后院，将小葱、红椒和香荽，连玉米都一起带到前院来，说是张老太太有些不舒坦，让儿孙都过来陪着。

子时初，刘黑子父子亲自守在二院上房外，刘老婆子也在三院照看，张家一家老小则聚在老两口房里说事。

张大栓两口子听说张杨获罪，张家要被抄，惊得说不出话来，没晕死过去，全赖平常保养好，身子骨康健。

张老太太立即就要放声大哭，被郑氏一把捂住嘴，冷声道：“娘，这不是哭的时候。这么晚把娃们都叫来，可不是哭死哭活的。哭得再惨，也没人来管咱们，咱们得自己想法子。”

张老太太被她严峻的神色吓坏了，傻傻地点了点头，郑氏才放开了手。

张槐也对张大栓道：“爹，咱们家原先是啥样的？不就是一种田的，吃了上顿愁下顿，也没见过不下去。眼前这事，只要不是杀头，甭管朝廷咋判，还不是跟往常一样过！”

张大栓强忍住眼泪，低声道：“是，爹晓得！”

这能一样么？

谁经历了富贵后，还愿意回到从前？

况且，谁知皇上生气了，会不会下令将张家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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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我张家——要崛起了！

郑氏已经从先前的震惊中缓了过来，见两个老的失魂落魄，小的不安地挤在矮榻上。

除了板栗和小葱还算镇定外，红椒山芋香荽都是满脸惊恐，如同待宰的羔羊，玉米则一脸懵懂——他还不明白抄家是咋回事哩！

她逐一扫视家人，然后起身走到屋子中央，轻笑道：“你们爹说的对，这没啥大不了的。我就不说旁人，我就说书院的周爷爷，那不是几次获罪，又几次官复原职，最后官儿越做越大！听说皇上这回本是要提拔你二叔进京做官的，谁知倒霉，让南雀国的人抢了军粮，这才惹了祸。跟着，就有人落井下石，在皇上跟前说咱们家的坏话。”

张槐道：“不错。皇上还是看重你二叔的。”

郑氏道：“娘平常咋教你们的？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不能担保一辈子不出事。既然当了官，就难免有这些事，用咱乡下的话来说，就是‘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那一年，咱们家不是还差点被一场大火烧光光了么！结果咋样？这些年咱们家越来越红火。这些你们都是亲身经历过的，除了香荽和玉米不知道，可也听哥哥姐姐说了好多回了。”

对着惊惶的儿女和公婆，郑氏忽然坚定地说道：“所以，这一回的事我觉得也没啥好怕的！我觉得这不是祸事，这是咱们张家的机会来了，咱们家要崛起了，就是要发达了！”

要发达了？

此言一出，不但张大栓两口子和一众儿女呆住，连张槐也纳闷了，不知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抄家是机会？

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

郑氏故作高深地来回转了两圈，借以整理思路。

在一双双渴望的眼神中，她停在了板栗兄妹跟前。幽幽说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话你们都学过，娘平日也从不娇惯你们。不是娘吹：我张家的娃儿就是比其他人强，搁哪娘都放心。”

“那年老宅子失火，一般的大人面对那满山的大火都要吓死过去，可咱家的娃儿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板栗和小葱还帮着张罗安排事。红椒也抱着弟弟。最后大伙儿连一根毫毛都没少，都活着出来了。这个福气，是一般人能有的？”

她怜爱地抚摸红椒的脸。轻声道：“那一年，板栗和小葱才八周岁，红椒才三周岁，山芋才一周岁。”

张槐明白了妻子的意思，立即接道：“就是。爹在外边急得冒汗，谁知你们好好的出来了，害得爹和外公舅舅他们白着急一场。”

板栗从记忆深处翻出那可怕的场景，再思及葫芦哥哥生死不明。小叔也被问罪，又想起跟混世魔王的数次冲突，还有洪霖当时的蔑视。不禁咬牙想道：“还有比这更坏的么？抄家就抄家！小爷从火焰山上都能爬出来，还怕抄家？只要不死，总有一天小爷要站到高处去！”

小葱也微眯着狭长的眼睛——她连杀人都干过了。怕啥抄家！

红椒和山芋更是激动不已。

红椒已经淡忘了当年的事，不记得自己面对大火是不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山芋更是连影儿也不记得了。但因为大人和哥哥们常拿这事激励他们，每说一次，就渲染夸大一分，因此倒越来越清晰了，仿佛当年自己真的一点也不害怕。

两人不约而同地挺了挺小胸脯，满脸自豪。

见香荽和玉米一脸懵懂，红椒还安慰地握住香荽的手，再不像刚才那般惊惶。

香荽见哥哥姐姐们忽然振奋起来，对于大火烧山时，自己还在娘肚子里深表遗憾；玉米则仰头问小葱当时的情形，恨不得也经历一次才好。

郑氏见这话起了效果，立即又道：“从那年的事后，娘就知道你们都是有大出息的。可是老天爷还要考较你们，不然的话，干坐在家里也不得成材。就说前年，那混世魔王欺负人，咱们跟他打官司，最后他不是没讨到好！你哥哥倒长了不少学问。”

说完鼓励的话，她才道：“就因为你们有出息，爹娘从没把你们当小娃儿看。所以，今儿这事娘跟你爹也不想瞒你们，大晚上把你们都叫了来，帮着出主意，也照看安慰你们爷爷奶奶。”

几个小的听说爹娘这样看重他们，都兴奋不已，哪里还有刚才的瑟缩害怕，纷纷插言，要显露自己的聪明和才干。

红椒最冲动，急不可耐地嚷道：“娘，咱们不怕！咱们就再跟他们打官司，告诉皇上，咱们是冤枉的。”

山芋握着小拳头附和道：“对，咱们去衙门告状喊冤，再不然，就去京城告御状。”

从前年打过官司后，娃们倒多了不少见识。

张槐见妻子煽动过了头，急忙道：“这回的事不成。这回的事比较大，又在打仗的节骨眼上，皇上心里气不顺，只能等风头过了再说。就像咱们家，要是爹忙的时候，你们还捣乱惹了祸，爹也是要骂你们的。”

玉米对这个体会较深，点头道：“前儿爹还骂了我哩。”

因为葫芦的事，全家人心情都不好，所以小娃儿最近挨了好几回打骂了。

板栗和小葱低声嘀咕了两句，抬头道：“依我看，咱们也不用太着急，爷爷奶奶也莫要慌张。小叔虽然犯了事，在朝中也不是没有人帮衬的，这事也未必就凶险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小葱接道：“不错。就像爹说的，只要不杀头，咱怕啥？咱们什么苦日子都能捱。”

张大栓两口子见儿子媳妇把孙子孙女鼓动得这样，也不好意思颓废了。

两人对视一眼，张老太太一拍座下矮榻，恶狠狠地说道：“老娘活了这么大，啥苦头没吃过？穷日子也过了，富日子也过了，吵嘴打架，水淹火烧，前年还跟朝廷的官儿干了一场，老娘怕啥？大不了再过以前的穷日子就是了！老娘又不是扛不动锄头，拿不动镰刀，昨儿还下地栽了两垄黄豆哩。只要不杀头……”

忽然觉得这话有些不靠谱，便改口道：“就算杀头也没啥。这辈子咱做了不少好事，下辈子投胎肯定是好人家。”

杀头没啥？

红椒他们虽然没有吓得惊慌失措——主要是爹娘才夸过他们，不好意思胆怯，但也没人敢接奶奶的话，且都目光瑟缩躲闪、游移不定。

他们还没活够哩，可不想被砍头。

郑氏见要坏事，刚鼓起的劲儿有消失的苗头，忙斩钉截铁地说道：“肯定不会杀头！刚才板栗不是说了么，他小叔在朝堂也不是没人帮衬的。她小婶娘家，小石头他们，周夫子的那些弟子，连苏文青都中了状元，大话咱不敢说，保命是不成问题的。”

她并非瞎说，刚才也跟张槐分析过，虽然对朝中的形式不是很清楚，但张家这边确实不孤单，又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双方角力结果，最多流放。

张槐也跟着安慰了一番。

郑氏骨碌转了下眼睛，又道：“哼，我张家肯定不会就这么没了的。这个缘故——”转向张槐——“槐子，你跟他们说！”

面对妻子的哑谜，张槐又傻眼——说啥？

郑氏笑道：“就是我十二岁那年，放了一只乌龟的事儿。”

张槐恍然大悟，忙将菊花当年放了一只大乌龟，然后郑家和张家就一路顺畅：发家，做官，连火也烧不死，豪门权贵也害不死，直听得儿女们心胸激荡，却又都屏住呼吸，眼不眨地盯着爹。

郑氏“哼”了一声道：“这片荒山，那么多有钱人，都没买去，偏偏咱们买了来，这难道是运气？如今倒为了乌龟来治咱们的罪，我倒要看看是个啥结果！”

若是忽悠能令儿女们鼓起勇气，就使劲地忽悠吧，她不介意当神棍。

她转向板栗：“这话我先放着：你葫芦哥不可能死了，咱家，将来也肯定有翻身的一天！如今正是上天考验你们的时候，若是一蹶不振，说明你们还差一把火候；若是你们把这一茬熬过去了，从此后，就能一飞冲天！我张家，就要——崛——起——了！”

她张开双臂，铿锵有力地喊出最后三个字，目光坚定，气势浑然，仿佛对冥冥中的神灵发下誓言。

张槐跨前一步，跟媳妇并肩而立，沉声道：“不错，你们娘的话旁人不知道，你们还不信？那年被大火围住，她说肯定能逃出去，后来你们可不就逃出来了！”

板栗和小葱明知道爹娘在鼓励开导他们，也不禁被激得眼含热泪，热血奔涌。

板栗坚定地说道：“爹跟娘放心，儿子跟弟弟妹妹们肯定能熬过去。”

红椒山芋香荽异口同声地喊道：“肯定能熬过去。”

玉米不知如何说——娘说的他还不大懂，想了想，忽然张嘴对地上呸了一声，骂道：“我日他祖宗！小爷才不怕！”

哥哥姐姐们一愣，然后都笑了起来，居然没人骂他，这让他十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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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相约京城

张大栓一直没插上话，此时终于开口了，他含泪道：“都是我张家的好儿孙。爷爷就算马上闭眼了，也没啥放不下的了，因为爷爷晓得你们都是有出息的，都能过得好。”

张槐见扯远了，忙安慰了爹娘几句，对郑氏道：“捡要紧的说。”

郑氏点头，示意他说。

张槐便对一帮老小说，要先将板栗和小葱送走。

一听这样，老老小小又消沉下来，望着板栗和小葱十分不舍，不安的情绪又笼罩在房里。

郑氏生气了，沉声道：“正要跟你们说，抄家以后，咱家还不知被定啥罪，往后爹娘也不知能不能护住你们。今儿就先跟你们交代一番：不管遇见啥事，哪怕爹娘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也要像刚才说的那样，把这道坎给熬过去。”

她忽然笑道：“等熬过来，咱们不在这住了——咱们搬去京城，去会会那些高官显贵，争一份更大的荣华富贵。”

小葱和板栗一呆：“去京城？”

郑氏扶着张槐的手，幽幽道：“对，去京城！‘树欲静而风不止’，既然人家不想让咱们过安生日子，咱就去拼搏争斗一番。”

“过了今日，不管你们兄弟姐妹将来流落何处，将来都去京城，咱们一家人——京城再会！再相见的时候，娘要听你们说自己的经历，听你们说是如何在外闯荡拼搏的，看谁日子过的最精彩、最离奇。这前面的日子，就当放你们出去锻炼好了。”

对于后面的事，她实在无法预料，所以要先打个埋伏。

去京城，这话无疑勾起了一帮娃儿强烈的兴趣，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张槐明白妻子的苦心。轻笑道：“说起来，你们老吵着要出门去见识，这不是机会来了！不然的话，你们爷爷奶奶打死也不会放你们出去的。”

又对板栗小葱道：“板栗和小葱也不要哭哭啼啼的，不舍得走。让你们先走，是因为你们大些。在外让人放心，还因为你们是张家的长子长女，尤其是板栗，将来是要顶张家门户的。葫芦去投军了，你们也该出去闯荡。不管闯出些啥名堂。都是你们自己的本事，不是借了爹娘的光。”

板栗和小葱相视一眼，都用力点头。

经爹娘这么一分析。他们真的觉得这是上天对他们的磨练，从而把眼前的事当做张家的一道坎，要全力应对，好迈过去。

见几个小的眼巴巴地望着哥哥姐姐，郑氏觉得还要说些什么才好，目光一扫，挑出红椒问道：“红椒，你说。要是你被人带走了，你怕不怕？说起来咱家虽然不穷，可一般的农活家务你都会做。跟人吵架斗嘴你也会，你说，你还怕啥？”

红椒气呼呼地说道：“怕啥？我啥也不怕。我才不像招弟那样。被她奶奶欺负了，一声不敢吭哩！娘，我啥也不怕！”

香荽立即也道：“我也不怕。”——哼，她才不会吃亏哩！

玉米也不管大伙在说啥，跟着嚷道：“小爷也不怕。”

小葱拍了他脑袋一下，嗔道：“爷爷奶奶还在哩，你算啥小爷？”

山芋问道：“娘，我们要去哪儿？要蹲大牢么？蹲大牢我也不怕。”

张槐便说，他们有可能被流放，也有可能判徒刑，说不定会被卖给人当奴仆，又解释了流放可能干些啥事，受哪些折磨等等。

若是往常，张大栓两口子听了这话，只怕会哭天抢地，可是，眼见儿孙们叽叽喳喳地议论，仿佛接下来不是去遭罪，而是去干爹娘分派的啥任务一样，遂也安下心来。

说实在的，儿孙这么有出息，他们一把年纪了，还怕啥？

香荽忽然想起哥哥刚才解释了抄家是怎么一回事，忙对张槐道：“爹，咱们趁着那抄家的没来，赶紧把银子啥的都藏好，叫他们白忙一场。”

一听这个，红椒山芋也都应声附和，就连张大栓两口子也点头，小葱和板栗也望着爹娘，显然赞同这个主意，玉米更是直跳脚。

没法子，儿孙教导的太好了，深知家业挣得不容易，因此想着这些东西要是都被抄了归官府，那真是心肝一起疼。

张槐道：“不成，不能藏。”

见红椒不服气的模样，忙道：“外面人都晓得咱家是有些家底的，若是官府的人来了，啥都没抄出来，那还能饶了咱们？说不定就会拿你们开刀。把你们一顿打，最后你们熬不过，再说出来，不是白吃亏了！”

板栗和小葱立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几个小的却还是舍不得，香荽眼珠一转，说道：“那咱们也要藏一些。反正他们也不晓得咱家有多少银子，咱们少藏一些，总比都被他们抄走强。”

小女娃十分固执，反正她就是舍不得那些银子和古董，还有那么多山林、田地、鸡鸭，要是都归了官府，哎哟哟，她不想活了！

见儿女们一脸肉疼的模样，公婆更是咬牙切齿，郑氏哭笑不得。

她叹了口气道：“你们知道咱家最贵重的东西是啥？”

香荽抢先道：“是那些山。山上的橡树能种木耳，橡子果儿能做粉，渣还能喂猪，山上还长蘑菇。”

红椒不赞同地说道：“是山野斋，一天能赚不少银子哩，还不会累死累活的。”

山芋觉得样样都贵重、都值钱。

玉米直接道：“当然是金子了。真笨！”

他脑海里浮现在大哥房里见过的那个黑匣子，觉得那里面肯定有宝贝。

郑氏抚着额头呻吟道：“咱家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这些家财，是你们兄弟姊妹几个。那些东西不过是身外之物，只要有本事，就能再挣回来。最重要的东西，是家人和塾师教你们的、读书学来的人生道理，化成了你们的聪明才智，藏在你们头脑里，谁也抄不走。”

她用力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最重要的东西在这！这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刚才说了半天，就是要你们用你们的聪明才智，去闯过眼前这道难关，为咱们张家创出更大的家业来。可明白了？”

张槐急忙道：“就是。要是那不成器的，只会败家，家里有再多家财都没用，都能被他败光，比如那个混世魔王就是这样的；像你们兄妹几个，就算这家被抄光光的，也能再挣一份回来。”

张大栓也醒悟过来：“就是这个话。当年咱们张家才几亩地，连饭都吃不饱，你们爹娘不是挣了这么大一份家财回来了？”

嘴里这么说着，想想还是有些心疼，问儿子道：“槐子，说是这么说，咱们真的一点都不藏？”

郑氏脸色发黑，斩截道：“不能藏！说不定皇帝还指望从咱们这多抄些银子出来，好买粮食送去边关哩！就算让他消气好了。”

板栗点头道：“娘说的对。人家既然在皇帝面前说了咱们的坏话，肯定也说咱们家家财丰厚。要是瞒了，这罪更重。”

郑氏叹了口气道：“你们记住：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别看那么重，该放手时就放手。有时候钱多了就是累赘，会招灾的。所以板栗，你跟小葱这次出去，不要带许多银子，免得引人注目。”

板栗和小葱一齐点头应承。

玉米坐在大姐姐膝盖上，眨巴着眼睛用心地听。

旁的他听不懂，事关银子这些东西，他可是要弄个明白的，他一向喜欢敛财，比香荽手还紧。

见郑氏这么说，便问道：“钱多了是累赘，那娘还总让我们俭省干嘛？我昨儿说买个巴儿狗来玩，娘说这狗不管用，光吃东西不会看门，白浪费银子。”

郑氏听了一滞，恨不得给这小子一巴掌。

算了，就快要抄家了，还是别打他了。

小葱见娘脸色不好看，急忙跟弟弟解释，一桩事归一桩事，养成勤俭持家的好习惯，再穷也能发家；眼下要抄家了，就不能舍不得银子，不然更倒霉。

玉米听了似懂非懂，但把姐姐的话记住了。

接着，郑氏便带着小葱收拾准备东西，预备天亮就送她和板栗走；张槐则拉着板栗坐在一旁低声嘱咐；而红椒山芋几个小的还在商议将来京城相聚的事。

香荽忽然想起将来长大了，要是见面认不出来咋办？

于是，又跟红椒山芋凑一处，约定见面要说暗语。

山芋道：“将来我见了你们就问‘吃烤山芋么’？那就是我了。”

红椒和香荽一愣，大笑道：“那满大街卖烤山芋的都是我弟弟了？”

两个老人则一会去看看板栗，一会又跟小葱说几句，见大家都不慌张，也不好意思淌眼抹泪，便打起精神教导红椒他们，要是遇见别人欺负咋办。

“这人哪，都是捧高踩低的。你家发达了，人家都来奉承；你家遭罪了，肯定有人来欺负。要是人家欺负你们，要学会看人，惹不起的，咱就忍着。老话说的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能忍就忍。”

她怕孙子们太刚强会吃亏。

郑氏正好进来，闻言插嘴道：“人家要是骂你们，你们就在心里小声地回骂他；人家要是打你一下，你就想着将来打他十下。总之，不要当面顶撞，好汉不吃眼前亏，顶撞也要看人的。”

红椒等人连连点头。

忙碌了一阵，已经到了寅正（凌晨四点），大家便不再说别的，都围着板栗和小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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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骨肉分离

ps：有书友说不忍心抄家的情节，要过几天再看。可是，就像原野在文中写的，这场灾难也是对小果蔬们的磨练，他们精彩的生活从现在就已经开始了，你们确定不跟着他们的脚步一起体会这份精彩的奋斗历程？千万不要以为只是苦难哟，很精彩的！很激动人心的！以后的情节都是一浪高过一浪，一直到小果蔬们汇聚京城，在京城里叱咤风云，美男靓女各逞本领，演绎无数激动人心的故事。有欢乐，有搞笑，有矢志不渝的爱情，有歪打正着的感情，有大杀四方的壮阔，有默默无闻的埋藏等待，千万不要错过，更不要跳着看，漏看了线索，我不负责解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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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椒和香荽一边一个，抱着大姐姐的胳膊；山芋也挨着板栗坐，板栗把玉米抱在怀里；张大栓两口子更是眼不错地盯着大孙子和大孙女，生怕一眨眼他们就走了。

郑氏吩咐道：“吃过早饭，你们就去上学。记住，要装作没事人一样。这几天，你们多陪陪外公外婆，晌午饭也在外婆家吃。”

她不住地交代儿女一些事情，张槐则出去安排人事。

就算之前郑氏的鼓励很见效，待公鸡喔喔叫第一遍的时候，大家就紧张起来，感觉到离别的揪心。

娃儿们眼圈都红了，面上的笑容变得勉强，说话也成了应付，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的是啥，再没有刚才的活络劲儿。

香荽摩挲着小葱的手，轻声唤道：“大姐姐！”

她仰头对大姐笑，可是眼里却含着泪，那带泪的笑刺疼了小葱的心。

她不想伤心，不然的话，爹娘刚才的鼓励都白费了。

于是，她笑对红椒道：“红椒，你说。将来咱们再见的时候，你会不会已经嫁人了？你可要睁大眼睛挑夫君，千万莫要找个不成烂器的。”

红椒听了一愣，禁不住就害羞道：“大姐姐！”

小葱又道：“我晓得你，从来就是不吃亏的。不过，太要强了也不是好事。你可得收着点儿。”转向香荽，“咱香荽最厉害，能把人哄得团团转，大姐最放心你了。”

香荽立即抿嘴一笑，心里十分高兴。

忽听板栗对玉米道：“玉米。你可记住了，大哥的大名叫张乾，千万不要忘了。”

玉米奶声奶气地说道：“不会忘。大哥大名叫张乾。”

忽闪了两下黑亮的眼睛，转向小葱：“那大姐大名叫啥？”

众人这才发现一个重要的问题：玉米太小，等长大后，眼前这点记忆怕是要忘光光了，那时，还能记得家人么？

小葱和板栗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向玉米，教他全家人的名字。

爷爷张大栓。奶奶何氏，爹张槐，娘郑菊花。大哥张乾，大姐张灵儿，二姐张火儿。三姐张水儿，二哥张坎……

玉米眨巴着眼睛，掰着小手指努力记，记了这个忘了那个。

不能怪他记性不好，实在是这大名用的少。

哥哥姐姐们平日都喊小名，爹娘爷奶更没人叫他们的名字，他当然陌生了。这名字又不像诗词，背起来朗朗上口，加上红椒山芋香荽在旁边不住地催逼他，小娃儿越急越糊涂，越搅不清。

红椒见他根本记不住，急得要掉泪，拖着哭腔对郑氏道：“娘，你看弟弟……”

郑氏有些奇怪，忙安慰他们道：“娘不过是嘱咐你们要小心些，又不是说真的就把你们卖到各处去了。不出意外，咱们一家人还是在一块的。眼下是你大哥大姐先走，你们几个又不走，慢慢地教他就是了。小娃儿记性好，多教几遍就记得了。”

也不知为啥，红椒和香荽等人都愁眉看着玉米，很是着急。

小葱对红椒道：“回头你把这些写在纸上，天天教他背。”又对玉米道：“玉米，别忘了大姐姐。”

玉米见大伙着急，也觉得丢人，用力点着小脑袋，保证道：“我不会忘了姐姐，还有哥哥。”

等天光蒙蒙亮，张槐来叫他们，说孙铁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这就走吧。

张老太太猛然扑过去抱住小葱，呜咽出声。

郑氏毫不留情地拉开她，沉声喝道：“娘！”

张老太太不敢再哭，低头用袖子擦泪；张大栓则抱着玉米，站在板栗跟前，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板栗却恢复了原样，嬉笑着对弟弟妹妹们说道：“咱们说好了，看谁过的精彩，最先闯到京城。”

小葱也对红椒香荽道：“把你们的本事都使出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从此后，跟人说话做事都要多动脑子，莫要轻易相信人，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咱们京城再会！”

红椒几个都被他俩又鼓起了劲，仿佛在进行一场比赛，现在已经开始了。

板栗和小葱给张大栓两口子磕了三个头，这才各自挽起一个简单的包袱，转身出去了。

郑氏在身后叫道：“莫要回头，往前看！”

兄妹俩身形一顿，止住脚步，果然没回头，随着张槐出去了。

身后弟妹们终于哭了，低声呜咽，伴着春日清晨的鸟语花香和清新晨露，浸湿了他们的心。

四五个护院簇拥着板栗，围随着马车辚辚驶出桃花谷。

小葱掀开车帘，看着桃树上含苞待放的野桃花，心想再过两日就要开了吧，往后再也不能看见这片桃林，不能坐在桃树上吹笛子，不能在树下嬉笑玩乐了。

出谷的时候，她遥望着湖对岸的龟巢洞口，默念道：“若是你们真的通灵，救救我张家，也不枉咱们做了这么些年的邻居。”

想到这，眼中禁不住滴下泪来。

板栗骑在马上，脸上笑容淡淡的，心却早飞到秦家去了。临行前，小葱要给师傅磕头拜别。

脑海中浮现秦淼含泪的双眼，扯着他的衣袖诉说“板栗哥哥。我好想葫芦哥哥”，每每这时，他心绞疼，为了她和葫芦哥，也为了自己。

往后，再不会听见她这么哭诉了。是不是就觉得清静安心了呢？

今日一别，还有没有再相见的日子？

听说他们要出远门，秦枫一愣。

他和云影互相交换了下目光，便问板栗他们要出去多长时候，会去哪里。

略问了几句。秦枫便道：“你们等等——”转向云影——“快收拾一下，让淼淼跟他们一块去。”

云影忙转头进里间去了。

这下换板栗和小葱发愣了。

板栗急忙道：“秦伯伯，我们过两个月就回来……”

小葱也追着云影进去里间。

秦枫道：“回来就回来。谁还不让你回来了？别推三阻四的，带上淼淼，也不增加你多少事，就不耐烦了？”

板栗张口结舌。

他见天色越来越亮，心里发急，也顾不得了，将秦枫拽进隔壁房里，噼里啪啦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秦枫越听越怒。眼睛发红，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一会。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道：“那更要带上淼淼，我跟你说……”

过了一刻钟。板栗他们继续上路了，又顺便去郑家给郑长河两口子说了几句话，却没敢磕头，怕老人家问不停。

青木心下明白，也不敢多问，倒催他们快走。

黄瓜兄妹几个虽然觉得奇怪，但板栗哥哥常出门的，小葱姐姐也是常在济世堂坐堂的，因而也就没多问。

板栗叮嘱了黄瓜黄豆一番，便决然告辞上路了。

才出了郑家不远，忽听有人喊：“板栗，板栗，你去哪？”

板栗回头一看，原来是李敬文，匆匆从院子里跑出来，朝着他们追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展开笑容，招呼道：“敬文哥，你在读书？”

李敬文点点头，再次问道：“你去哪？”说着话，眼睛却疑惑地打量那马车。

板栗笑道：“去临湖州查看买卖。”

他说的很自然，况以往也是常出门的。

可是，李敬文却觉得莫名地心慌，他跨前一步，来到马车前，直接问道：“里面是不是小葱？她也跟你一块去？”

小葱打开车门，探头出来，对李敬文微笑道：“敬文哥！我想跟哥哥出去看看，就求他带了我去。”

忽然看见李家院门口有许多炮仗碎屑，红艳艳地摊了一地，展示着曾经的喜庆，便笑问道：“敬文哥家里办喜事了？”

李敬文看见她，觉得心里踏实了些，忙道：“是我妹妹，她昨儿定亲。小葱——”

不待他问，板栗打趣道：“我还以为是你定亲哩。咋你还不定亲？敬武又不在家，倒把你妹妹先定亲了？”

李敬文飞快地说道：“我不急。我还要读书哩。”

又看看小葱，忽然轻声坚定地说道：“我眼下不会定亲的，再过两年——不对，是三年，算上今年就是三年，过三年我再定亲。”

小葱忽然鼻子一酸，强笑道：“敬文哥，你要好好地用功读书，争取给你爹娘挣一份体面回来。你一定能考中的。”

李敬文听了这话，只觉心花怒放，开心道：“小葱，多谢你夸我。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个真的能考中。你等着……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到时候，请你们去集上酒家吃饭。”

见他笑得一脸灿烂，小葱心里酸涩，忙缩回车里，一边道：“不跟你说了。哥，我们该走了。”

板栗忙道：“是该走了。敬文哥，你保……你忙去吧！”

李敬文见一行人簇拥着那马车走远，忽觉心里空荡荡的，刚才那心慌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只是不得其解，忙大声喊道：“早些回来。”

远远地，板栗答应了一声，却是飘渺不真实。

李敬文呆呆地站着，好半天，他娘在门口叫，才转身回去了。

马车里，小葱终于泪如雨下：原以为自己不在乎的，可是，为啥心里这样疼？

是因为要背井离乡，还是因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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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玄武出

想起刚才李敬文说过几年定亲，还算了下具体的年份，意思明明白白，她更是止不住呜咽起来，用手帕死死地堵住嘴，才没哭出声。

他是这样，泥鳅也是这样，两个人都老大不小了，却都耗着不娶亲，小葱明知缘故，不禁满是内疚。

在这要离开的时候，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那年，是不是放弃的太随意了？

这一耽搁就是两个人。

她怔怔地落泪，听见外面不住有人跟哥哥打招呼：“板栗，又出门哩？槐子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好福气，啥事都不用操心。”

“那是，张大栓养了个好孙子，得力很哩！”

“这是去哪儿呀？如今外面可是乱的很，要小心！”

板栗含笑一一应答，直到出村，人声才没了，方直奔下塘集而去。

一直到暮色降临，孙铁才带着几个护院回来。

下晚的时候，秦枫和云影带着几个孩子坐车来张家，在张家吃的晚饭。

饭后，秦瀚、秦涛和山芋红椒等人去书房看书。

红椒和香荽围着玉米，教他反复背诵全家人的名字，看得秦瀚好笑，也不知她们为何这样上心。

月末，夜色沉沉，张家上房门口只挂着一盏灯笼，院子里暗影重重，下人们已经忙完手头的事，各自回房歇着去了，四周一片寂静。

黑暗中。刘黑子父子和孙铁带着两个人来到上房。

上房，张大栓两口子、张槐两口子以及秦枫云影正等在那里，秦淼紧紧地拽着娘的胳膊，神情甚为忐忑。

见他们来了，张槐忙站起来，低声道：“走。去祠堂。”

众人呼啦啦起身，都跟着他去了隔壁祠堂。

到了祠堂门口，单留刘黑子父子和老陈在外守着，其他人都进去了。

进入祠堂，孙铁身后两个人才对张大栓两口子叫道：“爷爷。奶奶。”

原来，这两个人是板栗和小葱。

他们出去晃了一圈，然后杀了个回马枪。要从张宅地下溶洞离开，这才是真正的离别时刻。

秦淼先是欣喜地叫了一声：“师姐，板栗哥哥。”

忽然想起眼下不该跟他们说话，该跟爹娘多说些话才是――这可是真要走了，刚才还觉得梦一样呢！

自打爹娘决定让她跟板栗小葱一起逃走后，今儿一整天，她都浑浑噩噩的，只有想到葫芦哥哥。才觉得振奋。

葫芦哥哥肯定没死，她是一定要等葫芦哥哥回来的！

可是，爹娘都说这个洪霖是个厉害角色。很难对付，不是混世魔王可以比的，为防万一。让她跟板栗小葱出去躲几年，就当外出游历好了。

她觉得爹说的对，那个洪霖要是请了圣旨来，可不是麻烦？

于是，为了葫芦哥哥，她决定出去闯一闯，要是有机会，就跟师姐和板栗哥哥去北边找葫芦哥哥。

这个念头让她振奋不已，顿时精神就好多了，要不是舍不得爹娘和弟弟，还不知要怎样高兴呢。

见爹娘和云影那要开哭的架势，张槐沉声道：“都不要多说，赶快下去。”

郑氏也劝住他们几个，一行人跟着张槐逶迤下去地底溶洞，这里，早准备好了几个大大的行囊――终究不能让他们几个只背个小包袱就上路，这可是要进入小青山深处，各类工具、药物等一点都不能少，光盐都有十来斤。

等张槐点燃地下的灯火，张老太太就抱着小葱板栗哭了起来，云影也流泪不住地嘱咐秦淼。

这时候，连张槐和郑氏也不用强撑着了，都流泪不止。

小葱呜咽道：“娘，我们就躲在这下面，晚几天再走不好么？”

张老太太听了连声道：“对，对。晚几天走，旁人又不晓得这下面有地洞……”

她巴不得孙子孙女不走，想想就要被抄家，又不得不让他们走，真是矛盾地抓心。

张槐忙道：“晚几天，就怕来不及了。到时候，你们不在，那些人肯定要在四周搜查的，难保不被人搜到这里。再说，走晚了，跑不了多远，也容易被人抓回来。”

孙铁也劝道：“大小姐，这时候可不能犹豫，走得越早越好。这地洞可有不少人知道。眼下是没事，等张家获罪的消息传开了，谁知会不会有人丧了良心，跟官府告密？那时后悔可就晚了。”

这些道理大家都知道，不过是自欺罢了。

于是，不再奢望留下，双方互相哭诉叮嘱，说不完的话儿。

再不舍，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秦枫牵着秦淼来到板栗跟前，郑重地对他道：“板栗，帮我好好照顾淼淼！”

板栗一呆，跟着泪如泉涌：葫芦哥走的时候，就是这么嘱托他的，为啥都要嘱托他？

他一声不吭地转头擦泪。

郑氏顿时明白秦枫的心思，强笑道：“你们三个一起在外闯荡，也有个伴。过一年半载后，悄悄地打听，看你小叔是个啥样情形，那时再定夺。说不定，过些日子葫芦也有消息了。”

秦淼一震，惊喜地问道：“菊花婶婶，你也觉得葫芦哥哥没死？”

郑氏点头道：“我是这样想的。下落不明其实是好消息，比见了尸首要好。你们要振作点。儿子，你就当出去游玩，身边还有两个美女相伴，这可是想不到的雅事。”

她的诙谐逗笑了众人，加上她认定葫芦没事，秦淼顿时觉得精神百倍――菊花婶婶跟她想的一样，而不是像爹娘那样，认为她魔怔了，这真是太好了。

孙铁背起几个包袱。率先走向溶洞深处――他要送板栗等人去山里。

板栗再次扑倒在地，给长辈们磕了头，然后起身就走，一边还把小葱和秦淼往前推，低声道：“莫回头！再耽误，可就走不了了。”

望着四人消失在溶洞深处。张老太太站立不稳，郑氏和云影一边一个扶着她，半劝半拖的，将她拉上地面。

张大栓和张槐则继续跟着他们，一直将他们送到地洞深处的隐秘出口。这已经是好几个山头之外了，也是张家留的保命后路，等闲人是不知道的。

出了溶洞。山中吹来和风，含着春日特有的清甜和青草树叶气息，虽然与桃花谷差不多，板栗他们却觉得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望着张大栓和张槐，只点点头，再没有说什么保重之类的话――多说也无益，徒增伤感――转身一手一个，扯着小葱和秦淼。决然跟着孙铁往山中走去。

这一去，是海阔天空，如雄鹰展翅。带着张家崛起？还是天涯海角，如亡命之徒，随着往事沉沦？

他心中忽然有些茫然。

一路上。几人都沉默不言，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这附近的山林还在他们熟悉的范畴之内，一定要赶在天亮前，走出这片地域，否则，遇见了张家或郑家的雇工，那行踪可就泄露了。

除了秦淼要弱一些外，板栗和小葱是惯走山路的，又都做了万全的装扮，故而没遇见什么事。

走一阵，歇一阵，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爬上一个陌生的山头，将张家和张家的山林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正是天光朦朦亮的时候，林子里各种鸟儿欢快鸣叫，此起彼伏，长短不一，在这只属于它们的世界里自由自在地欢唱。

板栗四下一打量，对这里完全没有印象。

孙铁却认得，指了个方向道：“往那边去，那是南方。这里我来过。”

转身见小葱和秦淼瘫倒在树下坐着，只顾喘气，便笑道：“稍歇会儿，吃点东西再上路。今儿再走一天，就离得远了。”

板栗正色对他道：“孙大哥，你这就请回吧。我们还要走好长的路，除非你一直送，不然，终究要靠我们自己。”

孙铁想了一下，点头道：“也好。我要是两天不回去，旁人也起疑心。大少爷，你请保重！说句不知好歹的话，孙铁还指望大少爷将来得了富贵，好跟着享福呢！这说明小人没跟错人。”

板栗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没跟错人！张家――肯定要翻身的。”

小葱也站起身，定定地望着他道：“孙大哥，人生就是一场搏。如果自己能力有限，那就要跟对人。做人固然要审时度势，但一味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只怕最终会落得一场空。我娘常说，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不付出，就想得到回报，无异于痴人说梦！”

孙铁见昨晚还对着爹娘爷奶痛哭的少女，此时却一反常态，带着少见的从容和气势。

他忽然后退一步，大礼参拜：“大少爷，大小姐，孙铁这辈子跟定张家了！请你们放心地去，孙铁会尽力保护老爷太太他们的。”

刚开始，他是因为张家家境不错、酬劳丰厚才来的；

后来，他觉得张家为人厚道，这样有情义的主家可是难寻的很；

再后来，他觉得张家是有神物庇佑的，将来一定能得大富贵；

几年过去后，他看中了张家小辈：板栗小葱就不用说了，便是最小的香荽玉米，都非同一般，也就山芋资质平常一些，红椒性子直率一些。

至此，他便死心塌地把自己当张家人了。

他不再送板栗他们，也是避嫌的意思：接下来，少爷他们的行程不应该被任何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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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黑匣子再现

板栗扶起孙铁，微笑道：“那我先谢过孙大哥了。也不说什么‘必有厚报’之类的话，且看将来。总不叫孙大哥后悔今儿的决定就是了。”

孙铁笑道：“小的早就决定了，可不是今儿才决定的。大少爷，大小姐，秦姑娘，小的这就告辞了。”

说完不再嗦，转身大步下山。

孙铁走后，三人面面相觑，真正觉得心空了，又有一股新的期望在心中蠢蠢欲动――

那是来自未知前程的召唤！

板栗和小葱当然是要光大门楣，期待着一家人京城团聚的时刻；秦淼则揣着跟葫芦再见的美好愿望，心心念念地等着她的葫芦哥哥骑着红马来秦家迎娶她。

离别的伤感和对前程的憧憬，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替，他们不知所从，便凑一块商议。

板栗道：“我的主意是，咱们往西南去。那儿也在打仗，我想去军中找机会，你们也能当个随军大夫，咱们见机行事。”

秦淼首先赞同：西南，那不是靠近西面嘛，西南到西北，想必不远，离葫芦哥哥不就近了！

小葱点头道：“别人定想不到，只会以为咱们往东、往北、再不就往南，这三个方向咱家都有产业，就西边没有。再说，谁会往战场上去送死？我和淼淼又是女子，他们再想不到的。”

板栗点头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商量定后，他们有了些兴致，吃了些东西，认准方向，就往西南奔去。

连走了两天，到了小青山的深山里边，各种不常见的飞禽走兽多了起来，三人也都提高了警惕。

板栗背着最重的行囊。手握钢刀，在前面开路，又不时地回身拉一把秦淼；小葱和秦淼则用长长的木棍左右扫荡，驱赶毒蛇之类的异物，三人在森林里艰难地穿行。

可是，随着离家越来越远。他们的脚步却放慢了。

许是东西太重了吧，走长路，再轻的行囊也是累赘。

板栗沉默着，小葱也心不在焉，秦淼是累得说不出话来。就算她空着手走，也觉得吃不消――她病了一场，身子亏损了好多。

快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崖壁前发现一个山洞，进去查看一番，没有野兽的痕迹，十分高兴，今晚可以不必在树上歇息了，能好好地躺着睡一觉。

于是放下行囊，又在洞口布置一番，拾了些枯枝干柴。寻了水来，用随身带的砂锅煮上。

板栗忙完，见秦淼和小葱一边准备晚饭。一边嘀咕说，等带的粮食吃完了，就要靠自己找东西填肚子了。身上轻松了，肚子却不轻松了。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地凑过去说道：“妹妹，我想回家去看看，看看家里咋样了。”

小葱手一顿，两眼爆出惊喜的光彩：“我也是这样想，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爹娘可是吩咐过，让他们走得远远的，这么跑回去，是不是太不谨慎了？

她心思电转，忽然道：“回去看看也好。虽然方伯伯不会乱传消息，可是，小叔在朝中也是有些故交同年的，还有周爷爷的弟子门生也多，他们不会坐视不理吧？要是能说动皇上免了咱们家的大罪，就算抄了家，那也不用逃亡了。”

板栗笑道：“你真傻，既然免了大罪，咋还会抄家哩！不过你也说的在理，哪怕能把罪行定的低些，咱们还是要走，但那时就不像这样了，心里没了牵挂，就是无事一身轻了。”

小葱听了十分喜悦，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

不是他们不理智、不谨慎，而是必须要回去一趟，弄清楚家里的情形，才好安心上路，不然的话，他们在外躲躲藏藏的，要是家里却根本没事，那不是误事么！

于是，又问淼淼的意思。

秦淼心思单纯，觉得家去看看也好，要是张家没被抄家，那师姐和板栗哥哥就不会郁郁寡欢了，嗯，再看看葫芦哥哥有没有音信。

三人便决定明天一早就转回头。

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忍不住就高兴起来，仿佛离家好几年的游子要归乡了，带着许多的期盼。

板栗笑道：“本来哩，为了谨慎，该是我一个人回去看的，可我又怕再来时找不到你们，把你们给弄丢了；再就是，就算我记得路，也不敢把你们留在这，这山里的狼，可是最喜欢吃你们这么白嫩嫩的女娃的。”

秦淼不依道：“板栗哥哥，你净瞎说，狼还认女娃男娃？”

小葱忍俊不禁，三人说说笑笑的，跟来时的沉重完全不同。

第二天，他们将行囊都留在山洞里，把洞口封好，只带了少量干粮上路，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许是轻装上路，又许是心里存了那些幻想和渴望，他们几个跟着了魔似的，一心认定家里人是自惊自怪，张家绝不至于到了那走投无路的地步。

想着这一回去，迎接他们的肯定是虚惊一场的欣喜，红椒山芋他们会又笑又跳，长辈们会松一口气，说幸亏他们想得稳妥，晓得回来看一趟，正要派人去找他们云云。

一路猜测着，三天后的正午时分，几人忐忑不安地重新跨入熟悉的地界。

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橡树林，板栗按下激荡的心情，沉声对小葱道：“你跟淼淼就在这等着，我家去看看。若是到明早我还没回头，你俩就赶紧走，千万不要回家。你记住了？”

小葱和秦淼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先前的喜悦消失殆尽。

也是，她们可真傻，竟然跟个小娃儿似的，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小葱也恢复冷静，对板栗说道：“哥哥，你要是没回来，我们还跑啥？我们一块回去吧。淼淼，对不住了，拉着你一块涉险。要是把你单独留在这，我们也不放心。”

秦淼急忙说不要紧，她当然跟板栗哥哥和师姐一起了。

板栗晓得妹妹脾气，叹了口气道，那就一块回去吧，淼淼倒不用担心，秦家又没罪，就算被人抓住了，也不会怎样。

已经到了这，断不能不回去瞧瞧，说不得只好豁出去了。

三人心里跟猫抓似的，想着张家到底是个啥情形哩？

到底是个啥情形哩？

送走板栗他们后，张槐两口子劝住爹娘，伺候他们睡下后，才回房歇息，玉米也赖着跟爹娘一块来了。

郑氏将他哄睡着之后，跟张槐低声商议，要做哪些准备。

郑氏让张槐挪开一个书架，从墙后的暗柜里取出簿册查点，一边对张槐轻笑道：“你别看我劝娃儿们，说得头头是道，我跟你说，其实我心里也肉疼的很。”

张槐眼中酸涩，拥着她道：“不怕。等这事过了，咱们再慢慢攒。如今儿女们都大了，有他们帮手，攒起来更快。”

郑氏苦笑：再攒？

这些家财可是他们辛辛苦苦劳累了二十年才攒下的，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她将东西一股脑儿塞回暗柜，一边道：“还攒啥？无钱一身轻。就跟咱玉米说的，早知这些东西都不归自己，还那么节省、劳累干嘛？只要日子过的顺心，钱多钱少又算得了什么。这几年，我也糊涂了，不如前些年通透。可见这名利二字是时时刻刻迷惑人心的，一不小心就着了道儿。”

张槐帮她把书架挪回远处，然后牵着她的手道：“你很好！比我要好不知多少。”

郑氏以为他是安慰自己，并不多想。

她不知张槐说的是在钱财问题上，自己远不如妻子有远见，能放得开。

三年前，郑氏就将一万多亩山林划了一半给娘家。

因为郑氏说，她这些山林里面本就有娘家哥哥一份，当年为了免税，才没分开，算是郑家挂在张家名下的。当然，原先根本没这么多，可她说这是合股，自然要按增长后的数目分了。

之所以这样，一来是怕小辈们日后为这些家产扯不清，二来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她觉得逃税也逃的够了，再贪心，说不定全部搭进去赔光光的。

如今这桩事一出来，竟证明她是那么有远见卓识，张槐怎能不感佩！

两口子说着话，却不知当他们挪开书架的时候，床上的玉米睁大眼睛，看得差点掉了下巴。

那暗柜里面除了那些簿册，还有不少金子和珠宝，还有一个黑匣子。

嗳哟，那个盒子不是在板栗哥哥屋子里么，咋放到这来了？

嗯，里面肯定是好宝贝，所以娘不放心大哥收着，才拿过来藏在这――好东西都要藏在人家不知道的地方，他就在好几个地方藏了东西。

小娃儿激动不已，见爹娘转身过来，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心里却不住盘算。

心里惦记这事，第二天早上，玉米居然一醒过来，就想起昨晚上的事，立即扒开蚊帐，去瞧那书架――正好好地竖在那哩！

他骨碌一转眼珠，见爹娘已经起床出去了，便照常起床穿衣，然后去前院吃饭。再然后，等哥哥姐姐们去上学了，他便一溜烟地跑回三院。

回到上房，进了爹娘屋子，把房门关好插紧，窗帘也拉上，然后两眼放光地盯着那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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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玉米的秘密

玉米今天干的这事可是一大伏笔，事关重大，大家千万要看仔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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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才四周岁，力气小了点，肯定挪不动书架的。..

小娃儿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将书架上的书全搬空了，这才把那竹架子推开，露出后面的暗柜。

他搬了个凳子，站到暗柜面前，对着那把精巧的铜锁傻眼了：钥匙哩？

努力地回想，昨晚上娘把钥匙放在哪了？

要是带在身上可不就麻烦了？

他依稀记得昨晚闭眼后听见一声关抽屉的响动，忙爬下凳子，跑到床头矮柜边，将几个抽屉逐一拉开寻找，果然找到一小串钥匙，有五六把。

小娃儿又爬上凳子，很有耐心地一一试着开锁。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咔哒”一声轻响传来，他抿着小嘴儿笑了。

接下来，玉米又跟愚公移山一般，把柜子里的各样财物——只除了那些簿册——都搬出来，摊在屋子当中的圆桌上。

当拿到那个黑匣子的时候，他心里欢喜的直冒泡，手都有点抖了。可见阿堵物对一个小娃儿的吸引力也是无穷的，也难怪世间人都舍生忘死地追逐它了。

玉米找了个小袋子，把那些东西一股脑儿都扫进去。

最后，准备扎上袋口的时候，忽然想起娘的话：这要是那些抄家的人找到这暗柜，却发现里面啥值钱东西都没有，肯定不依，说不定就会对他们姐弟严刑逼供——这是红椒姐姐说的。

犹豫半天，他又掏出几锭银子送回暗柜。

然后站在屋子当中，望着那空荡荡的暗柜想，好像少了点。费心巴力地弄这么个地方，才放几锭银子，那不是找事么，人家肯定晓得把东西拿走了。

于是。他又拿了些银子放进去。

然后又站在屋子当中打量，用自己的小心思反复度量揣摩抄家人的心思，这些财物可能够满足他们。

他实在抠门的很，总舍不得多放。要他拿金子放进去，更是想都不用想，那简直是剜肉！

最后，咬牙嘀咕道：“就放这么多。再多就没了。哼，就算把小爷屁股打烂了，小爷也不告诉你宝贝藏哪！”

一边嘀咕。一边飞快地系上布袋。拎了拎，又傻眼了——他根本就提不动。

唉！

钱财多了果然是累赘，他不得不承认娘的话无比正确。

于是，再次打开袋子，把银子全部放回暗柜，然后再掂量了一下剩下的财物，觉得还是拎不动。又满心纠结地把金子放了好些回去。

反复几次，最后总算能拎得动了，这才把柜门锁上，把书架推回去，再把书一本本都放回去。

等忙完，小娃儿累了一身汗，然后仔细检查屋子，觉得都收拾妥了，肯定不会被爹娘发现，这才将钥匙放回原处，提着那袋子直奔前面祠堂。

丫头春花正在厨房门口摘菜，见小少爷从后边出来，才要上前搭两句话，然后带他玩，就见他一头钻进祠堂去了，她便急忙丢下手中的活计也跟了进去。

她装模作样地喊：“小少爷，别淘气了！快出来玩，这祠堂可不是玩的地方。”

一路喊着，推门进了祠堂，里面静悄悄的，除了神龛位里供的几块牌子，哪有一个活人！

她诧异极了，忍住心中的不安，进入内间，只有四五个大柜子排在三面墙壁前，根本没有玉米的影子。

她伸手拉开一间柜门，里面不过是些香烛纸马以及上供用的器皿等物，正疑惑间，忽听有人阴测测问道：“你在这干啥？”

她惊得尖叫一声，白着脸转头一看，原来是守祠堂的陈大爷，正沉着脸瞪她。

她急忙结结巴巴道：“陈大爷，我……我……我是来找小少爷的。他跑到祠堂来了，我怕他弄乱了这里的东西，才进来喊他出去的。”

说着，她四下一扫，又紧张地解释道：“小少爷真的进来了。也不知躲在哪。我就想瞧瞧他是不是躲在柜子里，闹着玩不要紧，别闷坏了。”

陈大爷瞧了她好一会，绷着脸道：“小少爷跟刘管家的孙子出去玩了，你别扯那些。就算他真的跑进来，你也该去叫我才对。就这么大胆子，自己跑进来不算，还到处乱翻？这祠堂是女人能随便进的？连太太她们都不敢随便进来，你倒好，还找小少爷找到这来了！你不是在厨房，啥时候小少爷归你带了？”

春花听了腿肚子发抖，忙哀求道：“陈大爷……”

陈大爷将她带到管家刘黑子面前，低声说了缘故。

刘黑子立即让人去找太太，拿了春花的卖身契还给她，也没打骂，直接赶回家了。

眼下这个紧要关头，像这种人当然不能留，免得到时候惹事。但他们也不想太严苛，算是做善事吧——在抄家前被赶走了，那不是好事么！

陈大爷自回去祠堂。

他掩上祠堂门，搬了个小板凳，将神龛里的牌位拿下来，坐下用一块干净的棉布仔细地擦拭，一边心里默祷张家的祖宗们显灵，救救张家，一边等玉米从地下上来。

这小子，自从去年有一次发现大哥板栗下去地下，他便也常往这里来了，主要是跟乌龟玩，还有就是把他那些压岁银子和收集的各种玩意，都搬去地下收藏。

“小财迷！”

陈大爷想起玉米那鬼祟的模样，忍不住微笑起来。

且说玉米，提着那袋子下去溶洞，点燃一盏灯笼，提着磕磕碰碰地来到自己常玩的一个洞室，这里有暗河通过，许多乌龟聚集在这。

他脆声喊道：“龟爷爷，龟爷爷！”

散布在河边大大小小的乌龟似有所觉，来往爬动的更欢了，洞内弥漫一股腥湿的气息，地下还有许多谷物。

玉米朝着一只最大的乌龟跑过去，蹲下身子，用小手摸摸那龟壳，唠叨道：“龟爷爷，咱们家要坏事了，皇上要抄咱们的家哩。我有些东西要放在你这，等我长大了再来拿，你可千万不要跟人说。龟爷爷，你就不要出去了，反正这里面好些东西吃。你要是出去，就会被人抓走。听说，皇上听说我家养了乌龟，才要抄我家的，他肯定是想把你们都弄到皇宫里去。我跟你说，皇宫可不好玩，规矩大的很……”

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总之，是要乌龟们不可贪恋外面的荣华，外面危险的很，要一直呆在张家的地洞里。

老龟昂着头，不住地蹭他，显然以往常跟他玩，是熟惯的。

玉米把那袋子抱在怀里，然后坐在老龟背上，拍拍老龟伸长的脖子道：“龟爷爷，咱们去你家玩。”

那老龟就慢慢地朝河边的山壁爬过去，那儿有个扁扁的洞口，它照直不打弯地就爬进去了，玉米却被挡在外面。

小娃儿不满地低头看看自己小身子，嘟囔道：“又长胖了！”

遂把袋子往老乌龟背上一放，然后往地上一趴，四肢着地，学着老龟的步伐，低着头，手脚并用，也爬了进去。

在阴湿的通道内爬了好长一段，才渐渐宽敞起来。

他便又懒得爬了，重新坐到老龟背上，老龟驮着他，一直往前，来到一个黑漆漆的洞内。虽然看不清，但流通舒畅的气息，能感觉这洞不小，洞内凉润润的，也有不少乌龟。

玉米努力适应黑暗后，便掏出那黑匣子，塞进洞壁下的一个小洞，还让老龟用头往里边拱了拱，又把金子塞进另外的地方，忙了好一阵才算完。

再爬出来的时候，玉米满身满头都是泥土污渍，就着暗河胡乱洗了一把。

又跑到仓库那边，弄了些小麦来喂乌龟们，一边对着这群不会说话的畜生又唠叨了许多话，无非是张家要倒霉了啥的。

玩了好一会，他担心爹娘找自己，对老龟道：“我要上去了，等二姐姐和哥哥下学回来，我们拿小鱼和肉来给你们吃。”

说完，提着灯笼转身就跑了。

跑几步，又回头叮嘱道：“不要乱跑，晓得不？”

老龟和儿孙们都伸长脖子看他，也不知听懂没有。

等他跑远了，一处崖石后才走出一个黑影来，默念道：“原来这样，怪不得他们走了。”

玉米上去祠堂，陈大爷责怪了他几句，说往后不准再下去，容易让人发现，要是被人发现了这洞，那他藏的那些东西可就全都要被搜了去。

小娃儿吓坏了，立即表示再也不下去了。

于是，溶洞内的乌龟们望穿秋水，也没有等到小少爷拿鱼和肉下来喂它们。

自板栗和小葱走后，红椒他们照常上学，晌午又去郑家吃饭，跟平常没两样，若真要留心的话，就会发现他们几个笑容有些刻意。

这么点大的人，心中装了这么大的事，要想整天都若无其事，那是不可能的。

三人中间，要数香荽最伶俐，几乎看不出一点破绽，见人就甜甜地笑，只是到了外婆家，才常常露出悲伤的神色。

这时候，红椒就会提醒她：“香荽，要笑！”

她却不知道，自己好像比香荽小心懂事，其实那笑比哭还假，香荽可比她好多了。

山芋则一直闷闷的。

终于，第二天黄豆发现不对劲了，告诉黄瓜，然后两人逼问红椒和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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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红椒和山芋这两娃，一个性子直，一个性子憨，哪里是聪明的黄瓜和狡诈的黄豆对手，自然是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出来。..

黄瓜和黄豆惊呆了：这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当晚他们就跟着爹青木一块到郑家看望姑姑。

老天并未多折磨他们，这种等待判决的日子并没有拖多久，第三天，湖州知府公孙匡便带着三百镇军，会同清辉县令梅子寒，领着衙役公差，骑马乘轿，浩浩荡荡来到清南村。

进村后，也未敢嚣张狂妄，先恭敬的去书院拜见周夫子，递交了皇上手谕。

周夫子不过比方家晚一步得了消息，昨晚已经知晓此事，看了皇帝手谕，静默半响，才道：“去吧！按旨意行事，莫要扰民。”

公孙匡和梅子寒都赔笑说不敢，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留，立即告退。

等他们走后，周夫子忽然心灰意冷，老泪纵横！

他纵横朝廷几十载，见惯倾轧，本不应对这样事动容，何况张杨确有失职之处，该当受到惩处。

只是这张槐，不过是一个种田的，并不在官场中，何故迁怒？

当初张家不过几亩薄田，连饭也吃不饱，他亲眼看着他们起早摸黑，一个铜板一个铜板从土里抠出这份家业，并未学商贾贩卖取利，或者压榨雇工佃户——张家的仁义可是远近都赞的，还时常捐钱物给青山书院和医学院，这样的人家被抄，不由人不心灰意冷。

隐瞒祥瑞，私藏神物？

张家的家业竟然都是乌龟的功劳，真是天大的笑话，便是他研习风水略有小成。也不会这样无知。

风水，不过是就势取便，图个自然顺和罢了，究竟怎样。还要靠人，人不争气，再好的风水也没用。

皇帝，就是皇帝！

教导也好。扶持也罢，付出再多，那也是皇帝！

张家要被抄家了！

当那些镇军向桃花谷开进的时候，就算这些人并无多少萧杀之气。军容气势都比不上边军禁军，那也让清南村的人看了发抖。

消息一传开，老少爷们都从田间地头、山上河边朝桃花谷奔去。那真是鸡飞狗跳。

到了桃花谷口。林大爷一家一声不敢吭，乖乖地让他们过去，就这样还挨了一个衙役踢一脚。

早在这些人进村的时候，张槐就得了消息。这两日他也没敢走远，就在山边地里忙碌，不过是做样子罢了。听说官府人来了，赶紧跑去私塾。将红椒山芋香荽接回家。

黄瓜等人也要跟着去，张槐厉声喝道：“去干啥？回家好好呆着。”

青木赶来，两人对视点头，青木便将黄瓜等人叫回郑家。

所以，当公孙匡带人来到张宅的时候，这里反而安安静静的，张家老小见了他们，并未露出惊慌神色，只是那目光都带着敌意。

公孙匡心下不乐，想着肯定是走漏风声了。

也是，不说张杨，就是老宰相也是有些人脉的，岂能事先一点消息不知？

这也就罢了，肯定抄不出多少东西了，只看这家里贫寒相就知道了：整一个农家，没几样像样的摆设，家用器具都是寻常竹木的多。

他也不废话，宣读过圣旨，分派镇军和众差役看住张家上下一干人，然后挨个屋子逐一仔细查抄。

当一箱箱银子从库房内抬出来，一件件古董摆设搜出来，一卷卷布匹抄出来，还有那些房契地契、铺子作坊等的账簿堆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惊得合不拢嘴。

略一报数，光银子就十几万两，这还不包括那些粮食、鸡鸭猪和正要采收的木儿蘑菇等项。

随便挑了一本账簿翻开，是竹园养鸡的账。那弯弯曲曲的字却看不懂，幸亏凡末尾计数都用文字标明了，所以他也能弄明白这是多少结余。

看了那数目，他咕咚吞了一口口水。

人心不足蛇吞象，从来就是如此。

公孙匡先前对这差事没抱多大希望，只当例行公事就好，谁知抄出这些财物，立即想起人说张家豪富的话来。

嗯，只怕还不止这么多，大头都转移走了，剩下这些用来掩人耳目的。

他微眯了下眼睛，吩咐人再仔细查抄，又命人去湖边的山洞查看乌龟。

待几个军汉抬来一只磨盘大的乌龟后，他脸一沉，吩咐将山洞上方的张家祖坟刨了，将龟巢看护好，严禁人靠近。

彼时，张家老小都集中在上房偏厅，因为这里一目了然，其他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而公孙匡和梅子寒就在厅堂办差。

张槐听见要刨祖坟，终于变色；张大栓则哆嗦着，差点晕过去；只有郑氏神色淡然——活人都靠不住，还在乎死人？

她劝住公婆和张槐，又对他们使了个眼色。

大家知道她有些手段，还以为她有啥主意哩，就忍住没出声了。

这时，差役来报，说是在三院上房发现一个暗柜，砸开后发现了些银票和账簿，还有些金银。

张槐听完报数后惊诧不已：怎么只有这些东西？

瞥一眼郑氏，见她无事人一样，心想难道是菊花藏起来了，不是说不在乎钱财么？

殊不知郑氏心中也正诧异，见张槐面上一点不显惊讶，就想着肯定是他收起来了。

公孙知府见那些账簿全是外地的铺面账，银票也有两万两，心下欢喜，暗道这就对了嘛！

但他还是不满足，觉得张家不止这么些财产，把张槐叫了出去，沉脸问道：“张槐，你可知藏匿不报是何罪？”

张槐冷笑道：“小人并未藏匿财物，连暗柜里的东西都被抄了出来，还说什么藏匿！”

公孙匡也冷笑道：“以张家的家业，暗柜才收藏两万两银票？”

张槐愤怒，这话说的，好像他知道张家有多少财物似的。

偏厅里。玉米本来还得意哩，心里哼哼着“我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笑看红尘人不老”。虽然不知这词儿是啥意思，但哥哥姐姐们最爱哼这个了，哼的时候还十分痛快的模样，所以他觉得眼下哼这个挺合适。

正高兴间。猛然听见“两万两银票”这句话，急忙问红椒道：“二姐姐，银票是啥东西？”

红椒就解释给他听了。

小娃儿听呆了，愣了一会。忽然瘪嘴大哭，冲出偏厅，对着堂上的人骂道：“我日你祖宗！把银票给我——”

张槐吓了一跳。急忙抱起他。用手捂住他的嘴。

见公孙匡脸色发黑，这时候也不得不低头了，他苦涩地说道：“大人恕罪！望大人莫与小儿计较。犬子是个爱财的，见藏的东西找出来了，他就受不住了。”

玉米在他怀里使劲挣扎，呜呜大哭着，看向公孙匡的目光。仇恨得好像被挖了祖坟一样。

不对，刚才挖他们的祖坟，还没人出来哭喊呢！

公孙匡忽然想道，这张家也是个聪明的，不敢藏太多，怕人起疑心，所以只藏了两万两银票和一些外地的财产，这是最后的家底了，所以被找出来后，这小子才发疯了。

他自问自答地解释了缘故，觉得张家被抄光光了，就大度地一挥手道：“老夫也是奉命行事。看在曾与张子易同朝为官的份上，就不与他小人计较。”

张槐便抱着玉米回到偏厅，众人都围上来安慰嚎哭的玉米。

玉米一边哭，一边在心里使劲咒骂：王八蛋才想出这鬼点子，用银子换纸，这不是脑袋叫驴踢了么！

他当时翻出那些银票，觉得跟那些簿册是差不多的东西，于是就没理会，要知道这些纸值两万两银子，他还会费劲地把银锭子装进去、又拿出来地折腾半天么？

他虽然小，这两万两是多少，他还是知道的。

简单地说，过年的时候，爷爷给压岁银子才一两；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要卖许多只鸡才能换回来；两文钱就能买个大馒头，一两银子能买许多个馒头。

小娃儿心里算着账，痛不欲生，哭得昏天黑地，谁劝都不行。

厅堂里，公孙匡正让人登记查抄出来的东西，忽然有个军汉带了个婆子来，说这人知道张家的银子藏哪了。

原来，是万婆子！

她正在寡妇儿媳妇家蹭吃喝，听说张家被抄家，乐坏了，就赶来桃花谷口瞧热闹。

听见有两个军汉议论，说一个乡下土财主家，竟然抄出了这么多银子和田产云云，她就忍不住了，跑过去神秘地说，她知道这还不是张家全部的家财，张家还有许多财物藏在别处。

那军汉就带她来了。

她见公孙匡问起，便绘声绘色地说，曾经见张家往郑家运东西，好几大车，又说郑家是张家儿媳妇郑氏的娘家。

公孙匡眼神就亮了，立即推翻了刚才的想法，觉得这张家真是狡猾，这几手玩的巧：有明面的，有隐藏的，有运走的，说不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后手也不一定。

哼，先不管其他，先去郑家查抄再说！

张槐等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人离开张家，去郑家查抄所谓的“转移财物”，只留下几十人看守张宅和桃花谷。

郑氏忽然觉得自己对人心的估测太浅薄了。

像孙家，张郑两家和柳儿娘吵嘴打架那么多年，甚至有一年都差点打死人，那个仇结得算深了，但是在张家遭遇火灾的时候，那个贪婪好强的乡村婆子还跑来帮忙救火和安慰郑老婆子；

这个万老婆子，虽然她儿子是在张家干活烧死的，她自问对她儿孙照顾算到家了，可是，这一手落井下石还是让她觉得心中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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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让他抄个够！

万婆子洋洋得意，带着知府大人去郑家，沿途围观的人听说了缘由后，虽然当面不敢说话，却在心里把她祖宗八代都骂翻了。

张家是有准备的，自然没有乱作一团，等这些人围住郑家，那才真是鸡飞狗跳了。

郑青木气得浑身发抖；郑长河两口子本就因为连番打击躺倒，这又突降灾难，更是雪上加霜；黄瓜忍不住质问，为何要抄郑家。

黄豆见事不对，瞅人不注意，溜去后院，翻墙出去，到后山书院找周夫子。

几位夫子正为张家获罪的消息聚集在松涛居，忽然老仆带了黄豆进去。

黄豆哭着说，知府大人把他家围住不让进出，正抄他家呢。

黄夫子大怒，霍然站起，厉声喝道：“狗官焉敢如此大胆！”

殷夫子等人也都愤怒，立即就要下山，却被周夫子拦住了。

周夫子面容沉得滴出水来，缓缓摇头道：“不可莽撞！”

殷夫子等人愣了愣，忽然都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他们这些人，虽然有名望，却是轻易不能插手朝政的，否则，不但不是帮忙，反而会将张家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周夫子招手让黄豆靠近，问他可曾听清知府上郑家查抄的理由。

黄豆便说，是有个婆子出首举告，说张家将财物转移到了郑家。

殷夫子长叹道：“这如何说得清，那银子又没标注姓名。”

见黄豆再无平日的机灵，满脸恓惶模样，周夫子心里一痛，谆谆教导道：“自来世人都是踩低捧高，即便郑家没罪。就凭是张家的姻亲，此刻想要置身事外便不容易。他要抄，就让他抄好了！少了家财，也省得让人觊觎。你们兄弟正好暂避风头。埋首读书，以待将来奋起。”

又冷笑道：“这点小事算什么！老夫几起几落，不知见过多少比这更残酷的情形。今日就教教你——”

低声附在黄豆耳边说了一番话。

黄豆越听眼睛越亮，不住地点头。

周夫子见领会了。遂冷声道：“让他抄个够！若是你们两家不能崛起，也守不住这些家财；若是异日你能大放光彩，今日怎么抄出去的，将来还会还回来。家财。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重要的，还是你们兄弟。”

黄豆吸了下鼻子。点头道：“我姑姑也这么说。所以。她对财物根本无所谓，哪会把东西往我们家搬。都是那死婆子，黑了心的，忘恩负义。”

周夫子一愣：槐子媳妇……

那的确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等黄豆脚步轻快地下山，郑家早已一片混乱。

黄豆闯进去，找到爹和二哥，说了一番话。青木便将家人都拢到郑老太太屋里，然后再不吵闹哭喊，任凭他们查抄。

公孙匡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他其实知道黄豆去了后山，便一直等周夫子派人来，他都想好了应对之策。

谁知山上不但没人下来，等那个少年回来后，郑家人反倒变乖了。

他暗自掂量：老宰相也知道皇帝不满了，到底不敢出头。

想通后，越发恣意妄为，最后竟然连郑家的山林、田地、作坊、铺子等也都抄了去，竟然当郑家和张家一样对待了。

他看着抄出的东西，心都发颤——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多财物，他要发了！

他便让人赏赐万婆子一百两银子。

万婆子喜得眼睛都眯缝了，又悄悄地对他道：“张家好几个大管事，都好有钱，说不定张家也在他们家藏了银子。”

公孙匡便对梅子寒道：“这个，就请梅大人去查抄好了。奴仆家产，自然一并归公。”

梅子寒忙躬身应是，他早就心痒痒了，因先前带人去了龟巢，故而没赶上这边，正眼馋呢。

这里闹了个天翻地覆，清南村的人都震惊不已，虽是围观，却半点看热闹的心思都没有，只有满心的凄楚和悲凉。

正在这时，泥鳅赶来了，他眼中喷火，质问正要出郑家的梅子寒：“县尊大人，圣旨可说要一并抄了郑家？”

梅子寒是认得泥鳅的——秀才当然要拜见父母官了，他好声气地解释说，张家把财物藏到了郑家，所以知府大人才过来查抄的。

泥鳅冲进二门，指着那满院的箱笼财物，怒喝道：“这些都是张家的？笑话！清南村谁不知郑家富贵，怎么这些东西都成了张家的了？”

梅县令无奈，板脸喝道：“刘秀才休得胡闹，尔敢质疑朝廷官员公干？”

公孙匡闻声出来，问是何人喧哗。

梅县令急忙上前，低声对他耳语了几句。

他不在意地笑道：“好叫刘秀才知道，是这个婆子出首相告，这才查抄的。”

他一指万婆子，神情十分得意：有人证，还是你们村的，他怕什么？

不等泥鳅说话，就听门口有人骂道：“你这恶毒的老贼婆，你恩将仇报，死后要下地狱的。你死去的儿子也不会放过你！天打雷劈的老贼婆！”

来人是李敬文，他头脸涨红，状若疯癫。

原来，板栗和小葱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葱，你会去哪里？

他伤心欲绝，几乎不能自持，两眼赤红，逼近万婆子，似乎要一口吞了她。

随着他的骂声落下，外面的庄户人突然暴怒起来，都喊“杀了这婆娘”。

万婆子吓坏了，声嘶力竭地辩解。

泥鳅对公孙匡怒喝道：“大人要人证，我们这么多人算不算？我一个秀才，还有满村的人，都抵不过这个婆子的胡言乱语？还是大人本就觊觎郑家家产？”

李敬文也大声道：“你们抄了郑家不算，还要去抄张家的管事？清南村的人谁不知道，张家的管事并非奴仆，而是良民，梅县令不妨回去县衙查看户籍和鱼鳞图册……”

公孙匡听他喊出“鱼鳞图册”，心中一激灵，厉声喝道：“尔敢造反？本官奉旨行事，若再敢胡言乱语，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泥鳅还要说，被闻声赶来的刘大胖子和刘三顺死死拉住，流泪道：“泥鳅，你说不清的！咱回去吧！儿子，那是圣旨，是圣旨哩！”

李敬文也被他二叔拉了出去，村民们都被“圣旨”两个字吓呆了，再也不敢吭声。

公孙匡这才抹了一把汗，他利欲熏心，实在不想把查抄出来的东西还回去，因而死硬到底了。

哼，怕什么，有圣旨在，就算抄错了，横竖要上缴国库，他不过略分一小部分罢了，谁又知道！

最后，到底还是把张家的管事，诸如王忠家、吴成家等都抄了一遍，刘黑子家则早就抄了个干净，自然所获颇丰，而这些，他们是不准备上缴的。

因为诸事繁杂，且又路途遥远，因此，官府的人忙碌一天后，便在张家歇下了。

两位上官自然占据了上房，将张家一干人赶到东厢，又命张家下人煮饭做菜，犒劳手下。

上房厅堂，公孙匡和梅子寒商议，因这桃花谷有神物，是一定要封的了，只好先把张家人押解去清辉县衙，等候朝廷判决，再行发落。

公事已毕，两人喝着茶，笑着谈起这桃花谷的景色，神情颇为惬意。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公孙匡和梅子寒洗漱过后下去山谷赏花。

虽然桃花并未全开，然那含苞待放的情景也十分美好，且是清晨，花苞沁出一股细细的幽香，真令人心旷神怡。

才走几步，忽然一个衙役匆匆赶来，说张家小少爷不见了。

公孙匡大怒：昨天张槐说大儿子和女儿出远门了，他也挑不出错来，只能等朝廷判决后，再行文书捉拿；如今这官兵还没走呢，在他眼皮底下就把小的也运出去了，也太蔑视朝廷法纪！

怒气冲冲地回到张宅，只见二院一片混乱，张家的护院正跟镇军对峙，张老爷子和老太太哭喊嚎叫，张槐也大声质问，连几个小孩子也吵嚷不休。

他大喝一声：“住口！”

待人声静下来后，凛然喝问张槐：“张槐，你想造反吗？”

张槐红着眼睛道：“大人，小人儿子不见了，难道不许人出去找？就算我们不能出去，让他们出去总不要紧——”他指着孙铁等人——“他们并非我张家奴仆，乃是清白自由之身，不过是受我张家雇用，何故也羁押在此？”

公孙匡呵呵冷笑道：“要找，当然要找！你就算不找，本官还要发文书追查呢！就不劳这些人了——谁知他们出去会干出什么事——衙门有的是人。”

孙铁怒道：“我们犯了何罪？”

若不是怕事情闹大，反带累张家加罪，他都要动手了。

公孙匡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转身进屋，并叫人进去询问详情。

张槐忍着气，跟进上房，冲他跪下磕头，请他务必派人马上去找，他小儿子玉米确实不见了，不是他有意施诡计把人送走。

公孙匡和梅子寒根本不在意，一心认为他是在耍手段，敷衍了两句，自安排差役和军汉在四处寻觅。

此刻，张宅后山上，一只狼叼着玉米正在林子里疯狂地奔跑，张家的两只大狗——黑子和小灰一前一后舍命追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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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狼踪再现，玉米遭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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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子大声狂吠，小灰则一声不吭地闷头追赶。

小灰这样，都是拜玉米所赐――他听哥哥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于是，每当跟小灰玩耍的时候，只要小灰叫，他就让孙鬼用布条把狗嘴给缠起来。久而久之，这小灰就学乖了，不管干啥，都闷头不吭声，果真成了不会叫的狗。

玉米被狼咬住肩头拖着跑，身子和腿拖在地上，手脸又常被茅草和树枝刷过，无处不疼。

小娃儿心中十分窝火，大骂道：“日你祖宗――”

拼着死力，用两手掐住狼脖子，觉得掐不动，就揪起一撮狼皮毛往下扯。

那狼吃疼，嘴下用力――

玉米肩膀剧痛，冷汗一冒，手上就松了。

被狼拖着跑了这么远，他觉得头晕眼花，快支持不住了。

他就要被狼吃了么？

为了那两万两银票，他昨晚都没睡好，今天早上，想跟往常一样出去找扁头玩，那些可恶的坏家伙居然不让他出去。

他当然不能如了他们的意，哼，他有的是办法！

于是，他就带着黑子和小灰从东厢后墙根底下的小洞里钻了出去。那个洞是他藏东西挖出来的，他就喜欢到处藏东西。谁知刚出来就被这狼叼走了，好像那狼是专门守在那一样。

听着身后黑子的叫声，小娃儿努力扭头往后看――目光穿过不停摇晃的草木树干，依稀见到黑子就在狼后不远，他奋劲大喊：“黑――子――快――小――灰――”

黑子听见小主人凄厉的叫声，狂吼一声，骤然发力，猛窜上前来，眼看就要咬住狼尾――

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只厉箭。钉在黑子那狗头上，直穿了个对个，箭头从另一边透了出来。

黑子呜咽一声倒地，眼睁睁地看着狼拖着玉米跑远，狗眼中露出无限哀伤！

玉米见黑子倒地，惨叫道：“黑――子――快呀――日……日……你祖宗……日……你祖宗……”

最后的声音低不可闻。他已经陷入了昏迷。

见黑子被箭射中了，跟在后边不远处的小灰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头钻进一丛刺架中隐藏起来。

就见从前面的树上跳下一个汉子，跑到黑子身边。用刀割开狗脖子，放了一大滩血迹，然后将狗提起来。翻过院墙就跑了。

等他走后，小灰才从刺架丛中钻出来，摇摇尾巴，在黑子倒下的地方嗅了嗅，然后循着院墙根追了一段，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上站定。

望着面前的院墙，它伏下前腿，后腿略蹲。蓄力后猛然高高跃起，腾空从院墙上跳了过去，落地后四处嗅闻。然后往东追了下去。

张家，半个时辰后，派出去找玉米的人匆匆来回。说在山上发现踪迹，似乎张家小公子被狼拖走了，拖痕十分明显。

他们顺着这痕迹追下去，还捡了一只小鞋子，另有被树枝挂扯下来的衣物碎片。

张家人都聚在院子里等消息，听了这话，几乎都疯了。

张槐大吼道：“那还不去追。”

说完，转身往外冲去，一边大喊“孙铁”。

哪里能冲得出去，早被军汉拦住了。

张老太太眼睛一翻，晕了过去；张大栓也不住地拿头撞拦住他的军汉，却被狠狠推倒，山芋扑过去喊“爷爷”；郑氏也崩溃了，红椒香荽抱着娘大哭起来。

关在倒座房里的孙铁等人想冲出来，也被拦住。

孙铁终于出手，连续撂倒数人，立即引来更多的镇军围困。

可是，这些人哪是他的对手，自然是横扫一片。

最后，有个头目机灵，呵斥道若是他再敢动手，就要拿张家人开刀。

孙铁这才停手，嘴里喘着粗气，死死地瞪着他们。

他好后悔：从那年在后山上发现狼踪迹开始，这头狼忽隐忽现，居然一直没捉住，到底还是出事了。

公孙匡和梅子寒看着疯狂的张家人，这才相信小娃儿是真的丢了，因问那个差役，是不是有人追下去了。

那个差役摇头，同情地看了一眼聚集在台阶下的张家人，说道：“小的们倒是又追了一段，可没追到，只在围墙边发现好大一滩血迹，想是……想是已经被狼吃了。”

听了这话，郑氏一阵晕眩，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红椒使劲地摇晃着她的胳膊哭喊“娘”；才醒过来的张老太太再次晕了过去，张槐和山芋扶住了她；张大栓使劲捶地喊“我的孙子――”

香荽忽然冲进上房，朝着公孙匡扑过去，尖叫道：“你这个坏人！都怪你不让孙大哥去找弟弟，你是个坏官――”

她再也不能跟弟弟吵架了，再也不能变着法儿折腾他了！

众人吓了一跳，一个军汉大喝道：“大胆！敢冲撞大人！”

香荽一边哭喊“你陪我弟弟”，一边就要抓住公孙匡的衣襟。

那军汉急忙上前扭住她，香荽疯了一样挣扎，挣脱不开，小女娃忽然一低头，一口咬在那人手腕上。

那军汉大怒，狠命一摔手，将香荽摔跌在地，另一个衙役狞笑着，上前一脚踢在她身上，将她踢得翻了好几个个儿，惨叫着滚下台阶。

一个衙役急忙冲出来，扶起香荽，紧张地问道：“香荽姑娘，你怎么样？”

郑氏正恍惚，听见这声惨叫，终于惊醒过来。

她和红椒同时扑过去，从那衙役手中接过香荽。

红椒不住唤“香荽”，郑氏见闺女面色惨白，抬头望向上房门内，眼中涌出滔天的怒火――

她，果然太天真太可笑了！

香荽浑身颤抖，却固执地把头扭转，也望向门内。

公孙匡被这对母女看得浑身不自在。

那个娘也就罢了――当娘的见闺女被人踢了，肯定是这副样子，可那个小女孩。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眸，就那么看着他，静静的，不带一点怒气和仇恨，他却觉得心悸。

红椒对着他大骂，“王八蛋。你要遭报应的……”

郑氏伸手止住红椒，抱着香荽转身就往外走，自然又被看守的人拦住了。

张槐也过来了，见闺女这样，咬牙质问公孙匡：“皇上可是让大人来将我张家满门抄斩？”

公孙匡威严地说道：“本官并未苛待你等。是这个小女孩放纵撒泼，咎由自取！”

张槐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看就要疯魔。

这时。那个扶起香荽的衙役急忙对公孙匡赔笑道：“大人明鉴，若是闹出人命来就不好了，不如去村里喊大夫来帮这个小女孩诊治一番。”

梅子寒打量了他几眼，点头道：“嗯，你就去好了。”

那衙役恭敬地弯腰答道：“是。小人这就去。”

这个衙役是常在下塘集公干的史班头，一向与张槐青木交好，故而刚才冒着被上官怪责的风险，帮着转圜。

他对张槐点点头。示意他不可莽撞，然后飞快地出去了。

这里，张家人围着香荽揪心落泪。又惦记玉米，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张槐又去求公孙匡，要回房去找药。

尽管被允许了。可是，他分别去了张老太太屋子和自己的屋子，均是翻得一团糟，哪里还能找出一件像样东西，无奈，只得回来等大夫。

公孙匡才定下心喝了两口茶，就见一个军汉飞奔进屋，结结巴巴地禀告道：“大……大人，不好了……”

他大怒，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喝道：“何事慌张！”

这一早上还让不让他安生了？

那军汉忙道：“湖里死了人。昨晚值守的兄弟都死了，漂在湖面上呢！”

公孙匡和梅子寒大吃一惊，霍然起身问道：“此话当真？”

那人道：“小的不敢撒谎，都漂在湖里。如今，兄弟们正在打捞。”

公孙匡心中狂跳，立即唤人来问“昨晚张家护院可曾有人离开”。

镇军营指挥使亲自来回，保证说不但张家的护院，便是那些丫头婆子，都看得死死的，一个都没异动。

公孙匡和梅子寒匆匆赶往湖边，那些军汉已经将尸体都打捞上来了，共有五个，这还不算，另有一个军汉死在龟巢里。

“都查看了，一点伤都没有？”

公孙匡声音都发颤。

梅子寒低声道：“差役们都仔细查看了，暂未发现伤痕。详情还需仵作来验尸才能定。”

公孙匡看看龟巢黑黝黝的洞口，又望望山顶上，那里曾埋了张家的祖坟，他面色阴晴不定，问道：“张家祖坟里刨出的尸骨哪去了？”

一个衙役忙回道：“遵照大人吩咐，不能把这些东西留在山谷里，小的们就扔到山那边去了。”

公孙匡面皮抖了抖，刚要说话，又有人来回，“大人，不好了……”

梅子寒见他面上忍无可忍的神情，忙断喝道：“狗才，乱嚷什么？还不快快回禀！”

那衙役慌忙回答：“昨天那个出首的万婆子吊死了。”

公孙匡瞪大眼睛：那样一个人，便是逼着她死，她也不舍得死的，怎会上吊？

他吩咐梅子寒立即带人去查看，并尽快让仵作来验尸。

忙乱中，史班头把大夫也找来了，是秦枫和云影。他俩听说张家的噩耗，借着这个机会，亲自赶来张家探望。

“怎会这样？这么多人看着，玉米是怎么跑出去的？”

云影一路走来，桃花谷风景依旧，张家却一片狼藉，惨不忍睹，遂流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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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天怒？人怨？

亲们放心，原野是亲妈。更要放心，女主男主包括配角娃儿都不会让你们失望的，绝对会让你们扬眉吐气，千万不要错过他们任何一段精彩的生活。另：明天有事，依然只有一更，后天补上，绝不拖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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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安静地摇头：“不知道。这娃儿……太调皮了，一眨眼的工夫，就跑没影了。”

云影又不住安慰张老太太，喂了她一颗安神镇定的丸药。

秦枫则仔细地帮香荽检查，一边安慰她。

香荽轻轻地说道：“秦伯伯，我不疼了。”

秦枫看着小女娃，想起她往日的乖巧精明，常把人哄得团团转，还乐得眉开眼笑，不禁心中一酸。

他强笑夸道：“香荽就是厉害。咱们不生气了。等以后，你二叔和大哥会教训这些家伙的。”

香荽就不言语了，脸上也没了笑容。

郑氏觉得小女儿很反常，也不知怎么事，头一回，她觉得这个家脱离了掌控：无论儿女和公婆，她都鼓不起劲来了。

她心里一阵翻腾，忍住要痛哭的感觉，哑声问道：“秦大夫，香荽可要紧？”

秦枫摇头道：“有些内伤，却不大碍事。精心些养护就好了。”

郑氏一阵失神：精心些？如今要啥没啥，要怎么精心？

秦枫像是知道她的心事，便道：“这两天，我们熬了药亲自送来，再把些丸药给你，这后背再用膏药贴上，过些日子就好了。”

张槐扶着郑氏，不住低声安慰，“菊花，你莫担心，咱们总能挺过去的。你不是说。这是我张家的机会么！”

郑氏听了，泪如雨下。

傻瓜，那是我鼓励他们的！

便是真的，这个过程也让人如法容忍，简直度日如年！再多的苦她都愿意吃，可是。为什么先后让两个娃儿遭难？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终于痛哭失声，紧跟着又咬牙忍住，将哭声憋了回去。

其实，她并没那么坚强。她此刻很想埋头在张槐怀里，痛哭一场，可是。这剩下的老老小小，还指望着他们呢！

香荽忽然娇声嫩嫩地说道：“娘，你别哭。我不怕，我不怕苦。弟弟也肯定没事的，我们说好了在京城相见，弟弟肯定记得这事。我跟二姐姐这两天教了他许多遍，他都把爹娘跟爷奶的名字背熟了，哥哥姐姐的名字也背熟了。不会忘了……”

她柔柔的声音带着股魔力，

红椒也帮郑氏擦泪：“娘，我们都不怕。弟弟肯定好好的。那些笨蛋。没本事追，就说被狼吃了。我刚找了，黑子和小灰都不见了。它们可是跟玉米最亲的，一定撵去了。”转向秦大夫，“秦伯伯，麻烦你帮我娘和我奶奶弄些补药来，她们身子骨受不住……”

听着两个小闺女跟大人一样安慰自己，本该欣慰的郑氏却终于心神崩溃，再也忍不住了，抱着香荽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哭，连张大栓两口子都惊呆了。

这个儿媳妇，当年面对大火没有慌张，抄家没有慌张，那天晚上把儿孙们都煽动得眼冒精光，这是怎么了？

张老太太忽然害怕起来，她一骨碌坐起身，光脚跳下床，冲到郑氏面前喊道：“菊花，你莫哭！娘在这，爹也在这，槐子也在，你莫怕哦！”

她不要看见这样的菊花，她要菊花跟往常一样，哪怕天塌下来都说不要紧，永远淡定，永远鼓励一家人，她不喜欢菊花这样子……

张大栓也不伤心了，也站过来，拍着胸脯喊道：“菊花，你甭担心，我张家肯定要崛起来！我张家的子孙都不是孬种，肯定会崛起来的！”

崛起，这是菊花那天晚上说的，就是发达的意思。

山芋用手笨拙地帮娘擦去泪水，坚定地说：“娘不要怕，儿子长大了，能干活了，儿子养娘。”

张槐将妻子抱在怀里，一言不发，定定地看着窗外的那棵桃树，枝繁叶茂，已经结满了青涩的小毛桃儿，又是一年春哩……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了他们的汗水，见证了他们的欢笑，是他们三代人辛辛苦苦、没有一点取巧地从土地里抠出来的。

忽然遭难，他回顾所学种种，也无法参透这其中的玄机。

早知如此，他当初干啥要拼命地求这份财富？

跟菊花守着几亩田不就好了！

公孙匡走进二院，就听见东厢传出的哭声，和张大栓喊出的“张家崛起”，他站住倾听了好一会，面色不住变幻。

张家要是崛起了，他怎么办？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以后，张家人忽然安静下来，一直到被押走，再没有出什么动静。

可是，山外却闹了起来。

万婆子是被儿媳妇勒死的。

那媳妇带着仇恨，疯狂地对前来观看的人群控诉婆婆的各种恶毒和忘恩负义，万元兄弟几个跪在娘面前，就是没人理那个死了万婆子。

梅县令不信，质问万元娘：“你一个妇道人家，哪来那么大的力气？这婆子不但被勒死了，还差点被勒断了脖子。这定是男人所为。”

万元伏在地上，听了这话浑身一震。

万元娘凄厉地尖叫道：“妇道人家？我自打嫁了万家来，啥活计没干过，啥苦没吃过，我干得比几个男人还要多，啥时候当我是妇道人家？她不是人，大人哪，这贼婆子不是人哩――我恨不得喝她血、吃她肉。我要把她煮了，一块一块吃她肉……”

梅子寒大怒，骂道：“毒妇，焉敢如此对待公婆？不孝的东西！”

那媳妇却疯狂大笑，不顾万元的拉扯，说宁愿给猪狗做儿女，也不愿意给这贼婆做儿女，这贼婆吃儿孙的血肉。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都说这万婆子罪有应得。

梅县令烦恼极了。明明是一桩杀母案，犯得乃是十恶不赦之罪，死者却偏偏被人骂罪有应得，他要怎么判？

不等他想好，那媳妇却一头撞在墙壁上，虽然暂时没死。看样子也活不成了。

万元娘满头是血，对万元吩咐道：“你要是不把弟妹拉扯大……娘做鬼也不放过你，你爹也不会放过你。你……你要记住：娘没错！是你爹托梦要我勒死那老婆子的。你爹说了，咱不给她当儿女。告诉你弟弟，娘……娘想他。”

万元的弟弟投军去了。

万元不敢离家。怕他走后，家里没人能压制奶奶，所以就让二弟去了。他则留在家里照顾娘和下剩的弟妹。

听了娘的嘱托，万元眼中一滴泪也无，木然点头，不等大夫来，那媳妇就死了。

一场闹哄哄的剧目，才一个时辰，就落下帷幕。

梅子寒心中极度不安，不想再多生事端。于是胡乱判了儿媳故杀婆婆，自杀谢罪，草草了结此案。

他忙得很呢。桃花谷还有五六具尸体等着查死因呢！

也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公孙匡当天下午就放了孙铁等一干人。

可是，孙铁等人却不肯走。

公孙匡听了镇军禀报。疑惑极了，便来询问缘故。

孙铁好整以暇地说道：“听说外面刚死了人，这时候我们可不敢离开，不然的话，这杀人的罪名怕是就要落到我们头上了。说不定大人就凭这个把张家定个谋害朝廷公差的罪名。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大人之前那么谨慎，连找小娃儿都不让，如今出了命案，倒要放我们出去，这可有些蹊跷了。我看大人还是谨慎些才好。”

孙鬼也叫道：“就是。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呆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这样的话，外边哪怕闹翻了天，也不与咱们相干了。”

公孙匡大怒，拂袖而去。回到上房坐定，喘气不止。

这天晚上，公孙匡在湖边的桃花林里埋伏了百来个镇军，又命几个人彻夜不眠，来往巡查。

大半夜过去，一直到凌晨，都没有动静。

正当军汉们昏昏欲睡，张嘴打哈欠的时候，忽听“哗啦”一声水响，伴随着“啊”地一声凄厉惨叫，划破了静夜的长空。

军汉们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纷纷涌向湖边。

有人点燃火把，亮光照见湖面荡开的层层涟漪，两个军汉正恐惧地望向水中，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众人安慰、喝骂，好一番催逼，那两人才缓过劲来，说他们正在湖边走动，听见一声水响，等回头，童大发就不见了。

童大发就是那个失踪的军汉。

营指挥使大骂道：“没用的东西！”

又对埋伏在旁边的林中军汉们喝道：“不是让你们盯着湖里吗，怎么就没发现有人从湖里冒出来？”

一个军汉颤抖道：“大人，小人一直盯着湖里。小人发誓，绝没看见人，什么也没有，那童大发就滑下水了。”

“胡说！”营指挥使虽然心里打鼓，却不大相信。

那人就拉着他到自己躲藏的地方，趴下后告诉他道：“这么趴着，借着天上星光，水面也灰白一片，要是有什么必定能看见。”

营指挥使试了下，果然如此，但他还是不信，认定这汉子肯定是打瞌睡，才错过了。

接下来，自然是草木皆兵，湖边亮起了好几只火把，众人都盯着湖面，直到天亮。

天亮后，湖面上又飘起一具尸体。

谷外的乡民听了，都神秘地议论说，这是贪官惹怒神明，遭报应了。

公孙匡听人回报后，自然没好心情，在湖边仔细查看，也是一无所获。

太阳升起后，满谷的桃花灿若云锦，湖边爬满了大大小小的乌龟，鸟儿悠闲地鸣叫，一切都是那么祥和。

公孙匡和梅子寒盯着那只最大的乌龟，只觉心底发寒，浑身不得劲。

莫非，这乌龟真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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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流放

正当他们不知如何应对这事的时候，朝廷来了旨意：将张家全家流放北地。

原来，永平帝下旨抄张家，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张杨的亲朋故交、同年师兄弟等纷纷上书，说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事，大靖律法亦没有这项规定，而张杨也辩驳说，张家迁入桃花谷，发现那些乌龟后，他父兄已经下令不准惊扰，更遑论吃乌龟了。

这些人中有张杨岳父曹渊、赵耘岳父汪正松以及周夫子弟子门生等，个个都言之凿凿，端出律法条文，又指出胡镇乃一世家纨绔，曾在清南村欺男霸女、无所不为，连童生试都敢插手，其言辞不可信云云。

这情形却让永平帝更加愤怒，一腔怒火不得泻出。

他亲自下旨，责令大理寺和刑部比照“十恶”中的大不敬，火速定案，将张家一家都定了流罪，流放两千五百里，竟然绕过了大理寺正卿汪正松。

永平帝乾纲独断、一意孤行地定了此事，以为会引起极大风波，不料，先前反对的人都静悄悄地一声不吭，再无人提此事，连张杨也不喊冤了。

这反常行径虽让他疑惑，却再不肯转圜，遂派快马去湖州传旨。

随同这道圣旨来的，还有另一道圣旨：将青山医学院院长秦枫之女秦淼赐予荣郡王第五子洪霖为妻。

秦枫拒接圣旨，说小女已经定亲，如今女婿在边关杀敌，虽然下落不明，断不能背弃婚约另行聘嫁。

来传旨的内侍觉得不可思议：他在皇宫呆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敢拒接圣旨的人。

一怒之下，自顾将圣旨掷于秦枫面前，拂袖而去。

秦枫岂能让他留下这东西。上前一把攥住他胳膊，强命他带回圣旨跟皇上复命。

内侍气得直哆嗦，胡乱喊道：“反了！这可反了天了！敢威逼传旨内侍……”

秦枫将他连同护卫一起推出院子，然后关上院门。

那护卫见情形不对。就想动兵器，却被内侍拦住了。

他道，他们几个是来传旨的，不是来逼杀人的。若不然，就算这门亲事最后成了，在洪五公子面前也落不到好，不如这样……

最后。他们将圣旨留在了医学院，急慌慌地跑了。

秦枫冷笑：横竖他没接这圣旨，管你留在何处。

结果。医学院搁置圣旨的那间屋子愣是再没人敢靠近。

郑家人得了消息。自然是心如刀绞，可又没有法子。

这时候，医学院有人从边关回来，说郑家大少爷没死，如今在二皇子帐下效力呢！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冲淡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愁云惨雾，郑家、秦家一片欢腾。

然而。郑家的欢欣如同刚煮沸的开水，还没翻花哩，就被一瓢冷水给浇下去了。

郑老太太得知大孙子没死，立即精神百倍，让青木马上去桃花谷，把这消息告诉菊花，也让张家人欢喜欢喜。

刘氏急忙附和，说娃他姑姑最是心疼葫芦，知道这信儿不定多开心，也能冲一冲抄家带来的霉运，让她心里好过些。

秦枫便阻拦道，如今镇军围住桃花谷，不让亲友进谷探望，还是不要惹事的好，省得给张家添麻烦。——他是怕郑家知道香荽受伤和玉米被狼吃了的消息。

郑老太太这两天气受够了，捶着桌子喊道：“咱们不进去，就在外边喊。咱不惹他们。有本事把天遮住，让声音传不进去，老娘就服他！”

郑长河也道：“就是。挑一个嗓门大的，就站在林老头家门口喊。看他能把我咋地？”

黄豆忙道：“我去，我嗓门大！”

正吵嚷间，马小六飞奔进来，紧张地说道：“不得了了，老爷，外边都传玉米叫狼叼走了。”

青木不敢相信地问：“你说啥？”

马小六红着眼睛道：“有人听桃花谷的差大爷说，玉米叫狼叼走了，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郑老太太往后一倒，又一次晕了过去。

葫芦死大悲，抄家大惊，葫芦生大喜，如今复又大悲，郑老太太终于爬不起来了，昏迷不醒，不时说胡话；郑长河则口眼歪斜，老病复发了。

秦枫见无法再隐瞒，只得告诉了青木两口子桃花谷内的情形。

这已经不是滔天的仇恨可以形容的了，青木父子都阴沉得可怕，刘氏抱着痛哭的紫茄泪如雨下。

秦枫拍着青木的肩膀道：“不管你心里如何恨，眼下都不宜莽撞。这个风头一定要暂避的，不然，于张家毫无益处。”

青木几乎咬碎一嘴钢牙。

黄瓜和黄豆对视一眼，转身去书房忙碌去了。

公孙匡得了旨意，再也不想留在桃花谷，一面将此地情形具本上奏，一面令梅县令暗中调查此案，发卖张郑两家山林田地和铺子以及奴仆，又封了张宅和桃花谷，只留二十镇军在谷口把守。

他则押解张家老小和抄来的财物，并用一辆豪华大车拉着那只最大的乌龟，当天下午就启程了。

这一长串人刚出桃花谷，立即引起人们的注意。

首先是张家的佃户雇工，飞奔向山外，要去告诉郑家，沿途又不住地告诉人，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庄稼汉和家中忙碌的媳妇婆子、学堂里读书的娃儿，都纷纷赶到村路旁等着。

等张家人走过来的时候，人群鸦雀无声，只有衙役和军汉的呵斥声“离远些”。

人们看着张家人戴着枷锁脚镣，跟串鱼似的穿成一长串，除了郑氏——她被允许背着香荽，连山芋和红椒都拖着脚镣，面上虽还算镇定，却再无昔日的光鲜，先是酸涩，继而恐惧，不少人都低头擦泪。

快到郑家门前的时候，一个媳妇终于忍不住了，嘶声哭喊道：“麻虾，咱不读书了！咱再也不读书了！娘再也不想你当官了——”

原来是刘大顺的媳妇。

她是个心眼窄小的女人，一心想要儿子跟张杨、赵耘，还有小叔刘四顺以及泥鳅那样，成为有功名的出息人，如今见往日不知多羡慕的张家，忽然落到这步田地，那心理就崩溃了。

这一哭喊，引起无数人应声，都说在家种地，虽然日子苦些，落个平安。

张家养了个儿子中了进士，当年的风光喜庆似乎就在昨天。清南村人看着张家发家、富贵，如今却戴着枷锁脚镣被流放几千里，背井离乡。

这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让那些望子成龙的爹娘都心寒恐惧，竟然有许多人当场决定：让儿子退学，这书不能念了！

儿子再出息，还能比得过张杨？

他们再做善事，还能比得过张家？

就这样的，都被抄了家，他们还有指望么？

太可怕了！

张家这家抄得莫名其妙，也说不出个名堂来，说是乌龟引起的，但就算张家以前没搬去桃花谷住的时候，那些乌龟还不是在那地方自在地活着，也没见人来管它们。

这山野池塘，哪里没乌龟，农家人实在想不通这弯弯绕。

公孙匡傲然骑在马上，先是见人群静寂无声，那畏惧的神色让他十分享受，接着，那媳妇就来了这么一出，使得他脸色都黑了。

不得不说，这媳妇喊出了世间事的真谛！

他见群情激奋，压住怒气，对营指挥使丢了个眼色。

营指挥使便大喝一声，镇军们齐齐大喝，人群才重新安静下来。

沉重的压抑之下，忽然一个小女娃脆声唤道：“香荽！”

香荽转头面向人群，望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便甜甜一笑，回应道：“墨鲫！”

墨鲫站在舅舅身前，使劲憋住眼泪，望着病怏怏的香荽不住吞声。

香荽却一直对她笑，见她伤心流泪，她忽然道：“墨鲫，把我的位子留着，甭让旁人占了去，我很快就要回来的。”

墨鲫听了一愣，急忙点头道：“嗳！我帮你留着。”想想又问：“你多长时候回来哩？”

香荽道：“不晓得哩。许是两年，也可能半年不到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给你带好东西。”

墨鲫听了十分高兴，连声说好，还叫有好吃的也带些。

两人的对答让围观的乡民和押解他们的军汉都听呆了：怎么觉得这娃儿不像是被流放的，倒像是出门去游玩的？

一个男娃忍不住问道：“香荽，你们……你们不是被流放去么？”

被流放还这么开心？

香荽也对他甜笑道：“是呀！娘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不然，我们还不得出去看看哩！出去逛一圈，看看外头的世面，好过在家坐井观天。”

营指挥使跟见了鬼似的望着一脸无所谓的小女娃。

公孙匡却心中一跳，看着这个小女娃，眼神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

听她这么说，红椒和山芋又转头对妹妹笑，他们脸上都没有悲伤的神色，这让小娃儿们放松下来，纷纷开口，有问的，有道别叮嘱的，有安慰的，忽然就热闹起来。

人们跟着队伍，到了郑家门前，青木和刘云岚带着黄瓜、黄豆、紫茄和青莲，正等着呢。

黄初雨也站在紫茄旁边，看见张家人过来，各自叫一声“红椒”“香荽”，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另有李家的、赵家的，一大群人都满含关切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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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揪心的情节过去了，再往后……还会惊险，但是……每次都能脱险，节节攀升，有笑有泪。

********

青木看着往日当宝贝似的呵护的妹妹，背着香荽，微微佝偻着腰，头上竟然有了几丝白发，心中剧痛，竭力想要对她笑，只扯动嘴角抖了抖，哪里能笑得出来。

刘云岚更是捂着嘴，不住抽噎吞声。

还是郑氏先喊了一声“哥”，又对他微微一笑，一如往常般平和。

香荽也软声叫道：“大舅舅！”

红椒和山芋也跟他们打招呼。

黄瓜和黄豆正要上前跟姑姑说话，就听张大栓嚷道：“长河哩？这老不死的，也不来送送我？葫芦都没事了，他还跟个婆娘似的，矫情个啥哩！一点事都经不起，白活了这么些年。青木，跟你爹说，张叔好着哩，让他多攒些酒，等我家来，咱们喝个痛快！”

青木急忙答应，刘氏也止住了哭声，上前跟郑氏等人说话，又递上准备的两大包衣食和药物。

张槐呵呵笑了两声，问青木道：“还剩了多少家底儿？”

青木意味深长地瞟了前面的公孙匡一眼，道：“还有几十亩地。”

张槐就道：“这就好，没赶尽杀绝。勤快些伺候，养活一家子是不成问题的。”抬头望望天，“不过，今年这年成有些不大好哩，怕是要干旱，好些日子都没下雨了，往年这时候，可是雨水多的很。”

青木就道：“我也这么想。准备多种些山芋，那东西不怕干。”

两人悠闲地聊着天气和庄稼活计，那边郑氏也在跟嫂子刘氏拉家常，叮嘱她照顾爹娘。又嘱咐她，要是玉米家来了，要好生照看他，要管严些。不许惯着他等等，交代了一堆。

老赵三和刘胖子等人拉着张大栓的手，嘴里大声说笑，眼泪却不停地往下滚。

小一辈的就更不用说了。就听黄豆呱啦呱啦说个不停，红椒也是脆言快语，夹着紫茄黄初雨温柔的嘱咐；秦瀚秦涛。李敬才李慕棋。刘家的螃蟹黑鱼麻鱼儿等等，也各自向红椒山芋香荽叮嘱问话。

公孙匡受不了了，从张槐问青木还剩多少家底的时候，他就感觉这些乡民的目光好似箭一般戳向他，而张家人若无其事的表现也让他满心烦躁和不安——

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猛催马儿，冷喝道：“走！”

镇军营指挥使心里一跳，忙喝道：“走了！磨蹭什么。敢耽误时辰……”

“红椒——”

一声高叫，田遥从后山飞奔过来，打断了营指挥使的呵斥。

他十分不悦，喝命手下驱赶民众，拖拽张家人上路。

田遥来到近前，挤进人群，对指挥使怒喝道：“我大靖律法处处彰显亲情孝道，更是顾念人情常理，便是朝廷处决死刑犯人，也要让他吃个饱饭再上路，何况这流罪！皇上判张家流放，而不是满门抄斩，自然是额外施恩、网开一面。连皇上都能这样大度，难道大人无情如此，连我等亲友送别说句话也不让了？不顾亲情，那不是连猪狗都不如！”

公孙匡霍然回头，心中的不安越发沉重了。

跟着，那些十几岁的少年纷纷开口。

这就是读了书的好处了，又因为挨着书院，耳熏目染，听的国事和外面事也多，其中不乏聪明的，像麻虾、黑鱼、李敬才等人，黄豆和田遥更不用说了——那是人精。

一时间，众少年咬文嚼字地卖弄胸中所学，虽然比不上书院的大儒和学子们有风采和气势，却也是说得一套一套的。

营指挥使是个粗汉，斗大的字也颇识得几个，跟这些娃儿比还差许多，因此涨得脸红脖子粗，又不敢发怒——这些都是读书人，说不定就有秀才什么的，将来当官也是有可能，况且人家只说理，又没动手，让他不知所措。

秀才跟兵从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公孙匡和梅子寒面沉如水。

这时候，郑氏对张槐使了个眼色。

张槐便道：“多谢各位乡亲。再多的话也说不完，我们这就走了，早去早回，等回来咱再喝酒。”

这话掀起又一阵问候叮嘱。

吵嚷中，田遥大声道：“张槐，周爷爷命我来告诉你一句话——”

张槐一听，急忙屈膝跪下，恭听训示。

这下，连公孙匡也不走了，人群都静了下来。

周夫子并未说什么高深的话语，只将永平七年腊月三十那天为他写的条幅“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赠送给他。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是说张家的福报在后么？

公孙匡面色阴晴不定：他可不敢当这是一句平常的话，老宰相精研易理，不动声色地坐看他抄了张家和郑家，临别时又说了这一句，那他呢？

他闹了这一场，结果会如何？

在无数双复杂眼神的凝望下，镇军和差役押解着张家一行人渐渐走远。若是仔细听，还能听见军汉衙役低声呵斥张家人的声音。

这是在家门口，这些人还不敢太放肆，等离开了清辉，离开了湖州，会咋样？

田遥看着红椒娇俏的小身子拖着脚镣吃力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就带动脚镣“哗啦”响，再无往日蝴蝶般翩翩飞舞的轻盈，心中的悲恸如翻江倒海般滚荡起来。

他好想跟她说，他不再轻视女人，他觉得女人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物事，少了女人，这个世界将再不鲜活灵动；

他好想告诉她，他喜欢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这说那，少了她的脆言快语，每天的日子索然无味；

他还想偷偷地告诉她，她跟紫茄比，一点也不逊色，另有一番可爱！

泪眼朦胧中，他忽然冲着队伍扬声喊道：“红椒——我一定会金榜题名的！”

他在心中发下重誓：你等着，我一定要当官。等当了官就想法子救你回来。

不就是八股么，有啥了不起的！

爹坚持了一辈子，结果呢？

他再也不要像爹那样，连个举人都考不中。

他要做人上之人，他要官居一品！！！

他要平步青云，他要权倾朝野！！！

少年只顾心情激荡，却被黄豆死死地盯住了：你金榜题名关红椒啥事？红椒妹妹将来自然有我护着她；就算没了我，还有我二哥、大哥、小叔，还有板栗哥哥，我们家兴旺着哩！

想想他刚才出头说了那官兵一顿，感他这份情，也就没跟他杠，忽地又记起另外一桩事，忙拉着黄瓜进院，直奔书房。

等人都散去后，孙铁带着十几个人朝大队人马追上去，此后一直尾随张家人至流放地，不过，孙鬼不在其中。

郑家，青木爷仨忙了几天工夫，拟出详细的一份家财清册，并张家那些管家管事被抄的家财清单，都让黄豆送去书院。

然后，周夫子命人拟了密折，随同这些东西，一起递往京城去了。

那公孙匡虽浑然不知，心里却一直不安，待到了清辉县，发文缉捕在逃的张家长子长女，又命差役押解张家人去往北地之后，招来心腹密议至夜半。

很快，他的不安就变成了现实。

写密折呈递上去的乃是皇帝派来的人。

从永平八年青山书院建立开始，皇帝每两年更换两个羽林暗卫，充当学子潜伏在书院。一来为保护老宰相；二来，书院这种天下儒生士子云集的地方，他自然要格外关注。

此人不仅替周夫子转交了那些清册，还详尽描述了公孙匡带人进入清南村后全部情形，以及桃花谷龟巢死人事件，当然，还有郑家大少爷没死的事。

听说老宰相既未求情也未强势阻止，竟是不闻不问，皇帝心里有些不安；再听说清南村的村民竟然嚎哭说再不让孩子读书入仕，永平帝这才动容。

他命户部对照在张家查抄上缴的财物，公孙匡和梅子寒竟然贪墨四五万两之多。

这些都不是张家的财物，他们假借一个贪婪婆子的诬陷，借着圣旨的名义，竟是连良民家都抄个干净，而这恶名，都落到他这个当皇帝的头上了。

自古民心最重要，一个村的乡民固然不足为患，然小青山可是还有一个书院，书院里还有许多的读书人，口诛笔伐历来比刀剑杀人更甚！

永平帝气得手脚冰凉，当即下旨免去公孙匡和梅子寒官职，查抄其家财，并让刑部派人亲赴湖州审理此案。

仅仅两个月之后，公孙匡和梅子寒皆步张家后尘，全家被流放三千里，比张家人还远五百里。而他们，因为在皇帝心中留下了这个恶劣印象，这辈子怕是再也别想回来了。

要说永平帝为何如此震怒？

除了恨公孙匡国难当头时贪墨、并令他背上恶名外，再就是等那阵怒火过去后，他也觉得之前处置急迫了些——如今朝臣议事时，曹渊和汪正松等人都缄默不言，令他十分尴尬。

但是，皇帝是不可能做错的！

更何况，永平帝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

那巨龟运来京城后，所有看见的人都惊叹不已。

他更是心惊：这样的神物，分明就是祥瑞，是乡野农户能承受起的？

张杨好大的胆子！

张家，就该抄家流放！

他既不会收回成命，公孙匡和梅子寒就成了替罪羊，也算给对此事不满的朝臣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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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一着错，枉送了性命

从此章开始，情节要循着板栗小葱的步伐走了。线头一点点拉长，再慢慢收拢、汇聚。还有，有位读者好聪明，竟然猜到香荽有事。好害怕，千万不要砸死我！我怕大家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匆匆交代了两句，不敢多写！我明天还有三更呢！看，春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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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也令永平帝头疼：给洪霖秦淼赐婚，秦枫竟然敢抗旨，真当他这个皇帝是摆设？

可不等他下旨处置秦枫，又传来郑昊还活着的消息，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又活了呢？

己方兵将未死，当然是好事，可是人人都能活，就是这个郑昊不能活！

他活了，这道圣旨要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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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破家了！

在北去的途中，张家小女儿香荽遭流寇掳走。因孙铁带人远远跟随他们，等得到消息已经晚了，追了几十里地也没追回来。

至此，张家一家人四分五裂！

板栗怀着渺茫的希望从地下潜回张宅，面对着空旷、阴森的四进宅院，心底一片冰冷。

阴森，是的，曾经充满人气和生机的张宅，才几天的工夫，就变得阴森森的。

门上贴着封条，赤裸裸地嘲笑他的幻想和无知。

正是四月上旬，一弯上弦月悬挂在天际，将清冷的月华撒在庭院内，桃杏李等果树似乎格外枝叶稠密，却衬托得这院落越发荒芜和凄凉。

从窗户对屋内查看，都是满室狼藉，甚至连地上的砖都撬开了。

挖地三尺找财物？

院子角落等隐蔽之地也是如此，都挖得坑坑洼洼的，可见这些人的贪婪。

微风送来山谷中的桃花香，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往年这时候。家里客人是不断的，如今，却如同荒郊野外般，无人涉足。

爹娘他们去了哪里？

他绝望而又无助地猜测，却不敢去郑家询问，怕亲友家里有人监视。专等他和妹妹回来自投罗网，再者，这个当口，他也不敢轻易相信人。

跟孤魂野鬼般游荡了一个多时辰，正要退回去。忽听二门外有人说话。

他急忙隐住身子，就听“吱呀”一声，二门被推开。从外面进来两个人，手里提着灯笼。

一个女声道：“你跟我进去瞧瞧就晓得了。要是找到了好东西，可不能丢下我。”

“哎呦，好妹子，我能干那事吗？白得个美人不说，还能发一笔闷财，你就是我的福星，从今往后。我一定把你供起来。要是有歪心，那福气说不定就会变成霉运了。放心，我没那么傻。”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板栗听了一愣。因为那女声十分耳熟，想了半天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两人叽叽咕咕地说着话，直接就奔祠堂去了。

板栗暗中查看那女人身形。忽然脑中一闪，想起这人是在厨房干活的丫头春花。

咦，这丫头怎么没被卖了？

抄家不是连奴仆一同获罪的么！

男人是个军汉。

板栗见两人进了祠堂，不禁色变，忙疾步跟了进去。

也不知这两人咋这么好的运气，抄家都没折腾出来的暗门，却被他们胡乱扒拉，几下就扒拉出来了，想是一个有心，一个无意。

春花看着眼前的暗门，心下狂喜，按住胸口道：“我就说那天小少爷进来就不见了，这里面肯定有名堂么。那死瘸子还哄我，说小少爷到前边跟管家孙子玩去了。死瘸子，还让刘管家把我给撵出去了。”

那男人也喜不自禁，连声道：“撵得好，撵得妙！要不然，你可就被卖了，也不能跟我遇上，不是错过了好姻缘？”

一边说着，一边搂住春花亲嘴。

春花被他折腾得浑身发软，面色潮红，却推了他一把，娇声道：“死人，急啥哩？还不下去！耽误发财，让你那些兄弟听见可就不好了，不得分他们一份？”

那军汉急忙收起急态，压低声音道：“呸！老子又不傻，做什么分一份给他们？这下面还不知藏了多少银子呢。走，下去。”

两人回身掩好柜门，小心地往下走去。

板栗等他们走了一会，才回身将祠堂门关好，轻轻地闪身进了暗门，一样掩好柜门，往下走去。

就听前边两人边走边说话。

春花道：“你说被卖了不好？我听我娘说，跟几位姑娘的丫头，都被刘家和李家买去了。哼，想娶张家姑娘没娶成，弄个丫头在跟前，就顶饱了？绿竹那贱货倒是好运气，被书院田夫子家的少爷买去了。要不然，我准绕不了她！”

男人就笑道：“哟，你眼馋了？也想被少爷们买去是不是？我说，你怎么当初也没攀上张家大少爷呢？”

春花不耐烦地说道：“瞎扯啥！攀上他做寡妇么？如今还不知是死是活哩！哼，瞧不上我，一家子还不是都被流放了。谁晓得还回不回得来。”

满嘴的怨气，流露出对张家的恨。

板栗却小心地屏住呼吸，期望她再说些张家的事。

春花果然还不满足，下到地底后，一边和那军汉四下打量，一边继续踩踏张家，发泄心里的怨气。

“这么大？我的娘嗳！肯定藏了许多金银财宝。咱们发了！张家忙一场，便宜了咱们，这福气好得挡都挡不住哩！你说怪不怪，他们整天把做善事挂嘴上，咋落得这个下场哩？肯定是暗中干了坏事，才遭了报应。”

男人说了句公道话：“你不懂，当官的虽然看着风光，没准哪天就被皇帝抄家杀头，这是难免的。”

春花“哼”了一声道：“我不信。他们被抄家就算了，为啥在这节骨眼上，小儿子还被狼吃了哩？这不是报应是啥？那个死小子，一肚子鬼心眼，比他大哥还鬼，喂了狼也好……”

板栗已经听不清后面的话了。他被这噩耗击晕了。

玉米……玉米被狼吃了？

这怎么可能？

孙铁他们干啥去了？

他奔跑了这些日子，刚才又承受绝望的打击，满心凄凉，如今更是乍闻噩耗，一时间浑身发软，站立不稳。一蹲身，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正好隐住了身子。

再苦再累，板栗相信家人都能挺过去，可是。玉米没了，爹娘和爷奶咋受得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候，那一对男女都转没影了。板栗还呆坐在黑暗中，直到一声尖叫声传来。

他强提精神站起身，告诉自己先不忙伤心，先收拾了这对狗男女再说。

循着声音找去，原来他们转到了库房那里，正对着一排排的屋子惊叹，又埋怨都是些笨物，怎么没见银子。

“再找！老子才不信。这么大的地方，就用来藏粮食了，要说没金银。老子死也不信！往那边找。”

男人如同饿狼一般，两眼冒着绿光。

春花猛点头，又说这么大地方可不好找。怕是要花不少时候。

男人呵呵笑道：“慢慢找。今儿找不到，就明儿来找；明儿找不到，就后儿来找，总能找到。反正那些家伙都被死人吓破胆了，连山谷都不敢进，到了晚上更是离得远远的，也没人发现。”

板栗见两人到处翻腾、寻觅，暗自思索要如何下手。

因他不知这军汉的身手，便不敢贸然行事，需要想个稳妥的主意才好，免得耽搁时辰，小葱和淼淼还等着他哩。

那两人折腾了一阵，觉得张家不可能把财物藏仓库里，于是又往别的洞室寻找。

很快，他们就摸到乌龟聚集的暗河那边。

板栗趁着两人对着许多乌龟惊叹四顾的时候，猛然上前捂住春花的嘴，另一只铁臂挟住她身子，悄没声地退到暗处，然后往暗河尽头的深潭走去，无声地没入水中。

一块大石后，有个黑影也正准备扑出来对春花下手，被板栗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急忙又藏了回去，再也不敢动。

春花骤然被袭，惊骇欲绝，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见一双如寒冰般带着仇恨憎恶的眼睛，尽管做了改装，她还是认了出来――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板栗少爷。

她曾经多么希望能像现在这样靠近他，希望他像对秦姑娘和自家姐妹一样对自己说笑，可是，那只手臂紧搂住她的腰，那只手捂住她的嘴，却不带一丝温情，有的，只是杀死她的决心。

被水溺晕过去的一刹那，她忽然觉得：死，并不可怕，比死更可怕的，是被喜欢的人憎恨。

她好后悔……

春花消失，那军汉浑然不知，兀自惊叹不已，又弯腰对一只巨大的乌龟仔细地端详，说比知府大人带走的那个还要大。

说了半天，忽觉身后没了声音，忙疑惑地回头，遂惊叫道：“春花？”

春花自然再也不能答应他了。

板栗解决了春花，慢慢浮出水面，悄悄地靠近惊慌乱转的军汉，一个虎扑，将他压倒在地，拖向水潭。

军汉果然不是善茬，很是挣扎了一番。

但是，板栗不管他如何踢腾，只将他脑袋摁进水里，灌了一肚子水后，才提上来逼问前情。

军汉也是个硬气的，知道说完免不了一死，咬牙不说。

板栗便又将他塞进水中，如此反复几次，熬不住了，便说了。

听说连郑家也被抄了，玉米被狼叼走了，香荽被踢了一脚，全家被流放两千多里，板栗强忍住悲恸，厉声喝问：“还有什么？”

那人有气无力地说道：“还有……还有……对了，皇上下旨，将秦大夫的女儿指配给荣郡王的小儿子为妻了……”

他听人说，原来这秦家是跟郑家定过亲的，这人肯定是张家的人，所以这消息也算有用。

板栗大震，颤声问道：“郑家……大少爷还没音讯？”

也是巧了，这些留守的军汉并未出桃花谷，竟然不知后来的事，因此连秦枫拒绝圣旨、葫芦还活着的消息一概不知。

等问完，板栗咬牙切齿地道：“公孙匡！梅子寒！万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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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潜伏的杀机

那军汉急忙道：“那婆子死了，叫她儿媳妇给勒死了。”

板栗不再多问，将这人整个塞进水中，待溺死后，方才拖了上来。

他这时候才含泪低泣，闷沉沉的哭声在地洞里回荡，引得崖石后的黑影也掉下了眼泪――那个常来喂乌龟的小娃儿被狼吃了么？

转头看向那些乌龟：你们再也等不到他了。

哭了几声，板栗不敢再耽搁，将两具尸体抛入暗河，随水流去，他便朝着溶洞深处跑去。

于是，隔日桃花谷外的湖中，又浮起两个死因不明的人，又多了一桩悬案。

小葱和秦淼等在出口处的溶洞内，焦躁不安：哥哥已经去了好久了，为啥还不回来？

秦淼说不如她们也上去看看，她不许。

这时候，她的理智和谨慎又回来了，再无前几天的天真冲动，因此不敢带淼淼上去。若是她跟板栗两个还好说，带着淼淼，倘或遇见了人，那可是要出事的。

正急不可耐的时候，就听见前面有轻微的响声传来，小葱急忙示意秦淼收声，她则努力睁大眼睛，看向黑暗深处。

一声细细的轻鸣传来，像蟋蟀的声音，小葱听了身上一松――是哥哥回来了。

板栗来到两人面前，轻声道：“走！”

秦淼慌忙问：“板栗哥哥，外面怎么样？”

小葱一把拉住她：“先出去。”

几人悄没声息地出了溶洞，将洞口细心掩藏好，然后消失在黑夜中。

等他们走后，过了一会儿工夫，另一个黑影也悄悄地从洞口出来了。

看着天上一弯上弦月，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在这里生活了七八年，总算出来了。

当初，他也曾想从龟巢那边出去的，可是。一来腿脚不便，二来这一片山林可是满山都是人，还有高高的院墙围着，估计也难逃出去，于是只能一直呆在下面。

他对着黑沉沉的树林有些发呆：要往哪走哩？

眼前闪过小葱的面容，他很想跟在板栗身后撵上去。可是，这么一会工夫，也不知他们上哪去了。于是，他胡乱选了个方向，也投入黑夜中。

夜幕下的山林里。板栗在前开路，小葱和秦淼跟在他身后，一声不吭地奔跑。

树枝不断地刷在身上。脚下也时常踩着了石头一歪，或是踏在凹坑内往前一栽，深一脚浅一脚就是这样了。

小葱忽觉这情形无比的熟悉，仿佛在哪经历过。

她忍不住低声问道：“哥哥，家里咋样？”

板栗身子一顿，道：“抄了！详情回山洞再跟你说。这儿不能再留了，被人发现就走不了了。”

尽管早有预料，小葱还是心中一痛。遂死命地拽着秦淼往前拖，跟头一趟出来比，这会子真是亡命奔逃了。

秦淼不像他们那般镇定。见抄家变成了现实，想着张家的好处，又想起葫芦下落不明。禁不住就无声哭泣起来，边哭边跌跌撞撞地上山、下山。

天亮后，他们不过简单地吃了些东西，就继续狂奔。小葱要问详情，板栗也不说，只道来不及说。

三天后的傍晚，他们找回原来歇脚的山洞，板栗闷头背起行囊，立即就要上路往西南赶，被小葱一把拉住了。

“哥，你说，是不是家里出了啥事？”小葱郑重地问板栗。

若是家中没出其他事，哥哥断不会这样。

抄家是预料中的事，为此爹娘还鼓励了他们兄妹好些话，他们兄妹都不是轻易颓丧的人。

板栗慢慢地抬头，对着妹妹轻声道：“没啥，就是看见往常那样热闹的宅子，忽然变成鬼屋一样森冷，觉得心里不好受。”

鬼屋？

桃花谷的张宅变成了鬼屋？

秦淼不相信地看着他，死咬住嘴唇。

小葱定定地瞅着板栗，认真地说道：“哥哥，咱们还要一块在外游荡好些年，前面也不知会遇见啥事。不管有啥事，你都不应该瞒我，谁知我们……我们不是应该共患难么？你想一个人担心事？”

板栗垂下眼睑，他就知道瞒不过妹妹的。

他颓然靠在山壁上，轻声将回家的见闻都说了。

小葱颤抖着身子，和秦淼愕然对视：玉米……玉米叫狼吃了？

她呆呆地注视着洞外，无声流泪，秦淼本却放声哭起来。

板栗也无声吞咽，好一会，才哑着嗓子道：“还有……皇上下旨……把淼淼许给洪霖了！”

秦淼抬起泪脸，不可置信地问道：“这是真的？”

板栗闭目，无力地点头。

秦淼一头扑进小葱怀里，凄声喊道：“师姐……”

两个少女抱头痛哭，一时间觉得世间暗无天日，以往的灿烂日子是那么的飘渺，似乎是梦中才出现的，现实根本不存在过。

不知过了多长时候，秦淼哭喊道：“我再也不回家了！我一辈子不回家，瞧他怎么娶！”

小葱抚着她后背，断断续续地挤出两句话：“要回！要……风风光光地……回……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板栗也不劝，若是不让她们发泄出来，接下来的路可没法走。

忽然，他侧耳倾听外面，跟着一跃而起，猫着腰出了山洞。

小葱和秦淼吓了一跳，也停住哭声。

很快，外面传来打斗声和板栗的叱喝声，小葱陡然站起，因为起得太急了，脚步踉跄，将秦淼也带得一歪，“你呆在这不要出去。”

说完，她也不等站稳，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外面，板栗正和一个庄稼汉子斗在一处，她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长剑就刺了过去。

她不过是跟孙铁学了几招剑术，当玩儿一样，小的时候倒经常练习拳脚，如今大了，事也多了，就练得少了。紧迫之间，根本是把剑当刀砍，哪还记得什么章法。

不过，从小到大，她跟板栗都是配合惯了的，不管做啥，那心意相通的默契始终存在，因此，那汉子明明见她东戳一下，西砍一下，也不能给他带来什么伤害和困扰，偏偏板栗总是恰到好处地递出一招，让他疲于应对。

那汉子就急了，嘴里发出一声猫头鹰般的鬼叫，就有另一个猎户打扮的人从旁边树林子里钻出来，也不上来帮忙，却冲着山洞跑过去。

板栗眼中凶光一闪，迎着庄稼汉面门劈出夺命的一刀。

那汉子急忙举刀相迎，同时身子往旁一侧，一脚踢掉小葱杀来的无招乱剑。

剑没了，小葱却蹂身而上，整个人对那汉子扑了上去。

那汉子知她是女子，也不在意，拼着让她打一拳，只顾应对板栗。

小葱一拳砸在他肋下，力道不算大，正好将手中的钢针砸进他骨头缝里。

当他吃痛惨叫的时候，趁隙又将左手扣住的一枚银针刺进了他的脖子，脚下顺势一个扫堂腿，那人就倒地不起了。

板栗已经飞一般地迎着另一人冲了过去，一边还不忘记甩出一柄匕首，钉在那庄稼汉胸口，这可就死翘翘了。

小葱则冲着山洞大喊：“淼淼，醉魂！”

那猎户万没想到两人转眼间就将同伴打发了，还朝自己杀过来，正犹豫要不要进洞，忽然扑面飞来一团烟雾，带着淡淡的酒香。

他脑中一阵晕眩，正摇晃着，后背忽然剧痛，早被钢刀砍中了。

板栗对小葱喝道：“收拾东西，咱们马上走。”

说完，一脚踏在猎户胸前，用力碾压，嘴里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小葱顾不上听，一猫腰钻进洞去，对秦淼道：“快！收拾东西马上走。”

秦淼慌张地点头，一边抽噎，一边胡乱将东西往背包里塞。

“那些都不要了。背太多东西跑不快。”

小葱将拉拉杂杂的东西全都扔了，只留下一只砂锅烧水，另外将盐和干粮药物分作好几份，各人身上带一份。

这时板栗进来，小葱问道：“可问出来了？”

板栗摇头道：“死了。”又道：“不像朝廷的官兵。”

秦淼惊恐地瞪大眼睛，板栗和小葱反而镇定下来。

板栗对小葱道：“这两个人像是望风的，在等人，好把咱们一网打尽。说不定附近还有人在，咱们要赶紧走才是。”

小葱点头道：“也好，就往深山里跑。在山上咱们占优势，耗也要耗死他们。若是出了山，怕是一天也撑不下去。”

板栗将最重的一个包袱缠在身上，伸手牵住秦淼，低声道：“淼淼别怕，咱们就再玩一回打仗。这些人到底比不上咱们，就算是被蛇咬一口，也难逃性命。咱们这边可是有两个高明大夫。”

秦淼往他身边靠了靠，点点头道：“跟着板栗哥哥，我不怕。”

说着，鼻子一酸――要是葫芦哥哥在就更好了。

板栗对小葱道：“走！”率先出了山洞。

外面暮色已经暗了，两具尸体倒在地上，更添了一份阴森。

小葱从庄稼汉的身上拔出钢针和匕首，擦干净血迹，塞进袖内；板栗则绕过死人往东行去，不让秦淼看见。

连续疾奔了一夜，沿途小葱又撒了些特殊气味的药粉，混淆气息，免得人家用狗追了上来。

天明的时候，他们来到一道丈来宽的峡谷前。

见旁边的大树上缠着古藤，板栗和小葱便将藤割了下来，在树顶上拴死，然后，板栗先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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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失散

接着，小葱又将古藤缠住秦淼的腰，绑紧了，另让她挽起一段，道：“师妹不用怕，就跟荡秋千一样。等飞高了，你就把这藤松开。这藤够长了，就能飞到那边。哥哥在那边接着你。”

这也是为何让板栗先过去，不然小葱过去可接不住她。

等秦淼点头后，要她抓紧古藤，用力一推，高高荡起。

来回荡了两下，越发高了。

秦淼手一松，就觉得自己跟抛飞的石头一般，往对岸砸去，脚下的峡谷深不见底，依稀能看见崖壁上生长的野花，黄艳艳的一簇，是黄杜鹃。

对岸，板栗微笑着张开双臂迎接她，她心里就踏实了，一点也不害怕，也将手伸向板栗哥哥。

这一刻，她心里是欢欣的，几乎以为又回到了桃花谷，在跟师姐和红椒她们玩荡秋千。

忽然，不断放大逼近的板栗哥哥的脸上笑容消失了，露出惊恐的神色，一边跳起来抱住她，一边嘶声大喊道：“小葱小心――”

待两人落地站定，一齐向对岸看去――

只见又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猎户正跟小葱厮杀在一处，秦淼尖叫一声，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板栗松开她，左手握藤，右手挥刀割断古藤跟秦淼的连接，一边急促道：“你在这边等着，我过去……”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一声野兽的低吼，一股腥味随风传来，同时对岸的小葱也尖叫道：“哥哥小心，有老虎！”

跟着，古藤那一端就落入深谷去了，原来，是小葱在对岸一刀砍断了它。

板栗明白妹妹的心思，这是怕那人扯古藤，或者借着古藤荡过来。因此索性割断了，让他们先走。

这么一来，她就独自面对那人了。

板栗心急如焚，几乎要疯了，转身面对那可恶的野兽――要是妹妹有啥事，老子要把你剁了烧烤！

这是一只花斑猎豹。

板栗并不害怕。因为，他觉得人比野兽更难以防范，野兽，不管它多厉害，畜生就是畜生。

他不想耽搁时辰。对惊呆的秦淼喝道：“用药！”

秦淼这才醒悟过来，急忙抖手掏出一小瓶药，折腾了半天也没倒出来――跟板栗相反。她见了这可怕的大家伙，已经吓得手软脚软，根本动不了了。

板栗一把抢过去，拔开软木塞，迎着那畜生一扬手。

这迷药若是人闻见了，那是立马摇摇晃晃，可这畜生愣是一点事都没有，似乎认定秦淼好欺负。竟对着她飞扑过来。

板栗一把推开秦淼，自己不闪不避，迎向猎豹。

待它扑到面前。却把身子一矮，上身往后仰倒，任凭那豹子向自己压过来。手里的钢刀用力一挥，给它来了个开膛破肚，从脖颈处一直拉到后腹。

猎豹惨嚎一声，往前跌去。

板栗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跳起，凌空对花豹侧身踢了一脚。不待它站稳，又飞扑过去，骑到它背上，左手死死揪住前颈的鬃毛，不顾这畜生发狂踢跃，右手拔出靴子里的匕首，一刀捅向它脖子侧面。

不说猎豹腹部受伤，就是先前闻的迷药也发作了，踉跄不稳。

板栗又接连两刀，终于将它放倒了。

他顾不得别的，一边去扶秦淼，一边朝对岸望去，却是空无一人了。

秦淼这时才指着前面，哭着道：“师姐朝那边跑了。说……说回头见。”

她哭得伤心极了，觉得都是她没用，拖累了板栗哥哥，不然的话，凭着他跟师姐的身手，甭管是人也好，兽也好，都是不怕的。

板栗紧闭嘴唇，不住地抚拍她后背，好一会才轻声道：“不要担心，小葱……很能干的……”

很能干么？

能对付一个大男人么？

他压下悲伤和不祥的预感，努力找理由安慰自己：“她是大夫，身上还带了许多药，在山上呆一个月也不怕。那个人哩，虽然是个男的，山上蛇啊毒虫啥的也多，拖也要拖死他……对，小葱肯定就是这么想的，她身子又灵活，就领着他满山转悠了。”

秦淼觉得板栗哥哥最会分析，一向对他深信不疑，听了这番话后觉得心里好过多了。

精神一松，便四下打量，目光掠过那只死豹子，和深不可测的莽莽丛林，一阵孤寂和害怕涌上心头，不禁往板栗怀里缩了缩，紧紧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小声叫道：“板栗哥哥……”

板栗见少女依恋地赖着他，心中百般滋味翻腾，却是悲伤揪心的多，但他知道这不是颓废着急的时候，于是竭力安慰少女，鼓起她对前程的希望和勇气。

他匆忙割了些豹子后腿肉用盐抹了包好，然后背上行囊准备动身，却在捡起背包的时候，手一顿，心里猛然沉坠：小葱的一个小背囊也被他带过来了，这里面装的是药。

原是为了让她荡过来的时候轻省些，如今可怎么好？

别的药还能缓一缓，没有迷药，她一个人咋能对付那个追杀的人？

秦淼见他站着不动，奇怪地问道：“板栗哥哥，怎么还不走？咱们快点，到前面看看有没有地方过去，过去帮师姐。”

板栗压住心中巨大的慌乱和担忧，若无其事地捡起那个小背囊，悄悄地塞进自己大背囊中，然后拽着秦淼沿着峡谷，往小葱逃走的方向飞快赶去。

再说小葱，早就发现装药的背囊叫哥哥带过去了，因而就想利用丛林掩护，拖死身后这个家伙。她在树林里灵活闪跃穿插，不住诅咒身后那家伙被蛇咬、被蝎子蛰、被毒气熏。

可惜，那山羊胡子似乎对山林也熟习的很，并没能让她如愿，反而紧咬住她不放。

两人穿山林，越深谷，趟浅溪，一个如游鱼般窜，一个似野兽般追。

小葱循着太阳，一直往西边奔跑。

渐渐的。她觉得有些支持不住了，不敢拼命，生怕力竭时被那人撵上来没了一拼之力，便不远不近地吊着那人，寻找机会甩脱或者杀死他。

正午过去了，她没有甩脱那人；傍晚来临。她还是没有甩脱那人；黑夜降临的时候，她振奋精神：晚上应该更容易躲吧？

正跑着，前面出现一道峡谷，虽然没有之前那道峡谷宽，也不是一般人能过去的。

小葱被阻。一转身，就沿着峡谷岸边往前跑。

那猎户见状，得意地淫笑道：“小嫩葱。你还是别跑了，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他已经知道小葱的身份了，之前板栗可是脱口喊了一声，小葱又喊对面那人“哥哥”，所以这两人定是张家的长子和长女，只不知另一个少年是谁。

小葱不理他，发力猛奔几步，跟猴儿似的。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猴上了谷边一棵大树，然后猛地往对面一跳。落在对岸，在草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接着又跑。

这情形看得那猎户呆住了。竟然顿住了脚步。接着他舔舔嘴唇，摸着胡须笑道：“够劲儿！老子福气就是好。”

一个小姑娘都敢跳，他当然不能太怂了，于是也照样从树上跳过去。到底比不上少年人身子轻巧灵活，在落地的时候摔得龇牙咧嘴，半天也爬不起来。

抬头看看小葱，早跑没影了。

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又追了上去。

小葱虽然灵活，体力却差了些，因此不多一会，又叫他撵上了。

又跑了一会，转过一个山嘴，月光下，看见前面山谷里好大一个山塘，几乎覆盖了整个狭长的山谷。

她先顺着山谷跑，见那人追近了，才纵身跳进水中，往对岸游过去。

那山羊胡子猎户也只得跟着跳下去，不然的话，无论是回头绕过去，还是跑到前边再绕过去，都肯定要把人追丢了。

这山塘里却住了几只鳄鱼，猛然间见有异类侵入地盘，无声无息地就漂了过来。

小葱正恼火哩，原指望那人不会游水的，谁知也会。

忽一眼瞟见旁边水面上漂过来黑乎乎的一截木桩似的东西，心中一紧，亡命般地就手脚划拉起来，这一刻，她的速度堪比泥鳅。

原来，她在外游历时见过这东西，晓得它的凶狠，哪里还敢侥幸，自然是奋力逃命。

后面的山羊胡子还不知情，见她忽然游得快起来，不禁暗骂：怎么这张家姑娘爬树游水都会，哪里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他见小葱不要命地划到岸边，一个翻身就爬上岸边的草地，眼看就要跑了，只得也使劲划起来。

那鳄鱼见追丢了一个，便把目光瞄准下一个，等山羊胡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被它一口咬住右脚。

汉子惨叫一声，这才明白小葱拼命的缘故，心中大恨。

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爆发出狠劲，拔出匕首，在水中跟鳄鱼大战起来。

小葱本待立即就要走的，一来浑身脱力，实在动不了了；二来，她见那汉子被鳄鱼咬住了，只觉满心畅快，想瞧瞧鳄鱼如何进餐，以泄心中仇恨。

于是，她就坐在山塘边的草地上，借着月色观看人鳄大战来。

这一坐下，可就爬不起来了，连一个指头都不想动。

极度疲乏劳累之时，头脑一阵晕眩，眼皮也开始耷拉下来。模糊中，还记挂着哥哥和淼淼，也不知咋样了。忽又想起玉米，疼彻心扉的感觉袭来，让她有了一丝清醒。

费力睁开眼睛，却看见那山羊胡子从山塘里爬了上来，正对她爬过来。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他面上的惨笑格外狰狞：“小贱人，老子要把你剁了喂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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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情深不寿

小葱大惊，想要起身逃走，却根本站不起来，眼睁睁地瞅着那人爬到面前，将湿淋淋的沉重身躯压在她身上。

惊恐欲绝之下，她也爆发出一丝力气，右手腕一低，从袖口扯出一枚钢针，用力刺进那汉子肝脏部位，因为她要抬手刺胸口的话，肯定就被阻止了。

那汉子惨叫一声，右手死死掐住小葱脖子，左手将她右臂捉住，压在头侧不让动弹，一条腿也压在她左臂上，口中大骂不止。

小葱呼吸骤然困难起来，听那汉子恶言折辱，心想死也不能让他得逞，于是拼尽最后的力气，左手抽出袖口的钢针，手腕一翻，往他胯下刺去，正中命根子。

一声惨嚎在沉沉的静夜中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亏得他压住了小葱手臂，使她无法得力，不然的话，再扎深一寸，定要让他晕过去。

汉子凶性大发，手上不松反紧，气喘吁吁道：“老子……先杀……死你，再……再……玩，再……喂……鱼……”

小葱胸腔闭闷，再也反抗不了，心中绝望地唤道：“哥哥……”

眼前流星般闪过熟悉的亲人身影，还有泥鳅和李敬文，对着她凄然叫喊。

她，再也到不了京城了！

再不能跟爷爷奶奶和爹娘红椒他们相聚了！

她要去找玉米，他那么小，没有人陪咋成哩！

迷蒙中，似乎听见山羊胡子一声闷哼，掐住她脖子的手也松动了，她陷入一片黑暗中，眼角滑落一滴泪珠，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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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百里外的一个山谷，板栗和秦淼缩在一棵大树上沉睡，忽然少年一声惊叫：“妹妹！”

秦淼歪在他怀里，被他惊动。迷蒙中喃喃道：“葫芦哥哥……”

板栗只觉心中大痛，抓住她肩膀使劲摇晃，一边凄声道：“淼淼，起来！起来了！咱们去找小葱。小葱……妹妹……”

可是任凭他如何摇晃，秦淼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太累了！

刚离家的时候，她身子本就不好。加上连番的赶路和逃命，还有张家抄家、皇上下旨赐婚，都令她难以承受，这时候也不是睡着，竟是半昏迷状态。哪里还能摇得醒！

板栗望着黑沉沉的森林，心急如焚。

他有种预感，觉得妹妹肯定出事了。刚才睡梦中，竟如同被人掐住脖子般，就要死过去，这绝不是好兆头。

可是淼淼……

他低头探了探少女的鼻息，还算正常，但额头却有些发烫。

糟了，淼淼病了！

焦灼彷徨中，耳边响起娘的声音：“我张家。要崛――起――了！”

他抹一把眼角的泪水，低语道：“娘，张家。真的能崛起么？”

他摸索到秦淼的背囊，亮起火折子，想翻找一样药喂秦淼吃。

可面对那各色瓷瓶、木盒和纸包。根本毫无头绪。

这药可不是乱吃的。

若是外伤，就算不懂，抹上止血生肌的药，再包扎上，肯定出不了大错，像淼淼这样，他就不敢胡乱用药了。

无奈之下，板栗熄灭了火光，让秦淼靠在自己身上，望着沉沉的黑夜发呆。

天明后，秦淼在鸟儿的鸣叫声中睁开眼睛，只觉浑身无力。

板栗欣喜地叫道：“淼淼，你醒了？

秦淼见他下巴上钻出一层浅浅的胡子渣，虚弱地笑道：“板栗哥哥，你……没睡？胡子都……出来了，也好，更认不出来了……”

她声音如蚊蝇，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板栗急忙打断她话，将她病了的情形告诉她，让她不要说话劳累，又翻开她的背囊，问她该吃哪种药，还说他准备找个地方，等她养好了病再走。

秦淼眼圈就红了：还没找到师姐，她又病了，这不是更加拖累板栗哥哥了？

板栗见她又要落泪，忙打叠起一番言辞安慰她。

秦淼提不起精神，也无法替自己诊治，略定定心神，挑了一个瓷瓶出来，让板栗喂她一丸药，也不知对症不对症。

板栗将她绑在后背，轻轻地爬下树，然后四处找寻一个妥当的地方，好歇脚帮秦淼养病。

他默默地对着森林深处念道：“小葱，自小你就能干，哥哥相信你肯定能闯过这关的，咱们一家人肯定能在京城团聚的。”

一直到晌午，不等板栗找到一个合适的山洞，他发现秦淼病势加重了，已经陷入昏迷。焦急之下，不敢再耽搁，就在一条山溪旁寻了块干净坡地，将秦淼放了下来。

放下秦淼之后，他只觉手脚发软，一阵虚脱。

任他如何年少体健，在连番打击奔波后，又背着秦淼和行囊走了这么远，也有些支持不住了。

可他不敢有任何的松懈，烧水，帮秦淼喂药食，砍树枝搭建简易棚子，直忙了半下午。

天黑的时候，山中忽然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板栗坐在秦淼身边，啃了一块烤熟的豹肉，一边将布巾沾了冷水敷在秦淼额头上，又不时更换。

忽然，他摸摸秦淼小手，觉得有些不对劲：少女正哆嗦不停，手心冰凉。

他急忙点燃一根树枝，就着火光，看见秦淼嘴唇青紫，抖缩成一团，似乎三九寒天正卧在雪地里一般。

他顿时就慌了，一把扯掉她额头上的布巾，俯身急唤道：“淼淼，你醒醒，别睡了！咱们要走了，去找小葱了！淼淼，你醒醒啊……”

先前虽然淼淼也昏迷，但他并不多担心，因为已经喂她吃了药。俗话说“兵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吃了药，总要睡一觉，才能渐渐好起来，哪能立竿见影哩！

可是，眼下淼淼这模样，竟不再是发热。竟转为寒症了。天哪，他往常一听小葱说啥冷热寒凉、表里虚实就头晕，如今可咋办？

秦淼已经人事不知，板栗抱着她不停呼唤：“淼淼，快醒醒！你快醒醒！你睁眼瞧瞧，葫芦哥回来了。是葫芦哥回来了……”

慌乱间，忽地想起葫芦对她非凡的影响力，于是就在她耳边不住喊葫芦哥回来了。

秦淼悠悠荡荡中，就听板栗喊“葫芦哥回来了”，她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丝缝。入目是板栗憔悴的面容，头顶上，是拉拉杂杂的树枝绿叶。

这一刻。她心里十分明白：他们还在山里！

葫芦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好天真，就因为一个梦，便固执地认为葫芦哥还活着，爹娘都认为她魔怔了，她反而笑爹娘对葫芦哥哥没信心。

如今，看这光景她就要死了，死了就能见到葫芦哥哥了。葫芦哥哥一定是在阴间娶得她，这也跟梦中情形相符合。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轻松起来。

本来么。只要两心相悦，只要能跟葫芦哥哥在一起，死也好。活也好，在哪还不是一样！

她见板栗脸上有泪水，想努力对他展开笑容，却只咧了下嘴角，道：“板栗……哥哥，我……要……走了，去跟……葫芦……哥哥……在一起。对……不……住……”

板栗哥哥对她的心意，她怎会看不出来，可她这辈子注定要辜负他了。

虽然她说得断断续续，但板栗还是听清楚了，顿时心中大痛，抱着她吼道：“不许走！我不许你走！淼淼，葫芦哥哥走的时候要我照顾你，他回来要是见不到你，会不放过我的。你不能走！”

淼淼吃力地宽慰道：“他……葫芦哥哥……不……会……怪你的……对不住……”

板栗只顾嘶吼，哪里听见她的安慰，可是他听清了最后三个字。

“淼淼，你说‘对不住’有啥用？你要真觉得对不住，就好好地活着。这辈子，你嫁给葫芦哥；下辈子，你嫁给我！”

他终于喊出了心里话，痛哭失声。

秦淼一阵失神：这辈子……下辈子……

板栗见她又要闭上眼睛，急得五内俱崩。

伤痛之下，忽然脑中灵光闪现，也不再嘶吼，只凑近她耳边，幽幽低语道：“傻瓜，葫芦哥哥没死，要是你这会儿死了，你们阴阳相隔，永远不能在一起。”

“你知道么，葫芦哥哥没死。他跟我说，他要当将军，他会做白虎将军！白虎将军！！！我会做玄武将军。你忘了，葫芦哥没走的时候说的。你要是死了，这将军夫人可就让旁人做了。”

“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葫芦哥哥就会娶蝉儿表妹了……”

他不住地念叨，尽管秦淼又闭上了眼睛，可是却不安的很，嘴里喃喃呼唤：“葫芦哥哥……葫芦哥哥……不要娶……蝉儿……”

板栗急忙道：“不娶，不娶！你要等他回来。葫芦哥哥满腹才华，文武兼修，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他不住地说葫芦的各种事，却依旧感觉少女的身子冷了下去。

绝望之下，他再也顾不得了，解开外衣，又除了秦淼外面的衣裳，将她紧紧搂在胸前，用自己滚烫的胸膛温暖少女冰块一样的身躯。

一边又含泪道，葫芦哥哥小时候就闷不吭声，他这家伙总是不到最后不会出声的……

郑葫芦，就是个闷葫芦！

打小就不爱哭，不爱闹；说话少，干事多；屎尿少，吃饭多……

棚子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水不断地落，顺着头顶上的枝叶缝隙渗入棚子里面，再滴落到板栗身上。

他上身微微前倾，挡住秦淼，任凭雨水浸透自己的头发，然后积攒多了，从脸上滚落。

怀里，秦淼依旧哆嗦着，更添了几分痛苦的神色。

她右手紧紧捂在胸前，那儿有个硬硬的小东西――葫芦哥哥送她的小葫芦。

葫芦……郑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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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就好了哈，不要拍砖啊。还有啊，评价票不要乱点啊，一票不等于一星，投一星表示我这文写得不知所云，会拉低评分的。这文就算够不上五星，怎么也不能说是不知所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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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白虎发威

郑葫芦如今怎样了呢？

遥远的西北战场，元国军队和靖国军队正在进行惨厉厮杀。

葫芦挥舞着一柄大刀，如同地狱杀神，收割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葫芦哥哥，你一定会回来的，是不是？”

“我不想做将军夫人……葫芦哥哥，我只想跟你在清南村种田，我不想做将军夫人……不想……不想……”

如潮水般喧嚣的战场，振奋人心的叫喊和凄厉的惨嚎交替，他却只听见秦淼哀哀的哭声。

想起前天医学院学生带来的音信：张家郑家被抄，姑姑一家被流放，玉米被狼吃了，板栗小葱逃走，秦淼也跟着逃走，永平帝下旨为洪霖秦淼赐婚……

他只觉浑身热血冲顶，两眼涨红，“啊——”

一边狂叫着，一边挥舞着那柄长刀，所过之处，元军尽皆死伤。

忽然，一眼瞥见指挥使常飞正跟一个敌军百夫长对战，似乎还落在下风，他催马飞奔过去，高高扬起手中大刀，狠狠劈下！

百夫长早就看见这个疯子了，见他气势如虹地杀过来，情知难逃一死，便不管不顾扑向常飞，拼死也要拉上个垫背的。

可他到底慢了一步，高高飞起的时候，看见下面一个无头身躯手执弯刀踉跄了两步，便轰然倒地。紧接着，他睁大眼睛，看见那个疯子的大刀一往无前地朝常飞横扫过去——又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他真的疯了，连自己人都杀！

这是敌军百夫长最后的念头。

常飞也在想：“你个狗东西，敢杀上官，等回去老子要好好治你……”

可惜，他再也回不去了。

一个少年靖军目瞪口呆地看着葫芦如同旋风般从身前卷过，先劈死敌军百夫长，接着又砍了常飞的头。他使劲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时候，葫芦忽然回头，对他冷冷一笑。然后一扬手，把那大刀向他横甩过去。

灭口！

那军士见长刀迅疾而来，第一念头就想要躲开，却是两腿哆嗦。动也动不了，不由闭眼呜咽：死在自己人手里，太冤了！

大刀呼啸而过，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他睁开眼睛一看，那刀正钉在身后的地面上，他旁边倒了一具无头元军。

原来。他不是杀我。是救我！

少年抹了把冷汗，又疑惑：怎么刚才看见他杀了个营指挥使？

一定是他眼花，看错了。

那指挥使是元军杀的，然后这个人又杀了元军，两颗头一块飞起来了，他就看花了眼。

少年军士摇摇头，为自己找好了借口。不敢再走神，忙又投入杀敌中。

葫芦太勇猛，招来了四五个元军围困，他左冲右突，忽地坐下马前腿一跪，将他甩下马背。

原来，是被人砍中了马腿。

他一个滚地葫芦，倒在地上还不忘舞动新抢来的大刀。

连续砍伤三个元军后，最后两个不敢再上前，葫芦也觉身软力乏，忽然一把抓起一个被砍作两截的元军上身，一刀割在他脖子上，将嘴凑上去“咕咚咕咚”饮起血来。

一边饮用，一边两眼上翻，眼珠骨碌转动，往四下里扫描，严密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那元军尚未死亡，他低下眼眸，看着下巴底下不停晃动的头盔，感觉到喉咙里的血被一股大力往外吸吮，只觉毛骨悚然，连先前被砍作两段时也没这般恐惧，嘴里发出“呵呵”的声音，才一会工夫，就死过去了。

那两个元军被这情形吓呆了，两股战战，几乎要转身逃走。

其中一个强忍住恐惧，发一声喊，端着长枪就冲过来。

葫芦手一扬，将那半截尸体朝他扔过去，砸个正着，正踉跄后退的时候，长刀就随后而至了。

另一个元军看着喝饱人血精神抖擞站起身的葫芦，嘴上一圈殷红刺目的血腥沫子，惨叫一声，转头就跑。

还没跑两步，就被一个靖军给杀了。

所有的元军见了葫芦都如同见了魔鬼，四散避逃。

葫芦不断仰天长啸，顿时靖军都朝他身边围过来，一齐杀向敌军腹地。

这场大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暮色沉沉的荒野，全无初夏的繁荣茂盛，一片萧条和死寂，人也东一撮西一群的，散布在山坡林地和沟谷。军士寻不见将领，将领身边也没了几个军士，满目都是尸横遍野。

葫芦身边的人聚了散，散了聚，换了不知几拨。

忽地看见前面一个小山坡上飘着一杆“胡”字帅旗，聚集了一二百人，外面却有四五百元军围困。

一个将死的靖军营指挥使努力撑起身子，腰腹间露出肠子，对葫芦伸手喊道：“去……去救将军……镇北将军……快呀……快去……搬救兵……”

话未说完，又倒地不起。

葫芦指出一个腿快的军士道：“你，去那边——我先前看见雷指挥使在那边跟敌人厮杀，让他赶快来救将军。”

那军士转身撒腿就跑了。

葫芦带着余下的几十人就朝着山坡冲去。

山上的人却拼死护着那杆旗往下冲，正抵挡不住敌人的围杀，忽见葫芦迎面杀过来，一个偏将顿时大喜，忙高叫道：“挡住敌人！”

说完，一行人簇拥着“胡”字大旗跟葫芦他们擦身而过，将这摊子交给了新来的残兵。

葫芦一声不吭，率人闷头杀出一条血路，转头一看，后边又围上了。

他只得又杀回去，所过之处，血溅三尺，加上脸上、唇边都是血，看上去说不出的狰狞恐怖。

那偏将见他如此勇猛，大喊道：“你——护着将军先走！”

既然自己没能力保护将军，那便让旁人来吧，他倒是忠心耿耿，拼死断后。

葫芦眯眼打量旗下的中年人。尚算镇定，颌下三缕胡须迎风飘动，一派儒雅，却又不失威严。

这就是混世魔王的爹——镇北将军胡敬？

他正指挥剩余的军士往南边突围。听见偏将的喊声，扫了葫芦一眼，立即喝道：“不必理会本将军。只管拖住他们。”

说完，看了看远处。唇边露出一抹冷笑，一挺手中长枪，杀入敌军中。

葫芦定睛一看，远处烟尘滚滚。一队元军骑兵正赶过来，足有五千人数。

他不禁瞳孔一缩，随手拍翻一个元军。尾随胡敬杀往南边小树林。

很快。敌人就追上来了，葫芦不再拼命厮杀，而是守在镇北将军身边，只有敌人靠近时，才出手了结。

胡敬暗暗点头，觉得此人勇猛沉着，是个难得的人才。

他看看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一挥长枪道：“进去。”

又一波元军杀上来，靖军拼死抵挡。

正酣战间，“嗖”地一声，一只飞箭朝着胡敬激射而至。

胡敬沉着地举枪格挡，却已经晚了，那箭显然不是普通人射的，力道惊人，迅猛急速，先一步钉在他胸口。

镇北将军当即落马，众人大乱。

葫芦拍马上前，一把提起他放在身前，往树林中杀去。

“为什么？”

树林中，胡敬奄奄一息地靠在一棵树上，淡淡地问葫芦。

刚才，这个人明明可以救他，可是却眼睁睁地任由那箭射向他，更不要说以身挡箭了——护卫上官，这可是下属军士的职责。

若不是看他在身边，又勇猛非常，那些护卫也不会离开他。

葫芦抹一把脸，轻声道：“我姓郑！”

胡敬浑身一震，盯着他脸仔细地瞧。

葫芦一边注视着外边的战况，一边对胡敬裂开嘴，伸手握住他胸前的箭尾，猛一用力，那箭又没入几寸，几乎要从他后背对穿过去。

胡敬嘴边溢出鲜血，颤声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比你胆子小一点儿。再说，你也该死了——屡次用兵不利，打了这么多场败仗，早该死了。就拿眼前来说，你想以身为饵，自己死不足惜，把这么多兄弟都白白牺牲，还自以为得计！”

“你……你……老夫纵横沙场二十多年，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葫芦轻蔑地打断他的话：“不是纵横沙场，是纵横官场。边关安定已久，你们这些武将熬得只剩下傲气了，还有刚愎自用，用兵全不知一点变通。”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替你死；我，要替你生！替你做这将军！替靖国镇守西北！！！你放心，镇北将军没了，还有白虎将军，玄武将军！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场国难会催生无数英豪和贤臣，往后，我大靖只会更加繁荣兴旺！”

又轻声道：“当然，你家的混世魔王不可能名列其中。他多行不义必自毙，必将暴尸荒野！”

他摸摸胸前，那里有淼淼送他的腰带。

系在外面担心被鲜血染脏了，系在里面又怕被汗水污染了，他只好依旧用封套包好，贴在胸口放着，时时刻刻能感受到它的存在，让它激励自己。

胡敬一口鲜血喷出，闭目长叹：“家门……不幸……”

葫芦冷笑道：“‘子不教，父之过’！更何况你还纵容他作恶，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派人暗害我。只不过，我这条命在你眼里，连蝼蚁也算不上吧？我要多谢你们——不是你们，我也不能历练成长的如此之快。”

胡敬默然。

葫芦刚要再说，忽见先前那偏将匆匆退入林中，便低头哀声道：“将军——”

胡敬万没料到他这样刚烈的人也会惺惺作态，不禁又是一阵气血翻滚——胡家，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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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朱雀起，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那偏将冲到近前，看见胡敬胸前的箭，大惊失色，扑过来喊道：“将军……”

葫芦站起身，后退一步，将位置让给他。

偏将以为他在为自己防守，于是哆嗦着跟胡将军说话。

胡敬见葫芦一派淡然的模样，竟是毫不慌张，抖手指向他，对偏将道：“他……他……”

他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偏将体贴地替他说道：“这人拼死保护将军，甚是忠心。将军放心，等回去后，属下会提拔他的……”

胡敬听了怒不可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头一歪，就死去了，临死还大睁着眼睛看葫芦。

偏将痛哭道：“将军――”

葫芦眉头一松，放下按住腰间宝剑的手。

他见有敌军杀入丛林，便对偏将道：“大人，这不是哭的时候。依末将看，还是先出去要紧，不然，连将军尸身也不能带回去了。若是被敌将割了头去，那可就……”

偏将醒悟，忙收了泪，将胡敬尸体搬上马背，直奔南方逃去。

出了树林，他燃放了一颗赤色信号，不多时，果然从前面山后转出一支人马。

葫芦一见来人大喜，高声喊道：“三叔！”

来人是个高壮的将官，面色却稚嫩；旁边还有个魁梧粗壮的将官，嘴边一圈胡须，要成熟不少。

两人大笑着迎上来，各自给了葫芦一个熊抱。

原来是赵锋和老鳖。赵锋已经升任为营指挥使了，老鳖为副指挥使，二人统领一千健卒。

那偏将很意外双方竟然认识，但听后面喊杀声大了，便沉声喝道：“这不是叙话的时候，先赶路要紧。”

葫芦拦住他道：“大人，你不能走。”

偏将不悦道：“这是将军和二皇子定下的计策，特地在南边埋伏了人马接应。好拖住敌军。你一

个小小的队长，敢质疑此策？”

葫芦定定地看着他道：“已经拖了一天了，这时候就该杀回去，不然，二皇子和洪将军那边可就危险了。大人难道没有察看过，敌人并没有派多少人马过来。”

那偏将愣住了：这似乎不是一个小小的队长该管的事吧？

葫芦又加了一把火道：“不如大人穿上将军的盔甲。再把旗帜竖起来，咱们杀回去，沿途收留散兵，这样不是更能拖住敌人？二皇子只说拖住敌人，并未说怎样拖。若是咱们往南去了，敌人却不追了，那该如何？”

那偏将踌躇。他从来只知执行军令，何曾这样私自主张过？不过，听葫芦说得好像有理，又看看赵锋和老鳖，有些担心和犹豫。

葫芦暗自撇嘴：一个将军而已，只当自己多大的人物，有二皇子在，敌人会来撵你？

赵锋和老鳖早就不耐烦。见将军已经死了，哪管那许多，只说杀回去才是上策。

偏将无法。又怕真的会误了二皇子的事，心道反正就是一条命，不如拼一场。于是便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这一千人轰然出动，往回杀去。

那偏将穿上了胡敬的盔甲，将胡敬尸身绑在马上驮着，被众人拥在中央，一时间倒也有些大将风范。

葫芦本不想插嘴的，毕竟他官职比赵锋小，又不是他们营的人。可是，看着那一千人排着方阵就这样嗷嗷叫着朝前冲，勇猛的气势跟赵锋和老鳖一个样，不愧是他俩带出来的兵。他不禁吓了一跳――这不是去送死么？人家可是有五千人！

他急忙拦住赵锋道：“三叔，这样不成。对方人多，咱们要用锥形阵。”

赵锋哈哈大笑道：“葫芦，你看好了――”

跟在他身后的军士一挥手中令旗，那一千军士依旧是嗷嗷叫着往前冲，但跑动之间互相穿插，很快就变成了锥形阵，可见平日里操练十分熟练了。

葫芦微微一笑，他是白担心了。

赵锋若是没历练些本事出来，也不能升为营指挥使了。更何况还有老鳖，那可是个读书人，粗中有细，定不会让赵锋犯这样的错误的。

只有他，这两年是白忙了，还差点送了命。

他脸色又阴沉下来。

这锥形阵是军中常用的进攻阵形，只不过，若是没有勇猛的人充当尖头，那这阵势也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很快就会被冲散。

可是，今天不一样，赵锋、老鳖、葫芦，这三人汇聚，自然另有一番成就。

出发前，葫芦郑重地往嘴里塞了点东西，引得老鳖好奇地问他吃啥。

葫芦摇头，并不言语。

这支几十骑兵带着一千步兵的队伍杀出去后，连那个冒充将军的偏将也惊呆了。

赵锋打头，几乎无人可挡；老鳖和葫芦跟在他身后，一个杀左边，一个杀右边，也是无人可挡，余者军士按照阵形不住交替穿插，真如一只尖锥般扎进敌人大队中。

所过之处，均是一片人仰马翻。

敌军将领见事不对，就想包抄合围，但葫芦和老鳖怎会让他如愿？

他见赵锋杀红了眼，也不统领队伍了，或者他根本就知道，葫芦和老鳖自然会替他管的，只得替他把握全局，指点他忽东忽西，将敌人的包抄队伍冲散。

元军见始终不能把这点人包围，不禁大怒，待要四散开来的时候，这支人马忽然杀了出来，擦着大队边沿绕圈，跟削山芋似的，一层层地削皮。

靖军散兵望见这支人马，顿时精神大振，不少人跟了进来，队伍也越来越大。

等刘井儿也杀到葫芦身边的时候，这尖锥的头部就没有人能撼动了。

赵锋一马当先，直往敌人帅旗下冲去。

葫芦心中一动，对老鳖和刘井儿厉喝一声，三人便护着赵锋，以迅雷之势杀向中央。

身后，那些步军们差点都跟不上了，全仗他们勇猛，所过之处无人敢靠近――靠近的都死了――才能得以跟随。

那元军将领见他们自投罗网。得意万分，令人层层包围，势必要耗死他们。

不料，这四人竟然势不可挡地往自己面前冲来，不禁心惊，召集人马不住前赴后继地拦阻。又命弓箭手射杀。

混乱中，四人都身中数箭，却丝毫不理会。

他们如同携带战利品一般，阻挡的人多了时，顺手就拔出身上的箭来投掷出去。必然斩杀一名元军，看得人心惊胆寒。

几次拦阻不住，四人一路势如破竹。好几个千夫长都是一合之下丧命。

元军将领不敢冒险了――这是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来了。他在身边人劝慰下，便缓缓往后移动阵脚，让更多的人拦在面前。

这一动，可就不好了，葫芦高喊：“敌人逃跑了――”

锥形阵中间的人也乖觉，他们暂时不用动手，便一起跟着大喊“敌人败了”“敌人逃了”，一时间靖军气势如虹。

而元军见主将旗往后撤退。不知怎么回事，也终于乱了起来；又有人要去围堵他们四人，不让靠近大旗；也有人害怕往后退。乱窜乱踩。

赵锋只盯着那将旗，并斩杀一切敢于阻挡的人，两侧的人都由葫芦等三人清理。

因而。当那元军将领终于心惊，要转身逃跑的时候，已经晚了――连同身边护卫的人一起，被赵锋拦腰斩成两截，也省了他们挨个地替他阻挡。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四人开始往帅旗杀来的时候，元军将领还在嗤笑不已。当那惊天一刀横扫过去的时候，战场似乎死寂下来，只剩下元军将领不甘的惨嚎。

元军呆滞了：他们是草原上的勇士，每一个人从会走路起就骑马玩弓箭，那么多百夫长、千夫长围着，竟让人杀了万夫长赫林？

不，这不是真的！

靖军中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勇士，可以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老鳖割下赫林头颅，让身后亲随用枪插住挑了起来，然后和葫芦等人仰天长啸。

所有靖军齐齐应和，喊杀声如怒涛翻滚，令元军心胆俱丧，以为靖国援军到了。

接下来，战场上呈现奇怪的现象：人多的元军被人少的靖国军队追杀，自相踩踏而死的，比被靖军杀死的还多。

所谓兵败如山倒，莫过如此！

********

凌云关，中军府衙大堂，二皇子秦源高踞帅案后，下面两列将官一直排到中门外，有副将偏将，最低也是营指挥使，赵锋就在其中。

秦源对门外寒声道：“带郑昊！”

葫芦被人带进大堂，参拜过二皇子后，秦源一指堂下跪着的一个军士道：“此人说你在战场上斩杀营指挥使常飞，又害死镇北将军胡敬，可有此事？”

葫芦慢慢地站起身，先盯着那军士看了好一会，然后转向大堂下的众将官，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先是低笑，接着是大笑，最后笑得前仰后合。

众人都愕然！

秦源知道必有缘故，但也不能容忍他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一拍桌案喝道：“大胆郑昊！敢蔑视本殿下！”

赵锋见此情形急了，就要出列，却被身后一个人死死拉住。

那是李敬武。

葫芦似乎并不害怕，他慢慢地歇了笑声，抬头轻声对秦源道：“杀没杀，有什么要紧？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他叉开双腿，如铁柱般钉在大堂中央，对着众将官道：“人家胡家一句话，我姑姑张家就被抄了；胡家一句话，我郑家也被抄了；胡家一句话，我被人数次谋害、险死还生；胡家一句话，我数次建功，不但不得升迁，反而获罪。如今胡将军死了，我不是更应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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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我不死，这圣旨要如何执行哪？

这番话如同炸雷，炸得众人目瞪口呆，连秦源也说不出话来——张家获罪抄家的事，他当然知道，私心认为“甚是荒谬”。

葫芦轻笑道：“你们猜猜，张家因为什么获罪？”

他轻快地接着道：“因为住处有乌龟。”

众人更是呆滞：这算什么罪名？

秦源看着众将官的神情，心中觉得不妙，刚要开口，就见葫芦转身，对站在他身边的洪霖道：“人家一句话，皇上就下旨将我已经定亲的未婚妻室赐给洪五公子了。可怜她不乐意，只好离家出走，至今生死不知。”

洪霖俊脸迅速涨红，手脚微微颤抖。

秦源急忙道：“那是先前传出你已战死，父皇才下的旨意……”

他解释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就算人家战死，也不能这边才死，那边就赐婚，何况人家女家还不乐意。

葫芦再次转身，对着众人惨笑：“我是该死了！到了该死的时候了！要是我不死，这圣旨……要如何执——行——哪——！”

他紧握双拳，仰面向天狂吼道：“要如何——执——行——哪——啊——哈哈哈！！！”

一阵野兽般的嚎叫从他嘴里发出，穿破屋顶，直刺苍穹，震得众人耳鼓发麻。

等他停下嚎叫，还能远远听见群山传来回音。

秦源大怒，猛拍桌案：“大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葫芦，半天合不拢嘴。

只见葫芦慢慢低下头，逐一扫过众人，再转向他——两边眼角均流下一行血泪，挂在面庞上。配合那眸中滔天的怒火仇恨，竟是令人不敢正视；胳膊上、肩膀上的箭伤也挣得崩裂，沁出殷红血迹。

众将官看得满心悲愤，都跟着流下了眼泪。

那出首的军士也惊呆了：他亲眼看见这个郑昊杀了常指挥使。怎么现在反倒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

赵锋最先忍不住，跳出来嚷道：“要杀就杀！把我们都杀了吧！也省得元国人费心来杀。杀光了，国灭了，啥都没了。一了百了……”

李敬武吓得魂飞天外，死拉住这个霸王，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往下说。一边对秦源干笑道：“我三叔……我们自小跟葫芦兄弟情深，一时失态，望殿下恕罪。殿下是知道的。那年张家失了火。才搬进桃花谷。那谷里有乌龟是不错，可从没听人说不能养乌龟哩！我……末将小时候也捉过乌龟、吃过乌龟……”

秦源忽然冷静下来，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望着众将官，沉声道：“自古文武分列，掌管不同事务。刑法诉讼自有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决议。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岂是我等武将可以插嘴的？况且，‘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朝廷上任何一件事，都牵连深广，绝非表面看来那样简单。”

他又对葫芦道：“郑昊，本殿下念你此次立了大功，且家中遭难，姑且饶过这回；若再敢妄议朝政，煽动军心，定斩不饶！来人，带他下去治伤。”

洪霖见他措辞严厉，末了却让人带郑葫芦去治伤，心中一凝，垂下眼睑一言不发。

葫芦不知作何想，一言不发，直直地跟一个将官去了后堂。

众将官见二皇子神色肃穆，都凝然端坐，不敢再有异样，唯有一人被葫芦激起了血性，他就是雷指挥使。

等葫芦走后，雷指挥使站出来，将几月前自己见到常飞如何对待郑昊的情形一一说了，说当日他就疑惑不已，只是不明白缘故。

有功不奖，反而要打军棍，听得大家面色各异。

李敬武又道，自他们来了军营后，上面就单把葫芦和刘井儿抽走隔离，又不是提为将官，最后连刘井儿也被调离了；屡次立功，却屡次不见升迁。

大靖军队编制，同乡者编为一处。

秦源面色愈发阴沉。

他将目光慢慢移向那个出首军士，吓得他磕头如捣蒜，声称自己绝没有虚言。忽然想起什么，又说第五营的那个谁也看见了，不如叫他来问。

听了这话，众人面色又变幻不休：胡家和郑家这么大的仇，难道郑昊真的杀了常飞？

证人就是被葫芦救下来的少年军士，名叫程三。

程三在大战中捡了一条命，还杀了不少人，捞了不少军功，正开心地跟人吹嘘，就被叫到二皇子面前。

他傻呵呵地呆望着威严贵气的二皇子，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一般。

秦源见他一脸崇拜加仰慕地痴看自己，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又有些好笑，咳嗽一声，命人跟他说了缘由，并问他当时都看见了什么。

众将官都眼不眨地死盯着他：要是他也说看见郑昊杀了常飞，郑昊可就危险了。

赵锋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恨不得把这人给瞪死，或者，只要他说出不利于葫芦的话，他就一定不会放过他。

程三想都没想，立即否认，说常飞是被敌军的百夫长杀了，然后郑队长杀了百夫长，替常飞报了仇。

他还喝敌人血，吓得那些敌军看见他就跑……

他噼里啪啦将葫芦杀敌喝血的事迹说了一遍，听得众将官热血沸腾，不住有人拍手大喊道：“好！好！”

秦源眼中露出奇异的神色。

那出首的军士傻眼了：怎会这样？

他大喊道：“胡说！一定是他救了你，你才帮他说谎，你明明见他杀指挥使吓呆了……”

秦源一愣，出声问程三：“郑昊救了你？”

程三点点头道：“是啊！郑队长隔老远把大刀扔过来，把敌人脑袋砍了，我还做梦呢！”转向首告的军士，“我瞧他那个猛啊，前面百夫长才砍了指挥使的头，他跟着就砍了百夫长的头。后面一颗头飞得比前面那颗头还快，我就看呆了。你肯定也是看花眼了。”

后一句话是对那出首军士说的，他之前不也是看花眼了么。

秦源眯起眼睛望着出首的军士，他已经不相信他了。

因为。若真是葫芦杀了常飞，一定会灭口的，怎会去救程三？他甚至不用出手，只要让敌人杀死这个程三就行了。那不是更稳妥？

那军士汗如雨下，哆嗦不已。

程三又疑惑地问道：“怎么说郑队长害死了胡将军？胡将军不是被敌人射死的么，好多人都看见的。郑队长带着我们，一路收拾聚集残兵。去救胡将军，要不是他，胡将军早就死了。”

趁着众人出神的时候。赵锋又大吼道：“不就是想找借口要杀了葫芦么。直说就是了。”

秦源正出神，被他吼叫声吓了一跳，气得瞪了他一眼，喝道：“此事本殿下自会处置。你若是再敢喧哗吵嚷，打断你的腿！”

赵锋果然不敢说话了，鼓着嘴巴生气。

事后，那个出首的军士被重责五十军棍。去了半条命。

洪霖脸色铁青地回到住处，独坐了一整夜不曾入眠。

二皇子则招来亲随秘密吩咐了一番，那人便星夜赶回京城去了。

********

四月中旬，湖州府梅县后衙一间书房里，一个身穿短打衣衫的瘦子跪在地上，对书案后的人回道：“老爷，属下无能，把人跟丢了。还有，折了三个兄弟……”

书案后的人正看书，只听得书页翻动轻响，不闻回答，让瘦子忐忑不安，额头上沁出汗水来。

好一会，才问道：“他们就这么厉害？”

这声音十分清冽，如珠玉相击，听着是个年轻男人。

瘦子惭愧地说道：“这个……属下不知。属下并未同他们照面。属下兄弟发现他们兄妹踪迹后，一边派人来传信，一边跟着他们。谁知等属下带人赶去的时候，两个兄弟都死了，还有一人根本不见踪影。偏又遇上下雨，将山中的痕迹冲得干干净净……”

他将详情细细地说了一遍，说有三个人，都做男装打扮。

“这样啊……”

年轻老爷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桌案，沉吟了好一会，才道：“他们走的这方向……去西南，往军中去找！他们是在逃流犯，定不敢公然露面。若要寻找机会崛起，也只能是军中了。你派人去军中守着，这一拨三人好认的很：两个是女扮男装的，不可能上阵杀敌，只能干老本行——当随军大夫，还有一个肯定不会离开她们左右，这样三个人还不打眼？”

瘦子诧异地问道：“老爷如何知道另一个也是女子？”

忽见那人眼光一定，忙低头道：“属下该死！”

年轻老爷挥挥手道：“去吧，找到他们按之前交代的行事。”

“是！”

瘦子磕头后起身，慢慢地退了出去。

那年轻老爷又静坐了一会，对外扬声道：“来人！”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仆走进来，恭敬道：“老爷有何吩咐？”

“这几日那孩子怎么样了？”

“不大好，老是骂人。”

年轻老爷沉默了一会，道：“备车，去瞧瞧。”

“是！”

一辆朴素的马车驶进梅县东门的豆腐巷，穿过狭长的巷道，在一个大院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一个老仆和两个长随跟在后面。

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恭敬地将他们迎进门。

院内格局很简单，正房是五间大瓦房，东西各三间厢房。

去正房坐定后，上了茶，那黑汉子便从隔壁拖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进门。

那孩子用手撑着门框不肯进去，嘴里大骂：“日你祖宗，我日你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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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刁钻的玉米

从这章开始，要岔开交代玉米的一些事，不然等多年后再回忆倒叙，就不精彩了。想知道玉米是如何闯荡的么？想知道他为何有个别名叫“苞谷”么？一定要盯紧这几章。

********

他忽然停住骂声，惊愕地看着堂上坐着的年轻书生，眼中满是疑惑。

这就是张家被狼叼走的三少爷――玉米。

穿一身破旧的灰色粗衣裤，脑袋顶上胡乱扎了个小辫子，四周浅浅一层才长出的短发，显得蓬乱不堪，脸蛋还算干净，却再也没有往日的白皙和婴儿肥，小下巴瘦得尖尖的，皮肤和嘴唇都干裂粗皱，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书生眼神一闪，不动声色地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抬头打量玉米。

他盖上茶盏，问黑汉子道：“这孩子哪来的？”

黑汉子忙赔笑道：“老爷，这娃儿是小的前儿从外边回来的时候，从狼嘴里救下来的。可他不但不感激，还整天骂人，说小的们是人贩子，把他贩卖到这来了。老爷说说，小的冤不冤？”

书生听了笑道：“他一个小孩子家，哪懂得那许多。想是听家人说人贩子的事听多了，就记住了。”

黑汉子笑着点头。

书生又问玉米道：“小兄弟可记得家在哪里，家中都有些什么人？”

玉米只是盯着他，闭紧了嘴巴一声不吭。

书生觉得无趣，忽见他盯着桌上果盘里的茶点，忙招手问道：“你想吃这个？那就过来呀！”

他以为这下小娃儿肯定要过来了，谁知玉米还是扶着门框不动，并死盯着他，只是喉咙却动了一下。

书生叹了口气，温声道：“你认得我？”

小娃儿愣了一下，“哼”了一声道：“你才比不上我大哥好看哩。”

书生心中一松：原来，当他是他大哥一样的人了。

也是。他这副读书人的打扮，在小孩子眼里可不是差不多！

于是，他又招呼他来吃点心。

玉米不知为何，这次却“蹬蹬”跑过来了，一边还对黑汉子挑衅地斜了一眼。

他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把那点心盘子拖到面前。伸手就要去抓，忽然又停住了，把小手翻过来瞧了瞧――上面满是灰尘污迹，于是在破衣上狠狠地擦了擦。

只是那污迹干了，却是擦不掉的。

书生眼神一顿。忙道：“去打水来，给小兄弟洗手。”

那黑汉子就走出去叫人。

等一个粗使婆子打了水来，玉米自己向着木盆内洗了手。还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抠干净了，又用干布擦了手后，这才转身来吃点心。

盘子里装的是糯米糖糕，白皙软糯的糍糕面上撒着一层细密的黑芝麻粒儿，闻着甚是香甜。

玉米捡起一块，一口咬下一半，使劲咀嚼起来，不等嘴里的吃完咽下。又把剩下的一半塞了进去，跟着又抓了两三块在手里。

书生一笑：这才像个孩子！

他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玉米含糊应道：“玉米！”

书生见他肯答话了，心中暗喜。接着问道：“姓什么？”

“玉米。”

书生皱眉：“家在哪里？”

“玉米。”

这下，连堂下站的黑汉子都气歪了嘴，对书生望着。言下之意老爷你瞧，这孩子就是这么讨厌。

书生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他跟小孩子接触不多，愣是不知玉米是什么心思。

正纠结间，忽然他睁大了眼睛：只见玉米嘴里包得鼓鼓的，两手各抓了两块糖糕举在嘴边准备着，似乎随时等嘴里空了就塞进下一块。只是不经意间，一块糖糕就掉进他左边袖口去了。他把小手往嘴上一盖，做出一股脑儿喂进嘴的模样，腮帮子肿老高，其实先前那一口根本就没咽下去。

书生见他一边做小动作，一边对自己看过来，急忙装作不在意，又问道：“你家还有些什么人？”

毫无疑问的，他又得了一个“玉米”的回答。

这一会工夫，玉米又往袖子里藏了一块糖糕。

书生便道：“不要再吃了，马上就要吃饭了，吃多了点心就吃不下饭了。”

玉米“哼”了一声道：“我拿一块留着晚上吃。”

说完，果真又拿了一块捏在手里。

这……这明拿暗偷的工夫跟谁学的？

书生看得嘴角直抽，吩咐人拿了张干净纸过来，让他把那糖糕包上，不然的话，再塞进袖子，等晚上掏出来，那不成了烂饼了。

玉米显然对他这一举动十分满意，破例送了他一个笑脸。

书生便问玉米想吃什么。

玉米似乎对他有了些信任，答道：“鸡，鱼。”

他家多的是鸡，有的是鱼，可他好久没吃了。

这家人院子里竟然不养鸡，真是比猪还懒，害得他这么些天连鸡毛也没看见一根；也没个池塘养鱼；也不栽些果树，院子里净弄些没用的花儿，顶屁用！

这时候，家里的樱桃该红了吧？

想着红艳艳的樱桃，小娃儿觉得嘴里冒酸水儿，鼻子也一酸，就要掉泪，硬是死死地忍住了，把目光转向那黑汉子――

很好，看见这家伙他就讨厌，也不会惦记家里人想哭了。

娘说了，懒汉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说不定他们都是人贩子，不干活，专靠卖小娃儿赚钱。

一定是这样！

他对着黑汉子在心里骂道：“死猪！懒猪！黑猪！日你祖宗！”

黑汉子跟他相处了些日子，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小崽子在骂自己，顿时眼中凶光一闪。

玉米立即张嘴骂道：“日你祖宗！小爷要挖了你家祖坟，把你祖宗的骨头抖出来晒，让他们都睡不成觉！”

书生正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见鬼一样瞧着这小子。

玉米无辜地回望他：“我日他祖宗，不是日你祖宗。”眼珠一转。“他总是骂我打我还不让我吃饭，我就要日他祖宗了。哪个打我我就日哪个祖宗，挖哪个祖坟。”

黑汉子气得直哆嗦。

书生吩咐人将孩子带下去，然后对黑汉子把脸一沉：“你不让他吃饭？”

黑汉子吓了一跳，呐呐道：“他……他……老是骂人，骂得这么毒。太可恶了。”

书生冷冷地说道：“不过是个小孩子，计较那许多做什么？我费了这大心思把人弄来，难不成就是为了让你折腾玩儿的？”

黑汉子头上就冒汗了。

书生道：“记住，往后他要什么吃什么，只要不过分。只管弄给他。再把那身衣裳也换了，过些日子我再找人来教他读书习武。你只管把人看紧就是了。”

黑汉子忙躬身应是。

吃饭的时候，玉米展现了超乎寻常的饭量。把一盘子鱼和鸡都扫下肚子，还吃了两碗饭，丢下饭碗又抓起一只鸡脚啃。

书生见他吃得满嘴是油，心情也很好，他自己只简单吃了些蔬菜，微笑问道：“可好吃？”

玉米把啃完的鸡脚往桌上一扔，小嘴儿一撅：“不好吃！”

这话噎得书生直翻白眼，盯着他面前一堆鸡骨头和鱼刺。仿佛在问：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玉米当然不会回答他。

本来就难吃，根本没有樱桃姑姑做的鱼和鸡好吃。

不过，这不是挑剔的时候。不管这家伙想干嘛，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好容易吃这一顿，下一顿还不知在哪哩。当然要尽量往肚子里装了，这样也能捱得时候长一些。

饭后，书生并未怎样，就带人离开了。

此后只要一有空闲，他就来看玉米，跟他也越来越熟。但不知怎么回事，无论他如何问，玉米也不跟他说张家的事。

这孩子委实令人捉摸不透，他不是应该告诉他家在哪里、家中有什么人，然后求他送他回家吗？怎么却跟守着一个秘密似的不说呢？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命令黑汉子将玉米绑在凳子上，用藤条猛抽他后背和屁股，他则在暗中观看。

小娃儿哭得惊天动地，却只是反复骂“日你祖宗，挖你祖坟”，连爹娘都不曾叫一声，仿佛这两句话可以减轻疼痛似的。

书生皱眉，随即又赞叹地点头，见玉米已经奄奄一息，再也哭不出来了，忙传令不许再打了，吩咐给上药。

临走时又交代黑汉，以后都不准再打他，要好好养着他。

黑汉子忙答应了。

谁知这人是个心思狭隘歹毒的，着实讨厌玉米，因此借着书生命令，便下了狠手。

书生只当小娃儿是些普通外伤，也没让叫大夫，只吩咐上药。谁知半夜里玉米就高热不退，满嘴胡话起来。

黑汉子慌了，又不敢去打扰书生，好容易捱到天明，才派人去送信，问要不要给玉米请大夫。

书生匆匆赶来，见玉米昏迷不醒，忙吩咐老仆立即去请大夫，只说是自家侄儿，被个恶毒的下人打了，诊脉下方煎药，忙了半天才歇。

给玉米灌了药后，渐渐睡安稳了，只是嘴里还喃喃地念叨。

书生问道：“他说什么？”

伺候的婆子道：“老婆子也不懂，什么板栗辣椒的。”

书生一震，挥手令她退下，自己俯身凑到小娃儿跟前，就听他断断续续道：“张郑……两家……瓜果蔬菜……满园香……刘家……泥鳅黄鳝……鱼虾一池塘……李家文武全才……”

他听着这熟悉的歌谣，怔怔地看着面色还有些潮红的玉米：这孩子好深的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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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飞出囚笼

玉米养了四五天，才渐渐地好了起来，那小身板更瘦了。

他坐在床上，摸摸胸腹边的细排骨，觉得有些硌手，叹了口气想，这时候骑小灰，它肯定就能驮得动自己了。

也不知从何处传来小娃儿的嬉闹声，听得他一愣：这院子外面他还没出去过哩，是啥样的哩？

有没有果子树？

他们是不是爬到树上摘果子高兴地笑？

顿时，小娃儿目光就迷蒙起来，仿佛看见一大片桃林，树上好些带麻点的桃儿。随便爬上去一棵树，摘一个，两手一掰，就裂开两半，露出桃核来。

后院还有油亮的李子，青皮下透出暗红，味儿酸甜甜的。

还有枣儿，枣儿是啥时候熟哩？

还有还有，河里涨水了，鲤鱼上水好好玩的……

想着这些，他小脸上不知不觉就露出笑来，轻声念道：“葫芦闷，板栗光，嫩嫩的黄瓜脆，细细的小葱香――啊！辣椒红，紫茄亮，黄豆炖猪蹄，青莲银耳汤――啊！山芋粉丝滑，搁点香荽味更长――啊！青山上生青木，长河边种槐杨；八月底，菊花黄……”

背得高兴了，小手就和着节拍轻轻地拍了起来，拉长了声音跟唱歌似的，仿佛红椒姐姐和香荽姐姐在领着自己念。

这是抄家前两天娘编的，哥哥姐姐让他一定要经常背的。

他喜欢背这个，很顺溜，比那什么“乾坤坎离”好记多了。

隔壁，书生听痴了，慢慢地捏紧了拳头――什么时候，他好像也曾有这样的欢乐时刻，只是一夜之间也都没了。

等玉米完全好了之后，发现日子好过起来，吃的好。穿的好，那个黑汉子也不知哪去了，也没人打他了。

他也就安心地住了下来，也不大骂人了。

“你说，他喜欢藏东西？”

书生问老仆。

老仆回道：“是的，老爷。焦三和焦四看见好几回了。往床底下、墙根下，到处藏东西。”说着，又递过一根小竹筒，“这是焦一才送回来的。”

书生拔下塞子，取出一小卷纸。打开来看了，微笑道：“好！只要爱财就好！只怕他什么都不爱，我就没辙了。”

将纸张递给老仆看了。吩咐道：“往后，只要他听话，不时奖些银两等物给他。随他藏，只要还在这院子里，藏哪不是一样！只把人看紧了，一定不准出门。”

于是，玉米的日子就精彩起来，因为。只要他认真背书写字，就有银子拿。

更有甚者，有天书生来看他。拿出几片金叶子和两串珍珠来，说只要他认自己做爹，他就把这些财物送给他。

书生以为他一定会犹豫。谁知他话音刚落，小娃儿张嘴就叫道：“爹！我晓得你对我最好了，我长大了一准养你。”

书生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郁闷极了，实在是他聪明过人，却无法猜透这小子的心思和想法。

但他倒没有食言，真的把那些都给了玉米，又检查了昨儿布置的功课，不禁佩服极了：无论是背书还是写字，这小子都不含糊。

于是，他吩咐刚来的先生布置了更多的书字给他。

等岁月一长，等脑子里的东西越塞越多，他就不信小娃儿还能记得张家那点事儿。

玉米成了小少爷，整日忙着读书写字，还有就是数金银财宝，没事的时候，这里塞一点，那里藏一点。

众人只当他小孩子，还能有多少秘密。谁知过两天去看他先前藏东西的地方，却根本找不到东西，不知他搬哪儿去了。

“只要不出院子，他又没长翅膀，还能飞了不成。公子说了，咱们不管东西，只管盯住人。”

矮胖的焦三鼓着金鱼眼对焦四道。

这两汉子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却都身手利落。整天看着一个小孩子实在闷，又不敢大意。

这天早课后，玉米又蹲在蔷薇花架下用小锄头刨土，把一棵桃核埋了下去，说是要种树，这院子连棵桃树都没有，太穷了。

焦三听了，虽然好笑，但想想桃花谷张宅的兴旺，忽然觉得这小子嫌弃这院子穷也是难免的，于是任他折腾。

“管他在哪挖，就是不能在墙边挖。”瘦得跟吊死鬼似的焦四道。

焦三诧异地问：“为何？”

焦四阴沉沉地说道：“你忘了他是怎么从家里跑出来的？”

焦三恍然大悟，于是两人盯紧了玉米，只要他靠近墙根，那就是眼不错地盯着，一刻也不放松。

玉米自然发现了，他一边若无其事地玩，一边在心里痛骂道：“斗鸡眼，瘦竹竿！哎哟哟，你娘见了也吃不下饭！”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玉米将攒的金银和几串珍珠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先将金子和两串珍珠包成两个小包，放进裤裆里，再把裤子从大腿根处扎紧，又在外面套了一条裤子；然后，分别往裤脚和裤腰里都塞了银子，外衣口袋里塞的是最小的碎银子和铜板，还把之前收集的一些药膏药丸也包了一个小包塞进怀里。

一切准备停当，小娃儿和衣倒头就睡。

等凌晨寅时末（四点多到五点），他准时醒来。

这是在家养成的习惯，近两年大哥教弟妹们早上起来练武，他跟着起哄玩儿，于是到时候就醒了。

套上鞋，悄悄开了房门，来到外面走道。

这上房共五间，正中是厅堂，东西各两间厢房。厢房前面有条走道，可以通向厅堂。西边那走道还可以通向厨房。

玉米正好住在西边。

他顺着走道，如同一只猫儿一般，摸着墙壁来到厨房。

推开厨房和走道之间的那扇门，他小心地扶着门框跨入厨房，因厨房地势矮一截，怕一脚踏空了跌跤。

厨房里冰锅冷灶，正是凌晨万籁俱寂的时候，只听见灶台底下传来虫声，“叽叽”叫的欢。

小娃儿关好厨房门。摸着火折子点着了灯。

他先端凳子站在碗柜面前，往里寻摸一番，只找到几个冷馒头，塞进胸口。

然后也不耽搁，按之前想好的思路：借着凳子爬上灶台，然后踩着靠墙的窗台和搁置油盐酱醋的隔子。攀上烟道旁边的一个墩子，这样就能够得着厨房顶了。

这灶台两口锅，下面砌得宽，好似一面墙，供两条烟道走；到了上面。两条烟道汇聚成一条，变成四方中空的柱子，两边就各多出来一个墩子。他身子小，又灵活，竟是毫不费力地爬了上去。

哼，都防着他钻洞，却不知玉米少爷会爬树爬墙，便是上山下河也能的，他啥不会？

小娃儿一边得意地想，一边用手轻轻地托房顶上的瓦。

这院子是极普通的民房。厨房是依附于正房盖的耳房，比正房要低矮得多。盖得也极为简易，房顶上横竖钉了些木条。把瓦搁上去就算完了。这就给玉米提供了便利。

可是，诸般都容易，这瓦却不容易取：都是一层压一层盖下来的。一个抽不好，就哗啦啦都垮了。

玉米忙了好一会，两手摸得漆黑，还是不敢动手抽，也抽不动。

小娃儿十分纠结，蹲在那墩子上，托着下巴望着屋顶想主意。

想了一会，他重新爬下来，从灶洞后面找了两根细木柴，然后把这木柴插进瓦缝里支好了，才小心地一手托着上面的瓦，一手抽取下面的瓦。取下一片，便轻轻地送到旁边屋顶上搁着――拿不进来的。

连续取了十几片瓦，终于露出了一个四方的天窗。

他竭力压制住心中喜悦，把那两根木条又取下来，然后小心地站直了身子，把头探出屋顶――

很好，外面就是好哩！

外面黑黢黢的，好在哪小娃儿也不知道，只觉得这会儿呼吸舒畅，那心情就跟要飞一样。

他就是要飞出去！

攀住屋面，将刚抽出来的瓦往旁边挪开，他小心地从椽子和檩子搭建的间隔中挤了出去。亏得瘦了，不然要挤出去还真够呛。

不过也因为这间隔小，他才很容易翻上屋顶――手肘能扒着两边借力呀！

先前只顾想点子和行动，一直不觉怎么样，这会儿真趴在屋顶上，小娃儿心就“咚咚”跳起来。

不是怕高，那是即将逃出去的兴奋和忐忑，还有紧张。

为何紧张？

当然是怕斗鸡眼和瘦竹竿这时候醒来发现他了！

心里一急，玉米更不敢耽搁了，手脚并用地爬到屋顶边沿，扯着隔壁院子里伸过来的枣树枝，轻轻一荡――

不等那细树枝断裂，他就丢手扑下去抱住树干，灵活得跟小猴儿一样。

玉米快速地溜下树干，刚落地，感觉有东西扯住了裤腿，吓得他差点尖叫。

低头一看，原来是只大狗。

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战战兢兢不敢动。

虽然他一直跟狗亲近，但那是自家的狗，别人家的狗会不会把他当做坏人咬一口，那可说不准。

谁知那狗不但不咬他，还一个劲地在他身上蹭，又抬头伸出狗舌头舔他的脸，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他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这……这狗动作咋那么像小灰哩？

小娃儿试探地叫了一声：“小灰？”

大狗猛摇尾巴，又添了他两下。

他乐得差点疯了：真的是小灰撵着他跟来了。

这一高兴，就“呵呵”笑出声来，慌得他赶紧捂住嘴巴，凝神听四周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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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跟着感觉走

果然，旁边屋子里传出两声咳嗽，一个男人声音道：“他娘，你听见有声音没？”

一个妇人有气无力地回道：“没——”

男人自言自语地说道：“怪了，我恍惚听见人笑呢。唉，这死狗，一声不吭，就知道吃。要不是看它还算听话份上，早赶它走了。”

妇人不耐烦咕哝道：“你不放心，就出去瞧瞧。吵得人睡不好。”

男人果然窸窸窣窣地起床，打开屋门朝院子里张望。

玉米早溜到院子角落一个小屋子旁边躲了起来。

小灰见男人开门出来，凑上去摇摇尾巴。

那男人见狗守在院子里，放下心来，呵斥道：“别总是闷声不吭。要是贼来了把东西都搬光了，你也不叫？真是只懒狗。”

骂完又进屋关上门。

接着又听妇人道：“你烦不烦？这狗虽然不爱叫，可凶得很，一般人别想进咱家门。”

男人笑声：“那是。是条好狗。”

屋里又安静下来。

玉米见小灰又来到自己跟前，忙凑近它耳朵，跟以前一样低声道：“走，带我出去。”

小灰转身就往对面墙根底下跑去，玉米跟在它后面，朦胧暗影中，只见那狗一矮身子，从一个小洞里钻了过去。

玉米高兴地小心肝直蹦——有狗就是方便——也不管这是什么洞，把双手抱头，也跟着也爬了过去。

黑暗中，玉米站在一条巷子里，长长舒了口气——这下真的算逃出来了！

接下来往哪跑？

有小灰，这就不是玉米少爷该操心的事了。

他啥也不想，往小灰背上一跨，把裤裆里的两个小包一个拨到前面。一个拨到后面，省得硌屁股，然后低头抱着狗脖子，小声对狗道：“咱们走。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话小灰听过无数遍了，就跟在张家一样，驮着小主人就跑了。

嗳哟！咋小主人轻这么多哩？

小灰疑惑极了，于是跑得更快了。

在梅县这凌晨的黑夜。若有人看见这一幕定会惊呆：一条狗驮着个小娃儿，撒着欢儿地穿街走巷，听见人声还晓得换路避让。

小灰带着玉米去哪哩？

当初它看着玉米被带进这间院子，可是人家不放它进去。于是它就在城里到处晃悠流浪，成了一只流浪狗。

时不时地，跑到这院子外转悠。看有没有机会能跟玉米会合。也就是前些日子偶然间才得了隔壁人家好感，从流浪狗升为看家狗。

在这之前，小灰作为一只流浪狗，算是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肯给它东西吃、见了它不撵着打的也就那么几家。

狗儿极会判断人心，再结合进出路径，便直接将玉米驮到一片较为杂乱低矮的居民区。来到一间小院前。

它熟门熟路的，也没钻洞，从破败的矮墙缺口一跳就进去了。

玉米见小灰到了这地方就不走了，欢喜地跳下狗背，借着朦朦胧胧的晨光四下打量：要往哪躲哩？

小灰却已经往正房跑去，站在一扇破败的窗户边回头对玉米摇尾巴。

玉米过去趴在窗户边向里仔细瞅了瞅，这家可真够穷的，屋子里空荡荡的，三间屋子也没个隔墙，一览无余，也就一张床算是大些的家什，其他都没啥了。

床上人正发出熟睡的鼾声，也不知是啥样人。

他估量了一下，若是进去，只能躲在床底下，不然根本没地方躲。

也好，小灰既然带他来这，肯定这户人家是好人，就算发现他，想必也不会打他。

只要是好人，他就不怕，他小嘴儿可是会说的很。

刚算计妥当，就听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他心里“咯噔”一下：一定是斗鸡眼发现他跑了！

他慌忙攀着窗户往里爬，一边心里发誓：小爷死也不回那个院子去了，没一个好人，那个老爷也是坏人。

他认识他，就是不记得在哪见过。

哼，把他弄到这来，还装模作样问他哪儿人，骗鬼哩！黑子都让他们射死了，他都看见了，那狼就是他们养的，老早就在那等着叼他了。

想起这点他就愤愤：家里养了那么多狗，还有那么多护卫，连只狼也没抓住，真丢人！

窗户有点高，他吊在那两脚悬空直蹬腿，小灰忙凑过去用嘴拱他。

人狗合力之下，终于爬到窗户上，对着里边轻轻一跳，“咚”一声轻响，就进去了。

玉米一进屋子，就蹲下身，用膝盖跪爬到床底下。

很好，床底下还算干净，并没有几寸厚的灰尘，看得出是常扫的，只略有点淡淡的霉味，是头上的床散发出来的。

小娃儿对于新环境十分满意，挨着墙壁趴好，两臂交叠，将下巴往上面一搁，眼一闭——再睡个回笼觉！

黑子则往窗户底下一卧，睁着两只狗眼，警惕地望着院外。

天渐渐亮了，外面声音大了起来，床上的人被吵醒了，咕哝了一句：“怎么这样闹？”

也没人应声。

过了一会，低低的声音响起：“媳妇，媳妇？”

妇人迷糊声音：“别吵……你要是不睡……就先起来……烧粥。”

男人轻笑道：“媳妇，我还想睡会儿。咱们那个……再试试，说不定就能有孩子了。”

妇人不吱声。

床上就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跟着妇人呵斥道：“嗳哟死鬼！昨晚才折腾过，大清早还不安分，又来作弄我。还让不让人歇了？”

男人恳求道：“媳妇，我这不是想你赶紧生个孩子嘛！咱不勤快些，这孩子哪能出来呢？”

妇人气呼呼的声音：“你都勤快好多年了，我这肚子也没动静……”

想是觉得这没动静说不定就是自己的缘故，男人没休她算是好了，赶忙住了口。

男人似乎得了鼓励，于是就动作起来，那不甚结实的床便连摇带晃还“嘎嘎”响。

玉米正迷蒙间，觉得头顶上震动地厉害，还有喘气声。

他纳闷极了，这是干啥哩？

就听一个男人声音断断续续道：“勤快……肯定没错……连庄稼……勤着伺候……还能得个好收成，生孩子……也一样。媳妇，你……你别急，咱……一定……有儿子……”

他在上面说，玉米在心里接道：“当然要勤快了，不勤快哪来饭吃，哪来果子吃，哪来鸡和鱼吃？生孩子也要勤快？这个没听说过。”

想想也对，他娘就是个勤快的媳妇，所以生了六个娃。

不过，他又纳闷不已：你们说要勤快，这时候不是该起床干活了么，咋还赖在床上玩哩？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娃儿似的，在床上翻跟头。

他歪着头对床前望了望，从窗户外透入的亮光已经照得屋子里清朗朗的，但他只能看见两把竹椅子腿和墙角一口缸的下半截，再转向床头，那个木桶应该是粪桶。

正打量，头顶上忽然没了动静，好一会，那男人才道：“我先起来，去街上找些活计干。你再睡一会。”

妇人叹气道：“天都大亮了，还睡？我昨儿跟李婶子说好了，今儿要送些衣裳过来，帮人浆洗，不然可没吃的了。”

两口子就窸窸窣窣起床了，伸懒腰、打哈欠，到床后粪桶里尿尿，妇人还拉了一泡屎，好一阵忙活。

闻见那臭，玉米捏着鼻子不敢出声。

接着，大门就被拉开了，妇人也去了灶房，听见锅铲捣锅响。

“哎呀，媳妇！那狗又来了。”

男人出去看见窗户下卧着的小灰，忙对屋里喊。

她媳妇叹气道：“来就来了呗。这畜生也乖得很，上次咱们给它半个窝窝和半碗剩饭吃了，它就惦记上了。可咱家这么穷，哪能回回有东西喂它。唉，这狗也怪可怜的！”

男人就对小灰道：“你还是走吧，咱家养不起你。”

小灰不但没走，见大门开了，还“跐溜”一下窜进了屋。

男人忙喊道：“这狗！你进屋做什么？”

小灰跑进厨房，在妇人脚边转了两圈，然后就奔床这边来了，伏下前腿钻进了床底下。

玉米忙小声对它道：“出去，出去！你进来不是告诉人我藏在这么，你傻呀！不许进来！”

一边使劲把小灰往外推。

小灰只得又爬出去了，那妇人撵过来赶它，道：“你要呆在这，就上外边呆着，别把屋里弄脏了。”

小灰只好又卧在了窗户底下，看男人用竹笤帚扫院子。

玉米趴在床底下觉得很安全，也很无聊：难不成他要一直趴在这？

无奈之下，他就把往日爹娘和哥哥姐姐们教的书字默念，又默默地用手指在地上虚划，又记诵一遍家人的名字和住址，迷迷糊糊又睡了一会，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直到外面男人一声惊叫，才被惊醒过来。

“媳妇，出事了！说是县太爷的管家丢了一个侄孙子，衙门的人正挨家挨户找呢！连城门口都好些人，进出都要仔细查。”

那媳妇立即骂道：“这是哪个黑心烂肝的，造孽哟！肯定是人贩子干的。不得好死！可怜的孩子！”

两口子一边议论一边痛骂，因为他们做梦都想要一个孩子，对这样的事尤其痛恨。

一时院子里又来了些街坊，叽喳喳地谈论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散。

玉米听了心里发慌：这肯定是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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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紧抓住梦的手

看看我们的小玉米是如何机智吧！

********

难怪那家人都喊那个书生“老爷”，他竟是个县太爷？

咋又说是县太爷的管家哩？

这些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他注意的是“挨家挨户地找”这句话，要是斗鸡眼和瘦竹竿找到这来，他不是要被带回去了？

带回去，一顿毒打是跑不了的！

这么一想，上回被鞭抽的地方仿佛又疼痛起来。

他急得四下乱看，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好让他藏进去，“真是的，太懒了，也不挖个地洞。”

地上是不可能裂开缝的，头顶上的床倒是有缝。

这床两头用土坯砌起来，上面的床架子也是简单的很，用些粗糙的木头拼在一块，木头之间的缝隙很大。

玉米眼睛一亮，忙把小手往缝隙里一插，两手各钩住一根木头，再把两脚往床头土坯空处一搭，整个身子就悬空贴在床底了。

这下好了，等他们搜到这，他就这么干。

小娃儿忽然兴奋起来：在家藏猫猫也没这么好玩哩！

他曾经往树上、草棵子里、柜子里、甚至茅厕猪栏都躲过，就是没这么躲过，因为家里的床板都是光滑滑的，可没地方让他抠进去借力，顶多藏在床底下，被香荽姐姐拿长竹竿一扫就打出来了。

将来去京城，跟哥哥姐姐一说，谁能比他玩得精彩？

小娃儿得意万分，掏出一个馒头吃了，然后又爬出去在粪桶里撒了泡尿，浑身清爽了，回到床底下继续藏着。

晌午的时候，衙门的人终于搜到这边来了。

小灰好似也感觉危险，破天荒地狂叫了两声。玉米就赶紧如先前那样攀在床底下。

紧接着，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响，一群人涌进家里。

一个大嗓门说了丢失的小孩子几岁了，穿什么衣裳等等。

这家男人便赔笑说没见过这样一个孩子，妇人也小心翼翼地说，若是见了他们一准送孩子回去。他们两口子多少年了都没能生一个孩子，最见不得这样的昧良心事了。

大嗓门就让人搜，“人贩子奸诈，他要是悄悄地躲你们家呢？你们不是白替他担了罪？所以要搜。”

男人一听，急忙让他们搜。他可真怕担罪呢！

玉米贴在床底，气得心里大骂：“日你祖宗！咋还不快点搜，小爷胳膊酸死了。”

果然。很快就有人弯腰往床底下看，又拿一根长竹竿来回扫了几下，连墙角都扫到了。

有人掀缸盖，又有人跑到床头的粪桶边，掀开盖子看，闻见一股臭气，忙把粪桶盖子一撂，捂着鼻子道：“走。走！这里没有。屁股大的地方，一眼望到头，藏这不是找死。”

等人都呼啦啦走了。玉米继续贴着床板，也不下来，过了好一会。确定那些人不会再来了，他才先将脚放下来，再把手一松，仰面跌在地上躺着，半天不想动。

小娃儿累坏了，想着刚才那竹竿从身子底下扫过，却啥也没捞到，不由自主地咧开小嘴得意地笑了。

香荽姐姐再想不到这个的，他就是聪明！

屋里没人了，他都想哼哼歌儿了。

才得意没一会，就听外面有人道：“家里就你们两口子？”

听见书生那熟悉的清冽声音，玉米只觉心里一紧，再也顾不得别的，急忙又像刚才那样贴到床底，连大气也不敢出，心也咚咚跳。

这家的男人道：“是，大老爷。我们俩……小人媳妇那年生孩子伤了身子，这些年都没开怀呢！大老爷请屋里坐？咱们家就是穷了些……”

书生道：“无妨！本县既为父母官，岂能厌弃这个，自然要进去看看。”

接着，就听见几个人进了屋子。

一阵拖椅子搬凳子的响声过后，寒暄了几句话，就说起丢了孩子的事来。

玉米却感觉有人靠近了床边，他死死地咬牙忍住，不但不敢放松，反而使劲挺起小肚子，让整个身子和床更加贴近。

就听书生叹气道：“这孩子，真是让本县不知如何说好了。都是管家纵坏了他，稍微管教严厉一些，他就哭闹不依，再不就跑出去不回家。还喜欢撒谎，在外跟人乱说，说家里人都打骂他，不疼他，还说他是被拐卖来的……”

这家男人和媳妇听得傻了，不时叹息。

媳妇跺脚道：“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他大爷爷不要急死了？”

书生愁烦地长叹道：“老管家都急疯了，如今正躺在床上呢。也不知这孩子是自己跑了，还是让人贩子给拐跑了。这要是有个好歹，老人家也活不成了！”

那媳妇听得难过，小声哭了起来。

玉米快撑不住了，手臂微微颤抖，心里大骂：“日你祖宗！小爷没撒谎，你才撒谎。你是大坏人，大骗子！日你祖宗！”

书生又说了些话，无非是这孩子惯会哄人说慌，若是看见了他，别信他说的，要把他送去衙门才好，省得落在那些居心叵测的拐子手中，那可就要吃大亏了。老管家找不回侄孙子，也活不成了。

这家的男人和媳妇忙保证说，要是见了孩子，一定哄着他，然后悄悄地去衙门叫人来带他回去。

书生听了十分满意，又问他们日子过得如何，以什么为生计等等。

玉米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他手臂和腿脚已经麻木僵直。

明明早就支持不住，却死命地挺着，只因为此时坐在屋里的那个书生，比黑汉子和斗鸡眼瘦竹竿还要让他忌惮。

没有理由的，他就是忌惮、害怕他！

他脑子渐渐模糊，一片空白，没了骂人的意识，只是凭着本能不松手，那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下，流入耳中，嘴唇微微蠕动。若是有人能看得清，便能知道他在喊“娘”！

“玉米，你又淘气，躲哪去了？”

娘柔柔的声音传来，小娃儿双手抱住树干，双脚也交替缠在树干上。跟只壁虎似的贴在树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娘从树底下走过，渐渐走远……

清脆的声音，好好听，谁在念？

“……嫩嫩的黄瓜脆。细细的小葱香——啊！辣椒红，紫茄亮，黄豆炖猪蹄。青莲银耳汤——啊！山芋粉丝滑，搁点香荽味更长——啊！青山上生青木，长河边种槐杨；八月底，菊花黄……”

终于，书生带着人走了，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玉米还是直直地贴在床底，因为，他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声音。一心只知道抓紧这救命的床板，死也不能松手。

等他完全昏迷，手上再也没了力气时。便从床底掉了下来，后脑勺砸在泥地上，“咚”地发出好大一声响。幸亏屋里没人，不然这响声肯定会引起人注意。

玉米忽然觉得他抱不稳树干，从树上掉了下来。奇怪的是却总也触不到地面，仿佛下面是一个无底的深渊，让他的心一直处于失重的悬空中，没着没落的，恐怖而又无助！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脸上湿润润的，并闻见一股熟悉的气味，那是小灰身上的腥气，它正用舌头舔他的脸。

“小……灰……”

玉米轻声又艰难地叫道。

小灰用狗头拱了拱他，示意他起来。

玉米动了动手指，胳膊虽然不再麻木，却是疼痛酸软，根本抬不起来了，还有腿脚也是，浑身上下无一不疼，连后脑勺都疼。

费了许多力气将手臂抬到眼前，犹颤抖不已。

借着微弱的光，他捋起袖子，看见臂弯内侧横亘着一道深深的印痕，下面是几道直的血棱子，一定是掉下来的时候被粗糙的木头刮带的。

才看清，那手就举不动了，无力地掉在胸前横着。

打从记事起，小娃儿觉得自己从来都是活蹦乱跳的，这个样子十有八九活不长了，于是轻声哭道：“小灰……”

小灰大概也觉得他心情不好，不住用舌头添他。

外面又传来那两口子的说话声，好像男人出去干活刚回来，两人感叹县太爷的老管家命苦，骂那孩子太不省心，连个好歹也不知道。

玉米就不敢哭出声了，只悄悄地流泪。

哭了一会，渐渐能动了，翻了个身，觉得后脑勺疼得很，用手摸了一把，摸到老大一个包。

怔了一会，小娃儿嘴一瘪，又哭了起来。

他抱着小灰的脖子，把头埋在狗儿颈项间，小声地啜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玉米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让小灰吃了，让它出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晚上他想要离开这里。

这地方太不安全了，那两口子虽然是好人，但书生白日说了那番话后，见了他肯定会将他送入衙门的。

“咦，这狗，从哪又钻出来了？我说半天没瞧见它呢！”

男人见小灰忽然出现在屋子里，吓了一跳。

妇人怜悯地说道：“咱们又没给东西它吃，它不得自己出去找？唉，怕是晚上没地方去，就让它呆在这吧！”

小灰却摇摇尾巴跑出去了。

晚上，这家也没点灯，男人和媳妇早早地上床去睡了。为了孩子，自然又勤快地折腾了一番。

玉米正伤心迷糊，也不理会他们，只顾想娘和哥哥姐姐们。

等他们睡了，他才从床底下爬出来，悄悄地跑到厨房那边活动手脚。趴了一整天，身上可难受了。

直到深夜，在全城转悠一圈的小灰才从外面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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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希望就在不远处等着我

听见低低的呜咽声，玉米急忙踩着椅子爬上窗户，跳到屋外。因为白天受了罪，胳膊腿都还疼哩，就没了清晨的灵活，差点跌了一跤。

他拽着小灰的耳朵，将它扯到院子角落里，小声问道：“有人没？咱们走。”

小灰摇摇尾巴不动。

玉米诧异：“有人？”

也是，白天弄那么多人来搜，没搜到，晚上肯定接着搜了。那个坏人不会放过他的。小灰可聪明了，不会看错的。

小灰也没那么聪明，只是老跟着玉米玩，玉米喜欢神神秘秘地躲藏，瞒着家里大人干些自己的小秘密，一般都是背着人的，见了人马上就溜了，所以它很有眼色。

这街上到处都是人，夜深了还有许多人到处晃，它长了狗眼难道没瞧见么！

要是它背着小主人跑，那肯定要叫人发现。刚才它还看见那个斗鸡眼和瘦竹竿哩！那两个家伙最坏了，之前就是他们不让它进小主人呆的院子，害得它只好赖在隔壁家。

就这么地，小娃儿因为脑子简单，无条件信任狗；狗哩，没脑子，只凭直觉判断，所以两人——不，是一人一狗就继续在这家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玉米面临饿肚子的难题。

他早上就没的吃了，懒懒地趴着睡，睡梦中抱着一只鸡腿啃，醒来一看，正咬手指头哩！

勉强挨到晌午，那肚子越发空的慌，头也晕沉沉的，满脑子想的都是家里各样吃食。又想他曾经挑食的很，这不吃那不吃的，为这娘还骂了他。

呜呜，他好蠢，是该骂！

现在他好想吃哩！

想着想着，泪水就又流下来了。

老哭也不是个事。哭了肚子更饿。

他摸摸口袋，一咬牙，拿出一小块碎银子，让小灰叼了送给那个正在院子里洗衣裳的媳妇。

那媳妇看着灰狗从嘴里吐出一块二三两重的银子放在自己面前，不禁惊呆了！

她最是相信好心有好报的，两口子不但对人好。就算对小灰这只流浪的野狗也不摆脸色，她觉得，只要自己一直这样善心，准能生出儿子来。

如今倒好，儿子还没生。这福报就来了。

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没错，这不是做梦。

看看小灰，正眼巴巴地望着她轻摇尾巴。那模样……嗳哟，就跟个馋嘴的小孩子眼神一样！

这狗莫不是天上的神仙犯了错儿，被玉皇大帝给贬下凡间受苦的吧？

媳妇脑子里乱哄哄的，胡乱思想了一番，赶紧洗了手，把银子收起来，又从厨下找了三个灰黑的窝窝头，也不知是什么面做的。用个破碗装了，放在屋角，让小灰过去吃。

小灰十分高兴。摇摇尾巴，一口吞下一个，剩下两个。瞅那媳妇出去洗衣裳后，就叼着爬到床底下去了。

玉米也顾不得嫌弃小灰脏了，从狗嘴里接过那窝窝头就啃了起来。

虽然没有馒头软，却也是香的很。

玉米吃了一个，把剩下的一个给小灰吃了。

他以为那媳妇只给了小灰两个窝窝，当然要分一个给小灰了。小灰不吃东西，没力气背他跑哩。

等男人回来后，那媳妇神神秘秘地将他拉进屋子，告诉了他狗吐银子的事，也是听呆了。

两口子嘀咕了一阵，觉得这事不能跟人说，又觉得这狗不同寻常，“当家的，你去街上买些吃的来。就算咱们要节省，也得好好感谢这狗——不能送了银子还不把东西给人家吃。”

男人激动地答应一声，转身就出去了。他乐呵呵地对着院子里的小灰道：“我去买好吃的给你吃。”

也不知小灰是不是听懂了，竟然跟在他身后一块出去了。

到了街上，正转悠，小灰忽然发现卖包子的小摊上有人正吃包子，它就迈不动狗腿了，歪着脑袋眼馋地瞅着瞧。

这东西它在张家吃过的，好好吃的，里面有肉的！

男人见了暗暗称奇，不敢露出一点异样，忙买了二十个肉包子，小声对狗道：“走，回去。”

小灰见他手上捧了一大包，似乎预见有自己一份，忙兴奋地摇摇尾巴，颠颠地跟着男人走了，时不时地还窜到前面领路。

到了家里，男人把小灰买包子的经过对媳妇说了——他觉得这包子是小灰要他买的，这狗，不简单哪！

媳妇敬畏地看着小灰，忙找了个干净的好碗，装了五个包子在里面，放在墙角让它吃，自己也和男人坐在破桌前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还看着小灰。

小灰吃了三个肉包子，抬眼瞧瞧这两口子，摇摇尾巴，叼着剩下的两个肉包子就出去了，转了一圈，依旧空着嘴回来。

男人和媳妇也不在意：狗么，不都是喜欢把东西叼到旁边躲着吃的，尤其啃骨头时候最喜欢这样。

媳妇见它望着桌上剩下的包子，以为它没吃饱，忙又拿了五个放进碗，一边道：“你吃，你吃。这本就是给你买的，我俩……算是沾光了。”

男人也笑道：“好狗儿，你肚子那么大，五个包子是不够。”

小灰见又来了五个，十分高兴，依旧吃了三个，把剩下两个叼走了。

两口子突然得了一笔意外之财，满心兴奋，一直嘀嘀咕咕，说不完的话儿，从生儿子到养儿子，再到帮儿子攒家业娶媳妇，最后都说到孙子头上去了。

小灰就趁机把那四个肉包子叼进了床底下。

玉米看着被小灰叼来叼去、咬出好几个狗牙印的包子，还沾着狗儿的口水，皱起小眉头，十分不满，可也没法子，这个总比窝窝头味道好不是！

到了晚上，玉米依旧让小灰出去查看。

天黑后，小灰感觉今晚的人比昨晚少了许多，于是，一人一狗等夜深后，就从这家跑了出来。

这里完全跟清南村不一样：清南村都是散住的，就算老村挤一些，各家房前屋后都有空地，或种树或种菜，要是在那样的地方，他可就好躲了；可这儿却是房子挨着房子，中间留一条道走人，他只得骑着小灰顺着街道跑。

到底是小孩子，全没个算计，只知道跑，至于跑向哪里，完全没有头绪。大概的想法是跑到没人看见他、没人认得他的地方。

跑了两条街，小灰忽然站住不走了。

就听前面有人说话，正是玉米熟悉的声音，吓得他赶紧滚下狗背，四下一望——

街角有个土灶，灶旁还有个带盖的竹篓子。

他急忙就钻进竹篓里，把盖子盖上，小声让小灰走开。

这是小灰下午买包子的地方，所以它才往这边跑。

这灶和竹篓都是包子铺的，竹篓是装柴火的，正好让玉米救急了。

才安静下来，前面就过来两个人，正是斗鸡眼和瘦竹竿，两人边走边说话。

“也真是怪了，你说这小子躲哪去了？咱们都把城里翻遍了，也没见个鬼影儿。难道出城了？可城墙也没狗洞啊！”

“管他去哪了，把城门守死了，他还能飞出去……”

“呵呵，你还真别小瞧了他，昨天人家可不就是飞出院子了！”

似乎这话让另一人很生气，就听他恶狠狠地咬牙低声道：“等把他抓回来，老子要好好地伺候他！”

玉米听了这森寒的声音，不禁打了个冷战，他乖乖地蹲在篓子里，耳听着两人从身边走过，连大气也不敢出。

“依我说，公子就是心软，早该……”

声音渐渐远去，玉米还是一动不敢动，等小灰跑来，他才探头出来。

他这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刚才这两人说了城门，还说只要守住城门他就跑不出去了，城门是个啥地方？

他觉得，不能乱跑了，这里跟清南村完全不一样，倒跟下塘集有点像，这份陌生让他无措和恐慌起来，若是在山野，他只怕还要好些。

他让小灰驮他躲跑，小灰总是很聪明的，还是让它来决定吧。

小灰没带他回那户人家，而是进了一户新的院子，也是很穷的样子。

但这户人家看上去比之前那户人家要好，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家里他是进不去了，只好躲进屋侧边一间看上去比较低矮的小屋子。进去一看，原来是放柴火跟杂物的。

这地方好，玉米心想。

他也不管天热，一头钻进柴堆里，还用些茅草把自己盖住了，然后认真地想刚才的城门问题。

以他对这个世界有限的认知，根本想不出个结果来，纠结之下又无声哭泣起来——若是在家里，可以问爹娘，可以问哥哥姐姐，可是，眼下他能问哪个？

哭了一会，到底抗不过惊吓和困倦，很快就闭上眼睛，呼呼大睡起来。

天明，他是在一声惊叫声中被惊醒的。

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玉米小心肝沉入谷底，慢腾腾地扒开身上的柴草，以为不是看见斗鸡眼，就是痩竹竿。

谁知都不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娃，正站在面前疑惑地望着他，小灰站在她旁边。

瘦瘦的，黄黄的，眉毛淡淡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塌塌的，菱形小嘴儿看着还不错，唇线优美清晰。

身上穿着紫红色的衣裤，洗得颜色很淡了；头上扎了两个简单小髻，乱的很，仿佛刚睡起来还没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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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夜香女——秋霜姐姐（二更）

玉米一见是个小女娃，立即来劲了，也不害怕了，把手竖在嘴边“嘘”了一声，又小心地对外望了望，才小声道：“姐姐，你别喊。让人晓得了，要把我抓走哩！”

他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比他大，反正在家喊姐姐喊惯了的，自然顺嘴就叫了出来。

小女娃见他这样神秘，长得又讨喜，也不惊讶害怕了，也压低声音问道：“你……就是他们找的那个……孩子？”

玉米“恪绷艘簧，道：“就是。他们都不是好人。我跟你说――”对小灰道――“你出去看着，人来了就叫一声。”

小灰果真颠颠地跑出去了。

这里，玉米就对着这个刚见面的小女娃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般把从张家被狼叼出来开始，一直说到前天晚上逃走，听得她小眼睛越睁越大，小嘴巴张开又合拢。要不是玉米是个小孩子，还只当是跟着她爹在茶馆听书呢。

小娃儿的心思最是难懂，之前玉米嘴严得像上了门插，眼下却肯对一个刚见面的小女娃说实话，还真没有理由。

说完了，定定地看着女娃儿问道：“我说的你信不信？他们说我撒谎，你信么？”

小女娃坚定地说道：“我信！”跟着又补充道：“我信你！”

玉米就裂开小嘴笑了，他把自己衣领扒开，让小女娃看肩膀上的伤：“你瞧，这就是狼咬的。那狼是他们养的，我家的黑狗撵狼，他们就把狗射死了。小灰聪明，悄悄地不吭声，才没让他们看见，才跟来了。”

见了那很明显的咬痕。小女娃生气极了，也更确信无疑了，她连连点头道：“小灰好聪明……”

接着，她也叽叽喳喳地把如何跟小灰认识的经过说了一遍，说话的爽利劲儿令她的小鼻子小眼都灵活起来，声音嘣脆。听得玉米黑眼睛放光。

原来，小灰在梅县城流浪的时候，有天见几个小孩子欺负这个小女娃，它瞧花了眼，觉得这个小身影很像自家的小主人。于是扑上去一龇牙，把孩子们吓跑了。

虽然后来发现认错人了，但它一向喜欢跟小孩子玩。就凑过去用狗头蹭哭泣的小女娃，动作甚是温柔。

小女娃见狗对她这样亲，惊奇极了，遂把它领回家，还偷偷地喂它东西吃。

可惜小灰身负找人大计，当然不会贪念眼前的富贵了，只是在没吃的、饿得没法的时候，才会过来找小女娃讨着吃。每次都不落空。

两娃儿说得正热乎，小女娃忽然想起什么来，忙道：“我要煮饭。不能跟你说了。你……你躲到我屋里去吧，我好给你送吃的，咱们也好说话。这会儿我爹和我哥哥都不在家。没人看见你。”

玉米眼见峰回路转，还多了个能说话的同伴，不禁大喜过望，忙答应不迭，还说自己叫玉米，又问她叫啥，来这干啥了。

小女娃说她叫秋霜，是秋天生的，今年五周岁了，她是来拿柴火家去做饭的。

玉米便要给她帮忙。

秋霜抱了一小捆干柴棒，让玉米抱了些茅草，然后到柴房门口，先对外张望一番，见没人，才回头悄悄地对玉米道：“玉米，快走！”

秋霜家里虽然不大富，三间屋子倒是整整齐齐的，她自己住西屋，她哥哥住东屋，厅堂隔成前后两间，她爹就住在厅堂后面。厨房是在西屋边接的一小间耳房，从秋霜的房里能直接过去。

玉米见她家有门有窗，有床有柜，好躲，心里欢喜，觉得踏实不少。

秋霜将他安置在自己房里，嘱咐他一番话后，就去煮饭了，说是等有空闲了再来跟他说话。

玉米却心里着急，跟着她进了厨房，问道：“秋霜姐姐，我要跑到人家找不到的地方。那个城门在哪里？”

秋霜小眼一瞪道：“你就这么跑，那不是送上门让人捉？城门口好些差大爷看守，他们可厉害了，那天来我们家翻了个底朝天呢！”

接着，小女娃一边烧火，一边把城门各样事都说了。

玉米听说所有人家都住在一个城里，外边用高高的围墙围住了，门口派人看守，不禁惊叫道：“这跟我家的山林一样。”

他颓丧极了：有围墙可不好办，而且这里到处都是人，就算爬墙也容易让人看见。

在他心里，城墙就跟他家山林的围墙一样高。

秋霜却关注另一件事，问他家的山林是怎么一回事。

待听说他家好大林子，好些个山头，也跟这城里一样，都用围墙围了起来，不禁张大小嘴儿，半响才小声问道：“你……你家好有钱？”

玉米见她问这个，精神一振，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她跟前，一五一十地跟她说张家的事：山多，树多，果子多，鸡多，木耳多，池塘多，鱼多，乌龟多，兄弟姊妹也多……

秋霜已经不会转眼珠了，一边出神地听着，一边胡乱地往灶洞里塞干柴，全不管灶膛内烧红了。

最后，玉米幽幽叹了口气，用手撑着小下巴道：“都被抄家的人抄走了……”

秋霜迷糊地问：“抄家？”

玉米就道：“就是皇帝让人来把我们家的东西都收走，一个子儿也不留，连鸡都逮走了。”

秋霜愣了：“皇帝干嘛要拿你家的东西？”

玉米一翻眼道：“这世上皇帝最大，想要谁家的东西就要谁家的东西，想砍谁的头就砍谁的头！”

秋霜听了惊怕，忽地闻见一股糊味，急忙站起身，搭个小凳子站到灶旁，掀开锅盖用锅铲猛铲，“嗳哟，烧糊了。”

玉米踮起脚，趴在灶台上往锅里瞧，原来是玉米糊糊，都快煮干了。

正要说话，就听外边一个声音喊：“秋霜，秋霜！”

接着，小灰也叫了起来。

诧异地声音：“咦，这狗又来了？”

秋霜吓得把锅铲掉进锅里，溅起热粥烫了手，忙不迭地用抹布擦了下，一边应道：“嗳！爹……回来了？”一边惊慌地去看玉米――

人呢？

玉米早溜进秋霜屋子，飞快地往床底下一钻，惊得一只老鼠往墙洞里躲之不迭。

王胡子和他儿子王大郎是挑夜香的，晚上收，等清早城门刚开的时候，就送出去了。父子俩能吃苦，干了许多年，去年又在东门外置办了几亩田地，因此日子还算能过。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王胡子发现小闺女似乎特别兴奋，话也特别多，不住地问城里城外的事。他想，大概是他买了几个肉包子带回来，所以丫头高兴了。

殊不知秋霜想着躲在房里的玉米，实在是激动不已。

她怀揣着这样一个大秘密――跟黄帝、抄家、县太爷扯上的，还不算是大秘密？觉得这平淡的日子忽然充实起来，还带着神秘和紧张，叫人无法不兴奋。

既然玉米只相信她，跟她说了真话，她就一定要帮他逃跑。

吃过饭，等爹和哥哥一走，秋霜立即把院门关好，一溜烟跑进屋去找玉米。

她端了偷偷留下的粥和省下来的两个肉包子让玉米吃，一边跟他说刚才的情形。

两个小娃儿有声有色地商量，要如何躲藏，如何逃走，其提议的稀奇古怪之处，并不亚于大人的智谋。

可见孩童的天性和潜力是极大的，长大了反被各种束缚压制了，不敢肆意妄为，也不再有奇奇怪怪的想法。

商量了好久，躲藏自然好说，只是这逃走却有些个难，想了许多法子都不成。

比如秋霜让玉米躲在粪桶里，让她爹带他出去，玉米撅着嘴儿不乐意。

他想道，他要是躲在粪桶里逃出去了，将来见了香荽姐姐可咋说哩？香荽肯定要笑死了，说就这样笨，连个好法子都想不出来，竟然躲在粪桶里逃跑……

他似乎看见香荽姐姐捂着嘴儿嘲笑他的模样，不成，不成，这样肯定不成！

秋霜只当他怕臭，只得另外再想。

什么装成女孩子啦，躲在车底下啦，装成要饭的啦，细商量之下，竟没一个合心意的。

看看天色晚了，只得作罢，待明日再商量。

这天晚上，等王胡子和儿子都睡了，秋霜叫了玉米上床来睡。

两娃儿都不管男女大防，一个枕头睡着，脸对脸叽咕了好久的悄悄话，还是逃走的那件事。

秋霜道：“玉米，你甭急。先住着，等日子长了，县太爷忘了这回事，不找你了，你不就能跑了？”

玉米郑重地说道：“秋霜姐姐，你不晓得，那家伙坏得流脓。要是他找来了，没准就把我打死了，还要打死你跟你爹你哥哥。”

接着，又谆谆告诫了秋霜许多事情，叫她轻易不要相信人，俨然很有学识的模样。

也不想想，若是秋霜真像他说的那样，首先就该把他送去县衙。

秋霜听说他还认得字，读过“许多”书，又说了好些事和道理，比她接触过的大人们说的还精彩，崇拜得不得了，小眼睛在黑夜里烨烨生辉。

两娃儿也不知啥时候睡着的，睡着了，就滚在一起，手脚相缠。

玉米觉得他又回到了张宅，跟爹娘睡在一张床上。爹娘将他夹在中间，他一会抱着爹的脖子，把小腿架在爹身上；一会又翻过身，把脸埋在娘的胸前，软软的，舒服极了。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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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游出地网

玉米终于逃出来了。不是藏在装大粪的桶里逃的，被粪桶一盖，那会倒霉的！

********

到了每天准时醒来的时候，玉米还不想醒来，仿佛舍不得离开娘的怀抱，双手死死地揪住娘胸前的衣襟，把小脑袋往里使劲拱。

秋霜却醒了。

每天这个时辰，爹和哥哥就要拉夜香出城，爹也会过来叮嘱她几句。

她感觉被人抱得紧紧的，吓了一跳。

脑中一闪，方才想起昨天的事，正要推玉米，窗外传来王胡子低低的声音：“霜，爹要走了，你起来把门插好。”

秋霜急忙撑起身子，嘴里应道：“就来。”

却感觉脖子上跟挂了个面口袋似的，沉甸甸地拖着自己往下坠。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要叫醒玉米，又怕爹听见，又怕他不小心喊出来；不叫，自己又起不来身。

总算玉米的习惯也很准时，到底还是醒过来了。他因为这两天逃命，警惕性也很高，听见外面声响，也不吱声，就松开了秋霜。

秋霜起身，去了院子里，送走爹和哥哥，又把门关好了，才回屋埋怨玉米，说他太不小心了，刚才差点让她爹知道。

“你睡觉真不老实呢！”

玉米不好意思地说，他把她当娘了，睡梦中觉得是抱着娘的。

秋霜不仅没害羞，还高兴地问他娘是什么样的。她自己很小就没了娘，对娘一点印象也没有。

玉米就跟她说了，一扯就扯到张家其他人和外婆家的表兄妹们，直说到天光大亮。

秋霜听得出神，对那个清南村满心向往。

玉米就拍着胸脯跟她说，往后他一定来接她去桃花谷做客，“哎呀，我们家就要搬到京城去了，你到时候去京城找我……”

这一天。两人还是嘀嘀咕咕，玉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秋霜也仿佛听不够。

就在他们以为还有好些日子厮磨的时候，玉米意外地听说这城里有一条梅河通到城外，立即激动地表示：他要划水逃走。

秋霜真是对他佩服地不知如何了：连划水也会，玉米弟弟将来肯定有大出息。他说了，将来要接她去张家玩呢！

于是，她一边帮玉米准备食物，一边嘀咕说舍不得他走，又怕衙门里的人再来搜一趟。觉得还是送走他比较好。

无知者无畏，若是有一个大人在此，是断不能容玉米这么行动的。再大个五岁也不会允许。

就算真的无法，一定要这么做，那也会做万全准备，不然的话，种种凶险不妥，随便一条就能让他送了命。

可是，商议此事的两个小娃儿，秋霜懵懂无知。觉得玉米无所不能无所不会无往不利，一点也不担心他会淹死；玉米更是胆大包天，觉得上山下河翻墙爬树那是自己的专长。对付那条河不在话下，再说，走水路可比躲在粪桶里逃出去要体面多了。见了香荽姐姐也好吹嘘一番。

他在桃花谷可是常游水的。

娘说，要是能坚持，冬天游水对身体也好。可他太小，一般只从每年的三四月一直游到九月。就在抄家前，他还顺着山谷里的那条河漂了好多回哩，自然是不怕水的。

于是，这异想天开的主意就这么付诸行动了。

两人啥也没准备，只记得吃的。

秋霜去街上买了十个大馒头包了起来，让他带了路上吃。

到了二更以后，等王胡子和儿子出去收夜香了，秋霜和玉米就依依不舍地话别起来，秋霜还哭了。

她叮嘱玉米，将来来梅县找她，只要问夜香王胡子家就成，人都知道的。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庆幸她爹是个收夜香的。

以往因为这个，街坊邻居家的孩子见了她就嘲笑欺负，说她身上臭，她挨了许多打。

可是玉米弟弟听羡慕不已，说这是个大美差和肥差，说他娘说的，“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一点也没大惊小怪，也没说她身上臭。

玉米掏出两片金叶子和一些散碎银两送给秋霜，并和她在床底下挖个坑埋了，要她别告诉爹和哥哥，等急用的时候再挖出来。

想想又道：“要是秋霜姐姐将来跟王伯伯去京城收夜香，就找一个张家。他家的娃儿都是用果子和菜来取名儿的，很好认，那就是我家了。等你去了，咱们合伙在京城收夜香。”

他心里想着京城也不过跟梅县差不多，找一家人应该很容易的；又觉得收夜香很有前景，想插一脚，于是先给秋霜透了个话。

秋霜重重地点头。

玉米小心思很是慎密，觉得要是秋霜姐姐就这么去张家找他，没准管家刘爷爷不让她进门。

他便将胸前戴的木雕玉米掏出来送给秋霜，“你拿着这个去找我，我们家人都认得是我的，就晓得你是我好朋友了，刘爷爷就会放你进门了。”

秋霜见他想得这样周到，欢喜极了，摩挲着那根玉米，感觉手底下麻愣愣的玉米粒儿突起，却十分光滑，又有些香气，她便郑重地带在了脖子上。

听着外面渐渐静了，玉米便一挥手道：“走！”

颇有勇士奔赴战场的架势。

秋霜要带他去河边，因此也跟着一块出去了。两娃一狗，躲躲闪闪地穿街走巷，很快就来到河边。

看见黑夜下幽暗的河水，闻见那股潮湿的气息，玉米精神大振，也不耽搁，低声跟秋霜道别，让她赶快走，不然被人发现或是遇见坏人就不好了。

然后又拍拍小灰脖子，指着沿河方向，让它顺着河岸跑。因为小灰背上绑了一包馒头，而且，狗在水里也容易引人注意，不像自己，人来了可以潜到水里。为这，他可是专门在柴房找了好几根空心的草管备用哩。

秋霜见玉米悄没声地溜下河，才一会工夫就没影了。小灰也沿着河岸轻快地往前奔去，河边霎时阴凄凄的，只剩下她一个，浑身一激灵，忙转头撒腿往家跑。

一口气跑到家，关上院门后。就跪在院子里对天祷告，求老天爷保佑玉米弟弟早些离开梅县，千万不要让县衙的坏人捉住他。

大凡奇计，无非出人意料罢了，任谁也不会想到玉米敢顺着河水游出梅县城。因此他竟然成功了。

望着被自己甩在身后的巍巍城墙，玉米舒了口气：幸亏他聪明，想到走水路。不然，那么高的城墙，他可咋出来哩！

小灰在过城墙门洞的时候，也下水划拉了一段，不然过不来。

出城后，玉米静静地仰浮在水面，随波逐流。

望着漫天的星斗、浩淼的苍穹，小娃儿心里有种特别的感觉。

方其逃离囚笼。下梅河，出梅城，顺流而东也。如一叶浮萍随波逐流，何等逍遥畅快！

但以他对这个世界可怜的认知，且肚子里书字也有限。不知如何表达这一切。不然的话，就会想起诸如“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之类的话来，感叹此时的心境。

漂了一会，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上岸了。

他人小腿短，走在路上也容易被人发现，不如顺水漂，也不费多大力气，比走路快多了，还省劲。

想好之后，小娃儿翻转身子，一头钻进水，顺着水流往前溜，果然好快。等游累了，就不再用力，只轻轻地划拉，顺水漂游。

小灰也顺着河岸撒欢儿地往前跑。

只一个晚上，他们竟然离了梅县城十几里地。

依旧在城里四处寻找的斗鸡眼和瘦竹竿做梦也想不到这点，还在查东家翻西家。

也亏得玉米是小娃儿，想一出是一出，也不多斟酌琢磨、瞻前顾后，所以当天晚上就走了，因为第二天斗鸡眼就带了人来王胡子家这一片二次搜查。

这次更仔细，当然还是一无所获。

书生听报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把拳头攥得死紧：他，竟然连一个小孩子也斗不过吗？

从梅县出来，地势较为平缓，那河水自然也平缓，玉米也是一路顺畅；等过了二十里，河流拐入山丘，有些地方水流就湍急起来，玉米被冲得起伏翻滚，呛了几口水，幸好无大碍。

他连吃了几次亏，小肚子灌得鼓鼓的，还经常差点撞上石头，便有些受不住了。又见离梅县远了，四周全是山林，胆子也壮起来，便找了一处较为宽敞的河滩，爬上岸去歇歇。

小灰盯着河里的小主人，一直顺着河边跑。

树林里难行，有时还要上山下坡，它跑得就不如先前快。好容易呼哧呼哧赶来，见小主人竟然上岸了，忍不住兴奋地叫了一声。

玉米忙喝道：“不许叫！你想把人叫来呀？”

一边小心地前后左右打量，生怕从树林子里钻出一群大汉，对着他喊：“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哥哥说的故事里就有这个。

他解开小灰背上的包袱，见馒头在过城门洞的时候沾了水，泡烂了两个，也没舍得扔，让小灰吃了，自己也连啃了两个。

吃饱后，小娃儿看着寂无人声的山林，觉得又是自豪又是亲切。

吃完了，对着河流想主意。

想着先前被水冲得直翻跟头，不禁心有余悸，于是不想下水了，决定从岸上走――上了山他还怕啥？

可是，这山林岂是张家附近的山林能比的？

便是野兽毒蛇暂未预见，玉米走了一小段也受不了了，觉得这么走比水里更辛苦。

这山上也没条像样的路，他在荆棘灌木丛中钻行，那些枝条不住往脸上扫，累得半死，才走了没几步远。

看看身后，小娃儿叹了口气，对小灰道：“我还是下水吧。这样走，要走到啥时候哩？”

一边抱怨，一边往河边走。

忽然看见林地里有一截腐木，十分高兴，便双手抱了往水里拖，还喊小灰帮忙：“帮我把这个弄下水。我就抱着木头漂。”

使了吃奶的力气出来，小灰也拿嘴使劲拱，终于把木头弄下水，果然是漂起来的。

玉米就抱在木头中间，顺水往下漂，小灰也跟先前一样，沿着河边在树林子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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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嗷——小爷要去京城喽！（二更求粉红）

才漂了一两里，那水却浅了起来，玉米只好弃了木头，顺着河走一段，游一段，也不知跑出多远。

天黑的时候，玉米却不敢游了：这水不稳，太危险了。

他爬上一棵三叉枝桠的大树，胡乱睡了一夜，竟然没掉下地，也真是命大。

第二天，他又顺着河游了一天，到傍晚的时候，馒头吃没了。

“咱们打猎！”

小娃儿忽然兴奋起来：这正是显他本事的时候，靠着山挨着水，要是饿死了，那不是笑话么！

到底还有些自知之明，晓得凭着自己的小短腿，撵兔子是不可能地，吩咐小灰去找野食，他在附近转悠一圈，想找些蘑菇啥的，竟然一个也没发现。

这真是奇怪死了，这地方咋不长蘑菇哩？

他不知自家山上是有专人伺候这个的，只怪这山不争气，连蘑菇也不长。

垂头丧气之下，还是下了河，在水浅的地方捉鱼。

没有趁手的东西，如何能捉住滑溜溜的鱼？

玉米只觉得到了外边，自己一样本事也显露不出来，气得直骂人，好容易在刺架里揪了些刺苔，找了些野莓，吃下去根本不顶事。

正愁哩，小灰叼了只野兔回来了。

玉米大喜，连声夸赞小灰，一边忙忙地在树林子里拾柴搂树叶，要烧兔子吃。

要是连这个也不会，他可真要一头撞死了，小娃儿愤愤地想道，手上被刺破流血，也不叫疼。

会是会，做得好不好，可就难说了。

兔子也没扒皮，也没开膛破肚，甚至都没死透。就这么被投入熊熊燃烧的大火中，烧得痉挛不止，吱吱惨叫。

玉米还不住往里加柴，对一边观望的小灰道：“烤兔子是最好吃的了。唉，我忘了跟秋霜姐姐讨点盐，不然更好吃。”

在费了好多木柴和树叶。那兔子也被烧成一截黑木炭似的东西后，玉米觉得可以吃了，他都闻见香味了哩。嗯，还有点焦味。

他用树枝将兔子扒拉出来，敲敲打打的。又晾了一会，然后就用手去剥。

结果，“嗷”地一声惨叫。抱着小手直甩，眼泪汪汪地望着那黑物事瘪嘴。

掉了两滴眼泪，也就没哭了――娘又不在跟前，哭给谁看哩？

依旧用树枝将兔子戳开，香气夹着糊味就飘散了。

将一只兔子戳得四分五裂，看着那堆肚肠和黑乎乎的外壳，小娃儿在心里不甘不愿地承认：这次的烤兔子并不成功，都怪他在家没试过。

他捡了两只树枝洗干净当筷子。夹了些看着顺眼的肉吃了。味道并不好，闻着香，吃着一点也不香。倒是小灰吃得十分香甜。连那黑乎乎的外壳都吃了。

玉米把那些肚肠都扔了，不许小灰吃。

肠子里有兔屎，吃了要生病的。

他没吃那些肚肠。可是这半生不熟的兔肉吃下去，先前又吃了些杂七杂八的刺苔野果酸叶（一种野菜），再喝了些冷水，这些东西就在肚子里作反起来。

等他如昨天晚上一样爬上一棵树，骑在树杈上才合眼，肚子就呼噜噜一阵乱响，腹疼如绞。

忙不迭地爬下树，拉了个昏天黑地，浑身发软，连小灰也避让不及――它虽然是狗，自打出娘胎也没吃过屎哩，它过得可是文明日子！

用几片树叶擦了屁股，玉米不顾腿软，慌忙往树上爬，就跟鬼撵来了似的。

为啥？

深山野地，又是晚上，要是来只狼啊虎啊啥的，他还有命么？

不但他上去了，还硬夹着小灰的脖子，连狗也拽上树去了――没了小灰，他肯定是个死。

小灰被他扯得脖子伸老长，几乎不曾断气。

为了减轻脖子的压力，它只好使劲蹬后腿，两只前爪也竭力攀住树干，终于开创了狗爬树的壮举！

上了树，玉米牢牢地抱着小灰，叮嘱道：“不许乱动，等天亮咱们就走。这儿……太吓人了！”

小灰只顾喘气，哪里还有力气回应他，可怜它脖子都快断了。

想法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才一会工夫，玉米肚子又呼噜噜响了起来，又要拉屎了。

他望望黑黢黢的山林，不想下去了，也不敢下去了，就在树上把裤子解开，抱着树干、撅着屁股对着地面就下了一阵甘霖。

可以预见，这棵树和树下的草木必将有一段繁荣茂盛的岁月。

扯下几片树叶将小屁股擦了，玉米发狠道：“小爷再也不吃兔子了。”疑惑地问小灰：“你咋没拉哩？”

小灰无语。

也不知是他身子骨底子好，还是别的缘故，这次的害肚子并没有扩散成大病，只拉了两遍就没再拉了。这让玉米松了口气，遂闭眼睡觉。

可这树枝桠少，他担心睡着了掉下树去，因此也不敢睡沉了。

勉强迷糊到天亮，夏日的清晨，树林枝繁叶翠，河水潺潺流淌，鸟儿清脆的鸣叫听了令人心颤，那美妙悦耳的声音连同清新气息，直往人肺腑里钻。

玉米揉揉眼睛，对怀里的小灰道：“咱们下去吧，趁着早上好赶路。”

又是一番折腾，一人一狗好容易才下了树。

看着昨晚自己拉出来的那堆肮脏物，玉米摸摸瘪瘪的小肚子，再也不敢乱吃东西了。

忍着饥饿，他依旧顺水往下游，一边往两岸看，见了认得的野果和野菜之类的东西，就摘了来充饥。

半饥不饱地挨着，到了晌午，这河居然峰回路转，流出山外去了。

看着前面疏落的村庄和大片的田地，玉米几乎不曾掉下泪来――他，终于跑出来了！

********

“嗷――小爷要去京城喽！”

通往南方溟州的大路上，玉米骑着小灰，歪歪扭扭地奔跑，边走边嚷，浑不知这个方向与京城南辕北辙，他已经离京城越来越远了。

“哼！等小爷到了京城，等小爷发达了。小爷要日你祖宗！小爷要挖了你家祖坟，把你祖宗的骨头都扒出来晒，叫他们睡不成觉！我日你祖宗！我挖你祖坟！我日你祖宗……”

玉米对着心中那几个这辈子最痛恨的人痛骂，幻想着到了京城，住进大房子，骑大马。带一大群人和狗，去挖他们家的祖坟，并日他们的祖宗，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一路跑远。

路上行人看着这一人一狗，都张大嘴巴：这年头。狗也能当马使用了？

前后打量：这是谁家小娃儿？

“小灰，快点，咱到京城找爹娘。要快。不然哥哥姐姐他们就先到了。”

玉米不住地用手拍打小灰的屁股。

小灰卖力地奔跑，累得狗舌头伸老长。

玉米坐在狗背上，被颠得东倒西歪，看情形随时要掉下来，让旁边两老汉很替他捏了一把汗，可是，却总也掉不下来，一直骑着那狗远去了。

身后。两老汉笑着摇头，唏嘘道也不知是谁家的娃儿淘气，骑着狗跑出来玩。

跑了一阵。小灰实在受不住了，它又累又饿还口渴，可是背上的小爷还在拍它的屁股。狗儿忍不住“汪汪”叫了两声。提醒背上的小家伙：三少爷，咱们是不是该吃点啥了？

玉米其实早饿得晕了，可他想起爹说的，出门在外，都是很辛苦的，哪能跟在家一样舒坦，于是，便熬着。

忽然，他看着前方眼睛一亮：前面房子好多，看样子是个集镇，他去过下塘集，晓得集镇是啥样的，错不了！

于是，他拍拍小灰脖子，鼓励道：“加把劲！小灰，到了集上我买肉包子给你吃，再买一只鸡咱俩吃。再买些馒头肉带上……”

他不住地规划下一步，觉得越来越有信心，也觉得自己离京城越来越近，仿佛听见红椒和香荽在埋怨：玉米，你咋才来哩？我们都到了好些日子了。

前面果然是个集镇，到了路口，小灰实在撑不住了，狗腰一闪，连人带狗都扑倒在地上。

玉米使劲板着狗脖子，跟小灰挣扎着一起站了起来。

这次坐得时辰有点长，屁股和腿都麻木了。

他扶着小灰，站那直喘气。

小灰也呼呼喘气。它从来都不知道，三少爷竟然这么重。之前驮着他一点都没感觉，后来越跑越重，难不成坐在它背上还能长？

一人一狗站在路口，有点醒目，一个牵着小女娃的妇人上前，弯腰对玉米温和地笑道：“小哥儿……”

“拐子――”

玉米一声尖叫，吓得那妇人一哆嗦，直起腰尴尬地看着周围打量她们母女的人。

玉米猛拍小灰的脖子道：“快跑！”

说完撒腿就往前奔去。

边跑边冲前面招手喊道：“娘，等我一下！”

小身子一摇一晃的，裤腿坠得沉沉的，裤裆仿佛装了什么东西，也是左右晃荡。

小葱姐姐说了，街上拐子多的很，她小时候就差点叫拐子拐走了。这种人，先跟小娃儿搭话，先问你爹娘哪去了，然后就说送你回家，再然后就抱上马车拉走了，卖给人干又脏又累的活，还不让吃饱饭。

所以，他的警觉心一直提的很高。

小灰也朝着那对母女龇牙狂叫了一声，就撵着自家少爷追去了。

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娃被玉米当成拐子，本就生气，再被狗一吓，禁不住就哭了起来。

她是见玉米这么点大娃儿，单独带着一条狗，怕他走迷了路，想要做好事帮他一把的，才硬扯着娘过去问，谁知被当成拐子了。

她娘看着往一个年轻女子身边跑的玉米，笑道：“他娘就在前面，咱们就别多事了。这娃儿，怪精的！”

遂牵着闺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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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视金钱如粪土

玉米认准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女子奔过去，看那背影就是斯文人，穿得也不差，不像是坏人。

到了身边，一把揪住人家衣袖，呼哧直喘气儿，一边抬头打量。

原来是个少女，跟他大姐小葱差不多大。当然，在玉米心里，这人可没他大姐长得好看。

那少女猛然被人揪住衣袖，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是个四五岁的小娃儿，正呼哧喘气，遂纳闷地问道：“小兄弟，你这是……”

旁边一个丫头模样的小女娃急忙过来掰玉米的手：“哎呀！你这孩子，风风火火的，干嘛呢？”

玉米急忙松手，咧嘴嬉笑道：“我在后边看见姐姐，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哩，我就忍不住想来瞧瞧。嗳哟，姐姐比画儿上面的仙女还好看哩！”

那少女听得呆了，见小娃儿满脸真诚的模样，扑哧一声笑道：“好巧的嘴巴。你就吹吧！可有什么事要姐姐帮忙的？”

顺手牵了他的手往前走去。

那丫头也笑了起来，问玉米从哪来，到去哪，怎么没大人跟着。

玉米指着前面一个挽着篮子东张西望的老婆子道：“咋没大人跟着，那是我家的嬷嬷，带我出来玩的。我刚才淘气，跑去买包子，偷偷跟在嬷嬷后边，她正找我哩！”

那少女一听，急忙道：“那你还不赶紧过去，老人家该急死了。”

玉米丢开她手，甜甜地笑道：“嗳！那我走了。仙女姐姐，你慢慢走啊！”

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前窜去，小灰摇着尾巴跟在后边。

那少女见他也没求她帮忙办啥事，一直叫她“仙女姐姐”，跟家中小弟有事相求时讨好的模样完全不同，可见是真的当她仙女一样，因而欢喜得心花怒放。

“采儿，我真的……我这样子……”

她绞着耳边垂下的一缕头发。害羞地问不下去了。

采儿笑嘻嘻地说道：“咱姑娘是最美的了。美还在其次，重要的是这副娴雅韵味儿，连小孩子都想亲近呢。”

少女低头抿嘴笑，再抬头找刚才那个孩子时，早不见了，连那婆子也不见了。

玉米跑到那老婆子跟前。又编了一套话，说看错了，把她当自己奶奶了，于是又往前追。

“那不是我爷爷！”

“那不是我姐姐！”

“那不是我娘！”

他专门找老弱妇孺，一站接一站地往前跑。

忽地看见一个卖摊点的铺子。那个香气飘散，小灰这馋狗，闻见就不肯走了。歪着狗头瞅那冒热气的蒸笼掉哈喇子。

玉米也受不住了，便小心地从口袋里摸出点碎银子，买了十个大包子，一屁股坐在小方桌边，祭奠小肚皮。

他抓起一个包子，啃了一口，咬一半肉馅，扔给小灰。再抓起一个包子，啃一口，咬一半肉馅。再扔给小灰……

人吃剩的才能让狗吃，专门买东西喂狗，那不是败家么！

十个包子。啃了十大口，玉米觉得肚子也差不多饱了，小灰饱没饱他可不管――它又没说没吃饱。

又要了两碗汤，自己喝了一碗，另一碗放地上让小灰喝。

卖包子的大娘急忙喊：“别……别……这碗是让人吃的，不是让狗吃的。你拿了喂狗，我还怎么卖东西？”

玉米听了，低头看看碗里的汤，然后再抬头问道：“那婶子说咋办？要是把汤泼在地上，狗狗也添不起来哩！”

大娘听了傻眼：这关她什么事？

有几个人正坐在桌前吃汤面，玉米不同寻常的举止早让他们注意了，都笑看着，这会子听了他的话，一个汉子便笑着打趣道：“你这小哥，这么心疼狗，你就连碗买下来好了。不过，这太败家了。”

玉米最讨厌败家，闻言踌躇，可要是不买下来，那个婶子好像不高兴，只得道：“那就买了吧。你可别蒙我多要钱，这粗碗，顶多值三文，我都是晓得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大娘乐呵呵地说道：“不蒙你。你这么点大，蒙你不是要被雷劈么！这碗两文钱。你拿回家去，洗洗还能用。”

玉米却想，他手上捧个碗，那不成了小要饭的了？

于是，又跟大娘买了个包袱，包了二十个馒头――娘说肉包子冷了就不能吃了，吃了生病――再把碗也装进去，然后绑在小灰的身上，一圈一圈缠紧。

一边绑一边还唠叨：“这碗是你吃的，当然你拿着。小爷这么俊，拿个碗像啥样子，人家还不把我当要饭的！”

吃汤面的人听了都笑喷了。

实在看他有趣，一人就问道：“你这孩子，从哪来的？你爹娘呢？”

一听这话，玉米浑身警惕，翻眼道：“干啥？我爹就在前面买布，让我带狗狗来吃东西。”

前面确实有家绸缎铺子，那人就不问了。

玉米绑好了，收了大娘找的铜钱，好大一挂，塞到胸前衣兜里，对着小灰踢了两下道：“走，爹等急了，回头要骂人。”

然后转身就跑了。

刚吃了东西喝了汤，浑身都是力气，小娃儿两条小腿捣腾的特别快；小灰背了个包袱，也跑得十分欢畅，就是有些失衡，那包袱耷拉在一侧，让狗儿觉得十分不惯。

玉米想起刚才大家看他的异样目光，心里很不安，一边小心地回头张望，一边左躲右闪，在街市上窜来窜去，一直跑到一个泊船的码头。

这是一条比下塘集的清辉江略窄的河，码头也不大，三三两两泊了些大小不一的船，有几个苦力正往一条船上搬货物。

他觉得浑身难受，便坐在河沿上，解开裤腰，从裤裆里掏出包金子和珍珠的包裹，又解开两条裤腿，拿出那些银子。

将这些财物堆在跟前，摩挲着被这些东西磨得通红的足踝，又用手碰了碰裤裆里的小雀儿――

嘶――好疼！

怕是都磨破皮了。

于是低下头，一手牵起小雀儿，一边使劲弯腰看下面――可不得了了，蛋蛋都磨破皮了，怪不得这么疼。

玉米看着那伤痕，皱了下小眉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挑出一张膏药，努力用小指甲剥开，“滋啦”一声撕下来，小心翼翼地托着蛋蛋，把这治跌打损伤的膏药从下面一兜，再往上一裹，把两颗蛋蛋包的严严实实，还用手抹了两下，让膏药贴得更服帖，然后才舒了口气。

好了！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这药膏就是管用。

疼了就得贴膏药。幸亏他有个当大夫的姐姐，懂得比旁人多，要不然，这蛋蛋可就遭罪了。

接着，他看着地上那堆金银珠宝，气愤愤地想道：“娘说的话就是对，钱这东西，多了就是累赘，还招人惦记。小爷累死累活背了这么远，要是叫人瞧见了，没准就把我杀了，抢了这银子去。刚才那些人见我买包子，不都盯着瞧么！哼，都不是好人！”

他实在累坏了，觉得把这些玩意掏出来，身上轻松一大截，于是，就不想再带着了。

“娘说了，啥都不重要，重要的东西都在脑袋里面。”

他虽然抠门小气，却很容易就想通一个道理：要是连小命都保不住，那这些财物最后还是落在别人手里。

他仰头“哼”了一声，潇洒地一挥手，将一块银子砸进河里，然后，跟打水漂似的，接连将金银往河里扔。

那几个搬货的脚力看呆了，不知是谁先喊一声，疯了似的一齐跃进水中，去摸那些财物。

剩下一个大爷，大概年纪大了，不敢跟年轻人比，虽然眼馋，到底不敢下水，见玉米抓起一串珍珠就要往水里砸，忙哆嗦道：“小……哥，不，小爷，你要是嫌弃这个，送给我老汉可好？”

说完，盯着那串珠子，眼子都不转了。

玉米道：“你要这个？”

大爷急忙猛点头，生怕回应慢了，玉米把这个也扔进河里。

玉米道：“这个东西不是好东西，招祸的……”

大爷忙道：“老汉不怕。你要是不要，就给老汉……”

玉米眼珠骨碌一转，道：“那好。这个就送给爷爷。爷爷，你帮我看着这些，我去尿尿，就回来。”

大爷见他居然答应了，捂住胸口，差点没回过气来――祖宗啊，发财了！

不偷不抢就发财了！

他就说么，一大早，喜鹊在他那茅草棚子顶上喳喳叫，准有好事，原来应在这上头。

他丝毫不敢小看这娃儿，接过那串珠子塞进胸口，藏好，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剩下的财物跟前，等小娃儿回来。

玉米见人下水的下水，看金银的看金银，他便扯着小灰的耳朵，三转两转，转到一条大船侧面，蹲下身子，用小手撑着下巴想：要不要上船哩？

这船也不知是不是去京城的，要是上错了咋办？

他探头，偷偷地瞄了一眼坐在河沿上的老汉，纠结着要不要过去问问。

最后，他决定还是不问了――他是不能明着坐船的，他要悄悄地搭船，到了地方再悄悄地下船溜走。

就算搭错了船也不要紧，娘说过，他们住在一个圆球上面，从一个地方一直往前走，只要肯吃苦，坚持走下去，就能走回原来的地方。所以，他根本不怕迷路。

想好后，他便毫不犹豫地爬上这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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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都是膏药惹的祸

在船舱里来回转了几圈，发现有些屋子里面有桌子有凳子，有的屋子里有床，一看就是常有人的。

他跑到船尾，那里有间大屋子，里面堆了好些箱子和麻袋等东西，他就带着小灰一头钻了进去。

一人一狗都累坏了，玉米又觉得躲了个安全地方，且不缺吃的；喝的么，这外面一条河的水，还不够喝？

于是，小娃儿放宽心，往麻袋上一靠，几乎立即就陷入睡梦中；小灰趴在他身边，也闭上了狗眼。

这些天紧张害怕外加劳累，玉米用尽了心力，等放松下来，这黑甜一觉便睡得深沉不知醒转。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忽然听见小灰呜呜的低咽声，还不住在他脸上添，他才迷蒙有了知觉。

虽然身上软软的不想动，可是，一来肚子饿了，二来，他觉得裤裆里的蛋蛋火辣辣地疼，只好强撑着坐起身。

揉揉眼睛抬头一看，窗户上透入亮堂堂的光来，难道天亮了？还是天还没黑？

小娃儿迷糊极了，暂不管这个，解开包袱，掏出两个馒头放在小灰面前，堵住狗嘴。

小灰果然不叫了。

待要自己也拿一个吃，想想还是丢开手，先解开裤子，摸摸蛋蛋，实在肿胀疼痛的不行，“该换药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努力低头，用指甲把那膏药撕开一点点，然后两指捏着使劲一扯――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清晨的宁静安详，惊得船上人无不悚然变色，正喝汤的喷水，正吃饭的呛喉，正上菜的小丫头脚底一个踉跄，差点把手中的盘子给扔了出去。

“咳……咳……来人，去瞧瞧……怎么回事……”

一个浑厚的男声边咳边吩咐道。

货仓门被打开，涌进三四个青衣小帽的家仆，扑面而来的是震天小儿哭声和疯狂狗叫声。惊得他们倒退一步――这是个什么情形？

等一切安静下来之后，玉米和小灰被带进了正中一间最大的舱房。一对中年男女坐在桌边，两个丫头和两个婆子站在那妇人身后，男人身边则立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人。

妇人见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和一只狗，不禁一愣，又见这孩子脸上挂着泪。小嘴委屈地瘪着，每每抽噎一下，脑袋就一摇颤，走路叉开两腿，很不得劲的模样。忍不住奇怪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家仆们面面相觑，都摇头表示不知。

玉米进来时本还带着戒心，见这妇人跟娘一般温和柔美。直觉碰见了好人，不禁悲从中来，张嘴就哭。

一边哭，一边扯开裤子，用手牵起小雀儿，将破了一大块皮的蛋蛋亮给她瞧，然后又把那张沾着血肉的膏药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道：“破……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丫头们又是害羞又是纳闷。

妇人更是生气极了。大怒问道：“这是谁干的？”

她仿佛忘了自己应该问，这不明不白的孩子是从哪来的。

大家都互相看来看去，不明所以。谁会干这事啊！

那男人胖胖的跟弥勒佛似的，看上去一团和气，忙道：“娘子莫急，先问问他从哪来的？”

那妇人便让婆子上前，将玉米裤子系好了，牵到自己身边来，拉着他手温柔地问道：“乖，跟……婶子说说，你怎么到船上来了？这膏药是谁帮你贴的？”

玉米顿时止住了嚎哭，眨巴了两下泪眼，努力挤出眼泪，打量这妇人，又看看那矮胖的男人，心思电转――

他差点忘了，自己是偷着跑到人家船上来的，又不认得人家，对着人家哭啥呀？没把你当偷儿就算好了。

眼珠一转，忽然把眼一闭，小嘴一咧，又“哇”地一声哭起来，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拐……子……拐……卖……娘――爹――”

虽然才说了几个字，这可再明白不过了，顿时大家看着哭得惨兮兮的小娃儿又是心疼又是愤怒，那妇人和婆媳丫头们都望空痛骂拐子不是人。

胖男人皱眉，问家仆道：“只他一人，拐子呢？”

一个家仆摇头道：“小的们进去的时候，就他跟这条狗在里面。没见拐子，想是跑了。”

妇人将玉米揽在怀里，从袖子里扯出条丝巾帮他擦泪，哄问道：“那拐子呢？可是跳河跑了？”

玉米摇头只是哭，根本说不出话来，那妇人不住安慰，又让人拿了药膏来帮他上药。

因问起那膏药是谁贴的，玉米老老实实地回道：“我自己贴的。破了皮，不是该贴膏药么？不贴膏药咋能好哩？不能尿尿咋办？”

男人喷出一口茶，大家看着满脸无辜的小娃儿，无语对仓顶。

玉米却不管，只一个劲地问妇人，他尿尿的小雀儿会不会烂，往后还能不能尿尿。

妇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当着满屋子的下人，也不好说什么，还是胖男人和管家告诉他，这雀儿没事，往后照样尿尿，玉米才放下了心。

众人便慢慢地哄他，问他怎么来，怎么去。

从尿尿的小雀儿要烂了的恐惧中解脱出来后，玉米恢复了灵活的小心思，一边抽噎，一边告诉这对夫妻，自己是从拐子家里逃出来的，到处乱躲，看见这船，就想搭船回京城，所以就上来了。

为了增加说服力，又把自己肩膀上的伤和后背上的伤让他们看，“老打我，还不给饭吃。我想娘，就跟狗狗从洞里爬出来了。”

这一下，不但女人，连那管家并男人都眼窝一热：这杀千刀的拐子……

可是，搭船回京城？

“谁告诉你这船是开往京城的？你家是京城的？”

胖男人忍不住放柔了声音问道，谁让这小子看着那么招人疼呢，他都四十岁了，膝下又没个一儿半女的，禁不住就慈心大发起来。

玉米便道：“这船不是开去京城的？那也不要紧，到了地方我下船接着走。总有一天能到京城。”

这……这话说的，接着走就下海了，还怎么到京城？

众人实在跟不上小娃儿的思路，都不知怎么跟他说好了。

最后，还是妇人丫头们心细，耐心地告诉他：这船不是往京城去的。跟京城方向反着呢！

玉米坚定地说，反了也不要紧，他使劲走，总能走到京城去的。

众人全部呆滞。

胖男人受不了了，问他可记得家住京城何处。家里人叫什么，好送他回去。

玉米小心思又转开了：张家让皇上叫人给抄了，这事怪丢人的。不能说；住在京城啥地方，他也不晓得哩，要咋告诉人？还是装傻好了。

他在那踌躇不定，落在众人眼里，却是懵懂茫然。

妇人叹口气道：“京城是多繁华的地方，他怎么能说得清？这么点大人，家里人叫什么，他怕是只知道爹娘二字。哪会记名字。”

胖男人心里一动，咳嗽一声，对管家道：“叫个人去京城打听一下。看谁家丢了孩子。”

管家笑眯眯地干答应着，丝毫不准备付诸行动。

京城那么多人家，他们不过是一个乡绅。人生地不熟的，上大海里捞针去？

胖男人又和蔼地对玉米道：“小兄弟先不要急，先跟我们一块走，等打听到你家的消息，再让人送你回家可好？”

玉米经过这些天的颠簸，已经明白自己这点年纪，怕是难得到京城；再说了，还在家里的时候，他就知道北边在打仗，外面乱的很，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等长大些再说。

拿定主意后，就高兴地答应了，顺势依恋地窝进妇人怀里。

暂时歇歇脚吧，他实在不想再顺水漂流了，也不想在树上睡觉了，更不想被拐子拐了去。

男人和妇人松了口气，并且满眼的惊喜和激动――捡了个儿子呢！

“摆饭，小少爷肯定饿了！”

船上忽然热闹喜庆起来，男男女女都笑逐颜开，簇拥着新诞生的苞谷小少爷，不停凑趣笑闹。

为何叫苞谷？

因为玉米小爷觉得自己应该隐姓埋名，因此换了个跟“玉米”同义的苞谷来用，玉米这个名字，从此就藏在他和小灰的心里，等将来到了京城，见了爹娘哥哥姐姐们，才能重新面世。

张家三少爷得意地想：这么聪明的点子，也就他玉米能想得出来，就算是香荽姐姐听了，也不得不服气。

他两手抱着一只鸡腿啃，仿佛看见香荽一脸敬佩地问道：“玉米，你是咋想出这主意的？”

他一高兴，牙口也快了起来，三口两口将那鸡腿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嘴里包的鼓鼓的，费力地嚼巴。

刚认的干娘一边用帕子帮他擦嘴，一边连声道：“慢点吃，慢点！别噎着。”

干爹也叫道：“苞谷啊，别急！还有许多，吃完了爹把船靠岸再去买。”

玉米忽然一顿，油腻腻的小手捏着那根鸡骨头发起愣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改名了，而作为他身份证明的那个木雕玉米又送给秋霜姐姐了，要是将来家里人见了他不肯认他咋办？

这人长大了模样可都是要变的！

小娃儿觉得麻烦大了，面色不住变幻，吓坏了干爹和干娘，连声问是不是噎着了。

玉米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话，用手撑着下巴，蹙眉翻眼想主意，鸡骨头竖在腮边，跟什么似的。

想了好一会，也不得结果。

最后，小娃儿“哼”了一声，将鸡骨头往桌上一扔，心道，张家人谁不知道苞谷就是玉米呀？爹娘和哥哥姐姐们那样聪明，听了“苞谷”这个名儿，还能不知道就是玉米回来了？

肯定不会的！

他重新放宽心，又端起饭碗大口吃起饭来――多吃才能长得快，才能早些去京城找爹娘和哥哥姐姐们！

干爹和干娘见他恢复原样，也松了一口气，看着他乐呵呵地笑了。

角落里，小灰也荣幸地用碗装饭菜吃了，边吃边看向桌子那边，狗眼里流露出疑惑神情：明明就是玉米，咋都喊“苞谷”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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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无法承受之爱

书生没抓住玉米，他的下属也没追到板栗兄妹，白忙了一场，气得倒仰。

小青山深处，一条两尺来宽的山溪边，板栗将一个用细藤和草编织的网子堵在溪流下游，然后手执一根树棍，不住地敲打两边水草，从上游趟着溪水将鱼往下赶。

清澈的山溪被他搅得浑浊不堪，那些细小的山坑鱼急急惶惶地往前窜，无头苍蝇似的撞进细密的草网。

板栗赶了两趟，才将系在岸边水草上的网子两端解开。提起来一看，有一斤多杂鱼儿。就是有些太小，才两寸来长。

这是他特意将网子编得细密，才兜起来的。若是平常，这么小的鱼他肯定要放了。可眼下却顾不得这个，不然，他和淼淼就要饿死了。

这也是不得已：因为淼淼病着，他不敢丢下她去林中打猎，只能在附近想法子，这可吃的东西就有限了。

他将鱼分一半出来，倒在一个小网兜里，剩下的连网子系在水草上，网兜沉入水，养着明天吃。

然后，他便蹲在溪边收拾小网兜里的山坑小鱼。

一边快速地用两指挤出小鱼肚里的脏物，一边不时地抬头瞄一眼左侧山壁，那里掏了一个几尺宽的山洞，作为他和淼淼暂时的栖身之所。

淼淼身下垫着厚厚的青草，正躺在里面安睡。

他将鱼收拾好，装在砂锅里清洗。

这一会的工夫，那山溪水重新变得清洌起来，溪底的沙石和水草纤毫毕现，只是里面的鱼少了许多，剩下鱼孙子了。

他鱼洗干净后，再灌上清水，大步走到山壁前，将砂锅架在几块大石围成的土灶上，生火。煮鱼汤！

其动作熟练，控火精准，绝不是玉米烧兔子可比的。

板栗先用大火将鱼汤炖开后，便熄了明火，只将热炭热灰聚拢在砂锅周围，慢慢地焖着。他则进洞去看秦淼。

秦淼睡得很安详，长长的睫毛不时抖动一下，嘴角噙着一丝笑，就是脸色苍白，瘦得吓人。

板栗低头扫视周围。见无毒虫蛇蚁之类的东西，便又出去了。

他到溪边掐了两大把野菜嫩头，洗干净后放在一边。忙完又用刀砍了些树枝削制木箭。

太阳沉入西山后，板栗端着砂锅弯腰进洞。

他屈膝半跪在秦淼面前，将她扶起来，靠在山壁上，用一块湿棉巾仔细地替她擦脸和手，一边含笑看着她。

秦淼虽然还很虚弱，跟昨天病得人事不知的情形比，不知好了多少。

板栗心中高兴。用草把子垫了手，托着砂锅对她笑道：“来，淼淼。尝尝我做的鱼汤，可比你做的差？”

语气中透出十分欢喜，笑出一嘴白牙。眼神也亮亮的。

秦淼见他熬得形容憔悴，想起他说的“这辈子你嫁给葫芦哥，下辈子你嫁给我”，想起病弱时他精心的照看伺候，心中一痛，禁不住泪如雨下，哽咽道：“板栗哥哥……”

若是跟葫芦哥哥在一起，无论生死，无论经历何种苦难，她都会心里踏实；可是，害得板栗哥哥这样，她实在难以心安。

这辈子她都不知怎样捱过去，哪里还能许出下辈子！

板栗忙道：“淼淼，你又来了。不是说了么，你要用心把身子养好，就能帮我的忙了，别想那些没用的。”

忽然又狡黠地对她眨眨眼睛道：“难得有这个机会伺候你，就拿你来练手了。我跟你说，那年我娘教妹妹她们学《女诫》的时候，黄豆说，媳妇也要哄的，偶然帮媳妇煮饭洗衣，干些活计，媳妇高兴，这家才能更和美。我跟葫芦哥都深以为然。你瞧我做的好不好？”

秦淼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汤，轻声道：“黄豆，他最会哄人了。你们听他的？”

板栗微笑道：“说的对，为啥不听？要是葫芦哥哥做东西给你吃，你不高兴？”

秦淼听见葫芦的名字，忍着心酸道：“高兴！”

又抬头注视板栗，小声道：“板栗哥哥，你总是笑嘻嘻的，都没见你愁过。都是我拖累你。要不然，你和师姐……”

“淼淼！”

板栗轻声制止她，认真道：“我不走，也不全是为了你。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在山里历练些日子。”

“我也发愁的，你生病的时候我都愁死了。”

秦淼见他一副后怕的样子，忆起朦胧间听见的那如野兽般绝望哀伤的嘶吼，在她哆嗦无所依时，那温暖的怀抱和低沉的安慰，忽地心底一处闸门打开，眼泪喷涌而出，一滴滴掉落。

板栗忙放下砂锅，用棉布帮她擦泪，一边小声道：“你不用担心小葱，我能感觉到，妹妹眼下好好的。她的能力你也清楚，在山里也不怕。”

秦淼吸了下鼻子，点点头道：“你们都好能干，就是我不成。”

板栗轻笑道：“正要跟你说，等你病好了，我要教你练武。咱们一边走，一边练。这山里到处都是危险，不是正好用来历练么。”

又鼓励地看着她道：“你多吃些苦，历练出来了，将来有一天，还能帮葫芦哥忙。”

秦淼睁大红红的眼睛，看着他用力地点头道：“嗳！”

她当然要好好历练，因为，她这一跑，可是把爹娘陷入危险之中了，皇帝会降罪秦家的。

她必须尽快成长起来，帮板栗哥哥和师姐，再不能成为他们的拖累。只有张家和郑家发达了，才有可能帮她救爹娘和弟弟，将来也能帮葫芦哥哥。

板栗又端起砂锅喂她，一边道：“我这时才明白我娘，打小起，爬树翻墙，上山下河，冬天玩雪夏天游水，从来都由着我们，真的没白玩。那天，得知咱们家要抄了，娘对我们说。她一点也不担心，说不管我们兄妹在哪，她都相信我们都能活得好好的。”

秦淼听了出神：“菊花婶婶……”

板栗轻声道：“你瞧，我们还是年轻了些，有些事没经过，之前就慌乱害怕了。可是现在你瞧。经过这一番折磨历练，咱们不都长进了？这可不是光在家读书习武能练出来的，须得亲身经历一遍才成。”

秦淼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喝了一会，用手推开道：“板栗哥哥你也吃。这汤熬得不错。味儿浓的很。”又道：“你瘦了许多。菊花婶婶要是在这，瞧见该心疼了。”

板栗也不客气，将剩下的汤都喝尽了。才笑嘻嘻地说：“能吃能喝的，想长肉还不容易！”

他摸摸下巴疑惑地问道：“咋我还不长胡子哩？要是长一脸大胡子，那不是根本不用改装了，多好！”

秦淼听了扑哧一声笑起来。

夜幕降临后，半轮圆月悬在清朗朗的天际，照耀着起伏的山峦和丛林，静静的，只听得风声水响和各样虫鸣。

板栗手持一根燃烧的细树枝。循着单调的“呱呱”声，悄悄向前摸去。

因丛林叶茂，他不敢用太粗的树枝燃火把。怕失手起火。点上这支，不过是为了照山蛙罢了。这东西晚上见了光，便一动不动。特别好捉。

走了几步，在一棵树底下，火光照见一只土黄色的山蛙，正鼓着眼睛蹲在那，似乎被突如其来的亮光晃花了鼓泡眼。

板栗出手如风，用削得尖尖的树枝准确地钉住它，戳了个对穿，提起来，串到草绳上。

草绳上已经有了五只大山蛙，沉甸甸地坠着，让板栗感觉心里特别踏实。

捉了这只，他回身望望山壁前的火堆，已经被杂乱的树木枝叶遮住大半，只见得斑驳光影摇晃。

他便不敢再往前走，将那串山蛙交到拿火把的左手上，右手持刀戒备，转身往回走。

才走了几步，因他将火把不小心蹭到树上，火光一暗，就在这时候，感觉一阵疾风，伴着一股湿腥味从后袭来。

他一个纵身前跃，一边挥刀向后砍去。

白天也好，晚上也好，他出来一是为了找食物，再就是为了历练。

身处密林中，随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自己置于生死考验之下，这就是板栗锻炼自己的方法。

他相信，这样练习哪怕几个月，其进益也不容小觑。因为，经过这些天的奔波挣扎，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反应更敏锐了。

可惜，凡事都有利有弊，能进益是不错，这锻炼也残酷，情形根本不由人掌控，随时会出现意料不到的危机。

比如眼前，他反应已经够快的了，若是一般野兽，也难以伤害到他，可袭击他的不是走兽，这是一条足有他手腕粗细的蟒蛇。

刀砍在蛇身上滑溜溜地偏了，前窜的身形躲过了蛇嘴，却没躲过随之而来的蛇尾――他被蟒蛇拦腰缠住，不由自主地迅速转动身子，一圈一圈缠紧。

他娘的，这蛇成精了，为何不怕火？

板栗闷哼一声，气得将左手上的火把往蛇头一送――

那蛇果然成精了，避开火把，却把悬挂在火把下面的那一串山蛙一口吞了下去。

这畜生，原来是为了这个！

板栗经过这些日子的遭遇，凶性狠劲都大涨。他也不去想能不能斗得过这蛇，会不会被蛇缠死，一心只想着要把这蛇斩杀了，用来抵那串山蛙。

他将右手刀往嘴里一塞，用牙咬住刀背，伸出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捞住蛇头，拿火把的手也凑过去，两手合拢，攥紧那蛇七寸处不放，手上燃烧的树枝不住往下掉热灰，烫了他的手，他也不管。

那蛇却受不了了――它对火光还是畏惧的，顿时发狂扭动起来，板栗觉得胸口一阵窒息。

他竭力将蛇头往胸口扳过来，想用嘴里的刀去割蛇脖子。

就在这时，忽地听见一声“板栗哥哥”的遥唤，令他一震，忙加大手中的力量，拼死将蛇头往眼前拉，嘴也将刀往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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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化名投军

忘了交代一声，玉米的境况暂时交代到这里。写得细了点，那是因为这娃以后还有得折腾，不写清楚不行啊。将来呀，张家会冒出俩玉米儿子和俩儿媳，真假难辨哪！这才有“真苞谷智斗假玉米，丑菊娘巧选贤儿媳”并一帮哥哥姐姐们被玉米恶整的情节（谁让他们连弟弟都认不清呢）！

********

秦淼唤了一声不见回答，心里一慌，手持一根火把慢慢地靠近这边。

板栗急了，努力挣挤出几个字：“不要……过来……”

听他语不成调，秦淼反而来得更快了――她断断不能让板栗哥哥有事。

在这时候，板栗、蟒蛇和秦淼都感觉到危险，本能地发挥出超常的拼劲。

板栗一声狂叫，扳着蛇头往刀口上来回割，手也用劲，嘴也用劲。手就罢了，那牙咬住刀背，随着刀来回地动，只觉牙根一阵酸麻，霎时涕泪横流。

蟒蛇见又来了一道火光，遂疯狂地缠紧板栗，勒得他气血翻涌，头脸涨红，手上劲就松了下来。

秦淼跌跌撞撞地赶过来，照见板栗被那么粗一条蟒蛇缠得跟麻花似的，先是惊得后退一步，接着就疯了一样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拔出钢针，对板栗使劲扳着的蛇头刺下去。

她自然是挑最柔软的蛇眼下手了。

一击得手，然后抽出，再刺，下针稳、准、狠，竟然没有一丝偏差。

得了她的援手，板栗精神大振，将蛇下颌翻转过来，喘道：“刺这里……刺……这里！”

这一开口，嘴里的刀就掉下地去了。

由不得嘴巴直哆嗦，牙齿打颤――全酸倒了。

等两人合力。将杀死的蟒蛇拖到洞口火堆旁，这才同时松了口气。

板栗忽然想起什么，看着秦淼惊道：“淼淼，你……你好了？”

秦淼哪里好了，她从刚才的紧张恐惧中惊醒过来，一阵头晕目眩。又后怕不已，便站立不稳。

板栗急忙上前扶住她。

秦淼靠着他呜呜哭道：“板栗哥哥……”

要是刚才板栗被蛇缠死了，她该怎么办？

板栗也是浑身虚脱，半扶半抱着少女，将她搀进洞坐下。好一番安慰。又夸道：“淼淼，你好能干！今儿可是救了我一命，从此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秦淼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她也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诧异：这要是平常，见了这蛇那还不吓死了？

“可见人的本事都潜藏着，须得关键时刻激发出来才成。”

板栗看着秦淼，双目烨烨生辉――淼淼，为了他紧张、担忧，忘了害怕，决然跟一条蟒蛇拼命……

秦淼也眼不眨地看着他，生怕眨眼后他就消失了。

两人忽然同时一笑。转头一齐望向青冥碧海中的那轮半月，亲密中更多了一份相知、一份坦然。

“将来我要是把这事告诉葫芦哥哥，他一准不相信。”板栗打趣道。

秦淼无力地靠在他肩膀上。仲怔不已：将来……葫芦哥哥……

忍着心疼，她强笑道：“信不信的，我也再不能来第二回了。”

板栗直起身子。振奋道：“谁说的？我马上把这蛇剥皮，用蛇肉熬汤，好好帮你补补。等你养好了身子，咱们大杀四方，到时候，飞禽走兽见了咱们就躲。”

秦淼见他这样高兴，便道：“你就去弄，我来指点你做汤。我还真有点馋了。”

月色下，板栗健步如飞，在溪边和山洞之间奔来奔去；土灶上的砂锅飘出阵阵香气，秦淼靠在山壁上，目光随着他的身形移动，月光在她脸上撒下一层清辉……

距离这个山谷两百里外的山林里，小葱正靠在一棵大树上合目安眠。忽地感觉全身被一股大力勒紧，令她透不过气来。

“哥哥……哥哥……”

她拼命地挣扎，喃喃地叫喊。

忽地身子一歪，有悬空跌落的感觉。

她伸手胡乱抓去，抱住了树干，也从睡梦中挣醒过来，脱离了那份勒紧的桎梏。

抹了一把惊出的冷汗，她重新在树上靠好，仰头看半月当空，清辉倾泻，透过树隙洒在自己身上，斑斑点点。

她呆望了好一会，又对另一棵树上看了看，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

“我要去找哥哥，不能带着你。跟着我，你也会被连累的。将来，若是有机会，再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她眼中闪过坚毅，不再犹豫，从树上轻轻地下来，眼耳俱张，小心地踏入丛林深处。

刚才那棵树干上，一个黑影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月色下的山林中，无力地张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叫喊。

她若是不想带自己，喊也是没有用的。

小葱也不知往哪去，只凭着自己的感觉在山林中穿行。走累了，就找了棵树爬上去歇息；天明，接着又满树林乱转，整天都在山林里转悠。

一次被蛇咬，两次跟狼斗，连老虎都碰见一回，大杀了一气，斗不过，情急之下攀上树跳水跑了。

翻高山，越峡谷，趟山溪，将自己置身于生死的考验之下。

这样拼命，一是着急找哥哥和淼淼，二是跟板栗的想法一样――为了历练，对自己进行严酷的训练。

她知道，凭自己目前这样子，真投入军队，能不能生存下去，可是难说，她必须把以前的武功捡起来。

她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希望凭借医术在军队中立足。既然有人追杀他们兄妹，那么，人家怎会不知张家大姑娘是个大夫呢？

她，不能再暴露自己的医术。

四天后，小葱还是没有找到哥哥和秦淼。

哥哥在哪里呢？

“淼淼，你就当这狼要吃了葫芦哥哥，你一定不能饶了它。”

在一处密林内，板栗看着秦淼跟一头狼对峙，他却不上前帮忙，而是在一旁戒备指点。让她单独斗狼。

秦淼一手握住匕首，一手握着一根钢针，盯着那龇牙咧嘴的狼，小腿直打颤。

真是怪了，那天晚上面对蟒蛇的时候，她怎么就一点都没犹豫呢？那时候。她可是还在生病呢！

耳听得板栗喊声，她“咕咚”吞了下口水，心想板栗哥哥就在旁边看着，还能让她出事？

便把心一横，尖叫一声。恶狠狠地扑向那头狼。

结果，这畜生也很识时务，见秦淼这样凶。旁边还有一个帮手，居然掉头就跑，三两下窜入深林中不见了。

秦淼鼓足了劲冲过去，却扑了个空，愕然愣在当地。

板栗也一愣，接着跺脚大笑：“你瞧，连畜生都这样，你要是强了。它就怕你。人也是这样。”

秦淼精神一松，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手里的匕首掉到草丛中。

板栗忙上前扶起她。道：“淼淼，林子里不能随便坐的。要是坐在一只蜈蚣身上，叫它咬一口。那不是麻烦。走，过去那边歇着。”

淼淼闻言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跟板栗去了一块干净的崖石上坐下。

板栗掏出一块烤好的熟肉，递给她吃，又递过竹筒让她喝水。

“我仔细想过了，既然有人追杀我和妹妹，想必早就弄清了我们的底细，你和小葱若是以大夫的身份出现，很容易被人认出来，要装作不懂医才行。”

板栗谆谆告诫秦淼，说她光女扮男装还不妥，还要隐藏自己的手艺，随军大夫是肯定不能干的了。

他叹息说若是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将秦淼安置下来就好了。

听了这话，秦淼急忙道：“我一定好好跟你学。板栗哥哥，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我……这外面哪里有安全的地方？我一个女孩子，又不如师姐机灵，安全的地方我呆着也危险。”

她心慌不已，干脆撒赖起来。

板栗忙安慰她，说他不会单独丢下她的，不然将来要怎么跟秦大夫和葫芦哥哥交代？

秦淼这才心安。

她最近身子恢复不错，板栗又变着法儿开解鼓励她，等她稍好些，又带着她在山上找寻各种山珍野味慢慢调补，便渐渐好起来。

板栗安抚了秦淼，心里却在发愁：自己是要去投军的，难道要把秦淼也带入军中？

淼淼肯定不能做随军大夫了，若要带着她，势必要跟着他一起投军。只是整日跟军汉们呆在一处，诸多不便，要想不为人察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且秦淼不善伪装机变，若是小葱，这事就容易许多。

想到妹妹，他心里又着急起来：也不知她能不能想到隐藏医术这一点，若还是跑去做随军大夫，那可是很危险的。

他叹了口气，带着秦淼在山林里到处转悠，一边历练身手，一边寻找小葱。

在山中历练两个月后，他们没有找到小葱，只得直接投往西南去了。

七月底，板栗化名黎章，秦淼化名黎水，伪装成一对兄弟，来到西南岷州的丰县，在一个小山村落脚。

“黎水，这件给你。爹再帮你哥编一件。”

傍晚，在一间农家小院里，一个皮肤黝黑、满脸沟壑的老汉坐在小矮凳上编制衣甲，脚边筐里放了许多煮过剥了皮的细藤。

他将一件藤编的背心递给一个脸色蜡黄、颧骨上生了片疤痕的少年，接着又低头编了起来。

少年接过那件背心，用手掂了掂，又摸了摸，仔细看着那细密的纹理，禁不住两眼放光，“爹，你手艺真是太好了。”

老汉张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道：“老了，眼神也不好了。这才两层，往常我都是编三层，穿在身上，刀子砍不破，箭也射不穿，好卖的很。”

少年兴奋地说道：“我去让大哥瞧瞧。”

说完，飞奔向后院，嘴里大喊道：“大哥，大哥，爹编好了。你瞧――”

黎章，也就是改名后的板栗，正在后院里练武。听见声音，停下手中的长枪，看着飞奔而来的少年，微微一笑道：“黎水！”

黎水，即秦淼跑过去，放低声音，神秘地说道：“板……大哥，这藤甲真的很好，又轻又密，抵得过铁甲了。爹说，刀砍不破，箭也射不穿呢！”

板栗接过那件藤编背心，抚摸观看了好一会，目光炯炯地说道：“准备差不多了，咱们该去投军了。黎水，你可害怕？”

秦淼坚定地说道：“我不怕。我要跟你一块去，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不然，哪天被人抓了壮丁，还是躲不过，还不能跟你在一起，不如早些跟你一块去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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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军中藏裙钗

板栗和秦淼落脚的这户人家姓黎，儿子外出行商，不知为何两年也没回来，就老两口在家。

谁知忽然打起仗来，他们家有一个募兵名额，儿子不在家，就只能五十多岁的黎老汉去了。

老汉上山采藤，好编织衣甲，因摔伤了腿，正好遇见板栗和秦淼帮助，送了他回来，便住在他们家了。

板栗听了他家的情形，忙说自己和弟弟要去军中混一碗饭吃，可以代替老汉去投军，又感谢二位老人收留，便认了他们做干爹干娘。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在破败的厨房里响起：“阿水，忙完了，歇着去吧！唉，这娃儿真讨人疼，一个男娃子，洗衣煮饭，样样家务都能干，唉！”

秦淼正站在灶台前洗碗，嘴里应道：“娘，我还要跟哥哥练两趟拳，你先去歇着吧，这些我好快就忙完了。”

一个瞎眼婆子手扶着墙壁，摸索着往堂屋去，嘴里咕哝道：“打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好容易认了两个好儿子，比亲儿子还好，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又要去打仗。唉！可怜的娃，才这么点大……”

秦淼也不应声，忙完后，来到后院，如水的月光下，跟板栗练习了两个时辰的刀剑搏击，才回屋去洗漱歇息。

黎家只有三间屋子，除了堂屋，另两间屋子有床，他们既然扮作兄弟，自然被安排睡一屋。

秦淼将几条长凳并在一处，晚上就睡在上面，板栗则睡床。

为何板栗倒不让秦淼了？

原来，第一天晚上同屋睡时，板栗是要睡凳子的，秦淼不忍心，让他上床来睡，还说他们各睡一边，不碍事的。

板栗便推说睡凳子没啥。就当锻炼了，不然去了军营，还不知会吃什么样的苦头呢。

秦淼听了，便说自己更需要锻炼，不如让她来睡凳子。

这话提醒了板栗，想着秦淼肯定不能适应军营生活。与其到时候痛苦，不如提前对她进行各种锻炼，等进了军营，也能尽快适应。

于是，秦淼便睡凳子了。有时又在地上打地铺，有时板栗干脆让她靠在床沿上睡，变着法儿折腾锻炼她。

“可好些了？要是没成效。我可要内疚死了。”

板栗躺在床上，伸展四肢，觉得舒坦的同时，不忍心地望向躺在凳子上的秦淼。

秦淼又累又困，几乎忽略了身下硬邦邦的凳子，含糊嘟哝道：“虽然折腾人，还真是有效果。我觉得，眼下就算板栗哥哥把我丢进猪圈。我也能……闭眼了……”

声音渐渐低至于无，细细的呼吸声在静夜中也清晰起来。

板栗望着蜷缩在凳子上的少女，很想把她弄上床来。自己去睡凳子，但想想那未知的军队生活，还是忍住了。

永平十五年八月末。板栗和秦淼进入军中，编入镇南将军何霆麾下。

板栗带着秦淼，混在一帮军汉中――不，应该说更像庄稼汉――跟着一个穿着破烂衣甲的军士来到校场，那里已经聚集了几千人，有一个偏将带人在训话。

一番混乱过后，他们被编制成军：十人一火，火长是一个唇上生有黑须的大汉，二十多岁，名叫魏铜，看上去甚为威猛；十火为一队，队长叫高林，三十来岁，精悍老练；十队一营，营指挥使是程望，是一位四十多岁军汉；十营为一将，由副将军统领。副将军辖下两位偏将，各领五营。

他们的副将军名叫何风，这日根本就没露面。

编制完毕，宣示了军规等纪律，便让他们散去，领用帐篷等物资，集训从第二日开始。

自永平十三年十月以来，靖国战争连连，历经三个年头，国力衰退，民不堪命。如今南北开战，诸般粮草衣甲军械等物，都难以支撑。故而新军入伍，根本没有像样的衣甲发放，连刀剑都是自备。

秦淼望着周围形形色色的男人，老的愁眉，少的好奇，壮的笑骂荤话，四处充满异味，忍不住瑟缩难受，就想去牵板栗的衣襟。

板栗见她这样，忙低声道：“跟着我，不要怕。”

秦淼慌忙缩回手：她再不能有女孩子的举止，板栗哥哥反复告诫过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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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些新军要学的第一节就是如何扎营，第一次当然是一片混乱了。

好容易忙完，到吃晚饭的时候，火头军送来饭食，每人一碗苞谷饭，粗嘎嘎的，外加一个黑面窝头。没有菜，说是都供应给前线将士了，等他们去了前线，自然也有菜吃。

军士们端着碗，四散在坡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见他们吃的格外香，秦淼也扒了一口，才嚼了一下，就听“咯吱”一声响，一粒石子差点没把她板牙给M掉，顿时酸得眼泪流了下来。

板栗吓了一跳，忙道：“先翻翻看，先把石头捡出来再吃。”

秦淼苦着脸吐出好大一粒石子，捂着腮帮子，望着那碗苞谷饭，再也没有胃口了。

板栗低声道：“一定要吃，不然的话，身上没力气。”

周围人见秦淼那模样，都哄笑起来。

火长魏铜瞥了秦淼一眼，板脸道：“有的吃就不错了，几颗石子算什么。”

说完三口两口，简直像没长喉咙般，飞快地将一碗饭给吞了，也不知是他没吃到石头呢，还是连石头都吞下去了。

他身边坐着个年轻的军士，看上去顶多不过十四五岁，很是秀气，腼腆地笑道：“俺们在家都没吃的呢，到了这总算不用挨饿了。”

一个老汉都五十多岁了，细细地咀嚼着嘴里的苞谷粒，慢慢说道：“这么好的饭，还不知能吃几顿呢！”

他望着远处的山峦，目光茫然而空洞。

听了他的话，那些年轻不知愁的军士都敛去面上的笑容，情绪低落下来。

秦淼不再吱声，将饭里的石子都挑出来，狠狠地扒了半碗。剩下的都倒给板栗，然后自己又啃起了窝窝头。

当晚，他们就睡在帐篷里。

二十人合用一顶帐篷，身下垫的是茅草，每人一个简单的粗麻布铺盖。跟码大柴似的，一排排竖直了。头朝内，脚对外，鞋子一脱，帐篷里臭气熏天。

板栗特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让秦淼睡在帐篷边沿。自己紧挨着她。

秦淼听着或高或低、或粗或细、此起彼伏的鼾声，闻着那脚臭混合汗味的奇怪味道，头晕目眩。痛苦难当，恨不能把头伸到帐篷外面去。

可是，在野外住了几个月，她深知外面的危险远远大过帐篷里的气味，因此并不敢真的这样做。

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不自觉地靠近板栗。

嗯，板栗哥哥身上虽然有点汗味。却绝没有那种臭味，她觉得好过多了。

想想也是，只要有水的地方。板栗可是天天洗澡的，反倒是她，因为女扮男装。且不敢洗冷水澡，身上只怕还不如板栗身上干净。

板栗就知道秦淼会不适应，黑暗中，凑近她耳语道：“忍着点。等天气再冷些，味道就没这么重了。”

秦淼轻轻地“嗯”了一声，惶惑地挨着他，强令自己闭上眼睛。

迷蒙中，她不知不觉用手揪住板栗胸前衣襟，将脸整个埋进他怀里，这才睡得沉了。

忍着那臭味，板栗将秦淼护在怀中，心想这样日子淼淼可怎么挨过去呢？

第二天，刚到卯时，一阵咚咚鼓响，火长魏铜大喝道：“起来集合。”

顿时帐篷里乱成一片，虽然天气转凉，大家没脱衣裳睡，但还是乱成一团。

秦淼被板栗摇醒，趁着她揉眼睛的工夫，迅速卷起铺盖，然后拉她出去洗漱和方便。

板栗早就对秦淼入军后面临的各种困难做了估算，有他照应，其他难处都好说，但跟一群男人睡在一处，只怕淼淼难以容忍；其次便是洗澡和大小解的不便。

这第一晚已经扛过去了，眼下早起，拉屎拉尿的人多，军营中的茅厕肯定十分肮脏难闻，他便拽着秦淼往树林里跑去。

谁料出来后，穿过营地那片帐篷，才到旁边小树林，就见一群汉子三三两两站着，落落大方地掏出家伙喷水，一边还跟身边人嘻嘻哈哈地说笑。

吓得秦淼急忙转身，板栗也掉头，扯着她换了个方向。

可是，他们绕着营地转了半圈，竟然到处都有人，气得板栗恨恨地低声咒骂。

好容易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板栗对秦淼道：“你不用看，跟着我走就是了。”

说完，拽着她穿过那些撒尿的人，往林子深处跑去。

结果，外面都是小解的，里面草丛中还蹲了好些大解的人。

就听丛林里有人埋怨道：“娘的，这树叶怎么这么小？擦老子一手屎。”

旁边一人回道：“那你用舌头舔舔不就干净了。”

顿时好几处草丛中都响起笑声，那人便骂“狗嘴不说好话”。

一个汉子道：“扯把草擦擦不就完了，哪来这么多废话。快点！”

板栗暗自叫苦：再耽搁下去，就要误了点卯了，看来明早要比别人早些起床。

秦淼也是心下不安，低声对板栗道：“明天要早些起来。”

他们跑到林子更深处，板栗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对秦淼道：“你去，我帮你守着。”说完，从衣袋里掏出几片焉焉的大树叶递给她。

秦淼诧异地问：“你从哪摘的？”

板栗笑道：“昨天看见了，我就摘了不少，洗干净了收着给你用。”

秦淼感激地说道：“板……大哥真是心细。”

说完匆匆地跑到一丛灌木跟前，飞快地解开裤子，一边解决人生大事，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生恐周围还有其他人。

等板栗也清理了肠肚，两人才飞奔往校场。第三通鼓已经响起，慌乱中，板栗踩到一泡屎，气得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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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女儿家的烦难事

情节进入军中生活。军中都是汉子，且看秦淼和小葱两妹子如何生存。花木兰从军只是为了孝道，小葱和淼淼却是要助板栗建功立业的，两妹子如何在一群汉子中脱颖而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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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之前板栗就有意识地训练秦淼，又跟她说了不少军队的战阵等事，加上她本来也会些拳脚功夫，所以，这校场训练反而没让她觉得难捱，至少比那些只知种田的庄稼汉好多了。

因为那些庄稼汉们除了一把力气，对打仗完全是门外汉。因此，各营都在指挥使的带领下，先练习简单的方阵，接着又练习简单的对杀。

即便是这样，几日下来，一个个都累得七死八活，且觉得饭食不够，常饿得两眼冒绿光，一到吃饭的时候，就死盯着火头军手中的饭勺。

秦淼再不像第一日那样嫌弃这苞谷饭，每一粒都当宝贝一样。她明明吃不多，还总喜欢哀求火头军多给她盛些，然后分一半给板栗。

渐渐的，有那蛮横的，就去抢旁人的饭。

这日晚间吃饭时，秦淼照例将自己的饭拨了一半给板栗，然后飞快地挑出其中的沙石，这才吃了起来。

板栗见她如今吃得津津有味，心里一疼，柔声问道：“天天这么累，你吃这些够么？”

秦淼笑道：“够了。不还有个窝头么。”

板栗扒了一口饭，凑近她小声道：“晚上我带你出去找找，看能不能找些野味打牙祭。”

秦淼听了眼睛一亮，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得颧骨上那片疤痕也显得没那么难看了。

她正要问板栗这时候能不能逮到山蛙，忽觉右手一空，窝头叫人拽走了。

愕然仰脸一看，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正大模大样地将她的窝头往嘴里塞。

这人她认识，是他们一火的。叫钱明。这两天老是抢那些老弱军士的窝头，也孝敬一两个给火长魏铜，因此无人敢吱声反抗。

板栗眼中煞气一闪，把碗筷往秦淼怀中一塞，跳起身一把攥住钱明胳膊，冷声道：“还给她！”

钱明眼一瞪。道：“他吃不了那么多，老子帮他吃，你不服气？”

说完，猛一甩手，同时出腿横扫板栗下盘。

板栗手下加劲。猛然一拧转，并抬脚踹向他踢来的小腿。

钱明顿时惨叫一声，被他摔倒在地。捂着胳膊哀声叫唤，小腿也痛得蜷缩起来。

板栗上前一步，一把夺下那窝头，抬脚踩在他胸口，眯眼道：“想欺负人？那也要擦亮眼睛看清楚了，能惹得起再出手。再敢惹我们，打断你的狗腿！滚！”

一脚将他踢得翻了好几个个儿，滚到火长魏铜的脚边。

钱明万没料到。这个不大惹事的年轻人这样好的身手，只一招就把他打趴下了，看情形竟是轻松的很。他暗暗后悔惹到硬茬子了。便眼巴巴地看向魏铜。

板栗一边有滋有味地嚼着那窝头，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魏铜。

魏铜凝目对着板栗好一番打量，忽然笑道：“黎章兄弟好身手。”低头对钱明。“你还真是没眼光，挑了个狠的欺负，那不是自讨苦吃！”

周围人见两人对峙，本来噤若寒蝉，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都笑了起来。

魏铜用脚踢了踢钱明：“滚起来！怎么，还想我帮你出气？别做梦了，等有空的时候，我会找黎兄弟过两招，可不是现在。为了个窝头打架，也太没出息了。黎兄弟说是不是？”

板栗笑着点头道：“就是这个话。眼下大伙是同袍，上阵杀敌的时候，随时有丢掉性命的危险，身边的兄弟可是能救命的。”

另一个火长杨五大声道：“这话说的好。上了战场，刀箭无眼，能救你的说不定就是你平常最看不上的人。我说老钱，为了你小命着想，还是不要欺负人了。”

众人哈哈大笑，钱明羞愧地低头。

板栗将剩下的饭吃完，对众人道：“大伙都吃不饱，不如晚上去林子找找，看能不能打些野味。”

魏铜点头道：“这是个主意。咱们在后方，管得没那么严，跟值守的人打招呼，晚上出去几个人还是成的。”

于是都热烈地商议起来，彼此间拉近不少距离。

果然，饭后魏铜带着板栗和钱明，杨五也带了两个人，打着火把在林子里折腾了一个时辰，却什么也没逮到，只得怏怏而回。

如此过了十来天，秦淼月事来了。

她早就意识到这事的难处，还在黎家住着的时候，就告诉了板栗详情。若不让板栗知道这事，提前想好应对之策，到时候处在一群男人中间，要想不露马脚，实在是太难了。

“每个月都流？”

板栗听了，瞠目结舌地望着秦淼，震惊于女人还有这回事。

秦淼嘟囔道：“板栗哥哥，师姐是学医的，你怎么也该看两本医书吧，竟然连基本的男女之事都不知晓。”

板栗汗颜，说自己最怕看那些东西。

于是，秦淼便仔细地给他讲解了一番男女成人前后的区别，“女子七岁，男子八岁，肾气盛，齿更发长；女二七十四岁，男二八十六岁，天葵至，女子来月事，男子精气溢泄，故能生子；女三七……”

板栗听完，根本顾不上尴尬脸红，只有满心隐忧和焦灼：秦淼这里有自己遮掩，妹妹若是也投入军中，要如何应对这事？

他再忧心，找不到小葱也无法，只能先顾眼前的秦淼。

“黎兄弟，又来装草灰了？我说你一个爷们，洗衣裳洗得这么勤，还真是少见。是不是在家让媳妇逼的？”

伙房的老王看见板栗，呵呵笑着打趣道。

板栗也笑道：“媳妇？我媳妇还在岳父家养着呢！你当我喜欢洗衣裳，总共就这么两件衣裳，天天出一身臭汗泡着，要是不洗，几天工夫不就泡烂了。到时候我穿什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咦，你们都不洗，是有衣裳换的？”

旁边一个火头军哈哈笑道：“谁有衣裳换，还不是这么捱着。军营虽然没有盔甲，粗布衣裳倒是会发放的。等你们上了前线，就会发了。不然的话。都穿得这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分得清敌我呀！”

板栗“哦”了一声，又跟他们说笑了两句，还要了些开水，用竹筒装了。才告辞离去。

沉暗的夜色下，秋季清冷的月光映照着军营，那些帐篷远远望过去。倒像是一片坟包，十分凄凉。

离军营不远的低洼谷地，有一个很大的山塘，塘边燃着一堆篝火，板栗坐在火边。

他望着蹲在水塘边洗东西的朦胧背影，虽然知道女子这时候不宜沾冷水，也很想帮秦淼，但又明白她万万不会答应的――这实在是女儿家最难言的隐私了。哪怕是亲兄弟，也不宜让他知晓，若不是在军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他说的。

他能做的，只能是帮着掩饰。

秦淼用特意缝制的带子装了草木灰处理月事，总共缝了四五条备用。她将换下来的月事带子清洗干净后。遮掩在一块布巾下，搭在一根细竹竿上，走到火堆旁烘烤。

板栗见她来了，不觉脸有些发烧，忙将竹竿接了过去，轻声道：“我来。你先烤烤手。”又将竹筒递过去，“这是在伙房要的开水，刚烤热了，你喝一点暖暖胃。”

秦淼听了眼睛一亮：热水？那她还得洗洗才好。

“大哥，你等等，我去去那边就来。”

板栗忙拉住她，疑惑地问道：“你又要做什么？这黑地里，还是我陪你去吧！”

秦淼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我想，用热水洗洗，好难受呢！”

板栗听了一呆，接着慌忙道：“那也不要往林子里去。就去――”他四处一望，指着山塘下游的溪流――“去那水边吧，我陪你过去。”

秦淼也害怕有事，便点头答应了。

两人过去后，秦淼蹲在溪边，迅速用竹筒里的热水冲洗下身，然后赶忙擦净起身，慌张得跟做贼似得。

板栗一边警惕地注视周围，一边忧心如焚：妹妹怎样了？女儿家有这样的烦难事，这军营根本就不是她们该来的地方，是不是该想法子送秦淼回黎家呢？

可是，如今官府正抽调壮丁，秦淼若是回到黎家，只怕也难留在家里，到时候他不在身边，更麻烦。

两人回到火堆旁，板栗不由分说，夺过竹竿，就着火堆细细烘烤，命令秦淼只管烤自己的手脚，千万不要让凉气浸入体内。

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两人都沉默下来。

“你们在这干什么？”

一声大喝，吓得秦淼光脚跳起，差点歪到火中。

板栗忙扶住她，将已经烘干的布巾递给她，示意她不要慌张，转头看向来人。

原来是两个值夜的军士在四处巡查。

板栗微笑抱拳道：“这位兄弟，我们洗了衣裳，在这用火烘干。这不算违了军规吧？来，兄弟走了这么久，辛苦得很，不如也过来烤烤。这天气如今可是凉了。”

那军士这才释然，呵呵笑道：“一个当兵的粗汉，你还这么讲究？”

果真就坐下歇息了。

板栗笑道：“不是讲究，就这一身衣裳，天天被汗水泡一遍，不洗可要烂了。”

另一个军士笑道：“这话倒是。”坐下来一边烤火，一边问秦淼，“这位小兄弟年纪小的很，怎么也来投军了？”

秦淼也镇定下来，将布巾叠好塞入怀中，叹了口气道：“不投军怎么活呢？军营好歹还有口饭吃，在家可是什么吃的也没有，就等饿死了。”

这话说中了两人的心事，一人绝望地说道：“谁知还能吃几天呢？上了前线，一天不知要死多少人。俺不晓得还能活几天……”

另一个军士是个胆小多愁的，当即就呜呜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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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自救

板栗一愣，忙握住秦淼的手，生怕她也受到影响，一边对那两个军士道：“我说兄弟，光哭是没用的，你得用心练习，在战场上才能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那军士长叹道：“谁不是这么想？可打仗总会要死人的，就看运气了。”

哭的那人说道：“想练也练不成了，听说俺们就要上前线去了。前边又开始打仗了，这才消停几个月……”

板栗心中一凝：要上战场了么？

他握紧了秦淼的手。

一定要在战场上活下来！

不但自己要活下来，还要保住秦淼的性命，他能做到吗？

新兵们听说要上前线去了，整日惶惶不安，悲苦愁烦之色皆挂在脸上。

“士气如此低落，怎能打胜仗？这不是去送死么！”

板栗心中担忧极了，也不知这些上官是做什么的，也不鼓舞士气，连面也不露一个。

不管如何，为了不在战场上送命，他必须自救。

“淼淼，战场上真正武功高强的人不多，但在混乱中很容易被刀剑流矢所伤，这是一。第二就是与敌人对杀时，以你的身体条件，不能力敌。我分析这两点，替你拟了个训练的方向――发挥身体所长，以轻灵闪避为主，越灵活越好。”

板栗在训练的间隙将秦淼带到小树林，对她谆谆告诫，并不顾她身体劳累，拉着她比划。

“你累了，不要用力，只管集中精神，眼耳张开，训练自己反应能力，务必做到灵敏迅捷。来，咱俩试试。”

他使出自己的全部功夫，接连往秦淼身上各处招呼。

秦淼则左躲右闪、腾挪避让。即便没出多大的力气，因精神高度集中，又不住往来奔波，所以才一会工夫就累得气喘吁吁了。

她便停下来使劲摇手道：“不……不来了。大哥，你这样……折腾我，比上午练两个时辰的方阵还累。太费劲了。”

板栗笑道：“累就对了。这世上哪有讨巧的事。这是第一步。”

秦淼大惊：“这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

板栗点头道：“当然。不然的话。战场上那么多人，你还能一直躲闪？光闪避，不出击，如何能保住性命？你必须于闪避之间寻找机会出击。”

秦淼惶惑地说道：“可我不会出击呀！”

板栗眉头一拧，肃然道：“你想那么多干嘛？我那天差点被蟒蛇缠死的时候。你出手是何等果决，不但快，还稳、准、狠。可见。你不是不会出击，只是训练少了而已。”

秦淼喘气匀净些了，想想也是，便道：“可我要怎么训练呢？我好像很难再找到那天的感觉呢！”

板栗四处望了望，然后凑近她，低声说道：“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会随时陪你练习，甚至有时候偷袭你。你出手的时候。心里要想着葫芦哥哥在等你去找他，还有帮助我。要想着如果你不狠辣一些，我就有可能丢掉性命――你是有能力帮到我们的。”

秦淼浑身一震：葫芦哥哥？

她想他都想麻木了。尤其是晚上，当她窝在板栗怀中，睡梦中总是迷惑糊涂。一时以为身边躺的是葫芦，一时又觉得是板栗。

她真的能再见到葫芦哥哥吗？

就算葫芦哥哥没死，那她也要留着命去找他才成，真的要好好练习了。

再说，板栗哥哥那天为了自己，差点被蟒蛇缠死了，她就算不能帮助他，也绝不能拖累他！

“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练。我想起来了，若我真能练得反应快速，也是很厉害的，因为我认穴极准，扎针也稳，这不用费多大力气，全靠巧劲。”

板栗欢喜地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不用跟人硬拼，得用巧劲，一击致命。”

秦淼振奋地说道：“那咱们再练练吧。”

板栗摇头：“你才练这一会，就累了，可见身子不好也不行的。咱们不能走远，没法打猎，我编了个网子，去池塘里网些鱼来给你补补。不然的话，你再灵巧，到了战场上没力气跑，也是一样支撑不住。”

秦淼听了，愧疚地说道：“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板栗微微一笑道：“说那些干嘛，我自己也馋了。网子还没编好，怕是要等晚上才能去网鱼了。”

他用刀割了些柔韧的茅草带回军营，搓成草绳，然后继续编织未完的渔网。

等晚上吃过饭后，他便带着秦淼去了山塘边。

这日是九月十八，碧空清澈如洗，月亮依旧很大、很亮，映照得天空格外深邃悠远，水面上粼粼波光闪动，靠近岸边有树荫的地方，则是光影斑驳。

板栗先陪秦淼在隐秘处解决了女儿家的麻烦事，然后生了一堆火，让她坐在火边等自己。他则脱了衣裳，只穿一条内裤跳下水，在水里畅游了几圈，这才用渔网顺着山塘边沿来回兜转。

拖了一网起来，也有不少收获，不过都是些小鱼，最大的是两条鲫鱼，有小半尺长。

主要是这网太小了，也就跟家里用的虾网差不多大，是不可能兜到大鱼的。

秦淼见他真的兜到了鱼，欢喜极了，就要上前来收拾。

板栗忙道：“不许动！等我再捞些就上来收拾，你不许动手。”说着将那些鱼倒在岸边的草地上，又扑下水去了。

秦淼只得乖乖地听他的话，站在岸边看着他在池塘里忙。

当烤鱼的香气飘散在月光下，招来了几个不速之客――火长魏铜带着堂弟魏铁和钱明过来了。

钱明眼馋地盯着板栗手上串的小鱼，咽了下口水，威胁道：“我说黎兄弟，大家都是同袍，你怎好吃独食？你要是不让咱们兄弟沾带些，老子可要喊人了。把人都喊来，你也吃不着……”

魏铜一把拉住他，不让他再往下说，嘴里呵斥道：“你这是什么话？看来黎兄弟上回下手还是轻了，该打得你起不来才长记性。”

板栗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冷笑道：“有些人就是讨人嫌，叫人忍不住想揍他。你们来了，就算不说，我也会请你们吃的，偏要摆出无赖形象。”

钱明先是尴尬，听见板栗要请他们吃鱼，又大喜，呵呵笑道：“我老钱不会说话，黎兄弟莫怪。”

板栗不理他，将烤好的鱼递给秦淼，温声道：“你先吃！”

又转向魏铜：“魏火长，过来坐，魏小兄弟也来坐。”

魏铜却没坐下，扫了一眼地上的鱼，又捡起那简易渔网道：“这也没多少鱼，吃一两条也不管用，还勾出馋虫。既然黎兄弟这有网，我就下去再捞些。小铁你就先坐下。”

又对钱明道：“你也来，别老想沾便宜。”

钱明苦着脸道：“火长，不是老钱懒，我不会划水呀！”

魏铜听了气呼呼地说道：“那就帮我打下手，我捞，你收拾。”

钱明又哭丧着脸道：“俺老钱这辈子就没收拾过鱼。”

魏铜大怒：“那也要来！你别想吃现成的。”

说完抄起那渔网就往池塘边走去。

钱明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板栗和魏铁都笑了起来。

秦淼将鱼分了两条给魏铁，又喂了一条给板栗，然后自己才吃了起来。

好多天没沾荤了，只觉得这烤鱼美味无比，几人连鱼刺也没吐，就这么嚼嚼吞了下去。

这样的时刻肯定是令人开心的，大伙捞鱼、烤鱼、吃鱼，直闹到月上中天。

兴致正酣的时候，板栗对魏铜道：“火长，咱们就要开拔了。这一去，升官发财不敢想，先保住性命要紧。若是没了性命，再忙也是白忙。”

魏铜擦擦嘴，认真地问道：“黎兄弟有什么话，尽管说，老魏听着呢！”

板栗道：“咱们这样下去不成啊！你瞧瞧兄弟们的战力和士气，实在是不成个样子。照这情形，想在战场上保住性命，怕是难。”

魏铜听了这话皱眉不语，粗糙的面颊沐浴在月色下，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增添了几许柔和。

魏铁和秦淼也不吃了，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期望两人能想出好主意来。

钱明哼了一声道：“他们没本事，到时候被敌人砍了头，也怨不得旁人，我老钱是不怕的。”

板栗沉声道：“战场上刀箭无眼，混战起来，光凭一个人，再勇猛也禁不住耗。若不能把大家都鼓起劲来，旁人死了，你也休想活命！”

魏铜攥紧拳头，凝重地答道：“不错！黎兄弟说的对。可是兄弟，我老魏只是个小小的火长，既不是副将偏将，也不是指挥使，能有什么办法？黎兄弟既然提出这话，想必有些想法，你就说出来大家听听。”

板栗点头道：“我也知道，咱们都是最不起眼的军士，不能有什么大的作为。可正因为如此，才要力争上游，不然还能等着谁来救咱们不成？咱们必须自救！”

他看着秦淼和魏铁道：“就拿咱们这一火来说，除了我们三个人要壮实些，其他人都差远了。所以必须要发动大伙苦练，才能多些保命的机会。”

见钱明有些不以为然的表情，他冷笑道：“老钱你甭瞧不起他们，在战场上，哪怕帮你挡一下，说不定就能救了你的命――难道你背后还能长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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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生死一线

魏铜连连点头，忧心道：“我就是不放心小铁。他自小身子弱，我就担心……黎兄弟你接着说。”瞥了一眼钱明，“不用理他。等到了战场上，老子看见敌人砍他也不救。”

钱明顿时傻眼，急忙叫道：“魏老大，你不能这样。我错了还不成嘛……”

秦淼和魏铁都笑了起来。

板栗也不理他，细细地跟魏铜说了训练的想法，“先把咱们这一火的人鼓动起来，早晚勤练，每天少睡些。命都要没了，睡这几晚上管什么用，还是先想着保命要紧。”

说得振奋起来，魏铜、钱明和板栗就在月光下对练起来，又对魏铁和秦淼两个进行追杀，让他们躲闪还击，直到四更天才回帐篷去睡。

自此后，魏铜对这一火的人严加训练，除了校场操练外，还将人拉到山林里实地厮杀。

其他火的人见了惊奇不已，待听说了缘由，再也不敢怠惰，也跟着苦练起来。一时间，军营忽然沸腾起来。

几日后，队长高林亲自带着他们练习；后来营指挥使程望发动全营的人都跟着苦练，最后扩展到其他营。

可惜，这种情形并未持续多久，九月底，他们就开往前线去了。

何霆将军统领的十万大军驻扎在岷州与南雀国交界的眉山县境内。中军营寨设在眉山正南的丘陵地带。背后五十里是眉城，作为第二道关卡，也驻扎了五万后备军队。

这里没有西北凌云关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地势，这里无论从眉山西南、正南、东南，敌人都可以进入靖国，因此这些地方都驻扎了靖军。

之所以将主战场放在眉山正南，乃是因为从这里翻过两百里山林，就可以直达南雀国国都――孔雀城。因此，无论是南雀国，还是靖国，都视此地为必争之地。

自永平十五年三月底与南雀国开战以来，中间停了六、七、八三个月，其余时候。均是摩擦争斗不断，双方各有伤亡。

进入十月，情势忽然紧张起来，大战一触即发。

板栗他们到了主战场，才停留了两天。就接到出战的命令，由副将军何风领着他们迎击敌人。

集合出发时，望着黑压压的新军散布在山坡下。虽然也是旌旗蔽日、枪戟林立，但细看之下，却有些杂乱无章，且那些军士脸上都带着惶惑不安。

板栗只觉不对劲。

可是，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军士，根本不知道上面将官是何用意，整个战局更是一概不知。

他再无嬉笑模样，和魏铜对视一眼。均面色严峻。

侧身对秦淼低声道：“等会跟紧我。不必一心杀敌，只要跟紧我，千万不能冲散了。”

秦淼觉得喉咙干巴巴的。艰难地咽了下口水，用力点头。

她右手握着一把轻便的长剑，这是板栗特意为她配制的。刀枪之类的。怕她拿不动。除此之外，左手还攥着一把匕首，袖内更是藏了三根钢针。

这一战，她能活下来吗？

望着远处的山峦，她又想起葫芦哥哥，他是不是还活着呢？

到了这生死关头，她才对这点产生疑惑，不再像平日那般笃定葫芦还活着。

大战在眉山西南爆发。

至此，板栗终于确定，他们这些新军是被当做弃子来用的，为了吸引拖住敌人的，靖军主力肯定另有行动。

这哪里是打仗，这是屠杀！

这是一场胜负悬殊的屠杀！

这西南战场跟北方战场不同，没有一望无垠的战地，双方在山地丛林中厮杀。南雀军士身姿矫健，在山林中如鱼得水。相比之下，靖国新招募的军队简直不能看，故而一败涂地。

板栗暗自庆幸他曾带着秦淼在山中历练了几个月，加上他自身的战力，秦淼反应也灵活，且魏铜始终将这一火十人拢在身边，大家相互照应，居然在严酷的形势中存活下来，暂时没有一个死亡的。

板栗高喝道：“就这样杀！想活命的，大伙儿就要齐心。”

魏铜紧张地护着弟弟魏铁，也不住高喝：“兄弟们，要活着回去！咱们一定要活着回去！老子一定要活着回去！”

他们在山林中穿插，遭遇一拨又一拨的南雀军士。每当这时，板栗和魏铜、钱明就充当主战，秦淼、魏铁、王大爷等人就协助，合力杀敌。

钱明这时才发现，黎章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凶狠异常，只怕几个他也不是对手。他暗自捏了一把冷汗，紧紧追随在他身后。

战场上岂能容得一丝侥幸？

他们的好运气并没有持续多久，首先是王大爷，被一根流失射中后背，颓然倒地。

板栗心中一酸，他本来是可以帮他拨开那支箭的，可是，秦淼正跟一个敌军对战，他立即赶了过去：他不允许秦淼有一点危险，只好放弃旁人了。

他始终不离秦淼左右。

一个披散无数小辫子的敌军凶狠地扑过来，疯狂地用弯刀砍向板栗，一边冲另外一个南雀军士大喊道：“杀了那个小疤脸！”

他早就发现板栗护着秦淼，认为这是他的弱点，遂两边齐上。

板栗岂会上当？

他闪避开来，根本不接招，却从衣袋里掏出一粒石子，“嗖”地一声砸向攻击秦淼的敌人，正中他面颊。

虽然力道不大，并未造成大的伤害，却让那人吓了一跳，手势一顿，板栗大喝：“阿水，刺他――”

秦淼紧张得手心冒汗，开战以来，她都在板栗的护持下作战，没有人能伤得了她，可她也没有杀死一个敌人。

此时听见板栗叫喊，想也不想地一扬手，长剑迅疾地插入那人咽喉，一击毙命！

看着那异族汉子喉部鲜血汩汩而流，她傻呆了――她想着刺他缺盆穴的。杀人了！

可不就是想要杀人么，要不干嘛刺那儿？

她手上拿的可是长剑，不是银针！

板栗早奔了过来，见她第一次杀人吓傻了，忙喝道：“就这样。你不杀他，他……”

他也说不下去了。那满头发辫的敌军怒吼着扑过来，嘴里怒喝，弯刀闪着蓝汪汪的光芒，惑人心神。

板栗挺刀就跟他战在一处。

一边对秦淼大喊：“帮我！”

他用自己的安危唤醒秦淼，不然的话。在战场上发呆，那不是找死么！

秦淼见那可恶的家伙一刀接一刀地砍向板栗哥哥，果然生气了。从震惊中醒过来，上前帮忙。

板栗其实能对付那人，但他有意训练秦淼，刀砍头部，脚踢手腕，一边暴喝：“再刺！”

秦淼正位于那人身侧，长剑一指，刺入他腰胁下的章门穴。其迅疾稳准。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她是什么高手呢。殊不知她这一刻心无旁骛，神思凝聚。盯着就近凑手的穴位，顺势刺出。

大夫果然可怕，名医教出来的闺女更可怕。全不像旁人乱砍乱刺，她是剑剑致命！

满头发辫的南雀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腰侧：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这个小疤脸看上去缩手缩脚，是个不中用的，怎么出剑这么利落？

不等他抬头，劲风过处，被板栗一脚踢飞，重重地砸在一棵松树上。临死时，眼中还满是不解和不甘。

板栗和秦淼刚解决这两人，随即又被另外几个南雀军包围，陷入新一轮苦战。

任凭魏铜和板栗如何勇猛，并且将手下人协调得跟老军有的一比，但双拳难敌四手。随着一面倒的屠杀进行，靖军越来越少，南雀军越来越多，他们身边倒下的同伴也越来越多。

最后，只剩下魏铜、板栗、钱明、魏铁和秦淼五人，钱明腿上挨了一刀，魏铜和板栗也受了些轻伤。

板栗和魏铜背靠背，飞快说道：“咱们靠拢，往那边杀。”

他指向树林深处，想倚仗林木掩护。

魏铜也发现他在树林里似乎特别灵活，遂点头，一拉堂弟魏铁，再招呼钱明一声，一起往树林深处杀去。

可是，入眼好像全是南雀军，杀了一个又一个，杀不完的敌军涌过来，让人感到绝望和无奈。

板栗才拨落一只射向秦淼的厉箭，眼瞥见一个大胡子敌军挺枪直刺魏铁。那少年却跟傻了一样，呆呆地站着等死。遂高高跃起，弹腿踢歪了长枪，跟着手中刀劈下，将那人劈作两半。

还没喘口气，就见秦淼被人追杀。

秦淼那两下子，也就在适当的时机，才能发挥作用。若让她跟人对战，便有些手忙脚乱了。躲闪的工夫又没练到家，因此处境岌岌可危。

板栗心一缩，不要命地赶过去。

半空射来一只飞箭，钉入他的肩头。他一个踉跄前扑，脚下却不停，杀向追赶秦淼的敌军。

秦淼见板栗哥哥被箭射中了，惊叫道：“板……大哥……”

钱明刚解决一个敌军，顺手捡起一柄弯刀，掷向跟板栗对阵的敌军，才使他得以喘口气。

秦淼扑到板栗跟前，惊慌地喊道：“你……你受伤了？”

板栗忙对她摇头，快速低声道：“不要紧。你忘了我穿着藤甲。”

秦淼这才明白，放下一颗心，却不敢离开他半步了。她提着长剑虎视眈眈地对着那些虎狼般的南雀敌人，摆出拼命的架势，似乎突然变厉害起来。

魏铜带着弟弟魏铁也赶过来，对板栗道：“多谢黎兄弟救了小铁。黎兄弟，再这样下去，咱们就撑不住了。怎么办？”

板栗心直往下沉：能怎么办？

他们已经被抛弃了，大战进行了几个时辰，却连救兵的影子也没发现。

树林中大多是南雀军，只散布着三三两两的靖军，还被敌人追得惨叫逃跑。

难道，他和淼淼就要死在这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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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那一刀的风情

不，不，不！

他不要死在这里！

这眉山比不上小青山秀丽，这树林也比不上桃花谷风景优美，他不要埋在这里，便是有淼淼相陪也不成。

他还要找妹妹，还要为张家平反昭雪，还要赶去京城与爹娘弟妹们相聚，还要振兴张家，他事儿多着呢，怎能死在这里！

“往那边去，收拢残军。我们绝不能死在这！”

板栗一声怒吼，激起魏铜和钱明的血性，连带秦淼和魏铁也振奋起来，再次投入苦战，并不住解救收拢残余的靖军。

板栗和魏铜能推测出这支新军被上官遗弃，敌军将领又怎能不知？

他们见这支靖军不堪一击，早已撤出一半人马赶了回去，以防不测。

正午过后，眼见靖军只剩下些残兵败将，再次撤出大半人，只留下一个将领带着几百人收拾残局，搬运缴获的军械等物。

敌军一撤，魏铜和板栗立即感觉到形式的变化，遂兴奋地冲杀起来，身边靖军也越聚越多。

留下来的南雀军将领是个小部落头领，叫阿图，使一对链子锤，帽子上插了三根鸟羽。

这是南雀国勇士的标识，越是勇猛、职位越高，插的鸟羽越多。

他见明明就要完胜的局面，却凭空杀出一只乱军来，气势还十分嚣张，不禁大怒，亲率几十军士赶来拦截。

这时，板栗他们已经重新杀出树林，在山谷中与这些人相遇。

看见骑在马上的敌军将领，本来十分疲倦的板栗只觉浑身每一寸血肉都叫嚣着，战意昂然，两脚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去。

冲出一段，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秦淼一眼，急忙又退了回来。

南雀军都哈哈大笑。阿图笑道：“怎么，还没打就害怕了？不如这样，你们当中若有人能胜了本将，本将就做主放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他周围的军士都哄然叫嚣起来，用轻蔑的目光看着对面的残兵败将。算定没人敢出头应战。

板栗眯起了眼睛，右手攥紧了刀柄，脊背绷直。

经过这一战，魏铜知道自己武功万万不敌板栗，只有板栗能应战了。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黎兄弟请放心，老魏一定护着阿水，不让他受一点伤。”

钱明也道：“黎兄弟只管放心去。若是黎水少一根头发，你就打断老钱的腿，反正老钱不是你对手。”

板栗冷冷地对他腿瞅了一眼：说什么大话，那腿已经被敌人砍了一刀，还吹！

秦淼却担心他的伤势：“大哥，你肩膀中了一箭，后背挨了一刀，你……你能打得过他么？”

板栗忽然一笑。道：“打不过也要打，不然，他不会放过我们的。你等着。大哥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他低声对秦淼说了好一番话，然后瞅了魏铜一眼，点点头。才慢腾腾地走上前，把刀扛在肩上，对阿图道：“你说话算数，我要是胜了你，你真放我们走？”

阿图听了这话，觉得有趣极了，大笑不止。

虽然今天他们大败靖军，他还斩杀了两名营指挥使，却毫无成就感，因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支靖军是新招募的。

在这场战斗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忽然起了玩心，想戏弄这群待宰的羔羊，让手下兄弟们乐呵乐呵。

于是，他便催马上前，笑眯眯地说道：“只要你能挡本将三招，本将就饶你一死；若是你能胜了本将，那……本将自然全部放了你们。”

真是蠢，真要是能胜了他，还用他放？

“好！”板栗大声应下，躬身摆了个架势，等着他过来。

南雀军见他那紧张的样子，再次大笑起来。

阿图无奈地摇头，看来自己不上前，这人是不敢来挑战的了。

他便催马小跑，把链子锤舞动起来，想着要控制好力道和方向，不然的话，只怕一锤就能砸开这家伙的脑袋，那就不好玩了。

玩归玩，他也不会掉以轻心，老辈教导，“狮子搏兔，尚需尽全力”，面对敌人，他永远不会手软。

那链子锤舞得水泼不进，携着万钧之势，随着战马疾奔，向板栗兜头砸了过来。

秦淼大惊失色，尖叫一声，就要冲出去，被魏铜和钱明一边一个，拉住了胳膊。

所有的靖军都眼睁睁地瞧着链子锤飞向那个少年。

出乎意料的，板栗并未接招，而是就地一滚，钢刀横扫，砍中了阿图马腿。

马儿毫无征兆地翻倒在地，阿图自然也滚落马下。那链子锤舞得太急，收不住势头，轰然一声砸在地面上，砸出一对深坑。

他心知不好，刚想翻身起来，只见一柄钢刀当头落下，迅猛得如同闪电，令他肝胆欲裂，本能地滚向一旁。

可惜，身子是滚过去了，头却留下了。

这就结束了？

无论是南雀军还是靖军，都陷入死寂，张大嘴巴看向山谷中央，只见那个少年俯身捡起阿图人头，高高举起，狂吼道：“杀――”

手臂扬起处，从人头颈项中撒落一阵血雨，在阳光下闪耀着魅力色彩。

魏铜第一个反应过来，扬起大刀高喊：“杀啊――”

他也不管秦淼了，也不管魏铁了，直冲向南雀军。

钱明也是热血沸腾，但他还没忘了秦淼，对她大喊道：“你就等在这，看我跟你哥杀了那帮狗娘养的……”

话还没说完就跟着冲了过去。

所有的靖军都疯狂起来，所谓士气如虹，便是这般了。

秦淼哪里能耐得住，板栗哥哥勇猛的形象刻入她脑海，也兴奋地跟着一帮残军杀向对方。仗着身子灵巧，居然主动出击，从背后刺中了一个南雀军肾俞穴。

这名敌军实在是倒霉，旁人都是乱砍一气，就算背部挨上一刀，也未必会死。可是刺中肾俞穴，那是必死无疑了。

因为那是剑，不是银针！

秦淼一击得手，十分高兴，撒着欢儿往板栗那边冲去，仿佛那些敌军全不在她眼里。

少年魏铁看着这个比自己还瘦的小疤脸。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嗷嗷叫着跟着她跑，全忘了他俩一直是被保护的对象，不是什么高手。

板栗如同猛虎下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接连砍翻两个敌军，抢了一匹战马。一跨上马背，更是如虎添翼。也不用刀了，而是提一杆抢来的长枪，左挑右刺，如入无人之境。

他见秦淼满脸笑容，兴奋地向自己扑过来，吓了一跳，忙调转马头去接应。

魏铜知他放不下弟弟，大喝道：“交给我！”

遂转身护着秦淼和魏铁一起杀过来。

几十名南雀军士被追得鬼哭狼嚎。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想不通明明他们打了胜仗，眼下却被人杀了头领。还追得满山跑。

随着敌军被一个个消灭，远处一个小山坡上，一个中年将军骑马带着几个护卫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这是副将何风。

他眯眼打量山前喊杀的乱军。问身边护卫：“这是哪一营的军士？”

护卫们仔细看了看，一人回道：“好像是程望手下。那高个大汉是个火长，我见过。”

何风点头，又问道：“那个骑马的少年是谁？”

护卫摇头道：“不认识。”

他们不用认识，因为他们是上官。

待这一拨战斗结束后，何风策马来到战场，大大地夸奖了所有的军士。听说黎章杀了敌军将领阿图，忙唤他到近前，好一番赞扬和鼓励，并承诺回去为他请功。

板栗略打量了这位副将两眼，就垂头恭敬地立在一旁，谦逊地说都是大家合力杀敌，才取得了这个胜利的结果。

何风摸着三缕长须，连连点头道：“好！不骄不躁，是个将才。”

他转向那些残兵，豪气万千地喝道：“能在这场大战中存活下来，就证明你们不同凡响，我会替你们向将军请功。现在，让我们趁胜追击，一举扫灭敌寇！”

兵锋指向，率先策马冲向谷外。

靖军也都欢呼着跟了上去。

板栗和魏铜对视一眼，也各自带着弟弟跟了上去。

战斗结束后，等回到驻地，钱明忽然痛哭道：“老子活下来了！活着回来了――”

他仰头对着群山狂呼不止，同回来的军士也都跟着落泪。

七八千人出战，回来不到一千人，这凄惨的景象令人心悸，最后反败为胜的喜悦并不能冲淡对未来的恐惧。

这次侥幸逃得性命，下次呢？

秦淼默默地帮板栗上药包扎，又说包扎的棉布要用开水烫过才行，要去伙房要水。

板栗一把拉住她，对她使了个眼色，摇摇头，小声道：“我去。记住，你不懂医术，不许帮人家诊治。”

秦淼愣愣地点头。

这一夜，帐篷里只住了七八个人，臭味淡了许多，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钱明和魏铜都亲热地挤在板栗身旁，要彻夜长谈。

秦淼被他们包围，一再退让，都快缩进板栗怀里去了。

板栗使劲把钱明往后推：“离远点！你身上臭死了，多少天没洗澡了？老子身上还有伤呢，心里火气也大，你挨着我，小心晚上我发梦，把你当敌人给杀了。”

钱明吓了一大跳，急忙后退道：“我就想跟你说说话，等会睡觉我离你远远的。”

他还真是怕，经过这样的战斗，晚上发梦喊打喊杀也是正常的。

魏铜等人哈哈大笑。

谈论间，一边为死去的兄弟伤心叹息，一边商议下次要如何并肩作战，再逃得性命。

第二天，上面的奖赏下来，板栗、魏铜和钱明各得一匹缴获的战马，并一套衣甲，他们这些新军残余也被编入老军，板栗和魏铜被任命为火长。

而副将何风，英勇善战，斩杀敌将阿图，率领毫无战力的新军反败为胜，杀敌数百，被记一大功。

“怎么会这样？”魏铜不相信地看向板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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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难以两全的爱

板栗急忙对他摇头，示意他不可莽撞，更不要声张，否则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这个结果他早就料到了。

那何风一看就不是个务实的将领，躲在一旁，等他们打胜了才跑出来捡功劳，杀阿图的功劳怎么可能落到他的头上。

在军中，这种情形怕是常见吧，要不然，何风怎敢落落大方地冒认了原本属于他的军功。

想在军中崛起，他要走的路还艰难的很！

老军果然与新军不一样。最明显的，是他们没有那份慌张无措，更多的，身上都带着一种煞气，还有吊儿郎当的痞气。仿佛因为下一刻就要死亡，对一切都无所谓起来。

若没有出战的任务，各营军士在指挥使的带领下，早晚练习战阵和厮杀，日子过得比新军苦多了。

晚上，依旧是魏铜和板栗两火合用一个帐篷，这让他们很高兴。

“我说黎水兄弟，都是一个娘生的，你怎么长得这么寒碜？瞧你大哥，多么威武雄壮！你哪像个爷们，这小胳膊比姑娘家的还软。别是个姑娘投错了胎吧……”

钱明编在板栗这一火，他一只胳膊搭在秦淼肩膀上，将她搂在怀里，另一只手捏捏她的胳膊，嘴里不停打趣。

秦淼措不及防之下，被他搂个正着。忙使劲推他，一边气恼地喊道：“你才是姑娘！整天嗦嗦，就数你话多，比女人话还多。”

秀气的魏铁自小就被人说长得像姑娘，因此特别忌讳这一说法，马上替秦淼帮腔道：“就是。他才投错了胎，比老娘们还嗦。那天他还哭了。真是丢人！”

钱明本想跟他们两个套近乎的，也不知怎么就得罪他们了，正尴尬傻笑，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铁臂。拎着他后领提起来，“扑通”一声丢在旁边，两声“嗳哟”同时响起。

一声是钱明的，他抱着腿哀声叫唤道：“黎老大，我伤还没好呢，你就不能手下留情？我不过跟阿水开个玩笑……”

另一声是军士张富发出的。他是个老军。

本来，他是有希望能升为火长的，结果凭空降下一个新军黎章，抢了他的位置，早看他不顺眼了。

他翻身爬起。走到板栗面前站定，冷笑道：“耍长官威风？那也要有本事耍才成。胜了老子，老子才认你当火长。不然的话……哼！”

暗影中。板栗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感觉一阵微风袭来，也不应声，往后一仰，抬脚踢向那微风袭来的方向。

就听一声闷哼，板栗翻身而起，铁臂伸出，“嘎吱”一声。张富跪地惨叫，捂着胳膊不停发抖，却不肯求饶。

板栗冷笑道：“认不认。也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钱明见他吃亏，分外高兴。他早就看不惯这些老兵了，不就比他们早一步投军么。邰呤裁篡j！

“呵呵！我说张老哥，你不认黎老大这个火长，黎老大也不稀罕。不过，你不认他这个火长，就等于不要命，知道不？到了战场上，可别指望老大救你。上次打仗，老大可是救了我好几次呢！”

魏铁急忙附和道：“就是，黎大哥还救了我两次呢！”

魏铜暴喝道：“不认？打到你认为止！娘的，就这两下子，连老子你都打不过，还敢在黎兄弟面前逞能！”

板栗轻笑道：“这也正常，谁让咱们是新军呢！这法子也不错，军人就该有血性，有拼劲。还有谁不服的，只管来挑战，咱们今晚就来好好切磋。”

众人都不吱声，连张富都吃了这样大亏，其他人都比不上张富，当然不敢有二话了。

板栗连喊了两声，见无人应答，呵呵笑道：“没旁人了？那张富呢，你可服了？”

张富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属下服了。”

板栗提高声音道：“真服了？认我这个火长了？”

张富咬牙颤声道：“认！”

板栗这才轻笑着上前，就听“喀嚓”一声响，张富再次闷哼，接着低声道：“属下狂妄无礼，谢火长不怪罪。”

板栗笑道：“这话不要再提了。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军人就该有血性、有拼劲。别说是个小小的火长了，哪怕你想当将军呢，那也是令人赞佩的，总比胸无大志强。”

黑暗中，他对着帐篷里二十个人坚定地说道：“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

张富一震，冲撞板栗抱拳道：“属下谢火长教导。”

钱明那嘴从来不肯闲着，他嘻嘻笑道：“有志气是好事，可眼睛也得擦亮些。老张，我跟你说，我刚来的时候……”

他噼里啪啦将自己的丑事搬出来说了一遍，引得众人大笑，新军老军顿时打成一片，彼此间融洽了好多。

秦淼见板栗出手就收服了张富，连带其他老兵也信服，欢喜地靠近他，小声道：“大哥好厉害！”

板栗轻笑一声，握着她手轻轻地捏了捏，鼓励道：“你也长进许多，比之前不知厉害多少呢！”

秦淼就开心地笑了。

不经意间，她想起葫芦哥哥，竟觉得没有开始那么锥心疼痛了。

糟了，难道她已经接受葫芦哥哥已死的事实？

感觉到板栗手上传来的温热，她心慌不已：如今，她好像挂念板栗哥哥更多一些，时时刻刻担心他，害怕他出事，心疼他受伤……

忽地想起混世魔王胡镇当年的话，“你肯定会给他戴绿帽子的”，她一哆嗦，心中大痛，猛地摔开板栗的手，往旁边缩去。

板栗一愣，冲口就要喊“淼淼”，耳边传来笑闹声，忙忍住了，悄悄地靠近她，低声问道：“不舒服？”

秦淼不语，感觉板栗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她浑身发抖，却不能再往后避――身后就是那些军汉。她慌乱地说道：“我困了。先睡了。”

板栗忙将她拉到近前，离开那些军汉远些，又摸索着整理好铺盖，轻声道：“睡吧！”

秦淼躺好，板栗将自己新得的衣甲盖在她身上，然后守坐在她身边。

黑暗中。秦淼流泪想道：“我不能给葫芦哥哥戴绿帽子。我不能……”

第二天晌午，张富去了队长黄连的帐篷，将昨晚的事跟他回禀了。

“你不是他对手？”

黄连惊讶地问道。

这是一个矮胖的汉子，满脸横肉，挤得眼睛都变细变小了。唇上生有厚厚一层短黑胡须，看上去凶狠阴沉。

张富惭愧地低头，小声道：“一招被制。”感觉帐内气氛沉闷。他一咬牙抬起头，“只怕……只怕队长也不是他对手。”

黄连一愣，喃喃道：“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真是他杀了阿图？”

张富点头道：“肯定是真的。好些人都说，在战场上曾得黎章相救。如今，连魏铜那一火的人都对他惟命是从，魏铜倒像他的属下。”

黄连用手摸摸唇上短须，眯起小眼睛，从喉咙里挤出几声难听的奸笑。道：“有本事好啊！如今军中就需要这样的将才，发现一个，就是我大靖之幸！”

张富听了愕然：这话真是黄队长说的？

随即。板栗和魏铜都接到队长黄连的指令：去眉山西北哨探敌人军情。

“什么？我们才经过一场大战，身上的伤还没好，怎能出去哨探？”钱明听后当即跳了起来。

魏铜面上也疑惑。甚是担忧。

板栗肃然道：“军令如山！你再嗦，是想吃军棍？”

钱明不敢再吱声。

出发后，到了山里，板栗和魏铜分头执行军务，便拱手告别。

魏铜低声对板栗道：“黎兄弟小心。”

他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板栗微微一笑，道：“这还用魏大哥提醒？在这前线，咱们任何时候都要小心。不过，魏大哥也不要心心念念惦记其他，该用心哨探才是。咱们初来乍到，正该借此机会摸清这眉山的地形，务求一草一木都要烂熟于心，关键时刻说不定就能派上大用，而不是抱怨疑惑。”

魏铜点头道：“黎兄弟说的对，是我眼光短浅了。兄弟放心，老魏定要把这眉山踩遍。”

遂告辞，带领手下离去。

板栗也带着钱明、张富等人往山里行进。

秦淼跟在板栗身后，有些心不在焉。

板栗一早就发现她有些不对劲，似乎总是避着自己，心中纳闷不已，又没有机会问她，眼下有任务，就更顾不上了。

他带着手下连跑了四五个山头，不时停下来，用一截细木炭在一块灰布上写写画画，看得张富等人都疑惑不已。

晚间，他们猎了些野味，在山谷中寻了一条小溪，在溪边生了一堆火烧烤。

张富趁机向板栗请教，他在布上都画了些什么。

板栗微笑道：“地图。我们做探子的，除了要眼耳通灵，还要善于记录，能写会画就更好了。”

张富睁大眼睛，愣愣地点头，心中却掂量起来：在军中，能识得字，又懂画图的，能有几个？除了那些将官，他们可都是些大老粗。

秦淼烤好了一只兔子，递到板栗面前。

板栗对她咧嘴一笑，也不道谢，掏出匕首将兔子分割成小块，递一块喂进她嘴里，自己再吃一块，一边吃一边含笑看着她。

“阿水，现在每天都要跑这么多路，在军营训练也累，你要多吃些。这样才能把身子养壮实些，上了战场也能多杀几个敌人。”

火光映照下，他笑得一脸灿烂，秦淼不敢看他闪亮的眼睛，低声应道：“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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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两个人之间最远的距离

秦淼脑中浮出一段记忆：那年她跟小葱师姐、葫芦和板栗在池塘划船摘菱角，板栗哥哥问她，他和葫芦哥谁更好看一些。

她当时回答，葫芦哥哥像天空一样高远，像湖水一样深沉；板栗哥哥像朝阳般蓬勃锐气，温暖迷人！

可是，她不要板栗哥哥就像朝阳一般迷人！

她不要被他迷住！

她不能被他迷住！

她是葫芦哥哥的媳妇儿！

可是，这朝夕相处的日子，她该怎么办哪！

她错了，她不该跟板栗哥哥一块逃出来的，爹为何要让她跟板栗哥哥一块逃出来呢？

若是没逃出来，圣旨进门时，她会怎么选择，是生，是死？

葫芦哥哥……

见秦淼忽然滚下泪来，板栗紧张地握住她的手，疾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淼见他这样，越发难受，含在嘴里的兔肉实在难以下咽，吐了出来，低声哭道：“我想……”

她只吐出两个字，板栗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怔住了！

葫芦哥哥，怎么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怎么他有过了几十年的沧桑感觉？

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他经历了一连串的事件：抄家、被人追杀、在山中求生、投军、大战，几番生死，比旁人几十年经历的还要艰难困苦，送葫芦哥去投军真的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得他都忘记了当时的情形了。

他习惯于用葫芦哥来鼓励秦淼，可是，他都不记得葫芦哥走时的模样了。

葫芦哥走时说什么来着？

他托自己照顾淼淼。

板栗看着眼前含泪的小疤脸，心中剧痛！

娘说，两个人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相隔千万里，而是她就在你面前，你却走不进她的心里！

当年。他没有沉迷于这段情，不是因为他跟葫芦哥是兄弟，也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比不上葫芦哥，而是因为秦淼——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女，她心中没有自己！

淼淼心中没有他，即便他们经历了同生共死，她依然还是惦记远在西北的葫芦哥哥，不管他是生是死！

他该为葫芦哥高兴的，高兴他有这样一位知己。可是，为何他的心这样痛？

葫芦哥……

钱明走过来。小心地问道：“黎老大，你……怎么了？”

板栗转头，见手下都停下吃喝。一齐看着他和秦淼，慌忙抹了一把泪，强笑道：“是弟弟，他想娘了。那天在战场上，又差点被敌人杀死。这样日子。也不知还能过几天；这肉，也不知还能吃几回。”

钱明一听这话，就怏怏地坐下，再也不吭声了。

那天若不是黎章兄弟救了他，今天这顿肉他就吃不上了。

众人也都静默下来，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当即流下了眼泪：“俺不晓得还能不能见到俺闺女。”

板栗见士气低落，忙道：“咱们想归想，可不能颓废。不然的话。死的更快。张富，你是老人了，来给大伙说说，军中都有哪些优秀的将领，特别是新近提拔上来的。”

张富犹豫了一下。问道：“不知火长想知道什么？”

板栗道：“你就说说，新近提拔了哪些队长。我想着。强中更有强中手，晓得军中藏龙卧虎，对咱们也是一种激励。是不是？”

钱明擦了一把眼泪，哑着嗓子道：“就是。咱们努力地拼，说不定，不但能保住命，还能混个小官儿当呢！”

板栗坚定地说道：“这话在理。就跟张富兄弟一样，先从火长求起，再到队长，再到营指挥使，再到将军，大家都是有希望的，千万莫泄气。”

说完，他继续用刀割下兔肉，送到秦淼嘴边，低声道：“吃吧！回到营盘，可就只能啃黑窝头了。先琢磨保命要紧。留下这条命，才有空想其他的。”

他的声音温柔而又坚定，不容置疑。

秦淼听了，接过那片兔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是啊，要是连命都丢在眉山战场，她还想那些做什么？

板栗又跟众人说笑起来，用言语鼓励大家。众人明知生还当官的希望渺茫，但也振奋了好些。

张富也笑着说起军中的事。

据他说，最近提拔的队长中，最亮眼的是第五营一位姓胡的队长，入军才三个月，很得将军赏识。

板栗一听姓胡，眼神一闪，低头用树枝拨弄火堆，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位胡队长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张富道：“听说就是岷州当地人，叫胡钧。不仅文武兼备，且少年英姿，是个人物。”

停了一下，他又笑道：“黎火长也是少年英姿，倒可以跟他比一比。”

板栗正沉思，闻言摇手道：“千万不要这么说。我才入军几天？万事不通，毫无军功，怎能比得过人家。”

众人见他如此谦逊，好感大增。

入夜，秦淼靠在树干上睡着了，板栗将自己的外衣脱了包住她，并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搂着她眯上了眼睛。

天明，秦淼早早地醒来，发现自己跟板栗哥哥依偎在一起，怪道不觉寒冷。

朦胧的晨光中，她近距离地打量眼前经过改装的少年。若是别人，断断认不出这是张家大少爷，可是，对于从小一块长大的她来说，板栗哥哥那双眼睛一眯，嘴角微微一翘，她就知道这是谁了。

“睡好了？”

正看着，只见少年睁开眼睛，含笑轻问她。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难听，早已蜕变成男人的声音。但不像一般男人声音浑厚，他的声音清亮悦耳，一如他的人，阳光锐气。

他的双眼黝黑发亮，照出她的影子。

她点点头，直起身子。小声问道：“等下去哪？”

板栗低声道：“去敌军大营瞧瞧。”

秦淼张大了嘴巴，担忧地问道：“这……是不是太莽撞了？”

板栗摇头道：“等下你跟他们先走，我一人过去查探。这样来回也快。”

秦淼本能地就想反对，可是一想自己跟着他，只会拖累他，反害得他查不到军情；若是没有自己跟着，以他的本事，定能来去自如，于是便点头答应了。

她不能老是依赖板栗哥哥了，必须学会自立。

板栗意外她竟然没有不放心自己。便主动解释道：“你们先走一步，沿途留下标记，我很快就会撵上来。”

秦淼将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扯下来。替少年穿上，只说了一句：“大哥小心些。”

下午，板栗才带着一帮手下回到军营。

这次外出查探很顺利，他绘制了好几张地图，还有一张是南雀军大营草图。因为隔得远，所以甚为粗糙，不过就是个轮廓罢了。

他是为了自己心里有数。想大军在此驻扎了快一年，军中肯定有专人制作这个，因此并未将这些图上缴，只汇报了敌军的动静等常规军情。

谁料他正在训练的时候。黄连队长却叫他过去，问他要绘制的地图看。

板栗一愣，忙将那图献了上去。一边道：“属下技艺浅薄，胡乱涂鸦，不堪入目。想军中什么样的地图没有，恐怕队长笑话，才没敢拿出来。”

黄连眯起小眼睛。桀桀笑道：“黎火长何必谦虚。军中自然有地图，可也到不了咱们这些小将官手中啊！你既然绘了出来。就让大伙瞧瞧，也好有个准备。”

一边笑，一边翻看那些地图，忽然看见那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南雀军大营图，顿时眼神一缩，脊背陡然绷直。

低头看了好一会，黄连才抬头笑道：“这地图还算不错。这一张画的是什么？”

板栗感觉十分敏锐，察觉到他刚才的异样，不在意地回道：“这是南雀军营草图。我站在山头上远远地看了两眼，实在隔得太远了，看不清，就胡乱画了个轮廓，是没用的草图。队长若是有兴趣，还是另派身手高强的人前去查探，重新再绘制一份。”

黄连摸着胡须笑道：“呵呵，这个就不错了。还想再详细？你当人家大营是集市，随便咱们进哪？黎章啊，你武功高强，还识文断字，大有前途。将来升官了，可不要忘记老黄啊！”

一边把几份地图都折叠收入怀中。

板栗忙躬身道：“队长过奖了，属下惭愧。”

等他辞别黄连回到训练场地，钱明问道：“黎老大，先前不是已经回禀过了，怎么队长又叫你去？”

板栗淡淡地说道：“队长问我要地图。我觉得那图绘制的太不像样了，就没拿出来献丑，也不知队长怎么知道了，问我要了看。我就老脸皮厚地拿给他看了。队长还夸了我呢！”

钱明诧异道：“咱们才回来，队长怎么知道你绘了地图？”

张富见板栗不经意地扫向他，心中“咯噔”一下，急忙说道：“是我。是我说的。刚才我去茅厕，碰见队长，问我出去查探的情形。我觉得火长能写能画，十分厉害，就跟队长说了。”

板栗微微一笑道：“真是多谢张老哥了。你也别把我吹得那么能干，队长刚看了，那些图太简单，没多大用处。他夸我也是鼓励的意思。”

张富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

板栗见众人十分疲倦的样子，提高声音道：“按例，咱们现在应该休息才是，可为了多一份保命的本事，还是先练习一个时辰，等吃了饭再歇息。今晚咱们不出任务，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众人轰然答应，热火朝天地厮杀起来。

当晚，黄连派黎章和魏铜率人在营地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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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相依为命

板栗愕然地问道：“黄队长，属下昨天出去巡查，今天午后方才回来，怎么又要值夜？”

魏铜也同样疑惑。

黄连不悦地说道：“怎么，你不乐意？”

板栗忙低头道：“属下不敢！只是属下以为，兄弟们眼下都疲倦不堪，难以支持，若是巡守，恐误了大事。望队长以营区安危为重。”

黄连听了，摸着胡须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便换其他火去巡守，你们还是出去查探好了。”

板栗惊呆了：怎么还要去查探？难道这军营人都死绝了，只剩下他们？

他硬着头皮道：“队长，兄弟们昨天出去查探，下午又训练了一个多时辰，眼下实在不宜出去执行探查任务，请队长……”

黄连小眼一眯，威严地说道：“黎章，别说军令如山，任何人不得违抗，岂有你讨价还价的道理？就说你私自增加军士训练任务，让他们劳累之下不得休息，便是违了军法。还敢以此为理由，拒绝出任务？”

板栗咬牙道：“属下该死！属下擅自主张，请队长责罚！”

黄连叹气道：“我知道，你也是为了他们好。只是军中随时有出行任务，甚至上阵杀敌，所以该他们休息的时候，就一定要让他们休息，以后万不可自作聪明了。”

魏铜赔笑道：“那……队长，今晚的查探任务……”

黄连肃然道：“今晚照常出任务。这是上面下达的军令，第一队往东南，第二队往西南，咱们这一队往正南。”

见他们紧绷面颊，似乎不满的模样，他冷笑道：“便是你们刚来时，毫无战力。不也是让人派上战场了吗！”他凑近二人耳语，“那可是让你们去送死！你见谁反抗了？”

魏铜和板栗默然不语，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攥得死死的。

黄连斩截道：“军令就是军令！若是让咱们这些底层将士觉得合理，才肯执行这军令。那岂不是都乱套了！”

板栗一惊，后退一步，抱拳大声道：“是！属下遵命！”

对魏铜一使眼色，遂告退离开。

看着两人背影。黄连摸着胡须冷笑不止。

回到军帐，板栗将人集结起来，宣布今晚继续出去查探。

众人大惊，都喧嚷起来。

板栗将手臂一挥。沉声问道：“若是在战场上，敌人可会顾忌你们劳累了两天而罢兵不战？”

众人哑口无言。

就着营区的火把，板栗扫视眼前的军士。轻声道：“在下才入军。许多关窍都不太明白，为了让大家多练些保命的本事，下午才没让大家休息，谁知……”

顿了一下，他低声道：“这是在下自作聪明，往后不会这样了。但是——”他猛然提高声音——“咱们何不把这当作一个机会：经过这样的苦练，以后再遇见连续作战。是否就能坦然应对呢？”

魏铜也大声道：“不错！咱们就把这次的任务当作苦练好了。”

钱明朝地上“呸”了一下道：“老子怕个鸟！死都死了好几回了，要不是黎老大救我，今晚也不能站在这。不多练习，下一回上战场还是个死。”

众人轰然叫喊，那些老兵笑道：“火长不用跟大伙解释，这样情形在军队实在不算什么。四月间一场战斗足足打了三天三夜，好多人活活累死了。”

板栗和魏铜相视一笑，对众人道：“出去也有好处，能猎些野味打牙祭。”

一听这个，众人两眼冒光，都摩拳擦掌起来。

张富看着板栗心中冷笑：自己犯了错，居然三两句话就推得一干二净，还真是会鬼扯！

这天晚上，板栗带着钱明等人往眉山南边探查。跟头天晚上不同，他不仅没让弟兄们停下来歇息，反而比昨晚更谨慎小心，因为他心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不安。

快天亮的时候，他们果然遇见一拨敌军探子，共有八人。

即便板栗带的大多是老兵，即便他使出浑身解数，即便连秦淼都发挥出超常的敏锐能力，但南雀军也不是善茬，杀了两名靖军，又重伤了张富和钱明，连板栗胳膊也受了伤，背上还挨了一刀。

南雀军死了七人，只有一人逃走，他还中了秦淼一剑，怕是回去也活不常。

板栗看着剩下的残兵，几乎个个带伤，当即挥手道：“走！”

回到营地，黄连看着面前齐排排七颗人头，盯着板栗看了好一会，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黎火长好本事！”

板栗背上被砍了一刀，虽然有藤甲阻挡，也是受伤不轻，他忍痛回道：“这都是兄弟们奋勇杀敌，非黎章一人之功。再说，属下也损失了两名兄弟，心中惭愧。”

黄连哼了一声道：“不错！若不是你私自让他们在休息时训练，他们也不至于如此疲惫，说不定就不会死了。此次你虽然立了功，也有过，功过就相抵，本队就不追究你的失职之责了。下去好好养伤吧！”

板栗低眉敛目，沉声应道：“多谢队长不责之恩。属下固然无功，但兄弟们却是有功的，还望队长看在他们奋勇杀敌的份上……”

黄连不耐烦地答道：“你都无功，他们自然受你连累，哪里还有功劳？给他们记功，那死去的两名将士又怎么算？下去吧！”

板栗咬牙，无奈告退。

杀敌七名，寸功未得。众人都目光黯淡，消沉地躺在帐篷里，看向板栗的目光都带着异样，再没有信任和感激。

想着死去的两名兄弟，板栗也不知如何鼓励他们，唯有沉默。

只有钱明还是那样子，骂咧咧地喊道：“别摆这副丧气模样！怎么，往常你们跟着旁人出去就没死过人？每次都能好手好脚地回来？我呸，没准死的更多！”

众人听了，目光就有些躲闪犹豫。

张富淡笑道：“老钱。咱们也没说什么，你喊什么呀？”

秦淼忍不住怒道：“你还没说什么？你刚才那话的意思，是说要不是我大哥，你们就不会受伤。不会死人了？”

板栗猛一抬手，看着张富寒声道：“别吵了！”转向钱明，“怎么大夫还没来？”

正说着，大夫就进来了。

板栗精神一振。仔细地打量他，很快就失望了。

这是个邋遢老头，老脸干得跟树皮似的，怎么也不会是小葱装扮的。

秦淼看他胡乱帮人包扎。心里忍无可忍，被板栗死拉住，才没跳出来干涉。

等大夫走后。她借口去上茅厕。将板栗拉到军营北面的山谷中，一边重新帮他诊治包扎，一边将之前他不在的时候张富煽动众人的话告诉了他。

原来，先前张富故意叹息，说要是昨天下午能睡两个时辰，他精神好一些，就不会受伤了。又不住为死去的兄弟惋惜，引得众人都满脸愤恨。

板栗闷闷地说道：“不管他是何居心，话却没说错，我确实自作聪明了。”

秦淼急道：“大哥也是为了他们好。”

板栗靠在一棵大树上，幽幽地说道：“为人家好，也要人家肯接受才行。”

秦淼见他失落的样子，眼睛发酸，坚定地说道：“我相信大哥。我本来只会一点拳脚工夫，不过是花架子，如今也能杀敌了。这要搁往常，连我自己也不信。这都是大哥逼我练的结果。板……大哥！你是最厉害最能干的，这都是那个黄队长故意为难你。哼，他嫉妒你！”

板栗扑哧一声笑道：“别急！大哥岂是那么容易颓丧的？我只是……”

他抬头，透过树梢望向天空：“我只是为他们悲哀，他们毫无见识，人云亦云，性命完全操在别人手里……”

“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一样，无法掌控自己的性命。”

他眼前浮现黄连那满脸肥肉的面颊，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陷入沉思。

秦淼却没接这话茬，凝神替他把脉完毕，面色很沉重，皱眉想了好一会，转身去旁边灌木丛中削了一根细竹枝，用匕首仔细地削着。

板栗看着她轻声问道：“阿水，你在干什么？”

秦淼停了一下，轻声道：“大哥体内有淤血，我想削一根竹签，帮大哥扎几针，放出淤血。”见板栗神情愕然，她忙道：“大哥不用担心，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

为了掩饰身份，投军的时候板栗不让她带医用器具，都埋在黎家后院了。

板栗对四周打量了一番，低声问道：“一定要扎针？”

他是怕被人发现。

秦淼郑重点头道：“大哥受了内伤。照这情形看，没准大哥哪天就要上战场，还是早些治好要紧。”

板栗轻轻地点头，怪不得他觉得浑身无力，先前不过是强撑着，眼下有些撑不住了。

他对秦淼伸手道：“拿来！”

秦淼诧异地问：“拿什么？”

板栗微笑道：“让我来削。瞧你削得跟棒槌似的，这能用来刺穴么？为了我自己的小命要紧，还是我来削吧。”

秦淼慌忙将匕首和竹枝递给他，却没有发笑。

她四处打量，又在山谷中来回转悠了一圈，等板栗削出六根纤细光滑的竹签，便扶起他道：“大哥，咱们去那边，那边崖石后不容易被人发现。待会你吐出淤血，最好不要乱动，就地歇息一会再回去，那地方还干净。”

板栗见她很有主张的样子，微笑道：“你是大夫，就依你。”

两人来到山谷北端，隐入一座山崖背后，板栗端坐在山石上，除去外衣，一直捋到腰部以下，让秦淼为他扎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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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相遇

秦淼看着少年健壮的身躯，肩背布满深深浅浅的伤疤，有老伤有新伤，尤以几处箭伤格外严重，若不是有藤甲阻挡，再深入几寸，就会丢了性命。

那箭伤才刚刚愈合，这次与敌人厮杀又挣裂开来，沁出鲜血。

她嗓子干涩，眼窝发热。慢慢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绪，然后用竹签代替银针，小心地刺入几处穴道。

等拔出竹签，板栗吐出两口淤血，软软地歪在山壁上不能动了。

秦淼快速将那挣开的箭伤重新包扎，又帮他套上衣裳，然后将他扶靠在自己怀里，轻轻揉捏头部穴位。

渐渐地，板栗眼睛迷蒙起来，靠在她身上睡了过去。

秦淼将他身子放平，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腹部，又脱了外衣轻轻地塞入他身下，防止石头凉气浸骨。

忙完这一切，她默默地低头，看着睡梦中也皱着眉头的少年，终于泪水滚落，一滴滴掉在他的脸上。

板栗的内伤很严重，秦淼没敢跟他说实话，若不然，她也不会用竹签替他扎针了。

明明受了重伤，却一直支撑着，奋力杀敌，拼命保护手下，临了却还要遭人埋怨和毁谤。

原来，并不是勇猛杀敌就可以建功立业的。

他们能在军中活下来吗？

秋日萧索的山谷中，一个疤脸丑少年坐在山崖后的石壁旁，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少年低声哭泣。

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俩相依为命！

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二人身上，仿佛在抚慰他们孤单的灵魂。

秦淼搂着板栗，含泪望着眼前陌生的山谷，虽没有桃花谷风景优美，却让他们暂时得到安宁，以至于她都不想回军营去了。只想跟板栗哥哥在这里静静地呆着，一直呆着。

“你怎么了？”

她正伤心发愣，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入耳中。

她一呆，低头看向板栗。却发现他依然紧闭双眼，并未醒转过来。诧异之下，抬头一看，一个身穿白色战袍的小将站在眼前。正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黑眉亮目，齿白唇红，配上那身战袍，英姿不凡。好仪表人物。

秦淼不料有人会到这里来，慌乱之下，嗫嚅道：“我……我哥哥……”

“我说胡钧。这还用问嘛！你瞧他哭得这样。肯定是想家了。这些新兵就是没出息，受点伤，遭点罪，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唉！这样下去，吃败仗是早晚的事。”

另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前边传来，伴随着哗哗的水响。

秦淼循声望过去，愕然发现一个高大的将士正背对着他们撒尿。一边侧头跟那个白袍小将说话。

她急忙低下头，心道真是晦气，撒尿跑到人家跟前撒，这都是什么人呐！

在军营里呆了好些日子，这种情形已经不能令她大惊小怪了，不过是赶紧避开目光而已，否则没法活了。

那个叫胡钧的小将转回头，不悦地说道：“汪老三，你怎么跟野狗似的，随便撒尿，就不能走远些？”

汪老三撒完了尿，用力抖了抖身子，系上裤子，转头走过来，气恼地捶了胡钧一拳道：“你小子怎么说话呢？老子都从军营跑到这来了，还不算远，还要到哪去撒尿？难道要把这泡尿憋到眉山外边去撒？你想憋死我不成？”

胡钧无奈地摇头道：“我是说你不该在我们跟前撒。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汪老三嗤笑道：“都是爷们，撒泡尿你也啰嗦。”

说完，他弯下腰，将两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从下往上看秦淼，问道：“小兄弟，你干嘛哭？嗳哟，是个小疤脸！你这兄弟怎么了，要死了？”

秦淼本来低着头，听了这话大怒，抬头瞪眼骂道：“你才要死了呢！”

这家伙长得跟铁塔似的，威武雄壮，比清南村的小霸王赵锋还要高壮，方脸上生着一双浓黑的卧蚕眉，一对圆亮的老虎眼，大鼻子，下巴上一圈短短的络腮胡须，看着就不是善茬。

汪老三直起身子，哈哈大笑道：“死不了你哭啥？打仗受伤那不是经常的事，我们哪一次出战不挨个一枪一箭的？都要跟你这样，眼泪都要流光了。”

胡钧瞪了他一眼道：“就你能！”

他瞄了一眼地上那滩血迹，又弯腰对板栗脸上看了看，问秦淼道：“他吐血了，是受了内伤？怎么受的伤？”

秦淼点点头，说是被敌人砍中脊背，被藤甲挡住，震伤的。

胡钧便从胸前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托在手上送到她面前，道：“这两粒药你拿去，先给他服用一粒，剩下的明天一早服下，养几天就差不多了。”

秦淼盯着那药看了半天，不确定地问：“这是……黎洞丹还是……”

胡钧诧异：“你懂医药？”

秦淼吓了一跳，忙道：“不……不懂。我吃过那药，看着有点像，才问的。”

汪老三笑道：“他要懂，还会问你？再说，这也不是黎洞丹。”转向秦淼，“横竖是好药，只管让你哥哥吃就是了。你今儿可是走运了，遇见咱们胡少爷大发善心，平常他可没这么好心。”

秦淼忽然想起这是什么药了，说起来还是她爹秦枫新研制出来的，固本培元最好不过。

她急忙伸手接了过去，对着他们道谢道：“谢谢这位大哥。谢谢大叔。”

胡钧先是一呆，接着忍笑转头。

汪老三则跳脚大喊：“大叔？你叫我大叔？你这个小疤脸，什么眼光！”

秦淼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有些不明所以，顿时愣住了。

胡钧一把拉住他，对秦淼说一声“告辞”，转头就走。

汪老三被他拽的跌跌撞撞，兀自扭头对秦淼喊道：“你别看他长得白就以为他比我小。我把胡子刮了，比他还英俊。还有，我比他还小几个月呢——”

秦淼愣愣地瞧着两人消失在山崖后，小声嘀咕道：“一把年纪了。还喜欢开玩笑，真是的！”

忽地想起那药，遂摊开手来看。

“这样板栗哥哥就能好得快些了。”她欢喜地想道。

低头看看沉睡的少年，呼吸十分平稳。便动也不敢动，任凭两腿发麻，靠在山壁上等他醒来。

夕阳沉落山后，山谷里逐渐阴冷下来。秦淼将板栗搂紧了些，犹豫着是不是该叫醒他，担心他再睡下去会着凉。

板栗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轻声唤道：“淼淼！”

秦淼顿时眼睛一亮，裂开一嘴细瓷牙，惊喜地叫道：“板栗哥哥，你醒了？”

一手捧着他的头，一手不住地捋顺那有些凌乱的头发，欢喜地满脸放光，连那块伪装的疤痕也没那么刺目了。

板栗见她这样。心里暖暖的，感觉自己头枕在她腹部，忙挺身想坐起来，却根本挣扎不起。

秦淼忙托住他肩膀，用力将他上身抬起。

板栗定了定心神，感觉了一下，觉得身上虽然无力，却轻松了许多。他一手撑在石头上，低声问道：“我睡了好久？”

秦淼开心地点头道：“板……大哥你睡了一个多时辰。你吐出了淤血，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来，把这粒药吃了。”

板栗疑惑地看着她手中的药丸，奇怪地问道：“这药哪来的？”

秦淼便将刚才来了两个人，又送了药的事对他说了一遍。

板栗点点头，接过那药，却没有吞服，对她道：“也许他们是好心。可是我们情况特殊，还是小心些，不要随便轻易相信人。”

秦淼听了连连点头，说自己大意了，又惋惜那药。

板栗将药收进怀里，对她道：“小心无大错，宁可多受些罪，也不能失了警惕性。走吧！天晚了，该回营去了。”

秦淼奇怪地问道：“大哥既然不吃这药，为何不扔了？”

板栗道：“我没见过那两人，不知他们是否可信。等以后见了，我就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这药能不能服用了。丢了岂不可惜。”

他慢慢站起身，秦淼也想跟着起身，谁料爬起一半就摔倒在地，抱着腿道：“哎呀，腿麻了！”

板栗忙蹲下身子帮她揉捏，又愧疚地说道：“是我压的。你先坐着别动，我帮你揉揉，推活了血就好了。”

秦淼乖乖地点头，看着他缓和过来的模样，心中十分踏实安定。她对板栗头上看了看，对他道：“大哥，你坐下来，我帮你把头发重新梳一下。”

板栗犹豫了一下，便在她身前坐下，将她的腿抱在怀里推拿揉捏，同时微微后仰身子，方便她为自己梳头。

秦淼帮他解开头发，叉开五指当梳子，轻轻地拢着头发，一边跟他说着话儿：“大哥你什么也不要管，好好养两天。等养好了，再教我用剑。我觉得自己长进不少呢，是不是，大哥？”

板栗轻声笑道：“是。那些武功招数，到了战场上，在乱军中其实没什么作用。你不用刻意去练那些。你只要凭着自己的心意，看准了目标，用最快的速度把剑刺入他的穴道，哪个穴道凑手就刺哪里。这才是最有效的杀敌方式。”

秦淼急忙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有时候，我明明随手一剑就把敌人给刺死了；可有时候，我很用心地想杀敌，却根本连他的边也沾不上，反被敌人追杀。要不是你救我，我都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板栗就教导她其中的技巧，说说笑笑的，等秦淼帮他梳好了头，才搀她起身。

先试着走了两步，觉得没大碍了，他们才相互搀扶往营地走去，暮色淹没了一长一短两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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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同生共死

接下来两天，秦淼精心伺候照顾板栗，白天端饭送水，晚上悄悄地帮他按摩助他入眠；趁着大太阳，将身下铺的茅草弄到外面去晒，还割了些新的干草回来添上；又把那床破烂麻布铺盖洗了，鞋袜也洗干净了暴晒，一刻也不闲着。

其他人见了，都羡慕不已。

魏铁忍不住道：“黎水，好歹咱们是兄弟，你也帮我洗洗，我这铺盖都要臭了。”

秦淼眼珠一转道：“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不如你们伤势轻的也来帮忙。这一次咱们伺候他们，等下回咱们受伤了，就该他们伺候咱们了。大家是兄弟，该互相帮衬才是。”

魏铁听了连声赞好，其他人也没意见，都在秦淼的安排下忙碌起来，前两天的隔阂似乎少了许多。

板栗看着秦淼，丢给她一个赞赏的微笑。

好心情到下午就被毁了：黄连安排秦淼等四个未受伤的军士随同第五火晚上出去巡查。

板栗大怒，忍气前去询问，为何这一队有十火人，单单要抽调他们这一火的人？难道其他火都有任务？

黄连义正言辞地训斥他，说这是军令，其他火的人都有任务，人数不够，才抽调黎水他们几个的，还说若要违抗军令，一定军法处置。

板栗沉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黄连在他身后冷笑道：“你想去找林指挥使？我劝你别费工夫了，林指挥使已经带人随同何将军出战去了。也就是看你们几个受了伤，才格外体恤，留你们在营地养伤。”

板栗脚步一顿，随即疾步离开。

他终于确定：这个黄连一定有问题，不然不会如此针对他，几次三番要置他于死地。

他若是不随秦淼一块出去。秦淼必死无疑；他若是跟秦淼一块去，以他重伤未愈的身体，他和秦淼都必死无疑。

可是，他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淼去送死，而不闻不问么？

当然不能！

但是，他也不会白白去送死的。

傍晚，板栗和秦淼背靠背坐在营寨边缘，望着栅栏外起伏的山峦默然无语。

秦淼很想劝板栗不要跟去，又明知他不会听，只能满心酸楚地想：造化弄人。她不能跟葫芦哥哥同生共死，却要跟板栗哥哥同生共死了！

“嗳，你这个小疤脸。怎么又躲到这哭起来了？我说你能不能出息点，别老是哭好不好？你哥哥死了？”

秦淼张嘴就骂道：“你才死了呢！臭嘴巴！”

听见这粗声大嗓子，不用看，她就知道是那个当她面撒尿的汪老三。讨厌死了，专门不说好话。一把年纪了还装嫩。

板栗霍然转头，打量眼前的黑须壮汉，和他身边英武的白袍小将。

汪老三听了秦淼的话并不生气，呵呵大笑道：“这就对了嘛！骂人比哭好，这才像个爷们。”

又对板栗打量了一番，侧头对胡钧道：“看来你的药管用了。这小子好了。嗳，你叫什么名字？”

板栗方才明白这两人就是那天送秦淼药的人，忙起身抱拳施礼。报了所在营队，又诚恳地谢过胡钧赠药之恩。

胡钧眼神一闪，微笑还礼道：“这位兄弟叫黎章？在第九营黄连队长手下，那是才从新军选拔上来的了？”

八、九、十这三个营是新军选拔上来混编的。

板栗听了点头，说才从新军转过来没多少天。

汪老三嫌弃地皱眉道：“你怎么编到黄连那个死胖子队里去了？”

胡钧不悦地叱喝道：“黄队长哪得罪你了？”

汪老三“哼”了一声道：“没得罪。老子就是看他不顺眼——阴阳怪气的。明摆就不是好东西。黎兄弟，你可真倒霉。分到他手下去了。唉！你要是分到咱们这一队，那就痛快多了。”

他拍拍胡钧肩头笑道：“瞧，咱们队长长得英俊不凡，看着就比那死胖子舒坦……”

秦淼听了扑哧一声笑起来，忽然觉得这壮汉看起来顺眼多了。

胡钧恼怒地踢了他一脚。

汪老三跳着躲开，忽然想起什么来，指着板栗惊叫道：“你就是黎章？”

板栗点头，诧异地问道：“两位大人听说过属下的名字？”

汪老三大喊道：“听说过，听说过！你……”

胡钧一把拉住他，截住他话头道：“我们听说这一次新军里头有几位兄弟很是不凡，故而对黎兄弟的名字有所耳闻。”

暗地里使劲掐了一把汪老三。

汪老三尴尬地笑道：“是这样。黎兄弟，听说你身手了得，不如咱们来较量较量，如何？”

板栗见二人这副神情，心下了然，想是那冒领军功的事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他微笑道：“属下那三脚猫的工夫，怎敢跟二位动手，况且属下还有伤在身。”

汪老三听了惋惜不已，又问他这个疤脸小兄弟怎么老是哭。

板栗淡淡地说道：“他年纪还小，初次见识战场厮杀的残酷，怎能不怕？我受伤了，队长安排他今晚跟别的兄弟出去巡查，他就有些害怕和紧张。”

胡钧面露异色，轻声问道：“你受伤了，黄队长安排你兄弟跟别的火出去查探？”

板栗点点头道：“属下不大放心他，准备也一块去。”

汪老三听了变色：“可你伤还没好……”

板栗不在意地说道：“还能支撑。两个人一起去，总有个照顾。”

胡钧便仔细地询问他，最近值夜排班的情形。听板栗细述后，沉思不语。

汪老三则嚷道：“这死胖子在整你。黎兄弟，你得罪他了？”

板栗摇头苦笑道：“属下不知。”

胡钧急忙拦住汪老三，令他不可胡说，又对板栗道：“黎兄弟也不用太担心，并不是每次出去查探都会遇见敌人的。”

板栗点点头道：“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事实却不是如此，他这几次出去。每次都遇见敌方探子，其中蹊跷，实在难以对人言说。

三人又闲话一番，胡钧才对板栗抱拳道：“在下还有事在身，以后再跟黎兄弟聊。告辞！”

板栗忙道不客气，送走他们后，飞快地从胸前掏出一个纸包，小心地取出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然后坐下静待药力运行。

秦淼见他这样。知他是相信这两个人了，就守在他身边，静静地等待。

晚上。板栗带着四个手下跟随第五火的人出了营寨巡查。毫无意外的，他们又遇上了南雀国的探子。

最后，他又带回了四颗人头，秦淼他们几个也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倒是第五火战死了两个人。

黑夜交手。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黄连看着几颗人头，不住点头赞好，“看来黎火长伤势已经大好了。”

秦淼愤怒地说道：“我大哥伤势还没好，第五营的胡队长可以证明。那天大哥吐血，还是胡队长送了两粒药给他。昨晚出去，又累得吐血了。”

黄连眼神一缩。盯着他问：“胡队长送你药？”

板栗将秦淼扯到身后，对黄连恭敬地说道：“是。胡队长听说我为了保护弟弟，要带伤出去巡查。特地送我的。”

黄连死死地盯着他，面色阴晴不定。

好一会，才呵呵笑道：“黎章，你这样会把弟弟宠坏的。他虽然年纪幼小，既入了军。就该多历练才是。这样才能成长，哪能一直靠你保护呢。我安排他跟别人一起出去。也是想让他好好历练的，你带伤跟着去，倒叫本队于心不忍了。也好，这几天你就多休息吧，暂不安排你们出任务了。”

板栗恭敬地抱拳道：“属下多谢大人厚爱。”

接下来，黄连果然没再安排他们出去执行任务，让他们过了几天安静的日子。养伤的时候，板栗有意交接军中同袍，期望能打听出小葱的消息，可是毫无结果。

他的伤势恢复并不快，主要是吃的太差了。军中物资十分缺乏，一天吃两顿，早上是一碗玉米粥和两个玉米窝头，晚上是浅浅一碗粗糙的米饭。

“唉，要是春天就好了，就能在山上找东西吃。”秦淼一边叹气抱怨，一边不耐烦地将糙米饭拨一半给板栗。

这饭她只吃了一口，就说难吃死了。

板栗微笑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这几天她都是这样：早上两个窝头，她只吃一个，一个给板栗，晚饭也分一半给他。

板栗也不点破她的小心思，安然地接受她的体贴和照顾。战场上，他拼命地保护她；军营中，她也只能省一口饭给他了。

他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关爱对方。他，无法拒绝这份关爱。

见她三两下将饭吃的一粒不剩，板栗不忍，故意道：“那是。不说别的，我想起油炸知了的味道就流口水，还有山蛙。阿水，你说我上回炖的山蛙汤味道怎么样？”

秦淼苦着脸道：“大哥，你这不是馋我嘛！不行了，我受不了。”

板栗打趣道：“我这也是为你好，虽然吃不着，可是通过我的描述，你可以想象那味道。”

秦淼拼命摇头，说这简直是折磨。

板栗便对她保证，说等春天来了之后，一定想法子把这两样都弄来让她吃个够。

秦淼听了双眼发亮，欢喜地望着他，仿佛从此日子有了盼头。

日子虽苦，可他们相互扶持，努力拼搏，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只是这平静日子十分短暂，他们终究还是要上战场进行生死搏杀的。

十月二十五日，靖军和南雀军终于爆发了一场大战，眉山西南、正南和东南，均全面开战。

整体战略布置不是下面的将士能知晓的，板栗他们只知道，上面下了军令，明天要出战了。

这一回，他们能不能在大战中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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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展露头角

二次上战场，板栗又体会到不同的惨烈。

上一次，是一面倒的屠杀，虽然悲壮，每一条生命结束都很快，反而没那么多痛苦；这一次，则是势均力敌地战斗，厮杀得暗无天日，其惨烈程度绝不是上一次能比的。

排列的战阵很快被冲散，双方陷入混战，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到处都是喊杀的兵将。

板栗手握钢刀，并不是很拼命地厮杀，他只跟身边的敌人游斗，不断创造机会让秦淼出剑，两人合力，杀了一个又一个南雀敌军。

秦淼使剑越来越无章法，却精准无比。

她知道，只要板栗哥哥在自己身边，她就不用担心自身安危，因此心无旁骛地寻机刺杀敌人。

混战中，队长黄连向他们靠近，叫嚣着激励士气，一副英勇杀敌的模样。

也不知为何，板栗总觉得他几次三番将自己与秦淼隔开，有两次害得秦淼差点丧身于敌手，顿时看他的目光就森冷下来。

他喝命秦淼与他并肩战斗，切不可离开他三步之外。

可是，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残酷的，似乎敌军也好，友军也罢，都看不惯他们并肩战斗，一次又一次冲散他们两个。

当他们又一次被冲散后，板栗再也顾不得隐藏实力，陡然爆发，连杀了两名南雀军后，直往秦淼身边冲过去。

黄连却正好挡在他的面前，和一名敌军捉对厮杀。

可是，他却总也杀不死那敌人，敌人也伤害不了他。

板栗神情凛然，扬手一刀斩杀了那人，恨恨地瞪了黄连一眼，决然而去。

旁边一名少年靖军也在跟敌人枪来刀往地大战，岌岌可危，黄连大喊：“黎章。快救卫湖！”

救你娘的卫湖，王八蛋，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板栗瞄见一名使铜锤的南雀军正追杀秦淼。秦淼灵活地左躲右闪，但旁边却窜出一名敌军高举弯刀，狞笑着对她劈下去。

板栗惊得魂飞天外，长啸一声。将手中钢刀对那人用力甩了过去。

钢刀精准地命中敌人，虽然解了秦淼的性命之危，但她略一愣神，使铜锤的南雀军就追了上来，铜锤兜头砸下。

她急忙闪避。可那个被钢刀砍中的敌军却凶狠地抱住了她的腿，使她无法动弹，只能低头朝他补了一剑。

这一耽搁。铜锤就再也避无可避了。

板栗绝望到疯狂，只觉得这一刻天地失色、时空静止――

“啊――”

他几乎不能呼吸，听不见周围的喊杀声，却又偏偏觉得耳聪目明，眼看着铜锤一寸寸接近秦淼，他却来不及救援。

明知不可能在铜锤落下前赶到秦淼身边，他依然手脚不停，侧身避开一名敌军刺来的长戟。探手抓住那戟杆，猛然一拉一送，那名敌军仰天向后摔倒。

他顾不得斩杀这名敌军。夺过长戟顺势旋身一扫，拍飞两名敌人，然后撑着戟杆。飞身跃起，从三四个混战的军汉头上翻了过去，稳稳地落在秦淼身边，惊恐万状地看向她――

秦淼却好好的，并没有被砸成肉泥，危急时刻，她被一名面色蜡黄的瘦高少年靖军扯开，救下一命。

板栗见她无事，心神回转，魂魄归位，当即暴喝一声，长戟迅猛地扎向那使锤的敌人，要将他扎个透心穿。

板栗哥哥来了，秦淼也忽然间复活过来，再不逃跑，长剑直刺向敌人气海。

两件兵器同时刺中那名敌人，立即将他送上西天。

板栗从死尸身上拔下自己的钢刀，一边杀敌，一边对那黄脸少年大声道：“兄弟，多谢你救了我弟弟，黎章定当后报。”

那人却喝道：“此话稍后再说，先杀敌保命要紧。”

一边说话，一边随手一剑，刺中一名敌军，身子如游鱼般在乱军中穿插，仿佛不着力的落叶柳絮，随风而荡。

板栗眼神一凝，对秦淼道：“你注意看他，你就要像他那样杀敌。”

不待秦淼回答，一声狼嚎似的惨叫响起：“卫――湖――王八蛋，你为什么不救他？”

就听黄连喊道：“卫江，黎章要救他弟弟，你不能怪他。”

板栗大怒，对这胖子的滔天仇恨，甚至超过了眼前每一个南雀敌军，立誓得了机会要将他碎尸万段。

他眼中闪着冷酷的光芒，出手狠辣，招招毙敌，护着秦淼往一旁杀去。

黄连望见他，忙带着手下杀了过来。

板栗干脆不杀敌了，一边格挡，一边拉着秦淼往一个山坡上跑去。

黄连看得目瞪口呆，恨恨地低声咒骂不已。

板栗和秦淼远离熟悉的同袍，也跟魏铜他们失散了，与一群陌生的靖军共同奋战。

这些人与他素不相识，反而让他放心，他们数次对板栗二人援手，板栗也总是竭力救助每一个同袍。他的英勇无敌得到众人认可，身边靖军越聚越多，竟成了一个领头的。

另外，那个黄脸少年靖军也始终跟着他们。

他仿佛知道板栗担心秦淼，是以不离她左右，带着她左躲右闪，却又始终紧跟在板栗身边。

他轻灵的身姿和迅疾的出剑手法，恰好为秦淼做了示范，秦淼似乎找到了感觉，行动也流畅起来。

板栗见他们这样，放下心头重负，一声接一声长啸，手持长戟，带着决然和一往无前的气势，横扫敌军。

身边的靖军受他感染，也齐齐高叫，喊声震天，令得风云色变、敌军丧胆，不知是什么人带军杀过来了。

在混乱厮杀的战场上，这群人如同一股洪流，穿过树林，冲上山坡，流下山谷。冲向哪里，哪里的敌军就被淹没。

这情形令无数靖军振奋不已，更多的人汇聚到板栗身边，越滚越大，最终汇聚成滔滔的洪水。对着正中的主战场席卷过去。

主战场在一片连绵的缓坡上，与敌人对阵的是清一色禁军，胡钧和汪老三就在其中。

当板栗裹挟着洪水冲过去的时候，敌军将领大惊失色：靖军还埋伏了一支人马，这就杀出来了？

汪老三身材高大，一眼望见板栗骑在一匹抢来的马上。肩背上插着好几只流箭，长啸而至。铁蹄过处，南雀军皆人仰马翻，而靖军却如同溪流归大江，汇入滔滔洪水之中。

他正惊叹惊讶不止。胡钧猛然喝道：“传令，众军散开！”

所谓士气如虹，这时候靖军万不可阻挡了这股洪流的势头。否则，他们要避让同袍，这杀敌的锐气就堕了，再鼓起来可就难了。

因此，他示意传令官传令靖军避让，然后汇聚到这股洪水之中，这样才是上策。

可惜，统领这场战斗的是副将何风。不是他胡钧，他使不动传令官。

正焦灼的时候，板栗已经红着眼睛杀了过来。前面根本无人敢挡，无论是靖军还是南雀军，尽皆朝两边避让开来。因为在这样凶猛的洪流面前，凑上去纯粹是找死。

板栗长戟一举，暴喝一声：“杀啊――”

所有靖军如同得了指令，竟不去看令旗，调头就往敌军那边冲过去，很自然地汇入了洪水之中，中间留了一条通道让板栗他们飞奔。

胡钧和汪老三立即催马加入，和板栗并肩驱驰，顿时，三人打头，这洪水的声势就更为浩大了。

敌军那边也不是没有能人的，立即有几名将领率兵迎了上来，双方狠狠撞在一起，洪水奔涌的势头总算被拦住了。

板栗当然不允许敌人阻止自己：杀了敌将便是群龙无首，于是挺戟便刺。

然和他对阵的敌将显然不是平庸之辈，圆帽上插了四根鸟羽，双手各持一柄弯刀，与他战在一起。

板栗急切间竟然不能拿下，一旁的胡钧和汪老三也各自被一名敌将拦住，陷入苦战之中。

他不禁大怒，好容易凝聚起来的势头就这样被阻住了？

那怎么成！

他奋起神威，如同猛虎下山、蛟龙出海，长戟大开大合，或刺或砍，携着万钧之势迎向敌将。

与他对阵的这名敌将也是凶狠无比，大圆盘脸上满是络腮胡子，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仿佛因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而兴奋，双刀舞得“咻咻”连响。

板栗不得不感叹，“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未必能打得过他，只不过仗着一股锐气与之周旋，只怕稍微一疏忽，就要丧身在弯刀之下。

那也要倾力一战！

这样的对手可是难寻的很，这样放开厮杀的机会也是难得的很，这正是千载难逢的锻炼时机。

两人杀在一处，如龙争虎斗，周围无人敢靠近，可是，那个黄脸少年却带着秦淼冲上前来。

络腮胡子敌将的护卫正与靖军厮杀，见状想要挡住他们，无奈靖军太多，又都士气高昂，不要命地搏杀，竟是过不来。

可是，秦淼和黄脸少年面对板栗和络腮胡子的厮杀也干瞪眼。

刀来戟往的光影中，根本寻不到插手的空隙；二来，那敌将身穿盔甲，从头部一直护到胸腹，没一点力气，也刺不穿他，更不可能令他丧命。

秦淼无法，又累得头晕眼花，遂放慢了手脚，喘气歇息。

黄脸少年忽然将黑乎乎的手盖上她的嘴，也不知塞了些什么到她嘴里。

秦淼惊愕万分，使劲就想吐出来，忽地尝到微苦的甘味――

是人参片！

黄脸少年低声喝道：“含着！”

他自己却两眼不住巡梭，始终关注着板栗和络腮胡子敌将的厮杀，脚下也跟着不住移动，步伐杂乱无章。

在板栗的长戟又一次被那敌将用双刀架住后，黄脸少年忽然纵身跳起，手中长剑迅疾点上敌将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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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一错再错

黄脸少年一击得手，并不管刺杀的结果如何，立即拔出长剑，落地后接连几个纵越，闪到一旁。

板栗只觉脑中灵光一闪，趁那敌将惊痛忙乱之下，长戟猛送，戟头插入那敌将颈项，将他从马上挑起，高举在空中，一声奔雷怒喝，然后兴奋地长啸不绝。

四周的靖军只当他是杀了敌人大将而开心，遂也狂呼高喊，一阵阵声浪如潮水般席卷整个战场，声震四野。

一名敌将护卫大怒，扬起手中铁锤向黄脸少年投掷过去。

板栗眼神一缩，连戟带人，一齐挥了出去。

铁锤和络腮胡子敌将尸首相撞，轰然落地。

与汪老三和胡钧对战的敌人见络腮胡子死了，顿时大惊，心中一慌，手脚一慢，被他二人趁势斩杀。

大将被杀，南雀军顿时大乱，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地转身奔逃，靖军疯狂地追杀过去。

兵败如山倒！

混乱中，秦淼和黄脸少年被人流挤得跌跌撞撞，分散开来。

板栗见大势已成，反而不着急杀敌了，四处寻找秦淼他们两个。他一眼看见秦淼裹挟在靖军当中奔走，忙催马过去迎接。

如今靖军都认识他了，所过之处，大家都避让开来，是以很快到了秦淼面前。他俯身一捞，将她拉上马背，大声问道：“那个跟你一起的人呢？”

秦淼无力地摇头：“冲散了。”

板栗急了，忙纵目四顾，人头攒动，汹涌如潮，哪里还能找到黄脸少年踪影！

正颓丧间，忽见前面乱箭齐发，靖军倒下一片。

原来，南雀后军挡不住靖军，主帅只得下令放箭。不分敌我，一律射杀。

汪老三见前冲的势头阻住了，一边用大刀拨开乱箭，一边大骂道：“猪！蠢猪！大蠢猪――！”

胡钧知道他骂谁，也是气得无法可想。

所幸他们的主将还没有蠢到家，还可救药。靖军弓箭手也射出一轮箭雨，压住了对面的攻击，这边人方才重新整顿，再次冲杀。

板栗将秦淼护在胸前，命令她抱住自己。他则一手执钢刀，一手执一把抢来的长刀，如同先前一样率众冲击。

谁知才追了一段路。就见前方左边山岗上冲出一杆大旗，耀武扬威地挥动着，率一支人马斜插在他们面前。

是副将何风的旗帜。

他是这场战斗的主将，如今见己方士气如虹，觉得身为主将，应该做出表率，哪能让几个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小火长、队长领着大军冲杀，那像什么样子？

于是。他挥动手下压阵的两千兵马，插到狂奔的洪流前面，高喊着追杀敌人。正好挡住了板栗和胡钧等人的冲杀势头。

那些军士簇拥着何风，嗷嗷叫得欢畅，满脸兴奋。与其说是追敌，不如说是在演兵，何风的前面更是跑着无数军士――哪能让何将军打头涉险啊！

汪老三见此情形，先是仰天长啸，然后低首痛骂：“猪！蠢猪！大蠢猪――”

板栗颓然控马止步，就这样了吧！

总算活下来了。建功，等下回吧！

胡钧向他靠过来，出声招呼道：“黎兄弟！”

板栗苦笑着望向他，连他也不追了么？

胡钧见他这模样，也摊手一笑，目光落在伏在他胸前的秦淼身上：“令弟受伤了？”

板栗点头道：“都是些小伤，不碍事，就是累得支持不住了。她身子弱……”

岂止是弱，前些日子每天都吃不饱，忽然参加大战，没死固然有他的护持，更多的是运气。先前一直精神紧绷，如今松下来，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了。

胡钧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道：“这是两块兔肉，让他吃点。”

板栗大喜，连声道谢，一边剥开纸包，扶起奄奄一息的秦淼，将那肉送到她眼前，疾声道：“阿水，吃饭了。快，有肉吃呢！”

秦淼无力地睁开眼睛，鼻子闻见一股肉香，哆嗦道：“肉？有……肉？”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托着那两块不大的兔肉，送到嘴边用力咬了一口――好香啊！

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觉得手没那么抖了，才想起什么来，忙将那肉送到板栗嘴边，仰望着他轻声道：“大哥吃。”

“嗳！”板栗用力咬了一大口，心中一酸，眼中也滚下泪来。

泪眼模糊中，望向人潮涌动的战场，她在哪里？

胡钧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黎水是饿的。军粮短缺，士兵们吃不饱，实在是个大问题。

大战结束，何风一战得胜，不禁意气风发，得意地摸着下颌胡须，命令众将士清理战场，收缴兵器装备马匹等物。这方面他倒是很专长，安排得井井有条。

板栗也不管那些，和秦淼骑着马四处游荡，寻找那个黄脸少年。

正焦急间，碰见黄连，带人在搬运尸体、收集军械衣甲等物。

他看见板栗，冷笑道：“黎火长好威风，一战成名，从此后怕是不归老黄管了。”

板栗不卑不亢地说道：“黄队长说笑了，属下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黄连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就是说你要升官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兄弟们哪！眼下，不知本队还能不能使得动黎火长？”

板栗跳下马背，再将秦淼扶下来，然后冲他抱拳道：“黄队长有事尽管吩咐。”

黄连叹口气道：“本来也不敢劳动黎兄弟的，只是上面交代了，天黑前一定要把这里收拾干净。只有我们八、九、十营的将士，要掩埋尸体，还要收集运送刀兵器械，人手就紧张了。若是黎火长能帮一把，兄弟们肯定会感激不尽的。”

面对那些忙碌的军士，板栗当然不能推拒，也无法推拒，只是黄连这惺惺作态的模样让他忍无可忍，恨不能一刀砍了他。

即便心中再仇恨。面子头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遂不动声色地大声应是。

众军士都认得他了，欢呼着涌过来跟他打招呼，崇拜之情溢于言表，看得黄连眼中凶光闪烁。

他呵呵笑道：“今天黎火长英勇杀敌，此时想必也累坏了。老黄也不敢劳动黎火长干这些粗活。你只带几个兄弟将收集的器械衣甲押送回营，就不用再来了，留在营中歇息吧。”

这死胖子怎会如此好心？

板栗十分意外，但实在不想在这多呆，况秦淼也急需休息。于是也不推拒，自领命去了。

收集的物资已经装了十几辆独轮车，正停在山道上。除了推车的，另有五个靖军壮汉押解。

黄连向林指挥使禀报后，这押解的任务就交由板栗率领了。

林指挥使还特意招了板栗过去问话，很是夸奖了他一番，说不知自己营中竟然有这样英勇的小将，承诺回去一定为他请功。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自然，回程虽远，但都在靖军所辖区域内。况且押送的也不是粮草，根本不用担心出意外。

所以，当车队陷在路上。板栗下马查看的时候，被一名年轻的靖军用刀鞘重重击在胸口，禁不住痛悔万分――他怎么就对黄连的安排这么放心。失了警惕呢？

见周围的靖军都发愣，显然是不知情的，他忍痛大喝道：“你敢对同袍下手？众军听令：拿下他！”

那人狂笑道：“你们还帮他？他是个无情无义、只顾抢功的人，为了挣军功，眼看着我弟弟被敌人杀死也不相救。老子今天要你偿命！”

板栗心中一震：原来是他！

这也说得过去，他今天本来可以救下那个卫湖的，可是，若是这样，秦淼就不在人世了。

他冷笑道：“真是笑话。我自己的弟弟性命危在旦夕，难道我不救他，去救你的弟弟？你用这个理由偷袭我，难逃军法处置！拿下他！”

几个军士立即围了上来。

一名靖军不忿地说道：“卫江你好不讲道理，你弟弟战死怎么能怪黎火长呢？都要像你这样想，那死去的兄弟们都要怪人了。”

卫江怒喝道：“闭嘴！他明明顺手就能救，却不出手，这能一样吗？”

秦淼见板栗被卫江偷袭，气得从马上跳下来，拔剑就要刺卫江。

板栗忽然一把拉住她，将她护在身后，阴沉沉地望向卫江：“你是奸细，你在这设了埋伏？”

靖军们都大惊失色：埋伏？伏击他们这一小队人有什么好处，就为了这堆破铜烂铁？

卫江大怒：“放屁！你才是奸细！老子哪有……”

“啊――”

一名靖军被飞箭射中面门，惨叫倒地。

形式变化十分迅速，根本没有给板栗反应的机会，从山道两旁杀出四名靖军，对着同袍下手，招招狠辣，一击毙命。

板栗和卫江再也顾不得争吵，同时抽出兵器应战。

秦淼眼见在战场上安然无恙，却在此处被袭，对卫江骂道：“猪脑袋！中了人家的暗算，你就等死吧！”

卫江哈哈大笑道：“死就死！老子会怕？你们这是报应，报应！哈哈哈……报应，落在我眼里……”

板栗见那四个人身手不凡，十几个军士转眼去了一半，剩下的都惊慌地朝他奔过来，想是因为他在战场上表现十分勇猛，所以希望得到他的庇护。

可是，他毫无防备之下，胸口遭卫江重击，又是大战之后疲累之时，哪里还能再展雄风！

即便不能抵挡，也要拼命，不然真要死在此处了。

********

下章小葱隆重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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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擦身而过

板栗竭力装作无事人一般，喝命剩下的军士聚拢一处：“大家不要乱！放心，我们很快就会有人来。他们休想逃跑！”

众人听了精神大振：这条路上来往运送物资的队伍频繁，这些人根本不敢久留，只要能拖住他们，就有胜算。

于是大家拼命抵挡，奋勇搏斗。

混乱中，板栗一把将秦淼拉到身边，低声对她道：“准备！”

秦淼点点头，躲在板栗身后，仿佛十分害怕，却在板栗和敌人交手的时候，一剑刺入那人肺俞。

杀死一名敌人，剩下的三个相视点头，忽然放弃对其他人的攻击，都向板栗和秦淼逼近。

卫江本来还准备拼命呢，结果人家都不理他，都去招呼黎章兄弟俩，他这才明白这几个人是冲着他们来的。

一时间，他愣在那里，面色阴晴不定，忽然一跺脚道：“这是报应！你不救老子弟弟，老子也不救你。这是报应！”

说完竟然转身跑了。

那几个敌人也不追赶，只顾围着板栗等人痛下杀手。

剩下的军士见卫江跑了，敌人也不去追赶，也明白他们是冲着黎章兄弟来的了。大家见黎章没了战场上的勇猛锐气，根本不能保护他们，顿时就有人放弃抵抗，学着卫江撒腿就跑。

可惜，他们就没有卫江那么好的运气了，才一撒手落单，马上被斩杀，一丝还手的余力也没有。

一个中年靖军骂道：“该死的东西！杀的好！谁让你们跑的？”

他始终跟在板栗身后，拼命杀敌。

板栗见只剩下他们三人了，自己胳膊上又中了一刀，咬牙喊道：“进树林！你俩先走！”

说完猛地爆发，将钢刀舞得密不透风，仿佛恢复了战场上的勇猛战力，将那三人逼得节节后退。

待秦淼和那中年军士跑入树林后。板栗将刀一收，从袖中抽出一物，对着那三人用力一扬手――

一蓬白雾飘散，三人倒地。

板栗片刻不敢耽搁，一刀一个，杀了三人后。转身冲入树林去找秦淼和那个军士。

这一会的工夫，两人却不见了踪影，喊了好几声，也没人答应。

板栗一颗心直往下沉，知道自己又犯了大错：在战场上。那么多人围困，他都没让秦淼离开自己身边，现在竟然将她交给一个陌生人。真真是糊涂到顶了！

他不再叫喊，一面小心四处搜寻，一面屏息凝神听树林里的动静。

这一静下来，果然听见前面有OO@@的响动，急忙就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山顶上，四处一望，根本没有人影。

他放慢脚步，握紧钢刀。警惕地四处打量。

他知道，那人肯定就藏在附近，刚才他差点就要追上了。不可能跑远的。

忽然，他脚步一顿，发现秦淼的长剑躺在前面山石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眼前却是一道断崖。

心中暗叫不好，才要往后退，脑后劲风袭来，他被一股大力撞飞，从悬崖上落下。

从空中坠落的时候，板栗的痛苦和悔恨达到了极点：为什么今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这难道就是命？

是了，自己无能，也怪不得别人！

张家大少爷终究是个无能的人，辜负了爹娘的期望，辜负了葫芦哥的嘱托，辜负了淼淼，还有妹妹――他今天才找到她，竟然就永别了！

爹，娘，儿子永远也到不了京城了！

两滴泪水从他脸上滑落，随着他一起坠入崖底。

山崖上，那个中年靖军得意地望着急速下落的板栗，冷哼一声，转身从旁边树林里将昏迷的秦淼提了出来，扬手就要往山崖下扔。

忽然咽喉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地将秦淼丢开，想低头查看究竟，却低不下去――喉咙里卡了一柄利剑，一剑穿喉！

他闭上眼睛之前，看见一个黄脸少年满脸是泪地站在跟前，却不认识这人是谁。

秦淼悠悠醒转，看见黄脸少年，不禁大喜，急声道：“你来了，快去跟我大哥说，那个家伙是坏人……”忽然看见中年军汉的尸体就在旁边，“你杀了他？”

“淼淼……”黄脸少年扶住她肩膀哭道，“我是小葱。哥哥……哥哥……”

秦淼先听说她是师姐小葱，还来不及惊喜，就被不祥的感觉笼罩了心头：板栗哥哥哪去了？

听完小葱的话，秦淼觉得整个心都空了，没有悲伤，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了，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灰白。

她呆呆地望向山崖下面，忽然一言不发地往前冲去。

小葱正心碎神伤，见状大惊失色，想要扯住她，眼前一花，从旁边窜出一人，一把捞住秦淼胳膊，用力甩向身后。

来人是个年轻的靖军。

小葱先对他点点头，转身对秦淼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秦淼被摔得滚到草地上，失魂落魄地答道：“板栗哥哥死了……”

小葱斩截道：“我哥没死！你不要干糊涂事。留着性命，我还需要你帮忙呢！不然，等我哥回来，又要从头开始，那不就更慢了。”

秦淼猛地抬头，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才哽咽道：“师姐这么骗我有什么用？”

小葱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我没骗你。我说我哥没事就没事。我们是双胞胎，每当对方有难的时候，都会有感觉。刚才我就是心口剧痛，才急追过来的。”

秦淼眼睛猛然睁大，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说……你是说，你觉得板栗哥哥没事？”

小葱用力地点头，对她道：“我们下去找找看。也许他正等着我们去救呢！”

她望着断崖，神情坚定：张家的长孙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就算……真的……

她也会代替哥哥活下去，张家的长孙会永远活在世上，撑起张家的门户！

“真的？那……师姐，咱们还等什么，赶快下去！”秦淼一扫刚才的绝望。连声催促小葱。

小葱冲她摆手，俯下身子，在那中年靖军的身上仔细翻找了好一会，才在他胸前摸出一枚黑色小方块。

她将这东西收起来，把那奸细的尸体推下山崖，然后转身对那年轻的靖军吩咐道：“富贵。你先回去。跟他们说没找到我，其他的事不要提起。该回去的时候，我自会回去。”

那人躬身应道：“是！”又抬头关切地看着她，轻声道：“林火长多保重。”说完转身，飞快地没入森林。

小葱等他走了。便拉着秦淼向山崖底下绕去，一边听她细说刚才的事情经过。

她沉声道：“这个黄连一定有问题！倒是那个卫江，被他利用了。”

秦淼点点头。断断续续地将她和板栗来到军营的事跟小葱说了个大概；小葱又细细地询问了同袍中都有哪些人，什么人跟哥哥好，什么人跟哥哥有过节等等。

说着话，她们已经来到崖底，却傻眼了：眼前一道河流，掩在两岸的林木之下，静静往东流去。因为水流并不湍急，所以也没发出大的声响。是以她们在上面才没发现。

秦淼四处一扫，河边草地上根本没人，顿时泪水盈满眼眶：“怎么办……板栗哥哥不见了！”

小葱止住她道：“不要慌！不见了才好。”

“啊？”秦淼眨巴着泪眼愣愣地看着她。十分不解。

小葱抬头对山崖上边望了望，虽然不高，从上面摔下来。也休想有命在，可若是落在河水里……

哥哥水性可是很好的！

她指着河水对秦淼道：“不见了，说明哥哥掉在河里，被水冲走了。哥哥掉在河里，就不会摔得很严重；否则，若是落在这岸边泥地上，那可就难说了！”

秦淼一想，可不是么！

她重重地点头道：“板栗哥哥划水很厉害的，他一定没事！咱们赶快顺着河边找，他肯定就在前面……”

说着话，急不可耐地拉着小葱的手就往东跑。

这下，连小葱心里也充满了希望，没那么悲伤了。

可是，她们顺着河流跑了好远，也没看见板栗的影子。

小葱寻了一处河流较窄的地段，爬上一棵树，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系在树干上，嘱咐秦淼在这边等自己，她则用力向对面荡过去。

扯住对岸的树枝，她将绳子一端系在这边树干上，便顺着河岸往回找。

一个来回后，毫无发现。

她心情沉重地又往下游找了一段，还是没有哥哥的影子。

眼见暮色降临，她重新回到原地，荡过对岸，对秦淼摇头道：“没有。咱们再往前找。”

秦淼点头，她这时反没有先前那么绝望了，坚定地说道：“咱们找一晚上，肯定能找到。板栗哥哥一向厉害，这是肯定脱险了，说不定躲在哪养伤。”

小葱点头，点燃一支火把，沿着河岸细细搜寻，又不时停下来喊两声，直找了一夜，天明，又从对岸找回来。

寻找无果，小葱拉住秦淼道：“不找了，咱们回去！”

秦淼摇头，固执地说道：“不，我要找！我一定要找到板栗哥哥。”

小葱沉声道：“哥哥不会有事的。之前我们在小青山失散，不都活着出来了？眼下，哥哥也不知躲在哪里养伤，一时半会也难找到他，不如先回去。我要扮作哥哥的模样，代替他建功，等他回来，再让他恢复原身。”

秦淼听了，怔怔地看着她：“师姐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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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兄妹易位

“我要扮作哥哥的模样，继续做黎火长。以后会是黎队长，黎营长，黎……将军！”

她轻声说完，从腰间解下一根腰带，小心地用刀割开，从里面掏出一小包药粉，细细地抹在脸上，俯身对着河水清洗。

秦淼呆站了好一会，她该何去何从呢？

是了，张家遭受天大的冤屈，板栗哥哥一定是想建功立业的，小葱师姐既然要扮作板栗哥哥，那自己就一定要帮她。板栗哥哥肯定也希望自己帮她，他若是没事，迟早会找回来的！

还有，她还要帮板栗哥哥报仇呢，旁人不说，那个黄队长，那个死胖子，她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想通之后，她走到小葱身边，帮她化妆，因为她最熟悉板栗之前的外形。

半个时辰之后，黎章回归了。

除了衣裳不同，身形稍微瘦矮一些，外人根本看不出异样；至于声音，板栗的声音本就清亮，而小葱说话也不是柔柔弱弱的那种，稍作模仿就不差了。

她们回到昨晚遇袭的山道上，那些尸体和车辆都已经不见了，显然是军中来人收拾的，她们便直接往营地奔去。

一路上，小葱交代秦淼如何说辞，秦淼又反复跟她说一些前事，以防她言谈间漏出马脚。

越接近营寨，小葱脸上的煞气就越重，大踏步之间，雄赳赳气昂昂，秦淼简直以为板栗哥哥真的回来了。

她自己也不禁挺了挺胸，神情肃穆地看着军营。

再次回来，虽然多了小葱师姐，却少了板栗哥哥。黄连，死胖子！本姑娘要在你身上扎三十六针。让你痛三天三夜……

到了营寨门口，一眼看见辕门外的旗杆下绑着一个少年，两旁各立着三个军汉，手握钢刀，一副要斩人的模样。

秦淼见了一愣，急忙低声对小葱道：“那就是卫江。”

小葱点头道：“我在战场上见过他。”

那时候。哥哥一心要救淼淼，卫湖被杀，这个卫江悲声哭嚎，黄连暗示他是黎章故意不救他弟弟，她印象深着呢。

她和秦淼先向守门的护卫出示了身份标牌。验证完毕，才走近卫江，冷冷地问旁边的军汉：“这人怎么了？要斩杀示众？”

卫江听见她的声音。猛然抬头，顿时瞪大了眼睛：“黎章！你……你没死？”

不待她回答，立即仰头大笑道：“哈哈哈……你没死，真是太好了！黎章，你快去，快去跟指挥使和副将军说，我不是奸细。快去，奸细是黄连！是他要害你。是他出主意让我偷袭你出气的。那个死肥猪是奸细……”

他又笑又喊。语无伦次地说了许多话，却听不见回答。

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浑身一激灵。忙停止喊叫，看向黎章，只见他双手抱胸。笑眯眯地望着自己，可是眼底却毫无笑意，倒满是杀意。

秦淼骂道：“你这该死的东西！最好砍了你的头，挂在这旗杆上晒三天。这也是报应！你也遭报应了！”

听了她的话，卫江不禁绝望：是了，若不是自己先偷袭黎章，以他的能力，对付那四个人肯定没问题，也就不会出事了。何况后来他还弃他们独自逃跑，他怎会原谅自己！

小葱见他不说话了，再次问身边的军汉：“这是怎么回事？”

军汉们认出黎章，早就满脸喜色，都围过来要跟他说话，无奈被卫江打断，正不满呢，这时赶忙答道：“黎火长，这人是奸细，暗害了黎火长。黄队长绑了他，向林指挥使告发。林指挥使回禀了何将军，要杀他示众呢！”

另一个军汉也赶忙道：“谁知黎火长平安回来了，这真是太好了！我们……我们昨天听说了，都好伤心呢！”

“就是。这个王八蛋，竟然丢下黎火长自己逃跑。那么多人，就他一人跑回来了，说不是奸细谁信啊！”

“就该杀了他。”

大家七嘴八舌地告诉小葱缘由，又不住地讨伐痛骂卫江，门口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喊着，说要进去告诉黄队长，说黎火长回来了。

小葱忙挥手制止那人，告诉他暂时不要把消息传出去，等会他自己会去见黄队长。

待众人安静了，她才又问道：“既然这样，那个，那怎么……还没开刀？”

卫江闻言，猛然抬头，死死地盯着她，怒道：“黎章，你这混蛋，巴不得老子早死？”

一个军汉忍不住踢了他一脚，骂道：“早死晚死，横竖都要死，你挨就能挨过去了？”

转头对小葱赔笑低声道：“黎火长，这家伙有些来头，何副将军不敢就杀他。先绑在这，听说要等大将军示下，才敢处置呢！”

“是这样。黎火长耐心些等着，到晌午就有信儿了。”另一人殷切地说道。

小葱“哦”了一声，点点头道：“这样啊！”

她走到卫江面前，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不把昨日的情形告诉他们，跟他们分辨？”

卫江本想不理她，忍不住又气呼呼地回道：“说了！他们不信！”

小葱点头，自语道：“也对。你丢下我们，私自逃离，是很难让人相信。现在，你该明白那几个人为何不追杀你，却把其他人都杀了吧？”

卫江颓丧地低下头。

他怎会不明白，他昨晚就想明白了：哪怕有一个同袍跟他一块回来，他就能安然无恙；可是，他独自回来了，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他忽然抬头，希冀地盯着黎章，张张嘴，又颓然闭上。

报应来了！

小葱蹲下身子，凑近他耳边，低声问道：“他们是如何给你定的罪？”

卫江只觉一股轻柔的气息拂过耳垂，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这个年轻的小将，只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黑眸清亮幽深，仿佛照见他的灵魂。

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轻声将昨晚的事叙述了一遍。

昨天傍晚，他逃回来跟黄连禀报，说遇见了敌人偷袭。

黄连带人前去查看，见黎章兄弟和一名靖军失踪，其余军士全部死亡，当即将他捆了起来，说他私通南雀国，暗害了黎火长。

魏铜、钱明等人自不必说，直要跟他拼命，就是军中其他军士也是一片哗然，要活刮了他为黎火长抵命。

实在是昨天黎章杀神一般的形象深入军心，已经获得无数人的拥戴。

幸亏卫江是有些背景的，及时让人通报了何副将军。不然的话，有黄连在一旁煽风点火，他非得被那些军士给打死不可。

黄连，真是好本事，这是要杀人灭口了！

小葱竭力压制住怒气，冷笑一声，对那个领头的军汉道：“这位大哥，把他看好了。但是，千万不要杀他。因为，我可以作证，他不是奸细，他没有暗害我。”

卫江霍然抬头，怔怔地望着她。

秦淼急忙道：“大哥，可是他打伤了你……”

小葱拍拍她的肩膀，寒声道：“放心，这笔账我自然会跟他算的。却不能把他当做奸细，不然，不是让真正的奸细逍遥法外了么！”

那些军汉都轰然议论起来，有人问道：“黎火长，这是怎么回事？”

小葱道：“小弟马上去见指挥使大人，跟大人分说清楚，让大人放了他。在此之前，还请几位大哥把他看好了，万不可让人害了他的性命。最好把他押进去看守。”

领头的军汉肃然应道：“黎火长放心。既然他不是奸细，没有害黎火长，那就是兄弟。大伙自然要看好他，等副将军指令。”

小葱再也不看卫江，带着秦淼大步走进辕门，直奔第八营所在地。

“先回自己帐篷。”小葱低声对秦淼道。

秦淼点头，上前一步，将她领回原来落脚的帐篷。

刚到帐篷附近，就见一个拄拐的瘸少年靠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惊得丢掉拐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头对着帐篷里大喊道：“回……回……黎火长回来了――”

声音刚落，魏铜、钱明、张富等人都从帐篷里涌了出来，身上都包扎着各色布条，到处是伤，跟一群乞丐似的，愣愣地瞪大眼睛望着小葱和秦淼。

小葱逐一打量他们，与秦淼描述的各人对照，发现少了四五个。

这些人，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钱明和魏铜扑过来抱住小葱，呜咽道：“黎老大，你可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秦淼看得十分着急，想上前拉开他们。

可是小葱却张开双臂，用力地回抱他们。

好一会，才松开手，后退一步，狠狠地在钱明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他惨叫一声：“嗳哟轻点……老大！呜呜，老子受伤了……”

魏铜含泪道：“你鬼叫什么？跟个娘们似的。黎兄弟……大哥……”

小葱急忙截住话头：“老钱，这胳膊腿还能动不？还能跟我去揍人不？”

钱明一愣，立即收起那痛苦的模样，满脸凶光、杀气腾腾地说道：“能！老大，你说，是哪个狗娘养的暗害你？老子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魏铜却急忙拉住小葱：“黎兄弟，有什么事还是先到指挥使面前去说。林指挥使很关心你的，昨天晚上为你的事忙了大半夜，卫江也已经绑起来待斩了。黎兄弟要是这么冲动，反要受军法处置。”（为了方便，下文一律称小葱为黎章，秦淼为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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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巾帼不让须眉（一）

黎章摇手道：“魏大哥不必担心，小弟自有主张。你们无需动手，只要拦住其他人就好了，一切由我自己解决。”

说完对黎水一挥手道：“走！”

黎水立即转身，率先往黄连帐篷跑去――她要带路呀！

黎章立即跟上，钱明哇哇叫着也跟了上去。

魏铜怔了一下，也急忙赶了上去。临去时，吩咐手下一个军汉：“快去请林指挥使过来，就说黎章回来了。”

那人转身飞奔而去。

四周营帐中的军汉们闻声都涌了出来，见传闻中已死的黎章阴沉着脸，带着一群人不知何往，呼啦啦都跟去瞧热闹。

他们既然属黄连一队，自然都住在一块，彼此营帐相隔并不远，几步路也就到了。

黎章站在黄连营帐门口，眯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大步踏入。

队长这一级将官并没有单独的营帐，不过是住的人少一些，只有十个人。

黄连正伏在一张破旧的矮几上写着什么，听见声音抬头，看见黎章大步走进来，蓦然瞪大眼睛，跟见了鬼一样。

很快，他就收起愕然，换上笑脸，起身惊喜地大叫道：“黎火长，你回……”

黎章含笑上前，一面对他抱拳施礼，一面却猛抬脚踢向他胸口，正中膻中穴。

黄连只觉得胸口一点尖锐的刺痛，如同水纹般向全身扩散，当即站立不住，望后便倒。

看在众人眼里，这是黎章以千钧之势踢得他站立不稳。

黎章紧跟上前，高高弹起，修长的大腿绷直，一个力劈华山，重重落下，脚尖先点在他的肩井穴上。然后全部力道压下――

就听“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听得众人都呆住了，连钱明和魏铜都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这下闹大了，黎兄弟闯祸了！

黎章一脚踩在黄连胸口，挥拳朝他身上猛砸。却把大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连续击打数处之后，黄连就觉得全身如同火烧蚁夹般痛痒难当，禁不住惨叫起来。

帐篷里的其他军士这时候才清醒过来，疯了一般上前阻挡。

“黎章。你敢殴打上官？”

“拿下他！殴打上官，这是大不敬之罪！”

魏铜虽然不知黎章为何要这样莽撞行事，但他记得之前黎章说过的话。只要他们帮着挡人，不用参与。

于是，他上前一步，拦住那些人，沉声道：“我看还是先叫指挥使大人前来。黎火长似乎有天大的冤屈，这不是我等能劝解开的，只能凭大人来处置。”

钱明立即跟他并肩站在一起，大声道：“对。对！这事我们也管不了。黎火长说了，有人要暗害他。”

本来凭他两人也挡不住这些人，不过帐篷就这么大。又挤进来许多看热闹的人，让不开，才挡住了。

那些看热闹的军汉昨天见黎章在战场杀神一般的气势。本就对他好奇崇拜，如今见他连自家上官也敢揍，也不管理屈理直、真相如何，就跟着魏铜起哄，一时间帐篷里如开锅的沸水般闹腾起来。

一个军士满脸杀气地喝道：“魏铜，钱明，你们让开！就算有什么事，也要等指挥使大人来了再说。等他把人打死了，还说什么？”

说完，又对其他人喝道：“你们还等什么？还不去救队长！”

立即就要动手。

魏铜就为难了，不知该不该跟他们动手。

这时，黎水拔出宝剑，指着那些军士喝道：“黄连是奸细。我大哥正在擒拿他，好送到指挥使大人面前问罪。你们敢阻拦，是不是跟他同伙？哼，昨天晚上偷袭我们的人，也是穿着靖军衣裳，是不是跟你们一伙的？”

那些军士忽然愣住了，打头的那个人面色阴晴不定起来。

黎章制住了黄连，揪住他衣领，“滋啦”一声撕开，在他身上一阵摸索，扯出一枚用丝线拴着的黑色小方块，紧紧攥在手心。

他转身大喝道：“黄连是南雀军的奸细。谁敢护着他，就是同谋！”

说完，冷冷地盯着那些军士，看得他们都低下头，不敢与他正视。

等帐篷内安静了，黎章才又弯腰凑近黄连，将黑色的小方块在他眼前晃了黄，轻声问道：“这个，是你们的东西吧？那四个人身上肯定也有。昨天是你最先到事发地点的，那一定是你把他们身上的黑方块收起来了？对不对？”

黄连痛苦难当，恨恨地望着他。

忽然，他猛然睁大眼睛看着黎章，哆嗦道：“你……你不是……”

黎章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拿木块的手上，心里一沉，厉声喝道：“闭嘴！不是你是谁？卫江都说了，是你让他偷袭我的。你这个死胖子，老子要杀了你――”

扬起拳头，狠狠地对他胸腹砸下。

膻中、脾关、气海、期门……

两拳过后，黄连就闭上了眼睛，黎章还装作义愤的样子，不住猛砸。

魏铜看得嘴角狠抽，又见那些军士蠢蠢欲动，忙上前拦住黎章道：“黎兄弟，不要打了。一切等指挥使大人来了再说。他要真是奸细，指挥使大人不会放过他的……”

话未说完，就看见黄胖子那小眼睛安详地闭上了，一时间做声不得，担忧地看着黎章。

黎章站起身，一把揪住黄连胸前的衣衫，跟拖死狗似的，拖着他就往帐篷外走去，一边对黎水喊道：“阿水，走，去见指挥使大人。这死胖子太不经打了，才挨了这两下，就昏过去了。”

那几个军士看着他将人拖了出去，眼中凶光连闪，想要冲过去，却被领头的那人挡住了，冲他们摇头。

不等黎章去寻林指挥使，他已经带着人匆匆赶过来了。

结果，发现黄连被活活打死！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无辜的黎章，抖手指向他：“大胆黎章，你……你好大的胆子！来人……”

“慢！大人，请看这是什么？”黎章当然不会束手待毙，他扬起手中两枚黑色方块，“这一块，是从昨天偷袭我们的人身上搜来的；这一块，是属下刚刚从黄队长身上搜来的。”

林指挥使接过那两块黑色的方木，疑惑地翻来覆去查看。

黎章恭敬地抱拳道：“大人若是再在他们身上搜一搜，没准还能找出几块来也不一定。”

说着，眼光瞄向那些军士。

军士们顿时大惊，后退一步，急忙跪下喊“冤枉”。

黎水气呼呼地说道：“冤不冤的，搜搜不就知道了。”

林指挥使眯起眼睛，望着那几个人，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处置。

黎章上前道：“大人，属下昨天被人偷袭，逃得一命，回来就发现卫江被绑在辕门外。属下虽然恨他莽撞不分是非，但知道他不是奸细，是被人拿来顶罪的。这一箭双雕的计策就是黄连出的。”

他详细地将昨日情形又说了一遍，说自己和掳走弟弟的奸细周旋了半夜，才将他杀死，救回弟弟，并从他身上搜出黑木块。

又请他押回卫江来对质。

“属下问过卫江之后，确认这个黄连是奸细，又想着他实在狡猾，怕他惊觉逃跑，于是就先下手为强了。再说，一想起昨天的事，属下心里就憋屈，就想狠揍他一顿，再抓他到指挥使面前问罪。谁知才打了他几拳就死了。魏火长他们能证明，属下并没有打他几下。”

说完，望向魏铜和那些看热闹的人，示意他们出来作证。

众人都脸色难看：就你那力气，一拳就够了，还用几拳？

林指挥使心中了然，又见那几个军士神情惊慌，大喝一声道：“将他们拿下！搜身！”

毫无悬念的，从这些军士身上也搜出了黑色方块，只有一个人身上没有，连声喊冤。

魏铜和钱明看着黎章，齐齐松了口气：好险哪！

林指挥使让人带走那几个军士，并将黎章等人连同卫江，一起押到副将军何风的营帐，向其陈述详情，听候处置。

一来，奸细混入军营，非同小可；二来，涉及此事的黎章虽只是一个小小的火长，但昨日万千军士亲见其英勇杀敌的气势，无不追随拥戴，情形特殊；第三，那个卫江也是有来历的人。

因此，林指挥使就不敢处置此事了，只能回禀副将军和将军。

何风听完事情经过，得知卫江洗清了嫌疑，十分高兴；面对黎章时，却把脸一沉，寒声问道：“大胆黎章，你可知罪？”

黎章低头不语。

她当然知罪，可是她不能不杀了黄连，因为，他发现自己是假扮的。

不管她和哥哥长得如何相像，但是，女儿家和男子还是有很大的不同，除了身形有差别外，最显眼的就是手脚了。

脚，藏在鞋子里；手，却是露在外面的。

尽管这半年来，她吃尽了苦头，那双纤长秀气的手早已磨得粗糙不堪，可是，再粗糙，那还是一双女人的手，还是一双少女的手，骨节、手掌，都跟男人的手没法比，所以才让黄连看出来了。

黄连跟哥哥根本算不上熟悉，连他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出异样来，那她今后要怎么扮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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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巾帼不让须眉（二）

何风见他低头不语，威严地说道：“就算你发现黄连是奸细，也应该先向林指挥使回禀。林指挥使自会禀告本将军。在没有查清确认之前，他依旧是你的上峰，你殴打上峰致死，难逃军法处置！”

黎水大急，上前高声道：“将军，那黄连一直想置我大哥于死地……”

黎章霍然抬头拦住她，转身朝何风单膝跪下，郑重抱拳道：“属下知罪！属下不该莽撞冲动。可是将军，若是在战场上，哪怕死十次，属下也毫无怨言，因为那是为国捐躯，死得明明白白。然属下昨日在万军之中逃得一命，却在战斗结束后，先是不明不白地被卫江偷袭致伤，后又被自己人袭杀，得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黄连，属下实难按捺心中怒气，才……”

他双眼含泪，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帐篷内，众将官都寂然无声。

在战场上猛虎般的一个人，愣是被人暗害，都是热血奔涌的汉子，将心比心，谁肯受这种鸟气？

何风也踌躇起来：这个黎章，可是他的福将，况且，还要顾忌众将官的感受。

平复了一下心绪，黎章接着又道：“卫江偷袭属下，属下知道缘故后，念在他才失去亲人的份上，并未怪他，也没有与他当场动手，还跟他讲理来着――不信大人可以问他，因为属下当他是同袍，是手足兄弟。可是，那黄连是什么人？他是奸细！他利用卫江失去亲人的伤痛，挑拨他与属下的关系，怂恿他偷袭属下，事后又将通敌的罪名栽赃到他的头上，这样阴险小人……”

卫江涨红了脸，冲出来对何风跪下道：“将军。这事都是属下不智，听信了黄连的挑拨，害得黎火长差点丧命。属下愿意领罚。黎火长受黄连陷害，在查明黄连是奸细的情形下，为防其逃跑，才出手制住他。不能算做殴打上峰。”

接着，林指挥使也为黎章辩白，说他确实认定黄连是奸细，怕他闻风跑了，又特地叫上手下军士。一起去了黄连营帐，可见并非是为了私仇。

何风听了，神情有所缓和。对黎章道：“本将军就念在你昨日立功的份上，从轻处罚。”

黎章急忙叩首道：“属下不敢贪功。昨日若不是将军压阵，指挥若定，率领众将士奋勇追杀敌人，哪能取得那么大的胜利！要说功劳，也是将军的功劳最大。”

何风听了这话，真是浑身舒坦，先前所有的辩驳加起来。也不及这番话合他心意。

他就怕这个黎章自恃功劳，狂傲无礼，不敬上峰。

副将军捻着颌下三缕美须。呵呵大笑，亲切地对黎章道：“少年人，血气方刚。嫉恶如仇，这也在情理之中。我军中男儿，本该有此血性才对。然军规不容违反，下次要小心了，记得不可再犯！”

黎章恭敬地大声应道：“属下遵命！属下谢将军教诲！”

这就揭过了？

林指挥使看着黎章，目露异色。

何风高兴万分，又对卫江道：“卫江，你与黎章不打不相识，彼此惺惺相惜，这也是一件美事。但你先偷袭黎章，后弃袍泽于不顾，本将军还是要处罚你。”

不等卫江回答，黎章急忙抱拳道：“将军，可否容属下说一句话？”

何风忙道：“黎章你说，本将军定会秉公处置。”

卫江黯然低头，以为黎章定然不肯与他干休。

黎章正色道：“属下希望将军不要处罚卫火长。”

何风一愣：“你真这样想？那也不成，他犯了军法，不处罚如何服众？”

黎章道：“黎火长记恨属下，乃是因为他弟弟战死，伤痛之下，情志失常，才犯下大错。属下对他的伤痛感同身受，因为，属下也跟他一样，也有一个呵护备至的弟弟。”

他拉过黎水，对众人道：“当时属下眼看弟弟就要丧命，肝胆欲碎，对周围之事充耳不闻，一心想要赶过去救他，并非有意不救卫家小弟的。事后属下对卫小弟的死也十分愧疚难安。”

卫江霎时泪流满面，失声痛哭道：“黎火长，是我错了。我不该怪你！”

何风和众将都唏嘘不已，却看着黎章不住点头。

何风温声对黎章道：“话虽如此，但卫江偷袭黎火长，将你打伤不说，在敌人来袭的时候，又弃同袍于不顾，这实在是难以饶恕。”

黎章点头道：“属下知道。属下虽不想他受军法处置，却也不想忍下这口气，因此属下恳请将军：让属下与卫江比试对决，狠揍他一顿，出这口恶气。如此还能切磋一番，岂不两全？”

何风眼睛一亮，猛拍桌案道：“好！这主意好！黎火长果然宅心仁厚。”

两人打一架，一笑泯恩仇，就算黎章武功高强，把卫江打伤了，养几天不就好了，强于受军法处置，在履历官档上记一笔，那可是个抹不去的污点。

众人都大笑鼓掌，有热闹看嘛，当然高兴。

卫江却望着一本正经的黎章，心里觉得毛毛的。

黎火长真的那么宅心仁厚？

当然不是。

在军中，得罪同袍的事最好少干。不然的话，如黄连那般，在战场上小使手段，就会令你难以应对，更不要提背后下黑手了。所以，她并不想卫江受到军法处置。

但是，一想到不知落在何处、生死不明的哥哥，她若是不亲手狠揍这家伙一顿，实难消除心头之恨。

再者，军中不同于别处，若想出头，除了积攒军功，还要扬名立威，方能得军士拥戴尊重。黎章昨日虽然表现亮眼，但还不够！

她要在众军面前展露头角！

比试定于第二天早饭后在大校场举行，这样安排是为了让黎章和卫江都先休息好。

何风见完美地解决了这件公案，十分高兴，令林指挥使让黎章接替黄连的职位。

他又和颜悦色地对黎章说道：“以你的功劳，升为队长还有余。先攒着，以后再提拔。”

黎章恭敬地叩首道：“谢将军提拔！属下一定拼死效力，不辜负大人和指挥使的厚望。”

何风欣慰地点头：这样听话知趣又能打的手下太难得了！

从何风营帐出来，黎章立即被魏铜等人包围，七嘴八舌地询问将军对她的处置。

黎水却着急地拉着她的胳膊道：“师……大哥，你能打得过那个卫江么？”

她始终惦记着此黎章非彼黎章。

若是板栗，教训卫江自然不在话下，可眼前的黎章却是师姐小葱扮的。就算师姐也是从小就习武，那也跟板栗哥哥没法比的，女儿家总是要差一些。

钱明一听不乐意了：“我说阿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黎老大还能打不过那个小白脸？”

魏铜狠狠地拐了他一胳膊，将他推到一旁，低声对黎章道：“黎兄弟，阿水担心有理。若是平常，收拾那家伙自然不成问题。可是，你昨天不是被他偷袭了一拳，受了伤吗？”

黎章淡然道：“无妨，就算受伤了，收拾他也够了！”

钱明猛拍手道：“好！黎老大就是黎老大。刚才不还打得那个死胖子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嘛！老魏，阿水，你们就不用担心了，那个死胖子人虽然讨厌，身手却是不错的，卫江能比得上他？”

魏铜一想也是，只有黎水还满面忧愁。

黎章安慰地捏了捏她的手，正要招呼众人回营帐，就见两人拨开人群挤进来，大喊道：“黎兄弟！”

一个是满脸胡须的壮汉，一个是英姿不凡的年轻小将。原来是汪老三和胡钧。

汪老三扑过来，单臂紧紧圈住黎章肩头，大笑道：“黎兄弟，昨晚听了凶信，害得老汪掉了好几滴眼泪，还敬了几杯清水，对着漫天星斗祭奠兄弟呢。哪知道兄弟没死成，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哪！”

胡钧也微笑抱拳道：“黎兄弟，回来就好。”

黎水明知他开玩笑，还是气呼呼地说道：“你这个大叔，每次见我大哥都不说好话。”

汪老三悲愤地望着她，一肚子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黎章对黎水使了个眼色，然后想把汪老三的胳膊从肩膀上拿下来，谁料抬了一下，那铁臂竟然纹丝未动。

她心中一凝，不动声色地用两指压在他手腕，然后用力一抬。

汪老三大叫一声，甩手跳开，哀怨地望着他抱怨道：“黎兄弟，晓得你厉害，也不用下这样狠手吧？你想废了老汪胳膊？”

黎章不理他，对胡钧抱拳还礼，多谢惦记关爱。

胡钧笑道：“黎兄弟，刚才的事在下都听说了，幸而无事。在下想请黎兄弟过去说话可好？”

黎章刚想推拒，汪老三上前一步，凑近她耳边，低声道：“我们弄了许多好吃的，你不去？”

黎章听了立即点头。

虽然眼下她根本没心情跟人吃喝闲聊，但是，军中缺粮，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黎水着想。就眼下的情形，能大吃一顿，比什么都强。

她当即跟魏铜和钱明等人告辞，说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带着黎水跟胡钧和汪老三走了。

几人并未去汪老三他们的营帐，而是出了辕门，直奔营寨北面的山谷，正是上回黎水帮黎章（板栗）治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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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帮你揉揉

汪老三做贼似的往周围扫了一圈，然后将手中提的一个大包袱搁在山石上，动手解开。这是刚才出来的时候，一个军士递给他的。

包袱里有几个大纸包，还有一个大瓦罐子。

才一拆开，就香气四溢，几人齐齐吞口水。

黎章双腿叉开，玉柱般站在当地，瞅着二人似笑非笑地说道：“不就吃个饭，还特意跑出营寨，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的吗？”

胡钧看着他微笑起来，露出一嘴整齐的白牙，甚是悦目。

汪老三则大惊小怪地说道：“我说黎兄弟，你会不会领兵啊？像咱们这样的小将领，不说跟士兵们同甘共苦了，那也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大吃大喝、连点汤也不分给他们吧！回头兄弟们还会拥戴你？”

黎章听了醒悟，急忙道：“是兄弟浅薄了。多谢汪大哥指教。”

汪老三听了得意万分，谦虚地说道：“你才来，不知道军中最重情义了。威风也要抖，情分更要讲。”忽地想起什么，转向黎水，“你大哥都叫我大哥了，你怎么老是叫我大叔？”

黎水却只盯着那些纸包，也不用人吩咐，手脚麻利地一个个剥开，露出里面的烤兔、猪肘子、烧鸡，还有十几个馒头，欢喜极了。

她将筷子分给哥哥和胡钧，闻言头也不抬地答道：“大叔真会说笑，叫大哥多失礼。”

胡钧实在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黎章却是知道这个汪老三底细的，对她道：“阿水，汪队长年轻的很，咱们该叫大哥。”

黎水这才抬头，盯着汪老三那一脸胡须，神情十分怀疑。

汪老三受不了了。决定不再跟她纠缠这个话题，站起身道：“你们先别动，我去办点事，等我回来再开动啊！”

说完，撩起外袍，一边解裤腰带。一边走到山石前面，掏家伙就要放水。

黎水见他又要跟上次一样，当着人面就撒尿，慌忙低下头，一边在心里大骂。

黎章黑着脸道：“汪老三。你属狗的，撒尿也不走远些？等下咱们还能吃得下么？”

胡钧阴沉沉地说道：“他故意的。老三，你再不走远些。老子一刀割了你子孙根，叫你撒不成尿！”

汪老三听了浑身一哆嗦，急忙往远处跑去。

黎章和黎水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眼，同时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用匕首将兔子等物切割成小块，方便食用。

汪老三回来，见三人已经开吃了，便一屁股坐到黎章身边。往她肩头上一趴，臭美地邀功道：“如何？要不是兄弟叫你，你能有这口福？”

黎章往旁边让开。皱眉道：“汪老三，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动不动就往人身上靠，没长骨头啊？”

汪老三不可置信地点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娘们？”

胡钧对他一翻眼皮，哼了一声道：“不就是你！话还多，整天唠唠叨叨的，比娘们还娘们。”

见汪老三憋屈地不吭声，埋头大吃，黎水就笑了。

她卖力地啃着一只鸡腿，忽然想起板栗哥哥，昨天战斗了一天，晚饭都没吃，就掉下山崖，身上还带着伤，能找到吃的么？现在会不会饿得头昏眼花，躺在山林的某处不能动弹？

望着手上的鸡腿，她不禁觉得难以下咽起来，喉咙酸涩，泪水灌满眼眶。

要是板栗哥哥就在眼前，他们三个人团聚了，再有这些肉和馒头助兴，那该多好啊！

汪老三一眼瞥见黎水哭泣，愕然道：“没东西吃哭，有东西吃还哭。黎章，你这个小兄弟才真像个娘们，怎么老是哭？”

黎章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懂什么？这是激动的哭。到了这军营，有多少日子没见荤了？连饭都吃不饱，还整天把脑袋挂在腰带上拼命，哭两声算什么！”

又一语双关地对黎水道：“来，使劲吃。大哥不愁弄不到吃的，倒是你，难得见到这些东西。”

黎水慌忙擦去眼泪，低头啃起鸡腿，只是完全不知是何滋味。

胡钧从瓦罐子里舀了一勺鸡汤喝了，然后把勺子递给黎水，一边道：“不错！咱们这些人，随时都有可能战死沙场，哭也好，笑也罢，都是真性情。来，阿水喝汤。”

黎章见黎水接过勺子发愣，急忙示意她喝汤。

等她喝了一勺，自己又接过来舀了喝，然后把勺子递给汪老三。

她们以后会一直跟这些军汉朝夕相处，若是不能放开手脚，那是无论如何行不通的。

汪老三手握汤勺，叹了口气道：“就是这个话。唉，林聪也不知怎样了？这小子，我一想起他，心里就难受。”

黎章听了一震，漫不经心地问道：“林聪是谁？”

胡钧低声道：“是我手下一个火长，十分英勇。昨天大战的时候，失踪了。”

黎水闷闷地问道：“为什么说失踪了，也许是战死了呢？”

胡钧解释道：“我派人逐一翻看了那些尸体，没有他。再说，战斗结束后，还有人曾经见过他呢！”

黎水这才恍然大悟。

黎章瞥了胡钧一眼，低头轻声道：“他或许遇见了什么意外，被羁绊住了也不一定。我昨天还不是遇见偷袭。可见，咱们要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就算是平常，也不能大意。主要是这里没有天堑阻挡敌人，随时有敌人探子混进来。”

胡钧点头道：“希望他只是暂时失踪，哪一天再回来就好了。”

汪老三呼噜噜喝了几口汤，然后说道：“不说那些伤心事了。我说黎章，你娶媳妇没有？”

黎章摇头道：“饭都吃不饱，哪来聘礼娶媳妇。你呢，你已经娶亲了？”

他纯粹是随口问的，军中闲聊么，不就是聊些家里的事，以解思乡之苦。

汪老三却叹了口气道：“还没呢！本来准备出征前成亲的。我觉得上了战场，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去，就没答应。要是没命回去，不是害人家闺女当一辈子寡妇嘛！我就不忍心。”

黎章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想不到汪老三这样一个粗汉，却生了一副多情的柔肠。”

汪老三就腼腆地摸着脑袋呵呵笑了。

黎水听见他问成亲的事，立时就呆住了。想起自己已经跟葫芦哥哥定亲了，可是葫芦哥哥现在在哪里？

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步田地？

如今，她不但见不到葫芦哥哥，就连想他的心思都空不出来，因为眼前的一切都够她愁烦和应对的了。

葫芦哥哥！板栗哥哥！

她只觉得心被掰做两半。不知该心系牵挂谁。应该说两个都牵挂，只是板栗就在近处，又是才出的事。所以为他担忧更多些。

她满心的酸痛无法排解，听见汪老三的话，便胡乱接过去，想要通过说话来缓解心中的痛苦：“汪大哥这么大了，还没成亲啊？”

汪老三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兔肉，郑重地对黎水道：“阿水，汪大哥今年才十八岁，刚过豆蔻年华。还不到弱冠呢！”

胡钧和黎章听了，一齐咳嗽起来。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那么在乎年纪，干嘛还要留一脸的大胡子？你把胡子刮干净了。阿水不就不会喊你大叔了。”胡钧嗤笑道。

黎水红着眼睛道：“对不起，汪大哥。我是看你好威武的样子，不是笑话你长相老。”

汪老三大喜道：“这就对了。我留着这胡子。就想显得威武一些，省得那些家伙把咱们当娃娃，不肯尊重。”

这话引得胡钧又嘲笑了他一通。

饱餐一顿后，胡钧关切地望着黎章道：“黎兄弟明天跟卫江比试，可有把握？”

汪老三一翻眼道：“卫江那小子怎会是黎兄弟对手？黎兄弟，你说老实话，是不是手痒，想教训那小子一顿？”

黎章点点头道：“不错。我也不瞒着二位，我心里确实一口气难平。不是小弟心胸狭窄，若是平常，他打我一拳也就算了，可是……”

可是什么，她并没有说下去。

胡钧和汪老三自然以为她是指卫江害得她被奸细偷袭，差点丢了性命；黎水却知道师姐说的是卫江害得板栗哥哥生死不明。

胡钧点头道：“可是你才受了伤，必然无法发挥全力。”

黎章轻笑道：“收拾他也够了。不过是出一口气，又不是生死相向。都是袍泽兄弟，还是要手下留情的。”

胡钧和悦地对他笑道：“话虽如此，你受了伤还要使力，总是不好。上次送你的丸药还有一些，你先服一丸，再脱了衣裳，我帮你涂些外用的伤药。晚上好好睡一觉，明早起来就会轻松好些。”

黎水大惊，急忙道：“天气这么冷，还是不要在这脱衣裳了。胡队长把那药给我，我晚上帮大哥涂。”

黎章镇定地说道：“多谢胡队长，不敢劳队长费心，还是让阿水晚上帮我上药吧。”

胡钧呵呵一笑，摆手道：“黎兄弟客气了。这点小事算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在下也颇懂些推拿之术，也能顺便帮黎兄弟揉揉。我可是盼着黎兄弟好了以后，再跟你一起像昨天那般并肩杀敌呢！”

他看向黎章的眼光闪闪发亮，竟令她不敢正视。

汪老三嚷道：“黎兄弟，你快答应。上药就不说了，这小子的推拿之术可是好的很，平常我求他帮我揉，他都不乐意呢，你可是沾大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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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你不配为将！

还揉揉？

黎水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为什么小葱师姐一来，就遇上这些麻烦？她跟板栗哥哥在军营里呆了几个月，也没出现这样事啊！

黎章也不说客气话了，她站起身，笑着对胡钧道：“承蒙胡队长这样关切，小弟本不应推辞的，但眼下实在没有心情。等日后有机会，再烦请胡队长施展身手。时候不早了，请恕小弟无礼，想先走一步回去歇息。”

见她一副不想再谈的样子，胡钧忽然心中一动，点点头道：“也好。”

他上前一步，重重握住黎章的手，恳切地说道：“黎兄弟，有些事还需看开些。军中形式复杂，你我都需谨慎小心。有朝一日，若是能与黎兄弟……”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黎章的肩膀，递给他一个会心的微笑。

黎章点头，手上略一用力回握，然后松开，抽出手来，抱拳告辞道：“多谢二位款待。若是有机会，小弟猎些野味烤了请二位品尝。”

汪老三见他们要走了，忙弯腰包起剩下的两个馒头，对黎水道：“这个给你带回去吃吧。”

黎水犹豫了一下，看看黎章，见她点头，才接过去道：“那……我就老脸皮厚地拿着了！”

汪老三大笑道：“拿着吧！你那脸皮再厚，也比不上我老汪。我说阿水，你可要记好了，往后叫我大哥，不要叫大叔。我还没成亲呢！”

黎水抿嘴笑道：“嗳！汪大哥放心好了，我再不叫你大叔了。”

黎章兄弟回到营寨后，受到了钱明等人的亲热慰问。

黎水忽然一反常态地凶了起来，不住呼三喝四。

“钱大哥，你不要老是缠着我大哥，他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好好地休息呢！”

“魏铁，你把铺盖搬远些。别挤了我大哥。”

“老陈，你能不能把鞋子穿上？你那脚臭死了，熏得我大哥睡不着。我说你就不能把脚好好洗洗干净嘛？”

“哎呀！钱大哥，你不要动不动就往我大哥身上趴，他身上有伤嗳！这是谁的脏衣裳，怎么也不拿去洗？”

她在帐篷里转来转去。简直看哪都不顺眼。

众人都跟看怪物似的盯着她，满心的疑惑：往常不都是黎章护着这个弟弟吗，怎么今天这个弟弟好像处处不放心哥哥起来了？

嗯，怕是因为黎火长受了伤，黎水不放心他。

在众人眼里。黎章还是黎章；在黎水眼里，黎章是师姐小葱。师姐初次来到自己的营帐，对这些粗汉一点都不熟悉。她生怕她受委屈或是被男人唐突了，所以便凶了起来，恨不得划一个圈子把师姐圈起来，不让这些粗汉靠近她。

她倒忘了自己也是个女的，即便跟这些人一起呆了两个月，那也还是女的。

黎章明白黎水的心思，心下暖暖的。

只是，她又不是才入军营。她已经在军营里呆了几个月了，什么事没见过？

“好了，阿水！我又不是才来的。不过是受了点伤。用不着这样，反弄得兄弟们生分了。兄弟们看得起我，我黎章都是心里有数的。”

她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张富。把一双手揉的“嘎嘎”响。

张富心一抖，觉得黎章今天的眼光跟往常不一样，轻飘飘的，却直透他的灵魂。

他想起自己以前跟队长黄连走得近，可是黎章却查出黄连是奸细，再想起他活活把黄连给打死了，忍不住就觉得喉咙发干，紧张地额头冒汗。

他小心地对黎章赔笑道：“黎队长是该好好歇息，明天还要跟卫江比试呢。我看大家还是出去吧，也省得耽误了队长歇息。”

黎章挥手制止道：“不用了。大家没有去操练，是因为受了伤。我怎能为了自己睡觉，把大家都赶出去呢？何况外面还那么冷。”

钱明喜滋滋地问道：“队长，不知上面什么时候帮队长换帐篷？到时候队长可要带老钱一块走。”

黎章便亲自去找管军需的军士，果然分配了帐篷。他挑了魏铜魏铁兄弟、钱明、老陈等十个人跟着自己，张富不在其列。

任凭魏铜安排帐篷里的事，黎章兄弟早早地睡了，连晚饭也没吃。

第二天早饭后，大校场东南聚集了许多人，正前方的平台上，何风亲自压阵，观看黎章和卫江较量比试。

场地中央，黎章站在卫江对面，面无表情地望向他身后，那里，站了无数的军汉，都满脸热切地看着场地中央的两个人，期待一场龙争虎斗。

他们，都是男人！

可是，自己却是女人！

从小，她就跟着板栗一块练武，等长大后，渐渐就丢下了。

从家里逃出来后，无论是在小青山，还是来到军营，她除了苦练昔日的武功，还有就是利用自己对人体穴位的熟悉，将救人的手段糅合到刺杀的招数中来，专走轻灵飘忽的路子，倒也在军中混得像模像样。

可是，眼下她不是林聪，眼下她是黎章！

即便从前的黎章使的不是重兵器，但走的也是大开大合、气势雄浑的路子，她却没有那个力气。

总会有办法的，今日就让他们知道，巾帼不让须眉！

当何风宣布开始后，黎章目光一转，猛射向卫江，沉声道：“你最好全力以赴，不然的话，小心跟黄连一样丢了性命。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狠狠地打一场，让我出了胸中这口恶气，咱们就是兄弟，是打出来的交情！”

卫江听见“兄弟”二字，眼睛一亮，重重点头道：“黎队长尽管放开手，在下不会像黄连那样不经打的。”

黎章点头，下一刻，却迅速奔跑起来，还未到卫江的面前，就弹跳而起，修长的大腿绷直。自上而下，奔他左肩就劈下来。

卫江见他来势凶猛，急忙往右闪避。

却见黎章腿脚一收，身子前扑，右拳跟着向自己砸过来，仿佛刚才出腿不过是掩人耳目。其后的拳头才是真正的攻击招数。

卫江再来不及躲闪，也躲闪不开，于是挥拳迎了上去。

可是黎章的拳头却先一步砸在了他左边肩窝处，一点尖锐刺痛直透心脾，令他一滞。接着，一股大力就撞飞了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场边观看的人都张大了嘴巴：一招就把人砸飞了？

见黎章站住不再出招。而卫江也倒地不起，众人方才明白已经结束了，禁不住一片哗然。

黎章面上不动声色，却不住揉捏拳头――嘶，好疼！

何风赶忙让人上前去查看卫江，回报说他晕过去了。

卫江的肩胛骨被砸裂了。

他晕倒前憋屈万分，满心都弄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胡钧神情异样，不住地打量黎章；汪老三则跃跃欲试。嚷嚷着要跟黎章比一场。

黎章不理他。

黎水崇拜地看着黎章，瞅人不注意的时候，小声问道：“大哥……”

就在这时。有军士高声报：“何将军到――”

众人一愣，何风副将军急忙站起身，率领众将恭迎镇南将军何霆。

一队披挂整齐的将士簇拥着一位全副武装的威猛老将。大步走向正中平台。

“参见将军！”

等镇南将军落座后，前方及左右呼啦啦跪下一片。

老将军六十出头，下颌长须一直拖到胸口，面部线条刚毅，目光森寒。

他扫视一圈众人，冷冷地问道：“谁是黎章？”

黎章一惊，正要上前，就听何风道：“二叔，怎么关心一个小队长起来了？”

何霆侧首对他猛瞪眼喝道：“大胆！这里只有将军，何来你二叔？”转头再次喝问：“黎章何在？”

黎章急忙起身，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叩见：“黎章参见镇南将军！”

老将军眯着眼盯他看了好一会，才不咸不淡地问道：“本将军听说，昨天你立了大功？”

何风听了着急，不住对黎章使眼色。

黎章心下电转，斟酌言辞，谨慎答道：“属下并无甚大功劳。都是副将军指挥若定，身先士卒，带领众将士奋勇杀敌，才大败南雀军。”

何风禁不住得意地笑：好，好！好个黎章，是个可造之材！

何霆转头看向自己的侄子：指挥若定？身先士卒？

他什么时候有这样能干的一个侄儿了？

只因他了解何风：虽无将才，然处置政务却颇有条理，故而命他暂领新军，统管军需等后备事项，只待新军参战，编入禁军后，即解除他的副将军之职。

谁料他却屡建战功，令他疑惑不已。查问数次，不得结果，看来都是阿谀之辈在替他遮瞒了。

这个黎章，巧言令色，奉承上官，且自私凶狠，即便有些功劳又如何？

老将军斜睨面前的年轻小将，冷哼道：“军中同袍，皆是手足兄弟。你昨日只顾自己亲弟，放弃袍泽，也不算违反军法，本将军不能处置你。但是，像你这种人，却没有资格做我大靖将领！”

这话听得众军士都惊呆了。

这时，一个偏将从后边跑过来，低声在老将军耳边说了几句，何霆当即大怒：“同袍间比试较量，却下如此狠手，怎配为将？传令，革去黎章队长职务，降为普通军士。”

又对何风叱喝道：“尔身为副将军，却视军法为儿戏，该罚不罚，任凭他们私下相斗，同袍相残。今革去尔副将军之职，听候处置！”

何风傻眼。

老将军又大声道：“卫江携私愤偷袭同袍，遇见敌人又不战而逃，实难饶恕。然大敌当前，故从轻发落：令革去火长之职，并重责一百军棍，以儆效尤。”

按军法当斩，可卫江……

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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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低调，还是高调？

何霆一连串雷厉风行的处置，令众将官噤若寒蝉。

汪老三本想上前为黎章辩解两句，被胡钧扯住，冲他摇摇头。

黎章抬头望向威风凛凛的老将军，见他鄙夷不屑地掠过自己，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她自小聪明，又十分懂看人眼色，兼之在外游历不止一日，如何不知他的心思！

这真真是可笑到了极点：叔侄二人性格和为人行事截然相反，却在一处共事；既在一处共事，那何风又是如何当上副将军的？

何霆老将军处置完毕，心头舒畅了好些，正要离去，却发现那个黎章冷冷地看着自己，嘴角微翘，带着淡淡一抹讥诮笑容，仿佛在等着看好戏一般。

何老将军向来嫉恶如仇、凶狠霸道，刚按捺下去的怒火“噌”地又升起，寒声问道：“怎么？黎章小儿，可是对老夫处置不满？”

魏铜、钱明等人紧张极了，只有黎水，定定地望着黎章：师姐一定会没事的，她不像自己，她向来行事有分寸。

可是，为何她的腿抖得这么厉害？

黎章淡然地扫视何霆与何风，心下思量：是低调，还是高调？

低调不吭声，哥哥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说不定那个何风为了掩饰之前所作所为，还要杀她灭口；

高调扬威，孤注一掷，肯定能挣得更大军功，但却要跟何风彻底翻脸。他毕竟是将军的侄儿，得罪这样一个人，将来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可是，她还有选择吗？

今日若是不拼搏一番，就冲这刚愎老家伙之前说她“不配为将”的一番话。将来黎章永无出头之日！

正思量间，就听何霆暴喝道：“黎章小儿，你可是觉得老夫处置不公？”

何风慌了，急忙道：“将军，黎章一个小小的军士，怎敢不服将军处置？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住口！本将军处置军务。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何风万般不甘地退后，同时警告地瞄了黎章一眼。

何霆再次喝问：“黎章！”

黎章扬头，凛然道：“属下在！属下对将军处置佩服万分。但是，敢问将军，有过就罚。有功可赏？”

何风跳出来大喝道：“大胆黎章，敢质疑将军！来人哪……”

何霆一拍座下扶手，怒道：“何风。你给老子滚――”

何风哭丧着脸退后，心中恨恨不已。

何霆转向黎章，冷笑道：“说！老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天大的功劳要端出来。”

黎章肃然道：“属下不敢。将军对属下不救卫江之弟的行径不齿，属下理亏，无话可说。但是，不知将军对属下救人之举又有何看法？”

何霆寒声道：“你救了谁？谁被你救过？即便救过一两个人，那也是身为将士的本分。你还想老夫为你请功？”

黎章霍然起身，对周围军士抱拳团团一转，大声道：“将军有句话说的好。‘军中同袍，皆是手足兄弟’！黎章救人，乃是身为将士的本分。不敢图报。黎章只想请大家对着这悠悠苍天、莽莽群山，站出来说一句真话：谁――是我黎章救过的人？我黎章，可是不配为将？”

校场静寂无声，忽然呼啦一阵响，涌出几十、上百人，都朝着何霆轰然跪倒：“属下被黎队长救过！”

钱明、魏铜、魏铁，甚至张富，这也就罢了，他们都是黎章的手下，其他人又是怎么回事？

何霆望着跪在面前的军士，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中，铁拳捏紧，恶狠狠地指向一名少年，喝问道：“你，告诉本将军，黎章是如何救得你？”

那个少年满脸决然，将新军充作诱饵那次，黎章连火长都不是，带领大家从必死之境杀出，最后还斩杀了敌将阿图的战斗经过说了一遍。

何霆霍然站起，震惊地问道：“阿图是黎章杀的？”

他只问那个少年，场中却同时响起几十声回答：“是！”

老将军身子摇了摇，见黎章依旧淡然地笑着，仿佛在说：“你既然清楚自己侄儿的性子，怎会不知我们这些属下的苦楚？还装什么铁面无私？真是太可笑了！”

何风再也忍不住了，上前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二叔千万不要听这些刁钻军士胡言。这都是黎章的同谋，其心可诛啊！”

接着，两个偏将也跪了下去，担保何副将军绝没有冒领军功。

何霆愤怒地喝道：“来人，把何风拖下去，堵上他的嘴。”

从他身后应声出来两个军士，将何风拉了下去，却没敢堵他的嘴，只低声劝道：“副将军慎言！老将军正气头上，还是不要再触怒他的好。”

何风点点头，怨毒地看向黎章。

将何风拖走后，何霆老将军一咬牙，抖手指向最后一排中间的军士，“你，中间那个老头，你上前来说，黎章是如何救得你？”

老军士受了伤还没好，颤巍巍地站起身，缓步走上前，将昨日大战，黎章如同杀神降世，带领众军士席卷战场，最后还杀了敌人大将郎奉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郎奉啊，那是南雀国左将军麾下第一勇士！

他就说嘛，他的好侄儿怎会有这样大的本事。可是下面人回复他，说是众人围困，生生耗死了那郎奉，他居然就信了！

老将军只觉得无数将士都在心中耻笑自己，眼睛都红了，颤声问道：“那为何最后是何风率领手下追杀敌人残兵？你可仔细想好了，若有半句虚言，斩首示众！”

老军士也生气了：若不是黎章，他早就死了。

斩首示众？

他怕个鸟！

他猛然抬头，直视将军，大声道：“当时黎队长杀了郎奉，和胡小将、汪小将率领大伙追敌人。追得好好的，副将军带着一大堆人往我们前面一插――”他一摊手――“好了！我们都被挡住了，所以只好让他们去追了。要不然。黎队长肯定会带着我们把敌人全部杀光。”

何霆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身边围随的将官大吃一惊，慌忙上前扶住。

何风趁乱又跳了出来，指着那老军士喝骂道：“老东西，想气死将军。你是何居心？说，是不是黎章串通你，故意来暗害将军？”

何霆只觉耳边嗡嗡响，想上前大耳刮子扇他，无奈腿脚根本挪不动。

他只得闭目调息。静待心情平复。

黎章见他脸色潮红，心中忐忑不已：没想到事情闹得这样大了，要不要上前帮他诊治？

她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军中并不是没有高明的大夫。但自己的身份――女子的身份，黎章的身份，都万万不可泄露，泄露就再无转圜余地。

她只得静静地站在那，等候将军处置。

这当儿，何风却狐假虎威起来，喝命护卫将那老军士拖出去斩首，又喝命将黎章等一干人看押起来。等将军醒转后处置。

正忙得团团转，何霆睁开眼睛，沉声道：“何风。本将军还没死呢！你想造反？”

何风顿时泄气，颓丧地闪到一旁。

胡钧和汪老三对视一眼，同时上前。轰然跪地，朗声将昨日的战斗情形重又叙述了一遍。

他们身为将领，又识文断字，非那些粗汉可比。不但口齿清楚，且措辞恰当，声韵感人，把这段战斗描述的栩栩如生，活化了当时战斗的情形。

何霆霍然站起，沉声喝道：“来人，将何风押出辕门斩首示众！”

何风愣了一会，似乎不敢相信，紧接着嘶声大喊“二叔饶命”，众将官纷纷跪下求情。

黎章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朗声道：“将军为何要杀副将军？”

何霆身后两位副将军同时出列喝道：“大胆黎章，敢质疑将军？”

何霆举手制止二人，看着黎章寒声道：“他欺下瞒上，冒领军功，难道不该杀？你在本将军面前揭发真相，难道不是想得到这个结果？”

不知为何，他对这个黎章就是没有好感。

从一开始的趋奉何风，到眼前的咄咄逼人，就算知道他立下了非凡的功劳，也还是一样没好感，反倒有一种被戏弄的耻辱！

这耻辱，一定要用何风的血来洗刷！

黎章毫不畏惧地迎视他，朗声道：“属下不过是向将军陈述事实，并未说是揭发真相。再说，有何真相可揭发？何副将军有没有冒领军功，属下并不清楚，但他并未欺压属下，相反，他对属下关爱有加。属下刚到军中才两个月，就已经升为队长，何来欺压一说？以属下年轻识浅的资历，并不敢奢望更高的职位。这两次大战，若是没有副将军指挥，若是没有众位兄弟拼命，便是黎章有三头六臂，也绝不会胜利！”

他转向众军士，高举双臂：“在战场上，从来就没有一个人可以扭转战局，谁也不行！成千上万人的战斗，胜利是由成千上万人来促成的。试想，若是黎章在战场上冲杀，身后没有副将军率军压阵，没有众军士跟随，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胡钧也上前一步，躬身言道：“不错！属下亦觉得副将军并无失职之处。昨日，副将军对黎章大加赞赏，不但提拔他为队长，还成全他对同袍的爱护之情，让他跟卫江私下较量。我军中男儿比武较量是常有的事。如此一来，他二人不打不相识，正好借此机会冰释前嫌。”

卫江挣扎着不肯走，被人扶着在一旁看了好半天，这时也上前道：“禀将军，属下并不怪黎队长。因为昨天属下偷袭黎队长的那一拳，比今天他打属下的这一拳重多了。黎队长不肯让属下受军法处置，这是对属下的关爱……”

他神情黯然，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这处罚还是受了，再说也无益处。

何霆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怎么听他们几个人言之凿凿，合着自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真是里外不是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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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升任指挥使

见此情形，何风心里燃起一线希望，忙叩头说，他是看黎章太年轻，又是才来军中，提拔太快对他并无益处，方才升任他做队长，剩余军功都攒在那儿呢，也是想多磨砺他的意思。

黎章立即道：“副将军所虑甚是。属下对这西南战局毫无了解，难当大任，趁着在各位将军手下效力，多历练才是。”

听了他的话，何霆心中厌恶更甚，只觉这个黎章巧言辩驳，横竖都是理，八面玲珑，实在让人讨厌！

但是，有个台阶下，还是让他松了口气，至少不用杀侄儿了，否则大嫂非得跟自己拼命不可。

他冷冷地问道：“以你看来，副将军不当斩？”

黎章斩截道：“将军有没有斩他的理由，属下不敢妄言，但若是涉及属下军功之事，属下认为，副将军并未亏待欺压属下，自然不当斩。”

死老头，刚愎自用，还死要面子。好好的一场比试，硬是被他搅了，害得自己结了一大仇。

别看他一副秉公办理的模样，今天若真让他斩了何风，自己以后也不用在军中混了。

何霆身后闪出两位将官，朗声道：“黎章已经澄清事实，还请将军饶恕副将军，并体念他爱重下属的一片苦心。”

苦心？

何霆轻蔑地看看侄儿，又看看黎章，沉声喝道：“顾涧何在？”

刚才求情的两位将官中跨出一位，抱拳道：“属下在！”

何霆道：“本将军命你接替何风，统领第五将。何风降为指挥使，暂不领兵，以观后效。”

顾涧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末将遵命！”

何霆又冷冷地宣布道：“黎章、胡钧、汪魁，皆提拔为营指挥使。”

黎章心里咯噔一下。叹口气想道：“好歹有单独的帐篷住了。”

这真是一场奇怪的擢拔，上官并无得遇良才的欣然，面容沉得能拧出水来；下官也无被赏识升荣的喜悦，平静的令人疑惑。

除了胡钧和汪魁，他俩满脸兴奋，大声对老将军致谢。

何霆又阴沉沉地静默半响。才宣布不再处罚卫江，然后留下顾涧处理军务，就带着一帮人呼啦啦转身离去，连何风也卷走了。

何风临去时，目光阴沉地扫过黎章。里面绝没有对救命之恩的感激，有的，只是刻骨的怨毒。

两日之内连升两级。入军才两月就升为营指挥使，这是何等的荣耀，魏铜等人都激动地围上来向几人恭贺。

黎章却神情淡然，且眼底有隐忧。

胡钧上前，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黎兄弟不必担心！何老将军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但为人刚烈耿直，定不会对今日之事介怀的。”

黎章对他微微一笑。抱拳道：“恭喜胡兄高升！”

胡钧略有些不自在。不知为何，他觉得黎章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好像对自己的心思一目了然。

不错。他今日确实是看准了时机，及时站出来，不仅表现了刚正的风骨。还为自己挣得了提升的机会。

可是，他问心无愧！

无论是战场上，还是官场上，都要洞察先机，及时做出决断，才能获得成功。一个合格的将官，就该抓住每一个机会。

这个黎章，今日不也是被逼着做了选择么！

副将军顾涧当即升帐议事，宣布林指挥使调到第七营，黎章升为第八营指挥使，胡钧为第九营指挥使，汪魁为第十营指挥使，并安排胡钧协同两位偏将总领全营训练事宜。

他亲切地对黎章笑道：“黎指挥使既然之前受了伤，就好好安歇几天，一切都由胡钧指挥使代劳便是。”

黎章上前恭敬地应道：“属下谢将军体恤。”

顾涧微微点头，将一应军务都处置了，方才让众人散去。

当天下午，黎章等人就搬入了指挥使的营帐。

黎水欢喜地四处打量，对帐篷内的布置十分满意。

其实，帐篷内只有一张简单的长条案几和座位，并两排简易的方凳，再就是一张简单的木板床了。这些都不算什么，尤其让黎水满意的是，有两个洗漱用的木盆，还有一个马桶，她们可以要些热水来，好好地擦洗一番了。

她见黎章沉默地站在床前，也不打扰，悄悄地退了出去。她找上魏铁，和他一起去伙房要了一小桶热水提回来，然后吩咐魏铁在帐门口守着。

“大哥，先别想那么多，先擦洗一把，再好好地歇一歇，咱们再慢慢商议底下的事。”黎水走到黎章身后，轻声道。

黎章转身，轻拍了她肩膀一下，微笑道：“阿水这随身护卫当得蛮有样子嘛。来，咱们一块洗。”

黎水抿嘴一笑，道：“水不够。大哥先洗，等下我再洗。”

黎章却摇头，轻声道：“够了。你还真想把全身都洗一遍啊？那可不行。只把那里洗一洗也就是了，要是水有剩的，再洗洗脚。”

黎水睁大眼睛，疑惑地问道：“这是为何？”

好容易才当上指挥使，用热水擦身子这点权利要是不用，那不是白忙活了！

黎章对帐门口瞟了一眼，将她拉到矮几边坐下，小声道：“你忘了，咱们可是女儿家。若是洗得干干净净的，也不用人看出来，靠近身边一闻，就知道了。你是大夫，当比别人更清楚，这男女身上的味道可是完全不同的，女儿家体味更是特别。”

黎水傻眼了，想起以前靠在葫芦哥哥身边，还有窝在板栗哥哥怀里睡觉的日子，他们身上都有一股特殊气味，不同于女儿家身上的气味，可是她并不讨厌。

二十人合住一个帐篷的时候，一到晚上，帐篷里臭气熏天，她更是非把头埋进板栗胸前，闻着那特殊的气息才能睡得着。

她望着黎章。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道：“那……那咱们从此就不洗澡了？”

黎章叹了口气，苦笑道：“肯定不能洗得干干净净的，得让身上有股汗味，才能掩盖咱们自身的气味。再说，军中这条件，想洗干净也不容易。还是别费事折腾了。等开春，我们去山上找些药草，看能不能制些特殊的药，带在身上。”

无奈之下，两人只清洗了下身。结果还剩了半桶水，又洗了脚，黎水才将剩水提出去泼了。

接下来几天。日子十分平静，等黎章也在三天后参加军中操练，可是，顾涧却从不派她执行任何军务。

这日，各营指挥使去副将军营帐议事，回来后，营寨中忽然忙碌起来，看情形是要准备战斗。

顾涧竟然没有通知黎章。

可恶！

若是以前。能不上战场，也许会被认为是幸事，可是眼下。不打仗她要如何立功？

当从胡钧口中得知第五将真的要进攻了，她径直去了副将军营帐。

“敢问副将军，此次出战为何不派末将前往？”

黎章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顾涧，一副热切求战的模样。

顾涧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唇上留有短须，眼神亲切，一副温和的样子。

他见黎章竟问到跟前来了，遂呵呵笑道：“黎章啊！你前两次太辛苦，又受过伤，故而本将不忍派你前去。再说了，这营寨重地，也要留将官把守。一般人难当此重任，所以就将你留下了。一来可以让你好好将养，二来若是敌军有异动，有你守在营寨，本将那是十分放心。如此两全的打算，莫非黎指挥使不乐意？”

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托辞，没想到越说越觉得在理，倒真不失为一招高明的安排，因此说得情真意切。

可是他也不想想，若真是这样打算的，为何之前议事时也不通知黎章，直接分配安排？

黎章微眯了下眼睛，后退一步，抱拳大声道：“末将谢将军抬爱。末将谨遵将军安排，一定小心看护营寨。”

顾涧点头道：“黎指挥果然顾全大局。如此本将就能放心出战了。”

等黎章告辞离去，顾涧禁不住微笑起来，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招高妙，又想通了一些道理。

既不重用他，省得他再建军功，在将军面前也好交代，又留了一手，防止敌军出其不意地偷袭营寨。

这才是重中之重。

他可不能学那些蠢货，只知一味打压异己，却顾头不顾尾，自毁城墙――把异己都清除了，一个不慎，自己也离死不远了。

这是军中，还是不要把事情做绝，没准这个黎章哪天就能救他一命。再说了，黎章对于他，也不是什么异己，不过是为了卖老将军一个面子罢了。

当晚，顾涧去中军营寨向将军何霆回禀军情。

何霆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次，你将胡钧他们三个年轻小将都带上了？”

顾涧急忙道：“禀告将军，属下只调了胡钧和汪魁，把黎章留下了。他之前受了伤，不宜出战；其二，属下觉得这个黎章年轻气盛，还需要好好磨砺一番才行；第三，他既然勇猛，留他在营寨看守，末将也能放心出战。”

何霆连连点头，摸着胸前长须道：“甚妙！黎章、汪魁和胡钧三人，都是不可多得的猛将，你要好好调教他们，为我大靖镇守西南边关。”

顾涧急忙道：“老将军放心，属下不敢懈怠！”

两人又谈起军情。

顾涧问朝廷因何还不增派人马和军械器物来军中，这两军对峙，进不能击败南雀国，退又不敢退，拖下去如何了局。

何霆叹了口气道：“南北同时开战，朝廷早就难以支撑。加上几月前出了一事，皇帝心情更加不好。本官连上了几道奏本，皆不了了之。”

顾涧忙问道：“皇帝陛下因何烦忧？”

何霆皱眉道：“还不是为了前岷州知府张杨家的乌龟。”

为了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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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女人的禁忌

何霆告诉顾涧，永平帝下旨抄了张家，将一巨龟运到京城。结果，那老龟也不知怎么回事，到了京城不上一月，就不吃不喝，精神萎靡；这还不算，七月，湖州知府上报，说张家桃花谷的乌龟忽然一夜间消失无踪。

顾涧震惊地问道：“真有此事？可是被人偷走？”

何霆摇头道：“若是被偷，怎会连小乌龟也不见踪影？那些龟儿子龟孙子都不见了，且未留下任何痕迹，你说可蹊跷？”

何止是蹊跷，这简直令人悚然震动！

原本张家获罪的罪名就是隐匿祥瑞，杀戮神龟，结果，把张家抄了后，前前后后不明不白死了许多人不算，这群乌龟还消失了，连京城的神龟也绝食待毙。其中寓意，让人不敢想象，永平帝更是寝食难安。

顾涧小声问道：“那张家……”

何霆摇头，轻声道：“之前还有人上折子谋求为张子易平反，可是出了这事后，皇帝只要一听个‘张’字就暴怒。”

事实是，永平帝想要下旨将张家满门抄斩，因不知神龟庇佑张家何人，尤其是张家长房好几个子女散落在外，故而没有贸然动手。

但他却下旨在各处搜拿张家长房在逃的长子和长女，张杨等人在流放地也被严加看守。

顾涧听了暗暗心惊，又感叹不已。

他斟酌言辞问道：“那这次出战……”

何霆苦涩地说道：“不过是做样子罢了。我军近两次都是主动出击，且大败南雀军，已经让他们心生忌惮。但若要令他们退兵罢战，却还不够。然眼下天气寒冷，军中又缺衣少食，根本无法支持大战。本将军想暂时休整几月，却又不欲敌军知我意图――若他们知道我军怯战，必定挥军来攻，因此只有摆出这强硬姿态了。”

顾涧听了恍然：这一战过后。双方怕是要休战过年，到明春才会再动兵了。

想南雀国退军，不把他们打瘫是不行的，他们可是瞅准了靖国现在南北受击，等着捡便宜呢！

********

且说黎章回到营帐，默坐良久。冷笑一声，让黎水召集第八营队长前来议事。

十个军汉，有二十多岁的，有三十多岁的，还有四十多岁的。虽然粗莽，却都不是莽汉，看向她的目光已经带了异样。

黎章也不坐。走到他们面前，将双手背在身后，叉腿站立，如玉柱般挺拔。

“各位一定奇怪，副将军因何不让第八营将士出战。本指挥使也不会跟你们解释，只告诉你们一句话，‘成功永远属于那些有准备的人’。从今日开始，本指挥使要严加训练你们。若想活命。就不要懈怠！”

见黎章目光森寒，想着他的勇猛无敌，还有……凶残――活活打死黄连。一拳击碎了卫江的肩胛骨，又当面质询何将军，才挣得这个指挥使之位。众人不禁打了个哆嗦，忙齐声道“遵命”。

一个队长赔笑道：“大人，我等这些日子都在勤加练兵，并不敢有丝毫懈怠。”

黎章嘲笑地望着他道：“不要以为我在求你们。连番大战，你们是侥幸逃得了性命。可是这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你能逃过这次，难保下次；逃得了下次，那下下次呢？还是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多想想如何练好本领，先保命要紧！”

众人听了浑身激灵：是啊，要是在战场上连命都不能保住，那跟随哪一个上官有何区别？

至少跟着黎指挥使，以他的勇猛凶狠，活命的机会好像更大一些。

魏铜率先抱拳应道：“末将一切听从指挥使大人安排！”

其他人也都大声应答，这一次声音浑厚整齐，比刚才振奋多了。

黎章把他们的转变看在眼里，十分满意，又交代了一番，才让他们散去。

黎水等他们走后，恨恨地说道：“都是踩低捧高的家伙！”

黎章淡淡地说道：“这是难免的。便是之前，我不也要趋奉何风么！谁知老将军是那样一个脾气的人，却把我看做狡诈小人。”

黎水撇了下嘴道：“那是他自己识人不明。一把胡子的人了，比我还没头脑。明知自己侄儿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查清事情原委，急慌慌地跑过来就胡乱判决，逼得大哥得罪人。”

黎章道：“他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侄儿是什么样的人，才对我判断失误。好了，不说他了。来，我教你使剑。”

黎水听了立即抖擞精神道：“嗳！大哥，我觉得自己的剑法最近长进了不少呢。”

黎章笑道：“那是你勤练的结果。我们缺的是力气，所以不能使用重兵器，只求身法轻盈灵活，每一剑都准确无误。你我都从小练习师傅教的拳脚功夫，也不是没有武功底子的，至少比那些招募来的军士要强多了，加上我们认穴准确，更能发挥优势。”

黎水点头，将手中剑舞弄了一番，笑道：“长此以往，我们也能练成高手了。”

黎章摇头：“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高手。我们只会杀人。”

黎水不解地问道：“这……有区别？”

黎章道：“当然有区别。严师傅和朱师傅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军士，好早就来到张家。他们的武功未必高强，但是，他们却从无数战斗中存活了下来。严师傅说，他不会什么高深的武功，他会的，就是杀人。他每次出击，都简单直接，却能令人致命。他教哥哥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说过几次，那时候还不能理解，现在想想，就豁然开朗了。”

她看着黎水肃然道：“你不要练那些没用的花架子。你每次出击，心中一定要有杀意，就好像对面的敌人，要来杀你，你必须杀了他才能活命；又或者，有人要杀我，还有……哥哥他们，你必须杀了他。才能救我们，就这么简单。”

停了停，她又道：“我们在战场上面对的大多是普通军士，除非遇上敌人大将，否则不用高强的武功。我们要的，是在乱军中保全的手段。”

黎水眼前浮现师姐还是林聪的时候。在战场上如同游鱼般窜行杀戮的场面，她不仅救了自己，还助板栗哥哥杀了那个敌将郎奉。

想起板栗哥哥，她不禁从心底涌起一股森寒的杀意，仿佛身边围着无数的南雀军。她手持长剑，不住地腾挪闪跃，将长剑刺入他们身上任何一个致命的穴位。

黎章见黎水突然奔跑起来。毫无章法地东刺一剑，西刺一剑，眼中却透着森寒的杀意和决然，便闪到一旁，静静地看着。

*************

顾涧率军出战，虽取得了小小的胜利，并无大的作为。

收兵回营后，第二天午饭时胡钧和汪魁就来找黎章闲话。一副很清闲的模样。

黎章好奇地问他们：“不打了？”

胡钧微笑道：“不打了。该过年了。黎兄弟，这天看样子要下雪了，反正这个月大家都不当值。不如明天我们去林子里打猎，也好弄些活食来打牙祭，还能消闲一番。”

黎章刚要说话。就听汪魁大惊小怪地说道：“我说黎兄弟，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黎章愕然，黎水也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何以有此一问。

汪魁坐在凳子上，伸长脖子，凑近她耳边，跟狗似的吸吸鼻子，然后皱眉道：“这味儿……酸，还有些馊味……”

“汪老三――”

黎章羞愤欲绝，再也顾不得装豪迈了，站起身冲着汪魁怒喝。

她只觉全身的血液直往头脸上涌，手脚都微微颤抖，更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痛苦泛上心头，令得她鼻子一酸，眼睛发红，泪水迅速溢满眼眶。

装过头了！

她如今这样子，男不男，女不女，是不是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恢复女儿身，再也没有男人肯接近她了？

张灵儿，小葱，永远不可能再重现于世了！

她……他……张灵儿……小葱……黎章！！！

看着平日那么坚强的师姐此刻却嘴唇颤抖，两眼含泪，黎水大怒爆发，专捡汪魁忌讳的话戳他心肺。

“汪大叔，你怎么跟个小白脸一样？这军营的汉子那个身上没一点味儿？没本事杀敌，把自己打扮得跟个娘们一样，到战场上你准备色诱敌人哪？”

汪魁被两人强烈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不可置信地用食指点着自己的鼻尖问道：“我，小白脸？色诱？”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胡钧：小白脸在那呢！他一脸络腮胡子，怎么说也跟小白脸不沾边吧？

黎水气呼呼地说道：“不是你是谁？不好好练习武功，整天洗澡，我们连饭都快没得吃了，你还讲究那些？再说了，这军营这么艰苦，用什么洗澡？”

她和师姐难道不想洗澡吗？

该死的家伙！

她就要喊他大叔，往后她要一直喊他大叔，气死他！

胡钧见他们忽然就吵了起来，不禁愣神，又见黎章两眼含泪，嘴唇哆嗦着，那模样很伤心，很无助，很柔弱，竟然让他觉得……楚楚可怜！

真是奇怪，他怎会觉得眼前的黎指挥使楚楚可怜呢？

还有，他不但没有浑身起鸡皮疙瘩，反而有些……同情！

是同情，他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心疼。

真是怪了！

他站起身，沉脸对汪魁道：“老三，你这臭嘴什么时候能改改？多大不了的事，就大惊小怪地嚷嚷？你不是还干过半个月没洗澡的事吗？你都忘了，我可没忘。那时候你身上那股臭味，隔三丈远都能闻得见，还有脸说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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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我也洗一把

胡钧说完又走近黎章，轻声劝道：“黎兄弟不用跟汪老三一般见识。你还不知他那张嘴，最是没个遮挡的……”

黎章见他靠近，慌忙后退一步，深吸了口气，定了下心神，问汪魁道：“敢问汪大叔平日都是用什么来洗澡的？”

胡钧见这一会的工夫，这兄弟俩都改口叫汪魁“大叔”，忍不住转脸偷笑。

汪魁见大伙都责怪他，黎兄弟也好像恼羞变成怒，忙不迭地解释道：“我们用木桶来洗澡。黎兄弟，阿水，我没有笑话你们的意思，我问这个，就是想送一样东西给你们。是，我就是要送洗澡的木桶给你们。对吧，胡钧？”

胡钧见他讨好的模样，有些好笑：什么时候他说过要送木桶给人了？

黎水惊叫道：“你哪来的木桶？为什么我大哥没有？”

难道上面的人为了打压大哥，连木桶也不配给他？那真是太令人生气了。

刚过豆蔻年华，还不到弱冠的汪大叔大言不惭地编谎：“我们在山外农家买的，很好用。我进来看见你们这里没有洗澡的桶，我才故意那么问的，然后我就准备送一个给你们。”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十分关心同袍。

胡钧又开口打圆场：“你唐突了黎兄弟，罚你出银子帮黎兄弟买一个桶来，也是应该的。”

汪魁立即拍着胸脯说道：“那是，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黎水听了有些犹豫，眼望向黎章。

黎章见胡钧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目光中带着探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急忙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如此甚好！也省得下次汪大叔来这做客，咱们身上的味儿太重熏了他。”

汪魁见她不再生气，十分欢喜。并无被敲诈的感觉，遂拍着胸脯道：“不如这样，做一个桶还要好几天，我先让手下人把我那个送来给你们用。放心，我那个桶很大，很好用的。”

黎水不知师姐为何改主意要洗澡了。却也欢喜，忙道：“那你赶紧让人送来，我们今晚就洗一回。”

汪魁就跳起身冲出去了。

胡钧看着黎章微笑道：“在下也告辞了。黎兄弟，明日咱们一块去打猎如何？”

黎章点头道：“好！”

胡钧见她答应了，就道：“那明日早饭后咱们在辕门口会齐。往北边去。哦，这事还是要告诉副将军一声才好。”说完也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汪魁果然带着两个军士抬了个大木桶来。还拿了皂荚和布巾等物，还有两身干净衣裳，说是胡钧送的。

他小心地看着黎章，呐呐言道：“黎兄弟，我们也没别的意思，大家是兄弟嘛，在战场上并肩杀敌，《诗经》上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话还未说完，黎章就把东西接了过去。白了他一眼道：“再有什么好东西，记得别忘了我。”

汪魁愣了好一会，才高兴地挠挠头皮。哈哈笑道：“不会忘记，不会忘记！”一转眼，看见黎水，“阿水呀，该叫我大哥了吧？叫大叔好难听哪，要是让人听见了会笑话的。我才十八岁……”

黎水仰脸望天，拉长声音道：“大――哥！多谢你啦！你先回去吧，我们要洗澡了。”

汪魁就呵呵笑着走了。

下午，黎水和魏铁跑了好几趟伙房，最后钱明也来帮忙，灌了大半桶热水，让黎章洗澡。

“大哥，真要洗啊？那洗完怎么办？”

黎水望着正脱衣裳的黎章，忐忑不安地问道。她们洗完澡还面临一个问题：那些妆容还要再化一遍。

黎章恨恨地说道：“怎么办？把脏衣裳一穿，还不是原来的味儿！”

黎水瞪大眼睛：“还穿脏衣裳？那……那还费事洗什么？”

黎章扑哧一声笑道：“里面换干净衣裳不就成了。你放心，往后咱们半个月洗一次，既不让身上发臭，也不会让人察觉与众不同的味道。我刚才也想过了，咱们小心谨慎些，未必就会被人发现。”

她再不想让身上有馊味了，这对一个正值芳龄的女孩子来说，是无法容忍的事，还是想别的法子吧。

黎水点点头道：“是不能洗得太勤了。”

她将双手举到眼前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道：“这手都不用涂药水了，跟男人手也不差多少。”

黎章幽幽道：“只怕比那小白脸胡钧的手还要粗呢！”

提起小白脸，黎水就想起刚才汪魁那苦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黎章吩咐她道：“你还是出去看着，防止有些家伙莽撞冲了进来。魏铁一个人我不放心。”

黎水忙点点头出去了。

黎章把全身都搓洗了一遍，那桶水就浓的跟米汤似的，颜色泛灰白。她忍无可忍之下，又用清水将身上冲了一遍才罢休。

洗完，唤黎水进来，从衣裳夹层内掏出一面小圆镜子，两人一个梳头，一个改装，迅速装扮完毕。

黎水先出去，指使魏铁再到伙房打些热水来，她则跟黎章合力抬起那桶脏水往下水沟边去倒。

路上，两人都极为默契，都不对水桶里那浓的跟米汤似的脏水看。

黎章是不好意思看，黎水怕师姐难堪，也不看。

等黎水也洗过了，黎章帮她改妆完毕，再抬了脏水出去倒，却被魏铁拦住了。

“哎呀！大人怎么能干这活计！让小人来抬。”他不由分说，就扣住木桶边沿，将黎章挤了过去。

黎章无法，只得让他跟黎水抬了去倒。才转身，听见他说了一句话，惊得差点绊了一跤。

“阿水兄弟，这水还挺干净的，还冒热气呢！让我也洗一把可好？我打从进了军营还没洗过澡呢！”

黎水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水这么脏，怎么能洗？不如，你重新再打些水来洗好了。”

魏铁羞涩地笑了一下，道：“阿水兄弟。我们刚才跑了好几趟去打水，听说是黎指挥使要洗澡，人家也不好说的。这时候要是再去要水，要怎么说？要是还说大人要，对大人名声也不好。我算个什么人，能就着你洗剩的水洗一遍。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看着少年那渴望的目光，黎水拒绝的话愣是说不出口。

她被魏铁拖着，跌跌撞撞地将桶抬到旁边的帐篷，然后呆呆地看着那小子三把两把地退去破棉衣，露出不甚精壮的上身。下面只剩一条裤子，方才醒悟过来，大叫一声冲出去喊道：“我帮你看着人。”

站在帐篷门口。黎水暗自发誓：下次洗澡怎么也要留半桶水，坚决不能再让魏铁这小子就着自己的剩水洗，太让人不堪了！

魏铁洗完出来，面色泛红，显得更加清秀了。

他开心地说道：“这热水洗澡就是舒坦。桶又大，泡得浑身发软，我都差点睡着了。我去叫我大哥也来洗一把……”

黎水大惊失色，急忙挡在他面前。厉声喝道：“不行！”

魏铁吓了一跳，止住脚步，呐呐道：“我大哥……我大哥……”指挥使可是对他们兄弟重视的很。为何舍不得一桶脏水？

黎水放低声音道：“小铁啊，不是我不让你大哥洗，是这水太脏了。就洗了也是白洗呀！下回我跟大哥省点水出来，让你跟魏大哥洗一桶。”

魏铁虽然还是舍不得那桶水，但看黎水那模样，肯定不会答应的，只得点点头，一边心里还嘀咕：“我们不嫌脏，你急什么？”

黎水松了口气，和他一起把水抬去倒了。

洗完澡，就跟脱了一层皮似的，这天晚上，黎章和黎水都睡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早饭后，黎章去见副将军顾涧，禀报了要跟胡钧汪魁去打猎的事。

顾涧待她十分和蔼。

既然要留后路，不妨留宽一些，莫欺少年穷啊！

他望着眼前的年轻小将，想起那天在校场上摇摇欲坠的老将军，一个日出东山，一个日薄西山，何风又是个草包，该怎么做，那还用想嘛！

再说了，也不用他刻意做什么，他只要不为难、不陷害这个黎章就行了。

为难陷害黎章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老将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作为西南最高将领，手下有这样的勇将，他只要“指挥若定”就行了。

其实何风本来也是打着这个主意的，可是被老将军给弄砸了，还跟黎章结下了仇怨。

真是蠢货！

想毕，他亲切地对黎章笑道：“尽管去！眼下也没有大的战事。不过黎章啊，你们还是往东去打猎比较好。多带几个人，一来可以猎些猎物；二来虽说眼下双方罢战，但要防止敌人使诡计，往东去也能顺便查探敌情；三就是多跑跑，正好当练兵了。这可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黎章见他这样，有些意外，面上却恭敬地应道：“将军吩咐的是，属下遵命。”

顾涧呵呵大笑，打趣道：“回头猎到好东西，可要给本将军送些过来尝尝。这军营的饭食，吃得本将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黎章就轻笑起来。

正在这时，胡钧和汪魁也过来了。

黎章急忙将顾副将军的意思告诉了他们。

汪魁拍着胸脯大咧咧地保证道：“将军就等着吧，属下一定弄些好东西来孝敬将军。”

胡钧瞅了他一眼道：“你要是猎不到好的，就把自己扒了皮，送给将军下酒。”

“哈哈哈……”营帐内响起一阵大笑声。

顾涧觉得十分畅快，颇有跟手下将士同心同力的感觉。这感觉非常好，那是被拥戴、被尊敬的感觉，一时间让他意气风发。

他挥挥手道：“去吧，去吧！不要光顾着玩，要注意东边的敌情。本将军虽然也在那边派了探子巡查，但你们几个不同，那是有本事的，索性去远些，看看敌人可有动静。”

三人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然后转身大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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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小人不用多

因顾涧这一番话，黎章等三人便各自点了十名军士，三十几人呼啦啦涌出了辕门。

在辕门口，他们意外地碰见何风，正在搬运东西。

何风看见黎章等人，捋着下颌几缕美须，皮笑肉不笑地问道：“几位小将军这是去打猎？好，纵马飞鹰，果然是少年风流。”

胡钧等人忙下马参见，又寒暄问道：“大人这是往哪去？”

他不好再称呼何风为“副将军”，又怕称呼“指挥使”让何风觉得刺心，于是就含糊地称呼为“大人”了。

何风见他们对他还算尊敬，点点头道：“老将军派本官去镇守眉城，往后就不能跟你们并肩作战了。”

事实上，是何老将军觉得丢人，将他发落到眉城去暂避风头。

汪魁惊诧地惋惜道：“啊？这可如何是好？属下十分舍不得大人呢！还有，大人去镇守眉城，这可是想不到的美差，吃饭睡觉都比这里不知好了多少。哎呀大人，不如让属下也跟你一块去可好？……”

胡钧听了，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对何风赔笑道：“大人瞧这小子，就知道占便宜。大人真要是带他去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回头要大人帮他收拾烂摊子。不过大人，等闲暇之时，我等若去眉城，还望大人能帮我们找个落脚之处啊！”

何风笑眯眯地点头道：“这是小事一桩。”

说完抱拳道：“不耽误各位打猎了。本官还要去跟顾将军说一声，告辞！”

几人急忙恭敬地道：“恭送大人！”看着何风走进营寨，他们才上马往东驰去。

何风进入营寨，到顾涧帐中跟他辞别后，出来才走了几步，忽听有人恭声招呼：“见过副将军。”

抬头一看，是个中等身材的军汉，虽然看着面熟，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唔”了一声。上下打量他，问道：“你是哪一营的，本官认识你？”

那军汉急忙赔笑道：“属下是第八营的。以前……在黄连手下，跟他一起拜见过副将军。”

何风听他提起黄连，忽然想起眼前这人是谁，面色就沉了下来：“原来是张富啊！你那天不是跪在校场上。为黎章鸣不平嘛！怎么不去抱他的大腿，倒来本官面前奉承了？”

张富听了很慌张，对何风身后的军士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何风见状，扭头对那人道：“你先出去。让他们等一等，本官即刻就出来。”

那军士躬身抱拳应道：“是！”转身就走了。

等他走远了，何风才摸着胡须淡淡地问道：“说吧。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神秘？”

张富走近他，低声道：“副将军，属下那天也是不得已，要是属下不站出来替黎章作证，回头属下就别想在军中混了。”

何风大怒：“竖子安敢如此狂妄？他还能杀了你不成？”

忽然想起黎章把黄连活活打死，说不定还真有这个可能，要不然这张富也不会来找自己庇护了。

他为自己的推断振奋不已：只要黎章敢如此嚣张，他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这张富可不是奸细。

张富仿佛明白他的心思，有些尴尬地说道：“不是黎章，是……是大家。因为……因为黎章确实救过属下……”

说到这里。他就说不下去了，似乎心里也觉得背后这样说救命恩人有些鄙陋不堪。

何风玩味地看着他，好一会才沉声道：“这样啊。那你该好好为他效力才是。本官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张富见他要走，顿时急了，忙上前小声道：“大人，黎章确实救过属下。可是也不知为何，属下就是跟他合不来，他也不喜欢属下。以前他当火长的时候，手下十个军士，除了死去的，他都提到身边去了，就单单把属下撇在一边。所以……”

所以，你就怀恨在心了？

何风微微一笑，点头道：“这人哪，相处就靠缘分！想当初，本官对他也是不薄――这可是他自己都承认的，但就像你说的，也不知为何，最后还是跟他反目成仇了。你也不用多说，没事的时候多注意他些，有事再来找本官。”

说完，脚下不停地就走了。

一边走一边冷笑想道：“任凭你救再多的人，也不是每个人都心向着你的。这样的人不用多，一个就够你受的了。”

他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也许，这个张富说不定哪天会带给自己一个惊喜。

再说黎章和胡钧等人，离开辕门一路往东驱驰，众军士跟在身后奔跑。

走出好一段路，胡钧才气呼呼地对汪魁道：“我说老三，下回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谄媚地奉承人？太假了！把话说得那么假，听了让人难受不说，要是何大人真答应带你去眉城，你要怎么办？”

汪魁摇头晃脑道：“那不是更好！老子在这呆腻了，天天黑窝头玉米糊，糙米饭里面的石头比米还要多，这是人过的日子嘛……”

黎章轻笑道：“那汪大叔何不回家去过人过的日子？”

黎水道：“汪大叔要是不喜欢吃那糙米饭，下回都送来给我好了，我最喜欢吃了。”

汪魁见自己转眼间就长了一辈，忙道：“算我说错了！你们也真是的，日子不好过，发发牢骚又有什么。”

众军士都大笑着，甩开长腿往树林里钻。

过了靖军在东面设置的几道关卡，又碰见两拨巡查的探子，他们又往东奔驰了十几里，方才放慢了马步四处打量。

黎章沉声对胡钧二人道：“既然要顺便查探敌情，且告诉手下不可喧哗。”

胡钧点头赞同道：“在下正有此意。”

遂对众军士传令：小心谨慎前行，即便发现猎物，也不可大声喧哗；若是发现敌情，更要立即前来禀报。

众人轰然应是。

胡钧催马来到黎章面前，笑问道：“黎兄弟，咱们是分散开来，还是聚集在一处同行？”

黎章道：“还是分开吧！猎物本就少，这么多人挤在一处，也难得猎到东西。但也不能离开太远，以防遇见事情能及时策应。”

汪魁笑道：“既这么说，我就往左，胡钧往右，黎兄弟你在中间，彼此间相隔两箭之地。正午时分咱们在前面会合。”

胡钧黎章都点头，各自带人散开。

等他们走后，黎章下马，对黎水道：“你上马去歇一会，我下来走走，也活动下身子。”

黎水也不客气，当即爬上马背，因为她可不会打猎，跑了几十里，纯粹当作训练来了。

黎章狩猎的本领也不行。

小时候，她跟在两位哥哥屁股后头，一手弹弓倒是玩得顺溜，射麻雀一射一个准。可是，这打弹弓跟弯弓射箭自然不能比。

就算她入军后勤加练习，一来普通军士没那么多机会练习射箭，二来一直打仗，也没让她练多少日子，因此，这弓箭技艺就惨不忍睹了。

好在跟胡钧他们分开了，不然这丢人的把式落在他们眼里，汪魁那家伙还不知要怎么笑话她呢！

不过，黎章也不是没准备，她挑的十个人，除了黎水钱明魏铁，剩下的军士都是善射的。

一声令下后，众人就在林子里忙活开来。

不善射并不代表猎不到野兽。

当一名军士发现一头野猪，黎章立即冲了上去，示意钱明等人靠后，并且对黎水大喝道：“阿水过来！”

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训练黎水的机会，哪怕让她受伤，也在所不惜。

当下，两人手持长剑，围着那头野猪就游斗起来。

钱明和魏铁震惊地发现，黎水忽然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盯着那野猪，眼中闪着冷酷的光芒，奔跑跳跃的间隙，不时找机会将长剑往野猪致命之处刺去，毫不手软。

野猪被她们忽前忽后地戏弄，发怒起来，且丢下黎水，只管往黎章冲去。

黎章见野猪来势凶猛，躲避不及，便飞身跃起，脚尖在野猪背上一点，落在这畜生身侧。

就在这时，后面的黎水竟然把长剑刺进了野猪肛门。这畜生立时惊天动地地嚎叫起来，掉头看见身侧的黎章，便不要命地冲过来。

钱明和魏铁在一旁看得额头冒汗，心儿咚咚狂跳。

一个军士担心地问道：“钱护卫，要不要上去帮忙？”

钱明摇手――指挥使这是在教弟弟使剑呢，一头野猪还不在他眼里。

黎章也不想再耽搁了，她不避不让，弓腰紧盯着冲过来的野猪，右手长剑迅疾插入这畜生的眼中，同时脚下一转，收剑闪避一旁。

黎水知道师姐这是演示给自己看的――平常她不大使剑，因为以前板栗哥哥是黎章时，使钢刀比较多，并不用剑，师姐是怕人怀疑。

她一边赞叹师姐精准的剑法，一边紧张地看着瞎了一目的野猪，疯狂地原地冲撞，偏又不够黎章灵活，老追不到她。

这畜生虽野蛮凶狠，却不大灵巧，若是连它也斗不过，那可怎么在千军万马中生存？

黎水想到这，把心一横，也学着师姐刚才的样子，迎着发狂的野猪，弓腰死死地盯着它，握住长剑的右手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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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胡钧的疑惑

黎水的长剑也准确地刺入了野猪的另一只眼睛，可是她却不如黎章身手敏捷，闪避不及，长剑也没有来得及拔出，被野猪冲得踉跄后退。

千钧一发之际，黎章赶了上来，伸手一带，将她扯到一旁，长剑立时崩断；另有一人开山霹雳般地一声大喝，长枪插入野猪大张的口中，死死将它抵住，再难寸进一步。

原来是胡钧带人赶到了。

等收拾了野猪，汪魁也赶来了。原来，他和胡钧都是听见野猪的嚎叫，不放心才赶来的。

看着那倒地不起的野猪，汪魁啧啧称赞。

胡钧和黎章略商议后，率领大家下去山谷中，找到有水的地方，打点晌午饭，顺便休息。

众军士就忙碌起来：捡柴生火，收拾猎物，烧烤，往来奔波，川流不息，笑声不断，难得的轻松惬意。

坐在火堆旁，黎水手脚依然不住颤抖。

黎章握住她手，低声安慰道：“你刚才那一剑刺得很好，就是脚底下慢了一点。这种时候，手快脚更要快，一击后退，既伤了敌人，又让自己有转圜的余地，万不可与敌对耗，以至于两败俱伤。”

黎水连连点头，却还是神情肃穆，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生死搏杀中脱身出来。

胡钧看着她，目光奇异，沉默良久，忽然道：“阿水这剑法倒是迅捷，不知跟何人所学？”

黎章一震，轻笑道：“哪有跟人学？不过是我看她力气小，便教她与人敌对时，以轻盈闪避为主，不跟人拼力气。这剑招却没什么章法。那一次在战场上，阿水被一个黄脸军士给救了。他那一手剑使得巧，我和阿水看了都有所领悟，以后使剑，就不知不觉地模仿他了。”

胡钧恍然道：“我就说你们的身法看着这么眼熟呢！那个黄脸少年以前是我手下一名火长。就是失踪的那个林聪――我跟你说过的。他虽然不懂什么高深的剑法，但在乱军中杀敌，一刺一个准，所以我得知他失踪了，才特别惋惜。”

黎章震惊地站起来道：“原来就是他！我也一直找他呢，要谢谢他对阿水的救命之恩。竟然失踪了？胡兄。你真的把尸体都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他？”

汪魁叹气道：“可不是，连我也跟着找了，都没找到。也不知这小子是死是活，还怪让人放不下的。”

黎章咧咧嘴。轻声道：“若是他还活着，必定还会再回来的。”

胡钧点点头，看着她赞道：“黎兄弟好悟性。只见过一次，竟能学得他五分神似。以后，黎兄弟在威猛套路之外，也可以走轻灵路子了。”

黎章微笑摇头，见黎水好一些了，便拉她去弄烧烤，好让她转移心思，早些恢复常态。

两人弄这个。那是驾轻就熟，不一会，穿在长剑上的烤肉就冒出了香气。

闻见香气。胡钧和汪魁立即凑了过来。

胡钧赞道：“黎兄弟，你和阿水还真是能干。看这肉的颜色，就知道肯定不同凡响。看你们的手法。似乎常干这个？”

他蹲在黎章身边，一边和他说话，一边专注地盯着她不停地翻转烤肉，又往上面撒盐和调料。

黎章见他靠的这么近，十分不自在。

自从昨天洗过澡之后，就算她还是做男装打扮，面上也改了装容，但不知为何，感觉就是不一样，仿佛已经扒下了那层伪装，因此每每胡钧和汪魁靠近她的时候，她总是想要往后闪避。

黎章轻声说道：“我们生在乡野穷人家，时常上山下河找些野食，别说烧烤了，就是在家煮饭，也是常干的。”

汪魁大声道：“真的？那黎兄弟你往后可要多做些给我们吃。你爹娘呢？你们自己煮饭，难道没有爹娘？”

黎水听他说话又是这么莽撞，忍不住气得又想骂他。

黎章却没有生气，幽幽道：“爹娘当然在。他们总是忙，又说‘穷人的娃儿早当家’，让我们各样事都学着做一些，说这样往后不吃亏。果然就验证了呢！”

胡钧听她声音轻柔，神情大不同于往常，心中一动，狠狠瞪了汪魁一眼。

他总觉得这黎章是有心事的人，虽然不知是什么事，但自从昨天汪魁不小心令他流露出脆弱和无助的一面，他就不自觉地关心他，在他面前说话也很小心。

谁没有一点不能为外人道的心事呢！

逼得一个铁血汉子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那实在很残忍。这个汪老三，什么时候能改改那冒失的脾气！

他对黎章笑道：“黎兄弟，让我来试试，你教我。放心，我很聪明的。你爹娘真是有大智慧的人，多学些东西确实不吃亏。”

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接过黎章手中的烤肉。

触目之下，却见他那双手黧黑粗糙，衬托得自己那手好像女人手。

胡钧慌忙将手缩了缩，微微瞟了身边人一眼，忽然发现那侧脸光洁得很，眼睛也很有神，眼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巴……

他看得呆了，鼻子闻见一股焦味，又听见汪魁大喊：“胡少爷，你想学烧烤，也不能这么糟蹋肉啊！本来黎兄弟都快把这肉烤熟了，叫你这么一烧，生生变成一块炭了。这些肉你自己吃吧，不许扔了。如今军中可是缺粮，扔了要遭雷劈的。”

胡钧脸发烧，赶忙收回目光，学着黎章刚才的样子，不住翻动那烤肉。

黎章将串肉的长剑让给胡钧，正转脸跟黎水说话呢，听见汪魁的喊声，忙定睛一看，胡钧手上的烤肉果然有些焦，又把那肉串都伸进火里去了，烧得滋滋响。

忍不住失笑起来：这哪里是烤肉，这是烧肉！

她忙伸手把那长剑往上托了托，安慰胡钧道：“不碍事的！胡兄不用担心，稍微有一点焦黄，那肉才香呢！真要是工夫到家，应该考得外焦里嫩才是。你把这剑举高些，烤另一边。嗳，就是这样！”

一边教他，一边看着他忙乱的样子发笑，不知不觉间，就流露出些许女儿态来。

胡钧听她清亮的声音灌入耳中，不知为何，脸越发红了，不敢抬头看她。

他暗骂自己混账，今儿这是怎么了？

真是活见鬼了！

努力地沉下心，按照黎章的教导专心照看手上的烤肉，等心情平复下来后，烤肉也熟练起来，渐入佳境。

当烤好一块肉之后，他长长松了口气，对黎章微笑道：“连烤肉也有这么大的窍门，可见天下事都是有道的。”

黎水听了接道：“那当然了。把饭菜煮熟容易，想烧出别致的味道来，可就不容易了。”

汪魁听了不住点头，嘴里嚼着肉，也腾不出空来说话。

钱明在一旁看着他嚼得香，吞了下口水道：“黎老大和阿水烤肉的本事就是不一般，比我媳妇做菜好吃多了。我说汪大人，你可是吃了不少了。这一回阿水烤好了，是不是该让属下尝尝？”

魏铁正好抱了一小捆干树枝过来，忙接道：“汪大人，瞧你那些属下都烤了许多肉，你怎么不过去吃，倒来吃我们的？我们这边可不够吃啊！我们老大和阿水兄弟自己还没吃呢！”

汪魁耍无赖：“分什么你们我们？你们就去那边吃好了。我要跟黎兄弟坐一块。我们指挥使对指挥使，你们队长对队长。”

钱明不干了：“汪大人这是瞧不起我们？我们老大从来就不跟我们分这个的。”

要不是你插进来，黎老大和阿水肯定会跟他们一块吃肉的。

黎水将烤好的肉递给黎章，哼了一声道：“都别争！先让大哥吃。等我们吃饱了，再烤给你们吃。这又不是什么难事。魏铁，你过来，我边吃边教你。你看胡大人不是烤的好有样子么！”

魏铁倒也没嫌弃，欢喜地过来坐下，在黎水的指导下串肉烧烤，钱明也跟着捣腾起来。

胡钧尝了一块自己烤的肉，又凑到黎章面前，也割了一小块吃了，对她笑道：“虽然阿水烤得很好，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烤的吃起来更香一些，不信你尝尝。”

他挑了一块没那么焦黑的，用匕首插了扯下来，送到她面前。

黎章接过来，微微一笑道：“自己亲手做的，自然感觉不一般。”

汪魁见黎水不让他吃了，只得移到胡钧身边，望着那剑上有些焦黑的肉，犹豫地问道：“你确定这个还能吃？”

胡钧气道：“我让你吃了吗？你想吃，我还不让呢！”说着把长剑一转，转到一边。

汪魁忙讨好地说道：“别转过去――离了火，冷了就不好吃了。我帮你吃一块。要是好，就帮你传扬传扬。”

胡钧瞪眼道：“我要你传扬干嘛？难道从此以后我不打仗了，改行开酒楼？还是你让我在军中卖烤肉？”

黎水和黎章听了，都失声笑了起来。

汪魁乐呵呵地笑道：“这也不是没可能。若是有朝一日，国泰民安，边关再无战事，咱们这些武将都回家去了。你有这项手艺，不正好可以开个酒楼！”

说笑吃喝一番，黎章一拉黎水衣袖，起身向背后的树林中走去。

汪魁见了，忙跟上去道：“等等我，我也去方便一下。”

胡钧也跟着站起身，走入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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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蹲着撒尿的男人

黎水见他们都跟来了，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你们干嘛？”

汪魁诧异道：“撒尿啊！你不是来撒尿的？”

黎章忙拉了一下黎水，没好气地对汪魁道：“你当旁人都跟你一样，随便往哪一站就撒尿？走，阿水，咱们去那边，离他远点。”

汪魁愣愣地瞅着两人背影，满心不解：男人不都是随便往哪一站就撒尿么！

忽见胡钧从身边走过去，鄙视地瞥了他一眼，也往另一边去了，他便无味地呸了一声，咕哝道：“都像娘们一样！哪来那么多臭讲究，在哪不是尿？”

下午，众人汇聚一处，让黎章见识到了汪魁和胡钧的狩猎手段，那真是箭无虚发，凡是露面的猎物，都没能在他们手下逃脱性命。

黎章略嫌寒碜的剑法终于被汪魁嘲笑了一通，还说终于发现他有一项技不如人。

狩猎结束，三队比较起来，自然是黎章他们这一队收获最少了。黎水就不住地抱怨，跟汪魁讨价还价半天，以帮他连烤三天肉为代价，跟他换了一头獐子、两只野鸡。

黎章见她一副算计的模样，忍不住微笑起来：淼淼，终于成长起来了！

回营寨之后，胡钧将自己猎的鹿分了一半给黎章。

因怕她推辞，就说不用客气，自己也会厚脸皮去她那里蹭烤肉吃的，这鹿肉就当谢礼了。

黎章扬眉道：“我当然不会客气。刚才一路上我就在想，想个什么法子把你那鹿肉要点过来。谁知我还没想好呢，你就主动开口了。”

胡钧愣了一下，就大笑起来，好一会才停下道：“今天晚了，明天中午我们过来吃饭。汪老三，咱们先给副将军送些野味过去吧，你可是在将军面前拍了胸脯保证的。”

汪老三笑道：“这是肯定的。不然，副将军要把我给烤吃了。”

黎章也赶忙挑了些好猎物。跟他们一块送去顾涧营帐不提。

入夜，黎水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里的猎物――其实黑暗中根本看不清――对身边的黎章道：“大哥，明天我找伙房要个瓦锅来，把那鹿肉仔细炖了，咱们好好补补。”

黎章正想心事。随意应了一声。

黎水推了她一下，凑近她身边低声问道：“师姐，你想什么？”

黎章低声道：“阿水，我不是跟你说了么，任何时候你都要叫我大哥。养成习惯。才不会在偶然间露出破绽。你要把师姐两个字给忘了才好。”

黎水急忙道：“是，大哥。”

黎章停了一会，才对她耳语道：“我刚才想。咱们如厕始终是个大问题，怎么才能想出个万全的主意来。”

黎水无奈地说道：“除了小心避人，还能有什么好主意！”

黎章望着漆黑的帐顶，自言自语道：“那个花木兰，她到底是怎样做到的？为什么我每次出恭都心惊胆战？”

黎水也觉得郁闷：听说花木兰在军中服役长达十二年，到底是怎样避开袍泽的目光，完成女人那些麻烦事的？

一时半会的，二人想不出妥善的主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如今黎章是指挥使，有单独的帐篷，睡觉方便不说。早晚的如厕问题也能在马桶内解决，然后每天清早由黎水提去倒掉。

这天天刚蒙蒙亮，黎水照常比别的军士起得早。提着那小小的马桶就去茅厕倒便溺。

魏铁见了，抢上前来要接过去，“阿水兄弟，老是让你干这个，我心里过意不去呢。我也在指挥使大人身边伺候，你就让我倒一回吧！”

黎水摇头，笑着对他道：“我们是穷人家的孩子，从没被人伺候过的，我大哥不习惯呢！这不过是小事，你就不要跟我抢了。你每天起这么早，该跟魏大哥去操练才是。把身手练好了，那才能帮我大哥大忙呢！”

魏铁无法，只得答应。

黎水就捏着鼻子去了茅厕。里面却已经有人了，是张富，正在大解。

她竭力装作若无其事，也不对他看，将便溺倒进大粪池转身就走。

张富也没当回事，又蹲了好一会，天色大亮了才完事起身。转头无意中扫过粪坑，却见里面好些黑色的草木灰，正是黎水刚才倒便溺的地方。

“是垫马桶底的吧！还真是讲究。”

他暗自嘀咕一声，转身出了茅房。

黎章思及女儿家的烦难事，越发谨慎，不肯多跟胡钧和汪魁来往太密，推说无战事时应该多加练习，这样上了战场才能游刃有余。

寒风凛冽中，她将黎水带到校场旁边的小树林，对她道：“这剑法要想练得纯熟，非得在战场上、在乱军中进行生死搏杀才能长进。不然，平日哪怕舞出花来都没用。”

黎水苦着脸道：“我也知道这样。可是，眼下又不打仗，要怎么办？再说，在战场上对敌，长进是肯定的，也容易丢了性命。”

黎章点头道：“那是自然！不然的话，随便一个什么人，只要苦练就能成为高手了，实际上根本没那么容易。”

她可是受过无数的伤，九死一生才比旁人敏捷那么一点，杀普通军士是没问题，遇上真正的大将还不够看。

她指着那些树道：“没别的办法，你就把这些树当敌人，在这树林里练习。不仅要刺中想刺的位置，还要能及时闪避，不要碰上树干。想想看，这些树可是不会动的，若是你连这个都做不到，那战场上会动的敌人就更难对付了。”

这也算不得已的法子。

黎水郑重点头，先闭上眼睛，把周围的树想象成南雀军，回想那天他们对板栗哥哥的追杀，害他如今生死不明：又回想在战场上他们对自己的追杀，再想起爹娘和葫芦哥哥……

很快，她的神经就绷紧了，心中也荡起一股仇恨和杀气，瞄准离最近的树木，长剑一举，朝着自己想象中的穴位直刺过去。

黎章见她神情凛然、目光犀利，完全不像以前刻板的练习，暗暗点头。

阿水能这么快进入状态，是因为心中的仇恨和不甘，还有对哥哥的歉疚，还有对葫芦哥哥的思念。无论是谁，遭遇过这么多事以后，都很难不被激起仇恨。而她们练习杀人，少了仇恨和狠辣是绝对不能成事的。

看了一会，她自己也练习起来。

为什么她们不对练？

因为她们不是练招式，出手的目标就是对方的死穴，不管能不能成功，都不宜对练，哪怕只是被点中，那也将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两个时辰后，她收剑招呼黎水，去远处方便。

在一处灌木丛后，张富蹲在那，装作大解，盯着她们看了好久。他见黎水如今也是杀气凛冽，不禁暗暗心惊，觉得还是不要找麻烦了。

正要起身，就见黎章绕过来，在一块大石后蹲下身子，过了一会，又站起来系上裤子走了。

这本是极小的事，可张富偏偏心里一动：怎么大解这么快？就算蹲下就拉，也不能这么快呢！

等那兄弟俩走后，他轻轻地走过去一看――草地上除了一滩水渍外，根本没有粪便。

张富只觉得心“咚咚”狂跳起来，虽然还不敢乱猜，却觉得这情形很不寻常。他将刚才放弃跟黎家兄弟作对的念头抛到脑后，决意明天再来察看。

一连多日，黎章和黎水都在树林中练习，后来还把钱明、魏铁等人都叫进来一块练，第八营其余的军士则在校场上练习战阵。

转眼过去一月有余，顾涧见第五将的所有军士在第八营带动下，每日自发地苦练，起得早，睡得晚，仿佛随时要奔赴战场一般，不禁心怀大慰。

果然，他没有看错人。

张富也在训练之余，密切地关注黎章。

可是，除了发现他蹲着撒尿外，再也没有新的发现。只这一现象也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就要过年了，黎章忧心如焚：为何大哥失踪了这么久，还没有出现？

她一天比一天更沉重，不时抽空出去搜寻，却根本无果。

从出生到现在，这个新年是她最不盼望的，而且，她有些不敢触及任何跟新年有关的事，怕回顾往年，怕想起爹娘兄弟姊妹们，怕想起桃花谷张宅……

清晨，黎水照旧提了马桶去茅房倒便溺。

等她走后，张富从角落里闪出来，点燃一只火折子，对她刚才倒尿的坑洞里一照：便溺里面又混了不少草木灰。

他是成过亲的汉子，自然知道女人那点事，于是，把日子大致一算，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脑中：

如果……如果……

他“咕咚”吞了下口水，惶惑地想道，这事不查清，是万万不能吵出来的，不然，那黎老大真能杀了他。

除夕很快来临，军中也破天荒地为军士们准备了红烧肉，混合白萝卜一块煮的，这让汉子们兴奋得不行。

顾涧特地命汪魁胡钧带人出去狩猎两天，猎了些野味回来，专给队长以上的将官加餐。

除夕晚餐分各营区进行，为的是让众将官陪同手下军士共度新年，与军士们同甘共苦。

黎章将上面分给她的肉掺杂在大锅菜中，与第八营军士共享；另外，她还拿出了一样好东西：就是前两次猎的野猪和獐子，她都让黎水腌制起来，专门留到今晚，蒸熟了分给众人。

一千名军士，每人都分到两片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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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花木兰？

黎章面对第八营的军汉们，只说了一句话：“让我们都能活着回去见家人！”

一千名汉子，都因为这句话鼻子一酸，满含热泪，轰然呐喊：“活着回去！”

年夜饭开动后，第八营似乎比周围营区更加热闹。

腊肉剔出来分给众人，腊肉骨头用来熬汤，掺了白萝卜，熬了整整五大锅。这还不够分呢，每个军士只能分一小勺。

等汪魁和胡钧在自己营区吃过饭后，过来一看这么热闹，又抢了些腊肉喝了一碗汤，让众军士们都纷纷抗议。

汪魁脸皮厚得很，拍着钱明的肩膀道：“老钱啊，我好歹是指挥使，到你这第八营来拜年，你就不能弄点好的招待我？”

钱明郁闷地说道：“指挥使大人，你都是指挥使了，还跟咱们小兵士抢吃的，多失身份哪！”

众人轰然大笑。

胡钧也微笑，问道：“你们指挥使呢，怎么没跟你们一块过年？”

钱明忙道：“怕是回营帐去了，刚才还在这呢。”

胡钧就往第八营中间指挥使的营帐走去。

远远的，就听有人喝问：“谁？”

原来是魏铜带着手下人、手持火把在营区内四处巡查。

胡钧急忙道：“魏队长，是我，胡钧。”

魏铜忙上前见礼。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胡钧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边去了。

指挥使营帐门前，黎章静静地坐在暗影中，仰望着漆黑的夜空沉思，黎水和魏铁在营帐内捣腾一只小炭炉，好像在炖什么东西，香气四溢。

胡钧先叫了一声“黎兄弟”，走到她身边坐下，不过寒暄了两句。两人就都沉默下来。

黎章也没心思应付他，在这样的日子，在这合家团聚的时候，她想起桃花谷，想起爷奶和爹娘，想起哥哥和弟妹们。

曾经过去的十几个除夕。年年相同，年年又不同；岁岁相似，岁岁有新意。

祭祖，吃年饭，放炮仗。说老古话，带弟妹们嬉戏，大年三十那天。全家人几乎要从早忙到深夜。每年都这么过，内容却没重复过，还不断翻新花样。

她和板栗是老大，娘一直给他们增添弟弟妹妹。

过年，是属于小娃儿的，如果缺了小娃儿，新年就少了许多的乐趣，而张家。隔几年就增加一个小娃儿，永远充满清脆的欢笑声。

红椒、山芋、香荽、玉米……

今天晚上怎么可以没有人叫她大姐姐？

怎么可以！

还有，明天早上。谁来帮她装扮？

她有一个奇怪的娘，自己不讲究穿戴，却特别喜欢把女儿打扮得跟仙女似的。然后坐在一旁看着欢喜地乐呵。明天早上，再没有人跟她争论，到底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戴什么样的首饰了！

她跟哥哥都不在，玉米也……不在，奶奶的笑话要说给谁听？

爷爷和爹再也没心思喝酒了吧，就想喝，没有管家刘爷爷陪着，也没趣儿。

遥远的小青山，桃花谷，现在是什么情形？

是否已经荒草满园、野兽横行？

暗影中，她对着这军营，对着一座又一座帐篷，泪流满面……

“黎兄弟，黎兄弟……”

胡钧似乎觉察她的异样，轻声唤道。

“嗯！”带着浓浓鼻音的低声应答让他一愣，不敢开口说话了。

隔了一会，似乎觉得不说些什么又不像，遂轻声问道：“你们家过年肯定很热闹吧？”

黎章幽幽道：“穷人家，有什么可热闹的。”

再热闹，还不是如烟消云散。

他们从不主动去招谁惹谁，就祸从天降，这到底是为什么？

泪水再一次滑落。

胡钧又是一愣，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家虽然不穷，也没什么热闹的。人多，吵闹不休……”

他低声说起自己家的事，黎章却丝毫没有听进去：今晚，她要用来想家了。

胡钧说了半天，感觉身边人毫无反应，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安慰黎兄弟，而是在打搅他――这个时候，他是想一个人清静的吧！

他站起身，单手按在黎章肩膀上，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手底下的肩头，竟让他觉得有些单薄。

静默了一会，他叹了口气，轻拍了她两下，连告辞的话也没说，就转身大步去了。

夜深后，军营依旧人声喧哗，今夜无人入睡！

黎章进入帐篷，少年魏铁已经知趣地离开了。矮几上点着一盏油灯，如豆的灯火看起来也是无精打采。

黎水盛了两碗汤，对她道：“大哥，咱们以汤代酒，来喝一碗。”

黎章点头，在矮几后和黎水对面而坐，两人也不言语，端起碗对碰一下，喝一口，又对碰一下，再喝一口。

黎水想要说话，被黎章扬手阻止了。

她怕一开口就忍不住说出那些不能说的，还怕勾起伤心事失态。

在这里，便是做梦都要小心。

就这么喝吧，心里有数就行。

……

好容易挨过新年，军汉们又恢复了操练，阵型、盾牌防守、长枪进攻，比往常更辛苦。因为开春后，不定什么时候又要发生大战。

黎章又对军士们提出新的口号：“想求取功名吗？苦练吧！”

先要保住性命，然后才可能求取功名。

第八营的军士整日被这两个目标激励着，如同驴子追赶挂在面前的胡萝卜，不停地转圈。

张富也在忙。

到了算计好的日子，他早早地起来，隐藏在茅厕角落里，等候黎水来倒马桶。

毫无意外的，他又看见了草木灰。

可是，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张富激动又苦恼：明明就看到了真相，却苦于无法指证。因为，黎章在这样的日子里。白天都不轻易在外撒尿，这更让他坚定自己的推测。

再仔细盯着，总会有新发现的，他暗暗想道。

永平十六年春，西南战事仿佛停顿了。

南雀国和靖国谁都不主动出击，但又绝没有停战和谈的迹象。相反，双方的探子在眉山的活动比任何时候都频繁，大战随时可能爆发。

老将军何霆召集前线八位副将军议事，严令他们谨慎探查，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又反复磋商不定：不知要不要主动出击。

让他这种火爆脾气的人如此优柔寡断，主要还是为了军需粮草。

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军中比任何时候都缺粮。连兵甲也不足，若是率先挑起战斗，随之而来的巨大消耗要从何处得来？

为了筹集粮草，他已经连续上书朝廷，又派出两位副将军去往岷州各地，零星搜集粮食，却是杯水车薪。

何霆老将军心力憔悴之余，身体每况愈下。

在这看似平静的局势下。翻滚着滔滔洪流。

顾涧将一切看在眼里，再也顾不得为了讨好老将军而冷落黎章了，他觉得。应该轮番让手下十个营出去历练，而不是只在校场上空练。

说不定，他就要靠这第五将起家了。

因为。虽然只是探查，然每次出去，双方的探子相遇都会发生战斗，死伤不断。所以，这种探查完全不同于以往，可以说是小股零星战斗。

二月中旬的一天，他召来黎章，将连续三天的探查任务交给第八营，“黎指挥使，本将也不多说了，你当知肩上的重任。”

黎章肃然应声道：“属下定不负将军嘱托。”

顾涧点头，还特地跟他细说了一遍当前的局势。

黎章眼中闪现一抹亮光：这是她第一次从总体上了解战局。

她回去后，将第八营十个小队都一一分派了任务，她自己则带着钱明和黎水等五十人，亲赴眉山正南深山探查。

深入南雀军所辖山区，毫无意外地碰见了他们巡查的人。

也是只有几十人的小股队伍，比黎章他们人少。

见面就是死战！

黎水大开杀戒，展现了可怕的杀戮手段，不仅令敌人丧胆，也令袍泽们疑惑：大家都是一样练习，为何阿水这么厉害？

他们就算刺中了敌人，也不能像阿水那样，使敌人当即毙命，通常敌人会疯狂拼命，拉着他们同归于尽。

黎章开始还护在黎水身边，连钱明也知道老大心疼这个弟弟，也护在黎水身边，后来见黎水能应付，黎章就招呼钱明退开了。

她在林子里游走，看见谁有危险就出手相救，却又不着急将敌人杀光。

她要让手下军士包括黎水在内，都尽量多些跟敌人对阵厮杀的机会。可是这样一来，难免就有人死亡受伤。

可是她并不后悔：她能保得住他们一次，还能次次都保住他们？连她自己都不知下一刻能不能活命呢，何况这些人！

真正的本领，是在厮杀中增长的。

最后，剩下五个敌军，黎章一挥手制止钱明等人，让他们全部都停下，只剩黎水一人跟敌军厮杀。

这太残酷了！

军士们看向黎章的目光不禁有些畏惧。

黎章自己也紧张得手心冒汗：将黎水置于这样的凶险情形下，一个不慎，她可就悔之莫及了。

好几次，她都想冲上去，却一忍再忍。

黎水眼神专注，轻飘飘地在林中穿插，每一剑刺出，都带走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连黎章也看得心中紧缩。

等现场只剩下三名敌军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长腿一弹，跃入战圈。

钢刀一点，砍倒一名敌人，才一转身，就瞥见黎水被一名敌人的长枪锁定，而她，正在跟另外一名敌人周旋。虽明知背后有攻击，却是腿脚沉坠，再没有刚开始的灵便和敏捷来闪避了。

黎章大喝道：“倒下！”

猛一扬手臂，手中钢刀就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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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指控：盔甲罩婵娟

黎水为何进益如此之快？

除了被仇恨激励外，还因为她的心思单纯。

无论是练习也好，还是对敌也好，她一旦沉入这杀伐的境界，便心无旁骛，如同她以往弹琴吹箫般，整个心神都高度凝聚，心里眼里就只剩下一桩事：那就是把手中的长剑刺进一切敌人的死穴。

从来没有人能把杀人演绎的如此完美：一击毙命，毫不拖泥带水！

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她在劳累过度、又群敌环视的情形下，动作渐渐迟钝下来。

迷糊间，听见黎章大喊，想也不想地往左前方空隙处扑倒，背后长枪擦着头皮飞过。

钱明也迅速地冲上去，解决了剩下一名敌军，又割下耳朵。

黎章便亲自背起黎水，对钱明道：“你带十人断后。立即撤！”

就算回到靖军营区安全范围内，黎章心还在“咚咚”狂跳。她让钱明等人守在四周，自己则在隐蔽处为黎水上药并推拿醒神。

黎水身上中了好几刀，所幸都不致命：胳膊上的刀伤最深；肋下的枪伤被藤甲挡住，若是再深一点就危险了；大腿上也挨了一枪。

往后再不能这么冒险了！

黎章看着黎水不断冒冷汗的黄疤脸，心中痛苦，眼中酸涩：把师妹从一个不染尘烟的女子变成这个样子，她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黎水却强笑问道：“大哥，我刚才是不是很厉害？”

她终于能单独面对敌人了，再也不用大哥护着了，等她以后再多参加一些战斗，她会变得更加厉害。

黎章用力点头，夸道：“真的很厉害。阿水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还为国家尽了一份力量呢！”

黎水眼睛一亮：为国尽力？

这个以往跟她毫不相关的事，如今她也能担当了！

板栗哥哥要是回来了，会不会为她高兴？

第八营执行任务三天。杀敌数百，且己方伤亡极少。这让顾涧十分振奋，赐了一副上好的盔甲给黎章。听说他弟弟黎水受伤了，又赐了一副藤甲给他。

黎水养伤的日子里，黎章只能自己倒便溺了。

但是魏铁坚决不让，将这个任务接了过来。

黎章无法。她另想出了个主意：将自己和黎水来月事时换下的草木灰混在洗衣的脏水一块，冲入营寨中的下水沟，尽量不在马桶里留痕迹。而且，这样也不会让人怀疑，因为他们兄弟一直是用草木灰搓洗衣裳的。

于是。密切关注黎指挥使的张富在预定的日子里没有看见草木灰。

可他不但没有释疑，反而更加坚定有鬼，因为这几次来倒马桶的是魏铁！

三月春回大地。草长莺飞，眉山也换上了绿装。

皇天不负有心人，张富连续监视黎章几个月，终于在三月底的时候有了新发现：黎章在野外小解，解完却用泥土掩埋起来。

等她走后，他过去刨开那泥土，毫不意外地看见了污血和一团被血浸透的草木灰。

黎指挥使是女人！

这可是再无疑问了。

张富只觉得热血冲脑，急切地想去将这个消息告诉何风――他可不敢随意对旁人说。黎章如今在军中很有威名，连顾副将军都一反常态地赏识他。

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四月一日，被老将军发落到眉城的何风正好回来了。

何风听了张富的话。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了。

他严肃地看着张富说道：“张富，黎章好歹也救过你，不念恩情就罢了。怎能如此污蔑他？他如今是你上官，污蔑上官是什么结果你可知道？”

张富大吃一惊，扑通一声跪下，连连叩首道：“属下长了几个脑袋，敢污蔑上官？若不是亲眼所见，就是借属下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说啊！”

何风就惊疑不定地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当然希望张富说的是真的。但是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若报复心切，没弄清情况就胡乱攀污黎章，那他可是要被连累的。

他虽然无能，却也知眼下西南形式微妙：不但外敌窥伺，军中也不像往常铁板一块。

谁让他二叔身体不好了呢！

他再一次对张富道：“若没有确实的证据，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张富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坚持道：“那属下今晚就领副将军亲自去那地方看看。至于证据，还真不好弄。我就算把那东西包来，他不认也没法子。可是，若这事是真的，他自己的身体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

何风听了连连点头。

当晚，张富领着何风去了校场边的树林深处，举着火把找了好久，才找到那地方。

地方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中间，若不是有私密，军汉们绝对不会在这地方大小解的――被枝条扫到屁股多难受啊，说不定还会被蛇咬一口。

“大人请看，这地方我做了记号，要不然还找不到。”

张富低声道。

何风激动不已，他已经完全相信了张富的话。等他再刨出那泥中埋着的东西，他就更加确信了。

这还不算，张富还带他去了另一个地方，也有这些物事。

张富见何风脸上兴奋的神情，知大事已成，忙问道：“大人，要不要把这些东西包起来……”

何风摇头：“不必了！你就拿去了，他说是你自己解的，你要怎么说？”

张富愕然地长大嘴巴。

何风轻笑点头道：“不错，你为了证明自己，肯定会脱了衣裳给人看。那么，咱们为何要费那个精神呢？直接让他脱衣验证不就完了！”

张富忐忑不安地问道：“那他要是不肯呢？”

谁肯因为一句指证，就把衣裳扒了让人验证自己的身体？

何风却冷笑道：“你亲眼所见，就是最大的人证；这个地方，就是物证。把这些东西取出去反倒不好，最好让顾涧亲自来看。人证物证俱全，本官也不要他全脱，如今天气渐暖，脱上衣总不为过吧？本官亲自陪他脱。谅他也无话可说。”

张富忙赞道：“大人这主意妙。其实，关键处不在证据，所谓真的假不了，明明就是女子，任她如何狡辩，也难以遮掩。说不定。她才是奸细。不然，也是替父从军的花木兰不成？天下哪来那么多花木兰？”

何风咬牙道：“我管她是不是花木兰！这次犯在本官手里，本官要名正言顺地将她斩首示众。”

一定要好好地出了这口心头恶气！

第二天，何风派人请顾涧去何霆的中军大帐，还找来了众位副将军。对他们说，黎章指挥使犯了死罪，让顾涧即刻唤他前来审问。

顾涧脸一沉。严词拒绝：“何指挥使说笑了。就算是衙门里审案，原告也要先提出陈诉理由，官府才能传唤被告。岂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无缘无故地将人拘来？”

何风不悦道：“顾大人，属下知道你赏识黎章，但也不能这样护着他吧？属下并未说拘他来，只是说唤他前来，然后当面提出陈诉理由。由老将军和各位将军作证。这也是谨慎的意思，防止他闻风逃走。”

众人都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

顾涧忽然替黎章感到悲哀起来：惹上小人。那就是甩不掉的麻烦。可怜他出生入死地为国杀敌，却要遭到别人诬陷。

他站起身，神情肃穆地说道：“黎章。数次战斗，累建战功，军中无数人可以证明。就凭这个，不管何指挥使要指证他犯下何等大罪，都必须先跟老将军和本副将军阐明事实。难道，老将军和本副将也不被你信任？还是在座的众位将军让你不放心？”

何风大惊，急忙摇手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顾涧不待他说完，离座向何霆抱拳道：“属下恳请老将军：西南形式紧迫，此事万不可大意，一定要慎重处置。不然，会寒了军心啊！试问：如此对待黎章，将来还有谁肯奋勇杀敌？”

何霆本还没把这事当回事：不管什么事，等黎章来了，双方一对证不就明白了！

待听了顾涧的话，立即气血上涌，对何风大喝道：“孽障！有屁快放！”

顾涧，这是在指责他打击报复黎章？

指责何风冒领军功，黎章不计前嫌，他不但不感激，反而设计陷害有功将士？

该死的孽障，躲了几个月，一回来就生事，让人翻出老账戳他心肺！

他已经老得镇不住这帮手下了吗？

何风被二叔吓得一激灵，从凳子上滑溜下来，跪爬到大帐中央，哆嗦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何霆气得拍案大骂。

一位副将军笑劝道：“老将军千万不要生气，让指挥使慢慢说来。”

于是，在十几位将军环视下，何风竹筒倒豆子般陈述了指控黎章的理由。

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顾涧忍无可忍，霍然起身道：“荒谬之极！”

其他将军也如是想，连何霆也这样想。

何风急忙招来在外等候的张富，将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各位将军若是不信，只需前去树林查看便知。其实也不用那么费事，只要将黎章唤来，命他脱去上衣……”

顾涧大怒：“大胆张富，汝可知污蔑上官是何下场？”

张富已经再无退路，决然道：“属下知道。属下发现此事，也是踌躇好久，不敢声张。但又恐那黎章来历不明，一旦做出不利我军的事来，那时后悔就晚了。黄连不就是奸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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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到底是不是女人？

顾涧忽然神情松懈下来，他施施然坐下，翻眼瞟了张富一下，慢条斯理地问道：“张富，你可曾发现黎章通敌？”

张富一愣，随即答道：“没有。不过……”

顾涧再问：“那你可曾发现黎章欺压军士、冒领军功？”

张富呐呐言道：“不曾。”

何风脸迅速涨红，恨恨地看着顾涧。

顾涧却站起身，对帐内的众将抱拳道：“即便黎章真是女子，她杀阿图，斩郎奉，揪出黄连等一干混入军中的奸细，英勇无敌，忠心可表……”

何风抢上前，大声道：“顾将军，让女子混入军中，置军法于何地？”

顾涧淡然道：“本将军并未说她不犯军法。但是――”他环视帐中众人，嗤笑道――“一群凛凛大丈夫，满脸正气地在这里商讨，要把那改头换面、为国杀敌的裙钗正法，这可不是什么有脸的事，至少本将军就觉得羞愧！！！”

众将军一愣，接着轰然议论起来。

一个长脸严肃的副将军站起身附和道：“不错！想我堂堂须眉男儿，不能学人家女子英勇杀敌也就罢了，居然在这里算计人家。张富，你不觉得有愧吗？”

张富被他冷冽的目光盯得倒退一步，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统领第三将的副将军严克。

其他副将军也都纷纷开言，觉得这事可以酌情处置。只有两个副将军表示要严惩不贷，但立即被其他人驳斥回去。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也是有缘故的：环视帐中，全是长胡子的家伙，有些还脸皮起皱，太没趣了！

现在军中出了一个勇猛无敌的女将，众人忽然觉得这艰苦紧张的军旅生活变得精彩有味道了，神情中充满了莫名的期盼。

花木兰啊！

真的有花木兰啊！

不过。这个女子……

想想她杀阿图、斩郎奉、活活打死黄连、一拳击裂卫江的肩胛骨，这只钗好像又有些……

众将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寒颤，把心中刚浮起的那点旖旎念头掐灭。

见他们这样，何风急了，大声问道：“这样的罪都不处置。难道我军中可以招收女兵不成？”

何霆终于开口了，他威严地说道：“顾将军说的有理。老夫可没脸为难一个为国杀敌的女人。然军法不可违，老夫会将她的情形上奏朝廷，一切但凭皇上来处置。既然前朝出了个花木兰，焉知这个黎章不是因为孝道替父从军？不管怎样。她一心杀敌，老夫绝不能为难她！”

说完，还警告地瞪了何风一眼。

这时候。万不可因为这个蠢材侄子失掉多年攒下的威望，何况就像顾涧说的，他可没脸去为难一个为国杀敌的女人，那只会让他在众将面前丢脸。

何风和张富都傻眼了，万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不应该呀！

顾涧立即对何霆道：“老将军所言甚是。属下以为，等下让人去唤那黎章的时候，不妨直接告知其详细内情。她若真是女子所扮，让她直接承认便是。总不能咱们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逼一个女子当堂脱衣验证。那成何体统？传出去于将军名声也有碍。”

何霆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派谁去叫她？”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都起了恻隐之心：这不是让人家姑娘难堪嘛！

可怜她知道行迹暴露。会不会恼羞变成怒？

会不会把来人暴打一顿？

这是极为可能的。

严克副将军咳嗽了一声道：“老顾，黎章是你的手下，不如你去……”

顾涧慌忙摇手道：“不可！”

见众人都发笑。他正色对何霆道：“属下早上来的时候，胡钧也跟过来了。他素来与这黎章相处不错。他们都是年轻小将，不如让他去跟黎章说，顺便也劝慰她一番。还有，老将军虽然宅心仁厚，然黎章若真是女子，便是犯了军法，这一点毋庸置疑。属下以为，须得一个能敌得过的人去叫她才稳妥。”

众人纷纷点头道“有理”。

何霆见他如此说，并不偏袒黎章，心里十分满意，当下便让他去安排此事。

顾涧叫来胡钧，如此这般，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胡钧只觉得脑袋一晕，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怪不得他那个样子……

不，不，是她，不是他！

好容易清醒些，他立即着急地拉着顾涧叫道：“将军，黎章她一心练兵杀敌，可没犯下任何过错呀！”

顾涧听了心里直翻白眼：女扮男装混入军中，这还不算过错？

他拍拍胡钧肩膀道：“老将军刚才跟大家商议过了，军中暂不会处置她的，会将她的情形上报朝廷，请皇上处置。你让她不要慌张，切不可莽撞冲动，以免弄出事来无法转圜。”

胡钧依旧慌张地问道：“那皇上……”

见他只顾聒噪，顾涧低声叱道：“慌什么？你怎么这么蠢，如今内忧外患，她一心杀敌，为国建功，皇上肯定不会处置她的，说不定还会把她的事大加宣扬，以激励我军士气。再说了，既然报到朝廷，你不正好能找人帮她开脱罪名嘛，本将军也不会不管的。”

胡钧这才惊醒，忙道：“那我去请她来。”

顾涧道：“快点！把刚才这些话告诉她，让她万不可莽撞行事。”

胡钧心急如焚，匆匆赶回第五将，到第八营去寻找黎章。

他一路思想万千、柔肠百转，只想不出一个十分稳妥的主意，让黎章安然度过眼前难关，以至于，他觉得中军营盘和第五将营寨之间的路程太短，很快就到了。

忐忑不安地找了一圈，结果，黎章不在校场，也不在帐篷。只有黎水在帐篷里歇息。她的伤才好，不敢操练太狠。

胡钧忙让黎水去找黎章回来，说将军有事找她。

黎水眨眨眼睛道：“我也不知大哥去了哪里。等他回来，我让他去将军那就是了。”

事实上，黎章这些日子总是偷空出去，四下找人。黎水当然不会说了。

胡钧急了，说将军们都等着，不能耽搁。

黎水疑惑地问道：“将军们？他们找大哥干嘛？”

胡钧心急如焚，想着他本来就是要帮黎兄弟的，因此也不隐瞒了。将事情经过告诉了黎水。

黎水当即跳脚大骂：“张富，这个王八蛋！他娘才是女人呢！我大哥不会饶了他的。你等着，我去找我大哥。”

她跟众军汉相处了几个月。情急之下就学他们骂起人来。可也不想想，有这么骂人的么？

谁的娘不是女人啊！

她这副模样却让胡钧疑惑了：这样子，黎兄弟到底是女人呢，还是不是女人呢？

黎水风风火火地赶往辕门口，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黎章，好筹划对策。

此时，辕门口有个身着普通靖军服饰的少年正向守门军士亮出军牌。

那年轻军士看也没看军牌，对他笑道：“是黎指挥回来了。”

那少年听了一怔。正要询问，却见营寨里面跑过来一个疤脸少年，顿时大喜。忙迎上前去叫“阿水”。

黎水一把拉住他：“哎呀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她才说了一半，就惊愕地愣住了。

才愣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四下一打量，慌忙示意黎章不要出声，然后扯着他往帐篷那边飞奔，一边低声用最简洁快速的语言，把刚才的事跟他说了。

黎章勃然大怒，随着黎水气势汹汹地回到自家营帐。

胡钧看见他，急忙站起来，目露奇异之色，正要将打叠好的一番温柔言语来宽慰他，让他安心，就听黎章冷哼道：“胡兄弟先请回。小弟稍后就去中军大帐面见将军。”

见他站着不动，黎章不悦地问道：“莫非胡兄也认为小弟是女人，要当面验证不成？还是怕在下跑了？”

胡钧慌忙摇手：“不，不是！”

黎章恶狠狠地咬牙道：“那你就先回去。放心，小弟不会跑的。有人说老子是女人，老子不给他点颜色瞧瞧，那还是黎章么？”

你不是，肯定不是！

胡钧看着眼前气得面目狰狞的勇将，在心里大喊。

他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就信了副将军的话呢？那张富分明就在陷害黎兄弟。

风流俊俏的胡钧小将满脸涨红，一腔柔情化为羞惭，匆匆出帐，逃也似地去了。

等他走了，黎水慌张地将黎章拉进帐幔后嘀咕起来。

而辕门前，身着指挥使衣甲的黎章跳下马背，大步朝前走来。

那个先前放黎章进门的年轻军士惊呆了，忽然看见眼前黎章看他的清冷目光，忙疾步上前笑道：“黎指挥牵马回来了？哎哟，我刚才看见黎水小兄弟先走了，怕是有事不等指挥使了。”

黎章狐疑地看着他。

那军士朝她猛打眼色。

旁边有人奇怪地问道：“指挥使大人不是刚进去吗？什么时候又出来了？”

黎章心中大震，不待那年轻军士答话，立即笑道：“刚出来的。我弟弟说找我有急事，我想着马还放在外面，就去牵回来了。你们聊得那么热闹，没看见？这样守卫可不成啊！”

那几个军士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先前那个年轻军士赔笑道：“属下可是专心的很，看见大人出去了。是他们在偷懒。”

那几个人忙瞪他，说金富贵在说瞎话。

这几个军士都是第八营的，黎章嘱咐了他们一番，这才牵着马匆匆去了。

还没到营帐门口，就见黎水飞奔过来，看见她跟看见救星一样，先是现出大喜神情，接着又跟做贼似的，左右张望。

黎章低喝道：“不用看了，我都知道了。快回去！”

黎水急忙装作无事人一样，嘴里唠叨着废话，跟黎章一起来到帐篷前。

黎章急速跨进了帐篷，她则将马胡乱拴在一截木桩上，接着也跟了进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黎章面沉如水地来到校场，对魏铜吩咐了一番话，然后转身就奔中军大帐去了。

中军大帐内，何霆、顾涧等将官死盯着站在大帐中央的少年，见他虽然不是满脸胡须的大汉，面容尚算英俊，但并非清秀俊俏那种，若说是女子，好像……不大像啊！

少年也不言语，面含冷笑，巍然不动，挺拔如松，任他们打量。

何霆见他并不惊慌失措，心下诧异，便沉声道：“黎章，张富指称你为女扮男装，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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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威猛裙钗

黎章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众将军一见他这样，立即就把眼睛瞪圆了：难不成，他真是女子？

暗暗惊叹的同时，又把目光不住打量他，仿佛要透过他身上那层衣甲，评估其中的内容。

嗯，这容貌，这身材，若是换上女装……

太高了，也少了些温婉。

众将军都是有家室的，评估女人相当有经验。

顾涧却心生怜惜，不忍她这样被人审视，忙温声道：“黎章，你尽管实话实说。虽然女扮男装触犯军规，但你自入军以来，屡次杀敌建功，老将军念你一片忠心，已经答应为你上表朝廷，请皇上下旨饶恕你……”

黎章猛然抬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何霆道：“将军可否容属下在第五将军士面前陈述此事？也免得众位袍泽对属下有所误解。”

何霆奇怪地问道：“第五将众军士如何会知晓此事？”

黎章目光森寒地瞥了张富一眼，道：“眼下不知，以后总会知道的。与其让他们事后胡乱猜疑，不如当面澄清。”

严克见她神情决然，颇有些悲壮的架势，心中也是不忍，忙替她向何霆请求。

众将军也纷纷请求，说这样并无不当之处。

面对女人，还是个年轻的女人，男人总是特别宽容的。

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跟个女人计较，像什么样子？

这黎章好容易在军中挣得些威名，一朝身份败露，担心袍泽非议她，也是人之常情，但不知她要如何在众军面前分说。

心里编着各式说辞，大家都做好了感动流泪的准备：也不知她是替父从军呢，还是不小心被抓了壮丁呢，还是巾帼不让须眉、一心想要报国呢？

再不然，是不放心那个弟弟。陪着弟弟一块来投军？

可怜，一个姑娘家，呆在一群狼一样的汉子中间，这些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何霆虽然脾气火爆，但一把年纪了，对她也颇有不忍。微叹了口气点头道：“就依你！咱们去第五将校场。”

见证实了黎章是女人，却并不能把她怎么样，何风和张富都没了主意。张富尤其不安，总觉得黎章看自己的目光跟狼一样。

不，不。这个女人比狼还要凶狠，她一定会杀了他的！

众将军来到第五将校场，看见各营都排列整齐。全都面对正中高台，仿佛在专门等候他们一样，不禁诧异。

顾涧更是诧异，问汪魁道：“你等因何不操练？”

汪魁小心地瞥了黎章一眼，低声道：“黎指挥说……说将军们要过来当众审问他……”

何霆等人一愣：原来黎章事先都安排好了？

他们也不多话，都上去高台，按职位等级，分列坐好。然后一齐望向黎章，等她对众军解释女扮男装的缘由。

黎章先面对众军士大喝道：“第五将，第八营。第六小队，第三火火长张富，向众位将军指控在下是女子。女扮男装，偷入军营，触犯军规。老将军命在下于众人面前陈述实情，不得隐瞒！”

话音刚落，上万人一片哗然！

其他营军士是惊讶――这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了；第八营军士则是愤怒――实在太他妈的鬼扯了！

魏铜双眼暴睁，厉声吼道：“张富，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王八蛋！你敢污蔑指挥使，老子要杀了你！”

钱明更是像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直冲向正中高台，被左右死死拉住了。

要说他俩为何如此激动？

那是因为他们跟黎章一块拉过屎撒过尿啊！

黎章，那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看见群情激奋，张富面如死灰；何风更是心慌不已，见张富对自己投来求救的目光，忙低下头去。

如今，事情脱离了掌控，只能听天由命了。

何霆看着台下皱眉喝道：“顾涧，让他们静下来。听黎章说！”

顾涧忙起身上前，抬手压下喧闹的声音，大声道：“大家不可喧哗，老将军自有公断。”

黎章冷笑，很满意这个效果。

等人声静了，他才转身面向何霆等人，沉声问道：“敢问老将军，我大靖军法规定：军士污蔑上官，该当何罪？”

何霆威严地答道：“这要看具体情形，视其恶劣程度而定。”

黎章追问道：“那张富若是污蔑属下，该当何罪？”

何霆愣住了，连众位副将军也都愣住了。

因为，从来只有污蔑上官通敌、贪污、苛待军士等等，何曾听说过污蔑上官女扮男装啊？

大靖律法、军规，都没有这一条。

黎章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才要先问个明白。

见众人不答，他切齿痛恨道：“无凭无据，就说属下是女扮男装，混入军营。此等奇耻大辱，堪比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何霆见他如此反应，忽然怒了：感情他们忙了一上午，商议来商议去的，竟然都是这张富信口雌黄？

不等他开口，张富就嘶声嚎叫起来：“属下没有污蔑黎指挥，属下亲眼看见的……”

如何处置黎章，他也管不了了，他只想证明自己没有污蔑上官，不然，真的活不成了！

何霆却寒声问道：“你敢以性命担保？”

张富一滞，接着点头道：“属下敢以性命担保：若是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军法处置。”

他还有选择么？

何霆点头，厉声喝道：“若张富污蔑黎章，该当死罪！”

黎章听了，却把目光投向其他副将军：“诸位将军是否也是这么认为？”

何霆目光凌厉地射向他：“什么时候本将军说话不作数了？”

黎章躬身道：“属下不敢！只是多问一句，免得到时有副将军觉得如此处置他不公。”

不公？

若是张富害得他们畅想了半天的裙钗梦，剁了他都不足以解恨。于是，严克等人一致赞成：如张富确系污蔑上官，当定死罪。

就像黎章说的，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

张富听了摇摇欲坠：为什么之前觉得万无一失的事，此时却极度不确定起来了呢？

黎章问准后。便走向高台中央，双手扯住胸前衣襟，往两旁一拉，“滋啦”一声，将罩在外面的衣甲扯开，然后三两下脱了内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众人都跟狼一样盯着他看。

可惜，胸肌的确很发达，很饱满，但是――

长眼睛的都能确定，这绝对不是女子的胸脯。哪怕这个女子天生瘦弱，也不当是这个样子。

这具身体上倒有更吸引众人目光的东西，那就是一块一块的疤痕。向人们宣誓眼前少年的累累战功。

张富如遭重击，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怎会是这个样子？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子！

他嘶声大喊道：“那你为何蹲着撒尿？为何到了月底就用草灰……”

他状若疯狂，将自己看到的全都喊了出来。

汪魁首先忍不住了，跟见鬼一样瞪着他：“你没事盯着人家上茅房、倒便溺？”

嗳哟喂，世上怎么还有这么恶心的人？

众军静了一会。然后轰然大笑。

他们已经认定，这张富是个下流的东西，肯定是看指挥使长得英俊。所以才盯着他撒尿，还看人家马桶里的内容。

黎章脸涨得通红，连眼睛都红了――王八蛋。敢偷看他妹妹撒尿――他咬牙对顾涧道：“请副将军唤伙房老李他们来问话。”

顾涧也生气了，唤过一个护卫，命他去伙房叫人。

这里，黎章却开始脱长裤。

顾涧吓了一跳，急忙冲他摆手叫道：“不用脱裤子了！不用看……那个……我们都知道你是男人！”

众人也都急忙摇手，都说不用验证了。

太可怕了，谁想看啊！

黎章却气呼呼地说道：“让你们看一样东西。”

何霆忍无可忍地叱喝道：“谁要看你那东西！还不把裤子穿上。”

黎章见他们暧昧戒备的神情，也气得忍无可忍，也不管他们是上官了，怒吼道：“我里面穿了裤子！”

说完，也不管众人瞪眼瞧他，利落地将裤子扒了，露出结实的两条长腿，腿上也布满疤痕，大腿上还缠着一圈灰色的布条。

众人目光上移――

上面……

穿了短裤！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却又好奇地扫视那短裤――难不成裤裆里藏了什么东西？

并非众将军心思不正，他们已经认可黎章是男人了，可他却坚持要脱裤子，那自然是有另外的东西让他们看。

可是他眼下浑身光溜溜的，就有什么东西，也只能藏在裤裆里，不然的话，黎指挥使总不会向大家展示他短裤的样式吧？

嗯，这短裤倒也别致，跟他们穿的不大一样，没那么宽大，不松不紧，很服帖。汪魁当即决定，以后自己的短裤也要照这样做。

众人心思电转的时候，黎章将缠在大腿上的布条解开。下面还缠着一层单布，他却不管了，三下两下，从解开的灰色布条里抖出一团结块的草灰来。

“喏，这就是张富看见的草灰。我们经常受伤，没那么多布带换洗，就缝成布袋，装了草灰来吸血。”

黎章绷着脸对众人道。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张富恐惧极了，颤抖着声音问道：“不可能！不对！不是这样的！你……你为何要把那草灰掩埋起来？”

还有比这更怪异的行径吗？

黎章眼中喷火，逼近他怒吼道：“老子埋了你都能挖出来，老子要是不埋，你还不早就吵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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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更三章，昨天更两章，都知道小葱没事了，亲们急啥呀？让原野喘口气呗！上礼拜加更把原野折腾惨了。今天一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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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这个大煞星！

众将军忽然想笑：恐怕这黎章就担心旁人由这草灰联想到女人那方面去，故而就用土埋了它。谁知偏偏遇见一个心术不正的张富，更坐实了这点。这可真是歪打正着了。

正在这时，护卫带着两个系围裙的军士过来，正是伙房的老李和老雷。

黎章便对他们道：“你们老老实实告诉将军，我一般什么时候去伙房要草灰？”

老李和老雷有些莫名其妙，见这么多将军都盯着他们，心慌地回道：“隔三岔五就来要。这个……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说，把草灰给人也犯了军规？

顾涧跟何霆对视一眼，问道：“不是到月底才要的？”

老李道：“不是。黎指挥的弟弟常常去要，说是洗衣裳和洗脚。”

用草灰洗脚？

老李见大家疑惑的神情，忙道：“这个小人试过了，用草灰搓脚丫子，洗得干净脚还不臭，很管用！”

黎章穿上了衣裤，套上衣甲，冷冷地说道：“我跟弟弟有时会将草灰跟洗脚水倒入水沟，有时累了，就懒得出去，就倒进马桶……”

剩下的话也不用说了，可全部都弄明白了。哪有什么定期用草灰，真是鬼扯！

何霆咳嗽一声，刚要说话，忽然瞪大眼睛――

只见黎章奔到张富面前，劈手揪住他胸前衣襟，另一只手揪住他的裤腰带，猛然举起，就在万众瞩目下，先助跑了几步，然后“啊――”一声长吼，扬手将他扔了出去。

上万将士呆滞地看着那个中年军汉跟流星锤一样，急速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轰然砸在校场左侧，顿时齐齐闭上了眼睛。不敢细看结果。

即便不看，也能猜到――不是成了肉饼就是肉球！

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胡钧双手捂脸，心肝一起发颤：他真是猪油蒙了心，先前竟然会觉得这个煞星脆弱、可怜，需要他呵护！

天哪，还有比他更傻的么？

这个煞星！这是个大煞星！！！

何霆大怒：“大胆黎章！竟敢如此猖狂！”

黎章面无表情地说道：“属下何曾猖狂？属下之前挨个询问众将军。皆言张富污蔑上官该当死罪。属下当着上万人的面，脱了外甲脱内衣，扒了上衣扒裤子，当猴一样被人瞧，连拉屎撒尿、洗脸洗脚都交代的一清二楚。威信和颜面荡然无存。如此奇耻大辱，若不亲手执行这军法，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何霆哑口无言。

真是怪了。为什么一确定这黎章无罪，他又讨厌起他来了？

黎章见众人噤声，忽然转向何风：“不知何指挥使还有何话说？”

何风吓了一跳，忙道：“没……没话说。本指挥……也……也是被那张富给误导了。”

何霆见侄儿一副窝囊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刚才，他可是跟张富一起，一力要求将黎章按军规处置的。如今真相大白，张富死了。若是不处置他，自己这个一向以刚正出名的镇南将军，要如何跟属下交代？

老将军慢慢站起身。沉声喝道：“来呀，将何风拉下去，重打一百军棍。”

何风顿时软倒在地。流泪哭求道：“将军饶命啊！都是张富……”

一百军棍下来，他肯定要去了半条命。

惊慌之下，他带着希冀的目光扫向老将军身旁，希望那些副将军能出来为他求情。

但是，顾涧坐得稳如泰山，严克也垂眸不语。

有两个副将军刚想起身，见大家都不动，忙又坐了回去，装作活动身子，将屁股往老旧的木椅上靠得更严实些，坐得更稳当些。

何风傻眼了：没有人为他求情？

这怎么可能！

他又将目光转向黎章：上次他不就为自己开脱了吗？那这次也一定会看在二叔的面子上，不敢攀扯他吧？

可是，黎章却死死地盯着他，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上万人静静地盯着高台，何霆忽然满心悲凉。

头一次，面对众军他没有睥睨豪迈的感觉，那掌控一切、那大权在握、那操控生死的感觉都没了。

以他素昔治军的手段，当然知道不处置何风，实在难以对众将官交代――众目睽睽之下，要如何替他开脱？

可是，在他尚掌管帅印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出头为这个孽障求情，哪怕是说两句面子头上的话都没有，这意味着，他这张老脸，已经不值钱了！

若是他今日不处置何风，会怎样？

他不想尝试，不想在这内忧外患的时候，为了这个不争气的侄儿晚节不保。

他竭力压制心头的悲凉，抬起手臂：“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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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结束后，黎章依旧板着脸，气冲冲地往营帐走去。

汪魁想要跟去，胡钧急忙拉住他道：“你想干嘛？跟去挨打？信不信，他真敢揍你！”

汪魁不相信地问道：“我又没惹他，他干嘛揍我？”

胡钧冷笑道：“拿你出气呗！心里有气不就该拿朋友出气么！”

这是什么话？

汪魁虽然不相信，想想那个煞星把人当锤砸的情形，却不敢尝试了。

不但他，连魏铜等人，虽然关心黎老大，却都远远地散布在指挥使的营帐附近，不敢靠近。

黎水当然不在此列，她急急惶惶地跟在黎章身后，不住喊道：“大哥，大哥，你还好吗？”

等进了营帐，黎章猛然转身，一把抱住她，死板着的脸上漾起一抹笑容，如同水中涟漪，渐渐扩大。

“阿水！我……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黎水顿时眼睛就红了，一头扎进他怀里，呜咽道：“我也好担心大哥。幸亏……有大哥在，我才过得好。”

这话也就他们俩能听明白了。

黎章改牵着她的手，闪身进入帐幔后，低声道：“起来了。起来了……”

一个黄脸少年从床底钻了出来，笑嘻嘻扑进他怀里，一句话也不说，望着他只是笑。

黎章用力将她搂紧，低声喃喃道：“妹妹！妹妹！”

他不是一个好哥哥！

他没有照顾好妹妹，甚至。他照顾妹妹还没有照顾淼淼多，甚至，他还要妹妹来救他。

他不是一个好哥哥！

他对不起爹娘的嘱托！

他们是孪生兄妹，这一句“对不起”含在嘴里，如同千斤重。硬是吐不出来。

见他们兄妹相依流泪，黎水忙跑到帐篷门口去看着人；等一下，又心痒痒地跑进来。想要听他们说话，分享那欢喜；一时又担心外面来人，又跑出去看。

如此反复几次，她觉得这样子自己好蠢，眼珠一转，想了一个主意。

她跑出去，找到钱明和魏铁，嘱咐道：“钱大哥。小铁，我大哥心情不好，他气坏了……”

钱明咬牙道：“能不气吗？要是老钱。还不知会怎么发疯呢！摔死那狗日的便宜他了，该把他活剐了！”

魏铁也气得俊脸通红，被逼得当着那么多人面脱裤子。这事搁谁身上也受不了。

黎水忙道：“事情过了就不要说了。我来找你们，是想让你们在帐篷附近看着，不要让人随便闯进来。大哥刚躺下了，让他静静地睡一觉，起来兴许心情会好些。要是被人吵了他，我怕他脾气上来打人呢！”

钱明眼前浮现那团血肉模糊的尸体，慌忙一整身形道：“放心！我跟小铁就在外边看着，绝不让一个人进去。”

魏铁忙纠正道：“我们远远地看着，不靠近。”

靠近会不会挨打呀？

黎水忙忙地说道：“那谢谢钱大哥和小铁了。我要赶紧回去看着大哥，他心情真的很不好！”

见她匆匆跑远了，钱明叹口气对魏铁道：“往后啊，黎老大要是拉屎撒尿，千万不要跟着去，记得吗？”

魏铁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应道：“记得。俺拉屎离他八丈远。”

有了这事，谁还敢在黎指挥使撒尿的时候出现在附近，只怕会命丧当场！

指挥使的营帐内，黎指挥心情真的很好，看见黎水跑进来，忍不住笑道：“阿水，你进进出出转得我头晕，干嘛呢？”

黎水兴奋地跑过去，挤坐在他身边，小声道：“我让钱明和魏铁在外守着，你们放心地说话吧！”

黎章对黄脸少年――小葱看了一眼，笑道：“还是稳妥些才好。”

于是，几人虽然开心，却依旧放低了声音说话。

黎章大致将别后的情形说了。

原来，他那天掉下山崖后，被河水冲出好远，然后叫一个山中猎户给救回去了，“他家在北面，离那眉河十几里，所以你们只在河边找，才没找到。”

黎水和小葱恍然大悟。

黎水又问他怎么过了好几个月才回来。

小葱道：“山中猎户，又懂多少救治的手段，几个月能把伤养好就不错了。”

黎章摇头，沉沉地说道：“不，那个小村虽只有十几户人家，有个年轻游方女郎中倒是挺厉害的――”转向小葱――“开始，我还以为她是你装扮的呢，试探了她好几回。可我又觉得在战场上遇见的林聪更像你一些，加上我感觉，她始终不肯尽心为我诊治，我才确定她不是你了。”

黎水诧异地问：“她为何不肯帮你治？”

黎章叹了口气，静默不语，似乎在回忆什么。

过了一会，他才轻声道：“若是我没猜错，这个女郎中是南雀国人。我当时被那猎户救回去的时候，是穿着靖军服饰的，她应该是不想帮我治吧！”

小葱听了一惊。

黎水则更诧异了：“南雀国人？那她干嘛跑到咱们大靖来？还有，她要真是南雀国人，怎么没杀了你？”

ps：有朋友问板栗的手下怎会看不出小葱和板栗的区别。这个是原野没有描写仔细，他们兄妹的区别，如果说板栗一米八，那小葱应该就在一米七六的样子，在208章小葱改装成板栗时写“除了身形稍矮瘦一些外，外人根本看不出异样”。其实，区别肯定有，有心人也肯定能看得出来，问题是军士们都不知内情，想不到那方面去罢了，通常情况下得多大巧合才能找这么个相似的人及时地调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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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都舍不得你

黎章解释道：“他们是普通百姓，怎会胡乱杀人？再说，你别看我们两国军队在这里打得热火朝天，但这眉山之中的百姓，却是靖国人和南雀人混杂。听村里的老人说，有两个村子，隔着河住着，河北村住着大靖百姓，河南村住的是南雀国人，他们通婚往来，就跟同一国人一样。”

小葱喃喃道：“若是他们村的人被征入军中，那该如何是好？”

黎章轻声道：“如何是好？该杀敌的就杀敌，该过日子的依然过自己的日子。他们才不会想那么多。”

黎水担心地问道：“那……那个郎中后来怎么又肯为你治了？”

黎章微笑道：“她就是不帮我治，有王大哥用土方子和药草帮我敷，日子久了也会好的。不过，她还是帮我开了三服药，我吃了觉得这伤就好得快了。”

他眼前浮现那个包着头巾的女子温润的眼神，淡淡地问他：“等伤好了，你还要回去杀敌？”

他当时无奈道：“我也不想回去杀敌。可是我们这种人，除非战死沙场，若是中途或者战后回家去了，那是要当逃兵处置的。你说，为什么要打仗？南雀国的人为什么要抢我们的军粮？”

那个女子神情一滞，低头一言不发地转身为他抓药去了。

兄妹几个一直聊到暮色降临，只觉得满腹说不完的话。

黎章和小葱商议，觉得还是让她化身为原来的林聪出现比较合适，不然的话，若是重新改装为其他人，武功身手不好解释，且不一定能编在第八营。

“大哥刚回来，你又要走？”黎水听了他们的计划纠结不已，巴不得三人一直在一起。

小葱道：“就是因为大哥回来了，我才要走。不然，若是让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不过是暂时离开，过几天就会回来。那时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来往了。你忘了，我林聪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黎水就抿嘴笑了。

黎章虽也舍不得妹妹，却丝毫不敢大意。仔细定了一个让小葱金蝉脱壳的计划，再化身为林聪堂堂正正地回营。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黎章带黎水等人出去操练，又去巡查了各处的岗哨。在辕门守卫交接的时候，金富贵掩护黎水出了营寨。

但黎章去往校场时，身边依然站着一个黎水。

这一天也不知怎么了。黎水操练时总是心不在焉。好容易熬到晚上，她迫不及待地问黎章：“大哥，那个……会不会有事啊？”

黎章看着她眉毛一扬，嘴角一翘，轻声笑道：“那个……不会有事的。当初，那么难，她都闯过来了；眼下，无论是身手和勇气。比那时不知强了多少倍，怎会有事！过两天就回来了。”

黎水愁眉道：“我这心里急呀！我见不到她心里就不放心。”

说完，往床上一倒。将双手枕在脑后，口中默念“早些回来，早些回来”。

黎章拉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笑。

夜幕已经降临，帐篷里一片黑暗，却充满了安宁与温馨，绝不同于以往二十人同住时的臭烘烘。

黎水忽觉身边没了声音，翻身坐起来，小声叫道：“大哥！”

黎章伸出手去，摸索到她的手，一把攥住。

看不见，却能摸得着那手上粗糙的老茧和疤痕，轻声问道：“阿水，你……可曾后悔？”

可后悔跟他一块逃出来？

若是没有逃出来，是不是就可以嫁入荣郡王府了，那样的日子，可是万人仰望的。

黎水不答这个，却哽咽道：“大哥，你可知道，我好想你！我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从昨天开始，她一直兴奋着，却没有好好地跟他说自己的惊怕和担忧，还有当初得知他落崖后的绝望。

黎章攥紧她的手，心生一种冲动，想把她搂在怀里。

真是奇怪了，以往他从不忌讳这个，背过她，抱过她，连睡觉也曾搂着她，可是眼下却瑟缩不敢动了。

以往，他是为了照顾她，保护她，每一次接触都是那么自然，并不带任何杂念；然而眼下，他想拥抱她的冲动，带着强烈的渴望，不因为任何缘故，只是渴望将少女搂在怀里，抚摸那柔软的身躯，满足这些日子对她的思念。

这渴望让他感到羞愧和不安，觉得自己实在不堪。

你不可以这样，你不能这样！

他在心里对自己怒斥。

慢慢地，他松了手，轻声道：“我也好想你。我一路回来都在想，要是那天你也出了事，我……我……”

他没说下去，因为，这是个不知后果的决定。

黎水感觉他松了自己的手，心里一酸，呐呐言道：“大哥，我那时想……想跟着你一块跳下去，被师姐的人拉住了。可是你回来了，我就……我就……”

板栗回来了，她再不会这么想了。

她是葫芦哥的媳妇儿，她和板栗哥哥都是葫芦哥的亲人，她不会、也不能有别的想法。

这就是板栗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她所思想的结果。

一旦想通，她心中就霍然开朗。

依旧对他依恋，甚至坦承心中那份深情，但不再有彷徨和愧疚，也不再犹疑不定。她大大方方地跟小时候一样，接受板栗哥哥的照顾，当他的妹妹。

黎章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地捏了下她的手，低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望着沉沉的黑幕，心中默祷：

葫芦哥哥，你还活着吗？

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如果，因为你的离去，让我名正言顺地拥有淼淼，我宁愿不要。

不是不喜欢，而是我们，都舍不得你！

两人相对而坐，明明心中有万千的言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再不能。也不敢如往常般相依相偎。

黎章就问她一些习武打仗的事。

黎水便把自己剑法长进的事告诉了他，说自己杀了多少人等等。说到高兴处，就忘情起来，兴奋地问道：“大哥，我是不是跟……师姐一样厉害了？”

黎章听了有些心疼，嘴上却说道：“是。你最是聪明能干了。从小到大。不管什么事，只要你认真去做，从来就没有做不好的。”

黎水欢喜极了，有些害羞地说道：“大哥总是夸我，我哪有那么能干！不过。往后我就能帮你了。”

这才是她最开心的――她终于能帮到板栗哥哥和师姐了，而不是一直由他们照顾，并拖累他们。

聊到夜深。黎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话语有些含糊不清起来，黎章便轻声道：“睡觉吧。”

黎水觉得脑袋灌满浆糊，嘴里咕哝道：“那我睡了。大哥，我睡里面……你……睡外……面。”

黎章并不应声，待她躺下睡熟后，才在地上铺开毡垫，睡了上去。

他再也不敢跟她睡一张床了。

他再也不能跟她睡一张床了。

三天后。黄脸少年林聪归营。

为了慎重起见，黎章请来了胡钧和汪魁，让他们确认这是不是林聪。

众人散坐在校场旁边的树荫底下。大说大笑，十分热闹。

汪魁看见林聪，哈哈大笑。猛然大力对他肩膀拍下去，把他拍得一个趔趄，看得黎章嘴角直咧，很想踹这家伙一脚。

“阿聪啊，你不在，我是茶饭不思、彻夜难眠啊！我对你的思念犹如那山间溪水，潺潺不绝；我对你的……”

“滚！”黎章实在听不下去了，终于踢出无影腿。

汪魁一跳闪开，哀怨地说道：“黎兄弟，我知道你受过伤害，如今心理脆弱的很，可你也不能看所有男人都不顺眼吧！我跟阿聪之间可是很纯洁的，你可不能想歪呀！”

黎章气得忍无可忍，黎水及时上前，气鼓鼓地说道：“我说汪大叔，你开玩笑也不弄点新鲜的，总是用这一手，叫人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难受死了。”

胡钧不理他们，忙着问林聪失踪的事。

林聪便说他那天发现有敌人追杀黎章兄弟，他就赶去帮忙。结果，没帮上忙，自己反倒被打下山崖。顺河冲走，被山中猎户救了，一直在外养伤，伤好了才回来。

胡钧恍然大悟：“怪不得好多兄弟说停战后还见过你，也不知怎么转眼就不见了，我们又没找到你的尸体，担心了几个月。”

他转向黎章：“我说黎兄弟，你可是欠了林聪两次救命之恩了。这个恩情你打算怎么还？”

林聪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忙道：“第二次我也没帮上忙，被打下山崖都怪自己无能……”

胡钧扬手制止他道：“话不能这么说。要是你没帮他拖住那个敌人，没准被打下山崖的就是他自己了。你说是不是，黎兄弟？”

也不知为何，他现在看见黎章就牙根痒痒的，老想损他几句，是为了曾经模糊的一点柔情，还是别的？

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了。

反正，只要一看见这个煞星，就提醒他自己曾经产生的可笑想法，让他羞愧难当。

黎章呵呵笑着挤到他跟林聪中间坐下，扬眉道：“这还用你说？”对黎水招手，“阿水过来。往后你就多了个林大哥了。你那剑使得实在不像样。现在正宗师傅回来了，你就好好地跟林兄弟学吧。”

黎水坐到林聪另一边，抱着他的胳膊，真心实意地感谢道：“林大哥，多谢你那天救了我，要不然，眼下我都重新赶去投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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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争执

初夏，衣裳都穿得单薄。

胡钧感觉到黎章身上传过来的炽热气息，顿时浑身一哆嗦，慌忙往后退移了一个屁股，避他简直如蛇蝎。

这还不算，他忽然气呼呼地爬起来，猛然出脚，飞一般向黎章面门踢去。

众人大惊失色，不知他为何要偷袭黎章。

黎章吃过卫江偷袭的亏，如今警觉性极高，立时身子后仰，单臂架住那条腿，就想掀翻他。

胡钧可不是绣花枕头，以站立的优势泰山压顶，硬逼得黎章滚到一旁，才冷哼了一声，不再追杀他，重新一屁股坐回到林聪身边。

也没别的意思，如今但凡他离黎章近了，心里就不得劲儿，浑身也不舒坦，他又想跟林聪说话，所以只好把那家伙挤走了。

黎章见这家伙又挤到妹妹身边坐着，气坏了，怒视他道：“你想干嘛？滚开！”

说完，伸出那双将张富摔成肉饼的铁臂，就要来抓他。

胡钧也生气了，伸出胳膊挡住他，怒问道：“你不是对男人讨厌的很吗，为何还要往林兄弟身边凑？我也不敢坐在你身边，跟林兄弟坐一块，离你远远的，算怕了你，还不行？”

这煞星怎么回事？

他以往实在是瞎了眼，竟会觉得他脆弱温柔！

一想起那件事，胡钧的俊脸都扭曲了。

而黎章也头一回觉得：怎么这个小白脸这么讨厌呢？

他干嘛总是往妹妹身边凑？

听了胡钧的话，他将双手捏得“啪啪”响，呵呵冷笑两声道：“谁说老子讨厌男人了？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快滚开！林兄弟是在下救命恩人，在下要跟他叙旧。”

林聪等人都傻眼：往常这两个人可是很默契的呀，这唱的是哪一出戏？

汪魁忙插进来道：“我说黎兄弟，胡钧跟林聪的交情可比你深，你还是不要挤在他们中间，打扰他们叙旧了。”

黎章气坏了：比我深？

我从娘胎就跟妹妹在一起了，还能被他比下去？

胡钧见他脸色不好。心情十分舒畅，对林聪谆谆告诫道：“林兄弟，我跟你说，这黎指挥是个好人，杀敌也勇猛异常，就是有些……怎么说呢。反正你往后撒尿要离他远些，不然，他一生气准要扒了你的皮。”

大伙听了想笑又不敢笑，使劲憋着。

林聪明白哥哥的心思，瞅了他一眼。示意他放心，然后打圆场道：“依我看，是两位指挥使大人交情不一般。咱们是武将。相处也跟常人不同，打打闹闹的更亲热。属下恭请黎指挥使过来这边坐。还有，不要老是说救命之恩了，属下愧不敢当呢！”

既入了军，怎么可能不接触男人呢！

黎章听了，只得恨恨地瞪了胡钧一眼，走到黎水身边坐下。

胡钧听了林聪的话却难受起来：这话怎么说的，他跟黎章交情是不错。可是很亲热吗？

嗳哟，好不对劲！

正说笑间，黎章原先的上峰――林指挥使走了过来。几人慌忙起身让座。

林指挥使谦虚了几句，先跟林聪打了招呼，祝贺他死里逃生。然后坐下笑道：“黎指挥使，我就奇怪了：以你这勇猛的模样，那张富为何要污蔑你是女子？要我说，他若是指控令弟阿水是女子，那还有几分道理。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

黎章脸一沉，盯着他不语。

众人皆以为林指挥的话犯了他的忌讳，张富事件可是刚过去呢。

林聪心儿猛缩，瞥了一眼呆滞的黎水，笑眯眯地点头道：“林指挥使这话有理。依我看哪，咱们这就数黎水和――”她将手一指魏铁――“这位小兄弟像女子。”

黎水跟魏铁同时跳起身抗议。

黎水疤脸上用药水处理过，还不怎么显；那魏铁就不喜人这样说他，一张秀气的俊脸涨得通红，实在像个女子。

他跺脚气道：“林火长，你怎么能这么说？”气急败坏之下，转头寻求帮助，把目光投向魏铜：“大哥――”

魏铜呵呵笑道：“小铁，林火长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急什么。咱们真金不怕火炼。谁要是敢说你是女人，你呢，也别跟咱黎老大那样――脱了外衣脱里衣，太费劲，你呀，直接就掏真家伙给他瞧。”

众人一静，接着轰然大笑起来。

林聪笑道：“这事闹得，都成惊弓之鸟了。不过魏队长说的是，真金不怕火炼。”

又抬头对魏铁和黎水道：“眼看就要到夏天了，你们俩也不用脱裤子，光着膀子一亮相，看谁往后还敢说你们不是男人。林指挥使你说是不是？”

林指挥使忙点头，又笑着对黎水道：“开玩笑的，黎小兄弟莫要生气。”

黎水先是一怔，接着害羞地说道：“谁生气了？可是，光膀子多不好？”

黎章瞟了林聪一眼，故意皱眉道：“有什么不好的？阿水，小铁，你俩不要老是那么怕丑，跟个姑娘一样，这不是招人说么！男人家就得威猛些，谁要是敢说你，打得他满地找牙再说！”

黎水立即应道：“是，大哥！”

众人见他这么教导弟弟，都一哆嗦。

汪魁惊乍乍地喊道：“你自己跟凶神一样，还这么教阿水？阿水很正常，你不要把他教坏了。阿水呀，你就跟往常一样挺好的。”

说笑一会，因要去操练了，几个指挥使对于林聪的归属问题又争论起来。

黎章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道：“林火长本来就是第八营的，谁敢跟我抢，老子打得他满地找牙。”

胡钧也不依不饶：“第八营人都补满了，你还要人？我们第九营还差好几个人。不然，咱们去找顾将军评评？”

汪魁也跟着起哄。

林指挥笑对林聪道：“小兄弟果然有过人之处，竟使得几位指挥使都不肯放手。你姓林，我也姓林，不如你跟去我第七营吧？”

林聪不好意思地笑道：“大人笑话属下了。几位大人是闹着玩的。属下一个小小的火长，能有什么过人之处。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她虽然谦虚，可那边三个人却争执不下。

汪魁就不说了，那是纯粹起哄，然而胡钧和黎章却是动真格的，一会说要去找顾副将军评判，一会说比武定夺。

黎章的理由不消说。当然一定要把妹妹搁在身边才放心。

胡钧呢？

他如今就喜欢跟黎章杠、跟他争，还有，他以前就很赏识林聪，这次离别再见后尤其喜欢，有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所以也不肯让步。

林指挥使见他们就要动手，好笑道：“你们为什么不问问林火长自己呢？”

黎章听了两眼一亮：对呀！

他可真是蠢！

让妹妹拿主意，妹妹当然会选他了。怎么会选这个小白脸！

于是，他对胡钧道：“林指挥使说的有道理，不如让林火长自己说，看他愿意跟谁。”

很意外的，胡钧十分痛快地答应了，笑道：“好，就依你。先说好了，不管林兄弟如何决定。咱们都不许再反悔。”

他那笃定的模样让黎章十分不爽：怎么这小白脸觉得妹妹一定会选他？

真是臭美！

两人便一齐转向林聪。

黎水故意咋呼道：“林大哥，你一定要选我大哥。我跟我大哥都会烤麻辣肉串，这可是我们岷州特色烧烤……”

她急忙中还不忘表明身份。的确是长进了，这半年的苦没白受。

胡钧脸就黑了：“阿水，林兄弟是那种人吗？会为了吃失了朋友义气？”

众人窃笑：还真说不准。如今这形式。连饭都吃不饱，麻辣肉串真的很有吸引力，况且这个时候，野味也比冬天容易猎。

林聪站起身，冲黎章和胡钧恭敬地抱拳道：“几位大人抬爱，属下惭愧。然属下当初入军时，还有一位同伴。他腿上有老伤，属下一直照顾他。这些日子在外，正为他担心呢。如今回来了，还是要跟他在一起才好，也方便照顾他。”

胡钧听了一呆，黎章则大喜，他已经明白妹妹说的是谁了。这个理由也比较充分，不至于让胡钧不快。

于是笑问道：“你说的是谁，现在在哪一营？”

胡钧气得翻眼道：“你装什么？林兄弟以前是第八营的，那人自然也在第八营了。便宜你了。”

他知道林聪已经做了选择，选择留在第八营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刚才他可是当众强调不能失去朋友之义的。

金富贵就被唤来见林聪，而林聪自然就留在了第八营。

午后小憩时，林聪随着黎章兄弟回去营帐，黎水便急忙问道：“师……林大哥，你刚才说，我光……光膀子……”

师姐明知道她是女子，还要她光膀子，这是为何？

林聪没有回答她的话，低声对黎章道：“我觉得，这事不太寻常，只怕那张富之事也不是偶然。大哥，有人在军中找咱们。”

黎章想起去年小青山深处的追杀，眯起眼点头道：“这个林指挥使，往后要留心他。”

黎水着急地问道：“可是，你们两个能互相替换，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女人，要怎么办？”

林聪不在意地说道：“那就装扮成男人！”

黎水一愣：装扮成男人？

她眼下可不就是装扮成男人了么！

但是，再装扮，那还是女人啊！

林聪将她上下一扫，轻声坚定地说道：“从上到下，都装扮成男人。咱要堂堂正正地站着撒尿。”她摸摸喉结，“连这个都弄出来了，不妨再多添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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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瞒天过海

多添点东西？

应该减少点东西吧！

黎水张大嘴巴，低头傻傻地看向自己那被裹得一马平川的可怜小胸脯。

忽然想起师姐刚才说“站着撒尿”，浑身一激灵，又转头看向黎章裤裆那儿――要站着撒尿，可不是还得加点东西！

黎章被两人话语和神情吓坏了，看着林聪结巴道：“你……你……想干嘛？可不能胡来啊！总会有主意的，实在不行，老子……”

林聪小声笑道：“别‘老子’了。我跟你们说……”

她看看黎水又止住了话头，凑近黎章低声耳语了一番，“不能让师妹知道。”

黎章不住点头，眼睛越来越亮：“这个我来弄，你们不适合干这个。还有，那添点东西呢？”

忽见黎水疑惑地望着他们，忙吩咐道：“阿水，你去外边，我跟林兄弟商量点事。”

黎水只好鼓着嘴巴出去了，头一回，她对师姐和板栗哥哥不放心起来：不管是添点东西，还是减点东西，她想想都哆嗦。

看两人神秘的模样，他们到底想出了什么主意呢？

不管她如何好奇，黎章和林聪却不肯告诉她。

接下来的日子就精彩起来。

兄妹相聚了，又都平安无事，虽然暂时还不能见光，身上还背负着冤屈，但也让他们感觉安心和踏实，分外珍惜。

日常操练、外出探查，为死去的同伴默祷，祈求在明日的战斗中能够生还，哭哭笑笑间，还忙中偷闲在野地里找野食来打牙祭。

最近老是有小股的敌军偷袭，双方冲突了好几次，各有死伤，也不知南雀军队在搞什么鬼。

这日，顾涧从中军大帐议事回来。把黎章和胡钧等几人叫了过去。

“你们觉得，敌人这样做，可有什么阴谋？”顾涧问道。

年轻人思路活跃，问问说不定有新发现。

胡钧抱拳道：“属下以为，敌人这是在试探虚实，只怕随后就要爆发大战。”

汪魁点头：“这些南蛮子其实也狡诈的很。”

黎章却沉吟不语。

顾涧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紧闭的嘴唇上，短须柔顺地撇向两边，已经快长成长须了。

汪魁忙用手捣捣黎章。

黎章一惊，诧异地望向他，只见他对顾副将军呶呶嘴示意：将军正等着你回话呢！

黎章急忙道：“将军。属下以为，胡指挥使分析的很有道理。不过，属下却不认为这南雀国会跟咱们大战。”

顾涧“哦”了一声。拧眉道：“详细说来听听。”

黎章便道：“南雀乃是边陲小国，之所以敢挑衅，无非是因为我大靖西北起烽火，他们想趁机捡便宜。然自去岁以来，大靖尽管南北开战，内忧外患，南雀国在这西南战场上却也没讨到便宜。可是，只要西北战事一天不结束。南雀国就不会主动退兵，除非咱们把他们打得大败而逃，或者干脆灭了南雀国。”

顾涧右手握拳。在桌案上捶了一下，恨道：“若是以往，倒也不难。只是如今……唉！”

黎章点头道：“将军所虑，敌人自然也看得清楚。因此他们不停试探、骚扰，不让咱们好过，却不会在眼下跟咱们拼命，也认准了咱们没能力跟他们拼命。只有等到咱们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出击。”

顾涧不停摸着嘴上短须，连连点头，“刚才在老将军那儿，严克副将军亦是如此说。但大家都不同意他的看法，认定敌人有阴谋，大战即将爆发。你既这样看，可有应对之策？”

见黎章有些愕然，解释道：“你们有什么看法，说来听听也无妨，算是集思广益。放心，若有高妙计策，到时候本副将军定会为你们请功的。”

三人都笑了起来。

黎章摇头道：“小子年轻识浅，哪有什么高妙计策！不过，属下以为，敌人想拖死咱们，咱们就不能跟他们耗，要主动出击。”

胡钧和汪魁眼睛一亮，道：“是该主动出击。拼个鱼死网破、打得两败俱伤，咱们休养，敌人也元气大伤，无力再攻。省得他们坐等捡便宜，咱们每天白白耗费军粮。”

黎章道：“属下就是这个意思。眼下虽然艰难，好歹每天还能吃一顿干的；若是有朝一日，西北形势不妙，那敌人就要对我们重拳出击了。主动出击，正好也跟中军大帐所议的大战殊途同归。”

顾涧微笑点头道：“好！果然都是年轻俊杰。此事须得本将去促成。因为中军虽然认定敌人有阴谋，却不打算主动出击，只严令众位副将军随时做好迎敌准备。”

胡钧道：“做好大战准备？若敌人一日不出战，咱们就等一日，这么耗，谁能耗得起？”

何老将军脾气火爆，怎能容忍这个？

顾涧沉重地答道：“本将军就是有这个忧虑，才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没想到你们居然与老夫看法相同，倒是那些家伙……”

他没有说下去，显然军中形式复杂，一言难尽。

“黎章，胡钧，汪魁听令：尔等各自挑选精悍兵卒三百，往敌军腹地查探，伺机痛击敌人。”他咬牙道，“便是小战，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别看三人不过是指挥使，顾涧却知道他们的战力。一次派出这样强的队伍出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

他想到一个词“蚕食”，逐步蚕食敌军，看他们还敢来骚扰，看他们要如何应对。

黎章等三人抱拳大声道：“属下遵命！”

等他们离开，顾涧又召集其他指挥使布置营寨防守。

黎章等三人齐出，战斗结果自然无需多说，单是第八营，黎章兄妹联手，就非往常可比。

连续两次全歼敌人，杀敌过千，让敌军震动，忽然行迹就隐蔽起来。再不敢如以往那般恣意挑衅。

这天，林聪拿了件奇怪的皮衣，让黎水脱了上衣，在她身上比划。

“这是什么皮？”黎水摸着那跟人的皮肤一个颜色的薄软皮衣好奇地问道。

林聪道：“是羊皮。”

黎水惊叹道：“做的真好，跟人皮一样了。”

林聪手下一哆嗦，忙白了她一眼道：“别瞎说！”

比划了一会。她先帮黎水将那小小的椒乳用布轻轻缠裹平整了。多裹了几层，因为黎水才刚刚开始发育，身体还不算丰满，蒙上皮衣后，有点撑不起。太松了。

修修补补的，凡是她身上有疤痕的地方，都在皮衣相应的地方磨破。一来让身体透气，二来看上去更真实。最后在腋下黏合，因为黎水那里受过伤，也隐蔽。

等全部都粘伏贴匀净后，黎水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变成个结实的男儿。

她低头看看身上，觉得神奇不已：明明里面裹了许多，外面看上去却是光着膀子的。

害羞地拨弄了一下胸前那小小的红色乳头。黎水低声问道：“林大哥，你也要这么弄？”

林聪愁眉叹气道：“我这儿比你大，不好弄。”

她比黎水大了几岁。已经发育得很丰满，想把一对丰乳压下去，塑造出黎水这样自然的效果。难度就大多了。

只怕弄完后，她就要变成个胖子，不符合她现在的外形――男人虽然会肩宽腰细，但少有胸大腰细的。

可是，她还是得预备着，以防不测，少不得到时候把胸脯缠紧些就是了。

黎水问道：“我就天天穿着这个了？”

林聪忙道：“当然不是。这么热的天，那不憋出病来了。你只要不定日子地找两天，在众人眼前露一露就成了。”

她可不想让黎水整天穿着这东西。

黎水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

一切忙完后，林聪又交给黎水一样东西，凑近她耳边，告诉她如何使用。

黎水看见这东西差点叫出声来。

林聪忙小声道：“别叫！这个也不是常用的。若是被人堵住了，逼急了，没法子了，就用一下。人家总不会凑近去细看。”

黎水已经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点头。

摸摸那小葫芦一样的东西，里面应该是竹筒制作的，外面蒙了一层皮，她不禁又是担心又是害怕――这要是把水洒到裤裆里去了怎么办？

当即决定，能不用就坚决不用，往后她要尽量少喝水。

**************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许是操练累了，又许是有好汤，黎水喝得满头大汗，便敞开衣衫领口凉快。

她一边不住用手扇风，一边问魏铁道：“怎么样？这山蛙炖野菜汤是不是味道好的很？喝一碗下去，出一头汗，浑身舒坦。”

军中少粮，黎章让军士在树林和水边捉山蛙青蛙，再采些野菜，以增加伙食。

鱼是别想了，早被捞干净了。

魏铁笑道：“好喝！俺还想喝，可惜每人只有一碗。”

黎水白了他一眼道：“你还想喝多少？别的营还没的喝呢！”

魏铁不好意思地笑了。见她敞开了胸怀凉快，忽地想起什么来，也把自己的衣衫解开了，敞开那不甚宽阔的胸脯，还故意对黎水道：“阿水，看不出来，你脸上有疤，这身上还挺白的哦！”

这话引得四周军士把目光都投了过来。

黎水顿时脸就发烧了。

明明这胸脯是假的，自己里面还裹了好多层布呢，但是，被人这样盯着，她还是觉得有种暴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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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谁怕谁？

气极之下，黎水也不顾做戏了，拿筷子狠狠地敲了魏铁脑门一下，骂道：“魏铁，你皮痒了是不是？你一个男人家，怎么跟张富一样？你还说我，瞧你那皮肉，白嫩嫩的。哎呀，刷洗刷洗用来炖汤肯定鲜得很！”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魏铁气呼呼地问道：“阿水，我也没说什么，你干嘛说我跟张富一样？”

那个家伙，偷看人撒尿，恶心死了！

钱明看着两少年的模样，忽然大笑捶地：“你们两个……是故意让人看……看的，是不是？”

黎水害羞、魏铁尴尬，都呐呐说不出话来。

钱明笑得前仰后合，众人也都跟着笑。

黎水气得瞪他：“钱大哥，你再笑，我就不客气了！”

钱明连连摆手，咳嗽道：“阿……阿水……小铁，人家说你俩像姑娘，可不是觉得你们身上少了点玩意，那是因为你们太娘们怕羞了。大伙说是不是呀？”

众军士都道是。

钱明无视两个少年的怒目侧视，继续不怕死地说道：“所以你俩就不要折腾了：这扒了衣裳坦胸露肉的，让人瞧着就跟花楼的卖笑姑娘似的。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你们是不是等下还要脱裤子亮家伙？”

在众人哄笑声中，黎水尖叫一声，飞快地对钱明扑过去，狠狠一脚踢在他膝弯处，粗莽汉子顿时跪倒在地。

疤脸少年飞身跳起，在半空中手握拳、脚下踹，重重地砸在钱明身上，

钱明大声哀嚎：“阿——水——黎老大，看你把这个弟弟教成什么样了……”

话音未落，魏铁也扑上前来，也是手脚齐出。打得钱明抱头滚地、鬼哭狼嚎。

黎章就在不远处笑呵呵地看着，也不拦阻。

等黎水跟魏铁发泄完了，他才走过来谆谆教导二人：“你钱大哥说得对，光露身子是没有用的。就要这样，狠狠地出手揍，往后就没人再敢说你俩像姑娘了。”

钱明哭喊道：“老大，你知道我说的对。还见死不救？”

林聪也跟着众军士一起笑，她觉得黎水这样，比装出来的还真、效果还好。

金富贵端了一碗汤走过来坐下，见她笑得灿烂。也笑了。

他把碗里的汤倒了一半给林聪。

林聪一时没防备，吓了一跳，急忙要倒回给他。“富贵。我已经喝了一碗了。这个你自己喝吧。”

金富贵忙道：“我先喝了半碗。这是老李看锅里还有的多，就帮我添了些。放心，这碗我洗过了，是干净的，不是先前的碗。”

林聪只得点点头，一边喝一边道：“你以后不用老是省东西给我吃。你身上的老伤还没好透，该多养养。”

金富贵忙道：“这我晓得。”他凑近林聪。“我水性最好了，回头再下湖里去摸摸，说不定能摸到一只乌龟，炖给你吃。”

那山塘早让军士们抄了老底，很难再用网兜到鱼，可也不知为何，只要这个金富贵一下去，不是能摸到鱼就是鳖，有一次还抓了一条水蛇。

林聪脸一沉，道：“我不吃乌龟。”

金富贵心里“咯噔”一下，忙小心说道：“那我就不摸乌龟了。”

林聪打量了他两眼，淡淡说道：“富贵，你自己想吃什么就弄什么，不用顾忌我的。你把身子养好些，在战场上多拼些力，既能保命，还能立功，也能帮我。这不好？”

金富贵连连点头：“火长放心，属下一直都在苦练。”

吃过晚饭，众军士并没有立即去歇息，而是依旧在活动身子。

汪魁和胡钧则找过来，跟黎章、林聪等人对练厮杀。

胡钧特别喜欢跟林聪对阵，他把一杆长枪使得如蛟龙出海，满场追杀林聪。

奇怪的是，这时候黎章并不过来跟他争，不但如此，还怂恿黎水和林聪双战胡钧。

林聪在枪影中左冲右突，闪避退让，虽然两眼一直盯着胡钧，却很少递出长剑。她是怕失手伤了他。

黎水就不管那么多了，闪避之间，哪儿顺手就刺哪儿，有一下竟然对着胡钧屁股刺过去，目标是肛门。

胡钧撑着枪杆险险避过，跳出战圈，忍无可忍地大喊道：“阿水，你怎么能使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

黎水莫名其妙地说道：“不是你让我跟林大哥放手杀的么？”

胡钧气得俊脸通红：“那也不能往那儿刺。你懂不懂规矩？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堂堂正正地迎敌，谁教的你这种下三烂招数？”

黎水不高兴地说道：“打仗的时候，还管堂堂正正？只要能把人杀死，保住小命，管他什么招数呢！老话说的好，甭管黑猫白猫，逮着老鼠的就是好猫。”

胡钧愕然，气得无话可说。

林聪心里非常赞同黎水的话，却不敢直说，因为以她的身份，自然不能在胡钧面前放肆。

汪魁正跟黎章大战，闻言笑不可仰，一口气泄了，被黎章拍翻在地。

他也不爬起来，就伏在地上笑。

黎章走过来，瞪了胡钧一眼道：“我弟弟身手本来就不好，你这样教他，是想让他在战场上送死是不是？狗屁堂堂正正！阿水，就这么杀，哪儿好刺就刺哪儿！”

“嗳！知道了，大哥！”

黎水答应的嘣脆，并朝胡钧一扬下巴：哼，我自然是听大哥的话，反正你也比不上我大哥聪明能干。

她本来是在心里这么想的，没想到一不小心嘴巴就念出来了，引得众人窃笑不已。

胡钧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觉得这对兄弟实在难缠，仿佛以前跟他们相处融洽简直是梦境中的事，怎么就那么不真实呢！

夜幕降临后，劳累了一天的军士们都陷入沉睡，第七营的指挥使营帐内，有两人低声说话。

“什么，你看见他袒露胸脯了？亲眼看见的？”这是林指挥使的声音。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是。属下亲眼看见的，黎水真是男人。那个魏铁也是男人。”

林指挥使沉默了一会，喃喃道：“不可能的！我猜定是他们两个，可黎水怎会是男人呢？”

沙哑声音疑惑地问道：“大人何以有这样的猜测？”

林指挥使一字一句道：“因为，张家大少爷小名板栗，将姓名倒过来，取其谐音，故化名‘黎章’。他又那么护着黎水，不怪吗？”

沙哑声音道：“虽然也说得通，可他会这么傻？再说，这军营中可是有不少名字与‘张’同音的？姓黎的也多。况且他们两兄弟在口音上、吃食习惯上，都不像湖州人啊！”

林指挥使冷笑道：“要是像，那不就被人发现了？公子说得没错，不可小看了他们。果然心思慎密的很。这么长时间，我把随军大夫都查了个遍，一点发现都没有。若黎水是女子，那一切就能解释通了。可怎么会是男人呢？”

沙哑声音道：“千真万确，真是男人。大人若是不信，找机会亲自去瞧瞧。”

林指挥使再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一个人影从帐中闪身出来，消失在一座接一座的帐篷之间。

这日午间，林指挥使果然看见黎水袒露胸脯了，这还不算，他还看见黎水、林聪和魏铁走入小树林，各自挑了个地方站着撒尿。

照说这样应该让他释疑了，可奇怪的很，他还是不放心，也不知是因为黎章这个名字，还是之前“花木兰”事件闹的。

他若无其事地靠近黎水，笑呵呵地招呼道：“阿水，累不累呀？听说你最近很有长进，是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在她身边站定，大大方方地解开裤子，掏出家伙撒尿，两眼却望着黎水笑。

林聪在不远处看见这一幕，眼中寒光一闪，却没动脚步。

黎水笑眯眯地答道：“当然累了。林大人，你也来撒尿啊！”一边好奇地对他上下打量。

她根本没撒尿，只站着装样子，却把竹筒里喝的水倒了些在地上，然后就装作解好了系裤子。

哼，坏蛋，想试她，门都没有！

她从几岁开始，就学习男女的形体结构、生理区别，还怕见男人的身体？

咦，这是什么？

她一眼扫过去，就被林指挥腰间一样东西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红色的疮头，正挨在肚脐眼旁边。她一边盯住细看，一边凝神沉思这是什么疮。

林指挥使尴尬极了，老脸涨得通红：他本是来试探黎水的，现在反倒被人家盯着看，顿时浑身不自在。

真他娘的见鬼了！

这个黎水，就算是男人，也不能这么盯着他那看吧？

正要说话，就见黎水抿着嘴笑了起来，配着脸上那疤痕，神情说不出的诡异。

他奇怪地问道：“阿水，你笑什么？”

黎水闻言抬头，忙道：“没……没什么。指挥使大人，你这身材蛮结实哦！虽然比不上我大哥，比我强多了。”忽然惊叫，“哎呀，你胸门口还长毛了？”

林指挥使实在受不了了，嘴角咧了下，强笑道：“你个小鬼头，瞎嚷嚷什么？走了。”

不等她走，自己先转身疾步去了。

魏铁和林聪都睁大眼睛，惊诧兼敬佩地看着她：这算不算……调戏？

反正，她硬是把指挥使大人给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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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险招

魏铁忽然哈哈大笑，指着黎水道：“你……你还说我像张富，我看你比张富还厉害呢。”

林聪见黎水皱眉思索的模样，好笑的同时，又诧异她今日为何应对如此顺溜。

黎水可没那本事随机应变，就算她历练得能干了些，跟小葱比还是差许多，她这么做纯粹出于本性的自然反应。

在她心里，凡是对她亲近的人不怀好意的，都不是好人。因听师姐跟大哥分析，这个林指挥使很可能跟在小青山里追杀他们的人是一伙的，她就看他百般不顺眼了。

刚才，她发现他腰上长了一颗疮，若是没有判断错的话，这疮有个土名字叫“蛇缠腰”，极为凶险。若是不能及时诊治，等它在腰间蔓延一圈，前后连接起来，就好比被蛇缠住了，生生缠死。

她当时小心思就转开了，想着用个什么法子，叫他这个疮蔓延开来，好替大哥和师姐除一大害。

她想得出神，害得林指挥使以为她觊觎自己的色相，愣是吓跑了。也不是真吓，只是任谁被人这样盯着看，也会不自在的。

等没人的时候，黎水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林聪，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下午，魏铁就去到伙房跟老李说，想把前些天晒干的虾米煮汤，说他们今儿采了不少野菜可以配，还让多放些花椒辣椒，让大家热热地喝一碗，出一身大汗解乏。

老李乐呵呵地答应了。

最近军士们都勤快的很，想尽了办法找野食，他们伙房的人可沾光了。

辣霍霍的汤喝了出一身汗，果然痛快，不少人干脆到溪边去洗冷水澡。

痛快是痛快了，好些人都上火了。

指挥使们也都跟着沾光。分到一碗汤。喝过之后，林指挥使的疮自然就大发了，一连增加了好几颗。

看来，小便宜是不能贪的。

不过就是几颗热疮，他也没太当回事，因感觉很疼，就找军中大夫给瞧了，开了点药搽了，静等疮头收敛结痂。

可是，这天晚上黎章和汪魁捉了许多山蛙。也没交给伙房，直接就烧一堆火烤了。香喷喷的麻辣肉串，引得余下八个营指挥使都赶了去。哄抢中，差点大打出手。

林指挥使抢到了两串，津津有味地吃着，丝毫不知吃下去的是催命的毒药。

黎章一边吃一边笑，今晚他似乎特别开心。

闲聊中。有人就神秘地说道：“听说要大战了。”

汪魁急忙问道：“可是真的？你听副将军说的？”

那人摇头，说是听其他将的人说的。

晚上，当林聪借故来找黎水时，黎章便告诉了她们这件事。

他本想像以往那样嘱咐安慰两人一番的，谁料二人听了这消息，不但没有面露沉重。反而十分惊喜。

是的，他没看错，是惊喜！

第一次踏上战场。那恐惧挥之不去；

第二次对阵杀敌，依旧紧张害怕；

第三次，第四次……渐渐地就麻木了。

而他们几个，现在想得更多的是建功立业！

不打仗，他们要如何建功立业、出人头地？

黎章见林聪和黎水不住地交换目光。一副兴奋难耐的模样，不禁头疼。警告道：“我跟你们说啊，不要以为上过几次战场，就当自己是万人敌了。混战中，刀枪无眼，老兵也极有可能丢掉性命。前几次好运气，不能保证每次都好运气。你们切不可莽撞贪功，惹出事来，不是玩的。”

林聪轻笑道：“指挥使大人教训的是。属下谨记在心。”

黎水扑哧一声笑了，道：“大哥放心！我们一切都听你的。再说了，军令如山，我们师徒二人就想贪功，也不会私自行动的，所以你是白操心了。”

黎章瞪了她一眼，苦恼地想：她没长进的时候，自己急；好容易等她长进了，面对大战不害怕了，他还是急。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过了一天，各军忽然紧张起来，营寨附近更是戒备森严，层层关卡岗哨，而各位副将军则在中军营帐整整议事一天。

二更天以后，顾涧的贴身护卫赶回第八营，招黎章、胡钧和汪魁去中军营帐议事。

中军大帐，众位副将军已经散去，只余顾涧还在帐中。

见到他们三人，顾涧肃然道：“老将军有话吩咐尔等。”特别地盯了黎章一眼，“须想好再慎重回答。”

三人忙抱拳应是。

顾涧说完就转身离去了，留下三个年轻小将面对帅案后的何霆老将军。

老将军头戴青铜头盔，身穿锁子甲，外罩紫红色战袍，胸前垂着灰白一把长须，端坐在宽大的帅案后，默默凝视面前一壶令箭和黄布包裹的帅印，一股沉肃的气氛流淌在帐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将军开口了，轻轻地为他们说起了这次大战的安排。是总体战局上的安排，详尽到每一路大军的任务。

三人虽不知老将军是何意，但依然认真听着。

听完后，他们发现：在这个总体战局中，没有他们三人。

或许是他们官职太小吧，自然随顾涧副将军一起行动了，三人皆如是想。

可是，何霆又开口了，很轻柔的声音，听在耳中却偏偏觉得铿锵有力：“本将军虽然脾气刚直火爆，用兵却慎重，不爱冒险。然，此次大战不同，这一战过后，军中粮草告罄，后继乏力，决不可再战，需退兵防守。思之再三，老夫想兵行险招：于大军作战计划之外，特命尔等三人，绕道敌后……”

随着他的声音娓娓道来，三个小将都听呆了，连汪魁这个整天叫嚣着要扫平南雀国的家伙也说不出话来。

“这，等于是去送死。但若侥幸有所作为，便是绝妙奇兵。本将军不会逼你们，让你们自己选择：去。还是不去。”

“放心，这计划连顾副将军都不知道。所以，若是你们不想去，没有人会笑话你们贪生怕死。老夫，也没有权利命令你们一定要去。”

“若你们不想去，本将军即刻将你们编入前锋营。或许，这样才更能发挥你们的实力。老夫惭愧，竟然不能决断！”

他望着那用黄布包裹的帅印，不带任何表情地轻声叙说这次行动的各种利弊。

这恐怕是他最后一次全面指挥这样的大战了。

这场战争拖垮了靖国，也拖垮了他。此战之后。就算他还能支持，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大战迫在眉睫，再拖下去。天气炎热，更不利于作战；若是等八九月秋凉再开战，靖军这边粮草物资也支持不住；若是眼下退兵，又恐南灵王趁势来攻，实在两难。

因此。他一改往日稳妥的做法，兵行险招。

既然要绕道敌后，就不可能带许多人，最多十几人；其次，他无法向他们说明具体的任务。烧粮草，不知粮草在哪；破坏敌人行动。又不知敌人如何行动，一切均需临机应变。

唯一可以期盼的，就是正面大战爆发后。各处虽然防守紧张严密，然混乱是免不了的，或可寻得敌人疏漏，配合正面战场的行动。

这计划实在是匪夷所思。

老将军也不知这样做对不对，不知会不会因此毁了这三条鲜活的年轻生命。而正面战场少了三员猛将，战斗成果也会逊色。

汪魁忍不住偷偷地望向黎章：他和胡钧不会是被这小子连累了吧？

胡钧却神色严峻。蹙眉思考。

黎章看着烛火映照下老人灰黄褶皱的面庞，和那凝神不动的眼眸，竟能体会他悲凉渴望的心情：这绝不是为了报复他。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英雄暮年，豪情满怀！

他忽然脱口道：“我去！”

何霆一震，将目光转移到他脸上，定定看了好一会，竟然也体会出他的心思。

他仿佛能看到少年的内心：不为趋奉他，不为敷衍他，甚至不是为了立功挣前程，单单从战争的角度，认同了他这一步棋。

为了陪他下这一盘棋，甘愿做过河小卒。

一老一小静静对视着，传达不可言喻的沙场壮志。

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平日任你如何努力，也不能互相了解认同的两个人，忽然间会一目了然。

何霆和黎章这一对老小现在就是这样。

汪魁犹豫了一下，跟着道：“我也去！”

胡钧轻笑道：“也算我一个。”

何霆觉得眼中酸涩，哑声道：“好！很好！老夫欣慰！”

他仰脸，将泪水吞了回去，待情绪平复后，才招手道：“过来，咱们好好谋划一番。老夫可不想让你们去送死，哪怕无功而返，你们也要平安回来。”

于是，一老三小围着烛火，窃窃私语起来。

三员小将都各自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尤其黎章，说了好几条建议，令得何霆双目爆出神采，胡钧汪魁也激动起来。

至此，这一步险招才终于有了点样子，不再那么破绽百出、匪夷所思了。

直到四更天，黎章等人方才散去。

林聪和黎水第二天便知道了这消息。可是，黎章却不打算带她们去。

林聪轻笑道：“指挥使大人自然是好意。但你我在军中呆了这么些日子，你还没看明白，在军中，唯有不停历练才能成长，庇护是不能长久保命的。”

说完意有所指地瞟了眼黎水。

黎水坚决地说道：“大哥，我是一定要去的。”她再不会躲在大哥和师姐的背后，她要跟他们并肩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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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运气

有亲催情节了。但是对于整篇文来说，有些过度描述是不能免的，免了就不完整。放心，作者会将各人的际遇穿插在其中，省得大家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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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聪见黎章还在犹豫，又低声道：“依我说，这第八营，再没有比我们三个人更合适的了。其他人，就算他本来是这岷州本地山里人，其他能力都好说，问题是到了敌后，那随机应变的能力比得上我们？有我们这样的身手？有我们……懂医术？”

军中最不缺的就是勇猛汉子，但智勇双全的人，可就难得了。

“你想想，老将军为何要派你们三个小将去？”不等黎章回答，她便自己道：“自然是综合各方面的条件，你们最合适的。因为，这险招要的就是你们随机应变！”

黎章其实也知道妹妹说的很在理，但他就怕三人同时出去，一旦有事，那不是全栽进去了？

他没有嬉笑，而是以少有的严肃神情道：“你们先准备，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们。反正要到明天夜里才走。”

林聪忙道：“属下遵命！”

扯着黎水就钻到帐后去了。

五月二日，黎章挑出了林聪、黎水、钱明、魏铜、卫江等十个人，胡钧和汪魁亦各自挑了十个人。

待二更后，中军营寨派人送来各样武器装备用具和干粮药品，三十多人迅速装扮起来后，黎章等三人便去顾涧营帐向他辞别。

顾涧看着他们，声音艰涩地叮嘱道：“早些回来！”

他不知他们去哪里，去干什么，只能这么叮嘱。

看着朝气蓬勃的三名小将，他忽然有些动情：这么年轻，这么机智勇猛的三个人。希望还能再见到他们。

黎章等三人率领几十人出了营寨，消失在夜色下的山林中。

午夜时分，他们来到黎章上次落水的那条河边，无声无息地潜入水中，随着水波，或漂流，或潜游，或逐浪翻滚，被冲得头晕脑胀，一路往东而去。

这。就是黎章提出的第一条建议：走水路，顺流往东一百多里后，再往南绕道敌后。这样便了无痕迹。因此，挑选的军士首先必须水性好，其次还要惯于在山中行走躲藏。

山间的河流，不可能一直平稳无波的，地势陡峭凶险的地方。他们必须上岸行走。

第三日清晨，汪魁首先带着属下上岸，往南方去了；一个时辰后，胡钧也带人上岸去了；正午时分，黎章才带着手下上岸，也往南去了。

这。就是黎章提出的第二条建议：他们三人，兵分三路，各自见机行事。

这是希望总有一路能成事。

黎章等人上岸后。命大家就地歇息吃喝，一边将身上衣裳晒干。

他四下打量，脑中思索下一步行动，只觉棘手无头绪。正皱眉，见林聪和黎水坐在不远处低声说着什么。很神秘的样子。

他轻轻地走过去，就听黎水问道：“咱们是去烧粮草。还是劫大营？”

他嘴角抽了抽：阿水不会把这次的行动跟小时候玩打仗联系起来，以为烧粮草就是扔几根红布条，劫大营就是砍倒挑着破衣裳的旗杆吧？

林聪好歹有些自知之明，小声道：“那可不容易。咱们人太少了，又不知他们粮草在哪儿。咱们只能见机行事——”黎章暗自点头，还是妹妹的话靠谱——“但只要找到了地方，放火下毒，制造混乱，闹他一场还不是小事！实在不行咱们混进孔雀城去……”

黎章听不下去了，低声呵斥道：“做梦呢你们？”

两人吓了一跳，见是他来了，忙拉他坐下。

黎章坐下后，严厉叮嘱她们：千万不可莽撞。他们对于敌方的情形完全不了解，若是少有差池，就会有性命之忧。

林聪见他急了，忙保证说，刚才不过是说说玩的，她们当然不会随便行动，凡事都听他的。

黎章见两人表面乖乖的，眼神中却透着跃跃欲试，忽然升起一股无力感，也不知这次带她们来是对还是不对。

傍晚时分，他们出发，趁着黑夜在山里穿行。

十一个人往南疾奔了一天一夜，在五月六日赶到了南雀国境内，然后折而往西北，一路寻找目标。

他们在山中潜行寻找了两三天，发现两处小营寨，还有一处集镇。都是驻扎了兵士的，防守很严密的样子。

到底要不要去探查呢？

至此，黎章才真正感觉此次行动的艰难和渺茫：虽然有简易地图，但他们反插入敌后，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也不清楚敌军各营寨确切位置，只知道与靖军相对，自眉山西北至东南一线，分别驻扎了南雀国左将军、南灵王、右将军三路人马。

其中，南灵王的中军营寨与靖军的中军营寨在南北一条线上，双方相隔五十里。

现在，这三处地方一个也没发现，也许翻过下一座山就是，也许还远得很。

五月十日就是大战的日子，今天已经五月九日了。

黎章思之再三，对魏铜等人说道：“当下，我们必须分开。不然人多了目标太大。咱们分作三拨去探查，也许能得些消息。两拨去查营寨，一拨去查集镇。明天清晨在此会合。若是有人不能及时赶回来，余下的人也不必等候，直接往西北去。”

众人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并不伤心，因为就算这趟不出来，参与大战，一样会随时丢了性命。

于是，黎章带着黎水和林聪，魏铜和钱明领着另外两小队，分别奔赴目的地。

没有外人在，三人顿时轻松起来，同时又紧张不已。

他们要去的集镇处于北面一个宽阔的山谷中，并无城墙，四周零星散布着几个村庄。这地方就算不是一马平川，但白天去。也极容易被人发现。于是，黎章决定晚上去。

“我也不是瞎撞，明日就要大战了，这个小地方防守得如此严密，肯定有问题。”

黎章对林聪和黎水解释道。

黎水恍然大悟：“这样啊！大哥，咱们等天黑了，抓几个敌人，扒了他们的衣裳，咱们穿上。黑黢黢的也看不清，正好混进去。”

林聪轻声笑道：“阿水越来越厉害了。”

黎章也笑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天黑后。黎章等三人摸到集镇附近，砍翻了三个南雀军士，扒了他们的衣裳。尸身抛入田沟，然后小心地往集镇中央最大的宅院摸去。

庄院内的房屋飞檐画壁，却与靖国富贵人家的宅院不同，另有一番味道。月光下，围墙内外都布满了巡查的军士。

这情形使得他们格外兴奋：这里防守严密。这证明这里不是有重要的人，就是有重要的东西，这才不枉他们跑一趟。

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黎章掏出一件东西，乃是一头拴着钩爪，另一头系着绳索的物件。将这钩爪甩上围墙。钩紧扯稳后，借力腾身，迅速翻了过去。

次后黎水。再是林聪，也都翻了过去。

林聪低声道：“这东西真好用。”

黎水也猛点头，对黎章竖起大拇指。

原来，黎章在山里呆久了，觉得用光秃秃的绳子不方便。于是想着打造一副铁爪，系上绳索。好用于山间攀爬。他知道胡钧是有些门道的，便跟他说了这事。

胡钧很快就让人在眉城做了几十副送来，这次正好派上用场。

黎章见两人还有闲情说这个，毫无身处虎穴的感觉，再次头疼。

他抬手示意她们收声，四下打量：这里似乎是后花园，月光下，各色花树郁郁葱葱，不远处散落着些亭台水榭，最后面还有几间精致的小木屋；花园外则有许多房屋，一座连着一座。

花园内不时有巡查的军士走来走去，出口处人尤其多。

几人小心翼翼地躬身，避过巡查军士的目光，顺着墙根往后面屋子少、人少的地方走去，想先看看情况再说。

才走几步，忽听后边有说话的声音。

转头一看，就见从前面花径上过来两个女子，满头珠饰和彩带，身上穿着窄裙，也是色彩鲜艳，裹得身子紧紧的，透出玲珑的身段。

她们手上各自提着一个大包袱，脚步匆匆，边走边回头张望，似乎有些慌张。

黎章急忙扯着黎水和林聪闪入一丛半人高的茶花树后蹲下身子，看着她们走过去，才起来跟了上去。

那两个女子一直走到庄院最后，进入一间不甚显眼的木屋。

他们三人也跟了过去，躲在窗外的一丛芭蕉后，既能听屋里的说话声，又能避免被远处巡查的军士看见。

就听一人低声问道：“可差不多了？这下公主出来就不会引起阿里侍卫长的注意了。”

公主？

这一刻，屋外偷听的三个人仿佛心儿同时重重被撞击了一下，漏跳了好几息。

黎水一把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运气真是太好了！

黎章和林聪立即竖起耳朵凝神听屋里的对话，同时转过身子背对背，各自监视一个方向，防止有人来。

“都齐了。可是灵儿，我好害怕。咱们这样跟着公主胡闹，国王要是知道了，可是要降罪的呀！”

黎水戳了戳林聪：听，人家也叫灵儿呢！

那个灵儿有些郁闷地说道：“你还是想想，咱们要是不陪公主胡闹，公主降罪该怎么办吧！”

另一人道：“那要怎么办？咱们真的要陪公主去前线？万一公主出了事怎么办？”

听到这，林聪一震，急忙凑近黎水耳边急促地说道：“用心听她们说话的声音，等会我俩穿上她们的衣裳，扮作她们的样子。”

黎水一听还能这么玩，急忙点头，激动得心“咚咚”跳，再也顾不得看外面了，只顾听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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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女人对对碰

就听那个灵儿道：“小雀，你以为我是没脑子的，只会陪公主胡闹？这事我都想过了，咱们先陪公主从这逃出去，不然她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呢。我会给小燕留下口信，让她告诉阿里侍卫长我们要走的路线，这样阿里就会来追我们了。等他追上公主，公主肯定不肯回去，要他陪着一块上前线。你想，有阿里陪我们一块去，我俩和公主都会武功，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等到了前线，南灵王见了公主，疼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责罚她。王爷不责罚公主，公主肯定会为我们求情，我们也就没事了。要不然，把我俩杀了，公主上哪找这么贴心又懂武功的侍女？”

小雀欣喜地说道：“灵儿，你好聪明。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灵儿道：“好了，咱们回去吧。公主该等急了，她巴不得马上就走呢。我好说歹说的，才劝住了她，让她等晚一点再从这边的后门走，才不引人注意。”

小雀低声笑道：“这时候走，镇子上还有许多人，不是告诉人咱们跑了嘛……”

听声音往门口来了。

“动手！”

林聪一拉黎水，闪身出去，在那两人刚踏出木屋的时候，迅疾出剑，各刺倒一名少女，并疾步上前捂住她们的嘴。

黎章惊得目瞪口呆，看着两妹子跟凶杀惯犯似的，熟练地将那两个女子拖进屋，并回头招呼他也进屋，然后反手将屋门关上了。

借着月色，只见两女在地上抖缩成一团。

没死？真是奇了。

原来。黎水和林聪虽然在战场上杀敌不眨眼，可是面对这两个娇滴滴的女子，却下不去手。因此，她二人事先也没商量。却好似心有灵犀般，都没往死穴上刺。

这也让小雀和灵儿够受了，中剑后立即倒地，根本爬不起来。进屋后。林聪又在她们的软麻穴上用力戳了两下，这下更瘫了。

林聪也不废话，四下一望：屋内有床有桌，各样设施及洗漱用具都齐全。

她随手从床上抓了一条也不知是头巾还是什么的布。用剑割成两半，将两女嘴巴堵住，然后示意黎水。赶快剥她们的衣裳。

两女不知他们（实际是她们）要干什么。顿时惊恐万分，不停挣扎。却根本挣不起来，于是眼泪就流下来了。

黎章傻眼了，低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忽然醒悟，立即上前拦住，“不行。我不许！”

两女立即对他好感大增：这才对嘛！不管有什么阴谋，也不能欺负女人啊。还是这么美的女人。

林聪道：“这个等下咱们再商量。你先盯着外面，小心有人来。”

说话间已经将两名女子剥得只剩里衣了。

黎章无奈，脑子乱糟糟的，又怕有人来，只得盯着窗外，一边暗自想主意。

林聪剥下衣裳后，扯开一女嘴上的布巾，问道：“你们公主住哪？”

那女子无力道：“休想……我告诉你。”

听这声音是小雀。

林聪将剑横在她脖子上，威胁道：“你真不说？那我可要把剩下的衣裳都给脱了，然后……”

黎水立即接道：“然后让我大哥把你们睡了。”

她说着指向站在窗口的黎章，惊得他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这话都敢说？

两妹子在军营呆了这么几个月，“见识”越来越丰富了，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将来能还原么？

小雀和灵儿立刻浑身颤抖，丝毫没觉得疑惑：为什么不是这个疤脸少年自己睡她们，而是敬献给那个“好人”。

黎水见灵儿不住对自己点头，忙扯下她嘴里的布巾，问道：“你愿意说？”

那灵儿点头道：“不错。公主住在……”

小雀立即叫道：“灵儿，你……”

声音半路被截断，因为林聪又把布巾塞进她的嘴里。她转而用怒瞪的双目表达自己的愤怒。

灵儿也不理她，对林聪和黎水道：“从这里出去，顺着我们刚才来的路往回走，到花园门口，过一道拱形门，就有一栋两层小楼，就是我们公主住的地方了。那儿有许多侍卫，好认的很。不过……”

“不过你们侍卫长阿里很厉害。你告诉我们这些，就是让我们去送死的，是吧？”

灵儿轻蔑地看着她：猜中了又如何？只要你们敢去，就别想过阿里那一关。

林聪翻转她的身子，在她颈后猛磕了一下，将她磕晕了，塞进床底，小雀也如法炮制。

一切收拾完毕，才对黎章道：“我们想装作她们的模样，去把公主骗出来。”

黎章这会工夫已经想了许多，沉声道：“不行！既然公主也要逃跑，咱们就在这等她，然后跟着她，等出了镇子，再下手也不迟。”

黎水点头道：“对哦！这样还省事。”

林聪摇头道：“不行！这两个侍女被我们抓了，公主怎会再单独出来？要是耽搁了，那咱们今晚不就白来了。我们亲自去，拐了公主出来，顺便斩杀了那个侍卫长阿里，这不是现成的功劳？”

黎章一听也是，于是道：“那也是我去。你们俩要是失手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林聪撇撇嘴道：“正面厮杀你是比我们强，可出其不意地刺穴你就比不上我们了。今晚这情形，对付那个阿里，绝对不能正面厮杀。还有，你能扮好女人么？这裙子恐怕你都套不进去吧？”

黎章听了无话可说，却咬死不肯松口：“反正我不会让你们去的。”

太危险了。

黎水道：“大哥，你不能老是护着我们。再说了，这扮女人……不对，我们还用扮吗？改装一下，怎么也有几分相像，比你去安全多了。要是你去。露出破绽，说不定还会连累我们。”

他连累她们？

看着黎章张口结舌的样子，林聪笑了，也不等他答应。低声对黎水道：“阿水，换衣裳。只脱外面的，里面的那个不能脱，不然等下来不及裹上……”

就算装扮女子。她们还是不能泄露自己女子的身份。

黎水知道她说的是裹胸布，于是担心地问道：“那要是套不上那衣裳怎么办？”

“不要紧，腰肯定合适。”

她们在军营，吃得并不好。又天天操练，小蛮腰已经不盈一握了。

两人让黎章转身，从漱洗架旁的水桶内舀了些清水倒在铜盆里。飞快地擦洗脖颈等处。将汗渍抹去，消除异味，然后才手脚麻利地套上那鲜艳的衣裙，林聪扮说话清脆的灵儿，黎水扮稍显胆小的小雀。

将原来的衣裳包好交给黎章，林聪在灵儿和小雀提来的包袱里一阵翻找，找出了胭脂香粉等物。

黎水一边小心地点上油灯。端到床后遮住灯光，一边低声问道：“林大哥，你太厉害了，怎么知道包袱里有这些东西？”

林聪轻笑道：“听她们的意思，为了逃跑先把行囊送过来，还送了不止一趟。我想这么几大包，肯定有梳妆等物品。”

她拿出药，就着清水将脸上的男妆去了，然后开始化女装。

两人先迅速地梳头、戴那些繁杂的头饰，然后从床底把昏迷的灵儿和小雀拖出来，对着她们的脸互相帮忙化妆。

一番折腾后，黎章看着新鲜出炉的两个异族少女发呆——他好险认不出来了。

就听一个女子——听声音才知是黎水——喜滋滋地说道：“林大哥，这衣裳好好看呢！等往后，咱们也照这样做了来穿。大哥，你看我这样子好不好看？”

后面一句话是问黎章的。

林聪连连点头，说这衣裳显身材，配上那些首饰彩带，衬得女儿家热情活泼，还说红椒穿这个肯定更好看。

黎章已经说不出话来：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评论衣裳好看不好看？

他果然还是太不了解女子了，哪怕这女子是跟自己一块从小长大的妹妹。

林聪轻声道：“哥，若是白天，这么做肯定不行。可这是晚上，她们这衣裳色彩鲜艳的，头上也戴了许多的装饰，这脸颊边还垂了许多的彩带，实在耀眼的很，容易让人忽视了面容。若是不盯着细看，很难分清真假的。你就放心好了。”

她会让人有机会盯着看吗？

当然不会。

黎水也道：“是呀，是呀！大哥你放心好了。你在这接应我们，要是有事，我们身上不是还带了迷药吗，我们用来逃跑还是行的。”

黎章听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宽慰他，郁闷道：“我说不行能成嘛？你们都变成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

林聪听了，立即对黎水道：“小雀，咱们走吧。再晚了，公主可要骂人了。”

黎章再次一呆，听这声音，他几乎以为那个灵儿从床底钻出来了。

黎水嗤地一声娇笑道：“灵儿，我好害怕呢！咱们陪着公主胡闹，要是王爷知道了，降罪怎么办？”

黎章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女子扭着水蛇腰，迈着小碎步，轻声说着话儿，一如来时那样，走出木屋，走上花园小径，略带急色地匆匆去了。

他只觉得跟做梦一样：自打进了这花园，见了灵儿和小雀后，他这个大哥就沦为配角，小葱和秦淼就跟活过来似的，仿佛干回老本行的匠人，从决定到行动，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她们做得那么自然，仿佛一切都是事先定好了的。

她们是如此兴奋，仿佛不是去那护卫云集的地方，而是回自家闺房一样。

今晚，注定是属于她们的，他这个大哥只是来陪衬的。

黎水和林聪就在巡视军士爱慕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走向花园拱形门。

“唉！灵儿，你说，公主一定要去前线，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也不知怎么办。”

两名侍女压低声音，从那些值夜的军士面前走过，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穿过花园门，往一栋二层小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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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女人对对碰（二）

在小楼附近值守的护卫们看着踏月而来的两女，似乎因为沐浴着月光，而显得有些梦幻飘渺，袅娜如仙。

好美啊，连侍女都这样美，他们的青鸾公主果然不亏是南雀国的国宝。

一个头戴圆帽，上插四羽的青年护卫沉声道：“灵儿，为何去了这么久？”

这是侍卫长阿里。

“哼！”装扮灵儿的林聪把头一扭，懒得看他，提着裙摆就蹬蹬跑上台阶，跑进屋子去了。

黎水低着头，也紧跟着进去了。

阿里正想叫住她问话，忽然一声如裂帛般的器乐奏鸣声从楼上传下来，惊得他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公主真是生气了，她忍无可忍了！

唉，这是吹葫芦丝吗？简直比鬼叫还难听。

看着两个侍女的背影，他摇头叹气：也难怪她们火气大，看样子被公主折腾得不轻。

林聪和黎水进入一楼厅堂，四下一打量，立即顺着当中的宽大木梯上去二楼。

在楼梯半中间，林聪凑近黎水耳边道：“公主发火了。等下你听我说。还有，说话要压低声音说，免得露陷。”

黎水忙点点头，一点也不害怕，有的只是兴奋。

她们刚登上二楼，一个差不多装扮的少女正在外厅廊檐下团团转，见了她们两个，忙一头冲进去，压低声音喊道：“公主，公主，灵儿回来了。”

那杂乱无章的葫芦丝声停了下来，紧接着。从里间冲出一个长发披肩的少女。

其衣饰比侍女们又不同，头上并没有太多的装饰，只在光洁的额头上系一圈绿玉串成的首饰，衬得黑发和眉眼明艳照人；孔雀蓝的衣裙，裙摆如凤尾般展开，拖曳在地，另有一番华贵气象。

里间虽然灯火通明，外厅却只亮着一盏枝形灯，光线昏暗，这让林聪大大的松了口气。

她见了那少女。一点也没停顿，上前轻轻地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急促道：“公主，我都安排好了，咱们马上走。”

青鸾公主激动地用双手捂住胸口：“真的？灵儿，你不是说要晚点再走吗？”

林聪声如蚊蝇：“情况有变化，必须马上就走。公主。你要扮成小燕的样子，跟我们一起下楼，就说是去花园帮公主掐花。”

大晚上的，去花园帮公主掐花？

不过，就眼下来说，越不正常的举动就越显正常。因为公主在闹脾气嘛！

青鸾公主听了这话，急得原地转了个圈，忽然一把拉住黎水（小雀）。将她拽过来，低声对林聪（灵儿）道：“不，我装作小雀。小雀，你把衣裳脱给我，然后你扮作我的模样。坐在房里继续吹葫芦丝，好让人以为我还在房里。”

林聪和黎水顿时傻眼了！

黎水（小雀）低头。呜咽道：“公主，让小雀陪你一块去。”

青鸾公主也压低声音道：“这些人当中，就你葫芦丝吹得好，能跟我比，旁人可装不像。再说，我也不打算让她们知道我走了，所以你一定要帮我掩饰。”

黎水心道：“可是我要跟师姐回去呀！我可不想留在这当公主。”

她便又哭道：“小雀舍不得公主。”

青鸾公主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我就是不放心你，才让你留下的。你胆子小，上了前线还不吓死了？你放心，我一定亲手杀了那个杀阿图的家伙，为你哥哥报仇。”

林聪听了浑身一震，手指差点把墙壁抠出洞来。

小雀是阿图的妹妹？

这一刻，黎水和林聪同时在心里对青鸾公主道：“你要杀了那个杀死阿图的人，难道我这个妹妹是摆设？”

本来，她们见了这个可爱的公主，对于拐走她还有些于心不忍，听她恶狠狠地说要去杀黎章，那里还有一点同情心，势必要拐走她的了。

哼，你也不用上前线去了，咱们哥哥对哥哥，妹妹对妹妹；男对男，女对女；你是南雀国的公主，我是大靖国的……村姑，较量从现在开始！

对付你，村姑完全就够了。

于是，黎水（小雀）咬牙道：“小雀……想亲手报仇。”

青鸾公主不耐地说道：“叫你不要去，你还不听话。我走了，你不帮我吹葫芦丝掩护，你说，你真是为我好？”

林聪（灵儿）急忙道：“公主先走，让我跟她说。”

凑近黎水耳朵耳语了一番话，黎水就点头留下了。

于是，青鸾公主转身吩咐其他侍女出去，她就喊林聪（灵儿）、黎水（小雀）进了里间。

林聪先一步进去，迅速把灯灭了一大半，只留下一盏灯，房里光线立刻昏暗下来。

青鸾公主愣了，问道：“灵儿，你这是干什么？”

林聪（灵儿）背对着她在房中转来转去，很忙碌的样子，一边道：“我的公主，点那么亮，你怕自己、怕小雀不能被人认出来是不是？快换衣裳吧。”

青鸾公主醒悟，急忙跟黎水（小雀）换衣裳。

林聪挡在她们中间，帮她们传递衣物和首饰，这是怕青鸾看见黎水里面的衣裳和裹胸。

很快，青鸾公主换好了衣裳，问林聪道：“灵儿，你看这样行不行？”

林聪捂住嘴，惊得后退一步，故意道：“我的公主，不听声音，我还以为是小雀呢。这样很好，咱们走吧。你低着头跟着我走，不要抬头。”

青鸾公主却止住脚步，惊慌地问道：“这……这就走了？”

她怎么就觉得不对劲呢？心里仿佛有一头小鹿在乱撞。

林聪一把拉住她，咬牙道：“走！”

一边压低声音对黎水道：“小雀，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公主。把房门关好了，不要跟她们多说话，免得让她们发现了。”

青鸾也连连点头，让她坚持到明天早上再开门。

黎水（小雀）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到了外间，青鸾公主又叫上小蝶，而林聪（灵儿）则对众侍女道：“你们都不要去打扰公主，我们去去就来。”

众女应声道“是”。

于是三人下楼，才到门口，就听见楼上响起了葫芦丝的声音，悠扬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比刚才的撕裂声好多了。

林聪暗自在心里抹了把汗：幸亏是黎水，于古琴和洞箫之外，其他吹奏的乐器也学着玩过。好歹会一点，要是她，可怎么应付那葫芦丝哟！

青鸾公主听了也十分满意。微微低头，跟在林聪身后，要从阿里等护卫的面前走过。

阿里拦住林聪：“干什么去？”

林聪依旧是轻哼一声不理他，带着青鸾公主绕过他就走。

那个小蝶见此情形，尴尬地上前赔笑道：“阿里大人。公主让我们去园子里掐些花儿来。”

阿里听着楼上传出的悠扬乐声，无奈地摇头：都这么晚了，又是掐花又是吹葫芦丝，公主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呢？

就这样，林聪打头，引着青鸾公主和小蝶。装作掐花，在花园中走走停停，慢慢往园子后边走去。很快。那几栋小木屋已经映入视野。

进去就好了，林聪满心欢悦地想道。

在离木屋还有一箭之地时，忽然从旁边花丛中闪出一个黑影，迅疾撂倒走在最后的小蝶，然后长剑一挺。刺向青鸾公主。

青鸾公主大惊，急速闪避后退。

林聪诧异极了。慌忙将青鸾往身后一推，挺身上前，一边细看来人。

她怕来人是黎章。

借着月光，只见那人也穿着南雀军士的服饰，圆帽下一张俊脸，黑亮的眼眸反射着点点碎光，耀花了她的眼睛，也惊呆了她——竟然是胡钧！

这么一愣神，胡钧的剑已经递到了她的胸口，眼看就要穿过七巧玲珑心。

她猛收腹部，往后倒仰，并不顾风采，侧身在草地上打了个滚，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林聪不禁在心中大骂：该死的家伙，居然连女人都杀。真真是焚琴煮鹤，一点风度都没有！连她这个女人，都没杀女人呢！这小白脸全不讲规矩，亏他那天还义正言辞地说黎水。

还有，敌后地方那么大，怎么他也偏偏找到这来了？

这情形，也是要从这庄院内捞些功劳了？

呸，她和大哥黎水辛辛苦苦忙了这么些天，怎么能把成果拱手让人？

可是，不想让归不想让，眼前的情势却有些不妙：胡钧能放手厮杀，她却不能。

一来，她女子的身份万万不能暴露，因此不能使用熟悉的招式和身法；二也不能惊动哥哥，不然哥哥护着她一个异国女子，算是什么事；三也不能用迷药，虽然气他，到底是同袍，若是把他迷倒了，万一被敌人捉去或杀了可怎么好？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林聪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在紧要关头撞见这小白脸，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她刚才扮作灵儿的模样，长剑便没带在身边，只能从袖中拔出匕首，硬着头皮跟胡钧周旋。

奔逃闪避间，猛一抬腿，那条窄裙就承受不住了，“滋啦”一声裂帛响，侧面开叉，裙摆在月光下旋转飞舞，露出一对俏伶伶的修长美腿。

胡钧正要对她下毒手呢，猛然见到这等风情，觉得有趣，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林聪又气又羞，低声骂道：“不要脸！连女人都欺负，你还算不算男人？”

胡钧笑眯眯地低声回道：“要不，你试试？”

林聪怒了，恨声骂道：“卑鄙的小人！看着满脸正义，骨子里下流无耻。”

胡钧扬眉回道：“野蛮的丫头！看着温柔可人，骨子里凶如猛虎。”

林聪气得无法可想，一边跟他缠斗，一边在心里发狠誓：等回营咱们再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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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乖乖跟我走！

林聪正被胡钧追得狼狈不堪，忽然眼角余光瞥见黎章不知从哪钻出来，鬼魅似地靠近正查看小蝶伤势的青鸾公主，手一挥，然后青鸾公主就倒地不起。

他就跟拖死狗似的，将人家千金贵体拖到花丛深处去了。

林聪汗颜：好像自己哥哥也不大怜香惜玉，比胡钧更不如——胡钧好歹用兵器偷袭，他却是用迷药暗中下手。

怎么这些男人全都一个德行，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不对，她哥是那种人吗？

他一定是为了救自己，情非得已才出此下策的。一定是这样。

反正，她哥哥肯定比胡钧这小子强。

她这会子已经忘了是自己和黎水要去掳公主这回事。

胡钧与林聪缠斗了一会，急切间拿她不下，心里焦躁起来，又察觉另一个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更加警惕。

他先前偷袭这三个女子，本是想抓住一人问话的，因怕人多发现，才杀了小蝶。结果，她们形迹十分可疑，连同伴被杀也不敢声张，真是太奇怪了。

尤其这个撕破裙子的女子，似乎对他颇为忍让，不禁纳罕不已：难道他真的迷人到如此程度，以至于连一个刚见面的女子都对他倾心爱慕？

若是林聪听见他的心声，非砸他满头包——实在是太自恋了。

正在两人各怀心思、手底下也越打越慢的时候，从另一条岔道上传来隐隐的说话声。顿时吓了一跳，也不打了，各自往花丛后一闪，蹲身的蹲身，卧倒的卧倒。

林聪蹲下身子后，小心地往之前黎章躲藏的地方探头瞅了一眼。那儿已经空无一人，想是他已经把公主带进木屋去了。

从花径上转过来两个巡查的军士，四处打量。

一人奇怪道：“明明听见有声音，怎么没人？”

另一个声音道：“是灵儿姑娘她们过来掐花，怕是已经回去了。”

“胡说，我刚才听见的，哪里就走那么快？”

“不走快些，难道在这等你？嘿嘿，你不会是起了什么小心思吧？”

“别扯了。走，去那边。听公主吹葫芦丝去。”

“我就说不过来嘛，是你非要过来。他们都在听公主吹葫芦丝。真是怪了，这曲子怎么以往没听公主吹过？”

两人说着话。就往拱形园门那去了。

等他们走后，胡钧立即猫腰跟了上去。

林聪马上明白：这家伙肯定是听那两个人说起公主，就起了心思，想去找便宜去了。

照说真公主已经被哥哥带走了，她可以不用管他。可是。那个吹葫芦丝的假公主是黎水，胡钧不知情，准会把她当真公主擒拿，到时会妨碍黎水脱身的。

她想到这就急了，也跟着撵了上去。

木屋里的黎章正眼巴巴地等她回去，却见她又折向花园那头去了。阿水也不见人影，不禁又是郁闷又是担心。

他对昏迷在地的女子瞧了瞧，想想先前妹妹护着她不让胡钧插手的样子。这定是青鸾公主无疑了。

将整件事情又想了一遍，他心一沉。

撕了一条床单，他将青鸾绑了，塞入床底，关上屋门也往花园那头去了。

花园外。已经是暗流汹涌。这，都是黎水搅起来的。

原来。林聪带着青鸾公主走后，黎水独自坐在房里吹葫芦丝，好让人误认为公主还在房里。

吹了两支曲子，她就不耐烦起来，四下打量房中的情形。

忽然看见圆桌上放了几盘点心和鲜艳的果子，可把她给乐坏了，也不吹曲了，跑过去大快朵颐。

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甜的点心了，想起军营的日子，她几乎要流泪。

不行，她要带些回去给师姐和大哥吃。

想到就做，于是四下乱翻乱找，要找一样东西来装点心。

她想，最好有个盒子，用别的东西装，容易将点心压烂了。

盒子没找到，却找到了几盒尚未开封的点心。

黎水兴奋极了，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包袱，将那几盒未开封的点心放进去，然后又将果子全部扫进去，再用一块方巾将碟子里的点心也小心包好，一股脑儿都放进包袱。

做完这些，她就在房里转圈，一边寻找还有什么可以带走的东西，一边想着是不是该走了，按师姐说的法子脱身。

功夫不负有心人，黎水仔细搜索，终于在床头又发现了一样东西：两把带鞘的短剑。

剑鞘装饰华贵，抽出其中一柄短剑，锋刃闪着秋水一般的寒光。

好不好的，黎水也说不上，但看样子肯定不会差。

那还用说，她肯定也要带走了。

她和大哥师姐这样的底层将士，弄一把好兵器可不容易。这个，她拿回去跟师姐一人分一把。

想好后，就将它们也收进了包袱，

看看再也没什么好拿的了，她便从香床上拾起一块面巾系在脸上，然后将包袱扎紧，提在手上。要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把那葫芦丝也拿上，这才大摇大摆地出了房门。

外面的侍女见了一愣，互相看了一眼，小心问道：“这么晚了，公主还要出去？”

黎水傲然抬头，轻哼了一声，理也不理就下楼去了。

侍女们急了，想上前拦阻又不敢。

一名侍女低声道：“不用担心。阿里大人在下面，没咱们的事。”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她们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还是让阿里侍卫长来处置此事吧。

于是，黎水就施施然地步下楼来。

一边走，一边想，若是照师姐说的，用迷药迷倒侍卫们，肯定会引起大乱，不如这样。让那人乖乖地跟我走。

如何让阿里乖乖地跟她走呢？

多年前，她跟张家和郑家的孩子在山中玩打仗游戏的时候，板栗曾利用她对葫芦的关心，诈得她失去了警惕性，从而败落，这事她可没忘记。如今么……

她忽然甜甜地笑了，正好走到了门口，月光映着她绝美的身姿，凤眸清光流转，恍若天人。惊呆了一帮侍卫。

黎水直直地走到阿里面前站定，刚要说话，却被阿里一把攥住胳膊。捏得她生疼，差点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她走出来的一刹那，阿里虽也被她恍若神妃仙子般的姿态惊住，紧跟着迎上那双凤眸，立即心里一沉——这绝不是青鸾公主。

他可不比那些侍卫。他对公主熟悉的很，便是梦里也忘不了公主的眼睛。

他浑身紧绷，盯着她一步步走近，只要她一有异动，就将她斩杀。

谁知她并无异动，就算他用铁拳攥住了她胳膊。她也没有反抗，反而微笑轻蹙黛眉，似乎被他捏得很痛。

阿里并不放松。沉声问道：“青鸾？”

黎水见他这样，可开心了：很好！就跟她当年关心葫芦哥哥一样，接下来就好办了。

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轻声道：“阿里大人。陪本公主去花园逛逛可好？”又咬牙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你要想见青鸾公主，就单独跟我走。让这些侍卫们都退下。不然，我可不敢担保我们的人看见大批护卫赶来，会不会直接割了青鸾公主的脑袋。毕竟提个脑袋跑路，比扛个大活人逃跑要容易些。”

阿里大怒，手上猛一用劲，差点把黎水骨头都捏断了。

就这样，她也没舍得松开手上的包袱——她是一定要把那些点心带回去给大哥和师姐吃的。

这死蛮子弄得她这样痛，她不禁也发怒了：凤眸一瞪，大有你有种尽管杀了我，那你就永远也别想见到青鸾公主的意思。

阿里跟她对视一会，忽然转头，对周围侍卫咆哮道：“滚开！公主要去花园散步！都滚远些！”

众侍卫都听愣了：这么晚了，公主要去花园散步，那不是更应该在周围护卫吗，怎么反倒让他们滚远些？

阿里见他们都不动，心里火烧一般狂怒，暴喝道：“没听见我的话？都滚——”

众人惊得作鸟兽散，同时心中疑惑不已。

有人偷偷回头，见公主跟侍卫长并肩站在一块，一个飘然若仙，一个英武霸气，真是好一对璧人！不禁恍然大悟：侍卫长这是不想他们跟着碍眼呢。瞧公主对侍卫长多亲密！

也对，有阿里侍卫长跟着，公主怎会有事。

于是，众人就轻松地走远了，并窃窃私议阿里成为驸马的可能性有几成。

等人都走了，黎水才轻蔑地说道：“我一个女子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这么紧张干什么？瞧你把我手都要捏断了。”

阿里气得七窍生烟，恨恨地松开了手。

黎水转身就走，一边无所谓地说道：“你不用跟我耍花招，反正人又不在我手上。我同伴就躲在暗处，要是你耍花招被他看见了，后果自负。所以我劝你还是悄悄地别吭声才好。”

阿里忍气低声问道：“公主现在何处？”

黎水一边四处打量，好似看风景的悠闲模样，一边道：“就在花园里。放心，我不会让你陪我出园子的。你不会连走到花园都不敢吧？”

阿里冷笑道：“可恶的女人，你不用激我。”

又问：“先前哪个是公主？”

黎水轻笑道：“公主顽皮，非要扮作小雀的模样，我劝了她也不听。”

阿里紧闭嘴唇，不再理会她，一边走，双眸如鹰眼一般四处巡梭。

黎水瞄了一眼花园尽头的几间小屋，在心中对侍卫长道：只要你去了小屋，跟我大哥一碰面，管你头上插了三根鸟毛还是四根鸟毛，都得死翘翘！

想到这，她忍不住就偷着乐。

只要肯动脑筋，活学活用兵法也不是件难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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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偷了个公主

黎水不知大哥跟师姐拿下公主没有，又想让他们看清她带阿里来了，早些做准备伏击他，便慢慢地走着，一边东张西望。

她见阿里乖乖地跟在身后，一个侍卫不敢叫，一步也不敢多走，显然极为担心青鸾公主；又想起自己当年，就是因为牵挂葫芦哥哥，才被板栗哥哥诈取得胜，可见，这人心有了牵挂，行事便无法自如。

葫芦哥哥，你可知道，淼淼也会使用计策了，并没有使用美人计，兵不厌诈，攻心为上！

……

她心中一酸：她无法帮到葫芦哥哥，可是，她已经帮到板栗哥哥了！

花园里宁静无声，恰值一团乌云飘过，遮蔽了半月，那些朦胧的树影和花枝在阴暗的夜色下摇曳不定。

此情此景，黎水心有所感，不自觉地将葫芦丝送到嘴边，轻轻吹奏起来。

阿里不耐烦，又不敢催逼她，却听得这乐声大不同于先前，柔美缠绵的曲调中，带着些许的忧伤和思念，竟令闻者落泪，不忍倾听。

他心系青鸾公主，一时心神失守、五内俱陷，流下两行男儿泪。

这情形实在奇怪：一男一女在花园里漫步，女子吹曲，男子相陪，极美的一副画面，谁知却是心思各异、分属敌我。

胡钧就在这时过来了，认准吹奏葫芦丝的女子是公主，自然要杀之后快。

阿里毕竟不同于一般护卫，立即反应过来，迎上前去。

他也判断失误，以为这人就是黎水的同伙，因此丢下黎水不管。要擒住此人，逼问公主的下落。

黎水从伤感中惊醒过来，忙仔细打量跟阿里厮杀的人，以为是大哥黎章来了，就要上前帮忙。

结果，乌云移动，月儿露脸，胡钧逼退阿里一招，扬手将一柄匕首向她投掷过来，竟是要取她性命。

她吓得冷汗一乍。没命地跳纵闪避，险险避开匕首，却被削去半缕长发。

这下可把她气坏了。也看清了胡钧的面容。

她的心思跟林聪一样：那是断断不能容胡钧来染指这项功劳的。

她是直肠子，可不会像林聪那样，想一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只知道，断断不能让胡钧坏了好事。更不能让他认出自己来。

于是，她跳过去扬起手中的葫芦丝砸向胡钧，一边冲阿里大喊：“快叫人来！”

让阿里的护卫缠住胡钧，她和大哥师姐才好带着公主跟阿里完美撤走。至于胡钧，等大哥杀了阿里，再来救他也是一样的。何况。这家伙武功高，真敌不过人多逃跑还是不成问题的。

那葫芦丝可不是什么好兵器，砸在胡钧身上立时开了瓢。倒把他给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厉害物事，结果却看见浮片碎末四散飞落。

这情形让阿里糊涂了：怎么他们不是一伙的？

一个要杀假公主，一个要他喊护卫来帮忙。

不管怎样，庄院里来了这么多不明人物，他是一定不会放过的。

“这可是你说的！”

阿里对黎水阴森一笑。随即一声哨唿，立即从花园外以及花园四角涌来十几个护卫。远处还有人在不断奔跑靠近。

胡钧见此情形，也学了一声鸟叫，从墙头上就翻过来几个同样护卫装束的人，与院子里的护卫对上了。

黎水一看，知道这家伙把随行的人都带来了。

这正好，省得他不小心丢了性命，她良心不安。

哼，慢慢打吧，她可要走了。

她对阿里道：“随他们杀去，我们走。”

阿里彻底糊涂了，忽然灵光一闪，想出一个原因：这女人不是敌人，是公主找来的帮手。她利用他对公主的关心，好把他骗出去，为的是陪公主去前线。之前公主不是被骗出去的，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是了，肯定是这样！

青鸾公主虽然任性，也不是不知轻重的，知道没有他的保护，独自上前线太过轻率，所以才想出这个计策。

不能说阿里想的不对，主要是这件事太复杂了：公主是自己走出去的，但也是被骗出去的；这假公主是想把他骗出去，但不是为了陪公主上前线。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让人如何分辨？

且说阿里，想通了这事后，虽然也怪公主鲁莽，但事已至此，他当然不能弃公主于不顾。眼下有敌人混进镇子，一定要找到公主，劝她不可再涉险。

于是，他也不用黎水逼迫指使，喝命手下将胡钧等人围起来格杀勿论，千万不能放走，他自己则对黎水说一声“走”，率先往花园深处跑去。

有护卫要跟上来，也被阿里喝住了。

他是怕公主看见有人跟来，不肯现身见他。

他如此行事，让黎水傻眼了：怎么变得这么听话了？

正愣怔间，忽见林聪扮的灵儿躲在一株花树后朝她猛打手势，示意她跟上阿里。

黎水大喜，急忙装作无事人一样，将阿里带往小木屋。

这一次，是光明正大、飞跑着过去的。

到了小屋门口，黎水先闪身进屋。四下一扫，没看见黎章。正奇怪，阿里就随后进来了。

他十分谨慎，手里提着弯刀，浑身戒备地走进屋子，问黎水道：“公主呢……”

“呢”字的尾音尚未结束，就被迎面而来的一道寒光打断——是隐藏在暗处的黎章出手了。

阿里大吃一惊，知道自己判断失误，心直往下沉。这时候，再后悔也无用，只能凝神对付眼前大敌。

可是，他枉自插了四根鸟羽，却空有一身本事使不出。纵然他已经戒备，也敌不过黎章的蓄意击杀，更何况旁边还有黎水。她怕大哥一时半会制不服他，打斗声引来那些护卫就糟了，于是毫不犹豫地用了迷药。

所以，当林聪进门的时候，就只看见了身首异处的阿里。

原来，黎章先前要去前院助她们，才到半路，就被回头的林聪拦住了。因为，林聪已经发现黎水将阿里带了过来。因此，便几句话跟他说明原委。让他进屋埋伏好，伺机袭杀阿里，速战速决。

黎章看着阿里那插了四根鸟羽的脑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今晚自己啥事也没干，光坐享其成了。

他沉声对二人道：“快，你们快改装，咱们马上走。”

林聪见大功告成，遂兴奋地跟黎水换上原来的旧衣裳。又匆忙地涂脸，“不行，这身上还有脂粉味。先这样，等出去了再重新仔细化妆。”

黎水一边用水使劲擦脸，点头道：“嗳！”

一边问黎章：“大哥，把人头包好了？灵儿和小雀怎么办？”

黎章找了一块被单。将青鸾公主包裹起来捆好，一边回答道：“已经杀了。”

林聪和黎水惊呆了：“杀……杀了？”

黎水皱眉低声道：“快收拾。不杀了她们，等她们告诉人。是你俩装作侍女混进去的吗？你们在开始利用她们的时候，她们就注定了要被灭口。”

黎水愣愣地点头道：“是……大哥说的……都对！”

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好似没什么底气。

林聪则呐呐地问道：“那要不要……把公主……也……也……”

她竟然问不下去了。

那样一个女子，被砍了脑袋，真的是焚琴煮鹤了！

黎章心里直翻白眼：连妹妹也糊涂起来。可见女人就是女人，是没法看透战争意味着什么。

他无奈地催促道：“你们快点！公主身份不同。杀了不管用。她有更大的用处，带回去，可以用来跟南雀国谈判，用来讲条件。”

见两人同时松了口气的样子，哭笑不得道：“你们以为我是嗜杀的人？便是这阿里，我原本也想活捉他的。可是，他也知道你们的事，你们说，我还能留他么？”

林聪有些羞愧地说道：“大哥，是我们太婆妈了。这事还是我俩先闹起来的。”

她真是天真，暴露了女子的身份，这些人当然不能留。不然，等青鸾公主说出真相，她们可就危险了，这不是徒留把柄给人么！

一切准备停当，几人又仔细清理了房间，确定没有遗漏之处，才准备上路。

黎水却从灵儿准备的包袱里翻出路牌、兵器、药品和食物等，装了两大包袱，牢牢绑在背后，对林聪道：“都是好东西，丢了可惜。这些点心是我从公主房里带出来的，等在路上咱们吃。”

黎章看着她一副算计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催道：“好了，走吧！”

说完，将青鸾公主往肩头上一甩，跟扛麻袋似的，迈步就走。

出了木屋，就听前面喊杀声一片。

黎水和林聪吐了下舌头，心道胡钧可惨了，也不知能不能逃出来，不免心下犹豫：要不要去救他们呢？

黎章低声道：“先出去。把这个先送走，我自有办法。”

林聪点头道：“嗳！”

三人遂越墙而出。

因为胡钧等人的出现，花园中值守的军士都赶去了前面，阿里又不让护卫跟随，这无形中都帮了他们的大忙，因此他们很顺利地出来了。

等出来后，黎章将青鸾公主交给林聪，小声道：“你们先走，我去放一把火。”

林聪顿时明白了，忙道：“背着她，我可累了。不如你们先走，我去放火。”

见黎章还要说，她急道：“大哥，带着她更危险。我一个人光逃跑，只怕还安全些。”

黎章一想也是，于是嘱咐她速去速回，因为，后院一旦起火，那些人发现公主不见了，就会四处查找。

当下，三人兵分两路。

林聪重新翻过院墙，四下一看，直接又进了先前的木屋，将床帐什么的都点燃了，放火引来敌人，顺便毁尸灭迹。

她又怕一栋屋子不够显眼，又在其他屋子也放了一把火，然后才往前面奔去。救人救到底，好歹去瞧瞧小白脸死了没有，也算尽一份袍泽之谊嘛！

胡钧小白脸还没死，正欢蹦乱跳地跟人厮杀呢！

被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好可怕！

若是她不来，这家伙没准就要战死了。

她眼珠一转，放声高喊道：“不好了！起火了！公主被烧死了！”

连喊了数声，这下可不得了了，又看见花园内冲天的火光和烟雾腾空而起，那些护卫和军士们都争先恐后地往后花园赶来。

他们可是亲眼看见侍卫长和公主进去花园的。

就算抓不住奸细，也要救出公主和侍卫长。

林聪见人哄散了，便藏在暗影中，三转两转的，找到胡钧，抽出长剑接连刺倒两名攻击他的南雀军，疾声道：“我是林聪。走。”

胡钧大喜，简直要热泪盈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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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纠结的胡钧

“嗳哟！”

胡钧从墙头上跳下来的时候，由于体力支持不住，腿一软，往前一趴，一头栽倒在林聪的身上，把她也撞倒了。

胡钧固然跌个半死，林聪更是龇牙咧嘴，更加上这小白脸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让她羞恼不已。

胡钧只闻得一股细细的甜香沁入心脾，不禁一愣。

这时，林聪张嘴骂道：“你……你怎么跟死猪一样重？还不起来？”

情急之下，她又想起之前扮作灵儿时，胡钧对她的调笑，便脱口而出，骂起上峰来。

胡钧正脸对着她，檀口张开，又是一股特别的气息。

他禁不住脸就红了，慌忙往起爬。

却因为跟人厮杀了这半天，胳膊都软了，才撑起身子，就又扑倒在林聪的身上。

这一次更狠了，直接来了个亲密接触，嘴唇擦在她的腮边，整个脸都埋在了她肩窝耳畔。

林聪忍无可忍，用力掀翻他，坐起身大怒道：“你故意的！”

这家伙表面正经，其实骨子里极为放浪不羁，喜欢调笑。若不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她就要被他往日的一本正经给骗了。

胡钧委屈极了：他真不是故意的，相反，他比她更羞愧。

为何？

因为他又想起了自己曾经对黎章的异样感觉——那可是个生猛的大男人啊！想想浑身都哆嗦。

怎么今天对这个林聪也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他满心恐慌起来：难道自己患了不明之疾？

真是糟糕！这可如何是好？

没等他想好如何是好，从后面匆匆赶来两个靖军下属，疾声道：“大人快走，追兵来了。”

咦，指挥使大人跟林兄弟坐在地上干嘛呢？

林聪看见那军士身后火把通明，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跑。

胡钧暗道晦气。在手下的帮助下，也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边喘气问道：“失了几个兄弟？”

那人道：“失了一个兄弟，还有两个受伤。被大刘他们救出去了。”

胡钧暗叹了口气，心道还不算严重，只是又白忙了一个晚上。

走一阵，歇一阵。奔波了一夜，天亮之后，他们在一个山坳里歇息。

胡钧问道：“林兄弟，你要把我们往哪带呀？”

林聪不耐烦地答道：“我并没有让大人跟着属下。”

胡钧见她那副模样。知道她还在为昨晚的事别扭，自己也讪讪地好没意思。

真是见鬼了，自己为何老是对男人心生异样呢？

他郁闷的同时。想要解释道歉。又无从说起。忽然，清风送来微微的脂粉味，正是从林聪那个方向飘过来的，他就疑惑了。

又屏息闻了两下，没错，是这个味道！

他眼神闪了闪，往林聪跟前靠了靠。“林兄弟……”

林聪见他坐近来，吓了一跳，忙往后挪了一个屁股，戒备又狐疑地看着他。

胡钧更郁闷了，苦着脸道：“林兄弟，昨晚我手软脚软，不小心撞了你，你可别生气。”

林聪板脸道：“谁生气了！”

胡钧小声道：“你真没生气？那你这样子是怎么回事？林兄弟，我昨晚被你惊吓，才分神失态撞了你的。”

林聪愕然：“被我惊吓？”

胡钧用力点头，凑近她身边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问道：“你身上为何有一股女人的香气呢？我昨晚就闻见了，所以吓了一跳。”

这下，轮到林聪尴尬脸红了。

昨晚化妆成那个侍女的时候，为了掩盖身上的汗味，防止别人察觉，便多用了些香粉。后来功成身退时，时间匆忙，也没清干净，那些脂粉香气就残留了好多。

她急速思考了一会，忽然对胡钧嘻嘻一笑，道：“大人，这个问题么，能不能等下再告诉你？或者，等到了地方，不用属下说，大人自己也能猜出来。”

胡钧见她露了笑脸，心下也就坦然了，又很好奇地问道：“是什么事这么神秘？难不成你化妆了一回女人？”

他心中一动，不由想起那个跟他厮杀时挣破裙子的女子，顿时眼睛一亮：若是这样，就能解释得通当时的情形了。

不对，那分明就是一个女人。

他看向林聪的目光忽然深邃起来：自己一直被黎章那件事误导，连自己的感觉也不相信了，其实，昨晚不是他有问题，而是林兄弟实在怪异。

林聪被他亮灿灿的眼光盯得心头发憷，忙摆手道：“可别瞎说！总之，是大大的好事，你去了就知道了。”

说着，不免脸上露出了些得意的神色。

又见胡钧和手下狼狈的情形，不免心中有些内疚：这人忙了一个晚上，啥也没捞到。

胡钧见她这样，又对自己的猜测不确定起来。

歇了一会，林聪就催他们走。

阿里被杀，公主丢了，敌人很快就会大批出动，四下搜查的，她必须快点赶去跟哥哥会合。

翻过两座山，来到一个山崖后，他们终于见到了黎章等人。魏铜也回来了，只有钱明还没有返回。

胡钧看着还昏迷不醒的青鸾公主，吃惊地长大嘴巴，“这……这是……你们……”

黎水和林聪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

黎章见两人那样子，有些好笑。他咳嗽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青鸾公主。我们想请她回去做客。”

胡钧怀疑地问道：“你们是怎么捉住她的？”又加上一句，“我怎么没见到你们？就是最后见了林兄弟，是他救了我们。”

黎章的解释很简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化妆成侍女，要偷偷地逃往前线。她的侍女先把行囊偷送到小木屋，被他们听见了这计划，就守株待兔，把人捉来了。

胡钧听傻了：原来是这样！

这么省劲？

这就对了，当时那个女子不想跟他周旋。因为一心想要走。可怜他斗了女人斗男人，最后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要不是那场大火，就把小命交代在那了。

正思绪游魂似的飘。黎章又道：“幸亏胡兄闹了这么一场，转移了侍卫们的视线，我们才能这么顺利地将公主弄出来。我们走的时候放了一把火，又让林聪去瞧瞧。是不是自己人，果然就遇见了胡兄。”

胡钧跺脚叹息道：“我们可是白忙了一个晚上，全给你们做嫁衣了……”忽一眼看见黎章手边有个包袱，上面沁出血来。“这……这又是什么？”

林聪和黎水把头低得更很了。

黎章答道：“这是他们侍卫长阿里的头颅。”

胡钧更郁闷了，喃喃道：“果然人要命运两济，才能成事！”

黎章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功劳少不了胡兄的。怎能说白忙一场？难道我还能把胡兄给撇下？那我成了个什么人了！”

胡钧及其属下听了大喜。

林聪和黎水愕然抬头：要分功？那她们不是白操心了！

正说着，在外面望风的一名军士跑了进来：“黎指挥使，对面山上来一股敌人。大概有四五十人。左面山坳里也有人影晃动。”

黎章立即站起身道：“马上走！”

魏铜急了：“钱明还没回来呢！”

黎章面色变幻不定：虽然昨天约定过时不候，但真要丢下兄弟，还是于心不忍的。

他对胡钧道：“你率领他们几个带着公主先走。我留下来再等等。”

林聪和黎水听了大吃一惊，遂竭力反对。

黎水埋怨道：“钱大哥也真是的，就算没探查到什么。也应该早些回来才是，耗在那里有什么用！”

黎章道：“他肯定遇见情况了，不然不会过了一夜还不回来。”

魏铜点点头道：“是。属下去的那个寨子，就没什么情况，所以回来的早。”

黎章刚要说话，忽见钱明带着卫江和另外两名兄弟回来了，不禁大喜。

他对钱明手一挥道：“马上走。边走边说。”

钱明显然也发现了外面的敌人，点头道：“是。”

于是，黎章吩咐魏铜扛上公主，其他人收拾了一番，匆匆往预定的路线撤去。

当下，他们也不绕道敌后了，直接往北面奔去。

然而当黎章听钱明说了一番话后，却停住了脚步。随即跟胡钧低声商量了一会，两人便派卫江等十来个人继续往北跑，自己则带着魏铜、钱明、黎水和林聪六个人另作一路。

黎章吩咐人砍了些枝叶繁杂的树枝，用那块被单松松地裹了，让一个军士扛在肩上，好像扛了个人的样子。

他吩咐道：“从现在开始，你们都听卫江指挥。只管逃跑，将敌人注意力吸引过去。跑到原来的河边，也不往西回军营，只管顺水往东漂，然后绕道北面回军营。”

卫江等人应是，又问：“只要我们跑回去了，就算立功了是不是？”

黎章等人都笑了起来，道：“不但算立功，还是大功。”

分派已毕，众人兵分两路：人多的一路继续往北，人少的一路却折往西南去了，就是钱明探查的那个方向。

果然，半天后，黎章他们身后没了敌人的踪影，都被卫江那批人吸引过去了。

他们顺利地来到钱明探查的那座营寨附近，隔了两座山便停了下来，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商议对策。

“我看见晚上有车船运粮食过来，好奇怪，运过来就不见了。”钱明如是说道。

黎章沉吟了一会，与林聪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只不知对不对，需要亲自去看看。

他轻声道：“也许，山里另有乾坤。”

胡钧听了眼睛一亮，道：“不错。说不定有山洞。”

他却没有得到回答，只见黎章等人的目光都看向旁边，那里，身上套着南雀军服的青鸾已经醒来，正定定地看着他们这群人。

“你们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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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不共戴天

青鸾不愧是公主，醒来后面对一群陌生男人，没有尖叫没有哭泣，却用居高临下的姿态审问。

黎章也定定地看着她，第一次细细地打量她。

好一会，才道：“靖国人。”

“是谁偷袭我？”

“是我！”

“你对我用了迷药？”

“我先打晕了你，然后才用了迷药。这样扛着走也方便，省得你挣扎。”

两人一个问，一个答，平静得令胡钧等人极不习惯。

青鸾公主见黎章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原来的。她终于变脸，抬头骂道：“卑鄙！无耻！谁帮我换的衣裳？”

同为女人，黎水和林聪对于将她掳来始终有些内疚心虚，因此之前就没敢出声。

听见青鸾公主这么问，黎水为了让她放心，急忙澄清道：“是我帮你换的。没让他们看见。”

“扑哧”一声，钱明背过身去偷笑。

胡钧面色古怪地看着很“好心”的黎小兄弟：难道你不是男人？

林聪本来也想插话的，忽然醒悟过来，急忙扯了扯黎水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

黎水话一出口就发觉不对劲了：如今自己是个男人相貌，这话只怕更添乱。

果然，青鸾公主脸涨得通红，对她怒骂道：“该死的丑八怪！下流无耻的狗贼！”

黎水被她骂得有些不知所措：换上她被男人这样对待，只怕比青鸾还要痛恨，因此居然没有生气，也没回嘴。

黎章却面色一沉，看着青鸾公主厉声道：“你以为自己有多美？我们不过是帮你换了身外衣，并没有动你。惊慌什么？”

胡钧听了汗颜：人家这还不叫美？

他不知道，在黎章心里。青鸾再美也比不上黎水和林聪。

青鸾看出黎章是个头领，因此对他痛恨不已，痛骂道：“无耻的靖狗……”

黎章截断她的骂声：“你最好放明白点，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若是再敢嚣张。你就继续晕着吧。”

青鸾挺直光滑优美的颈项，如同一只高傲的天鹅，轻蔑地看着黎章等人道：“一群宵小之辈！只知道用下三烂的卑鄙手段对付女人，就不敢如同勇士一般和我们决战。看你们一眼都脏了我的眼睛……”

她的话对于男人来说。是致命的侮辱。

若是没有林聪和黎水在场，几个男人就算不会放了她，也会对她心生愧疚，从而多方照顾。满足她提出的条件，说不定就让她寻到空隙逃走。

可惜的是，今天。这一群男人里面混了两个女人。

女人的思维。跟男人那是大不相同的。

首先，黎水就听不下去了：敢骂她大哥？

她再也不同情这个公主了。

她斜眼对青鸾嗤笑道：“下三烂的卑鄙手段？这叫智谋！是兵法！你不懂，就不要乱说，省得让人听了笑话。要是照你说的，两军交战的时候，你往阵前一站，跟我们大靖将军说：‘咱们都站好了。不许用计谋，也不许混战，要一对一地决一死战，不然不算英雄’，也不知道我们家将军会不会听你的。”

这是当年在山中玩打仗游戏时，小葱嘲笑小霸王赵锋的话，她稍加改动后就搬过来了。

钱明和魏铜忍不住都笑起来，气得青鸾公主恶狠狠地瞪着这个小疤脸。

林聪冷声问道：“怎么，公主不服气？”

青鸾公主“哼”了一声道：“任你们如何狡辩，也改变不了你们是卑鄙小人的事实。小人只会使用阴暗手段，不敢堂堂正正对敌。”

林聪咬牙道：“是吗？要说卑鄙无耻，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们南雀国。”

她陡然提高声音，厉声喝问：“是谁，抢烧我大靖军粮？是谁，趁着我大靖西北不宁，撕毁盟约，挑起西南战火？”

大哥说的没错，她真的很可笑：把人家掳来了，又心生不忍，忘了她们之间是仇敌。

她忘了正是因为南雀国的人抢了岷州筹集给西北边关的军粮，她二叔才会获罪，张家也因此被人弹劾，才会被皇帝抄家；也忘了这个青鸾公主曾口口声声说要找那个杀了阿图的人报仇。可是，那个阿图却杀了无数靖国军士，若不是哥哥有些手段，那天必定也会死在他的手里。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有的，只是各为其主！

青鸾公主被这个黄脸少年陡然攀升的气势吓了一跳，对于她的指控一时间无话可回，胸口不停起伏。

黎水跟着骂道：“你们这些不要脸的南蛮子，化外刁民，卑鄙无耻，还敢称什么勇士！不要脸！掳个公主算什么，你们不也派奸细混入我们军营么？那个黄连，阴险狡诈，害得我跟大哥差点丢了性命。狗屁勇士！你也是个蛇蝎女人，装什么样子！”

青鸾公主大怒：“丑八怪，你骂谁？”

黎水气势汹汹地回道：“就骂你这个丑八怪！蛇蝎女人！”

胡钧等人听傻了，只觉得怪异不已：怎么跟女人吵架似的？

“你不是千方百计想要去前线吗？你觉得打仗很好玩是不是？你们挑起这场战争，让两国的老百姓都跟着遭殃，每天每天都死许多人。你一个女孩子，不但不怜悯他们，反而觉得打仗很好玩，你不是蛇蝎女人是什么？”

黎水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想起刚入军的时候，想起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想起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呜呜，太可怕了！

黎章站起身，将黎水拉到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将她安抚下来，才转身面对青鸾公主。

“女人？”他冷笑，“在战场上，没有女人。在战场上，只有杀敌的将士！”

他逼近青鸾公主：“你不是要偷着跑去前线杀敌吗？那就不要当自己是女人。既然你们南雀国敢挑起这场战争，就要有勇气面对。你是南雀国的公主，更要有勇气面对！”

他望着青鸾公主的眼睛，冷酷地说道：“你，在我的眼里就是一名南雀国的将士。我没当场砍了你，绝不是因为你是女人，而是要用你来换取更大的利益。若是你没有用处，我发誓，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青鸾被他可怕的神情惊得往后倒仰，眼中盈满泪水，死咬住嘴唇憋着才没掉下来。

好一会，她才喘息平定，不住点头道：“好！很好！敢问尊姓大名？”

“黎章。”

魏铜对青鸾公主道：“我们指挥使大人虽然官小，可是名气却大的很。他杀了你们南雀国的阿图、郎奉，清除了奸细黄连，现在，连你这个公主也掳来了。”

青鸾公主大吃一惊，颤声问道：“你……就是你杀了阿图？”

黎章抬了下眼皮，懒得理她。

魏铜接道：“不错！那时候他才入军，第一次上战场。你说，他是勇士还是下三烂？”

青鸾忽然心生不祥的感觉，疾声问道：“阿里呢？阿里难道没有截杀你们？”

钱明不是跟黎章他们一路的，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不过他想气气这个公主，于是顺嘴胡诌道：“哦，你说那个阿里呀，他太没出息，被我们大人一刀给砍了。”

青鸾公主蓦然瞪大眼睛，对黎章尖叫道：“不可能！阿里是我南雀国最厉害的勇士，怎么可能被你一刀就砍了？定然是你奸诈，使用卑鄙的手段偷袭……”

黎水不由得恼羞成怒，不等她说完就骂道：“你才卑鄙！都跟你说了，这是计谋。没见识！”

他们可不就是偷袭的嘛！

但是，那又怎么样？

她就不许人家说大哥卑鄙，她有她的理由：两军对阵，就该各逞所能。这一点，小时候玩游戏的时候，葫芦哥哥和板栗哥哥就教导过她了。可惜，那时候她从没当回事，如今才算体会到了。

林聪将气呼呼的黎水扯坐下，对公主淡笑道：“你说我们卑鄙就卑鄙好了！不过，这卑鄙也是跟你们学的，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黎水一扬下巴道：“对！我们不过杀了你们几个人，可你们却烧了我们的粮草，挑起两国的战争，害死无数的人。你们才是罪大恶极的恶首。如今，报应来了。”

青鸾公主惊恐地问道：“你们……想要把我弄到哪里去？你们想要怎样？”

会不会将她押到两军阵前，用她来威胁她的叔父南灵王？

林聪对黎章扫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当然是把你带回我大靖军营了。利用你来跟南雀国交换些东西。至少，也要把去年你们在岷州抢夺和烧毁的军粮要回来。”

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否则，岷州一干大小官员也不会纷纷获罪了。

青鸾公主终于崩溃，哭喊道：“还不都是你们！是你们大靖仗着国力强盛，欺负我们弱小国，要我们称臣纳贡，年年上缴大量贡品，压榨我国民众……”

林聪和黎水顿时愕然：还有这一层？

一时间，理直气壮的两人无话可回了。

胡钧见两人先吵得正起劲，却被青鸾公主几句话就噎住了，忍不住有些好笑：真当是寻常人家吵架呢？还真想以理服人？

他笑眯眯地对青鸾公主说道：“公主既然说到这个，难道不明白这个‘称臣纳贡’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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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三个女人一台戏

青鸾公主满脸都是泪，看着面前这一群“强盗”，痛恨地说道：“怎么来的？还不是你们中原人仗着势大，欺负弱小国……”

黎章很不耐烦，冷声道：“欺负弱小？我天朝上国，本着仁义之心，教你们化外野蛮人各项生活技能，传播文字典籍，并庇佑尔等，如今不知报答，却反咬一口。可见野蛮人就是野蛮人，终不能教成仁义之士。”

青鸾公主气得直哆嗦。

她发现，每每这个黎章开口，总是字字戳她的心。

胡钧笑道：“‘传播文字典籍，教授生活技能’这两项就不说了，我就跟公主说说我大靖是如何庇佑周边小国的。我朝太祖年间，你们南雀国被西面的蕃国攻击，眼看就要灭国，是我大靖出兵，才保住了南雀国根基。公主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黎水和林聪都睁大眼睛：“还有这事？那干嘛不把南雀国灭了，并入我大靖？”

胡钧听了非常无语，咳嗽了一声，又斜了一眼怒目而视的青鸾公主，对二人笑道：“阿水呀，我大靖乃礼仪之邦，仁义之国，不仅襟怀宽广，且富有四海，岂会如同那些化外蛮人一般，行窃国之事？”

黎水不满地咕哝道：“可是人家来窃咱们了。”

黎章冷笑道：“不记恩情，只记付出，纯是小人行径。要战便战！我堂堂天朝，还怕你边陲小国不成？非得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是可笑之极！”

胡钧摇头道：“这也不能怪她。女人嘛，哪怕她是个公主，那也还是个女人。你能指望她有多少见识？她定是听南雀国王和大臣们拿这话激励将士，就信以为真了。殊不知这是他们为自己的侵略丑行找的一块遮羞布而已。”

说完，对林聪和黎水展露一个迷人的微笑。以为两人一定会为他这番话叫好——刚才两人不还跟公主大吵嘛。

谁知二人不但没叫好，还死死地盯着他，面色很不善。

胡钧纳闷不已，不知二人为何这样。

黎章沉声道：“好了。咱们别跟她废话了。阿水，林聪，你俩负责看着她，让她吃些东西。胡钧。咱们过来这边商量。”

待他们走到一旁后，黎水从包袱里拿出干粮让青鸾公主吃。

青鸾公主却不肯吃，警惕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要干什么？”她只觉心头不安。

林聪冷冷地道：“你再多话。就不要吃了。别以为我们不敢饿你。所以我劝你，还是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不然的话。继续昏迷好了。”

青鸾公主听了这话。并未发怒，只是恨恨地看了她一眼，便抓起面前的点心吃了起来。

林聪眼神一闪，心道这公主倒识时务的很，

青鸾公主认出这些食物是灵儿和小雀准备的，边吃边低声道：“无耻！连吃的东西都偷我们的。”

黎水立即回应道：“你们偷了我们国家那么多粮食，我才拿你几块点心。你说，谁更无耻？”

林聪道：“你就是嘴硬心软。谁让你给她吃那个的？把几块干饼子给她吃就是了，那些是要留着咱们慢慢吃的。”

黎水气自己道：“是，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说完就走向青鸾，作势要收走她面前的食物。

青鸾吓了一跳，急忙一气塞了两块点心进嘴，然后迅速将余下的全抓在手上，一边使劲咀嚼，一边怒视着她们两个。

林聪忍不住侧脸偷笑起来；黎水则目瞪口呆，大概没想到一个公主会有这般表现。

吃完了东西，青鸾公主又老老实实地在附近小解完回来，并未耍花招，想法子逃跑。

不老实不成，也不知这些人怎么弄的，她两腿软麻，根本提不起劲来。

她坐下后，不住地说些话激黎水，跟她争吵不休。

“他们在商议什么？不会又在琢磨卑鄙的勾当吧？”

“都说你没见识了，那叫计谋！”

“哼，就凭你们几个，能行什么计谋？”

“哼，就凭我们几个，不是把南雀国的公主也偷出来了！”

“你……卑鄙无耻！哼！我就不信了，在这地方你们能行什么计谋。”青鸾公主被黎水揭了伤处，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黎水凑近她身边，故作神秘地说道：“这地方？你难道没发现这是什么地方？”

青鸾公主心里一跳，四下张望，嘴里道：“什么地方？啊！这……这里靠近黄龙寨！”

黎水心里乐翻了天——原来这地方是黄龙寨呀——面上却不屑道：“哼！连自己家门口的地形也不认识，到现在才看出来！”

青鸾公主急了，刚要质问，忽然想起什么，冷笑道：“别说在两座山之外，就算你们站在黄龙寨门口，那又能怎样？”

林聪见两个直肠子的人互相耍小心眼，觉得有趣极了。

待见黎水真的诈出了点苗头，她立即接道：“这还得感谢你。之前有探子报告此地有些蹊跷，我们也未在意。可是捉了你后，你们的人追得太紧，我们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索性就带着你往这边来了。过来仔细勘察，果然有了新发现，真乃天佑我大靖也！这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报还一报。谁让你们当初烧了我军粮草的。”

青鸾公主轰然惊呆，忽然尖叫道：“你们……你们休想动我军粮草！那黄龙洞中九曲十八弯，阿泰将军率五千人看守，就凭你们几个，进去了也休想出来。那里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林聪和黎水不料诈出这样大的消息，顿时被砸晕了头，怔住说不出话来。

“这可不一定。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兵法和谋略的奇妙。”

听到这个声音，青鸾公主面如死灰。

她慢慢地转头，只见黎章等四人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黎章扫一眼黎水和林聪，心中感叹不已：为什么妹妹跟淼淼总能出人意料？明明她们也没费什么心思。甚至行事有些儿戏。这让他情何以堪哪！

黎水也反应过来，傲然对青鸾公主道：“不错。你难道没听说过‘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吗？这是兵法的要诀。哼，我们都准备好了……”

林聪险些笑出声来。怕她吹过了头，露了馅儿，慌忙拉住她，转变话题道：“有你在我们手上。我们还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呢！那才是用兵的最高境界。”

青鸾公主怒视二人，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心焦的时候，又一次被林聪弄晕过去了。

黎章命黎水将青鸾公主塞入一个狭小的山罅中。外面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并叮嘱她道：“阿水，你躲在这里守着她。若有异样。就地将她斩杀。然后自己逃走。切不可手软！”

黎水振奋地应道：“是！”

大哥居然让她单独看守青鸾公主，这意味着：她终于成长起来了，大哥放心让她单独任事了。

当然，人手不够也是一方面原因。

黎章也是没有法子，因为他必须要带林聪去。

黄龙寨是个依山而建的小寨子，寨外一条河蜿蜒东去，乍看之下平常。才十几户人家。外人看了，只当这是一个探查的据点，其实防守很严密。

据钱明说，不时有零星的车队进出寨子，然寨子里却没有多少仓库；进出的人很多，也不知都住在哪里。

“属下也是凑巧了，本是怕人发现，便从河里游过去察看。却无意中在水底下发现这条暗河，是通往山里的。”

若是别人，听了这话还想不到那么多。可是黎章不同：张家地下就有一个巨大的溶洞，别说藏几千人了，就是藏几万人，也不会被人发现。

所以，他当即想到这山中另有乾坤。

听了青鸾公主的话，证实了自己的推断：山中有个黄龙洞，洞中藏有粮草。

这几个人当中，怕是没有人比他和林聪对地下溶洞更熟悉的了。他便留下黎水看守溶洞，他们五人从黄龙寨以东，口含芦苇管，逆河水而上，潜到山边，来到暗河附近。

他们发现，暗河出口被人从溶洞内用铁栅栏挡住了，依稀听得洞内有人说话。

黎章想了一下，拿出黎水从青鸾公主那顺来的匕首，从山壁旁边挖了个转折的洞。为的是怕里面的栅栏太宽，直挖还是会被挡住。

这匕首果然锋利，他和钱明魏铜轮番上前，很快就挖通了，果然里面的栅栏很宽，若是不这么挖，就要白忙了。

一切准备完毕，胡钧等人也都游进洞中。

洞内另是一番世界，火把闪耀，隐隐绰绰的说话声传入水中，仿佛有无数人在忙碌；暗河边也有南雀军士看守，正议论前方的战事。

他们顿时紧张起来，无声无息地潜在水底，不敢在河中央游动，只靠近岸边。

逆水游了好长一段路程，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了下来。前面声音轰然杂乱，附近却没有人声和动静，便悄悄地浮出水面四下打量。

一出水面，远处杂乱的说话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前方是一个很大的洞室，火光闪烁，岸上人来人往，全是南雀军士；暗河水面则遍布小船，一直向前延伸。

“他们用小船把粮食运出去！”胡钧吃惊地说道。

黎章点点头，两眼不眨地盯着前面，皱眉不语。

怪道军中从来打探不出南雀军的粮食藏在何地，也不知他们从何处运来，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几人发愁了：就算找到了这地方，他们只有几个人，又能如何？

不说这溶洞九曲十八弯，单是洞中好几千敌人就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走！到前面再说。那里船多，人少，躲在小船空隙中，反而不容易被人发现。”黎章想了一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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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生死相依

胡钧发现，他这次出师非常不利。

他觉得，自己不仅运气不如黎章好，在山中也比不上黎章机敏，能应对自如。

就拿眼下来说，进入这样的一个地下溶洞，他脑子完全迷糊了，根本不知如何行进；而黎章却好像对此地非常熟悉似的，一会潜水一会露头，沿着暗河一直将他们带到了溶洞中心区域。

到了这地方，黎章面对洞中的情形也一筹莫展了。

洞中人来人往，都在往河中的小船上搬运麻袋。那些小船都用铁链连接在一处，一个军士照管四五只小船。领头的船要大一些，上面的人多一些，想是起带动作用的。

这种情况下，他们五个人要想有所作为，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见黎章半天不吱声，胡钧心里才平衡了些，想着黎章毕竟不是神仙，若真是以区区五人之力，就把这洞中的粮草给毁了，那他胡钧一定从此对他拜服。

正这么想着，就听岸上有人狂呼着奔跑：“将军，将军！不好了！”

“何事惊慌？”一个浑厚粗狂的男声大喝道。

“溪头镇出事了。公主……公主……”

“混账东西，公主怎样了？快说！”

“公主被人……掳走了！”

“放屁！阿里干什么吃的？”

“阿里侍卫长被人割了脑袋！”

“什么？蠢货！一群蠢货！”

那将军狂怒的声音在洞中嗡嗡回荡，震得大家耳朵发麻。

另一个声音急迫地问道：“可知是什么人干的？有多少人马？”

那个报信的军士便道：“是靖国的奸细。不到十个人。如今溪头镇的守卫全部出动，往北边追去了。又派了人来告诉将军，请求协助。”

那个将军气得大骂“蠢货”，咆哮道：“阿真副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了。本将军带人去追公主。”

“万万不可呀，将军！”

“大胆。难道你要本将军弃公主于不顾？”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将军，既然敌人混入此地，把公主都掳走了，那他们会不会也发现了黄龙洞中的秘密。会不会派人来……”

“你说他们会来劫粮草？”

“粮草万万不能有失啊！”

“本将军更清楚：公主更是万万不能有失，不然你就等着国王砍你脑袋吧！”

那阿真颤声问道：“将军打算带多少人去？”

将军道：“外面地方大，找人不容易，本将军要带三千人出去。留下两千人给你。我想他们来的人定然不会多，两千人足够应付了。这里不同于外面，你只要派人严守洞口、水闸、暗河铁栅栏这几个地方，任敌人如何狡诈。也无法进来。还有，马上将这批粮草运送出去。”

一阵哄闹喧嚷过后，阿泰将军呼啦啦带走了大半人。洞中顿时清静不少。

胡钧望着稀疏不少的山洞。郁闷想道，难道黎章的机会又来了？他真的比自己运气好？

转头看向黎章，果然如同猎豹般，两眼闪闪发光，低声对几人吩咐了一番话。

胡钧咽了下口水，低声问道：“咱们只有几个人，这么干能成吗？”

黎章以不容置疑的口气道：“机不可失。等下你就知道了。”

钱明和魏铜则根本就没吱声。林聪更不会有异议了。

胡钧纳闷不已，不知他们对黎章哪来这么大的信心。

很快，他们兵分两路：黎章带着魏铜和钱明摸到一处角落，出其不意杀了几名敌军，套上他们的衣甲，混入搬运粮食的敌人中间；林聪和胡钧在水下伺机而动。

黎章他们上岸后，不久，就有地方起火，有人高喊：“失火了，敌人来了。”

南雀军士大惊，刚将注意力转向那地方，另外两个地方也起火了，并混砍混杀起来，不时有人高喊：

“你是奸细！”

“不是我！”

“是他！”

“大家注意，敌人进来了，就在我们中间。”

虽然混乱，然粮草并未轻易被烧起来，可是胡钧还是惊讶地发现，洞中烟雾四起，呛咳之声四起。

他这才恍然大悟：在这样的洞中，烟雾才是致命的大杀器，同时，有了烟雾的遮掩，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很方便。

黎章，他真的能干成这件事了！

就在这时，就听那个阿真副将军声嘶力竭地喝命众军士不可妄动，妄动者就地斩杀，并让小头领辨认手下，来历不明的一律斩杀。

谁料军士们更加慌乱了，因为不时有人被当作嫌疑人砍倒，死尸身上忽然起火，却根本不见敌人踪影；又不时有人喊“我是第几队的”，哪里能安定下来！

林聪在水下猛扯他，两人遂也按计划行动起来：偷袭船上的军士，点火烧死尸；抖开粮食包，点燃麻袋，于是连在一起的小船上也冒烟了。

接下来，阿真副将军被袭杀，洞内越来越混乱。烟雾弥漫中，小火终于烧成大火。

军士们都惊慌地喊叫奔逃：有朝出口跑的，有胡乱杀敌的，有救火的，互相踩踏，乱作一团。

胡钧和林聪见大事已成，用块湿布掩住口鼻，往出口游去。

当他们再一次从水中冒头，终于被敌人发现，几只厉箭射向水中。

林聪见胡钧跟岸上一样，只是偏头躲闪，忙伸出手臂，粗暴地箍紧他的脖子，重心一坠，拖着他往水底沉下去。

胡钧被她勒得差点闭气，匆忙中，感觉头顶上水流激荡，几缕劲气擦着头发飞过去，吓得他魂飞天外。

心慌之下，他一把搂住林聪腰部。感觉那腰正使劲扭动摇摆，触手柔软而有力，带着他往前移动。

他们在一处死角停下，冒出水面歇息。

林聪低喘了两口气，便凑近胡钧耳边。咬牙低语道：“我说胡大英雄，你在战场上的英勇劲哪去了？你再这样，咱俩都非死在这不可。”

胡钧刚才喝了不少水，苦着一张脸。也凑近她的耳边，哀声道：“林兄弟，你可不能丢下我。各人长处不同，我虽然会划水。这洞里又黑又暗，又是船又是崖石，我……我不行啊！”

说着话，手底下还死死地抱着林聪的腰。好像生怕她丢下自己不管。

林聪气得无法可想，使劲地掰开他的手，然后低声道：“你不能这样缠着我。否则我无法用力划水。咱俩都得淹死。你跟着我，扯住我的衣裳下摆就行了。”

胡钧无法，只好讪讪地松开手，改为抓住她后腰下摆。

歇了一会，两人继续在那些小船缝隙间穿行。

小船上的火已经烧大了，他们不敢露头，有事也只在水下比划。你扯我一下，我戳你一下，表达去向意图。

胡小将借着火光，看见林聪在水下溜刷之极，回想刚才搂住她腰的感觉，心中越发觉得异样，同时也觉备受打击：自己一个指挥使，却连一个小火长也不如了！

几番周旋苦战后，他们摆脱了敌人，终于逃出暗河。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发现外面比洞内更加凶险：凡目之所及，都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军士，正漫山遍野搜索。

林聪大急道：“糟了，阿水有危险。”

胡钧示意她不要慌张，沉声道：“不要慌！那个地方不容易被人发现。”

林聪就要掩藏身形，迂回前进。

胡钧一把扯住她胳膊，对着远山丛林中星星点点移动的人影道：“咱们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找过去。反正咱们穿得跟敌人一样，躲躲闪闪的反而会招来敌人。”

他出了洞，离了水，终于找回了自信心，能像指挥使一样指挥了。

林聪觉得有理，急忙点头，随着他照直不打弯地往之前停留的山谷奔去。

也不知他们是如何露出马脚的，一路都无事，却在接近黎水藏身的山坳的时候，被一行五个敌人袭击了。

敌方只是普通军士，他们三人围住胡钧，两人截住林聪，凶狠厮杀。

这一回，是胡钧大展身手，奋起神威，掩护林聪。

他正杀得兴起，要把溶洞内所受的憋屈都发泄出来的时候，却见一个敌人弯弓搭箭，对着林聪射了过来。

林聪恍然未觉，正和敌人游斗。她想是累坏了，脚步迟缓，腾挪跑跳大不如平日敏捷。

胡钧目光一凝，冲过去挥剑格挡，一边抬腿将林聪踹倒。

谁知他只顾救林聪，脚下用力，手上的力道就小了，再者，他在洞内跟敌人周旋了半天，也有些力乏，虽然将箭头磕开，却只偏向一点点，插入他自己的肩头。

洞内形式那样紧张，他都没受伤，出来却受伤了！

胡小将不禁大怒，眼瞥见射箭的那个家伙正要逃跑，便奋力扬手，将宝剑投掷过去，将他刺了个对穿。

五个人，胡钧一人杀了四个。

林聪又是感激又是敬佩，诚心赞道：“胡指挥使真神勇。我手提不起劲来，要不是你，非死在这里不可。”

胡钧却并不言语，当即盘腿坐在草地上，一手握住肩上的箭头，猛一咬牙拔出，带下一大团血肉，霎时疼得冷汗直冒，颤声对林聪道：“快……帮我包扎。”

林聪万没料到他对自己这样狠，吓了一跳，急忙上前给他上药包扎，一边打量闭目喘气的他，心底不禁对这小白脸佩服之极。

等他们处理完一切，回到黎水和青鸾公主藏身的山坳，黎水正急得团团乱转。

林聪三言两语将外面的情形对她说了。

“现在要怎么办？照这么搜，他们很快就能搜到这里来。”林聪忧心重重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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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黄泉路上多个说话的人

黎水蹙眉想了一会，忽然道：“咱们还跟先前一样，用调虎离山之计，派人把敌人引开。然后等大哥回来这里，就能安全地将公主带走了。”

胡钧脸色苍白，靠在山壁上歇息，一边轻声问道：“咱们就三个人，要如何把他们引开？”

林聪和黎水对视了一眼，跟心有灵犀一般，同时调转目光对着胡钧，上下打量他。

胡钧直起身子，警惕地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林聪赔笑道：“是这样的，我们让一个人换上公主的衣裳，扮作她的模样，然后逃跑，另外两个人在后面追。外面那么多敌人，一出去就会被他们看见，很容易就将他们吸引过来了。”

黎水道：“对。我们走的时候给大哥留个记号，他回来了自然会将公主偷偷带走。”

胡钧沉声道：“不错，这是个好办法。那么，你们俩谁扮公主？”

黎水道：“我脸上有疤，扮公主不像啊！”

林聪也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这模样……也比不上胡指挥使俊……”

胡钧猛然瞪大眼睛道：“休想！要扮你们扮，我身上还有伤呢！”

他就说么，这两个家伙没一个省心的，竟然算计他这个指挥使起来。

林聪劝道：“胡指挥使，这又不是在众人面前扮女人，不过是让敌人远远地看个外形罢了。我们也是要趁着这个机会逃跑的。”

黎水道：“是啊，胡大哥。把公主顺利送回去，这可是大功一件哪。是我们把公主偷出来的，难道你不该在别的方面尽些力？”

林聪忙道：“刚才在洞里，多亏了黎指挥使，我们才烧了敌人的粮草。也不知他和魏大哥他们受伤没有。若是我们不能把敌人引开，他们出来也休想把公主带走。我们几个。你又受了伤，无法背公主，我和阿水是背不动，那要怎么办？”

胡钧死死地盯着这两个舌灿莲花的家伙——这是在说他之前毫无建树，眼下必须担当诱敌的重任吗？

林聪却当他答应了，断然道：“阿水，准备。再不换衣裳就来不及了。”

于是，胡钧就见这两家伙跟土匪似的，从包裹里翻出青鸾公主之前穿的衣裙，强行帮他换上。挣得裙子臀部开裂也不管，还说逃跑之人就该形容狼狈才更像。

又将他头发打散，垂直披在肩后。额头箍上公主的那串绿玉首饰，再涂脂抹粉描眉画唇，三两下就把他打扮成了美娇娘，然后蒙上了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胡钧被折腾得忍无可忍。怀疑地问道：“你们会化妆？要是把我化成一个妖精，我绝不饶你们！”

林聪忙道：“差不多就成了。胡大人本就生的仪表不俗，只是稍加装扮而已。再说，不是蒙了面巾嘛！”

黎水附和道：“就是。胡大哥，你放心好了，不凑近细看。肯定看不出来的。”

********

四散在山野间搜寻青鸾公主的南雀国军士忽然发现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在半山腰仓皇奔逃，两个男人提剑在后追赶。

他们虽然穿着南雀军服，却只顾撵那个女子。对于众人的呼喊置之不理。

“是公主！她逃出来了。不好，那两人在追她！”

“快传信给阿泰将军。赶快去救公主。”

连续好几拨人都看见那个女子在山林中没命地狂奔，脑后的长发随风飘飞，凌乱破碎；彩色衣裙翩翩，如同飞舞在画中的彩蝶。却带着凄然。

这副情景灼痛了众军士的眼睛：那是他们的公主，是南雀国最高贵的女子。如今却被人撵得跟丧家之犬一般。

他们都疯狂地往那座山赶去，并传话给其他地方的军士，纷纷赶往这地方。

胡钧这辈子第一次身着女装，在山林里跌跌撞撞地跑着，身上又累，伤口又疼，虽是假逃，却跟真逃一样狼狈不堪。

林聪和黎水不住在身后催促：“快！再快些！”

他被催得心焦不已，霍然转头，仗剑怒视二人道：“催什么？”

黎水喘气道：“不跑快些把他们引开，我大哥怎么回来？”她心里惦记黎章，恨不得全部的敌人都来追他们几个，好让大哥顺利把青鸾公主带走。

林聪解释道：“不跑快些，他们真追上来了，我们都得死。”

胡钧气得红了眼睛，猛喝道：“老子受伤了，你们知不知道？”

林聪见他发怒，忙赔笑道：“知道，知道！胡大人一向神勇，这点小伤对你来说，算不得什么。再说，你跑得踉踉跄跄的，才更像嘛！”

黎水也道：“我们也没法子，必须要做出拼命追你的样子，敌人才相信。你也必须拼命逃跑才像样。”

胡钧明知说不过她们，恨恨地转头又跑。

虽说心里憋屈，见敌人果然被自己吸引过来了，他还是很高兴的，觉得不枉受委屈扮女人一场。

后来看情形不对，只见敌人越来越多，都飞蛾扑火般朝着这座山奔来，心里大惊：这样下去，他们还能逃得出去吗？

“往山下跑。到对面山上去。”

林聪在身后喊道。

胡钧回身，扬起长剑喝道：“你们疯了，把我往人多的地方逼，这么张扬不是送死么？”

林聪也急了，道：“你怎么这么笨，你现在是公主，难道不该往自己人那边逃跑吗？”

黎水呼哧喘气道：“是……啊！你在前面逃，我们……在后面追，你当然是尽量让你们的人看见你了。”

胡钧又一次被她俩堵住嘴，恨恨地转身又跑。

他也发现形势很危急，再也没空跟两人斗口，咬牙狂奔，终于赶在敌人合围过来之前，跑上了对面的山顶。

眼前却是一面断崖，无路可逃了。

四下赶来的南雀军士只见他们的公主跑一段。停下来跟那两个人对峙一会，想是拖延时间。可是身后那两个可恶的家伙却紧逼不放，一直将她逼上了山崖，再也无路可走，全都大惊失色。

胡钧探头对山下望了一眼，喘气道：“下面是深谷。要怎么办？”

林聪问道：“我记得这下面有条河，对不对？”

胡钧警惕地问道：“是有条河，那又如何？”

林聪毫不犹豫地说道：“跳下去！”

胡钧吓了一跳，愤怒地用剑指着二人道：“放屁！林聪，你想谋害上官不成？”

林聪摇头道：“下面有水。跳下去不会摔死的。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现在回头已经来不急了。”

黎水忙劝道：“跳吧，跳吧！胡大哥，再不跳就来不及了。”

她大哥上次不就是被人打下悬崖。还活着回来了么。既然她大哥能跳，胡钧当然也应该跳。

胡钧见二人笃定的模样，怀疑地问道：“你们俩也跟我一起跳？”

黎水慌忙摇头：“我要回去帮大哥。”

她怎么会陪着胡钧跳崖呢，真是疯了！若是陪大哥跳还差不多。

林聪耐心解释道：“不是我们不肯陪你，只是我们跟着你一起跳下去。落在敌人眼中，太不符合常理了。应该是你被我们逼得跳下悬崖，我们见人没了，当然要撤退躲藏起来。”

胡钧看着她那张黄脸，笑容依稀有些熟悉，还有那巧辩时流露出的狡黠神态。还有那眼神，都让他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点点头道：“也好，只能这样了。我们还要假装交手一番。才更加像。”

说完，手中长剑往前一递。

林聪急忙用剑挡住。

谁知胡钧把剑一松，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拖到悬崖边，眉头一挑。对她嬉笑道：“这样就符合常理了。咱们还是一块跳比较好，若有不测。黄泉路上也好有个说话的人。”

林聪不防备之下，顿时吓得尖叫起来。

黎水也吓了一跳，慌忙上去拽住林聪另一只胳膊，想把她拉回来。

可是胡钧已经纵身跃起，往悬崖下跳去。巨大的悬空沉坠力道，带着林聪黎水一起往下落。

林聪气得叫道：“胡钧，你……你这个小白脸，贪生怕死的家伙……”

黎水则转头对着来路喊道：“大哥……”

胡钧转头见两人一脸苦相，乐得不知如何，忽觉心情飞扬轻快，襟怀朗阔高远，豪气万千！

乘天地之正气，御风而行，何其逍遥！

他伸展双臂，对身后两人大声道：“别怕，抓紧了。咱们就飞一回。”

于是，四面包抄过来的南雀军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英勇的公主扯着两个可恶的敌人，飞身跳下了悬崖。

三人手拉着手，如同南飞的大雁般，排列整齐地从空中降落，姿态优美之极。

当然，其中尤以南雀国公主不同凡响，她衣袂翩跹、长发飞舞，如九天玄女降世，那凌空虚度的情景定格在众军的脑海中。

汉子们狂怒悲愤不已，当场为他们的公主流下了伤心绝望的泪水，对敌人的仇恨上升到了一个沸点。

一个头领咆哮道：“下去！下去找啊！”

所有的敌军都往悬崖下的山谷汇聚。

就在敌人都去追胡钧等三人的时候，黎章和魏铜钱明也从溶洞中逃了出来。

他们回到那个山坳，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钱明大惊道：“阿水让敌人抓走了！”

黎章一挥手，制止他的惊慌，然后仔细检查周围。

很快，他就在石壁上发现一根刀划的细葱，下面还写了个浅浅的“3”。轻笑了一下，他找到青鸾公主藏身的罅隙，见她还昏迷着，立即明白先走的三个人是谁了。

“他们先走了。肯定是为了帮我们引开敌人。咱们快走！”

魏铁和钱明听了，不由分说，上前将青鸾公主拽出来，跟捆绑货物似的，把她裹成一个大粽子，下手毫不怜香惜玉。

黎章看得直咧嘴，也顾不得了，三人便轮番背着她飞快往西北逃去。

因为，他们发现敌人都往东面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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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吃醋

胡钧三人落水后并不好过，这条河水流湍急，他们入水后就被激流裹挟着卷走，随浪翻滚沉浮，冲向下游。

胡钧的英雄气概在入水后立即消失，变成死鱼一条。

林聪还在半空的时候，见事已无可挽回，便对黎水大喊道：“水流急！抓紧我！抓紧！！！”

一边反手紧扣住胡钧的手。

胡钧见她这样，开心地笑了。

乐极生悲，他刚裂开嘴，就觉得身子被一股大力席卷，嘴里也灌入冷水，不由自主地连吞了两大口，才慌忙闭上嘴巴，再也不敢分心，死死地抓住林聪不放。

胡钧凭着直觉将林聪和黎水拖下悬崖，果然救了自己一条小命。

几番挣扎辗转，三人随波逐流，不知漂出多少里。

天黑的时候，林聪和黎水借着月光，看准一处峡谷，拖着昏迷的胡钧爬上岸去。

她们合力扛着胡钧，在峡谷里找了个隐蔽的所在，先安顿了下来，救治胡钧。

草草歇息了一夜，第二天天色微明，林聪便借着朦朦的雾气，悄悄潜伏到河边，将她们昨晚上岸的痕迹清除，又仔细布置掩饰一番，方才回转。

胡钧已经醒了，正靠在崖壁上跟黎水说话。

他身上孔雀蓝的凤尾裙残破不堪，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后，额前垂着绿玉串，苍白的面色，闪亮的黑眸，让他看起来带着一种柔弱凄然的美。

这副模样，映衬着他身后黑褐色的崖壁，周围萦绕着丝丝袅袅的雾气，简直成了一副流动的活壁画。

画中，是落难的美人！

林聪看了一愣，接着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胡钧见她从轻雾中走来，眼睛一亮。正要招呼，忽见她笑得暧昧，狐疑地问道：“林兄弟，你笑什么？”

林聪忍住笑道：“没什么。就是看你醒来了高兴。”

胡钧却不傻。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身上，不禁面色一沉；再用手往额头上一摸，脸就变黑了。

“阿水，为什么不帮我把这衣裳换了？”

他一边恨恨地问黎水。一边揪住额头上的绿玉串，使劲往下一扯。

“等一下！”

黎水和林聪大惊失色，同时出声制止。

却已经晚了，胡钧一拽之下。疼得龇牙咧嘴，也没将那串首饰扯下来。原来昨日梳妆时，为怕那绿玉串奔跑间失落。林聪特地将它紧紧地跟头发绑在一起。

胡钧又气又急。对黎水怒道：“快帮我解开！”

黎水慌忙赔笑道：“别急，我来解！我来帮你解！”一边走到他身后。

不待她动手，胡钧性急，双手抓住胸前衣襟，“滋啦”一声，本就残破的衣裙彻底脱离了身躯。

林聪愕然，眼前的情形惨不忍睹：一个坦胸的男子。顶着一个美人头，俏脸含霜，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她实在忍不住，弯腰蹲身，笑得不可抑止，黎水也转身偷笑不已。

在胡钧杀人般的眼光瞪视下，林聪和黎水止住笑，上前一个梳头，一个穿衣，伺候胡指挥改头换面。

折腾了好一番，胡钧才换上一身短打衣衫，头发也重新束了起来，恢复了男儿本色，可脸上神情还是不好看。

黎水不高兴地嘟囔道：“不就扮个女人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值得你这样生气计较？我大哥还不知逃出去没有呢！”

她和师姐扮男人扮了快一年了，也没怎么样。这胡钧才扮了一天女人，就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太没担当了！

林聪听了她的话，也焦急起来，也不笑了，忙忙地分析判断：黎章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会走哪个方向，会不会遇见阻截等等，竟是完全把胡钧晾在一旁，忘得干干净净。

胡钧没好气地截断她们的话，道：“你们说再多也没用，白浪费工夫。还是想想咱们自己吧！”

林聪听了颓然无语。

黎水怒视胡钧道：“我担心大哥，说都不能说了？”

胡钧摇手道：“我可没那个意思。黎指挥智谋过人，肯定会顺利把人带回去的。你们在这干着急有什么用？”

他又转头看向林聪，轻声问道：“林兄弟，阿水担心黎指挥也就罢了，毕竟那是他的亲哥哥，可是林兄弟为何也如此？”

为何如此？

因为他是我嫡亲的哥哥。

林聪白了他一眼，心里做了回答，嘴上却问道：“难道我不该担心上官？”

胡钧摇头道：“不是不该担心。可是你们两个，从昨天逃出来开始，一直都念叨着黎指挥。而我呢？同样也处于危险之下，你们却根本一点都不担心，这不能不让我觉得伤心。是不是你觉得，黎指挥的性命就珍贵些，我的命就贱一些？”

林聪和黎水听了这话愣住了，同时心里生出愧疚。

好像是哦，若不是昨天他死拽着她们两人一起跳崖，那今天这世上就没有胡钧这个人了。

“好歹我跟林兄弟相识在先，也算共患难，历经生死，为何在林兄弟心中却一点分量都没有？”

胡钧定定地望着林聪，认真地问她。

他是真的很奇怪，也非常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黎章还没出现的时候，在林聪还是他的下属的时候，他们相处得很好。为何黎章一出现，就变了呢？

林聪看着胡钧期盼的眼神，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说才好。

要怎么说呢？

她跟大哥在娘肚子里就相识了，那情分胡钧这辈子永远也比不了。

黎水见林聪被问住了，撇撇嘴道：“我说胡大哥，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我们跟你在一起，肯定惦记大哥多一些；若是昨天我们没跟你一起跳下山崖，而是回去帮大哥了，那心里肯定就会挂念你，心心念念地猜想你脱险没有。这不是好简单的道理么。”

林聪眼睛一亮，忙道：“就是这样。你不知昨天我有多担心你。好在跟你一块跳下来了，若不然，你不能脱险，我们可要内疚一辈子的。眼下你没事，我当然又惦记起黎指挥了。他还带着公主呐，比咱们更艰难。”

胡钧听了这话，眼神一闪，笑问道：“真的？”

黎水抢过话头道：“当然是真的。幸亏跟你跳下来了，要不然，你死了我们肯定要内疚一辈子，大哥也要怪我们。”

胡钧仰头望天，嘴边笑意渐渐扩大。

好一会，他才咳嗽一声道：“你们也不要担心。咱们来商量一下，迂回转向西北，去接应黎指挥他们。”

黎水一听乐坏了，睁大眼睛问道：“你说真的？可是你的伤……”

胡钧笑道：“不碍事！我只要再休息一天，就能恢复些精力。咱们一边跟敌人周旋，一边绕道西北。”

林聪和黎水听了均十分欢喜。

当下，胡钧认真拟了一个详尽的计划，并在地上画了简易的地图，确定要走的路线：从此地往北行，再转向西，迂回南边，寻找接应黎章他们几个。

他叙述的头头是道，一副胸有成竹、智珠在握的模样，林聪和黎水不住点头赞叹。

“就这么定了。先歇息半天，然后出发。”

林聪和黎水就忙碌起来，砍了许多带叶的细枝条，编成圆环，头上戴一个，两臂还各套两个，好似顶着一个移动的小树冠。

若是蹲伏在树林里，就跟一丛灌木似的，极为惑人。

忙完，林聪又和黎水去找吃的。她们不敢走远，因此只找了些野果并些山菇回来，没有猎到野味。

简单吃了一顿野餐，林聪让胡钧好好休息，她和黎水出去查探，顺便继续找吃的。

胡钧忙道：“让阿水一人去就是了，你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林聪听了瞪大眼睛：“陪你说话？我们下一顿就没吃的了。再说，阿水一个人出去我也不放心。”

胡钧看着她轻笑道：“我受了伤，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你们就放心了？”

又对黎水道：“阿水，你就在附近查探，不要走远。若发现情况不对，立即回来禀报。至于打猎，我看就不必了——这么一小块地方，也难找到野物。还是等下午出发后，碰上了再猎吧。”

黎水觉得自己日渐成长，信心倍增，忙点头道：“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正好让我历练。林大哥，你留下来照看胡指挥吧。”

说完，顶着满头的枝叶就没入了丛林，很快就不见踪影。

胡钧见林聪还望着黎水去的方向发愣，微笑道：“林兄弟，你就不要担心了。谁也不是天生就英勇善战、机智无双的，不让阿水历练，怎么能成长呢？便是黎指挥，昨天不还是让他一个人留下看守公主吗！”

林聪转身，面色疑惑地看着胡钧：话虽如此说，可是他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竟然让她留下陪他说话？

胡钧招呼她坐下，道：“让阿水去没错。”

“你都看见了，若说正面厮杀搏击，我确实能算一员猛将，便是兵法策略，也能说出一番道理。可是这一次出来，却发现自己处处不如黎指挥，甚至不如林兄弟你。”

林聪听了很意外，忙道：“胡指挥谬赞了，属下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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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说心事，试探

胡钧挥手打断她的话，继续道：“林兄弟不用谦虚。我也并非妄自菲薄，思之再三，觉得跟自己以往的经历有关。”

林聪“哦”了一声，静听他下文。

胡钧解释道：“我乃一富家子弟，父亲平日教导严厉，虽然读书习武，却是不大出门的，在经验阅历上自然差了许多。不怕林兄弟笑话，来军营之前，我还不会游水呢。”

林聪听了恍然，点头道：“难怪如此。不过胡指挥勇猛机智也是无人能及的。”

胡钧摇头道：“我先也这么认为的。但见黎指挥和林兄弟混迹山林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连在那昏暗的山洞内，都能来去自如，且能临机应变、不拘一格，种种举措皆出乎人意料之外，令人防不胜防，我就忍不住心生惭愧了。”

林聪忙道：“黎指挥自然令人敬佩，属下可不敢当这夸赞。昨日若不是胡指挥相救，只怕小命都丢了。”

胡钧微笑道：“林兄弟不也救了我！我们是历经生死的好兄弟。”

林聪听了，心里有些异样，遂转变话题道：“那是。胡指挥一定出身名门吧？行事确实与我们这些山野乡民不同。”

她好奇地打量他，心想你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胡钧任由她看，一边轻声笑道：“并不是什么名门，不过家里还算殷实罢了。我……我父亲原是期望我能金榜题名、科举出仕的，可我却不乐意。去年，我是偷偷从家里逃出来投入军营的。”

林聪顿时张大了嘴巴，好一会才道：“胡指挥这样，不是让令尊令堂挂怀？该跟他们好好解释才是。”

胡钧忽然对她眨眨眼睛，调皮地说道：“没法解释的。因为……我是逃婚出来的。”

林聪闻言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了，跟看怪物似的盯着胡钧。满脸的不可思议。

紧接着，她就不由自主地往他身边靠了靠，笑眯眯地问道：“胡指挥能不能跟属下说说，那个……为何要逃婚呢？”

她眼中闪着渴望和好奇的光芒。倒跟听书听戏一般，急于知道结果。

胡钧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你真想知道？”

林聪不好意思地低头干笑了两声，又猛然抬头嬉笑道：“嗯。属下想听一个曲折离奇、荡气回肠的故事。让属下猜猜，胡指挥是否已经心有所属，故而不愿答应令尊定下的亲事？”

她是真的很好奇呢！

胡钧见她忽地露出这副神态，心跳加快。竭力按捺住，故意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告诉林兄弟也无妨。不过。我把自己的心事都告诉你了。你若是有什么心事，是否也能告诉我？”

林聪听了一呆，呐呐言道：“我？我能有什么心事？”

胡钧盯着她眼睛问道：“真的没有？”

林聪被他灼灼目光看得极不自在，身子后仰，不悦道：“胡指挥不说就算了。属下也并非一定要探知他人心中秘密，不过是好奇而已。若是不方便说，那便不说。”

胡钧收回目光。不再逼视她，低头轻声道：“我跟你说便是。”

他长叹一声，望向周围：太阳高挂半空，雾气消散，巍然屹立的山崖，静寂无声的丛林，只听得一两声鸟鸣，这方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爹希望我科举入仕，又帮我许了一门有背景的亲事，期望对我将来仕途有所帮助。然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趁着边关起烽烟，我便留书出走了。我在信中坦言，不想娶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姐，要他们退了这门亲。不然，我从此就不回家了。”

林聪问道：“就这样？”

胡钧见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失笑道：“不这样还能怎样？你还真以为我与其他女子私相授受，因为心有所属，才拒绝这门亲事的？”

林聪忙摆手，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大可能。你们这样人家，不都是很重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你既无心仪女子，为何不答应他们安排的亲事？”

胡钧垂下眼睑，沉默了一会才道：“因为，他们将这门亲事当作一桩交易。我……我……你不会明白的。再说，我也不想参加科举，我喜欢在战场厮杀，哪怕死在这眉山，也甘之如饴。”

林聪不知如何劝说，担心地问道：“若是战争结束，你回去后，那门亲还没退呢？”

胡钧斩截道：“那就不回去。反正他们并不在乎我这个儿子。”

林聪听了一愣，道：“这……是不是你多心了？听你说的，你父亲对你期许甚高，怎会不在乎你？”

胡钧淡笑道：“什么期许？他除了管教严厉，并不曾关注我一点半点。到头来，又不管不顾地替我定下前程和亲事，全不问我自己的意见。”

他手里捏着一枚黄皮果子，已经揉烂了。

林聪瞅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胡钧从激动的心绪中惊醒过来，诧异地望着她，不明白她这个时候为何要笑。

林聪认真地对他道：“胡指挥，属下虽然未见过令尊令堂，但想来他跟天下父母并无不同。有些父母虽然行事不为儿女所认同，但究其根本，还是为了他们好。”

“曾经有个父亲，是江湖中人，半生都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觉得江湖险恶，便不让长子习武；他又觉得官场尔虞我诈，也不让他求取功名，一心让他做个普通人，过平凡的日子，他觉得这样日子才是最幸福的。偏这个长子十分羡慕弟弟武功高强，能继承家学，光大门楣。他认定其父偏心，不在乎他，便偷学了武功，还害死了弟弟。最后，当他得知父亲正是因为偏爱他。才不让他习武和入仕后，一切都晚了。”

胡钧听了这一席话，顿时怔住了，不由神思恍惚起来。

林聪轻声道：“也许令尊的安排不合你心意。但说他不在乎你，怕是冤屈他了。你留书向他说明自己的选择，也是个办法。等将来闯出一番事业，那时令尊自然会明白你的坚持。”

胡钧细忖这番话。心有所悟。他抬头看向林聪，眼睛发亮，“多谢林兄弟的金玉良言。不管我爹的心思如何，林兄弟都点醒了我。尽去我心结。以后就该放手拼搏，向爹娘证实自己了。”

林聪见他想通了，也十分高兴。忽然想起自己和哥哥以及淼淼的经历。暗道跟我们比。你那点事实在不算什么。

这人哪，必要经历磨难，才能成长。

胡钧见她静默下来，连唤了两声也不见回答，奇怪极了，便用手戳了戳她的胳膊。

林聪惊醒，忙问道：“胡指挥有何吩咐？”

胡钧审视地打量她。轻声问道：“你……没有话对我说？是不是，我还不能让你信任？”

林聪急忙摇头，又故意道：“不怕胡指挥生气，我们穷苦人家的孩子，一般的事还真不放在眼里。所以，我真没什么心事。”

胡钧眉头一挑，看着她点头道：“是，林兄弟确是个洒脱的人。”他直起身，“我想去小解，劳烦林兄弟过来帮个忙。”

林聪傻眼了：帮忙小解？

怎么帮？

胡钧迈步先行，转头见她不动，疑惑地叫道：“林兄弟？”

林聪忙答应一声，小心翼翼地问道：“胡指挥……自己不能动手？”

胡钧笑了，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我这左手无法得力，怕是系不了裤腰带，只好劳烦林兄弟了。怎么，林兄弟不肯帮忙？”

林聪瞥见他含笑的双眼，眸光中闪着不明意味，不觉心中一跳，急忙道：“没问题，举手之劳。”

当即迈步跟上。

胡钧转头，平静地往一旁的丛林中走去。

进入树丛中，他扯开腰带，背对着林聪，开始小解。

听见哗哗的水响，林聪慌忙转头，一边暗骂晦气。

胡钧当着林聪面小解，也是极不自在，满脸发烧。他听见身后没有动静，悄悄侧身扭头，见林聪背对着自己，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也不知为何，他只觉心中一点疑惑不解，实在忍不住想试试她。

等完事后，他飞快地拉上裤子，一手提着转身道：“好了，劳烦林兄弟来帮帮忙吧。”

林聪无法，万般无奈地走到他身边，见他裤子已经拉上了，也松了一口气，遂利落地帮他系好裤带，退后一步，笑道：“好了。”

在她俯身系腰带的时候，胡钧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想看出些什么来。却终究没发现异样，倒是他自己，心如擂鼓。

唉，难道是他想多了？

早上林聪还看见他坦胸露臂了，也没见怎样。若是个女人，怎么也不会不露一点异样吧？

林聪也心下忖度：这个胡钧，不会发现了什么，故意试探她吧？

两人各怀心事，回到崖壁旁的空地。太阳转移，他们坐的地方被烈日照射，只得往山谷深处挪了一段路。

林聪抱怨道：“这天热起来了。”

胡钧卷起衣袖，又松了松衣领，对她道：“你把衣裳捂得那么严实干嘛，解开透透气。”

林聪急忙道：“那可不成。在山里面，再热也要把衣裳裹严实了。不然的话，别说虫蛇蚂蚁了，就是被树枝扫中了，身上都会瘙痒难耐。胡指挥千万不可贪凉，把衣裳脱了。”

胡钧张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想，还是不要试探了吧。若林兄弟不是女人，那他就太多事了；若林兄弟是女扮男装，他更应该替他遮掩才是，揭露他的秘密，那不是令他难堪不安？

想通后，他就不再用审视的目光看林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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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林聪暴露

待黎水巡查回来，一手提着一只野兔，一手牵着衣襟，里面兜了些野果。

胡钧笑对林聪道：“如何？阿水其实很能干的，黎指挥老是护着他，他就少了历练的机会，跟我以前一样。”

林聪用力点头。

黎水十分警惕，她小心地在丛林中穿行，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侧耳倾听，就算看见了林聪和胡钧，也没有大叫大嚷，而是悄悄地靠过来。

林聪迎上前去，欣喜地接过她手中的野兔，轻声问道：“没发现情况？”

黎水摇头道：“暂时没有。”

林聪抿嘴一笑，赞道：“阿水，你如今心思缜密多了。”

黎水听了这话，立马两眼放光：“真的？”

胡钧笑着接道：“千真万确！不过，林兄弟，你还是不要夸她了，一夸，就露陷了。”

黎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林聪吩咐道：“你俩好好歇息。我来收拾这兔子。等吃完这顿，咱们立刻上路。估计敌人也该找到这地方来了。”

黎水和胡钧听了，都点头应是。

午后，他们吃了烤野兔，仔细清理了这地方，又在河边留下痕迹迷惑敌人，然后便悄悄地往北行去。

一路收敛行迹，连身上做伪装的枝叶焉干了，也不曾乱丢，在停下歇息的时候，做引火之用。

就这样平安地过了一晚，第二天中午开始，他们连续碰见了好几拨搜山的敌人。

如今，敌人在明，他们在暗，偌大的山野，刻意躲避。比先前逃跑容易多了。

这也是因为碰上的敌人人数不多，都只有三四人，他们才能安然避开。当他们遇见一拨上百人的搜山队伍，分散在山坡谷底。寸土不放地搜过来，三人立即紧张了。

胡钧两眼犀利地四下扫视，脑中急速思忖，要找一处藏身的地方。或者想一个万全的躲避法子。

林聪看着对面山上星星点点移动的人影，沉声道：“不用费心了，时间也来不急。咱们就躲在这。”

胡钧猛回头，看着她疾声问道：“怎么说？”

林聪一指身边密集的灌木树丛。对二人道：“就在这里，找一块树丛密集茂盛的地方，在其中挖一个坑。咱们三个人埋进去。”

黎水愕然睁大眼睛：“埋进去？”

林聪点头道：“也不是埋。主要是那些挖出来的土不好处理，咱们进去后，还要把土也还原，免得敌人发现大堆的泥土起疑。”

胡钧四下乱看，嘴里喃喃道：“还是不妥。若是能找到一处天然的坑洞就好了。”

林聪低声道：“来不及四下找了，就在这附近寻吧。还要挖坑，再耽搁就晚了。”

黎水忙道：“等等。咱们往回走。我刚才经过一个地方。有个坑洼地，在那挖，也省些力气。”

林聪和胡钧听了，立即催促她带路，回头寻找。

果然，他们山谷边沿发现一处坑洞，隐蔽在灌木丛下。之前黎水经过的时候，踩失了脚，才发现的。

当下，林聪和黎水迅速用刀和匕首在坑底挖掘，直挖了半人深、两尺多宽，方才罢休。

胡钧见这洞隐藏在灌木丛下，倒也隐蔽，就是小了些，便疑惑地问道：“这样行吗？”

林聪催促道：“不要多问了，你俩先进去。我还要在四周清理布置一番。”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胡钧只得和黎水先下了坑洞。

等蹲下身子，他们就傻眼了：两人蹲在里面，已经不剩多少空余，林聪又如何挤进来？

林聪却没理会这个，她在那些灌木密集的地方，齐根割了好几丛枝叶茂密的灌木拿回来，交给胡钧和黎水，吩咐两人用手握紧，就当长在此地的。

她站在旁边，细细地打量这处地方，觉得坑浅了些，便让黎水将坑底的土又往下刨了两三寸。

这样，坑内人的头部完全在地面之下，再把土填进去，除非扒开灌木仔细查看地面，否则便是用刀剑木棍扫过，也不能发现下面暗藏玄机。

一切稳妥之后，她便也挤进坑洞。

如此一来，三人紧紧挨在一起，头上是密密的灌木树丛视野立时缩小，光线昏暗，倒跟生活在树根下的虫蚁一般。

胡钧着急地说道：“林兄，这样好像不大妥当……”

林聪低声道：“无妨。快，把土都填进来。一切都要恢复原样。”

三人各负责一边，伸臂将泥土都拨进坑内，立时埋住了自身，只露出口鼻出气。泥土松松地填在周身空隙，并没造成很大压力。他们又将四周树根下的落叶杂草分布均匀，做出原样，这才安定下来等待。

黎水低声问道：“林大哥，这样真的能成？”

林聪抓紧手中的灌木根部，小声回道：“能成。我刚才在上面看了，这整个山谷长满灌木，就算他们人多，也不可能趴在地上挨着寻找。只要不扒开树丛，肯定不能发现我们。”

胡钧点点头道：“说的也是。往常在外探查的时候，一是听声，二是用木棍敲打。咱们呆在这底下，上面树丛密集，他们敲打也不能发现。”

林聪道：“正是如此。咱们不能说话了。等敌人来了，一定要把手中这几棵树抱紧。务必比长在土里还牢靠，方才不会引起他们怀疑。”

于是，三人敛息屏声，四周便沉寂下来。

忽然，山坡上响起知了的嘶鸣，跟着又是一声清脆的鸟鸣，山谷仿若罕无人迹，一切皆出天然。

他们并没有等待多久，很快，前方隐隐传来人声，此起彼伏，夹着一个粗大的嗓门：“要仔细找。公主若是又被他们抓住的话，他们想躲过我们的搜查也难。”

“是，将军。”

“将军，依属下看，公主吉人天相，肯定逃脱了。”

“那也不可掉以轻心。沿河找了十几里，都没发现他们，说不准就跑进山里了。”

林聪和胡钧心里一沉：这声音前天在溶洞内听过，是阿里将军。怪不得这一拨人这么多。

林聪耳语道：“阿水，一定要沉住气，千万不可慌乱。”

阿水眨眨眼睛道：“知道。”

胡钧为了平息心中的焦灼，便盯着眼前地面，发现蚂蚁们正忙忙碌碌地爬动着。他从来不知道，这小东西奔跑竟然如此迅疾，力气也如此之大，能拖住几十倍于自身的树叶移动。

一惊之下，他忽然想到，要是蚂蚁爬到脸上夹一口，那该怎么办？若是爬进鼻孔或者耳眼，又该怎么办？

他倒是能忍受，不知阿水和林聪能不能忍住，要不要提醒他们一声呢？

人声越来越近，他努力平静心绪，安慰自己：若真是蚂蚁爬上脸，用手悄悄地捻死，这么小的动作，应该不会引起敌人注意的。

正想着，忽然眼前一亮，一丝阳光透过树隙照下来。

他微微转动目光，发现那光线正落在林聪的耳后，将他耳廓及颈部肌肤照得纤毫毕现。

随着那一丝阳光慢慢移动，渐渐移至耳垂部位，凝聚一束，仿佛具有穿透力似的，将微褐的耳垂映照得透明。

他一看之下，胸口如被重锤敲击，嘴唇紧闭，然心中却无声大叫。

那耳垂在阳光的映照下，清清楚楚地呈现钉穿过的痕迹，只不知被什么东西黏贴，从外面竟然看不出来。

这一刻，胡钧的惊愕无以复加，几乎忘记了渐渐靠近的敌人。他盯着林聪的耳垂，思绪停滞，不知如何是好。

林兄弟竟然真是女子！

不，不，也许是他看错了；也许，林兄弟小时候因为特别的原因穿了耳洞，总之，他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那一丝阳光继续偏移，从耳垂往后，落在林聪的耳根。

胡钧又发现一个情况：林聪颈部的肌肤是经过涂染的。耳后靠近发根处，许是匆忙间未染均匀，少量白皙肌肤掩藏在长发下面。

这可是毋庸置疑了！

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从侧面察看林聪嘴唇、鼻梁，顿觉无处不像女人。

昏昏然之间，耳中传入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注意，敌人来了。抓紧树根。”

正是林聪出声警告。

胡钧一惊，急忙整肃心神，将那些疑惑和震惊驱出脑海，凝神应付来敌。

脚步声伴随着簌簌的树枝响动，从好几个地方传来。是有人穿过树丛、敲打草木的声音。

接着，就听有人道：“娘的，这地方这么难走。照这么找下去，敌人早跑远了。”

另有人回道：“那就快点。这地方杂树虽然多，想躲在树丛中不被发现也不容易。”

“就是。一棒子下去，横扫千军，就连兔子都能惊起来，别说是个人了。”

“哎哟，你个死混子，还真叫你说中了，这不是兔子！”

“听好了，不许撵兔子。若敢耽误事，将军怪罪下来，你们就等着砍头吧。”

吵嚷声中，林聪感觉有一股大力扫过头顶，手中的灌木被敲得震动摇摆。她死死扣紧树根，不敢有一丝的侥幸和松懈。

胡钧、黎水也都是如此。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黎水倒霉透顶，竟然有一只黑大的蚂蚁爬上她的下颌，狠狠夹了她一口。疼得她直咧嘴，悲愤地想：咬我不要紧，你可千万不要下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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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女儿家的心思

三人紧挨着，林聪就在黎水的旁边，察觉她呼吸急促，立即就发现不对劲。

待看清情形，不禁大惊失色，强忍不动，紧张地听头上的动静。

所幸上面的人来回扫荡了几下，未发现人迹，就继续往前行去。林聪急忙将手从土中伸出，迅速把黎水脸上的蚂蚁捻死，并体贴地替她挠了两下，然后依旧缩回去抱紧树根，并不敢侥幸妄动。

胡钧细声告诫道：“还不能动，再忍一忍。”

黎水和林聪无声无息，算是以具体的行动做了应答。

果然，随后又有两名敌人从他们藏身处经过，依然是四下扫荡敲打。甚至，有一人走得特别近，他们透过树叶罅隙，都看见了他穿的黑色方头鞋。

待人声渐渐远去，三人方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时，他们才觉得腿脚蹲得麻木，身体挤在狭窄的坑洞内，空隙间又填满了泥土，难免憋闷。

林聪低声道：“眼下还不能出去。至少要再等一个时辰。咱们轮流睡一会吧。算是休息了。”

黎水逃过一劫，心里高兴异常，咧嘴嬉笑道：“嗳！就是挤了点，显得闷。要不然底下泥土凉润润的，并不太热。林大哥，我脸上被蚂蚁咬的地方肿了没？”

林聪凝目仔细看了看，道：“有点红肿，不严重。放心，这蚂蚁不毒。”

黎水放下一颗心，闭目道：“那我先睡了。大哥帮我看着蚂蚁，别让它们爬进鼻子眼里去了。”

林聪也觉心情轻松，微笑道：“睡吧，我帮你看着。”

胡钧静听两人说话，并不插言。

刚刚渡过危急时刻，他仍旧觉得如梦幻般不真实。心情复杂之极，实在是这藏身的法子匪夷所思。

还有，林聪，她竟然真是女子！

她具有如此急智，身处险境而不慌乱，临时想起这奇妙怪诞的主意，把三人种在树根下，从而躲过敌人的探查，不能不让他佩服。

前天把他化妆成公主，她跟黎水在后假意追赶的主意。也算绝妙了，均是出奇制胜。

胡钧默默地注视着林聪，人如其名。她……果然聪明！

阳光西斜，头顶上灌木葱茏，他们完全处于暗影中，虽然近在咫尺，他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山谷中恢复平静。稍后，又有鸟鸣声响起，一派祥和安宁的情境。

“你是如何想起这主意的？”

胡钧发现一个重大的秘密，根本无心睡眠，遂轻声问林聪。

林聪动了下嘴角，无声微笑。

好一会。才道：“不知道。它自己就冒出来了。满山遍地都是树木，但那么多人搜索，无论怎么藏。都难免被发现，唯有埋在地下，才能躲过。”

胡钧苦笑道：“也是。奇思妙想怎会有理由。也许，是你经常身处山野，跟它熟悉。方有这份灵觉。你家住何处？”

林聪扫了他一眼，轻声道：“岷州丰县。我家住在山里。我爹是猎户。”

胡钧神色有些异样，打趣道：“你爹是猎户，你打猎的本领好像不大好呢！”

林聪撇撇嘴道：“我才多大？我爹不是还没来得及教我打猎么！”

胡钧心中暗道：“不是你爹没来得及教你，是他根本没打算教你吧？女孩子当然不用学打猎，只要会持家，等着嫁人就好了。”

正心思电转，忽然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均屏息，警觉地侧耳倾听。

那声音很轻灵，响声也很细微，不像是人发出的，似乎是体型较小的兽类发出的。

林聪忽然紧张起来，耳语道：“小心，千万别是蛇。”

胡钧听了吓一跳，急忙想往她身边靠——天地良心，他宁愿对阵三五个敌将，也不愿意在这种情形下看见一条蛇。别说被它在脸上咬一口，就是从眼前溜过去，想想都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是，身子埋在地下，动不了不说，就算能动，也没处移动！

似乎感觉到他的紧张，林聪轻笑起来。

“不用怕。不是蛇。我看见了，是兔子。”

她语声满含戏谑，令胡钧极不自在，脸颊热了起来。

果然，一只肥大的灰兔走走停停，“跐溜”一下窜进树丛，停在他们面前，瞪着圆溜溜一双琥珀眼，对着树根下三张陌生的脸颊愣神。

想是从未见过人脸，兔子竟然没有惧怕，只是好奇地看着他们，对他们眼珠不停转动尤其不解。

林聪又是好笑，又是担心，生怕兔子啃她鼻子，又或扯她头发，忙低声驱赶：“走开！快走开，我们不能吃。”

兔子不但没被吓跑，反而凑近了。

胡钧见林聪着急，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才是女儿态嘛！

相反，他看见是兔子不是蛇后，心里就不害怕了，逗弄道：“小兔子，千万别走。我们还饿着肚子呢！看在我们英勇无敌，深入虎穴，智擒公主的份上，你就‘舍身饲虎’吧！”

林聪听他念念有词，又见兔子十分可爱，不禁起了童心和恻隐之意，竟细声劝慰兔子道：“小兔子，赶快跑！这家伙是个大坏蛋，他在‘守株待兔’呢！你没看见他眼中的贪婪？你没听见他肚中饥肠辘辘的响声？你没感觉到危险的临近？赶快跑！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人哪，是世上最坏的东西，什么都吃！”

兔子定定地看着她嘴唇不停地蠕动，兔眼睁得大大的，纯净而无辜。

胡钧被这一幕情景吸引，也不禁玩心大起，低声笑道：“兔子，咬她耳朵。她耳朵嫩嫩的，肯定很好吃；鼻子味道应该也不错；再不就吃嘴唇吧，那块肉最软。”

林聪听了一哆嗦，咬牙道：“兔子，吃他嘴唇。这家伙肉多，你啃两口他也不当回事……”

两人微声嬉笑，互相打趣，一扫刚才紧张的心情。

黎水终于被他们惊醒，林聪急忙叮嘱道：“阿水，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叫。”

就算她预先打了招呼，黎水陡然发现眼前多了个毛绒绒的东西，毛脸上嵌着一对闪亮的琥珀眼，三瓣嘴，细长胡须，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险些大叫出声。

待弄明白事由后，黎水就喜欢得不知如何。她比林聪还不知掩饰，连声叫“小兔子乖乖”，听得胡钧偷笑不已，暗道阿水实在是顽童脾性。

那兔子逗留了好一会，也没发现异样，三人脸上的味道也没引起它的食欲，便想转身离开。

胡钧哪肯放过这现成的晚餐，手一动，就想抓住这小东西。

他一动作，林聪立即觉察，急忙制止道：“不许抓它！”

黎水也道：“就是。多好玩的兔子，抓住它你舍得杀？”

胡钧不可思议地望着两人道：“你们……你们不知吃了多少兔子了，怎么这会儿充起善心人来了？”

林聪坚持道：“那不一样。这只兔子陪我们玩了半天，总有些情义，若是翻脸就把人家杀了烤了吃了，那不是太残忍了！”

胡钧张大嘴巴，实在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就自言自语地对着它说了几句话，就有情义了？

黎水道：“外面兔子多的很，干嘛非要抓这一只？”

胡钧十分郁闷，无力地问道：“此兔跟彼兔有区别吗？”

黎水斩截道：“有！这兔子跟我们有一面之缘！”

胡钧呻吟道：“哪一回猎兔子，不都是看见了才射杀的，不都有一面之缘？”

林聪窃笑道：“你不用跟我们争执，兔子早跑了。”

听着她乐滋滋的声音，胡钧心道，是不是女子都是这么奇怪？明明她杀起人来下手又极狠，用“杀人不眨眼”来形容也不为过，这真是猜不透了。

低声说笑一阵，直等太阳沉入山后，三人确定周围再无动静，才从地底爬了上来。他们仔细将泥土填入坑洞，再用枯叶覆盖，一切恢复原样，才迅速离去。

接下来的行程中，他们虽然也遇见了几波敌人，但因人少，直接就避过了。此后一直到靖军辖区，再也没有遇见大的危险，却也没有找到黎章等人。

这日，他们踏入熟悉的地域，触目皆是熟悉的山林沟谷，大概离中军营寨还有一日的行程。

胡钧便道：“不找了，咱们直接回军营。”

黎水急了：“不找了？那我大哥……”

胡钧挥手打断她的话：“阿水，听我说，你大哥没事。这一路行来，并未发现大量敌人，可见咱们之前的调虎离山之计成功了。以黎指挥的能力，肯定已经将公主安然带回军营了。”

黎水听了，犹豫地看向林聪。

林聪沉吟了一下，点头道：“胡指挥说的有理。咱们先回去再说。若是黎指挥尚未归营，需跟副将军禀告此事，然后率众前来接应，比咱们三个人无头绪寻找，要稳妥好多。”

黎水这才释然，忙催促快走。

林聪劝道：“急也没用，不吃东西，爬也爬不回营寨。”

遂吩咐她就地歇息，自己提着路上猎的山鸡去溪边收拾。

胡钧见黎水一屁股坐到山石上喘气，忍不住叱道：“还不去帮林兄弟？你一个男人家，看着林兄弟忙，就好意思？”

黎水瞪大眼睛道：“等下我要生火嗳！你不也是男人？你才是什么事都没干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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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公主成了烫手的山芋

黎水实在觉得奇怪，也不知这个胡钧是怎么了，忽然对她横竖都看不顺眼起来。

就说昨天吧，她摔了一跤，后腰被树桩戳了一下。林聪要帮她上药包扎，胡钧愣是不让，非要自己帮她包扎。

她能让一个陌生的男子看自己的腰？

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

当时两人差点吵了起来，一个非让林聪弄，一个不让林聪弄。

最后，还是林聪出面，对胡钧轻笑道：“胡指挥伤还没好，自然该属下帮阿水。属下最近常干这个，也熟练。胡指挥的伤不也是属下处理的么！”

又奇怪地打量他，神情有些疑惑，仿佛不解他为何这样。

胡钧这才住口，闷闷地走到一旁，不再管这事。但是，他依旧会不自觉地关注林聪，差不多的事不是自己抢着做，就是唤黎水去做。

不为别的，当他猜林聪是女子后，觉得自己跟黎水两个大男人，处处让林聪这个女子照应，实在让他心中难安。

可是，他发现林聪跟黎水亲密之极，又实在是想不通：若她真是女子，为何就不避男女之嫌呢？

难道自己弄错了，林聪不是女子？

胡钧看着对自己瞪眼的黎水，用力甩了下脑袋，不再跟她争辩，亲自拾柴生火。等林聪把鸡收拾好了，又一言不发地接过去亲自烤。

林聪急忙道：“这个让属下来。”

胡钧瞥了她一眼，低声道：“不碍事，我伤好多了。”

林聪走到一旁，奇怪地问黎水：“他怎么了？”

黎水嘟嘴道：“我哪知道！怪人！”

林聪看着胡钧，神情若有所思。

草草吃了点东西后，他们再次上路，直奔中军营寨。

往西北才走了几里路程，过了眉河，来到一处叫老鸹岭的山边。就发现情形不对劲：巡查的靖军人数骤然增多，警戒森严。

他们才一露面，立即被几十军士围住，就要把他们当作敌人射杀。

胡钧见事不对，急令林聪和黎水后退，掩藏在一株大树后。他自己上前高声喝道：“不要放箭，是自己人。我是第五将第九营指挥使胡钧。这是腰牌！”

对面有人喝道：“放下兵器。待我等察看后定夺。”

胡钧就放下手中钢刀，并将腰牌举起，对面走过来两个军士验看。

军士验看无误，转头大声道：“冯指挥。确实是第五将的人。”

一个身材粗短的中年军汉走过来，对胡钧抱拳道：“在下第三将严将军手下指挥使冯谦。”

胡钧也抱拳道：“见过冯指挥。在下是奉何老将军之命，出去执行军务的。如今返回交差。”

冯谦严肃道：“胡指挥。眼下情势非常。你虽然有军牌证明，然我等都不认识你。为稳妥起见，在下须得将你绑了，押去见严副将军。那时自能分晓。”

胡钧惊诧道：“何故如此？难道大战尚未结束，但这里……”

冯谦冷声道：“请恕在下无可奉告。”

猛一挥手，上来两个军士，将胡钧扭住，三两下就用绳子反绑了起来。

林聪和黎水在树后看呆了。

黎水张嘴就要大叫。被林聪一把捂住，接着，就有军士上前来。也要绑她们。

黎水急了：“为何要绑我们？明明都是自己人。在军营里，不认识的多了，难道你们见了都要绑？”

冯谦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说过了。此乃非常时期，你们又形迹可疑，自然要小心对待。”

胡钧暗暗着急，但情知扭不过的，已经踏入包围圈，若是不让绑，只怕双方就要混战，那时更坏事。

他忙安抚黎水和林聪道：“无妨。严将军认识我，等见了严将军，就能证明身份了。”

林聪心里也隐隐不安，但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听天由命了。

看着袍泽将自己当奸细一样捆绑，她感觉说不出的憋闷：若在敌军境内经历生死逃脱，反而被自己人杀了，那不是太冤了！

她一边安慰黎水，一边四下打量，期望能看出些端倪来，却终究一无所获。

三人被冯指挥押解着，顺着一条山沟往前行。直走了四五里路，视野才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一大片连绵的军帐，约莫有两三万人。

更远处也是一片草木葱茏，数里之内，并无山峦阻隔。

这里叫七里滩，距离北面靖军的中军营寨还有不到十里的路程。

因此地开阔，双方若有大规模的交战，通常就在此处排开阵势，所以，附近的草木都不知沾染了多少军士的鲜血，土壤都呈红褐色。

到了严将军大帐，军士进去通报后，冯指挥便带着三人入帐。

当看见桌案后端坐的严克副将军，胡钧一颗心才放下，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当即跪下，大声道：“属下参见严将军。”

严克呵呵大笑，起身从桌案后走出来，一手搀起胡钧，一边对冯谦道：“给他松绑！”

冯谦恭敬地应道：“是，属下遵命！”

他招呼帐中军士给林聪和黎水松绑，自己则亲自上前为胡钧松绑。

解开绳索后，黎水揉着发麻的手腕，长吐了口气，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不禁对着林聪欢喜地笑了。

胡钧则迫不及待地问道：“严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严克整肃神情，令那张长脸更长了，他对胡钧瞪眼道：“怎么回事？还不是你们几个小家伙闹的。”

胡钧愣愣地“啊”了一声，奇道：“我们闹得？”

严克猛拍桌案：“你们跑去人家家里，把人家闺女掳来了，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如今人家调兵遣将，把孔雀城驻防的军队都拉来了，要跟咱们拼命啦！”

胡钧听了傻眼。

黎水却睁大眼睛，猛跳起来欢呼道：“将军，我大哥他们回来了？”

严克将军愣了愣：“你大哥？是谁？”

林聪慌忙示意黎水不可忘形，她则恭敬地抱拳回禀道：“禀告严将军，他是黎指挥的弟弟。叫黎水。胡指挥带我二人用调虎离山之计引开敌人，方便黎指挥把南雀公主带回来。所以，黎水不知黎指挥回来没有，很是挂心惦记。”

严克“哦”了一声，先对黎水点点头道：“你大哥已经返回。”再转向胡钧，“你们三个倒是配合默契：你引开敌人。方便黎章行事；汪魁却在前接应黎章。此行甚是圆满。不枉老将军兵行险招，嘱托你们一场。”

胡钧和林聪一愣，对视一眼，转而问道：“汪魁接应？”

严克点头道：“不错。黎章能顺利带回公主，多亏了汪指挥接应。”

林聪只觉心里说不出的轻松惬意：如此看来。大哥肯定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又立了这样大的功劳……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忽听严副将军道：“你们倒是玩得痛快。如今可苦了我们了。眼下可是难捱呀！”

胡钧忙道：“将军放心，敌人虽然做此倾巢而出的拼命姿态，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黎指挥想必已经告诉将军，我们潜入敌军存放粮草的山洞，将他们的粮草全烧了。”

严克先是微笑点头，接着面容一整，道：“这我当然知晓。然大战过后，我军情形也不容乐观。若是孔雀王真的倾全国之力来拼，那就糟了。”

胡钧和林聪黎水对视一眼，小心问道：“敢问将军。之前大战情形如何？”

严克忽然垂头，长叹一声道：“大战情形尚可。怎么说呢，应该是两败俱伤吧！若算上你们奇袭敌后的成果。我军可以说是大胜了。只是……”

胡钧见他面有沉痛之色，不由吃惊地问道：“只是怎样？”

严克瞥了他一眼，低声道：“何老将军指挥大战，心力憔悴。正当此时，传来陈、蒋二位副将军兵败阵亡的消息，老将军一个承受不住，气血上冲，当场晕倒，到现在还未醒过来。”

胡钧等三人便惊呆了。

“如今我军正是群龙无首，且粮草将尽，士气低迷。若按原定计划，战后该收拢人马撤军，偏偏这时候南雀大军压境，怎不令众将惶恐？因此，你们掳来的南雀公主，竟成了烫手的山芋了。”

怎会这样？

胡钧双目一凝，疾声道：“不。严将军，若我军无法支持，相信南雀军也是一样。况南雀公主正在我们手中，应该更加胸有成竹才对。”

林聪也用力点头，心慌地看着严将军。

难不成他们白忙活一场？

严克苦笑道：“我也这样想。可这话不是光说说就行的，没有粮草军需，如何胸有成竹？若是南灵王拼着舍弃公主，不受我们要挟，那这公主不仅没起到相应的作用，反成了敌军拼命的理由。到那时，敌人携怒火杀来，我军却未必鼓得起相应的士气迎敌。”

胡钧听呆了，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正要再说，严将军抬手制止道：“无需再说！你们先回去吧。老将军昏迷不醒，众位副将军正紧急磋商，待有了结果，那时便见分晓。”

胡钧抱拳应道：“是。属下告退。”

转身对发呆的林聪和黎水使了个眼色，率先对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翻身回来，正色问严克道：“属下冒昧，敢问将军的意思，是主战还是主和？”

严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冷笑道：“本将军当然主战。要不然，也不会请命在此驻扎，防范敌人了。他们爱怎么商议，那是他们的事。”

胡钧眼睛一亮，大声道：“属下明白了！属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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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交出黎章

从大帐出来，那个冯指挥亲自送三人离去，一路跟胡钧说话。

“没想到何将军派你们去了敌后，还立了这么大功。”冯谦羡慕地说道。

胡钧苦笑道：“什么大功，怕是要怪我们闯了大祸吧！”

冯指挥四下扫了一眼，“呸”了一声，恶狠狠地说道：“哼，都是那些人，胆小如鼠。若是老将军好好的，肯定就一个字——打，还商议个屁！”

胡钧叹了口气道：“他们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没有粮草，如何开战？”

冯谦梗着脖子道：“我们没有粮草，敌人就有了？你们不是把敌人粮草烧了嘛！”

胡钧没就这个问题再说，只问道：“敌人那边情形如何？”

冯谦道：“探子陆续来报，南雀大军正往边界集结。”

林聪诧异地问道：“严将军不是说，这次交战两败俱伤吗，小小一个南雀国，哪里还有许多军队？”

黎水也跟着点头，她心里也疑惑呢。

胡钧听了微微一笑，细细解释给她听：“南雀国虽小，也有二十多万军队。分别是飞鹰军、巨象军、孔雀军。一直以来，跟我军交战的都是飞鹰军；巨象军驻扎在西部边界，防范蕃国；孔雀军乃是守卫孔雀城的皇家禁军，少有出战的。”

冯指挥接着道：“这次黎指挥掳来了南雀公主，他们就从都城调集孔雀军前来施压。”

黎水气极了，刚要说话，被林聪挡住。

她紧闭嘴唇，神情坚定，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当下，三人出了营寨，跟冯指挥告辞离去。

一路无话。直接回到第五将营寨，见到黎章和汪魁——他们正聚集在黎章的帐篷内议事，彼此大喜过望。

问及其他人也都安然返回，就更高兴了。虽然去的人不多。却只损失了四五个人，这份战果实在可观。

浅浅叙话一番，胡钧立即问黎章道：“老将军还没醒？顾将军他们怎么说？商议的结果如何？”

他心里实在着急，一口气连问了几个问题。

汪魁性急。不等黎章回答，怒气冲冲地猛拍桌案道：“结果如何？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又生怕担责任，生恐与敌人硬拼。那后果承担不起。”

黎章皱眉，瞪了他一眼道：“你发火不要紧，要是把我这桌子拍碎了。就赔一张新的来。”

汪魁嗤笑道：“你还顾得上桌子？你还是多想想。怎么应付敌人大军吧！”

黎章不理他，先扫了林聪一眼，才对胡钧道：“老将军还未醒来。众位副将军争持不下，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主战的要拿青鸾公主跟南灵王提条件；主和的主张放回青鸾公主，议和休战。”

黎水急了，跳起来嚷道：“这还用商议。当然要拿公主跟南灵王提条件了。放回去，那咱们不是白忙一场？”

汪魁见她气急败坏的模样，自己反不生气了，乐呵呵地说道：“阿水呀，这个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林聪示意黎水不要着急，且听黎章他们如何说。

胡钧道：“虽然我军形式不容乐观，然敌人也是如此。若我们坚持不让，无论是战是和，都处于主动；若轻易答应送还青鸾公主，不但失了锐气，说不定还会被敌人反逼。”

黎章重重点头，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那些主和的副将军，无非是担心僵持下去，惹怒了南灵王，最后开战，而那开战的后果，却不是他们能担当起的。唉，毕竟他们不是主帅，若是何老将军康健，此事当无可争议。”

汪魁粗声粗气地说道：“那是。以老将军的脾气，要是南灵王敢不依从他，他都能一刀把那什么公主给砍了。”

胡钧目光连闪，又问黎章：“那些人主战？顾副将军是什么意思？”

黎章道：“顾副将军主战。可是主和的也有好几人。他们死咬住一条：若是开战，拿什么战？若不放了公主，是肯定要发生大战的。”

林聪忽然插话道：“不！只要坚持，南雀国绝不会跟我们开战。”

胡钧和黎章同时转头看她。

黎章只看了她一眼，立即明白妹妹想什么；胡钧却疑惑地问道：“林兄弟此言有何根据？”

林聪轻笑道：“南灵王为了青鸾公主，能起倾国之力来向我军施压，可见南雀国王对这个公主的宠爱。如今公主在我们手里，他敢妄动？相反，若是我们放了青鸾公主，说不定他会为了帮公主出气，还真要跟我们打一场。”

黎水立即接道：“那是肯定的。就算南灵王不想打，那个青鸾公主也不会善罢甘休。所以绝不能放了公主！”

林聪点头道：“这青鸾公主的脾气我们也有些了解，若是放了她，她一定不会咽下这口气的。”

女人最了解女人，她和黎水不会说错的。

黎章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跟诸位将军说的。只要我们坚持用青鸾公主要挟南灵王，逼他赔偿上次烧毁的粮草，他只能答应。若是有了粮草，我们就不怕开战了。可是，那些将军不信，说南灵王都在调兵遣将了，怎会为了一个女子受我们胁迫。”

汪魁恨恨地低骂了一声，道：“这调兵遣将就是为了公主，真不知他们怎么就想不通呢！”

胡钧正要说话，忽然魏铁来报，说卫江有急事求见黎指挥。

黎章听了一怔，忙让他带人进来。

卫江急匆匆地进来，见胡钧、汪魁等人都在，并不避讳，疾声道：“黎指挥，汪指挥，胡指挥，属下在中军那边打听到一则消息：南雀国派使者过来谈判，逼我们放了青鸾公主，还要……还要……”

“还要怎样？”好几声同时发出。

卫江苦着脸道：“还要交出掳掠公主的人，不然他们要跟我们决一死战。”

汪魁大怒，霍然站起，大骂：“贼子焉敢如此猖狂！”

胡钧冷笑道：“公主在我们手里，他们凭什么这样理直气壮？”

黎章尚未张口，卫江急忙阻止道：“先听我说。那使者提出这条，众位副将军全部反对——”众人大大松了口气——“可是，那使者去见了青鸾公主一面，回头就改了口，说只要交出首犯黎章即可，余者都不追究。将军们就迟疑了。只有顾将军坚决反对，正在吵呢！”

林聪霍然变色，黎水也跳起大骂道：“可恶的毒公主，我要去杀了她！”

胡钧和汪魁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肯定有人跟使者透了信，告诉说他俩都有身份背景，只有黎章是平民百姓，而青鸾公主又最恨黎章，故而这么要求。那些副将军自然不会顾忌一个没有背景的黎章，若是送出他能平息这场纷争，再好不过。

这一招好狠！

汪魁戏谑道：“黎老弟，那公主看上你了，想招你做驸马呢。我就说嘛，在路上我就瞧你俩不对劲：那是眉来眼去、情意绵绵，还不停地斗嘴。这不，她终于对你表白了。”

黎章冷冷地说道：“在下可消受不起。”转向卫江，“有人给使者透了气，想要害我。卫江，你不知道是谁？”

卫江摇头道：“属下只打听到这些。黎指挥赶快想法子吧，属下再过去盯着，得了消息再来报信。”

黎章站起身，对他道：“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在中军那边有相熟的人，你且不要管我，只管告诉他们：无论如何要把青鸾公主看死了，千万不要让人劫走了她。”

卫江点头答应了。

胡钧一咬牙，站起身道：“我去安排，我要亲自看着她。”

林聪却拦住他道：“胡指挥若是有办法，不妨安排我和阿水去。属下觉得，三位指挥使眼下应该去见何老将军。”

这下连黎章也奇怪了：“老将军还在昏迷中，见他有何用？”

胡钧和汪魁一齐点头，等林聪解释。

林聪注视着黎章，轻声道：“据严副将军说，老将军是因为战事不利，急怒攻心，方才晕厥的。若是你们三人前去，告诉他奇计凑效，此行大功告成，或可令他醒转也不一定。”

黎章听了眼睛一亮，当即道：“好！我们马上前去。”

他毫不怀疑妹妹的话，她是大夫，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黎水插进来道：“我跟哥哥一块去。”

黎章知她想去帮何老将军诊治，但那样一来，就会暴露了身份，因此拒绝道：“不用。你跟林火长去对付那个公主去吧。把公主捏在手里，我就没事。”

黎水一想也是，就不再坚持。

林聪对黎章道：“属下有一言，想单独跟黎指挥说，不知可否？”

黎章微微一笑，伸手延请道：“当然可以。请林火长这边说话。”

率先进入帐幔后，林聪也跟了上去。

汪魁嚷道：“林兄弟，什么话这么神秘，还要避着我和胡钧？就这么不信任我们？”

胡钧面色有异，心中更是隐隐有些不舒服。

为什么，林聪对黎章如此关切呢？

黎水知道林聪肯定想到了什么，要跟大哥通气商议，忙转移话题，问道：“汪大哥，你是怎么跟我大哥碰上的？”

汪魁见她问起这个，不禁哈哈大笑，眉飞色舞地跟她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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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弃子

“不行，这太危险了。”

帐幔后，黎章断然否决了林聪的提议。

林聪轻声道：“若是何老将军醒不过来，你就危险了。那时，我们没了退路。不冒险一试的话，岂不前功尽弃？”

原来，她告诉黎章：若是到晚上何老将军还没醒过来的话，她要亲自去帮老将军诊治。

黎章压低声音道：“你不用管。军中又不是所有人都赞成和谈，顾涧副将军就是主战的。我和胡钧、汪魁会去向他们陈述利害。倒是青鸾公主，你和黎水要把她看紧了，等我的音信。实在不行，我就……”

他轻蔑地冷笑着，目光决然。

林聪想了一下，点点头，答应暂时不去为老将军诊治，先看看再说。

两人说定，才从帐后出来。

胡钧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溜，轻笑道：“私密话说完了？林兄弟给黎指挥传授了什么锦囊妙计？”

黎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既知是私密话，还问什么，都告诉你了，那还算锦囊妙计么？”

林聪见胡钧虽然漫不经心，却不住打量她，便笑道：“惭愧！本想出个妙计的，可黎指挥说这是馊主意，不答应。我是这样想的：咱们把公主再偷出军营，藏进山，然后放话给南灵王，若是胆敢用兵，就杀了公主。这样拖着，耗他几个月，那时再回来，要战要和都好说了。”

汪魁猛拍手掌，大叫道：“好啊！真真好计策！”

黎章道：“好什么？混过了眼前的难关，我就等着军法处置吧。”

胡钧看着林聪，嘴角微翘，咳嗽一声道：“林兄弟，这个……确实是馊主意。你怎么不拿出种树的本领来，好好帮黎指挥参详一番呢？”

汪魁和黎章听了均发愣：“种树？”

见他们一副茫然的模样。胡钧想起跟林聪——黎水纯粹被他略而不计——挤在一个坑洞内的情形，心下隐隐有一丝窃喜，以至于面上不自觉地露出得意的神情。

星目在林聪身上一扫，咳嗽一声。笑着招呼道：“走，先去看望何老将军。路上跟你们说种树的事儿。”

一行人便往中军营寨行去。

所过之处，只觉帐篷稀疏不少，人数也少了许多。且军汉们面上都带着疲惫，士气十分低落，一派大战后的萧索。

黎章和林聪对视一眼，均担心不已。

到了中军营寨。卫江先找了相熟的指挥使，带黎水和林聪去看押青鸾公主的地方；胡钧也不知找了什么人，也派了一位指挥使出面。

可是。他们都表示：看看可以。却不能在此停留，因为青鸾公主此刻由专人看管。

黎章眼珠一转，对卫江道：“无妨。能常来‘看看’，也是一样的。”

于是，林聪和黎水就去探望青鸾公主，黎章等三人则去求见顾涧副将军。

“你们要探望老将军？”顾涧惊讶地问道。

他正和众位副将军在大帐议事，听亲卫报。说黎章等三人有要事相报，便急忙宣他们进去。

这是黎章第二次进中军大帐。帐内没有威严沉肃的气氛，倒充满了慌张不安。五六个副将军分坐两旁，不时低声争辩，神情焦灼激动。

见他们三人进来，众人收声，一齐望了过来，尤其盯着黎章不住打量。

三人先拜见了各位，然后陈述了探望老将军的理由。

顾涧听了精神一振，道：“好！这个法子好。说不定就能让老将军醒过来。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互相对望，均点头赞同，觉得这是个办法。

一个矮胖的中年将军捻须笑道：“若是老将军能醒过来，那是最好不过。有老将军主持大局，我等就有了主心骨，何惧南雀大军！”

“不错！老将军事先定下奇计，心中定有乾坤。”

众人纷纷开言，气氛忽然就轻松起来，仿佛只要他们三人往老将军床前一站，老将军就会清醒过来。

虽然他们因为战与和的问题争论不休，却都不敢保证后果。若是何老将军这时候能醒过来主持大局，那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减轻了他们的责任，故而都热切地期望三人，探望老将军后能凑奇效。

顾涧忙吩咐何老将军的亲卫，带领三人去后帐，他自己和一位姓刘的副将军亲自陪同在侧，余者在前堂等候。

转过一架大屏风，黎章看见何风和一位清瘦的文士正伺候在床前。那人应该是大夫。

顾涧上前，低声和大夫商议了几句。

大夫转头看向黎章等人，轻轻点头道：“试试无妨。让其他人都出去吧。”

顾涧大喜，忙将闲杂人等，包括何风都请了出去，只留下大夫在旁，随时救助。

黎章目光落到那张简易的木床上，看着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清癯的面庞，颧骨高耸，只剩一张皮包裹着头骨；一把灰白的长须铺在胸前，干枯蓬松，整个人好似秋日悬挂在树梢的黄叶，随时会飘落回归大地。

他再也没有昔日的凛凛虎威。

黎章忽然沉静下来，一扫来时为自身的筹算和谋划，心里眼里都只有躺在床上的老将军——英雄末路，马革裹尸！

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将帅。

他凶残霸道，可以为了大局置数千新军的生命于不顾；

他嫉恶如仇，连自己的亲侄儿都要斩杀，更因为黎章曾经的明哲保身而极度厌恶他；

他谨慎却又胆大敢为，在大战之外，另行奇谋，用的还是黎章这个曾经让他厌恶的小将。

这样一个复杂的人，叫人如何评价他呢？

黎章眼窝发热，轻轻地走到床前，缓缓跪了下去，伸手握住老将军干瘦嶙峋的手，低声道：“将军……”

跟顾涧一块进来的刘副将军见此情形，身形一动。就要上前阻止，却被顾涧挡住了，冲他摇摇头，示意无事。

刘副将军看向大夫。见他并未反对，方才收声。

黎章不住捏揉老将军的手心——这是林聪嘱咐他的——轻声道：“老将军，黎章回来了，胡钧也回来了。汪魁也回来了。我们……没有辜负将军的嘱托，把南雀公主给抓回来了，还烧了他们的粮草。将军要不要听听事情的经过？很惊险、很好玩的……”

胡钧和汪魁相视点头，也在床畔另一侧跪下。跟黎章一样，握住老将军的手，低声回禀此行的经过。

听着他们娓娓述说。顾涧和刘副将军鼻头发酸。忍不住想落泪。

大夫冲他们做了一个手势，三人走到一旁。

大夫轻声道：“这法子虽然不错，然一时半会也难以凑效。敢问将军，这三个人是否可信？若是可信，就暂时让他们呆在这里，陪老将军多说些话，在下再施以针药配合。或许能唤醒老将军也未可知。”

顾涧点头道：“无妨。就让他们呆在这里吧。刘将军，我们出去吧。”

刘副将军点头，又嘱咐了大夫几句，便和顾涧一块出去了。

何风正在前帐等候，见他们出来，急忙迎上来问道：“顾将军，属下能进去照看二叔吗？怎么黎章他们还不出来？”

顾涧道：“何指挥，你暂且不用进去。黎章他们正配合大夫，想办法唤醒老将军。”

何风大惊道：“这……这怎么成？黎章又不是大夫，他的话如何能信？再说，他对我二叔……”

顾涧皱眉道：“何指挥，老将军都能不计前嫌，分派黎章重任，你又何须对他耿耿于怀？你就算不信黎章，总该信任胡钧和汪魁，有他二人在，能出什么事？”

刘副将军点头道：“我观黎章对老将军甚是关心，何指挥放心好了。”

何风欲言又止，却又说不出个理由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开，重新去和众位副将军商议当前的军务。

此时，他们更多的是在等老将军醒来，故而没有之前的坚持和争执。

然而，直至夜幕降临，何霆老将军也毫无醒转的迹象，这令众位副将军心急如焚。

偏在此时，严克副将军差人来报：南雀国五万孔雀军已经抵达七里滩，与靖军隔着眉河相持，另有三万人马还在赶赴边界途中。

此外，南灵王又派了一名使臣前来，通传其意：若不即刻放回青鸾公主，明日一早就要下令进攻。

顾涧立即下令，不许这名使臣去见青鸾公主，也不许他在军营中走动，一切等老将军醒来再说。

当即有人反对道：“老顾，老将军不知何时才能醒来，还是不要跟他们撕破脸的好。不然，明日大战，我军如何应对？”

军中缺粮，既不能撤军，余粮又不足以支撑十来万将士所用，因此除了在前线防守的三万多军士尚能维持两餐外，其他各军每日伙食减为一顿，这如何能够参加大战？

顾涧杀气腾腾地说道：“青鸾公主在我们手中，他们要是敢开战，那就杀了她为我军祭旗！”

众位副将军轰然炸开，有叫好附和的，有竭力反对的，顿时声音就大了起来。

都是战场厮杀出来的汉子，其实那些主张和谈的副将军们也不想示弱，然而形式迫人，令他们无从选择，难以决断。

所以，等到黎明时分，何老将军还未醒来，终于有人坚持不住了，提议先答应南雀国部分条件：青鸾公主肯定不能放——放了就没了倚仗，还是先把黎章交出去，暂时缓解矛盾，赢得喘息的机会。

顾涧沉着脸冷笑道：“尔等可想过，此举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老将军亲自交代的任务，黎章等三人出色完成，若将他交给敌人，往后我们要如何统领大军，又如何服众？”

众人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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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动一动，我就杀了她

一个矮胖的副将军道：“并非是栽赃陷害黎章，这也是为大局考虑。试想我等，哪一个不是随时准备为国捐躯？这眉山又埋葬了多少将士？若是牺牲他一人能救无数官兵，这何尝不是大功？”

顾涧肃然道：“恐怕人人宁愿战死疆场，也没有人愿意这样牺牲。”

刘副将军正色对顾涧道：“顾副将军，你我同在军中，你当知我的心性，可是那贪生怕死、出卖同袍之人？”

顾涧紧闭嘴唇，并不答言，却轻轻摇头。

刘副将军环视众人道：“不但我，连众位将军也是如此。我等虽然意见相左，却都是就事论事，并非针对黎章。敢问将军，若我等现在都依将军之意，将军要如何应对大敌？将军不妨说出来，若是处置妥当，我等无不从命！”

众人互相对视，均重重点头，然后一齐盯着顾涧，等他发话。

顾涧不料争出这样的结果来，顿时就懵了，额头不由得冒出汗来。

他要怎么办？

真的把这些浑身无力的军士都拉上战场？

只怕除了何霆老将军，无人有胆量敢这么做。

担当不起呀！

那他到底为什么主张不退让？

沉吟良久，顾涧一咬牙道：“去告诉南雀使臣，让他回报南灵王，若是不退兵，就杀了青鸾公主。”

出奇地，这次无人反对，大家命亲卫向南雀国使臣传达了命令，使臣立即派先来的使者回去报信。

然而，使者才离开半个时辰，七里滩就传来消息：严克副将军已经同敌人开战了。另有三万孔雀军从西南逼近青峰寨，距离青峰寨不足百里路程；原飞鹰军残部也在东南鸡岭下虎视眈眈，与靖军人马对峙。

顾涧闻报吓了一跳，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南灵王真的不顾忌青鸾公主。要跟靖军决一死战？

副将军们皆目光炯炯地盯着顾涧，他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微微颤抖，这时候。他终于体会到两难的情境。

争胜了、依了他，依旧不能改变现状，他也不能如同刚才放话那样，真的斩了青鸾公主——全面开战的后果。他担当不起。刘副将军他们这是以退为进，逼他自己认清形势，从而妥协。

然而。不知为何。顾涧却咬牙坚持道：“一定不能放回青鸾公主。”

又一拨南雀使者到达，态度强硬：放回青鸾公主，并交出掳掠公主的黎章，不然，等第二路孔雀军一到，就要全面开战。

顾涧看着刘副将军等人，苦涩地说道：“众位将军。请各自回去准备……”

刘副将军沉声道：“顾将军让我等准备开战？难道不知道这无异于去送死？”

顾涧艰难地说道：“以本将军猜测，南雀军一样缺粮，况公主还在我们手中，南灵王必不敢全面开战。我等只要摆出迎战姿态即可……”

一位副将军忍无可忍地提醒道：“顾将军，严将军已经在战场厮杀，你怎还心存侥幸？”

顾涧被他逼问得心中冒火，在帐中走来走去，犹如困兽。满心焦灼之下，他厉声喝问道：“难道我们就等在这里，毫不作为？”

众人听了一愣，齐齐摇头。

一人道：“顾将军，我们并非不作为，我军已经全面戒备，只苦于军需不足，无法放手行事啊！“

顾涧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吩咐亲卫去转告南雀使臣，就说已经将黎章看押，将军正在商议如何处置，请使者回去转告南灵王，暂缓答复，若逼急了，就真要杀青鸾公主了。

刘将军叹息道：“老顾，这样不成的。南灵王又不是三岁小儿，怎会任凭你拖延时间？”

顾涧道：“那也由不得他。他侄女还在这呢！”

他就不信了，南灵王会真的不顾青鸾公主的安危，那干嘛还要挥军来逼？

刘将军道：“纵使拖延，也要做的像一些，需将黎章看押起来，方可取信于那使者。况且，若是延宕下去，情形无法逆转，恐怕只有……”

顾涧挥手制止道：“到时候再说！”

他大步走进屏风后，只见黎章怔怔地坐在老将军床前，而汪魁和胡钧皆是满脸怒气，显然他们已经听见了外面的争执。

顾涧见此情形，疲惫地说道：“黎章，你可信本将军护你之心？”

黎章平静地点头道：“属下信。将军所言，属下都已听见。”

不就是要绑了他嘛！

哼，顾涧也扛不住了！

胡钧抱拳道：“将军，属下恳请将军允准属下带人去战场接应严将军。”

汪魁也大声道：“属下也要上阵杀敌。”

顾涧不耐烦地挥手道：“你以为我们贪生怕死？众军各自防守一处，相互策应，严将军左右皆有人接应，无需你们前去。若是自乱了阵脚，反而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胡钧斟酌言辞，低声道：“可是将军，我们等在这里，实在太被动了。”他目光转向床上，“老将军又……”

看着床上了无声息的老将军，四人皆无言。

忽然，刘副将军匆匆奔进来，疾声道：“老顾，出事了。快……”

顾涧脸色一变，惊问道：“何事慌张？”

刘副将军看了看黎章，用力“嗐”了一声道：“黎指挥的弟弟听说我们要将他哥哥看押，便挟持了青鸾公主，放话说谁要是敢动他哥哥，他就先杀了公主。还有，你麾下第五将有五个营的将士聚集中军寨前，要求杀了青鸾公主，驱逐南雀使臣，与南雀国决一死战！”

顾涧听了大惊：“五个营？是哪几个营，这是想作反不成！”

刘副将军催促道：“你快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再晚就出事了。”又对胡钧等三人道，“你们也去。听人报说。应该是你们几个手下的将士。”

顾涧再也顾不上其他，急忙冲了出去，胡钧和汪魁随后紧跟。

一时间，床前只剩下黎章和大夫两人。

大夫奇怪地问道：“你不去？”

黎章不理他。依旧握着老将军的手，轻声道：“你老人家都听见了？这是没有办法了。”

他握紧那只干枯的手，寒声道：“这些人，都不够狠！说起来。属下跟老将军性格迥然不同，然骨子里却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便是我们都够狠！”

大夫忽然发现坐在床前的小将俊脸狰狞，不禁吓得后退两步，“你……你怎么了？”

黎章当他不存在一样。兀自冲昏迷中的老将军道：“虽然你躺在这一句话也没说，但属下知道你想说什么，醒来也一定会这么做。”

把他当疯子的大夫正想着要不要去叫人。忽然发现老将军垂在床沿的手指轻轻动了动。顿时心儿猛然一跳，差点断了呼吸。

他疾步走上前去，搭上老将军的手腕，替他号脉。

黎章却站起身道：“来不及了，就让属下代老将军去做些事吧，也省得你老人家醒来发现事态不可收拾，要发脾气骂人。那时属下等都要遭殃。”

说完，他放下何霆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大夫心情激动，既没听见他说什么，也不知他何时离开，只凝神替老将军号脉，过后又仔细查看他的面色。

昏迷中的何霆，嘴角似乎含笑，让大夫以为自己眼花了。

黎章来到中军大帐前面，这里只剩下值守的亲卫，副将军们都不见踪影。

见他要出去，亲卫们立即上前拦住，肃然道：“副将军吩咐，黎指挥暂时被看押，不得随意出入。”

黎章冷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本指挥的弟弟挟持了公主？刚才顾将军和刘将军让本指挥前去处置，你没听见？”

那亲卫就犹豫了，只奇怪他为何没有随顾涧等人一道离开。

另一名亲卫道：“让他去吧，我带人跟着他。”

当黎章跟着四五名亲卫转过几顶帐篷，来到关押青鸾公主的营帐前，只见那里围了厚厚一圈人，不时传来惊叫与呵斥声，四周军士排布森严，一副如临大敌的阵势。

“快放了我哥哥，不然我就杀了她。”

黎水粗着嗓子伪装的清朗男声透过人群传出来，黎章听了忍不住嘴角一翘。

一个陌生的声音叫道：“大胆狂徒，若敢伤害了公主，南灵王活剐了你。”

黎水嗤笑道：“你看我敢不敢！”

就听“啊——”一声惊叫，夹着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黎水，不可莽撞！你哥哥已经来了。黎章！黎章呢？他不是跟我们一块出来的吗？”

这是刘将军急促的声音。

许是四处找寻不见，接着吩咐道：“汪魁，你赶快去将军营帐叫黎章来。”

人群分开，汪魁匆匆奔出来，一眼看见黎章，慌忙一把扯住，复转身往圈内挤，嘴里道：“祖宗，你可来了。快去瞧瞧阿水，他要闹出事来了。”

黎章不慌不忙地推开他，看向人群中央。

只见黎水单臂圈着青鸾公主的脖颈，一手持利刃抵住公主的咽喉，疤脸阴沉，目光凶狠，钱明站在她身后警戒。

她手中的利刃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一根钢针。针尖已经刺破青鸾公主颈部的肌肤，沁出嫣红的鲜血，顺着那瓷白的脖颈流成一条血线，看上去竟有一种异样的妖娆。

公主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衫，长发披散，一丝装饰也无，她紧闭着嘴唇，竭力镇定，然惨白的面色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围观人有些劝慰，有些震吓，有些鼓噪，混乱不堪。

黎水一概不理，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黎章，不禁眼睛一亮。

其他人也都看见了黎章，纷纷开言。

刘副将军急忙道：“黎章，快去制止他，不可莽撞行事。”

他十分有信心，觉得黎章是个顾大局、识大体、智勇双全的将领，一定不会任由其弟乱来的。

黎章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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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兄妹同心，分头行事

众人便看着那个年轻小将迈着虎步走向黎水，神情十分淡然，毫不紧张匆忙，也无责怪弟弟的意思。

黎水见他走近，欣喜地仰脸叫道：“大哥！”

黎章微笑道：“放开她！这么搂着她你不嫌累？”

黎水听了抿嘴一笑，果然松开了圈住青鸾公主的手臂，但钢针依旧抵在她脖子上，还警告道：“别乱动！要是戳进脖子我可不管。”

青鸾公主仰起苍白的小脸，倔强而又高傲地看着黎章。此时，这个少年靖军跟带着她逃跑时另有一番气度：身穿银白衣甲，俊脸含笑，意态洒脱，说不出的阳光锐气。

她不禁有些仲怔：这个她心目中魔鬼一般的坏人，其实并不是坏人，甚至是个英雄，只是，他是靖国臣民心中的英雄。

记得他扛着她逃跑时，迷糊间感觉他每次放下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并不曾粗暴地往地上丢；有两次，他跴滑了脚，两人一起滚下山坡，他也是双手托着她，自己垫在下面，不让她被荆棘和山石利刃刮伤；歇息时，她吃东西和方便，他都不曾为难她，那时候，他们仿佛不再敌对。

可是，每当谈起两国间的战争，他立马就变得冷酷起来，她便又成为他眼里的俘虏。

这次劫难，让她对战争有了新的理解。

战争，让他们敌对；战争，让他在自己面前没有温情，变得冷酷；战争，让她仇恨他，即便他看上去实在不像坏人。

他们都不是坏人！

如果，他们生长在一个国家，会不会成为朋友？

没有如果！

青鸾公主深深吸了口气，对南雀使臣打了个眼色。

这个黎章很有心机。比他的疤脸弟弟难对付多了。可是她不怕，如今她也不是孤身一人。她会让他知道，南雀公主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掳了她。请神容易送神难。

之前逼迫将军们交出黎章，甚至不惜以两军开战对靖军施压都是她的主意，她在用自身做赌注。

想毕，她对黎章微微一笑。嘴里却对那使臣说道：“简先生，回去告诉我叔父，立即全面进攻。青鸾，不惧死亡。不受要挟。错过这次，再想等这样的进攻机会可就难了。”

那使臣沉痛地应道：“公主放心，微臣一定把公主的话带给南灵王。”

黎章低头。看着青鸾公主觉得十分有趣。禁不住也向她露了个大大的笑容，阳光而灿烂。

两人静静对视，天雷勾动地火。

可惜，无关情感，关乎智慧和勇气，关乎生死！

“公主好勇气！不过，在下很抱歉地告诉你。你这勇气白费了。”

青鸾公主一愣，眼前一花，黎章已经探手捞起她脑后的长发，抽出腰刀，手起刀落，那一头青丝便齐根割断。

围观众人都看呆了，场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青鸾公主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黎章施施然将一把青丝递给黎水，吩咐她“打个结”，然后扔给南雀使臣。她愣了一瞬，才双手抱头，尖声大叫起来。

南雀使臣气得浑身发抖，戟指怒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随即气急败坏地扑上前去，要解救公主。

黎章伸出左手，一把捏住青鸾公主修长的脖颈，大喝道：“站住！再上前我就拗断她的脖子！”

汪魁张大嘴巴看着黎章，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几位副将军也都面色难看。

刘副将军把脸一放，威严地喝道：“黎章，你想干什么？”

黎章一挑剑眉，朗声笑道：“干什么？自然是为国效命了。南灵王大军压境，逼众位将军交出属下，属下不能置大局不顾，自当挺身而出。”

南雀使臣怒声喝道：“那就赶快放了公主。否则，我南雀大军定当踏平眉山北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黎章立即敛去笑容，犀利的目光射向他，寒声问道：“是吗？”

使臣昂首挺胸，傲然应道：“是！”

黎章冷笑道：“横竖都是死，我这人恋家的很，不想死在异乡，宁死也要葬在我大靖境内。所以，在下只好对南灵王说声‘抱歉’了，先割了公主的头发让他醒醒神。接下来嘛——”

他手上一使劲，带得青鸾公主一个踉跄，往前迈了两步，对使臣喝道：“回去告诉南灵王，马上退兵，后撤五十里。一个时辰之内，若不退兵，剁掉公主一只手；超过两个时辰，挖她一只眼睛；超过三个时辰，割了她的鼻子；三个时辰以后，若还不退兵，斩头示众。”

南雀使臣惊得面无人色，抖手指着他，结巴道：“你……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

黎章也不应声，右手握住青鸾公主的手臂，“咯吱”一声，跟着一声惨叫，青鸾公主臂膀被卸下了。

使臣气得眼前发黑，转向众位副将军咆哮道：“你们就不怕我南雀大军扫荡岷州？”

不等他们回答，黎章厉声喝道：“那就先请南灵王替他侄女收尸！还是残尸！”

使臣气得无可奈何，咬牙切齿道：“卑鄙无耻的恶贼！”

黎章邪魅地一笑，一边揉捏着青鸾公主的脖子，一边轻声道：“你不赶紧回去报信，还在这跟我闲扯？等扯够了一个时辰，我就要把她的小手给剁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青鸾公主只觉脖颈发寒，心中的恐惧达到极点，看着使臣泪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也没有之前策划逼迫靖军的强势和从容。

使臣对自家公主的恐惧无助感同身受，霍然转向顾涧等人：“你们一定要跟我王大战了？”

一位副将军对黎章喝道：“黎章，你这是为国效命吗？你这是……”

蠢货！

黎章在心里暗骂一声，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对使臣道：“先不要忙着讨论战不战的问题，先讨论你家公主的生死问题。你不肯走也好，那就再多等一会。顺便带着你家公主的一只手或者一颗眼珠子回去，省得多跑一趟。”

转头问黎水：“阿水呀，你说咱们是先剁手呢，还是先挖眼珠呢？”

黎水立即回道：“挖眼珠！对一个女人来说。容貌重于一切。断一只手并不算大事，反正她有人伺候，挖了眼珠可是毁了容了。”

青鸾公主听了，身体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黎章心中好笑。还是女子了解女子啊！要是他，宁愿被挖去一只眼，也不愿失掉一只手。

他咳嗽一声，点头道：“好。我擒获的公主，当由我来处置，即便因此赔上性命。也绝不后悔。”

几位副将军忍无可忍。有人对黎章厉声呵斥，有人派军士去请顾涧——他带着胡钧去了辕门外，安抚第五将聚众闹事的人去了——总之，一定不能让黎章杀了公主，那事态真是无可挽回了。

南雀使臣面色阴晴不定，瞄了几位副将军一眼，忽然一挺胸膛。大声对青鸾公主道：“公主殿下，微臣这就回去请南灵王下令开战。公主贵为我南雀国最尊贵的女子，为国牺牲，臣民们将永远感戴，将士们必将挟悲愤杀来，横扫岷州，为公主报仇！”

南雀公主并未被他激起万丈豪情，精神萎靡。

她并不怕死，却怕被挖了眼珠、割去鼻子。

黎章，他……说得出，做得出。

这个结论让她心如刀绞！

可她身为一国公主，到底不凡，听话听音，知道使臣的用意，勉强支撑着点了点头。

黎章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使者，笑眯眯的神情令他不寒而栗，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会不会弄巧成拙，给公主带来杀身之祸。

他紧张地想道，不会错的，以他的观察，靖军这边肯定出事了，何霆老将军一直未出现，不然以他那烈性，肯定不会这般拖延不决。

这些副将军十分害怕开战，他只要再施加些压力，就能令他们屈服。

使臣对副将军们判断得一点都没错，可他错估了黎章的狠辣和决心，靖军中也并非都是怯战之辈。

派去找顾涧的军士来到中军寨前，发现这里一片喧嚣哗然，群情激荡。

林聪、魏铜带领第八营的将士打头，第九营、第十营紧紧跟随，第三营和第七营附和，对着顾涧狂呼呐喊，要求杀了南雀公主祭旗，与南雀军决一死战。

这沸腾的场面引来了大量中军围观，林聪等人就一一与他们分说缘由，顿时中军也鼓噪起来，纷纷要求杀了青鸾公主，他们不怕打仗。

面对群情激奋，顾涧劝不出一句话。

他不敢开战，不就是担心士气低迷、无心迎战么，若是将士们都能这般狂热、敢于拼命，那他还怕什么？

胡钧望着林聪，神情复杂之极，他不用问就知道，这肯定是她一手策动的。

黎章的第八营就不用说了，他的第九营、汪魁的第十营，平日与第八营走得近，很容易被鼓动起来，更何况他和汪魁还是这次奇袭敌后的主将。

林聪并未大叫大嚷，只是不住煽风点火，跟左右嘀嘀咕咕。每嘀咕一番话，就被钱明和魏铜魏铁叫嚷出来，必定引起一波喧嚣的狂潮。

“我们已经把敌人的粮草烧得一干二净，如今我们饿肚子，他们也饿肚子。大家都饿着肚子，谁怕谁？”

魏铜立即狂呼：“不错！敌人的粮草都被烧了，老子亲自点的火。大家都饿肚子，打起来谁怕谁？难道我们比南蛮子胆子还小不成？”

众人大怒：“老子怕他们？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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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要战便战！

林聪又对钱明嘀咕道：“真打起来，没东西吃，咱们就吃敌人，现杀现煮！放些辣子花椒熬出来，那味道一定香得很；不然的话，用来烤肉也不错。”

钱明听了两眼冒光，怒吼道：“对！咱们饿了，就把那南蛮子当兔子和野猪烧了来吃。”

魏铁也兴奋地尖叫：“林大哥烤肉的手艺没话说，让他来教我们烤。”

这下不得了，军士们本就肚饿，被这番话激起了潜藏的野性和兽性，个个两眼冒光，都叫嚣着要宰杀南蛮子煮来吃。

一个两个人或许对吃人害怕，但成百上千人都这么叫嚣，那嗜血的激情仿佛会传染，立时在军中荡漾开来，军汉们都嗷嗷直叫。

胡钧忽然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将林聪从那群红着眼睛的饿汉或者说饿狼中间拖出来，低声叱道：“你……你怎么能这样？”

她是个女子，是女人哪！

一个黎章，就让她这样？

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和怪异，还有一丝心疼。

林聪甩开他的手，不高兴地问道：“我怎么了？难道你不赞同，想要坐视不理？”

胡钧气极了，紧绷着俊脸道：“你别管了，让我来号召他们，我本就是指挥使，况且顾将军也来了。”

林聪见他这样，纳闷不已，实在不明白他既然不反对策动众军，那为何还要对她发脾气？

可她也懒得想这些了，因为她已经成功了，连顾将军都动容了。

顾涧忽觉有些恐怖：眼前的军士们化身为一群饿狼，已经不再执着于打仗，而是要去觅食，这是要把敌人当作捕猎对象。以解决他们自身生存的危机！

一股热血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禁不住剧烈喘息：如果，军士们都化身为饿狼，那么。他这个副将军，将会是头狼！

是的，他要做头狼，带着群狼去猎食。而不是去打仗！

这一刻，他终于觉得自己有些何霆老将军的气势了。

他想做头狼，可有人不让他称心！

就在顾副将军下定决心的时候，中军校场传来“咚咚”鼓响。这是主帅在擂鼓聚将！

顾涧听着那熟悉的鼓声，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校场方向。

这是……

没错，这是主帅在擂鼓聚将！

是老将军！老将军醒来了！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高举双臂。用力往下压，众军顿时安静下来。

“各营指挥使听令：即刻回营整队集合，听候调遣！”他不能把这么多人带入中军校场，只能命他们回第五将军营等候。

众军轰然应是。

振奋人心的鼓声，是大战的前兆，主将们终于发动了。

胡钧和林聪对视一眼，均是满脸惊喜：真是太好了。老将军醒了！

不等胡钧等指挥使召集众军回营，就见一名军士飞奔到近前，对顾涧抱拳道：“何老将军有令：命顾涧率领属下将士即刻去校场。”

果然是老将军醒来了，竟然召集他属下的将士入大校场，看来他已经听说了之前的事。

顾涧抱拳昂首应道：“顾涧遵命！”

转身冲胡钧等人一挥手，道：“去校场！”

率先阔步而去。

大校场位于营盘正南，北面依靠一座矮山，将士们的营帐分布在矮山两侧，何霆的大帐就在矮山旁边。矮山之前，突出一块一丈来宽的山石，依着这山石，建成了一座点将台，俯瞰校场全景。

此刻，点将台最高的山石旁，一杆“何”字大旗正在阳光下随风飞扬、猎猎作响，何霆叉手站立在山石上，肃然注视着校场。

他头戴铜盔，身穿锁子甲，外罩紫红战袍，面色萎黄，骨骼突出，仿佛一张人皮罩着铜筋铁骨，显得狰狞可怖、凶狠异常。

将士们在台下远远望去，只觉今日的老将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无数的军士从左右和山后冒出来，如溪流般注入校场，排列成整齐的队形，仰望着点将台上那员老将。

副将军们也都登上了点将台，站在山石前的平台上。

令他们觉得奇怪的是，有亲卫将黎章、胡钧和汪魁三个指挥使也带上了点将台。

三人皆是银白盔甲，行动间龙骧虎视，英武之气迫人！

何霆见人已聚齐，放才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逐一扫视黎章、胡钧和汪魁，好一会，才颔首笑道：“好，好，好！自古英雄出少年，你们干得好！没想到啊，老夫即将退出沙场之际，还能得你们襄助，完成一次绝妙的大战。”

黎章三人相视一笑，躬身抱拳，齐声道：“不敢当将军谬赞！”

何霆猛一瞪眼道：“如何不敢当？这次大战，我军斩杀敌人将领七名，杀敌两万，然我们自己也损兵折将，战果只能算寻常。若是加上你们擒获南雀公主、烧毁敌人粮草，这便是大胜了。”

黎章眼光一闪，沉声道：“然此举也惹怒了南雀国王和南灵王，使他倾举国兵力来攻，陷我军于危难之中。”

见他直奔主题，几位副将军眼都不眨地盯着老将军，听他要如何应对。

何霆攥紧拳头，咬牙一字一顿道：“要、战、便、战！”

果然如此！

黎章几个年轻人当然热血沸腾，就连顾涧等人也都仿佛有了主心骨，不再彷徨犹豫。

何霆将冷冽的目光对准几位副将军：“尔等听好了：本将军要挟大胜余威，进，则取南雀国；退，要他割地赔偿，俯首称臣！”

几位副将军顿时都张大了嘴巴，惊愕地看着老将军：他这是从哪来的信心？

他们连退敌都没有把握，老将军到底依据什么，竟然张口就要灭了南雀国或让南灵王俯首称臣？

若真是这般容易，那两国之间还用打了两年。都毫无结果么？

何霆对黎章喝道：“黎章听令！”

黎章一愣，急忙上前抱拳：“属下听令！”

何霆道：“阎王爷想要留住本将军，本将军不依，跟他大吵了一场。持一柄长刀，杀出鬼门关。如今，本将军稍觉疲累，你且代本将军传令众军。记住。力气要足，嗓门要大！”

黎章又是一呆，被胡钧戳了一下，方才醒悟。忙大声应道：“属下遵命！”

顾涧等人听了，均都心中一酸，眼睛发红。

老将军。身体还是堪忧啊！

何霆整肃神情。对着高台下三万将士沉声道：“此次大战，我军斩杀七名敌将，杀敌两万，擒获南雀公主，烧毁敌军粮草。如此大胜，全赖众军拼命。”

黎章见他说完这段，停下喘气。立即提高声音，如狮子长吼般，将原话一字不漏地对着台下喊了出来。

顿时，台下三万将士齐声喧哗喝彩。只是，点将台左边几千人声如海啸，气势雄壮，而其他地方的军士却明显差了许多，仿佛应景一般。

台上众人奇怪，定睛一看，那几千人正是顾涧麾下的军士。

刘副将军狐疑地打量顾涧，却不好开口问的。

顾涧面容端肃，心里却得意极了。

也只有他明白这其中的缘故：他那几千人正等着杀了南雀军吃烤肉呢，而中军两万五千人正饿着肚子，不跟他们交代清楚吃什么，要怎么去打仗？

何霆巍然不动，凛然问道：“敌军粮草被烧，如今竟敢饿着肚子来叫战，难道我们就害怕不敢应战？”

这一次，黎章除了将他原话喊出，还加了一问：“我泱泱大国将士，难道还比不上边陲小国的南蛮子？”

第五将的军士们愤怒了，高声怒吼道：“不怕，不怕！”

一边恼怒地转头看向中军的将士们：没吃饭吗，喊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中军将士也委屈，可不就是没吃饭么！

但是，人家叫得这么大声，他们也不好意思了，立即振臂狂吼：“不怕，不怕！”

何霆赞赏地看了黎章一眼，忽然冷酷地说道：“本将军告诉你们，不用担心没吃的，杀了南蛮子，让火头军煮了他们，照样是一锅好肉。数十年前，本将军驰骋沙场之时，也曾吃过敌人的肉，喝过敌人的血！”

黎章提气开声，将这番话远远送了出去：“将军说，不用担心没吃的，杀了南蛮子，让火头军煮了，照样是一锅好肉。老将军数十年前征战沙场时，也曾吃过敌人的肉，喝过他们的血！想当将军吗？那就煮了他们！”

中军将士乍听之下，惊得浑身哆嗦，而第五将的军士却兴奋起来——连老将军都吃过敌人的肉，吃了敌人的肉就能当上将军，他们还等什么？

遂疯狂高呼：“杀！杀！！杀！！！”

刚才围观林聪他们的中军将士也跟着高喊，又对身边不明情由的同袍分说，一传十，十传百，三万将士全部化身为饿狼，在莽莽苍苍的眉山深处仰天嚎叫，声震四野！

何霆巍然矗立高台，望着眼前大军振臂狂呼，如怒涛翻滚，并不抬手制止，脸上却展现一抹笑容，渐渐扩大，以至裂开嘴角。

顾涧等人惊愕之余，跟看怪物似的看着黎章：想当将军就要吃人肉？

汪魁和胡钧更是嘴角直抽，眼见将士们的呼声越来越狂热，演变成山崩海啸之势，不禁腹诽：一天才吃一顿，哪来的这劲头？

何霆直待军士们喊累了，才继续让黎章传语众将士：已经交代了火头军，出发前会让大家饱吃一顿，如今，先用南雀公主祭旗。

这话又掀起一波狂呼，经久不息！

这次，何霆挥手制止了他们，接着沉声喝道：“传南雀使臣，并将南雀公主押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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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漫天要价

这道命令不用黎章传达，将军亲卫早已将人带来了，在点讲台下待命，听了这话，立即把人带上点将台。

不同的是，南雀使臣是自己走上来的，而青鸾公主是被绑着押解上来的。

南雀使臣早已被靖军的声势惊得面无人色，见了矗立在山石上的何霆老将军，心更是直往下沉。

他强忍惊慌缓步上前，故作镇定地冷笑道：“何老将军当真要引发大战？我王已经调集全部孔雀军……”

“闭嘴！”

黎章一声怒喝，成功地让那使臣闭上了嘴，惊疑不定地看着何霆。

老将军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番，“桀桀”冷笑道：“回去告诉南灵王那蛮子：本将军立即出兵，与他决一死战！”

那使臣呆住了：竟然真要大战了？

不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就听老将军又道：“既然南灵王不在乎侄女的生死，本将军就不用她来提条件了。大军出战前，用南雀公主祭旗，激励三军，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转脸扫视黎章等三员小将，见汪魁满脸胡须，比黎章和胡钧都更显凶恶，便一指汪魁喝道：“杀！”

竟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汪魁见老将军指定自己充当祭旗的行刑刀手，顿时乐坏了，一声雷吼道：“属下遵命！”

转身对押解青鸾公主的两名亲卫一挥手，他们便推着青鸾公主走向那杆猎猎飞舞的大旗，将她按跪在旗杆下。

汪魁手执钢刀走上前，摆了个架势，高高扬起雪亮的钢刀——

“刀下留人！”

南雀使者终于崩溃了，连滚带爬地扑向青鸾公主，一边嘶声大喊。

汪魁大怒。一脚踢向他，暴喝道：“滚开！”

敢挡他执行军务？

找死！

胡钧和黎章无奈地看着这家伙，怎么就一根筋呢？

何霆老将军也发现自己所托非人，生怕这个直肠子的家伙真不管不顾地将青鸾公主给砍了，忙对黎章和胡钧猛打眼色，扯得脸上老皮直动。

可惜他的小动作只有胡钧看见了，黎章正看着汪魁呢。

胡钧想上前拦住汪魁，却见他的钢刀已经迅疾地朝青鸾公主颈部落了下来。

钢刀在烈日下反射着璀璨的光芒，晃到青鸾公主绝望的小脸上，众人惊呼、使臣惨嚎、台下军士则欢声雷动。

黎章心中一缩。遂迅疾跃起，弹腿踢向钢刀。

汪魁的钢刀却稳稳地停在青鸾公主的头顶一寸上方。

他正得意自己的精准功夫，黎章和胡钧冲了过来。一个用脚踢，一个用刀鞘斜挑，顿时他的钢刀就飞上了高空，手腕还被刀鞘磕了一下。

汪魁疼得直吸气，哀怨地看着这两个多管闲事的家伙。难道他就那么莽撞吗？他不过是想要吓唬公主和使者而已。

黎章踢飞了汪魁的钢刀，见青鸾公主摇摇欲坠，就要摔倒，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她。

青鸾掀开长长的睫毛，黑眼珠迎着烈日耀出满目星光。晃花了他的眼睛。她满脸是泪，茫然无助地望着他，忽然轻声问道：“我被砍头。你是不是很高兴？”

黎章一怔，无话可回。

高兴？肯定不会，他跟她没有仇。

说到底，她并没有错。

可是，他也不会放了她的。谁让她是南雀国的公主呢！

虽然这样想，他却不敢正视她的眼睛。这时候，她比之前耍弄心机、跟他们斗智斗勇、镇定周旋更让人无法对抗。

那时，她是南雀国的公主；眼下，她只是一个无助的弱女子。

上万将士，要挟一个弱女子达到目的，似乎有些欠磊落。

青鸾公主见他回避自己的目光，面上更是呈现不忍的神情，没有高兴，反而更伤心了：果然，他并不是个坏人。可是，他明明就是个大大的坏人，把自己强掳了来，要挟父王……

一切，都因为他们不是同一个国家的人。

她，不会放过他的，正如眼前，他再不忍，也不会放了她一样。

黎章恍惚间，见青鸾公主眼神变得决然，心中一惊：他怎会有不忍心的感觉？怎会觉得自己欠磊落？

笑话，两军对阵，哪有什么磊落可言？

在他把她从那个溪头镇，或者说从那个庄园内带出来时，甚至追溯更远些，从南雀国劫了二叔筹集的军粮开始，他们之间的交锋，就不能用磊落来衡量。

黎章放开青鸾公主，后退一步，肃然挺立，静候老将军的示下。

两人都恢复正常，仿佛刚才一刹间她的软弱、他的不忍都不曾发生过。

青鸾公主端正面容，对匍匐在地面无人色的南雀使臣道：“简先生请回。本公主已经见识过了死亡的滋味，也不过如此，就请这位壮士继续行刑吧！”

简先生摇头，起身走向山石，对何老将军道：“本使代南灵王致意老将军：我们愿意退兵。只有一条，要贵国交出黎章，放还公主。”

竟还是那个条件，不过这次是亲向何老将军提出的。

何霆深陷的眼窝射出迫人光芒，理也不理他，对汪魁喝道：“杀！”

汪魁身子一抖，四处寻刀不见，恨恨地瞪了胡钧一眼，“刷”地一声将他的腰刀抽了出来，就要再次砍向青鸾公主。

简先生高声道：“等等！”转向老将军，“敢问老将军，我王并未提苛刻条件，那黎章不过一寻常将士，因何不肯舍弃？”

何霆跟看白痴一样上下打量他一番，半响才问道：“南灵王是不是脑子坏了，才派你这样一个蠢材来当使者？”

简先生满脸涨红，大声质问道：“老将军何出此言？”

何霆道：“何出此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知不知道？让本将军把黎章交出去，还要放了公主，简直荒谬之极！南雀公主是南灵王的侄女。又不是本将军的侄女。在本将军眼中，十个公主也抵不上一个黎章。你敢再提此事，连你也一块砍了。反正南灵王派来的人多，不怕没人回去送信。”

刘副将军等人像被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全都低下头去。

黎章看着高台上的老将军，微微一笑。

这老家伙缺点多，但优点也不少，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算老糊涂。

他对青鸾公主轻笑道：“公主就不要再玩那套把戏了。你该明白，老将军不怕打。你再多一句嘴。老将军会立马斩了你，那时岂不弄巧成拙？”

青鸾公主听了身子一颤，她终于确定。这个何将军比之前所有的将军加起来都难对付，简直油盐不进。

在老将军钢铁般的意志面前，一切心术都无所遁形。

他心肠狠辣，根本不怕对拼，为此哪怕让面前的几万将士葬身眉山也再所不惜。

简先生被南灵王派当使者。自然胸中有些丘壑，他并未被何霆的嘲笑羞辱打垮，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老将军爱护属下，在下佩服。如此，在下也不强求。就回去面禀南灵王，代为分说，只要老将军放了公主。便既往不咎。”

何霆不耐烦了，恶狠狠地瞪着他骂道：“说你蠢你还不信。老子派人辛辛苦苦将公主擒来，折腾得人仰马翻，现在又把她放回去，你当老子老糊涂了。闹着玩儿呢？”

简先生被他突然暴粗口吓了一跳，不禁后退一步。呐呐问道：“那……那以将军之意呢？”

何霆铁臂一挥：“老子是武将，没空跟你耍嘴皮子。想放了公主？成！回去跟南灵王说，马上撤军，再割地称臣，赔偿各样损失！”

说完，他翻着眼睛、掰着手指，洋洋洒洒列出一溜清单，惊得简先生和青鸾公主目瞪口呆，黎章等人也都干咽口水。

简先生看着何老将军悲愤地想道：“你这只会打仗的老匹夫，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无异于搬空了半个南雀国。信口开河的老东西，你才是无知的蠢材！”

面上，他却一点不显气怒，打叠起一肚子的言辞，准备就对方的“漫天要价”来个“就地还钱”，却再次被何霆止住了。

“本将军说了，没空跟你啰嗦。你先滚回去，把本将军的意思转告南灵王。还有，先撤军。”

他对黎章喝道：“黎章，胡钧，汪魁听令！”

三人上前，大声应道：“属下在！”

何霆道：“本将军命你们率所部人马，押解南雀使臣一起去七里滩接应严克副将军，并通知南灵王：一个时辰之内，若他不罢兵止战，就以信号通知，本将军即刻将青鸾公主斩首祭旗。”

三人轰然应诺：“属下遵命！”

何霆继续发令：“顾涧何在？”

顾涧上前：“末将在！”

何霆道：“本将军命你率中军一万人及第五将剩余人马，立即出发，赶赴青峰寨，与青峰寨守军一起迎战即将到达的第二拨孔雀军。本将军命你总领该处战事，并授你临机应变之权。”

“末将遵命！”

“刘音何在？”

“末将在！”

……

简先生和青鸾公主眼睁睁地看着何霆神威凛凛地调兵遣将，甚至连驻守眉城的兵马也调了一半过来，又派人将眉城压仓底的粮食也搬运过来。

他还派人去岷州府城催逼，让巡抚大人和知府大人务必要筹集一拨粮草来；若是真没有的话，就以他镇南将军何霆的名义，先跟富家大户借，总之，一定要搜刮一批粮食来。

点将台上川流不息，呈现决一死战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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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退军

南雀使臣受不了了，上前阻拦，说他立即回去禀告南灵王，将老将军的意思转达。

何霆板着脸道：“你忙你的，本将军忙本将军的。难道要本将军坐等你不成。不管南灵王如何打算，本将军都誓不罢休——他不打老子还想打呢！先不说这个，你滚回去问他，要不要侄女？本将军只给他一个时辰考虑。”

简先生顿时面如死灰。

当下，各人都领命而去，校场上只剩下一万军士待命。

何霆命人将南雀公主押解回营，严加看管，并传令众军即刻用餐，稍后随他出发。

忙完这一切，他心神一松，身子晃了晃，差点从山石上一头栽倒下来，一名亲卫急忙奔过去搀扶。

“回去！”

何霆将半个身子都压在那亲卫的身上，低声吩咐道。

“是，将军！”

回到大帐，大夫立即上前替老将军查看，扎针用药忙了好一阵，又端来饭食。

何风听说二叔要即刻赶赴战场，急忙阻止道：“二叔不可。眼下二叔身子还不妥当，如何能去战场？”

他真是害怕呀！

这两日，他也算体会到了人情冷暖，无法想象若是二叔不在了，他将要如何在军中生存。

何霆瞪眼道：“休要多嘴！你只管带人去，按我吩咐的打点分派各项军需。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好，待我死后，你还是回家去吧，免得无人护着你，迟早送了性命。”

何风顿时眼睛红了，哽咽道：“属下……遵命！二叔，多保重！”

****************

黎章等三人率领所属三千人马。一路急行军，半个时辰后，就来到七里滩附近。因为，这地方离靖军的中军大营不过七八里路程。转过几座山就到了。

“简先生，就请去向南灵王报信吧。我要他马上撤军，否则，就永远也别想见到青鸾公主了。”黎章沉脸对南雀使臣道。

简先生急忙点头答应。迈步就走。

“等等！”黎章忽然又叫住了他。

简先生忙住步，转头问道：“黎小将军还有何话说？”

黎章望着他，忽然一笑道：“别忘了把公主的头发上呈南灵王。还有，你知道何老将军为何让我们三人来此吗？”

他眼光从胡钧和汪魁脸上一溜。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

简先生心中一跳，有些惊慌地问：“为何？”

黎章淡然道：“很简单，这次深入敌后擒获公主的。就是在下三人。因此最想杀掉公主的。也是我们——你想，我们会让自己十几天的努力化为泡影吗？你之前还妄想说动副将军把我交出去。哼，依我，也不必等你回去报信，直接就把公主一刀杀了省事，反正老将军已经安排妥当，我军根本不惧大战。”

简先生浑身一哆嗦。急忙赔笑道：“素来两军交锋，均各逞机谋，此乃常情，并非特意针对小将军。”

黎章点头：“那你也该明白，跟我等拖延时间是没有用处的。半个时辰内，若我发现你们毫无动静，立即就会通知何老将军杀了公主，同时向你们发动进攻。”

汪魁阴森森地笑道：“你都看见了，将士们都等着吃你们的肉呢！”

使臣又是一哆嗦，就见胡钧又笑眯眯地接道：“南灵王撤军后，肯定会立即派人前来商谈赎回公主事宜。所以，在下先提一条：留下一半军粮做见面礼。这也是看你们是否有诚意。”

使臣面色一垮，涩声道：“我军也没有多少粮食。那粮草不是都被你们烧了嘛！”

黎章冷笑道：“那也要分一半。大家都没粮食，都饿肚子，就打不起来了，正好坐下来商议和谈。你也别在这浪费口舌，你该知道，你们不付出一定的代价，休想把公主赎回，先付一点粮食算什么。”

汪魁等他们说完了，总结道：“总之，时辰一到，你们不退兵，不给我们留下一半粮食，就等着替南雀公主收尸吧。”

胡钧白了他一眼道：“收尸？公主的首级还要送去京城报捷用呢，难道你想还给他们？你又不是南雀国的驸马爷，那么向着他们干嘛？”

简先生黑着脸，他终于发现：这三个煞星比何老将军更难缠，他们根本就是巴不得杀了公主，然后跟南雀军大战一场，好在战场上立功。

他二话不说，转身飞一般地走了。

当南灵王见了侄女那一把青丝，再听了简先生的描述，暴跳如雷的同时，不敢存半点侥幸心思，当即命后军变前军，拔营起寨，同时鸣金收兵，召回正与严克所部大战的孔雀军断后，五万兵马缓缓后撤。

其他地方如青峰寨、鸡岭、眉河湾等处，顾涧等副将军正按何老将军的交代布置，要与南雀军决一死战的时候，发现南雀大军拔营起寨，竟然退去了。

他们心中不禁五味杂陈：果然，南灵王确实不想打、也无力打，只是他们不够老将军狠辣和决断，所以被人家耍得团团转。

此事说穿了，其实真不算什么。

先是南灵王调兵遣将，做出强势姿态威逼靖军；现在是何老将军调兵遣将，以更强势的姿态回应。其实呢，两边都精穷，打个屁呀！

当然，若真是闹翻了，还是会打的，那时就看谁更狠了。有南雀公主在手，何老将军当然底气十足，所以他比南灵王更嚣张狂妄。

**********

南灵王并未耍花招，果然按要求留下了五千石粮草。虽然不多，也够靖军支撑一两天了。

黎章等三人按原定计划，一面派人回去送信，一面派人紧跟在南雀大军身后，直将他们送出二十里外；顾涧等人也是一般行事。

此时天色将晚，南雀军营派出一行四人的使团，来七里滩见黎章他们。

为何不去见顾涧、严克他们呢？

很简单。黎章等三人手里掌握着公主的生死，他们不想惹火这三个煞星。年轻人，冲动，若是一个气不顺。给何老将军送去坏消息，那青鸾公主立即就会香消玉殒。这可不是南灵王想看到的。

黎章等三人接待了使臣，还是那个简先生领队。

“简先生，眼下本指挥使还不能带你去见老将军。在下要确定南雀军退出五十里之外。方才能放下心。”

简先生着急地说道：“眼下天色已晚，大队人马行军不便，只能等明天再后撤。”

胡钧道：“明天就明天吧，你急什么？”

简先生十分憋屈：公主在你们手中。能不急嘛！

黎章认真地对他道：“你是个聪明人，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要想赎回公主，必定要付出一定的代价。首先。退五十里肯定不行。那些孔雀军从哪来的，还是回哪去吧。只有这样，咱们才能安安心心地坐下来谈判。”

简先生惊叫道：“不！万万不可！”

汪魁眼一瞪，道：“如何不可？”

黎章和胡钧对视一眼，都低头笑了。

简先生把心一横，决然道：“若是孔雀军退回孔雀城，万一何老将军挥军来攻。那时我飞鹰军就危险了。此事恕难从命！”

这时候，已经轮到他们害怕靖军来攻了。

靖军的士气正旺，又掌握了公主，若只留飞鹰军残部在此，只怕难逃被灭的下场。何霆那老匹夫可不是什么好鸟，绝对会“趁你病，要你命”的。

黎章笑道：“也好，此事我等也作不了主，还是等明天见了何老将军再说吧。你且耐心等候。”

说完竟不理他了，让人带他出去，自己跟胡钧等人去吃饭。

这是一个嗜血的夜晚。

严克听了何老将军点将的经过，只觉热血沸腾，一扫这两日的憋闷，畅快大笑。

眼下还是缺粮，战局也不知如何发展，他不想令刚鼓起的士气因此而堕落，加上他本身也是个狠茬子，所以，竟然下令火头军将那些刚战死的南雀军给剁了，煮的煮，烤的烤，当晚就开吃。

之前喊归喊，真端起一碗人肉，军士们都手发颤、心发憷、胃作呕，总之，少有人毫无顾忌地大吃大喝。

可是，严克带领黎章等一帮指挥使，每到一处只问了一句话，就让所有的军士疯狂起来。

“你们说，咱们是等着南蛮子来杀咱们、吃咱们的肉，还是先下手为强，吃他们的肉？”

军士们勃然大怒，狂吼道：“吃他们的肉。先下手为强！”

于是，严克等人一边与军士吃人肉，一边向他们解说南蛮子的恶行：如何抢夺岷州的军粮，如何挑起两国战争，如何残害大靖百姓……

在饥饿的煎熬下，在严克副将军的咆哮怒斥下，在同袍的带动渲染下，加上那人肉又是火头军花了一番心思烹煮出来的，香气四溢，很快，军士们都疯狂起来，边吃边吼叫要杀光南蛮子、灭了南雀国。

“老子命都快没了，吃南蛮子的肉算什么！”

一个军士为自己先前的犹豫羞愧不已，恶狠狠地大嚼。

另一个军汉慢条斯理地说道：“保住命回去见媳妇才是最重要的。要不是南蛮子先挑事，咱们还在家陪媳妇呢。可恶的南蛮子，就要吃他们的肉。”

之前的害怕和作呕转变成满腔的豪情，七里滩的营地火光熊熊、吼声震天，充盈着野性的回归。

这已经不是吃人肉的问题了，这牵涉到杀敌报国，所有的将士都同仇敌忾，似乎不吃这肉，就好比在战场上临阵脱逃一般。

这光景虽然振奋人心，但也看得黎水和林聪一阵难受，躲在一旁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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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哪！

两妹子正痛苦间，黎章拿了两大块烤得焦香的肉过来，小声对她们说道：“这是兔肉。”

两人大喜，忙接过去猛啃起来，一边吃一边故意猛夸这人肉好味道。

正吃着，胡钧也给林聪送来一大块肉，小声跟她说是兔肉。

林聪看着那块形状可疑的肉，怀疑地问道：“你没骗我？”

胡钧见她嘴巴啃得油润润的，心里一阵难受，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肉，低声叱道：“你还真吃这个？你……你……”

林聪急得起身跟他抢：“给我！你干嘛抢我的肉？”

胡钧气得脸都变色了：她还有一点女人样子吗？连人肉都吃上了。

见林聪不依不饶地想要抢回那块肉，胡钧大怒，扬手将肉扔进草丛中，然后将手上半只兔子递给她，板脸道：“吃这个！”

林聪也气坏了，认定他是故意捣乱，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吃人肉、锻炼胆量。

她正要发火，胡钧道：“你先闻闻这是什么肉，再想想吃不吃。不吃的话，我可要拿走了。”

黎水鼻子尖，早闻见那是兔肉的香气，忙一把接了过去，笑道：“多谢胡大哥。”

胡钧却一把抢了回去，瞪了她一眼道：“分一半给林火长。”

大家看在黎章的面子上，都颇为照顾他这个弟弟，胡钧也不例外，只是看不惯他整天跟林聪黏在一块。

林聪确认是兔肉后，这才明白胡钧是好意，忙对他道谢，一边跟黎水分吃。

三人坐在一块大石上，边吃边说话。

看着前面一簇簇的火堆。以及火堆旁狂叫的军士们，林聪好奇地问道：“胡指挥也吃了人肉？”

胡钧黑着脸道：“没有！”

就算吃了也不能告诉她。

林聪叹气道：“唉！接下来天天都要吃这个，可怎么办？”

胡钧气道：“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

林聪讪讪地笑道：“我那不是……那不是不得已而为之嘛！试想，若果真不能扭转局面，我们也只能吃人肉了。”

胡钧沉默了一下，坚定地说道：“以后不会再吃的。”

林聪奇怪地问道：“胡指挥怎会知道？”

胡钧瞥了她一眼，她的面容在暗影中不甚清楚，瞳孔却映着远处的火光，闪闪发亮。

他的心忽然充满轻柔的感觉，微笑解释道：“严将军今晚这番举动。一是做给南雀使臣看的，二是为了激起将士们的愤敌之心。这样的事，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常干，一次就够了，足以让众军铭刻在心了；若是常干，我军落下凶残的名声，只会令敌人更加拼命。你等着瞧好了。明天谈判不会费多少周折，南雀大军很快就会退去，我们也会退兵。”

黎水激动地问道：“就是说，要停战了？”

胡钧点头道：“应该是这样。不过，只是短期的。据我看，南雀国必定不肯罢休。待修整喘息后，一定会卷土重来的。甚至……”

林聪追问道：“甚至怎样？”

胡钧反问道：“若你是南雀公主，被赎回后会善罢甘休吗？”

林聪沉默了一下。摇头道：“不会。之前只当她是一个任性的公主，但这两日观她的所作所为，不仅有勇而且有谋，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子。我想，南雀国王如此重视她。必定对她悉心培养教导过，所以。她骤遇大难才如此镇定。”

黎水也佩服地说道：“被拉去祭旗还能镇定自如，确实厉害。”

她不禁暗在心中比较，若是自己处在相同的情境下，能不能做到这样。比较的结果是，自己一定不比她差，师姐甚至会比她做的更好。

没理由的，她就是有这个信心！

与此同时，胡钧也在心中对林聪道：“你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子。”只是这话却无法诉诸于口。

他有意要使林聪多掌握些南雀国的事，便细细跟她说道：“青鸾公主一定是被当作南雀国继承人来培养的。历代南雀国王都被尊称为‘孔雀王’，只因在这个国家，孔雀被视为国家的保护神兽。第一代南雀国王就是女王。至今已历时五代，共两百多年，其中有三代都是女王摄政。因他们都很长寿，且国民十分崇敬拥护孔雀王，每一位国王在位都超过四十年……”

林聪认真地听着，发现胡钧对南雀国的民风内政十分了解，不禁赞道：“胡指挥学识渊博，属下佩服。”

“佩服什么？”

黎章从喧闹的人群中走过来，正好听见妹妹对胡钧的赞赏，便笑问。

胡钧却不想再说这个话题，问他道：“吃了几碗人肉？”

林聪和黎水猛一听这话，胃里一阵翻腾，急忙站起身道：“我们走了。”遂逃也似的飞奔进了帐篷。

哥哥到底吃没吃人肉，她们一点也不想弄明白，因为她们心底跟明镜似的：为了和军士们同甘共苦，大哥十有八九是吃了。

这天晚上，几个南雀使臣都没有吃饭，他们心中的憎恨有多深，恐惧就有多深，更是不明白靖军为何短短一日工夫，就变成这样！

一定不能再打了！

第二天，等南灵王再退三十里后，顾涧率大军撤回中军营寨，另严克等副将军也跟着一起回去了，争斗，从战场转向谈判桌。

黎章等人留在七里滩，继续监察敌人动向。

晌午时分，黎水和林聪值守归来，在树林里挖了不少蝉蛹。跟火头军要了些盐巴和作料，腌制过后，摘了些青藤叶子包了，再寻了些粘土裹在外面，埋进火堆里烧。

两人专注地忙着，目光热切地盯着那火堆。

黎水欢喜地说道：“等差不多好了，我就去叫大哥过来吃。要是拿回去。只怕都要被他们抢光了。”

在军营中，想吃独食是非常难的。

林聪嗤笑道：“只怕魏铁见了肯定要跟来，钱明大哥鼻子也尖。算了，还是拿回去分些给他们。告诉他们有空的时候再自己抓。”

黎水一想也是，还是不要搞特殊了，伤感情。

等她俩抱着三大包热乎乎、香喷喷的烧蝉蛹回到营帐，正碰上何老将军派人来叫黎章等三人立即率军返回中军营寨。

三人不明所以，问来人，何将军因为何事唤他们回去。

那军士却摇头说不知。

林聪将用青叶包裹的蝉蛹放在三人面前，轻笑道：“属下猜测。定是老将军唤三位回去跟南雀使臣谈判。”

汪魁睁大眼睛道：“要我们去谈？那些将军们都是干什么的？他们比鬼都精，难道还能吃亏？”

胡钧和黎章对视一眼，沉声道：“不用猜了。等回去就知道了。”

他见黎水和林聪打开青叶，露出黄熏熏一堆虫，个个都有大拇指大，一边招呼大家吃，一边快手地捏一个就往嘴里送。顿时目瞪口呆，胃里一阵翻腾。

“你……你……”

他抖手指着林聪，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呐！

林聪使劲嚼着蝉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反应也太大了吧？不就是知了虫么，她打小就吃的，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黎章捏起一个虫子往嘴里一撂。眼都不眨一下，含糊道：“别理他！他不吃，咱们吃多些。费了不少工夫吧？”

黎水腮帮子鼓鼓的。用力点头道：“嗯……”

她都没空说话了。

汪魁虽然瞧着那虫子身上也不对劲，但见几人吃的那么香，哪里还管其他——连人肉他都吃了，还怕虫子？

于是，胡钧眼睁睁地看着几人风卷残云。将三大包虫子吃得干干净净，才抹了一把嘴。出去召集军士回营。

在路上，黎章才跟胡钧说吃蝉蛹的趣事，以及味道如何等等。

胡钧听说乡野村人常吃这个，不禁半信半疑。

汪魁坐在马上哈哈大笑道：“胡钧，你可吃大亏了。我一尝那味道，就不敢吱声了——生怕你也来吃，我就吃的少了。”

胡钧见林聪一副深有同感的模样，板脸道：“你故意不跟我解释，也是怕我吃了，你就吃的少了？”

林聪抱歉地笑道：“这东西虽然好吃，但有些人确实不喜。属下见胡指挥这样一个干净讲究的人，想必见了它恶心，故而不敢多说。”

胡钧郁闷地想道，可是你却跟黎章他们一起吃。

他满心不快，咬牙决定，下次一定要尝尝这个知了虫到底是个什么味道，竟令她如此青睐。

回到中军营寨，三人去将军大帐见何霆，果然是让他们参加跟南雀国的谈判。

老将军的意思很明确：你们三个人年轻，又都耳聪目明，在一旁听着，一来见识见识，二来防止他们几个老的被人骗了。

这话引起一阵哄笑。

顾涧略跟他们解释了上午的情形，就有亲卫将南雀使臣带进了大帐。

黎章发现，简先生等人再也没了前天的强硬气势，神情虽然还算镇定，但眉心的疲惫和焦虑，却是遮掩不住的。

他们一行共四人，进来后略一打量帐内，目光在自己和胡钧汪魁的身上扫过，略有些愣神。

不过，他们很快就镇定下来。

坐下后，简先生对懒洋洋地歪靠在虎皮交椅上的何老将军拱手道：“何老将军，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贵国之前提出的条件我们不可能答应的，若非要这样坚持，不过是浪费工夫罢了。”

何霆抬起眼皮“哦”了一声，问道：“说来听听。”

一名年轻的使者目光锐利地射向何老将军，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青鸾虽然贵为公主，但也不是无价的。她，是有身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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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就地还钱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那年轻的使者铿锵有力地言道：“无论孔雀王如何宠爱青鸾公主，他也必须为治下的子民着想。若是为了赎回公主，而致使南雀国损失惨重，进而招致灭国的危机，那么，不赎也罢！”

“国若没了，赎回公主又有何用？国若没了，这个公主还是公主吗？”

大帐内霎时寂静下来，只余使者沉痛的低语。

何霆略挺了下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问道：“依你说，将待如何？”

那使者猛抬头，大声道：“何老将军若真有诚意让我王赎回公主，就该依公主的身价提条件，而不是提些匪夷所思的要求。”

何霆眯了下眼睛，上下打量他。

很奇怪，对方的简先生忽然不出头了，谈判的主角变成了这个年轻人。

这是个什么人呢？

他说的话虽然不多，却切中要害。

何霆忽然一笑，对黎章等三人道：“这位小兄弟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黎章等三人急忙站起，抱拳应道：“属下听见了。”

“那好。”何霆闲闲地吩咐，“公主是你们擒获的，你们就跟他谈谈公主的身价。趁着前辈们在座，也好教导你们一番。”

黎章和胡钧对视一眼，大声道：“属下遵命！”

顾涧等人又是惊讶又是不解，当着人，却不好问的，只得满脸含笑地望着三人，一副殷切呵护后辈的模样，仿佛叫他们来就是要监督他们主持谈判一样。

简先生却满心忧虑地看了那个年轻使者一眼。

胡钧首先问道：“敢问阿瑛先生，你家公主身价几何？”

阿瑛昂然道：“我家公主当然无价。但她身为一国公主。绝不能陷民众于水火之中，故而这赎金只能降低了。首先，这割地一条便是万万行不通的。”

“若将眉山一线全数归于大靖，则我南雀国的都城就暴露于大靖视野之下。这种卖国行径不要说孔雀王，便是青鸾主是也宁死不会答应的。”

阿瑛说完这话，又瞄了胡钧一眼，轻笑道：“至于称臣。我南雀国本来就是大靖的附属国……”

这话让靖国诸将领都气闷不已，仿佛在讽刺他们：称臣又如何？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今日能俯首称臣，他日也能反目来攻！

胡钧问道：“若是在下坚持要求割地赔偿呢？”

阿瑛仰天叹道：“那便是最坏的结果了。孔雀王及王后再不舍，也只能放弃公主。保全南雀国。只是如此一来，我南雀国必然会举国致哀，伤痛之下。必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也要替公主报仇。哀兵必胜！各位都是沙场老将，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况且，情急之下，不要说南雀国的将士们会悲愤反击，便是我王，也会连横周边各国，共图大事。到那时。靖国再强大，只怕也挡不住周边烽烟四起。”

一席话听得众人悚然而惊，何霆更是死死地盯着阿瑛不放。

胡钧见黎章始终不吱声，汪魁气得干瞪眼，那模样要打人，只得再次开口问道：“依阿瑛先生之见，想要如何赎回公主？”

阿瑛离开座位，躬身对帐中诸人团团一揖到底，谦卑地说道：“公主毕竟是我南雀国王室最尊贵的女子，既然被贵国所擒，我们当然要竭尽全力赎回她。然边陲小国，比不得泱泱大国富庶，又连年征战，国力倾退，只能奉上金银土产，来赎回公主。至于数目，大家不妨仔细斟酌一番，定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字，和气解决此事。”

胡钧断然道：“不行！必须用粮食来赎。”

阿瑛摇头道：“非是我国不肯用粮食来赎，而是没有粮食。咱们打了两年，彼此仓库都耗空了。这情形不用在下说，诸位将军也都明白，死揪住这点又有何用？”

顾涧等人相视，心下暗暗点头，面上却不肯露行迹，只暗自琢磨，要如何争取更大的利益。

南雀使臣见何老将军等人都默然无语，心下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黎章忽然问道：“依你这么说，我们竟只能依从你了？”

阿瑛低首道：“不敢，只是实情如此。‘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此解决争端，对双方都有利。”

“不！”黎章沉声喝道，“你们有你们的坚持，我们也有我们的底线。若是不能让我们满意，我大靖也不惧拼命。”

阿瑛愕然看着他，又转向正中帅案后的何老将军，似乎不明白一个小小的将官，怎会有胆量放这样的大话。

黎章冷笑道：“‘哀兵必胜’是不错。但你们不要忘了，此次交锋，乃我军大胜，如今更是公主在手，正是士气如虹；再者，南雀国背信弃义，挑起两国纷争，致使生灵涂炭、百姓遭殃，天下共诛之；其三，我军将士激愤之下，已经化为虎狼之师，何惧哀兵！”

他起身，慢慢踱到简先生面前，轻声问道：“昨天晚上，先生可吃的好？”

简先生霍然抬头，浑身颤抖地死盯住他不放。

顾涧、刘副将军都将目光转向严克，一个个紧闭嘴唇，腮帮子鼓了又鼓，似乎竭力容忍着什么。

严克毫不以为意，对着大家挑了挑浓眉，咂巴两下嘴，还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滑动，看得众人忍无可忍，转头避开目光。

大伙正腹诽这家伙，忽听黎章厉声喝道：“没有粮食怕什么？人肉我们都吃了，他日挥军南下，所到之处，‘就地取材，以战养战’，偌大的南雀国就是我军的粮仓。”转向阿瑛，“先生博学，岂不闻‘因粮于敌’么？”

阿瑛也凶狠起来，冷笑道：“说得好！足下当我南雀大军都是死人不成！”

黎章呵呵笑了。摇头道：“不，不！恰恰相反，各位将军常教导我们，万不可小觑南雀国的飞鹰、孔雀、巨象三军。只是。当双方拼命之时，我靖国也会连横周边各国。不知那些国家是会跟靖国合作，灭了小小的南雀国呢，还是跟曾经背信弃义的南雀国合作。来攻打我大靖呢？哪个更容易些，我想他们心中清楚得很。”

阿瑛当即变脸，怒声喝道：“你……”

简先生疾步上前拦住他，示意他坐下。然后沉声问黎章：“敢问黎小将，对赎回公主之事，是否另有高见？不妨说来听听。在下相信。老将军和诸位将军都是有诚意和谈的。否则，一刀把公主砍了，直接开战便是，也用不着跟我等坐在此处谈判了。”

黎章点头道：“这还用说？只是尔等也太蔑视我泱泱大国了，当我们是小商小贩么，用些铜臭之物就打发了？”

简先生问道：“依你该如何？”

黎章道：“赎金如何先不谈，先把欠债还了再说。”

简先生愕然问道：“欠债？”

黎章咬牙道：“不错！你们在岷州抢掠和烧毁的军粮。都要如数赔偿，还要支付利息。把欠债还清了，再谈公主的身价问题。一桩事归一桩事，两者不可混为一谈。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

于私于公，于家于国，这个账，他都一定要讨还！

岷州之变，是二叔被囚的起因，是张家遭难的开始，是抄家的源头，是害他和妹妹逃亡军中、隐姓埋名的祸首，更导致了两国开战，百姓遭殃。

如此家仇国恨，岂是一点赎金就能解决的？

四位使者都惊呆了。

歪在虎皮椅上的何老将军猛然挺身，眼中爆出异样神采，沉声道：“说得好！”

顾涧等人也都点头附和：“这确是最根本的条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若不能答应，就不必白费工夫了，咱们战场上见。”

简先生见众人纷纷开言，急忙道：“就依各位，我们赔偿银两便是。”

黎章却抬手否决：“不，抢的是粮草，当然要还粮草，谁要你的银子？我大靖有的是白银，谁稀罕！”

哼，想蒙混过去？

简先生顿时满脸苦涩。

当时，岷州府筹集的那批军粮共有一百万石。因运送不便，他们只劫掠了靠近眉山县的五十万石，而将正运往岷州府城的五十万石付之一炬。

这也是釜底抽薪的意思。因为，抢了人家的粮食，接下来肯定会兵戎相见，当然不能手软。

没曾想，风水轮流转，如今报应来了，这一百万石粮食对于眼下的南雀国来说，不亚于雪上加霜。

汪魁嘿嘿笑道：“怎么？从我们这里抢走的东西都不还回来，还想从我们这里赎回公主？”

阿瑛忍无可忍，对黎章怒道：“若都这样翻老账，那我南雀国历年来上贡了多少财富给大靖，这又如何算？再追溯以往历史，大靖也曾欺压我南雀国……”

自从黎章开言后，胡钧就格外郁闷：这个黎章脑子是怎么长的？总能出人意外，处处压他一头。

正想到这，就听见了阿瑛的话，立即接道：“阿瑛先生难道不懂人情世故？连乡野村夫都知道：南雀国上贡乃是两国共议的结果，是名正言顺的；而抢掠粮草则是强盗行径，更是背信弃义，这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就算追溯以往历史，中原是否曾欺压南雀国暂且不论，但自我大靖开国以来，却一直对南雀国多有庇护，甚至于你们有救国之恩。上缴那点贡品算什么，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阿瑛冷笑道：“哦？既然如此说，那上次你们潜入黄龙洞，烧了我军的粮草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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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唇枪舌剑

黎章逼视着阿瑛道：“你该不会是也想让我们赔偿那批粮草吧？”

“为何不能？你们让我们赔，我们自然也能让你们赔，二者有差别吗？”

“那你们几个奉南灵王之命来此何干？”

“赎回公主！”

“哦，是赎回公主呀，我还当你们是来要回公主呢！既如此，你就该明白：战败国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没有资格要赔偿；若我军败了，自然也是如此。”

阿瑛头脸涨红，看着黎章，胸膛剧烈起伏。

黎章盯住他恶狠狠地说道：“我再告诉你这二者之间的差别：一个发生在战争未起之时，两国尚在交好之中，孔雀王那老儿，竟趁我大靖与元国交战之际，撕毁盟约，背信弃义，劫掠岷州筹集的军粮，率先挑起两国纷争，其行径令人不齿；而我们烧毁黄龙洞的粮草，则发生在大战中，两国交战，当然要各逞手段。这二者之间，天壤之别，岂可相提并论！”

阿瑛哑口无言，简先生也无话可回。

众位副将军发现，跟他们上午揎拳捋袖地争吵不同，这黎章和胡钧竟然把一番道理辨得明明白白，让南雀使臣屁也放不出一个来。

这还没议到赎金上头去呢！

他们心照不宣地交换目光，心下掂掇：这两小子难道曾经考过秀才？嘴皮子这么利索，咋一点都不像带兵打仗的军大爷呢？

何霆懒懒地靠在虎皮交椅上，心神放松的同时，觉得有些困倦。

唉！老了，身子骨不结实了。

不过，他完全没有之前的忧心，很舒服地准备打个盹。

大帐中沉寂了一会，简先生方才开言道：“这一条。在下代南灵王认了。不过，想跟老将军恳求：这一百万石粮食可否缓期交还？如今我国的现状，诸位将军都十分清楚，确实拿不出那么多粮食。”

因他问何老将军。余者当然不好插嘴了，便一齐看向帅案后。

结果，众人都张大嘴巴，只见何霆如同老虎打盹般。正眯着眼睛呢，头还一点一点的，仔细倾听，还可听见轻微的鼾声。想是还未睡沉。不然该打呼噜了。

顾涧眼珠一转，对黎章三人道：“既然老将军把这事交给你们，你等当竭尽心力。仔细斟酌。看是否可缓期交还。”

黎章和胡钧同声道：“不可！”

汪魁则喊：“不行！”

顾涧就安然地往椅背上一靠，刘副将军等人也松了口气。

严克差点笑出声来，私心觉得，何老将军安排的太好了，让这三个愣小子去跟人争，他们只要在旁看戏就好了，还不用担心会吃亏。

简先生忍气道：“我等已经认下这账。黎小将何故逼迫如此？”

黎章不屑道：“认账？逼迫？两国交好数年，孔雀王都能撕毁盟约，背信弃义，此等小人，让我们如何信他？”

胡钧道：“不错！孔雀王已经不能取信于我大靖。”

四位使者都涨红了脸，愤愤地看着二人。

黎章正色对简先生道：“虽然征战了两年，但据我算来，挤一挤，南雀国还是能够拿得出一百万石粮食的。更何况，眼下是五月下旬，春麦等新粮已经开始收割。除非你们想耍花招，根本无心和谈。若是如此，那就开战吧！我们会将青鸾公主的首级送往京城报功。”

阿瑛恨透了他，阴沉沉地说道：“你张口闭口都是开战，看来很想打仗了。不过，在下要提醒你一句：眼下相拼，胜负难料，便是连横周边国家，他们也未必肯听你们的。毕竟，中原地大物博，一直为群狼窥伺。”

黎章冷笑道：“你说得没错，只是肉肥却烫嘴。我们若是联络蕃国，只说灭了南雀国后，我大靖分文不取，一切悉数归于他们，你说，蕃国会不会动心？”

简先生藏在袖内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含笑道：“黎小将好算计！岂不闻‘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乎？联络蕃国灭了我南雀，对大靖来说，焉知是福是祸！”

黎章听了，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先生言之有理。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我大靖也不会出此下策；也因此，我等才面对面坐在此地谈判，怕的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是我们双方不能诚心相待，其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让他人得了好处。”

简先生凝目看着这个年轻的小将，进退有度，言之有据，不禁心中一阵无力。

他思索半响，才咬牙道：“可否容在下先向南灵王禀告？我南雀国小，这么多粮食，就算能挤得出来，也肯定会令我国陷入艰难境地，必须预先筹划。”

黎章点头道：“可以。就请先生立即修书，派人送回。还有，请转告南灵王，莫要吝啬财物、因小失大。我天朝大国，礼仪之邦，信誉卓著，若彼能诚心悔过，我大靖必不会落井下石，当能保住南雀国祚；若还是如之前那般贪婪鄙陋，惹得我大靖决意死战，则两败俱伤之下，周边邻国定会趁势攻取南雀国，那时悔之晚矣！”

听了这番言辞，顾涧差点喷出一口茶，极力忍住，才没去打量这小子满脸正气的模样。

阿瑛愤愤地问道：“依你说，你提出任何条件，我南雀国都必须答应，是不是？”

黎章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我提了吗？到现在，我连一根针都没跟你们要呢！”

气得阿瑛转头不理他。

黎章也不在意，只对简先生道：“我天朝大国，礼仪之邦，定不会效法小人行径，让人觉得贪得无厌、索求无度。关于青鸾公主的赎金，我们会依着公主的身价，提出合理的要求。所要求给付的物品，也必定是南雀国能拿得出、能给得起的东西。”

简先生立即警惕地问道：“请问，黎小将指的是何物？”

阿瑛也顾不得生气，转过头来死盯住黎章；顾涧等人也都望着黎章，看他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至此，谈话终于进入正题，要议定青鸾公主的身价了。

黎章言之凿凿放出这番话，见老将军还在打瞌睡，郁闷地把目光投向胡钧：你倒是开口说一句话呀！

胡钧忍笑，眼朝天一翻，竟然避开他的目光。

他心想，让你舌灿莲花，接着吹呀！要是你凭一人之力就把这桩事给谈妥，兄弟就服你。

汪魁也说不出话来，依他的主意，没有粮食的话，银子也蛮好的，何苦折腾。

情急之下，黎章也不像之前那般口若悬河，卡住了。

但他自小在家中管事，并非不懂柴米油盐的甩手掌柜，眼下军中最缺的又是军需物资，当然要拣实惠的要了。

心中斟酌掂量了一番，便对简先生道：“自然都是南雀国出产的物品，比如各种药材，还有藤甲等。贵国山多，药材产量十分丰富，用来当赎金再好不过；藤甲么，编制不容易，就直接提供藤条好了，我们自会找人编制；还有牛羊和马匹，我听说贵国出产的马虽然矮小，但耐力很强，能负重；还有各样毛织物；还有……”

简先生打断他的话：“难道不要金银和珍宝？”

黎章道：“先以物抵偿吧，凑不够的话，再折算金银。”

阿瑛霍然站起，愤怒言道：“这跟灭了我南雀国有何不同？还敢说不贪婪？”

黎章沉脸道：“我只说这些东西可以充当赎物，并未说要多少，阿瑛先生凭什么说我贪婪？”

阿瑛哑口无言，只觉被他耍了。

简先生忙问道：“那究竟要多少？”

黎章道：“这个就需要我们双方共同磋商了，要视公主的身价而定。青鸾公主总不会只值十头二十头羊吧？据我所知，公主可是孔雀王的继承人，并非普通的公主。若是几十头牛羊就能赎回，岂不令天下人耻笑！”

众人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照这话意思，为了不让天下人耻笑，南雀国非得花大价钱赎回公主不可了？

黎章也不管他们，继续道：“此事一时间也难以决断。各种物品行情市价均不同，需仔细计算，方能给出具体数目。不然，太多的话，超出了贵国的预期，必再起纷争；太少的话，不仅不能体现公主的身价，也不能彰显我大靖天威。”

他昂然叱喝：“我大靖将由此事昭告天下：犯我大靖者，必严惩不贷！”

这一声叱喝，惊醒了何霆，老将军猛一拍桌案，声如闷雷：“好！”

声落人起，问黎章道：“都谈妥了？”

顾涧等人哭笑不得：感情你老人家真睡着了？

既然没听见，叫什么好啊！

黎章忙回禀道：“禀将军，具体数目尚待拟定……”

跟着三言两语将自己的构想说了，又指着胡钧道：“胡指挥对南雀国民风民俗及物产知之甚深，可由他拟一个大概数目出来，以作参考。”

其实，眼下要拟出也不难，只不过他们不能僭越，须先拟出个文案，让一干将军过目之后，方可再跟南雀使臣面谈。

何霆点点头，对简先生道：“如此，今日就暂且议到这里，详情明日再定。”

简先生无奈，只得点头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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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英雄暮年

送走使臣后，何霆立即吩咐胡钧和黎章按一百万两百银的标准拟定一张清单：

战马五千匹；

牛五千头；

羊两万头；

大象五百头；

各样药材若干；

……

刘副将军等人惊得合不拢嘴，忐忑问道：“这……这南雀国能答应吗？”

别的不说，要五千匹战马，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何霆朝着他们瞪眼道：“不答应？让黎章和胡钧跟他们慢慢扯，公主在咱们手中，看谁能耗得过谁！顾涧何在？”

顾涧急忙起身抱拳道：“属下在。”

何霆斩钉截铁地吩咐道：“老夫命你去告诉南雀使臣，本利合计一百零五万石粮食，必须在十天内由黄龙洞的水路运抵七里滩。若是迟了，休怪老夫立斩南雀公主。其余马牛羊等物，待双方商定数目后，可在三月内付清。但是，一天赎物不缴清，公主绝不能放！”

顾涧大声道：“属下遵命！”

一切安排完毕，何老将军站起身，神情凛然，逐一扫视帐中诸人，沉声问道：“汝等可想明白了，之前为何如此被动？”

顾涧等人都低下了头。

“身为将领，在失去主帅的情形下，不敢用十万多将士的性命安危作赌注，这并不能说你们考虑的不对。然而——”他缓步走下座位，来到大帐中央——“顾涧，你既已判定敌人虚张声势，却仍旧不敢下定决心，优柔寡断，则是为将者的大忌。”

顾涧涨红了脸，羞愧道：“属下惭愧！”

老将军沉声道：“你既已判定敌情。也做出了选择，就该坚持到底，哪怕为此斩了青鸾公主，与敌人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须知‘狭路相逢勇者胜’，在这等紧要关头，拼得就是狠劲。谁更狠，谁就占上风。”

顾涧深吸一口气，躬身拜道：“属下受教了。”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黎章，心情复杂之极。老将军也就罢了，那是出了名的狠辣。这个黎章，竟然敢挟持青鸾公主，以死相逼。只怕比老将军更狠辣。

何霆注意到他的目光，却并未提起黎章，他重新回到座位上，环视帐中诸人，郑重下令：“众将听令：自今日起。本将军若有任何不妥，由顾涧暂代主帅之职，行主帅将令，尔等不得违抗！”

“将军！”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跪地不起。

老将军神情威严，缓缓道：“何须惊慌？人皆有一死。本将军能死在战场上，还是在大胜之后，实在畅快之极。”

“黎章。胡钧，汪魁。”

“属下在！”

“此次尔等立了大功，今提拔为偏将军，归于顾将军帐前听令。”

三人大喜，急忙抱拳谢过。

顾涧心下动容：老将军这是在交代后事了。提拔三人辅佐自己，是提防一旦他有事。军中会大乱的意思。

何霆转向众位副将军道：“当日老夫想要处置黎章时，他曾言道，‘成千上万人的战斗，胜利是由成千上万人来促成的’，此言精辟。此次大胜，各位都功不可没，本将军已经上奏朝廷兵部，为各位请功。”

严克等人都称谢不止。

何霆道：“在皇上下旨指定新的主帅之前，西南军事一切照常。诸位需同心协力，将眼前事敦促完成。皆时皇上必定龙颜大悦，大家均会获得封赏。”

众人顿时都露出了笑脸，一扫刚才的沉痛。

是啊，打退了南雀军不说，若真是把那些粮食、马匹、牛羊等物弄到手，南雀军短期内无力再攻，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黎章看着风烛残年的何老将军，心生悲凉：他一手安排了这场大战，在功德圆满之时，却要交代后事……

忽然，老将军将目光转向他，微微一笑，命亲卫扛来一柄大刀，对黎章道：“马上征战，还是用长兵器的好。这把刀是据关公的青龙偃月刀仿铸的，重四十斤。本将军年老体衰，使不动此刀，就送与你好了。”

黎章急忙抱拳谢过，又担心地说道：“属下并不常使用重兵器，恐怕不能趁手。”

何老将军捻须笑道：“不重，不重。这刀才四十斤，关公的青龙偃月刀重八十二斤哪。以你的力气，不是使不动，而是没使习惯。也罢，本将军就传你一套马上刀法，多练习些日子，你就习惯了。”

众人见老将军忽然对黎章如此青睐，均面带异色。

顾涧急忙道：“黎章，还不快谢过老将军。”

黎章慌忙再次叩谢。

当下，何霆吩咐众人各自去忙，只留下黎章，说要教他刀法。

胡钧和汪魁回归本部营寨，林聪和黎水不见黎章，吓了一跳，急忙询问究竟。

胡钧见林聪面带急色，心下不快，没好气地说道：“他没事。老将军将陪伴自己几十年的大刀传给他了，正教他刀法呢！”

黎水一听乐坏了，赶紧问是怎么回事。

待听说他们三人都升为偏将军了，激动得不能自已，忽然看向胡钧：“胡大哥，你们升为偏将军，我和林大哥是不是要升为指挥使了？”

汪魁呵呵笑着指向黎水道：“你？就你这样子能当指挥使？林兄弟还差不多。再说了，你连个火长都不是呢，要升也是升火长。”

林聪有些尴尬，忙拉住黎水，示意她不要问了。

她俩的确立了大功，不过这功劳却是万万不能公开的，只能落到黎章头上。说起来很吃亏，但也没法子。

为转移话题，她便问起刚才谈判的情形。

提起这个，就见胡钧的脸色难看起来。

忽然，他问林聪：“林火长，若是让你去跟他们谈判，你会要些什么？”

林聪听了。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地答道：“当然要让他们把烧毁和抢夺的军粮先赔了，再谈公主的赎金。哼！赎金也不能要银子，得要马牛羊、鸡鸭猪、布匹药材……”

胡钧和汪魁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怎么跟黎章一个心思？

林聪说完了，见二人发愣，便问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胡钧盯着她的眼睛，神情有些落寞，轻声道：“你说得很对。黎兄弟刚才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心有灵犀呢。我只想到要粮食和战马，还有白银，就没想到别的。”

林聪得意地想。这还用说，我跟哥哥打小就心有灵犀。

忽见胡钧精神恹恹的，好似不大起劲的模样，心中一动，联想他曾跟自己说过的家中情形。忙安慰他道：“胡将军，属下跟黎将军均来自乡野，因日子穷，心里眼里常惦记那些吃喝穿用的东西。你不同，自小衣食无忧，只知读书习武。没想到也不稀奇。”

胡钧见她这样，心情好过了些，便问道：“林兄弟以前常为生计操心吗？”

林聪想了想道：“差不多是吧。俗话说‘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忙来忙去都是那些事。”

张家当然不算穷，可是，她听爹娘说过以前的日子，还有家中那些佃户。那生活她都是亲眼见的，因此体会甚深。

这么想着。她便奇怪地问胡钧道：“你们家没有佃户？若是你见了他们的日子，就会明白。”

胡钧有些尴尬，见汪魁放声大笑，便瞪了他一眼，问林聪道：“林兄弟，那个蝉蛹，真的好吃？你小时候常吃？”

林聪用力点头道：“当然。真的好好吃，用油炸、用火烤都行，很补的。对于我们来说，所有能用来吃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胡钧两眼亮亮的，期盼地问道：“那，你能不能再弄一次让我尝尝？”

林聪道：“这有什么不成的。等闲了，我就叫兄弟们去林子里挖。不过要走远些，这附近都叫我跟阿水挖光了。”

胡钧开心地笑道：“不用叫他们，省得人多了不够吃。你带我去挖，我要看看到底怎样弄。我小时候没玩过这个，我只抓过蟋蟀，还养过鸟和斗鸡。”

黎水和汪魁听了大笑起来。

林聪忍笑点头，告诉他说傍晚时分最好挖了。还可以编个蛛网，去粘树上的知了，也是一样能吃。

于是，胡钧就跟小时候在学堂里一样，盼着夫子快离开，好去跟纨绔们斗蟋蟀，他眼下则盼着谈判快结束，好跟林聪一块去挖蝉蛹、粘知了。

接下来的日子，黎章三人拿着拟好的清单，跟南雀使臣唇枪舌剑地交锋，各逞心机，整整吵了三天，才定下赔偿物品的数量。

总赎金为一百万两白银，除了赎物外，不足部分以金银抵偿。因为老将军说了，少一个子都不成，一定要彰显大靖天威，向周边国家昭告：跟大靖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

但在马匹、大象等数目上，黎章三人做了让步：战马减为两千匹，大象减为两百头。扣减的数量，换成了药材和藤条。

索要这么多的战马，南雀国是不可能答应的，将数目定的多多的，不过是方便他们好还价而已。

偿还的粮草也在顾涧等人逼迫下，陆续经由黄龙洞暗河送了过来，十天交割完毕。

不快不成啊！

那天，顾涧等人经由老将军剖析厉害后，深知自身所犯的错误，如今已幡然醒悟，态度强硬起来。

他们在七里滩等处增设兵马，做出随时南下攻击孔雀城的姿态；老将军何霆更是连日犒赏三军，所有立功的军士都得到了提拔，战死的军士也都登记造册，只待皇帝批准，就用南雀国赔偿的银两抚恤他们。

如此情势下，将士们都热血沸腾，士气如虹，比六月的骄阳还要炽热。

简先生见了忧心如焚，派阿瑛亲自回去见南灵王，于是，一切都顺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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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陪本公主说会话

这日，在黎章的偏将军营帐，简先生怒气冲冲地质问：“为什么？所有的条件我们都答应了，粮食也已经运来，为何还不肯放了公主？”

这两日，他连个将军的影儿也没见着，整天面对三个小将，奸猾的奸猾，凶狠的凶狠，还有一个动不动就扬起拳头想打人，简直快逼疯了他。

黎章坐在桌案后，胡钧坐在左下首，汪魁坐在右下首，三个少年面对失态大嚷的简先生，纹风不动，大有将军的派头。

好一会，等简先生嚷得声音都嘶哑了，黎章才慢条斯理地回答：“鉴于孔雀王以往的卑劣行径，我们必须谨慎小心，以免他故技重施。所以，我们一定要等所有的赎金和赎物交清后，才能放了公主。”

简先生气红了眼睛：“那在下又凭什么相信你们？若是你们收了赎金和赎物后，不放公主又如何？”

胡钧冷哼道：“凭得是我泱泱大国的胸襟气度和信誉卓著！我大靖皇帝岂是孔雀王能比的？你能举出一条我朝背信弃义的事来，本将军马上就放了公主。”

简先生顿时哑然，只顾呼呼喘气。

他看着这三个年轻人，一阵颓然无力。

再吵又有何用？

一百零五万石粮草已经运来，公主还在他们手中，除了乖乖地付清赎物和金银，南雀国别无选择。

想清后，他忽然安静下来，对黎章道：“在下想去看看公主。”

不等他回答，又道：“在下要确认公主的安全。”

黎章和胡钧对视一眼，点点头道：“可以。”

当下，由黎章亲自带着简先生去探望青鸾公主。

因为，老将军将青鸾公主交给顾涧看押；顾涧思及黎章对公主的手段。毫不犹豫地将看押的任务交给了他。

黎章派魏铜亲率一个营的军士看守，而贴身看护的则是林聪的一个小队。

林聪升为队长了。

看押青鸾公主的营帐从外看没什么异样，但里面却是用粗木打造的牢房，而且分里外两层。

牢房收拾的十分清爽，青鸾公主头上包着帕子，带着手镣和脚镣，坐在简易木床上，神情淡然，一个农妇正在替她折叠晒干的衣裳。

黎章来到近前，对林聪扫了一眼。沉声道：“林队长，把门打开。”

林聪急忙应道：“属下遵命！”

一边示意金富贵上前打开牢房门，并让那个农妇出去。

门一打开。简先生就迫不及待地冲进去，颤声叫道：“公主殿下！”

扑倒在地，大礼参拜。

青鸾公主转头，没理简先生，却把目光投向随后跟进来的黎章身上。定定地注视他的眼睛，好似要把他牢牢记在心里。

黎章微微一挑眉，轻笑道：“公主这样盯着本将军看，会让本将军误会的。难不成，公主是看上本将军了？”

外面的林聪听了这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她瞅着黎章十分无语。原来，哥哥跟胡钧那家伙并没什么不同。

男人都是一个样的。

简先生闻言大怒，叱喝道：“大胆黎章。敢唐突公主殿下？”

青鸾公主并未因为黎章的话而恼羞成怒，她一扬手，制止发怒的简先生，径自问黎章：“升为将军了？因为抓了我？”

黎章万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可不就是因为抓了她才立功的么！

林聪见此情形。目光一凝，隔着两排栅栏。对青鸾公主道：“我们将军深入南雀险境，智擒公主，更闯进黄龙洞，仅凭数人之力，就烧毁了大批粮草。此等大功，升为偏将军已经绰绰有余。”

青鸾公主闻言转头，看着她不语：这个队长一直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

黎章听了林聪的话，心中警醒，他搬了张凳子大咧咧地坐下，然后注视着简先生和公主，一副不打算回避的样子。

青鸾公主收回目光，见黎章已经恢复正常，便不再多说，问简先生道：“都谈妥了？”

简先生道：“都妥了。这是赎物清单。”

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纸，递给青鸾公主。

青鸾公主接过去展开，只瞄了一眼，然后吩咐道：“回去告诉叔父，尽快按清单如数支付。我南雀国虽小，却是孔雀神王的后裔，不能让人小瞧了，说咱们输不起，是卑劣小人。”

她傲然看向黎章，目光森寒而又坚定。

简先生浑身一震，恭敬应道：“是。微臣遵命！”

“你下去吧。本公主在这很好，让父王母后无需挂念。”

“是。微臣告退。请公主保重，南灵王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公主殿下的。”

简先生起身，退出牢房。

黎章有些诧异：这就说完了？

他刚要起身离开，却听青鸾公主幽幽问道：“黎将军可否留下来陪本公主说会话？”

啊？

黎章愣愣地看着这个女子，素衣粗服也掩不住她的容光，盘腿坐在木床上，沉静的好像入定的圣女，一时间，他踌躇不定起来。

青鸾公主轻笑道：“怎么，智勇双全的黎将军竟然不敢面对一个女子？莫不是心中有愧？”

林聪听了皱眉：两军交战，有什么愧疚可言？

她板脸望着牢房中的女子，暗想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是我和淼淼抓的你，哥哥有什么好愧的！”

她对金富贵吩咐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进了牢房，往黎章身后一站，盯住青鸾公主不放。

黎章回头瞄了林聪一眼，忍不住笑了。

他对青鸾公主解释道：“并非在下不敢面对公主，而是担心公主心有芥蒂。毕竟是在下把公主抓回来的。只怕公主此刻恨不得把在下活烹了才能解恨吧？”

青鸾公主摇头道：“不是。正如你所说，我们南雀国的人对你们也是一样，抢了你们的粮草，挑起这场战争……”

她的目光迷蒙起来。

这类似认错的话语，令黎章狐疑不已。

这绝不是青鸾公主的作风！

他叉开话题问道：“看了赎物清单，你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是不是你们根本不缺那些东西？”

青鸾公主摇头道：“这些东西，恐怕要搬空了南雀国现有的国库。但是，我说过，战败了，就要输得起。”

她凝视着黎章，轻声道：“就算舍不得，也要给。”

明明是认输，但那倔强的眼神却流露出不屈不挠的坚韧。

黎章忽然没趣起来，面对这样的青鸾公主，他有种无力的感觉，不能呵斥，不宜调笑，难道要陪着她一起哀伤？

“我看了清单，有许多牛羊。从都城附近收集肯定不够，我估计要从大雪山脚下调过来一批，才能凑够这个数。我们南雀国的牛羊，要数大雪山出产的最优。那里的牛肉味道非常鲜美，制成的肉干也特别香；那里的羊也没那么腥膻，用来烤肉串特别嫩滑。”

青鸾公主轻声述说着，脸上渐渐露出甜美的笑容。

忽然，她对黎章道：“你肯定没见过大雪山。那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美景，是大自然绝无仅有的杰作。山顶终年积雪不化，远远看去如同冰雪神女，擎天而立；山腰以下，景色渐次不同，从秋到春，到了山脚，就是夏天了。春夏秋冬四季同时共存，那美丽的景色，令每一个见过的人，都难以忘怀。”

黎章不知不觉被她的话吸引了，心道天下还真有这样的地方？

他笑道：“贵国竟然有如此神奇的地方？”

青鸾公主微闭双眸，神色陶醉，点头道：“是的。那里是孔雀王的发源地。孔雀国的子民，大多是从雪山脚下走出来的。”

黎章敛去笑容，认真问道：“为什么要出来？那么美的地方，住着不好吗？”

青鸾公主张开绵密的眼帘，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住不下了。不够住了。他们只能走出来，寻找更大的存身之地。”

黎章站起身，嘴角微翘，嬉笑道：“这也没错。山上的野兽们都是如此，为了生存，终日巡回狩猎，寻找食物果腹。但狮虎一类的猛兽，则会守着自己的领地，对入侵者毫不留情地驱逐厮杀。”

他眼底一点笑意也没有。

青鸾公主没有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正在这时，一个军士带着黎水从帐外进来，对他禀告道：“禀将军，顾将军派人来叫将军去中军营帐。”

黎章点头，对林聪瞅了一眼，吩咐道：“不可为难公主。”

林聪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黎章没有再看青鸾公主，转身出去了。

中军大帐，老将军何霆已经陷入弥留之际，时而清醒时而昏迷，顾涧、严克、刘副将军等六位副将军都聚集在床前，何风在一旁哭得泪人似的。

顾涧于床前接掌帅印，同时，还有中军帐下三万人马。在皇帝旨意到达之前，他就是西南最高将领了。

另外，老将军还颁下最后一道军令：在南雀国将所有赎物付清之前，不可透露他的死讯，要等这场交易完成后，才能发丧和禀告朝廷。

好容易将一切交代清楚，便又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何霆让众人都退下，命唤黎章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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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天上掉馅饼

黎章赶到时，床前只剩下何风一人。

他悲戚地招呼黎章：“黎将军请过来，叔父有话要跟将军说。”

黎章慢慢走到床前，看着因生命的流逝，仿佛身体也萎缩干瘪的老人，心中一酸，轻轻跪下。

才几日的工夫，那站在点将台上，满怀豪情、激励万军的将军仿佛是另外一个人。

戎马一生，这样的下场，算不算死得其所？

“将军？”

他轻声唤道。

何霆艰难地侧头，看着这个如旭日初升的少年将军，仿佛受他旺盛生命力的感染，身体忽然没那么沉重了，心思也灵活起来，竟然对着他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老夫已上报兵部，为你请功。不出意外，等皇上下旨，你就能升任副将军了。”

副将军以上，必须要上报兵部，经吏部，由皇帝钦命才算数。

黎章一震，不由眼睛红了。

自他和妹妹入军以来，因为何风的缘故，老将军数次与他产生隔阂，讨厌过他，也赏识过他，却不曾用卑劣的手段打压和暗害他。

老将军虽然凶狠，甚至残暴，却不是一个阴险的小人。

如果说，人生的顺遂需“命运两济”，那么，遇见何霆老将军，就是他的运气。

他有眼下的成就，这个复杂难以捉摸的老人功不可没。

想到此处，黎章跪着后退一步，然后冲着床上的老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属下叩谢老将军。谢老将军知遇之恩。”

何霆微声道：“又阿谀奉承。你小子，还是那个脾气。”

黎章抬头，含泪笑道：“属下是真心的。”

何霆定定地看着他，叹道：“是老夫脾气太臭。为官做人。就该像你这样识进退。将来，你的成就必不可限量。”

黎章哑声问道：“真的？将军没有哄我？”

何霆无力摇头，眼珠微微往旁边转了一下，轻声道：“叫你来。是……有些书……让何风……给你。”

何风听到叫他的名字，急忙上前应道：“叔父放心，侄儿都清理出来了。”

何霆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声如游丝般唤道：“黎章？”

黎章忙应道：“属下在。”

一边凑上前去。

“请你……看在……老夫……面上，照顾……”

何霆努力将目光移向何风，挣了半天，才挤出最后两个字——“何风”。这也是他唤黎章前来的目的。

可是，他一生刚硬要强，不肯求人。挨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才不得不说。

黎章看着溘然长逝的老将军，满腹的悲伤也掩不去疑惑：竟然是床前托孤，托的还是个几十岁的“孤”！

难道他真的会如老将军说的那样，前途不可限量？

何霆老将军去了！

就算在军中见惯了死人，黎章还是泪如雨下。

哭得是沙场壮志，豪情满怀，到头来终归黄土！

试想。王侯将相莫不如此，何况他们这些蝼蚁般的小人物。

************

明明南雀军已退，靖军营寨却戒备森严起来。自六月初始，无论是七里滩、青峰寨等地，还是各驻军营盘，往来巡查都比往常更严格十分，明岗暗哨不计其数。

黎章严守着青鸾公主，甚至常亲自去陪她聊天。

而胡钧、汪魁等人都各有任务，在顾涧的调动下，防范奸细混进辖区，接收陆续到达的赎物。

赎物有些是死的，如药材和藤条布匹等；有些是活物，如马牛羊等。军中分别安排诸如大夫、兽医、工匠等相关行内人士，逐一查验点收，确认无误后，方才运抵眉城储存。

南雀国想是急于赎回公主，并未耍花招，每筹措一批物品，立即送往七里滩。眉山南北一线，南雀国通往靖国的山道上，车队和马队往来络绎不绝，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国交好，恢复了通商呢。

前前后后运送了十来批，直到七月底，方才将所有赎金和赎物交割清楚。紧跟着，南雀国就派来了两千孔雀军，接青鸾公主归国。

与此同时，靖国皇帝——永平帝的圣旨也到了眉山。

顾涧到底不敢隐瞒何霆的死讯，便拟了份密折，未经兵部，通过隐秘渠道递交上去。

永平帝之前接到兵部上呈的何老将军的奏折，龙颜大悦，举朝欢欣，正要下旨提拔一干大小将士——实物犒赏是不可能的，国库精穷——谁料顾涧报丧的密折就到了。

皇帝伤心之极，但考虑老将军的遗言和诸多军事安排，不敢就下旨，一直等到赎物交割的差不多了，方才派人前来眉山传旨。

圣旨下，追封何霆为忠勇公，命岷州拨银厚葬；

即日起，擢顾涧为将军，总揽西南战事和岷州地方治安；

其余副将军都有嘉奖提拔，其中最显眼的，就数三位新鲜出笼、年不足弱冠的少年将军黎章、胡钧和汪魁了，虽然只是副将军，但也毕竟是将军哪。

黎章也就罢了——他早就听何霆说过此事，那胡钧和汪魁完全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头。

这……这多不好意思，他们好像也没立那么大功啊！

跪接圣旨的时候，两人实在控制不住喜悦的心情，胡钧还抿着嘴微笑，汪魁则大张嘴巴，络腮胡须中间露出一排森森白牙，在阳光下闪着雪亮的光芒。

他俩是沾了黎章的光了。

永平帝看了何霆和顾涧的奏折，皆言黎章智勇双全，去岁以来，杀阿图、斩郎奉、揪出黄连一干奸细、深入敌后擒获南雀公主并斩杀四羽侍卫长阿里、潜入黄龙洞烧毁敌人粮草；更在军心动荡之时，强势威逼南雀公主，襄助顾涧稳定军心；连跟南雀国谈判也词锋犀利，软硬兼施。彰显了大靖天威，真真是后生可畏！

叙述这些事的时候，当然免不了要提及胡钧、汪魁等少年，也都风头劲健。令永平帝心怀大畅。

他想，顾涧处事不够何霆果决，掌管西南军事尚有欠缺，然朝中已经无人可派。不如多提拔些后进新人，一来可以激励军士，让他们心生希望，二来他们中间说不定会冒出个绝世良将。三来也便于顾涧用人。

想毕，朱笔一挥，胡钧和汪魁就被扯到副将军的位置上去了。羡煞一帮人。

顾涧接旨后。一面命黎章亲送青鸾公主出境，一面向全军通告何老将军的死讯，立时军中一片白幔，哀声遍野。

黎章带领五千人马，将青鸾公主送过了七里滩，过了眉河，在野雁岭下的山谷排开阵势。

对面。就是来接青鸾公主的孔雀军。

这是一支精锐，每个军士的头上都插着两根鸟羽，萧杀之气冲天而起。两千人马，却有着千军万马的奔腾气势。

他们眼中闪着仇恨的光芒，死死盯着对面，只待迎回公主，就要将这支靖军踏成肉泥。

黎章面上若无其事，心中却戒备万分。

他催马来到青鸾公主的马前，命林聪打开公主的手镣和脚镣，抱拳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在下就此止步，公主好走！”

青鸾公主并没有骤获自由的喜悦，她低头揉了揉磨出老茧的手腕，好一会，才抬起头，看着黎章轻声问道：“何老将军是五月底逝去的？”

从那时开始，黎章就常常去看她，陪她说话。

如今想来，是“看”她了！

黎章点点头。

等下他还要赶回去拜祭老将军呢，南雀军不会在这个时候开战吧？

两人静静对视，青鸾公主忽然展颜一笑，道：“我们送了那么多牛羊来，你可要好好地尝尝。吃惯了，再吃其他的肉，就无味了。”

黎章笑嘻嘻地回道：“无妨。我这人好养活，各样美味也吃过不少，咸菜疙瘩和野菜也能吃得。”

魏铜钱明等人听了他俩的对话，都面色古怪：公主被扣压了这么久，牵牛拉羊的，送了许多东西才换得自由身，不赶快回家去见老娘，怎么站在这跟将军闲话家常起来了？

莫不是喜欢上了他们年轻英俊的小将军？

哎呀，这可不成！

公主固然不可能嫁到大靖来，他们的将军更不能给南雀国当女婿！

钱明眼珠一转，忙上前赔笑道：“将军，咱们还要回去拜祭何老将军呢！”

黎章转脸瞪了他一眼，他难道还能忘了？

可是人家不走，他总不能赶人吧！

青鸾公主忽然猛夹马腹，催动马儿向对面跑去。

黎章有些愣神，刚才还跟他说话，转眼一声不吭就走了，连头也不回，这女人的心思真真是琢磨不透。

望着青鸾公主的背影，他对身边的魏铜道：“令众军戒备。”

魏铜低声道：“将军放心，属下已经安排妥了。”

青鸾公主越跑越快，眼看就要到达孔雀军面前，忽然，毫无预兆的，她又调转马头往回奔，看得双方军士都愣住了。

黎章虽然看不清公主的神情，但她那决然的姿态还是让他心生异样。

公主并未回到靖军这边来，她在距离靖军一箭之地停住马，扬声大喊道：“黎章——你等着——本公主一定要亲手活捉你，把你囚禁一辈子——”

清脆的女高音响彻天际，在野雁岭上空盘旋，以至于喊声都停下了，山谷中还回荡着回音“一辈子一辈子一辈子……”

等声音渐渐淡去，对面两千孔雀军跟着就发出震天的吼叫声，仿佛在为他们的公主壮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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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另类海誓山盟

黎章面上笑容凝固了，不知该做何表情。勃然大怒似乎有些过了——还没被捉呢；若无其事也不恰当——人家要活捉囚禁你呢，你还能不当回事？

因此他就那么呆愣着。

林聪和黎水一听这话，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对方，眼中传达了相同的决心。

哼，你想活捉大哥，先过妹子这一关。

本姑娘能捉你第一次，就能再捉你第二次！

不是她们不相信黎章的能力，而是她们私心认为，还是男对男、女对女比较好，让大哥跟青鸾公主对阵，肯定会吃大亏的——女人除了武力威胁外，最具威胁的就是哄人的手段。

林聪就对钱明道：“钱大哥，你带人喊‘灭了南雀国，活捉公主第二次’。”

钱明正不爽呢，闻言大喜，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提高声音喊道：“灭了南雀国——活捉公主第二次——纳公主为小妾——”

声音比青鸾公主的高多了，每一句话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觉得灭了南雀国、活捉公主还不过瘾，将心比心，把自己的心里话也喊出来了，惊得黎章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不等他喝斥钱明，就听五千军士齐声高喝：“灭了南雀国——活捉公主第二次——纳公主为小妾——”

黎水和林聪也傻眼，顿时急了，一边阻止一边呵斥道：“谁让你们这么喊的？”

然五千人的吼叫，声震四野，早把她们那点可怜的声音淹没无踪。

青鸾公主神情凛然地对着初秋的苍穹和连绵的群山发下活捉黎章的宏愿，谁知对方来了这么一出，气得她恶狠狠地盯着“黎”字大旗下那员小将。在心里又发了一个誓言：“想要本公主做小妾？本公主要捉你回去当男奴，早晚各鞭笞你一次！”

再次调转马头，扬鞭猛抽马屁股：“驾！”

一骑绝尘而去。

等到了孔雀军前，当头一名四羽将军滚下马来参见过，然后问道：“公主，可要末将挥军杀过去？”

青鸾公主已经恢复常态。淡然道：“不用。走！”

也不多说，率先催马而去，众军只得跟上，不明白他们的公主怎能咽下这口恶气。

青鸾公主嘴角噙笑，喃喃道：“不急！黎章，本公主会回来找你的。”

看着两千铁骑消失在山峦后，靖军才止住喊叫。

黎章扭过头来，微眯双眼，死盯着钱明。似笑非笑地赞道：“老钱，你这嗓门够大呀！”

钱明刚要谦虚两句，忽然魏铜用马鞭敲了他后背一下，又轻咳一声。

“这个，将军，属下就是听不惯她一个女子如此嚣张狂妄。对了，是……是林队长让我喊的。”

关键时刻，他毫不犹豫地把林聪给卖了。

林聪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质问道：“最后一句也是我让你喊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咱将军有你那么龌龊吗？”

钱明忙赔笑道：“那是。咱将军岂是贪图美色之人。我这么喊就是想气气那公主。她想给咱将军做小妾，将军还不要呢！”

黎章脸上笑容一收。喝道：“别啰嗦了。走！”

调转马头就走。

走了两步，又吩咐道：“这事回去不许乱说。听见没？”

钱明和魏铜慌忙答应了一声，彼此都心照不宣。

五千人都知道的事，想要隐瞒，是何等的艰难！

不到晚上，这则消息就以急行军的速度在军中传播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青鸾公主发誓要活捉黎章，并囚禁他一辈子的事——注意，没说杀了他哦，是“囚禁一辈子”！

至于以什么样的身份囚禁，实在令人遐思遥想。

而黎小将军也发誓要灭了南雀国。第二次活捉公主，并纳她为小妾。

这几乎是另类的海誓山盟了！

汪魁偷偷闷笑，几乎憋成内伤。他之所以如此努力控制，那是因为军中正为何老将军发丧，到处一片白幔，实在不宜放开了大笑。

胡钧比较能克制，出于对老将军的尊敬，反应没汪魁那么大。

他听说这话还是林聪最先吩咐钱明喊的，忍不住微微一笑，轻声对她道：“你倒热心，帮黎将军张罗了一门好亲。”

林聪心里正后悔呢，闻言白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就看笑话吧！”

他们腰缠白布，正准备去校场祭奠老将军。

胡钧轻咳一声，道：“怎能说是笑话呢？看这情势，南雀国势必会再挥军来攻，黎将军也必定不能容他们张狂，灭了南雀国，收了青鸾公主，那是迟早的事。怎么，你不希望黎将军纳公主做小妾？”

他紧紧地盯着林聪，不知为何，心却提了起来。

林聪就沉默了。

这无关她赞不赞成哥哥纳妾的问题，而是他们兄妹眼下是逃犯的身份，哥哥连正妻还没影呢，还谈什么小妾！

胡钧见她神情忽然落寞下来，顿时心里一沉，莫名抑郁悄悄蔓延。

何老将军的灵棚设在点将台前。

顾涧也学乖了，他站在点将台上，面对几万将士，历数何老将军运筹帷幄，派黎章等三位小将军深入敌后，擒获南雀公主，然后索要赔偿和赎物，为军士们挣得了活命的机会等丰功伟绩，又言道老将军临终前留下遗言犒赏三军，校场上顿时一片哀嚎。

再言及南雀公主临去之时，放言不肯善罢甘休，哀嚎声就变成了怒吼声，数万人在老将军灵前发誓，要踏平南雀国，杀光南蛮子。

严克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乖乖，果然新官上任三把火，老顾这一招高明，哀兵必胜啊！

送走何老将军的灵柩。顾涧在中军营帐召集副将军以上将领商议军务。

“黎章，听说青鸾公主放话要活捉你，还要囚禁你一辈子，你也要二次活捉她，讨她做小妾？”

顾涧看着坐在最后排的三员小将，心情十分好。不由得打趣起来。

众人不料将军上来就问这个，顿时轰然大笑。

不待黎章出声，刘副将军跟着凑趣道：“你们在两军阵前海誓山盟，也算是一段佳话。”

黎章恶狠狠地瞪了笑得东倒西歪的汪魁一眼，起身应道：“都是兄弟们不肯吃亏，胡乱喊的，让各位将军见笑了。”

顾涧笑得：“怎么是胡乱喊的呢？我看这事不是不能成，将来咱们真的带兵灭了南雀国——”环视帐中诸将——“大伙儿可要把青鸾公主留给黎小将军。”

又是一阵大笑。

严克板着脸道：“我等老了，自然没意见。就怕胡小将军和汪小将军不答应。”

汪魁正笑得欢畅，没想到扯到他头上来了，愕然张大嘴巴。

黎章笑眯眯地说道：“末将出身寒门，没有纳妾的习惯。”

顾涧忙道：“那就娶她为妻。她身为一国公主，做妾也委屈了些。”

严克等人连声附和。

黎章摇头道：“末将的亲事由爹娘做主，虽未定下，然心中已有人选，所以末将是没那个福气的了。只好便宜胡将军和汪将军了。”

众人再次大笑。

胡钧听了此话，心中暗暗高兴。忽然想到自己也是奉父母之命定了亲的，还不是一样！

说笑一会，顾涧才正容道：“青鸾公主此次吃了大亏，含恨而去，已经放话不肯干休，南雀大军多则两年。少则一年，必定会卷土重来。诸位有何看法？”

这才是今日要议定话题，刚才的笑话不过是个引子而已。

帐中顿时沉静下来。

汪魁忽然粗声粗气地说道：“他们卷土重来，我军难道是死的？”

胡钧面色绷着脸，用脚踢了他一下。

顾涧肃然道：“我靖军自然不怕他们。本将军是问诸位可有应对良策。咱们未雨绸缪，以免到时候被动应战，处于下风。”

严克道：“退军回防，全力筹集粮草和军需。不然，大军呆在眉山，人吃马嚼，耗费太大。长此以往，不等敌人来攻，咱们自己就要饿死了。”

刘副将军等人纷纷赞同，都提出不少意见。

黎章一直沉默着，这时插话道：“不如效仿唐代时的府兵，让将士们助百姓耕种，或自行耕种，也好维持军队开支。否则，两年后朝廷和岷州地方照样无力支持我们大战。”

顾涧眼睛一亮，点头道：“这是个好办法。军士们大多都来自于农家，耕种不在话下。”

一位副将军愁眉道：“可是，俺老周只会带兵打仗，不会带兵种田啊！”

黎章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扬声道：“咱们也不用做什么，只要把将士们分派清楚，余事就跟当地的农人请教就是了。前两年，末将家乡按照官府的教导，种树养殖，再以畜生粪便肥田，真是不错。要不是打仗，末将恐怕都要翻盖大房子娶媳妇了。”

严克懵懂地问道：“官府教你们种田？”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连胡钧和汪魁也闭口不言。

顾涧轻拍了下桌案，道：“前岷州知府张杨，在岷州呆了将近六年，在农事方面实行了各项举措，政绩卓异。为此，陛下特地下旨，调任他回京，就任户部侍郎。谁料这个时候，南雀国就抢了岷州筹集的军粮……”

他缓缓叙述了去年那桩乌龟案。

众人皆不出声，独严克恼怒地骂道：“老子就讨厌这样事，勾心斗角，颠倒黑白。那胡敬好歹也是条汉子，胡家怎会如此……”

顾涧喝道：“严将军！”

严克住嘴。他也不是莽撞之人，当下便意识到失言。

顾涧威严地说道：“此事内情如何，我等无权置喙。关于官兵耕种之事，本将军知道如何做了。”

遂一一分派调遣，各人都领了一项任务。

259章神龟庇佑之人

京城，皇宫御书房。

永平帝坐在宽大的紫檀桌案后，目光炯炯地望着跪在前方大理石地面上的官员，静候回禀。

这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身着三品官服，眼光特别有神，举止虽恭敬却不唯唯诺诺，甚为从容洒脱。

“陛下，那神龟一切安好，桃花谷的乌龟也都回来了，足以证明之前传言纯属子虚乌有。”

永平帝静默无语。

好一会，他抬起眼皮正要说话，见下跪之人眼光闪烁，便沉声问道：“赵培土，尔有话要说？”顿了一下，板脸道：“若是想要据此为张子易求情，就不用开口了。”

赵培土——跟张杨一块从清南村走出来的赵耘，赵锋的大哥赵石头，昂然大声道：“微臣不为张子易求情，微臣要为微臣的姐姐喊冤。”

永平帝正端起茶盏喝茶，闻言手一抖，禁不住呛了一下，旁边侍立的太监慌忙上前接过茶盏，替皇帝轻拍后背。

永平帝挥手示意太监退下去，没好气地问道：“若是朕未记错的话，培土好像是家中长子，并无兄姐吧？”

赵培土点头道：“臣确实没有兄姐。臣所说的姐姐乃是张杨的大嫂，小时候曾经救过臣的性命。从那以后，臣一直当她是臣的姐姐。”

永平帝面色就沉了下来，“哦”了一声，冷冷地问道：“朕倒要听听，你要替姐姐喊什么冤，是不是要告朕害得她流放啊？”

赵培土镇定地答道：“微臣不告谁，也不怪谁。关于神龟祥瑞。当初各人都有一套说辞，微臣不能说谁对谁错，谁忠谁奸。微臣来自乡野，只凭事实说话。道出事实，任凭陛下决断。”

“你要陈述什么事实？”

“微臣此次回乡，想要接父母前来。以便在膝下尽孝。然爹娘都说，他们在小青山生活惯了，不愿背井离乡。人尚且如此念旧，何况生活在桃花谷不知几百几千年的乌龟了。故而，微臣猜测神龟绝食不过是乍离故里，一时难以适应罢了。”

“那桃花谷的乌龟一夜间消失无踪又是怎么回事？”

“微臣猜测，桃花谷龟巢之下必定另有洞穴。去岁大旱，龟巢旁边的湖干了，加上张家被抄。无人喂养那些乌龟，它们定是通过地下转去了别的地方。此次臣回乡查看，果然有乌龟回来了。”

永平帝微眯了一下眼睛，淡淡道：“这些并不能替张家开脱隐瞒祥瑞之罪。”

赵培土朗声道：“陛下，臣说过，不替张家开脱。臣另有一套说辞，请陛下决断。”

永平帝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道：“你不用在朕面前耍小心眼。朕知道你鬼点子多、言辞也犀利，你就不用装老实了。起来回话。朕要听你如何舌灿莲花。”

赵培土重新磕了个头，一边起身。一边道：“谢陛下。陛下怎能如此笑话微臣呢？如今，纵观满朝文武，像微臣这样忠心实诚、又精明能干的官员可不多，哪一回陛下交代的事，微臣不都办得妥妥贴贴的？”

永平帝好险没被自己的口水呛了，幸好没喝茶。

他忍不住翻眼道：“你再啰嗦自夸。不说正事，朕就要赶你出去了。”

“不，不！别赶微臣走，微臣这就说。微臣都想好了，要是耽搁时辰久了。就厚脸皮跟皇上讨一顿晌午饭吃呢！”

这下，连书桌旁站立的太监都转头忍笑。

永平帝也努力控制脸上的笑意，并不觉得这话唐突僭越。

这个赵培土，不仅忠心能干听话，最主要的，他不像其他朝臣死板无趣，也不会动不动就来个直谏、硬谏和死谏什么的。

去年乌龟案发后，他先也据理力争，但张家流放后，他便撂开手不提，且不含一点怨怼。

永平帝实在喜欢他，便提拔他做了户部侍郎，正是原先准备委任张杨的职位。

“你再不说，连水都没你喝的了。”皇帝故意发怒道。

赵培土忙整整官服，正色道：“微臣这就说。自古以来，天子被誉为紫薇星，又称真龙天子、九爪飞龙，而乌龟，即玄武，是四灵物之一。”

永平帝微皱眉头，这个话题是否太过放肆了？

“四灵物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又称四方星宿，谓之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灵常被运用于军容军列，成为行军打仗的保护神。《礼记?曲礼上》曰：‘行。前朱鸟（雀）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后道教也以四灵物为守护神。”

赵培土踏前一步，望着永平帝道：“臣以为，四灵是助皇帝镇守四方、守护天下臣民的。神龟一直生活在小青山中，然近年才现身人前，确是祥瑞面世，当此国难之时，其中寓意，陛下当谨慎思之。”

永平帝忽然心跳加速，沉声问道：“爱卿以为呢？”

赵培土一反之前的轻松，肃然道：“陛下忘了，微臣与张杨、刘四顺都来自小青山——神龟栖息之地。后来，恩师又在那里开了书院，为靖国培养何止三个弟子；更有医学院，培育的可是济世救人的良医；战争起时，一批青壮投入军中，如今也在军中强势崛起。当此国难之时，良医、良相、良将，都从小青山面世了！”

他猛然提高声音：“神龟寓意，即是奉紫薇传召，于国难之时，引出良臣贤士，辅佐陛下，此乃天佑我大靖是也！”

永平帝面上还能保持镇定，藏在龙袍宽袖下的手却攥紧了，并微微颤抖，连身体都不住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继续问道：“那张家占据桃花谷，又作何解释？”

赵培土自豪地言道：“神龟世代居于小青山，那里地灵人杰，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谁也不知神龟庇佑的重臣是谁，也许是张杨，也许是微臣，也许是张家的下一代。陛下还不知道吧，这桃花谷原先只是荒山野岭。这地方可不是张家买的，是我菊花姐姐买下的。我菊花姐姐小时候就放生过一只大乌龟。”

永平帝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菊花姐姐？”

赵培土点头道：“就是张杨的嫂子。”

他便从小时候说起，把郑菊花救他，放乌龟，郑家和张家如何发家，又如何助办了医学院和书院等，细细向永平帝道来。

“所以说，我菊花姐姐很早就跟乌龟结下了不解之缘，她才是神龟选定的人。后来张郑两家行事，也确实展现了济世报国之心。”

见皇帝沉默不语，他又道：“陛下请细想：从小青山出来的人，文有微臣和张杨、刘四顺等人；武有臣弟赵锋、郑昊、李敬武等，还有刘家的那只老鳖——臣不知他的大名叫什么，这难道还不能证明小青山地灵人杰？”

听他这么一数，永平帝心中也震惊，慢慢问道：“你是说，朕判错了？”

赵培土却大声道：“不，陛下没有判错！”

“啊？”

永平帝张大了嘴巴：难道他绕了这么半天，不是要为张家平反？

这一篇道理，说得他都动容了，怎么临了却说没判错？

见皇帝神情疑惑，赵培土不等问，立即就道：“神龟庇佑的良臣岂能平庸？微臣很想说，微臣就是那个人，但陛下和朝臣必然不信。”

他神情凛然，话语铿锵有力：“微臣以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佛乱其所为’，是贤臣也罢，是良将也罢，若是不能历经磨难，从逆境中脱颖而出，且矢志不渝，报效朝廷，怎能证明他就是神龟庇佑之人？”

永平帝连连点头，“那依培土之意……”

“微臣说过，微臣不为张家求情平反，陛下什么也不用做。张家，当有此一劫！张杨，以及张家的后代，甚至菊花姐姐娘家郑家，若是不能历经考验，便是愧对神龟托付；若是能从逆境中崛起，便验证了神龟的托付，那时陛下只要顺势而为就行了，一切自有天意。”

这话听得永平帝有些发懵。

他什么都不用做当然好，但张家都被流放了，要如何崛起？

他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赵培土忽然轻松下来，笑道：“陛下，眼下举国臣民都在为国效力，张杨当然不能吃闲饭，那不是浪费粮食么！流犯更应该戴罪立功才是。他既然精于农桑经济，不妨让他在流地带领流犯们开荒种地。陛下，这边关一时半会儿不得安定，还有得耗呢……”

永平帝嘴角隐露一丝笑容，慢慢扩大，终于咧开了嘴。

听听：张家当有此一劫，而不是他这个皇帝不明事理，这也是在变相地劝诫，但是听着多顺耳啊！

这话合情合理还合法，更是处处为国为民，还不损帝王的威信。

这样的臣子，怎能不叫人喜欢！

永平帝郑重点头道：“赵卿家言之有理。朕即刻下旨，令张杨协助地方官府，开荒种地，治理经济。”

想了想又道：“再传令各地官府，撤去对张家长房长子及长女的缉捕令。唉，都过去这么久了，也许人都不在了。”

赵培土听了狂喜，当下跪地大声道：“谢陛下！陛下英明！”

皇帝，这是认可了神龟择人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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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又见花木兰

当下，君臣都满心欢悦，一刻不停地将圣旨拟了，又谈论起小青山的神龟以及乡野之事。

赵培土忽然撇撇嘴道：“微臣那师兄啊，也该让他多受些苦才好。陛下不知道，微臣小时候可比他聪明，也用功，可总是比不过他。那时候……”

他说起小时候跟张杨在私塾里读书的情况，又扯些乡野生活，不知不觉间，将他自己顽皮捣蛋的事越说越多，“陛下，那花婆子和柳儿娘忒不是东西了，背地里算计我菊花姐姐，微臣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永平帝何曾听过这些乡野村话！

皇帝也是人，更是整日整年为国事操劳，偶然间听到鸡鸣犬吠、油盐酱醋、东家长西家短的百姓生活，那是耳目一新，不住催促赵培土往下说。

御书房外伺候的人就听里面君臣笑声不断，永平帝不住叫道：“哎呀赵卿家，你小时候实在是太顽皮了！”

一时又说“张卿家果然老成了些，比不上赵卿家乖巧”，又问“那卿家的菊花姐姐最后嫁给谁了”。

赵培土就笑道：“陛下怎么忘了，菊花姐姐可不是嫁给张子易的哥哥了么！陛下不知道啊，那年，贪官在民间搜罗民女，我们清南村的闺女都吓得纷纷出嫁……”

他又绘声绘色地说起当年清辉县令搜罗民女、欺压百姓的事。

永平帝听得勃然大怒，猛拍桌案，连叫“可恶”，又追问结果如何。

赵培土便将菊花姐姐定巧计、郑家媳妇退县令的事娓娓道来，他还在其中扮演了个跑腿的角色呢！

永平帝提在嗓子眼的心才沉了下去，大大地松了口气。连声夸赞他，说“赵卿家小时候就聪慧过人，小青山果然地灵人杰，连村女都如此聪明”云云，一时又问郑菊花的脸是如何治好的，便又是一段故事了。

就这样。一个追，一个讲，皇帝中午留赵侍郎吃了晌午饭，然后接着听故事，又说到掌灯时分。

皇帝吩咐身边太监：“传朕口谕：让御膳房准备，朕要留赵侍郎用晚膳。”

太监躬身应了，传下话去不提。

赵培土忙起身谢过，又喝了口水润嗓子，趁着永平帝开心。他道：“陛下听了这么多，也该明白微臣跟菊花姐姐之间的姐弟情分了吧。所以，张家人如何微臣不管，可是微臣一定要管菊花姐姐。菊花姐姐生第一胎的时候动过刀——她可是秦大夫行剖腹产的第二个人哪，这也是一桩大功德——如今在流地，生活艰苦，微臣担心她承受不住、旧伤复发。”

永平帝连连点头道：“朕知道你的心思。你说，想要如何？”

赵培土便道：“微臣想派两个婆子去照顾她。”

永平帝诧异地问：“就这样？”

赵培土点头道：“就是这样。”

永平帝望着他暗自颔首：之所以喜欢他。就是因为他行事有度，识进退。

“好。朕答应你了。你只管派人去伺候照顾她。唔。缺什么药材，只管去太医院取。”

“谢陛下！”

隔日，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永平帝对张家态度的转变，让那些当初弹劾张杨的人十分不安。

可他们偏又不能出头干预此事。

因为，皇帝又没下旨替张家平反，不过是命张杨开荒而已。他身为流犯。正应该努力干活，一来赎罪，二来报效国家，若是连这个也不让他干，肯定要被皇帝怀疑居心不良了。

张杨岳父等人则大为欢喜。

永平帝见两方人都无话可说。心情舒畅极了，自此更加宠信赵耘。

************

永平十六年八月初，南雀国用价值一百万两白银的赎物赎回青鸾公主后，西南边关战争停歇。虽然双方依旧在眉山驻有兵马，但好似有默契一般，只固守各自地盘，并不曾有任何行动，甚至连探子也不会越界查探。

这个时候，双方谁也不想节外生枝。

两年后——永平十八年二月初，驻扎在眉山蜈蚣岭的黎章因军务去眉城见将军顾涧，正赶上顾涧要去眉山县城查看新军招募情况，便随同一块去了。

“此次招募新军，以精壮为主。本将军想把那些老弱都替换下来。这事得赶快。南边停战两年了，北方一直不安定，如今南雀国休养得差不多了，又蠢蠢欲动起来。”

在路上，顾涧对黎章略述了当前的局势，又问他一些蜈蚣岭的军务布防。

黎章都一一答了。

两年过去，他历练得更加威武沉稳，比之当年更有一番英姿。

顾涧暗自打量他，心下十分满意，道：“你带兵也有三年了，回头也去帮着看看，告诉他们该注意些什么，防止他们招一些体弱无用的人进来充数。”

黎章抱拳道：“末将遵命！”

少时，一行人便到了眉山县城外的镇军军营，就见一块不大的校场上排了两条长龙，各色汉子正在应征入伍。

忽然，一队前方响起了吵嚷声，还夹着女子的哭喊声，听得两人一愣，忙上前细看究竟。

只见一张简易木桌上摆着砚台和纸张，一名指挥使执笔坐在桌后，旁边站了两个军士，三人正大声呵斥队伍最前面一个书生模样的人。

黎章对那书生定睛一看，顿时一呆。

这人虽然顶上束发，然分明就是个女子。

穿着银灰的交领素缎长衫，腰系藏青丝绦，足蹬黑色方头靴。

个子倒也不算矮，肤白细嫩，桃腮，柳眉弯弯，水润的圆眼，挺巧的小鼻子正对着纤巧的尖下巴。这些就不说了，那耳垂上两个耳洞肆无忌惮地暴露着，挥舞的小拳头也是细致得不得了，任谁见了。也能认出她是女扮男装。

她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少年，一副书童装束，看来是她的丫鬟。

想想小葱和秦淼的改装手段，再看看眼前这拙劣的装扮，黎章忍不住嘴角直抽，很想上前告诉她：你这样出去比穿女装还招人呢！

转头对黎水做了个鬼脸。却见她正满脸不忍地看着这个女书生，想是联系自身，跟人家同病相怜了。

他忙咳嗽一声，轻轻用马鞭捅了捅她的胳膊，故意小声道：“阿水，你瞧她比胡指挥和魏铁要不要白一些？”

黎水正同情心泛滥呢，听了他这话，差点撑不住笑出声来，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大哥，这姑娘怪可怜的，别笑话人家。”

可怜？

黎章听后蹙眉细打量人家，他怎么没觉得呢？

难道是他杀人杀多了，心肠变硬了，所以连恻隐之心都没了？

就听那指挥使喝道：“你明明就是女子，怎敢冒名顶替你爹投军？我们若是通融，置军法于何地？”

那书生跺着脚、拖着哭腔喊道：“当人家想来？还不是你们把人抓来的！”

“胡说！若你表明女子身份。他们怎会抓你？”

“我不来，我爹身上有病。你能免了我家的兵役？”

“那你也不能替父从军！”

“那我也不能让我爹来送死！”

顾涧看不下去了，带着黎章等人上前问究竟。

几人又是一番争论，各执一词。

顾涧脸一沉，命人接着挑选新军，他则将那书生及书童带到一旁，命指挥使唤了此次招募新军的军士前来询问。

两下一对证。原来是负责催役之人按名册上门募军的时候，这个姓周的书生得了消息，便自告奋勇地来了；再一查名册，周家有两个男丁，父亲四十二岁。儿子十二岁，按制有一个兵役名额。

顾涧就问道：“周姑娘，你爹真的有病？”

那周姑娘红着眼睛道：“当然真病了。就是不病也不成——大人，我爹是个读书人，怎会打仗呢！若一定要服兵役，只能由小女子替父从军了。”

一旁的黎水脱口而出道：“那怎么能成呢！”

她简直要同情死了，瞧瞧这姑娘一副文弱样儿，若是上了战场，那还有命在？

她也不想想，自己当初投军的时候，那模样还不如人家呢！

周姑娘闻声不悦地看向她道：“怎么不成？我可是会些拳脚功夫的，比我爹强多了。抓我爹来，不如让我来，好歹还能杀几个敌人。”

黎章瞅着这姑娘，总觉得怪怪的，那神态，那眼神，让他想起了鬼精鬼精的小妹妹香荽，因此“扑哧”一声笑了。

见众人都奇怪地看他，周姑娘也朝他瞪眼，他忙掩饰地问道：“姑娘此来，令尊是否并不知情？”

周姑娘张大小嘴儿，吃惊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一注视才发现，说话的是个英气逼人的小将。哎呀，真是器宇不凡，那一身银白盔甲穿在他身上，怎么就那么合身呢！

他不像一般军汉那般粗糙或者板着一张脸，他脸上挂着明朗的笑容，看了就令人舒心，禁不住就想起诸如“英武不凡、英姿勃发”这样的词句来。

周姑娘望着黎章发呆了一瞬，见他笑吟吟盯着自己，忽觉说漏了嘴，忙补救道：“在下要替父分忧，当然不能让他知道了。若是父亲知道了，便是拼了老命也不许我来。你说，为人子女者，能让尊长如此拼命吗？”

黎章点头附和道：“姑娘言之有理。真是孝感动天哪！”

周姑娘大喜，忙上前一步问道：“那你们是收下我们了？”

不待黎章答话，那指挥使接过话头叱道：“胡闹！赶紧回去。本指挥无论如何也不能收你。”

周姑娘眼珠一转道：“那你免了我家的兵役我就走。一定要从我家招人，我就要效仿花木兰，替父从军。我弟弟才十二，你们抓他，太没天理了。”

指挥使也没辙了，为难地看向顾涧。

顾涧沉声道：“回去让你父亲前来面见，若真是有病，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他，当免了此次兵役。”

很合情理的一句话，却让那周姑娘急了，柳眉一竖，愤愤道：“这话谁信？我们家两个男丁，都征了好几次了。只要我爹还健在，我弟弟没长大，每一次征兵都有官差上门抓人。”

顾涧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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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果真如雷贯耳

黎水趁着众人发愣的时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她眼中流露的善意十分明显，周姑娘觉得这个小疤脸看上去特别无害，便对她道：“这位小兄弟你不知道，我们家已经服过兵役了。因为我爹身子不好，弟弟年幼，就派家丁代替他们投军。谁知明明出了人，下回征兵的时候，官府见我家户籍上有两个未服役的男丁，照样上门来抓人，根本不讲道理。”

那书童也气呼呼地说道：“就是。有一回，我们老爷差点就被抓了壮丁。后来好说歹说，还使了银子，才让人替代，放过我家老爷。”

黎水一听急了，忙转身对黎章道：“大哥——”忽想军中顾涧最大，应该求他才对，忙改口——“顾将军，求求将军帮帮她。”

顾涧忍不住笑了，对黎水道：“黎小兄弟倒是热心肠。这事本将军会派人去查证的。若真有此事，当免了周家的兵役。”

周姑娘听黎水叫他“顾将军”，眼睛一亮，忙道：“若真是这样，还请将军能写个手书给在下，免得回头还有人上门抓人。”

黎章听她如此精明算计，话语又十分不通人情世故，又笑了，顾涧也尴尬不已。

忽然想起什么来，黎章问道：“你爹是读书人，那身上可有功名？”

周姑娘神色就黯淡下来，低声道：“我爹不曾去考功名。”

黎章一怔：是不曾考，不是没考中？

当下说定，顾涧命军中文书去县衙查阅征兵旧档，又让这周姑娘先去眉山县城找地方住下，隔日去县衙等候回音。

周姑娘大喜。对着顾涧千恩万谢，赞他“英明神武，又肯体恤百姓，乃国之柱石”云云，听得顾将军老脸都红了。

黎章见女书生喜滋滋地单脚一个旋转，朝身后书童鼓起桃腮。细巧的下巴一扬，一副奸计得逞的神情，心下更加怀疑了。

这情形……怎么觉得这姑娘是早就算计好的？

莫不是她故意装扮的破绽百出，让人看出她是女子，好见机行事？可若是今天没遇见顾将军，那她该怎么办？

黎章猜不透这女子的用意，便盯着她打量。

周姑娘得意间，感觉还是很灵敏的，脑后长眼睛般。转头看向他。

许是黎章意味不明的目光让她觉得心慌，遂讪讪笑道：“这位小将军真好仪表，穿上这身铠甲更显威武。当然了，若是我穿上肯定也英姿不凡。呃，你们确定不收女兵？我会些拳脚，也曾读过些兵书……”

黎章笑眯眯地说道：“确定不收女兵。”

只怕真的答应收下你，那时你又要找借口推脱了。

周姑娘白了他一眼，很不喜他用看穿一切的目光打量她。

黎章见她处在一群男人中间。却一点不忸怩作态，反而满脸好奇地四处打量。一副鬼精灵的模样，心中一动，笑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周姑娘笑嘻嘻地答道：“你听好了：本姑娘单名一个‘菡’字。我告诉你了，那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名字？”

黎章咳嗽一声道：“那你也听好了：本将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黎名章是也！是不是觉得如雷贯耳？”

众人都轰然大笑起来。

周菡却眨巴两下眼睛。猛一拍小手掌，叫道：“果真如雷贯耳！不就是那个发誓要娶南雀公主的小将军嘛！我说黎将军你也真是的，咱大靖多少好女子，你干嘛非要娶那南雀国的公主呢？这不是让咱们大靖女子颜面无光么，好像咱们靖国的女子都入不了将军青眼。非得从外国引进才成似的。”

黎章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当初那件事竟然传到民众耳中去了，连闺阁女子都知道了。

周围军汉们见他惊呆的模样，都笑得前仰后合。

黎水慌忙帮大哥澄清道：“周姑娘请放心，我哥哥没说要娶南雀公主，都是将士们不肯吃亏，为了壮声势，才故意那么喊的。”

遂绘声绘色地跟她描述当日的情形，听得周菡瞪大眼睛，不住惊叹，连那个作书童打扮的小丫鬟也凑近来，扯着她家小姐的衣襟一起听故事。

黎章哭笑不得：这个阿水，怎么说话呢？还让人家放心，这干人家姑娘啥事？

钱明笑够了，低声对黎章道：“将军，看样子周姑娘对你娶南雀公主很不平呢！”

黎章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可造次。

顾涧笑着对黎章打趣道：“年轻就是好啊！”

这样的氛围，让黎水开心极了。

几年来，她和师姐混在一群军汉当中，入目都是男人，最近她更是连师姐也见得少了，因此乍见了这位周姑娘，便十分喜欢。

她忘了自己眼下是男儿装扮，热心地邀请周菡主仆道：“外面乱得很，姑娘独自带个丫头回城不安全。不如等我们一会，我跟大哥忙完了也要进城的。”

黎章答应带她去街上逛逛，她就计算了一大堆要买的东西，因此早就盼着进城逛街了。

周姑娘听了十分高兴，忙说一定等他们，遂站在一旁看他们招收新军，一边和黎水叽叽喳喳地闲聊，问些军中的事。

魏铁和钱明见此情形，就挤眉弄眼地看着黎水笑，笑得她莫名其妙。

解决了周菡的事，黎章也不说笑了，将新招收的军士集中起来，一一叫过去简单问话，并查看体格身形、测试力气武功等，然后让他们分别列队。

他一边快速检视，一边对指挥使道：“有些武功底子的健卒，单独训练，将来充当主战军；行动敏捷、反应快速的归于斥候队……”

指挥使一一答应下来，仔细挑选。

直忙到正午时分，才将新军规整完毕。

顾涧便对属下指挥使交代了几句，言明下午就按这标准招收，老弱皆不要。然后对黎章道：“走，咱们去眉山县衙。朱县令即将离任，许多事还要请他结清才好。”

又对周菡道：“姑娘也一起去吧，说不定当场就能查清周家的兵役记录，也省得姑娘苦等。”

周菡自然求之不得，乐呵呵地准备跟他们一块走。

待军士们牵来坐骑，周菡傻眼了：她可怎么走呢？

眼光在顾涧和黎章身上一溜，甜甜笑道：“英明神武的顾将军，如雷贯耳的黎将军，能不能借一匹马给在下主仆呢？若是此举违反军规就算了，我二人跑步前行也是一样的。”

顾涧被她逗乐了，笑道：“这个么，不如请如雷贯耳的黎将军帮你解决好了。”

黎章瞅着周菡摇头，若不是年龄不对，他都要怀疑这姑娘是香荽了，都是一样哄死人不偿命的。

“你们会骑马吗？”他有些不确信地问道。

那小书童立即道：“当然会了。我家小姐可能干了，什么都会。”

周菡瞅了她一眼，端着架子训道：“冰儿，怎么说话呢？略知一点皮毛，就吹得这样，我看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又转向黎章道：“小女子虽足不出户，但骑马还是会一点点。请将军放心。”

黎章一边吩咐军士再牵两匹马来，一边似笑非笑地对周菡道：“足不出户？在下怎么觉得姑娘常往外跑呢！”

周菡再次失声惊叫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黎章一个没绷住，咧嘴大笑起来。

黎水也跟着笑了，觉得这个周姑娘好可爱的样子。

等军士又牵来了两匹马，周菡谢了一声，和冰儿各自挑了一匹骑上去，果然很稳当。

待进入眉县城内，众人先去了县衙。

见了朱县令，说明来意。县令即命县丞查阅前三年的兵役记录，果然发现周家前后已经两次用家仆代主人应征了。

听顾涧说，要免了周家的兵役，朱县令就有些尴尬。

这种情况并非周家一户如此，朝廷要招人，他们这些地方官只好配合，谁敢误事？也不知这个周姑娘哪来这么大本事，竟然找到将军通融。

周菡亲眼看见县丞重新做了记录，这才放心。来到后堂，郑重地对顾涧和黎章道谢后，方才带着冰儿告辞离去。

黎水依依不舍地跟在后面送她，一边问道：“周姑娘这就要走了？”

周菡想是解决了心头大事，十分轻松惬意，走起路来，脚底一弹一弹的，对黎水挥手笑道：“走了！小女子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各位了。”

黎章正和顾涧在座位上喝茶，闻言喷出一口茶水，无语地望着她的背影：也不知这个刚才还在军营嚷着要替父从军的小女子有何要事。

顾涧却误会了，以为她是急着要赶回家，把这消息告诉爹娘，便好心道：“周姑娘家住何处？朱县令，派人送她们回去。姑娘家的，出门该小心才是。”

不待县令答应，周菡慌忙翻身转回来，胡乱摇手道：“不敢劳将军和大人费心，小女子另有要紧事，暂不回家。将军请放心，小女子会谨慎小心的。”

她那副神情，黎章忍了又忍，才没问出“是不是趁机要跑出去玩”这话。

周菡被黎章了然的目光看得十分心虚，忙对他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再一次道别道：“后会有期，如雷贯耳的黎将军。”

黎章挑眉道：“这话姑娘刚才已经说过了。”

众人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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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奇怪的周姑娘

周菡却回道：“那就麻烦黎将军再听一回。放心，小女子保证，多听这一句话，不会令将军耳朵起茧子的。”

黎章明智地闭上嘴巴，以目光送她出去，这才消停下来。

顾涧看着他微笑道：“这位周姑娘天真率性，倒十分有趣。”

黎章见他目光暧昧，想解释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转而向朱县令笑道：“大人在眉山县三年，政绩卓异。此次卸任，想是要高升了？”

朱县令谦虚地摇头道：“下官惭愧。皇上隆恩，命下官任岷州知府。”

顾涧和黎章听了，齐声恭贺。朱县令还礼不迭，面有得色。

黎章不经意地笑道：“朱县令任岷州知府，我等在边关防守，断不会再发生劫军粮的事。所以，朱县令大可放心，大人定会比前任知府张杨仕途顺畅。”

朱县令呵呵笑了起来，连声称谢。

随即，不出黎章所料，他满脸感慨地说起这位前张子易知府的过往，并在顾涧的好奇询问下，说起他的近况，“两年前，皇上下旨，让他在云州东北流地——黑莽原垦荒。”

“垦荒？”顾涧听了发愣。

朱县令点头，轻声道：“皇上，已经不像原先那么坚持了，这是在给张子易起复的机会呢。还有，各州府已经撤销对张家在逃长子长女的缉捕令。”

黎章一颗心几乎跳出喉咙口，好险才控制住神情，没露出异样，故意懵懂地问道：“开荒还能起复？朱县令，本将军可是听糊涂了。这些文官的弯弯绕就是多。”

顾涧沉吟了一下，道：“想是让他戴罪立功。”

黎章当然知道是这个意思。但他想要多探听些关于二叔的事，只能装傻了，因此不以为然地说道：“黑莽原，听这名字就是个凶险恶地。他再有本事，拼死一年能开出多少荒地？如何起复？”

朱县令感叹道：“当初，人人都这么想。道皇上虽然给了张子易机会，他却未必有本事翻身。谁知他带着上万流犯，两年开了近二十万亩荒地。永平十六年只收了点口粮，永平十七年平均亩产一百五十斤小麦。当朝廷等着他永平十八年来个大丰收时，他于去年底通过师弟赵耘向朝廷提出一项举措。”

听到粮食，顾涧比黎章还急，忙问道：“是何举措？”

朱县令叹道：“他请皇帝下旨：凡有愿去黑莽原垦荒的百姓，所垦荒地无需出钱购买，且免除未来五年税赋。”

顾涧张大嘴巴：“这……这如何使得？这些年边关打仗。百姓流离失所，别说荒地了，就是原本田地都无人耕种呢！”

黎章也点头。

朱县令道：“朝中大臣亦是如此说，御史又弹劾‘罪臣张杨，蛊惑圣听’。可是张子易的师弟——户部侍郎赵耘却说动了皇帝，如今圣旨已经下了。二位将军猜如何？”

“如何？”

“各地州府得到消息晚，尚未有反应，然云州本地及云州相邻的州府。那些流民甚至乡绅，都纷纷出动。往黑莽原去了。”

“啊？”

“朝中大臣便弹劾赵耘，说此举让农税流失、国库受损。赵耘便分析道，若是没这圣旨，荒原还是荒原，流民还是流民，并不能变出粮食和税收来；如今因为这道圣旨。黑莽原即将要长出无数粮食来了。”

“可这粮食又收不进国库？”顾涧指出问题症结所在。

朱县令道：“赵侍郎道，张子易所恳的二十万亩良田可是国家的，且还在不断增加之中。新开出来的荒地可以卖给那些乡绅，也照样免税。卖地所得的银两，用来买百姓手中的粮食。而五年后。所有黑莽原的田地都要交税。黑莽原，就成了富庶江南了。”

厅中忽然静了下来，半响，朱县令才幽幽道：“将军可听明白了？用免税来吸引民众，用卖地来筹集银两，筹得银两再买粮，真真好算计！这还不算，等人去多了，商贸经济也活了，照样会曾加国库收入。”

黎章一声不吭，他心中太激动，怕开口就露出异样。

张家，有望平反了！

顾涧皱眉，疑惑地问：“既然自己垦荒得来的田地无需花钱买，谁还会花冤枉钱去买那些开垦出来的田地？”

朱县令扬眉道：“当然是那些有钱人买了。开垦的荒地不用钱，可垦荒是要花费人力和时间的，与其自己找人费时费力垦荒，不如买现成的，今年就能种粮食，照样能免五年税，何乐而不为？”

顾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朱县令笑道：“为了证明给反对的朝臣看，黑莽原已经卖出了几千亩地熟地。后来皇上舍不得，下令不许再卖了，毕竟那些地今年能有大收成。”

黎章终于插上一句话：“这下那些朝臣没话说了吧？”

朱县令摇头道：“怎会没话说？不知有多少人就此事弹劾赵侍郎。可是，这个赵侍郎深得皇帝宠信，他又是极厉害的，当即痛骂这些人居心叵测，奸佞误国。”

黎章心中大恨：这些家伙是冲二叔来的。

朱县令接着道：“皇上也大怒，怒斥道，国家正内外交困，此举既可弥补眼下国库空乏，又解决了未来的财税收入，还归拢了流民，让他们不再流离失所，有地可依；尔等为了对付张子易，却弃国家危难于不顾，其心可诛！好几位大臣因此被免官，胡家就有一位。”

顾涧不住点头，抱拳向北面恭声道：“皇上英明！”

朱县令感慨道：“思及赵侍郎和张子易，下官真真惭愧。不愧是老宰相得意弟子，出手就不同凡响。”

顾涧微微一笑，问道：“听大人的意思，是极为推崇张子易了？”

朱县令就笑而不答。

黎章面色潮红，心绪难平。

两年来。他虽也花心思打听朝中的事和张家的事，然地处边关，接触人少，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今天，终于知道一些详细情形了。

二叔起复有望，加上他这边的努力。张家平反指日可待！

心思电转间，见顾涧跟朱县令谈起了粮草的交接，这不属于他的公务，便跟顾涧告了个假，说要带黎水等人去街上逛逛，晚些再回军营。

顾涧连连点头，知他们出来一趟不容易，让他只管去逛。

这次出来，黎章带了十个亲卫。出了县衙。他对钱明等人道：“我跟阿水不用人陪，你们各自去逛吧。记住，不许欺压百姓。太阳落山后在县衙门口汇集，一块回军营。”

众人答应一声，欢喜地散去了。

黎章便对黎水眨眨眼睛，小声道：“走，咱们也去逛。你想吃什么，看见了就买一些。”

黎水见大哥心情很好的样子。高兴地应道：“嗳！”

两人便漫步在这边陲小城的街道上，一边小声评论这里的建筑。“大哥瞧，这儿的房子不是石头建的，就是竹木制的，他们不用砖呢。”

黎章不住往街道两边看，小声回道：“别说这些，小心让人听见。阿水。这有家酒楼，要不要进去吃些东西？”

才走几步，就发现一栋竹木搭建的小楼，门匾上书“美味酒家”，不奢华。却带着西南民风。目光下移，望向门内，看见两个熟悉的人，正跟人说话。

黎水已经欣喜地叫了起来：“是周姑娘和冰儿。”

见周菡正跟一个中年文士瞪眼竖眉地争吵，黎章十分好奇，忙对黎水“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两人很随意地走进酒楼，在离周菡最近的一张桌边站定。

那边的谈话立即传入耳中。

这一听，他和黎水都愣住了，也忘了坐了，也忘了点菜了，连小二招呼也不理了。

“那这个张子易就一直被流放，回不来了？”

“唉！你这小哥真是异想天开，去了黑莽原那地方，还有命回来？”

“那……那张子易的师兄弟就不管他了？”

“人情薄如纸。得意时自然都去奉承，失意时谁管人死活。”

“可恶！”

周菡一掌拍在油腻腻的桌上，“啪”一声响，跟着猛甩手，疼得小嘴直咧。

扮成书童的冰儿忙埋怨道：“小……少爷，你这是干什么？”

黎章醒过神来，对黎水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到周菡面前，展颜笑道：“周姑娘，好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周菡从座位上惊跳起来，冲着黎章嗔道：“黎将军，你怎么能……能叫人家姑娘呢？”

黎章瞄了那中年文士一眼，呵呵笑道：“本就是姑娘。你以为能瞒过这位先生？”

周菡忙看向那中年文士，果见他一副了然神情，微笑道：“无妨！不过是闲聊几句而已。”

这人想是见黎章和黎水一身军服，不想招惹，便随意寻了个借口，告辞离去了，丢下周菡主仆和黎章兄弟大眼对小眼。

黎章一屁股坐下，又把黎水也扯到身边坐下，方才对周菡道：“既然遇见了，就凑一桌如何？”

不等她回答，就喊小二点菜。

周菡对他们兄弟印象不错，因此并未推辞，还热心招呼黎水。

早已恭候多时的小二忙递上菜牌，黎章随意点了几个菜，将他打发了，然后打断正跟黎水说笑的周菡，问道：“周姑娘刚才打听岷州前知府张子易的事，难道跟他认识？”

黎水也好奇地望着周菡，等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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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跟张家是亲戚

周菡眼神闪烁，很蹩脚地掩饰了一会，才道：“这个，在下好奇问问就不成？他既在岷州当过知府，官声还不错，偏后来又获罪了，茶楼酒肆有人聊起他，有什么可奇怪的？”

冰儿立即道：“就是。我家小姐也是听刚才那人说起他，才多问了几句的。”

黎章点头道：“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姑娘跟他有什么渊源呢。刚才在县衙，正好听朱县令说起这个张子易的近况……”

周菡顿时睁大了圆眼睛，修长的脖子往前伸了一大截，直问到黎章脸上：“什么近况？他怎样了？快说！”

黎章被她的急切弄迷糊了，狐疑地打量她，不确定地问道：“你真不认识张子易？那这么关心他干嘛？”

周菡见他这样，悻悻地说道：“好吧，我说。我跟张家是亲戚。”

黎章听了浑身一抖，心道你就使劲掰扯吧！

他似笑非笑地问道：“亲戚？你不是姓周吗？”

“哎呀，人家跟张大人夫人娘家是亲戚。”

“我听说张大人娶了国子监曹渊大人的女儿为妻，你家既跟曹家是亲戚，那为何不去曹家问消息？他们家住京城，肯定对张子易的近况了解十分清楚。”

周菡被他两句话就问住了，气呼呼地瞪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道：“好吧！我说实话，我不是跟张大人夫人娘家是亲戚，我就是跟张家是亲戚。”

见黎章还是不吱声，她气极了，恨恨地说道：“好啦！我也不跟你打哑谜了。我就说真话吧：我爹跟张大人的哥哥是拜把子的兄弟，所以我才变着法儿打听张家的消息。”

“噗！”

黎章将刚吃进嘴的笋片吐了出来，见鬼似的瞪着她。

刚才说是二叔亲戚，他还有些不确定，如今都扯到他爹头上来了，当他是死人么？

黎水大致知道这周姑娘在撒谎了。她努力埋下头，不住偷笑，心中暗道，这个周姑娘大概做梦都没想到面前坐了个正宗的张家人。

黎章慢条斯理地掏出块布巾，擦了擦嘴，然后好奇地盯着周菡，问道：“你爹干什么的？怎会跟张子易大哥拜把子呢？”

冰儿低下头，不忍看自家小姐第三次谎言被戳穿的神情。

周菡不耐烦了，怒道：“就说个事。你问我那么多？不说就算了。”

黎章算是看明白了，她跟张家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摆摆手道：“好了，我也不问了，这就跟你说。听说张子易奉皇上圣旨，在流地垦荒呢。”

周菡皱眉问：“就这样？”

黎章点头道：“就这样！”

周菡泄气地白了他一眼道：“这不等于没说。害我费尽心思撒谎。”

黎水终于笑出声来，黎章也无可奈何地笑了。

一时，菜上来了，黎章便招呼三人吃菜。

闲聊了几句。黎章又问道：“周姑娘，你们怎么还不回家？哦。是不是‘要事’没办完？”

周菡对周围扫了两眼，然后凑近他小声道：“我不准备回家了。我准备出去游历。”

黎章瞪着她，好一会才摇头叹气道：“周姑娘，这是不是太鲁莽了？你偷偷离开，就不怕令尊令堂担心？”

周菡不在意地说道：“不会的。我出来的时候给我爹留了封书信，告诉他我要去湖州府。”

黎水一怔。惊问道：“你要去湖州府？”

湖州，听着这个名字就觉得亲切！

黎章更是双目爆出异样神采。

周菡看着二人，想了一想，低声对他们道：“我觉得你俩都不错，看着就像好人。我也不瞒你们。我跟你们说，我呀，要去湖州府的青山书院去游学。”

说完，眉头一扬，得意地抿嘴一笑，等着他们夸赞自己有志向。

黎章和黎水都怔住了，愣了好一会，也没有说话。

竟然，要到那个地方去！

周菡没有等到应有的反应，不高兴地“嗳”了一声，噘嘴道：“怎么，你们可是觉得，我一个女子，不应该出门乱逛，更不应该去书院求学，应该老老实实呆在家里绣花，是不是？”

黎章整了整心绪，正色道：“不！在下并不这样认为。姑娘的确不同于一般女子，胆识过人，在下佩服！”

周菡听了，简直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追问道：“你真的这么认为？你不觉得女儿家抛头露面有损清誉？”

黎章对黎水瞟了一眼，微笑道：“清者自清！不过，姑娘还是要慎重些，稍稍做些改装，也免得在外行走惹麻烦，你这样子看上去实在不像男子。”

周菡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多谢将军关怀。我一定会小心的。”

冰儿得意地插话道：“我们肯定要好好装扮的。这样子是小姐故意弄成的，为的就是让那些军爷不肯收我们。”

周菡忙制止她道：“哎呀，你怎么说出来了？”

黎章笑眯眯地说道：“你不用隐瞒了，我早就猜是这样。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连这么明显的破绽都不知掩藏呢，必定是故意为之。”

周菡听他夸自己聪明，高兴极了，越看他越喜欢，便叽叽喳喳地告诉他，自己刚准备去湖州的时候，怎么碰见军爷和官差上门，又如何“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然后替父从军，并设计脱身。

“谁知碰见你和顾将军，这计策就更万无一失了。”

黎水敬佩地看着她，不住地夸赞她有急智、有胆识，连冰儿也称赞到了。

周菡和冰儿也觉得黎将军这个弟弟人虽然长得丑，却十分讨人喜欢。

冰儿看看黎章，又看看黎水，好奇地问道：“黎大哥，怎么你大哥长得这样，你却长得另一样，你们看上去不像亲兄弟呢！”

话一出口，方觉有些唐突，忙又道：“我没笑话你的意思，只是好奇问问。”

黎水摇头道：“不要紧的。”

周菡忙道：“人长得怎样，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品性，还要健康。冰儿你真是的，不过就是脸上有个疤，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阿水，你不用在意，你脸上的疤一点不难看。”

黎章微微一笑，心道这周菡倒是个善良的姑娘。

他便解释道：“阿水小时候脸上被开水烫伤了，家里没钱抓药，才留了疤，把身子骨也弄垮了。他就比我瘦弱一些。”

周菡和冰儿听了同情极了。

周菡用纤细的手指敲着桃腮想主意，忽然眼睛一亮，道：“我想起来了，我们要去的青山书院，那儿还有个青山医学院。有个叫秦枫的大夫，听说医术十分高明。我这次去帮你问问，像你这种情况能不能治。若是能治，等打完仗了，你们就去找他治。”

黎水听呆了，她慢慢转头，和黎章对视。

两人都奇怪：怎么这个周姑娘今天提的全是跟他们亲近的人事和地方？

周菡兀自不觉，见这俩兄弟都沉默不语，以为他们是担心不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心里也难过起来。

她绞尽脑汁想安慰他们。

见黎章英姿勃发的样子，她忽然心中一动，问他道：“黎将军，若是到时候你真的第二次捉到了那个南雀公主，难道要践行誓言，纳她为妾？”

黎章已经恢复了常态，嬉笑道：“这个么？让我好好想想。”

瞥见周菡两眼不眨地看着自己，连冰儿也很紧张的样子，忽然好笑起来，故意道：“就纳她为妾好了。大丈夫当言而有信，再说，男人不都是希望享受齐人之福么。”

“那怎么能成呢！”

周菡急了，霍然站起身，对着黎章大喊。

黎章跟黎水同声问道：“为何不成？”

周菡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唉！你们怎么这么糊涂！她被你捉了两次，说不定还要被你灭国，那是多大的仇恨？让这样一个女人躺在身边，你能睡得着？你呀，几个脑袋都不够人家砍的。”

黎章歪着头问：“依你说，不能纳？”

周菡斩截挥手道：“坚决不能纳！”

黎章咧开嘴笑道：“那就不纳好了。”

周菡不料这么容易就劝服了他，她还攒了一肚子的道理，正准备苦口婆心地跟他分析利害、晓以大义，劝他莫要被美色所惑，所谓“红粉即是骷髅”什么的，谁知这人如此肯听忠言，倒让她一拳打在空处，憋得难受。

她怔怔地看着他笑容灿烂的脸，好一会，才“扑哧”一声笑起来。

冰儿担心地问道：“可是，黎将军让手下在两军阵前喊了要纳公主为妾，要怎么办？”

黎水撇撇嘴道：“是军士喊的，又不是我大哥喊的。”

周菡果断道：“喊就喊了，怕什么。到时候捉了她，直接献给朝廷。”

黎章哭笑不得地看着三人，懒懒地说道：“我说，你们争论这没影的事儿，不是白费精神嘛！等真捉了公主再说吧。”

周菡白了他一眼道：“黎将军，你很想享受齐人之福吗？”

“啊？”

黎章愣了一下，尴尬地咳嗽两声，忙摇头，掩饰地问道：“我说周姑娘，此去湖州，路途遥远，路上也不太平，你跟冰儿两个，是不是太冒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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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娶过亲没有？

周菡叹口气道：“只好打扮落魄些了。匪徒见我们身无长物，自然也就懒得理会我们。”

黎水一来关心她，二来想到她要去的地方，只觉心动难耐，恨不能跟了她去，既可以照顾她，又能回家去探望爹娘。

黎章早发现她满脸思慕，心下暗自掂量。

忽然，他眼睛一亮，激动地对周菡道：“姑娘且等一等，在下有个主意，可派人陪同你前去。”

周菡被他这话砸晕了，愣愣地问道：“将军不放心我，要亲自陪我去？”

嗳哟，这心儿怎么跳得这样厉害呢！

她死死捂住胸口，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黎章含笑道：“在下倒想亲自陪姑娘去，可是，在下镇守边关，有重任在身，岂能擅离职守。不过，姑娘刚才说青山医学院提醒了我：这个医学院已经为西北提供了许多大夫，可是到现在，西南却一个都没有。在下想禀告顾将军，派人去医学院招纳大夫。”

若是能亲自回去一趟，看看小青山……和那里的人，该多好啊！

他后面的话周菡都没听清，她只听见他说“想亲自陪姑娘去”，却因为不能擅离职守，才换其他人。

他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

周菡桃腮泛出一抹嫣红，鲜如敷粉，连眼中都漾起氤氲神采，她飞快地瞟了一眼侃侃而谈的黎将军，心慌地低下头去。

黎章兄弟却都未注意她。

黎水望着黎章，眼中射出惊喜渴望的光芒，恳求道：“大哥……”

黎章却苦笑，冲她摇摇头。

阿水一定不能回去！

她若是见了秦大夫和云姨，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肯定会露陷的。

还是让林聪回去合适，也好打听家中消息，见机行事。

他心中起了这个念头，便一刻也不想耽误。于是让周菡主仆在客栈等候，自己和黎水急忙赶回县衙，向顾涧禀告了自己的想法。

顾涧沉吟了一会。点头道：“此话有理。本将军这就向皇上恳请委派大夫。”

黎章摇头道：“将军，青山医学院又不是朝廷开的。依属下之见，不宜强征大夫入军，而应该派人前去，诚心感召。”

顾涧一想也是，又点头道：“也好，本将军立即安排人前去招揽大夫。”

黎章道：“将军，属下以为，去的人应当机灵善言。且能鼓动人心为妙。将军可还记得，当日青鸾公主被擒后，南雀国派使臣来逼迫将军，第五将有个火长叫林聪，鼓动军士们饿了食敌肉之事？”

顾涧眯起眼睛，想起那次在中军营寨门口，几千饿兵化身为饿狼的情形，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沉声道：“不错，本将军记得！”

黎章道：“军心最重。将军郑重派人前去迎接大夫。比下令征召更令人心服。其次，去的人当慷慨陈词，以国之兴亡激励他们，以戍边将士疾苦感动他们，以前次大胜擒获公主、南雀国赔偿损失鼓舞他们，还怕没大夫肯来？既肯自愿前来。必定是心怀虔诚，为将士们治伤肯定尽心。”

顾涧听后，目中射出一道精光，当即点头道：“好！你即刻归营，派那林聪带三十军士前来领命。本将军另有要事一并交代他。”

黎章见事已成。松了口气。

他告诉顾涧，说在街上巧遇周菡，因她要女扮男装去青山书院求学，然后在闲谈中触动心思，才想起招大夫的事。

“将军既然派林聪去湖州，不妨与周姑娘同行，也能顺路照顾她。”

顾涧瞅着他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个不难。她也算帮了你的忙，就让林聪与她顺路同行，一块去湖州好了。”

当下，两人又商议几句，黎章方才告退，要立即赶回眉山蜈蚣岭。

他派人去街市上寻回钱明等人，又亲去客栈告知周菡，让她静候军营来人，会齐了一块上路去湖州。

“周姑娘，此去湖州，一定要用心学习才好，即便不能如男子一般蟾宫折桂，也要一展闺阁风采，方不负千里迢迢，往返奔波之苦！”

若是之前，周菡听见这样的话，只怕会乐得蹦起来，引他为知己，然而此刻，她看着即将离去的小将军，只觉心里空空的没着落，不舍地问道：“将军真的不能亲自去吗？”

要是他能亲自去湖州征招大夫多好啊！

黎章摇头道：“在下走不开。不过周姑娘放心，在下定会跟来人交代清楚，要他好生保护姑娘。”

说完，一扯呆愣愣的黎水，向外走去。

周菡见他真的离去了，紧走几步跟上去问道：“这就要走了？”

黎章大步向外走，一边侧头笑道：“走了。早些回去安排人，也免得姑娘空候着。姑娘这几日莫要外出，最迟三日后就会有人来这里找姑娘。”

周菡心里嘀咕道，迟一些儿也没什么。

眼见人就要跨出客栈门槛，她忽然急了，禁不住喊道：“再等等！”

黎章转头，奇怪地问道：“姑娘还有何吩咐？”

周菡张大嘴巴，“呃”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黎章见她眼珠直转，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下狐疑。

他慢慢地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

周菡不知他要干什么，不禁有些心慌意乱，害羞地低下头去。忽又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呐呐言道：“将军……”

黎章轻声问道：“周姑娘，咱们好歹也算是朋友了，在下又这么肯帮你，此去一别，不知是否有再见的日子。姑娘能不能告诉在下：你，真的跟张家没有渊源？去青山书院也只是为了求学？”

周菡听了“不知是否有再见的日子”，以为他说自己会战死，顿时吓了一跳，鼻子一酸。急急道：“肯定会再见的。你一定要好好的，肯定不会有事的。啊！你说什么？”

黎章见她担心自己的安危，不禁有些感动，笑道：“在下谢姑娘吉言。”

周菡为自己的心急尴尬不已，讪笑了一会，才小声道：“告诉你也没什么。我跟张家是有些渊源。不过。不是亲戚，我爹跟张大人的哥哥也不是拜把子的兄弟。”

黎章“哦”了一声，试探地问道：“那……这渊源到底是因张子易而起的，还是因为其他人的牵扯？”

说实在的，他真的很好奇，但看这姑娘又实在不像坏人，于是就跟个八婆似的反复设言试探。

周菡刚要回答，忽然又止住，看着他狡黠地一笑。歪着脑袋道：“这个么……等以后再跟你说。就……就等我从湖州回来吧。从湖州回来，我一定跟你说，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到时候去找你，你可不许不见我。”

黎章见她眼一眨一个主意，分明在吊他胃口，无奈地摇头叹气道：“周姑娘何苦如此？以后你来找我，我怎会不见你呢！”

周菡抱歉地笑道：“黎将军，你别生气啊。我不是不告诉你。只是眼下我还不能告诉你。我自己也烦的很呢！等我弄明白了一些事情，一定会全部告诉你的。”

黎章见她难得这么诚恳地说话。便不再相逼，抱拳道：“那在下就等姑娘自己想说的时候再洗耳恭听。告辞！”

周菡嘟着嘴儿咕哝道：“又要走？”

冰儿也道：“是啊！不用这么急的，不如吃了饭再走。”

黎章失笑道：“再不走天就晚了，吃了饭天就黑了。”

果断转身，跨出门槛。

周菡站在客栈门口，望着两兄弟渐渐走远的背影。忽然扬声喊道：“你要好好的，不许有事。还有啊，你可千万要记住，不能娶那个南雀公主！”

街上的人闻声都看过来，想知道是谁这么大口气。连南雀公主都不要。

黎章脚下一顿，随即加快脚步，连头也不回，拉着黎水逃也似地跑了。

他不敢回头，怕街上的人知道这话是冲他喊的。

太丢人了，当人家公主随你挑啊！这个周姑娘，怎么能把这话在大街上嚷出来呢，亏她还一副聪明样。

黎水一直为不能回家而魂不守舍，这时才清醒过来，顿时笑倒，被大哥拖着跌跌撞撞地闪过街角。

周菡见他们不但没回头，反而去的更快了，气呼呼地绞着手指埋怨道：“真是的，连头都不回一个。没义气的家伙！”

这一刻，她真的不想去湖州了，认真考虑，等仗打完了、确定他平安无事再去湖州的可能性。

可是，她真的另有“要事”去湖州，也是不能耽搁的。

唉，真是愁人啊！

冰儿也惆怅地说道：“小姐，黎将军有军务在身，哪像咱们这样清闲。唉！也不知道黎将军娶过亲没有。”

周菡面色古怪地盯着小书童，没好气地说道：“无论他娶过亲没有，都不能纳那个南雀公主。”说完转身气呼呼地回房去了。

冰儿忙撵上去，一边解释道：“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知道，黎将军娶过亲没有，然后……”

然后怎样？

没有然后，她就是忽然想知道嘛！

进了房间，她嘟着小嘴问道：“小姐，难道你不想知道黎将军娶过亲没有？”

周菡皱眉寻思：她当然想知道啊！

眼珠骨碌一转，对冰儿道：“这个么，也不难，等去湖州的路上，咱们再跟来的人打听。”

主仆二人这才高兴起来，仿佛有了新的奋斗目标，嘀嘀咕咕合计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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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胡钧的憧憬

且说黎章，带领手下疾奔了一天多，才赶回了蜈蚣岭。

如今，眉山内只驻扎了两支人马：一是严克副将军，率一万人马驻扎在原来中军营寨；另一支人马就是黎章及其属下——驻扎在西北的蜈蚣岭。

其余大军，除了顾涧亲率五万人驻守在眉城外，剩下的都撤出眉山，散布在岷州各地，一边操练一边耕作务农。

蜈蚣岭，地处眉山西北，距离眉山主战场稍有些远，并不在两国边界，偏向于靖国境内。若是敌军从七里滩一线进攻，威胁眉城，这支人马根本救援不及，不知黎章因何选择此处驻守。

胡钧和汪魁作为黎章的手下，也留在这里。

蜈蚣岭一带稀稀落落生长了不少橡树，山岭弯弯曲曲，盘旋围绕，朝北环箍出一个宽阔的山谷。

两年来，黎章除了练兵，还带领手下军士在山谷中开垦了几千亩田地，并挖掘了四五个湖泊，聚水浇灌作物，并养鱼虾。

为此，他特意聘请了当地有经验的百姓在此教导军士，植树护林、种田养殖，把这荒山野岭变成了富庶的村寨。

在山谷东南出口处，有一个巨大的湖泊，纵横数里宽，湖面波光粼粼，一望无际；而在此湖的南边，另有几千军士正挥舞着铁锹和锄头，在挖另外一个湖泊，胡钧在一旁监工。

他四处巡视了一番，仰面看了看日头，叮嘱手下加劲挖，他则向山谷北面走去。

那里，有绵延的绿色田野。旱地里种着小麦，田里种的是红萝卜和白菜等作物。

在一片绿色的萝卜地里，林聪正带着几十个军士在挖萝卜。

“林兄弟，这红萝卜都要挖出来了？”

看见林聪，胡钧眼睛一亮，脚步都轻快不少。

林聪直起腰。冲他微微一笑道：“对呀，已经到时候了。再不挖，等天暖了，都要烂了。”

胡钧跳下垄沟，来到她身边，一边帮忙扯萝卜，一边道：“我最近老觉得迷糊，好像做梦一样，明明在打仗。怎么转眼就种田了呢？瞧这地方，被咱们整得跟个世外桃源似的。当初我还笑话黎将军呢！”

林聪听他提起哥哥，也不说话，只是笑。

胡钧继续道：“若不是每天早晚操练，我都要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他难得地絮叨起来，神情很是愉悦，顺手将一窝红萝卜秧苗一把握住，使劲一拽。连根带土扯起一大块，又是磕又是敲。想把粘在萝卜上的土弄掉。

林聪见了直摇头，轻笑道：“将军图省事，一把拽起来，还要费工夫折腾，正所谓‘欲速则不达’。不如一根一根地扯，扯出来的萝卜又干净。还不容易扯断。”

胡钧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干这个不在行，所以黎将军才分配我挖湖。若是让我种地，没准什么也收不到。”

正说着，忽然旁边一阵喧闹，原来是一只兔子躲在田里偷吃萝卜。被军汉们抄出来，四五个人围追堵截，终于将可怜的小家伙逮住了。

一个军汉提着那只不住挣扎的灰兔，跟身边同伴商量是红烧还是烤兔，引起哄笑阵阵。

林聪含笑看着这一幕。

胡钧则盯着林聪的侧脸打量，暗道，林……姑娘若是换上女装，会是什么样子呢？

林聪转头叹息道：“这兔子，为了填饱肚子，如今葬身此处……”

忽见胡钧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便疑惑地眨眨眼。

胡钧微觉脸颊发烧，忙低下头去。

好一会，他抬头看着不远处的山峦，心中漾起一缕柔情，轻声对林聪道：“林兄弟，在这地方，我每天都觉得开心和欢喜；晚上睡觉也特别踏实安心；早上一睁眼，总觉得有好事等着我一样，心情像要飞起来。你呢，你可有这样的感觉？”

林聪怔住了，陷入迷茫中。

这地方再好，也比不上清南村，比不上桃花谷。她虽然暂时觉得安心，却并没有胡钧那种强烈的感觉，相反，她时刻渴望着，要从这里走出去，然后迎来张家的崛起，重回清南村。

胡钧靠近她，轻声问道：“林兄弟，等仗打完了，咱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咱们在这娶媳妇、生孩子，过世外桃源的生活，好不好？这地方可是咱们亲手建成的。”

在这里生活？

当然不。

她虽然不知自己的归宿在何处，不知能不能重返桃花谷，但是，她肯定不会在此地生活一辈子。

她有很多的事要做呢！

胡钧听不到她的回答和响应，不安地问：“林兄弟，你不喜欢这地方？”

林聪见他期待地看着自己，忙掩饰地强笑道：“这个……将来的事，谁能说得清呢，谁知会有什么变化？”

不自觉地，她眼前浮现泥鳅清秀的面庞和李敬文实诚的笑脸。

曾经那么亲近的两个人，如今还不是天各一方，更何况，眼下他们身处战场，连命都不知能不能保住，还谈什么定居。

胡钧见她痴痴地望着北方，神情大非往常可比，忽然心里很难受，追问道：“要是我们都活下来了呢？你放心，既然以前能活下来，以后我们也照样能活下来。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林聪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个少年将军。

他越来越明显的爱慕让她疑惑不已：难道他真的发现自己是女人了？还有更多吗？

长久的接触，她知道胡钧品性高洁，绝不是那种轻狂鄙薄之人，是以并未担心他会对自己不利。

只是，即便最后他们都活了下来，她也无法陪他在这里。

他不知道，她藏了多大的心事。不仅仅是女人，还是个被通缉的女人，是流犯，被皇帝抄家流放的罪犯！

想起过往，林聪心中一寒，忽然问道：“胡将军。听说西北战场也曾经有个胡将军呢。那时元国刚来进犯，皇帝封他为镇北将军。我先前还以为你跟他是一家子，猜你不是他儿子就是侄儿呢！”

胡钧被她忽然转变话题弄得一怔，好一会，才淡声道：“我可没那福气。”

言罢，蹲下身子继续拔萝卜。

林聪却好似勾起了兴趣般，自顾自地说道：“听人说，这个胡将军还真有个儿子，绰号‘混世魔王’。那是吃喝嫖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名声大的很……”

胡钧霍然站起身，将手上一把胡萝卜用力往地垄上一掼，紧绷着俊脸，对着林聪生气地喝道：“这样一个人，你怎能把他跟我想在一块儿？天底下姓胡的多了去了，难道我姓胡就让你想起他来了？”

林聪正沉浸在仇恨的回忆中，被他猛一喝斥。虽然惊醒过来，却还转不过头脑。

军士们正忙着将绿缨红茎的萝卜码在筐内。挑去湖边清洗，忽听将军发火，都不知怎么了，停下手中的活计看过来。

胡钧不耐烦地挥手道：“忙你们的去。”

军士们便不敢再看，低头干活。

胡钧似乎也觉得自己失态，静静地站着。望向南方的湖面：那么宽，那么广，等到满湖都是青荷与菱叶，再点缀无数荷花的时候，该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画面了！

目光上移。蜿蜒曲折的蜈蚣岭如同一条长虫，俯视着山谷中的一切。

“林……兄弟，等打完仗了，咱们就住在这里吧。这里朴素安静，远离红尘和喧嚣，没那么多阴谋与诡诈，多好啊！你难道不喜欢吗？”

胡钧用梦一般温柔的声音，喃喃地念道。

他不想回去了呢！

林聪觉得，这一回，他的声音充满诱惑，几乎想要冲口答应他，那嘴唇却怎么也张不开。

就在这时，金富贵从远处田埂上跑来，狐疑地看着静静立在田间的胡钧跟林聪。

他不喜欢这个胡将军，非常不喜欢。

林聪出声问道：“有什么事，富贵？”

金富贵抱拳道：“林队长，黎将军回来了，让队长去见他。”

林聪一听，忙拍拍手道：“知道了。你那边忙完了？那就在这边盯着，让他们今天把这些萝卜收完。我去了。”

金富贵忙答应。

林聪转身又跟胡钧告辞。

胡钧瞄了她一眼，道：“我也去。看看黎将军可带来什么消息。”

林聪看看远处喧嚣的工地，欲言又止。

胡钧道：“放心，我已经交代妥了。”

两人遂默默地穿过田野，往西南行去。这里有大片缓坡，山边盖了不少竹木吊楼，下面养牲口，上面住人。

军士牵来马，两人翻身上去，直奔半山腰的山寨。

一路上，林聪都在猜测，不知哥哥找自己有什么事。

算起来，她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黎章跟黎水了。

当初，那个林指挥不怀好意地试探，提醒了他们兄妹，自此格外谨慎：黎章将林聪调离身边，不让她跟阿水朝夕相处，自己也轻易不去召见她，却对她委以重任。

林指挥使因为那“蛇缠腰”毒疮被引发，终于不治身亡。黎章又打听出跟他来往密切的两个军士，却没动他们，只让魏铜暗中派人盯紧了，想要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主使者。

从此，林聪就将自己隐蔽起来，暗中关注着这一万将士。也因此，她跟胡钧和汪魁相处的机会大大增加。

两人穿过一排又一排简易农舍，来到山寨中央最大的一栋院落。共两进院子，院墙是用石块砌成，房屋按正房、东西厢房的格局建成，外墙也是用石块砌就，里面隔层则都是木板，楼上也是如此。

这里守卫森严，前后共有几百军士，与山顶上的岗楼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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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来自小青山的召唤

“什么？我去？”

当林聪听黎章说明原委，登时瞪大了眼睛，艰难地咽了口吐沫。

黎章见她失态，故意沉声问道：“怎么，林队长可是不想出远门？”

林聪急忙摇手道：“不，不是的。属下，属下只是高兴。属下来到这眉山三年，从未出去过，如今终于能出去了。还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见见世面，真是太好了！当然，将军请放心，属下定然不负所托。”

黎章目光一转，问胡钧道：“胡将军可想去？若是将军能去，更显我西南禁军诚意。”

他如今就怕人起疑，因此从不敢表现对林聪特别。

胡钧眼光一闪，嬉笑道：“将军是故意问我的吧？我要真答应去了，回头还不被你整死！我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这山沟里干活比较好。有林队长带人去就足够了。林队长能把饿兵吹饱，能把死人说活，拐几个大夫来，不成问题。”

林聪很奇怪他居然不想跟自己一块去，笑道：“原来胡将军当属下是油嘴的骗子！”

胡钧摇头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夸林兄弟呢。”

他转向黎章问：“林兄弟什么时候出发？”

黎章道：“即刻出发。”转向林聪，“你挑选三十个军士，先去眉城见顾将军，将军另有话吩咐你。还有，经过眉县县城的时候，去悦来客栈找一位周菡姑娘，她主仆二人要去青山书院求学，你一路上照应她些。”

胡钧睁大眼睛：“你才出一趟门，就认识了什么周姑娘。老实交代，是不是以公谋私，特地让林兄弟护送她？”

黎章瞪了他一眼道：“鬼扯什么！是这样的……”

遂三言两语将周菡的事说了，胡钧和林聪都失声笑了起来。都说这是位有趣的姑娘。

正说着，黎水从外面进来，大嚷道：“林大哥，我大哥不让我去湖州。你要记得带些好东西回来安慰我……”

她躲了半天。好容易平复心绪，一见到即将回清南村的林聪，马上眼睛就红了，想起爹娘。心口一阵发堵，眼看就要落泪。

林聪慌忙迎上前去，笑道：“阿水，好久不见了。我前天让人送了鸡蛋来。可好吃？走，陪我去挑人，我马上就要走了。”

黎章也急忙道：“快去！不许耽搁了。”

胡钧也要跟去。却被黎章唤住。告诉他顾将军的吩咐和粮草筹集情况。

林聪将黎水拉到无人处，低声劝道：“你现在就这样，真要是回到清南村，见了师傅师伯，那还不得嚎啕大哭啊！所以，你不能回去。我回去会把一切情况都弄清楚的，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这些道理黎水早已想通。不过就是思乡之情泛滥罢了。

于是，她倒催林聪快走。

等师姐回来，她就能知道爹娘和葫芦哥哥是否安好了。

想起这点，她觉得自己都不能呼吸了，默默对天祷告，祈求苍天保佑爹娘身体康健，保佑葫芦哥哥平安无事，然后跟他们来个大团圆。

林聪又嘱咐了黎水几句，就匆忙离去。

她一边回住处收拾行囊，一边派人叫来金富贵，告诉他自己有公务要出门，将手头事项交代给他。

金富贵忙问道：“队长不带属下去？”

林聪摇头：“你帮我看着弟兄们，抓紧操练水性。”

说着，她上前一步，命金富贵坐下，替他号了一回脉，忽然叱喝道：“你又下水了？不是跟你说过了，这个天气你不能下水吗，为何不听？”

金富贵低下头道：“属下……属下……”

林聪气道：“你想更进一步也没错，可怎能忘了腿上的老伤？若是废了这条腿，那时什么也干不成，岂不是‘欲速则不达’么！”

金富贵一惊，慌忙道：“属下记住了，再不下水了。等天气暖和了再下水。”

林聪点点头道：“你在山洞里生活太久，被阴冷潮湿之气浸入骨髓，要想断根极难，需平日细心呵护，方才不会犯病。万不可大意了。再说了……”

她停了一会，轻声道：“我们训练水性，要的是能翻腾逐浪，你本来水性就好，用不着跟他们一样练习，倒是多锻炼身手要紧。就是憋气，也不用非呆在水里憋啊！”

金富贵连连点头，望着林聪担心地问道：“队长这次去小青山……”

林聪瞥了他一眼，淡然道：“怎么？”

金富贵忙低下头道：“没什么。请队长……保重！”

林聪沉默了一会，方才道：“富贵，我知道你一直好奇我的身份……”

金富贵急忙抬头道：“不，属下不好奇。队长不说，属下也不想问。反正，我一个山中猎户的儿子，救过队长，队长也救过我，我们是生死患难的……兄弟。我就希望队长平平安安的。要是遇见什么伤心事，就回来跟黎将军说说，跟我说说，就好了。”

林聪听了，心下暖暖的，微笑道：“我知道了。你也要用心些。等再次开战，你一定会立大功的，到时候封妻荫子，也不枉你爹娘对你的期望。”

金富贵憨笑两声，就沉默了。

他不想封妻荫子，他只想跟她在一起。

然而，这个愿望跟天边的月亮一般，可望不可即。

半个时辰后，林聪率三十军士出发，黎章和胡钧送她到山口。

“林队长，此去责任重大，本将军就不多说了。到了那里见机行事，万不可鲁莽。”黎章看着林聪沉声道。

林聪抱拳应道：“请将军放心，属下万万不敢误事。”

黎章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不再说话。

胡钧一直没吭声，这时才道：“早些回来。若是回来晚了，咱们把南雀国都给灭了，那时林兄弟挣不到功劳可别怪人。”

林聪只点点头，出发在即，她心里百般滋味，实在无心应对他的笑话。

等几十骑人马消失在山道拐弯处，黎章转头，看着占据山谷大半面积的湖泊，慢慢攥紧拳头：妹妹此去，会不会将他们现在的生活跟过去、跟小青山清南村重新串起来呢？

甚至，跟流地黑莽原、跟西北战场、跟朝堂，都串联起来。

他脑中呈现一幅地图：中央是湖州府小青山，大舅外公他们在清南村；西北有葫芦哥哥和小舅舅（最近，他老是梦见葫芦哥哥，他一定没事）；东北是黑莽原，是张家流放的地方；他和小葱淼淼在西南，只剩下东南没有亲人……

有一天，他们这些人都要从四面八方汇聚京城——那个在渝州府北面、在云州府南面的一个点！

他可要准备好了，献给家人一份大大的“见面礼”！

********

二月初八，林聪等一行人先去眉城参见将军顾涧，领了一道密令后即马不停蹄地上路了。接下来，又在梅县城悦来客栈接了周菡主仆，当天下午就赶往湖州府清辉县。

行至晚间，尚未出眉县，就在眉县与丰县交界的湟水寨包了一间客栈住下了。

饭后洗漱完毕，林聪来到院子里，望着夜空中一弯月牙出神。她看着月亮，脑子里想的却是清南村。三年了，那里究竟是怎样一副情形呢？

忽听有人轻唤道：“林队长，林队长！”

林聪转头一看，原来是周菡主仆，正站在身后，月光映照着她们朦胧的身形。

“周姑娘，你们还没睡？”

她忽觉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自己一直想着心事，加上如今她是男人形貌，不便对人家姑娘太过亲近，从眉县出来，一直匆匆赶路，也没怎么理会人家。

周菡微笑道：“骑马骑得腿有些麻，出来走走再歇息。”

林聪点点头，问道：“姑娘不常骑马吧？这一路可要受罪了。要不，明天雇一辆马车让你们坐？”

周菡慌忙摇头道：“不用，不用！我知道林队长有军务在身，不能耽搁的，怎敢因为小女子的缘故，而拖累你们呢。”

林聪见她颇为识大体，况且此行也确实不敢多耽搁，就不再多劝了。

周菡见她沉默下来，犹豫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道：“林队长，这个……这趟差……很难吗？我见你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聪听了一惊：好像她确实失了冷静。

“不是的。我是在想一些事情。就是……想着去了地方，该怎么说。总要先有备无患才好。”

周菡松了口气，劝道：“林队长不用着急，这到湖州还有些日子，一路上慢慢想。我也能帮着想主意的。”

林聪道：“姑娘说的是。是在下遇事不够沉着冷静。”

周菡忽然讪讪道：“这个，林队长还是叫我周公子吧。我这身打扮，叫姑娘听了怪怪的。”

林聪抱歉地说道：“是在下疏忽了。周公子请见谅！”

周菡就笑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聪心情轻松下来，认真打量了周菡一番，低声赞道：“周公子真好志向，敢放下俗务去游学，在下佩服的很。”

她自己也出门游历过，如今碰见同道中人，难免惺惺相惜。

周菡听她语气诚挚，不似敷衍，不禁眼睛一亮，绞着手指欣喜地问道：“真的，林队长真的这样看？不觉得在下……此举有失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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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另类衣锦还乡

林聪摇头道：“周公子并不曾以女儿身份出门，算不得失体统。况公子此去是求学，又不是胡闹玩耍，更是不能以常理度之。”

周菡开心之余，又疑惑不解：“真的好奇怪呢！哦，我是说，之前黎将军就夸赞我，如今林队长也这么说，你们跟我以前遇见的人都不一样。”

哥哥？

林聪就笑了，因问道：“是不是公子家人不认同公子的做法？”

周菡摇头道：“家父不是那种迂腐之人，他只是不放心我带冰儿出门，说外面兵荒马乱的，不安全。在下指的是街坊邻里和亲友，其实世人都这么认为的。连我两位姐姐，明明在家好好的，一出嫁，就整天三从四德挂在嘴上，每见面都要用一堆闺阁礼法训斥于我。若不是爹拦着，还不知怎样呢！”

林聪也好奇起来，问道：“令尊居然能有如此襟怀？真奇人也！”

这世上居然有跟她爹娘一般明理的尊长。

周菡就十分得意，告诉她道：“我爹不但满腹才学，还特别明理。他常说，学问不分贵贱男女，有些男人白读一肚子书，其实是个糊涂人，还不如女子呢。”

“从小起，我爹就将我们姐妹三人跟男子一般教导，比教我弟弟还精心呢。就是不知怎么了，大姐二姐一出嫁，就全变了。我爹都纳闷死了，说他教了十几年，不敌女婿管教一年……”

一旁的冰儿忍不住插话道：“是啊！老爷气呼呼地说，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三姑爷，绝不能让人把他三闺女也变了。”

林聪听着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菡不好意思地瞪了丫头一眼，又道：“还有。我娘原本是个一字不识的小户人家女儿，爹一直教她，如今吟诗作画，倒像个才女一般。”

她也不知怎么了。之前刚见林聪的时候，见她神情肃然，手下军士又都军纪严明、杀气凛然，便不敢唐突；略一交谈。却感觉他比那个黎将军还要亲切随和，以至于她都忽视了他是个男人，当好友一般谈话起来。

林聪见她聪慧大方，也是好感倍增。

她忽然想起一事。奇怪地问道：“令尊这样的，想必也是有功名在身，为何公子家还要为兵役愁烦？”

周菡轻轻摇头道：“我爹虽然满腹才学。却从未进过科场。”

林聪惊讶之极。难道这是一个愤世嫉俗之人，对官场不屑一顾？

周菡见她疑惑，正要解释，冰儿扯扯她衣袖，低声叫道：“小姐！”

“嗯？”

周菡愣愣地转头看她。

冰儿见她发愣，轻轻跺了下脚，暗怪小姐糊涂。又见林聪也看过来，便硬着头皮问道：“林……队长，那个，能不能跟我们说说打仗的事，我跟小……公子都很想听呢。还有，你们黎将军是不是很厉害？他成亲没有？”

林聪见小丫头扭扭捏捏的，忍不住暗暗发笑。

小姑娘好奇心强是难免的，只是这话问的……自己也是女儿家，若是没猜错，最后一句“成亲没有”才是她想问的重点。

她微笑道：“打仗很残酷，你们真想听？”

冰儿急忙道：“那黎将军成亲没有？”

一着急，小丫头就忘了掩饰自己强烈的好奇心，直奔主题。

林聪轻咳了一声，道：“将军尚未成亲。”

她不禁再次看向周菡，以一个小姑子的眼光打量她——难道她对哥哥印象不错，特地让丫鬟问的？

周菡顿时醒悟过来，羞恼地照着冰儿脑门拍了一下，嗔道：“瞧你，这么冒失！”

她虽然害羞，但心里也确实想知道那个黎将军的情况，况素性大方，很快就恢复常态，对林聪道：“那天认识了黎将军和他弟弟，觉得他们都很好，又爽快磊落。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在两军阵前发誓要活捉南雀公主、并纳她为妾的小将军。我就好奇的不得了，我就问他：活捉就活捉，干嘛要纳她为妾呢？咱们大靖这么多姑娘，你还怕娶不上媳妇？回头跟这个仇人同床共枕，你晚上能睡得着？……”

林聪被她一本正经的分析给逗笑了：“黎将军没这么说，是军士们气不过南雀公主临去时的嚣张狂妄，才喊的。”

主要是她这个妹妹和黎水气不过。

冰儿就兴奋地问道：“这么说，黎将军根本没打算娶公主，是不是？”

林聪汗颜：“我们双方是仇敌，怎会结亲？说活捉、纳妾什么的，那都是嘴上不饶人。你们不知道，在战场上，士气是很重要的。南雀公主当着几千人的面，说要活捉黎将军，还要囚禁他一辈子，我们这些手下难道是死人，能不给点反应嘛？”

周菡气鼓鼓地说道：“那是！是该骂回去。”

冰儿也愤愤地说道：“她一个女孩子，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到战场干嘛？活该被捉。”

林聪再次汗颜：心道人家可不就是好好在国内呆着，是他们跑到人家家里把人给掳来的。

周菡打断冰儿的话，问林聪抓南雀公主的经过，以及拿公主要挟孔雀王和南灵王、索取赎物的经过，随着林聪的述说，不住赞叹黎章和将士们英勇，对自己没能应征入军颇为遗憾，一再惋惜。

林聪诧异地问道：“难道姑娘当时真抱定决心要投军？”

周菡讪讪笑道：“也不是啦！我当时没想投军的。可是现在我后悔了，觉得跟你们并肩杀敌或许也不错。”

林聪轻声道：“军营里苦的很，你一个女儿家，真要进去了，可不容易熬下来。”

她每每想起往事，都不知自己和淼淼是怎样熬过来的。

周菡忙道：“我知道自己这话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我是真心敬佩你们，所以才这么说的。”

怪了。她怎么跟这个队长无话不谈呢？一点也不觉得他是个陌生男人，应该戒备避嫌。

又说了几句，看看月上中天，周菡便向林聪告辞。回房歇息去了。

此后一路上，周菡主仆跟林聪等人相处越来越融洽。通过这些军士，把黎章自投军后的种种事迹都了解的一清二楚，而林聪也把周家的事摸了个门儿清。连周家有几个丫鬟婆子都弄得明明白白。

也因此，她发现这个周菡对哥哥颇为关心的样子。

哥哥有人喜欢她当然高兴了，只是，她却不敢多说一句。一来他们兄妹是流犯，二来哥哥心里可是有人的，岂会轻易接受其他女孩。

唉！眼下哪里能想到那许多！

在途不止一日。每到一地。还要知会当地官府，免得造成误会，便是快马加鞭，也在二月下旬才赶到湖州境内。

先绕道湖州府城见过知府大人，并接到兵部转达的军令——这是顾将军就此事奏请朝廷，皇帝命兵部传达的批复。

有了这批复，他们此行就有了凭据。不算跨境逾越办公。

在湖州府衙派人带领下，又过了几日工夫，二月底，林聪等人才到达此行目的地——清辉县下塘集。

正是上午辰时，集市上商贩乡民聚集，青石街道上人来人往，甚是繁华热闹。虽然不少人脸上带着愁苦之色，也不乏沿街乞讨之人，但比他们一路行来见到的情形要好多了，这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安定、祥和！

军士们发现，到了这里，不仅他们的队长沉默了，连那个求学的周公子也变了，好像很紧张的模样，不住地问“书院在哪里，还有多远”。

明明已经问过了，带路的人也回答了，可过一会，她又会念经似的问一遍，让人十分无语。

林聪身处熟悉的街市，浑身无力，心绪茫然！

她怕一抬头就看见熟人，还怕一转眼就看见亲人，又怕一不小心就被人看出破绽，认出自己来。

她不是衣锦还乡，她还是个流犯！

她也不是荣归故里，并无欣喜若狂的激动，也没有尘埃落定的安宁，有的，只是心酸和难过！

慢慢地，她平静下来，压住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吩咐道：“走！去清南村。”

一行人旋风般地从街市上驰过，往小青山脚下奔去。

等到了清南村老村村口，看着那树木深处掩映的墙角屋檐，听着嘈杂的鸡鸣犬吠和人声，林聪终于体会到，哥哥不让淼淼回来的决定是多么的明智。

若是淼淼回来了，此刻不知会怎样失态；她，现在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落下。

“林队长？”

一个军士小心地唤她。

林聪仰脸，使劲吞咽眼泪和口水，却是收效甚微。

她猛然转头，就这么含着两汪泪水，哑声对军士们言道：“你们可记得，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他们死了，我们活下来了！不是他们不勇敢，是我们运气比他们好！可是，以前的好运气不会一直跟着我们。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请回一批大夫。记住，是请！哪怕跪下磕头，也要将他们请到眉山去，请他们帮助我们，救救兄弟们！！！”

随着她声音一截截拔高，大颗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仰天长哭！

可知，有家不能归是什么感觉？

可知，有亲不能认是什么感觉？

可知，有冤无处诉是什么感觉？

可知，有仇不能报是什么感觉！！！

三十名军士立即被他们的队长感染，齐声大喝道：“属下遵命！”

军汉们忆起那血雨纷飞的日子，那可怕的伤痛折磨，跟着林聪一起热泪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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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相认

沉浸在自己小心思中的周菡被这突然变故惊呆了，张大小嘴，愣愣地望着这群抛洒热泪的军汉——原来，他们除了粗豪奔放，还有如此强烈的激情。

才十几岁的冰儿哭得稀里哗啦，呜呜，她好伤心好难过！

村口设置了查巡关卡，有两个壮丁在此值守，看见这群杀气凛凛的军汉风一般卷过来，吓得腿肚子直打颤。

陪同前来的清辉县衙班头上前，轻声交代了来人的身份和公办情由，那两人才松了口气。正要放他们进去，林聪一声令下，几十军士全部下马，步行进村。

越往村里走，林聪心绪越乱。

在这里，她不用看，不用听，全身心都灌满了熟悉的感觉，鼻端闻见的也是熟悉的气息；她闭着眼，也知道出了老村，很快就能望见郑家大院。

二月春风似剪刀，小清河边的杨柳已经抽出了柔嫩的鹅黄细叶，桃树枝桠上也鼓满了小苞芽，用不了几日，桃花就要开了。

看见了，桃柳夹道尽头，是郑家院子，再往西是李家，再往西是赵家……

林聪哆嗦着，正要低头咬牙闯过这一段路，忽见郑家院门内涌出一群大白鹅，一个十来岁的青衣少年跟在后面。

清秀的面容，安静的神态，是小表弟青莲！

他腋下夹了本书，一手执根竹竿，竿梢吊了一挂破布头，忽左忽右地在鹅群左右浪荡，驱赶白鹅岔上了往河边去的石子道。

林聪就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再也挪不动腿脚。

而青莲也倏然转头，看向这一群萧杀军汉，立即就停住了脚步。神情惊疑不定；那群呆头鹅也傻傻地停了下来，偏着长脖子发愣，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

就在这时，从郑家院内又闪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嘴里喊道：“青莲，带几块点心。饿了吃。”

清甜的少女声音，软软糯糯的。

这人更让林聪震动，她挽着垂鬟分肖髻，身形纤长，浅紫袄儿，素白裙儿，轻移莲步，温柔似水，活脱脱就是年轻的娘。

是紫茄！

都说女大十八变。她却越长越像姑姑菊花。

紫茄一抬头就看见了林聪他们，跟青莲一样，当即愣在那，眼中闪着怯怯的害怕和担忧。

林聪受不了了，如果说见了青莲她还能保持镇定，但紫茄幽幽的目光一射过来，她立刻觉得自己溃不成军。

她脚底打飘，如同游魂似的从郑家门前荡过。既不再看紫茄和青莲，也不理闻讯赶来的村长李长亮。对四处涌来看热闹的老汉婆子和顽童更是视若无睹。

周菡也受不了了。

她被林聪等人悲恸沉重的神情压得喘不过气来，以至于看到郑家屋侧山道入口那块刻着“青山书院”的巨石，也没理会。

她决定暂不去书院了——自己的事不急，先陪林队长他们要紧，必要的时候，帮着游说那些大夫。

从郑家到医学院。短短一段路，林聪走得无比艰难。好容易到了医学院门前，向门房递交了顾涧亲书的拜帖，想到即将见到师伯秦枫，她又是一阵浑身发软。

秦枫得了门房禀报。又看了“西南将军顾涧拜上”的帖子后，便匆匆赶了出来。

当那个飘逸的身影一出现在视野，林聪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崩塌，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近前，双膝一软，拜倒在地，颤声道：“在下西南禁军队长林聪，见过秦院长。”

秦枫尚未反应过来，几十名军士“呼啦”一声，全随着林聪跪下，齐声呼喝“见过秦院长”。

秦枫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林聪：“你们这是……快起来！有话进屋去说。”

“秦……院长……在下……在下……”

林聪彻底崩溃，泣不成声，话语哽咽难续。

此时，医学院大门前，围满了往昔的乡邻和医学院的学生，还有闻讯赶来的书院学子，她既不能有一丝的差错，但又无法控制胸中翻滚的悲恸，唯今之计，只有痛哭一场，方能疏散心头哀伤和郁结，才能释围观人众的疑惑。

于是，她抬头望着秦枫，扶着他的手臂，用沉痛的语气，诉说来此目的——

“国难当头，为保黎民百姓安危，我等便是战死疆场，也死而无憾。然，无数兄弟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从敌人屠刀下逃得性命，却仍然不治身亡。因为，没有大夫帮他们治伤……他们死了，我们活下来了，不是他们不勇敢，是我们运气比他们好……”

震撼人心的倾诉中，她任凭泪水恣意纷飞，宣泄心底最沉重的负担。

她是学医的，为的是济世救人。可是如今，她不仅在杀人，甚至为了掩饰身份，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伤重的军士死亡，而不去伸手施救。

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痛苦和迷茫。

随着她杀人越来越多，随着他们兄妹战功的积累，随着哥哥每一次职位的提升，她心底最大的魔障已经不是家仇，不是国恨，而是面对死亡的无措！

一将功成万骨枯！

无数次，她问自己，这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她要不要忘记家仇国恨，只做一个济世救人的大夫，无论是敌人也好，还是自己的袍泽也好，都怀着一颗善心去挽救他们？

她想不通这个结！

如今，见了言传身教的师伯，她所有的痛苦迷茫和无措都喷发出来，想要求一个答案，想要求一个解脱！

秦枫在对上林聪含泪双眼的一刹那，就认出她是小葱。

不是小葱妆容化得不好，说起来，小葱的易容术最初还是他教的，他对小葱化妆的手法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前，为了让师妹云影女伴男装来清南村给郑菊花送药，他第一次调制了改变肤色的药水和药膏；数年前。为了小葱和秦淼女扮男装出门游历，他又费心研制了各种化妆手段，一股脑儿都教给了她们。

还有，林聪张嘴大哭的时候，那一嘴细齿也是他熟悉的。

秦枫看着搭在自己胳膊上粗糙的双手，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这个孩子。她到底吃了怎样的苦头？

淼淼呢？板栗呢？

“起来！起来说话！”

秦枫几乎愤怒了，心里充满了对皇家的仇恨。

林聪哭得无法自持，接不上一句话，也无力站起身。

同来的军士都是她一手调教的，为了这次的任务，更是挑选了不少能言善辩者。这些人见一向冷静沉稳的队长悲恸到如此地步，都感同身受，一齐对秦枫及他身后的大夫们叩首不止。

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流泪道：“又要打仗了！好运气不会一直跟着我们。我等代西南十五万将士恳请各位大夫：去西南，去眉山。去救救他们！”

“每一次战斗结束，死的人堆得跟小山一样。那受伤的更可怜，就在那挨着等死……”

“他们不过就是被射了一箭，不过就是被砍了一刀，还有人断了手、缺了腿，不是不能治，是没有大夫、也没有药治。不然……治好了就是一条命哪！”

“求各位大夫去救救他们。杀敌还要靠他们，家里还有爹娘妻儿在等着他们哪！”

几十个汉子痛哭失声。令观者色变，这比女人的哀哭更让他们难以禁受。

随同秦枫一起出来的教授大夫和围观的医学院学生都震动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走上前，怒声道：“起来！老朽跟你们一块去。就算把这身老骨头丢在眉山，也不叫你们白跑这一趟。”

“老朽也去！”

“在下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师傅，徒儿也去！都是外伤，徒儿就算没学成。照师傅吩咐的做还是会的。”

……

秦枫红着眼睛凑近林聪，低声道：“起来！为师都知道了，一定会为你做主！”

手上用力一托，将林聪扶起。

林聪一震，心里说不出是欣喜还是难过。泪水流的更凶了。

她就知道，一定瞒不过师傅和师伯的。

秦枫却误会了，他心中涌起不祥之感，死死地盯着林聪——她如此伤心，难道是淼淼和板栗发生了不测？

林聪感受到他的逼视，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挤出眼中泪水，望着师伯忧急的神情，急忙摇摇头，然后又用力点点头！

让长辈担忧，她不禁惭愧，遂哑声言道：“我等皆在战场上侥幸逃得性命，又立下战功，得以升迁。然每每夜深人静，想起死去的兄弟，于心难安。听人说，青山医学院有不少大夫往西北边关救助受伤将士，而我西南战场只有区区数十名大夫。顾将军不忍军士无辜丧生，特向朝廷请旨，又命在下兼程赶来湖州，恭请各位前辈对西南军士施以援手。再生之德，没齿难忘！”

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秦枫一颗心重重落下，且是意外之喜，当即肃然道：“救死扶伤，乃是我等医者本分；为国尽力，乃是我大靖子民的本分。此去西南，当仁不让！”

众军士顿时大喜，热泪盈眶，高声称谢。

众位大夫和学生也都心情激荡不已，同时又有些发愁。

因为，医学院和济世堂真的没有多余的大夫了，但凡有多余的，都去了西北边关。

谁让西北最先发生战争呢，而下塘集和清南村又有无数乡邻亲友都投入了西北军中，他们当然关注西北边关更多一些。

西南边关，在今天以前，也只有秦家和郑家怀疑板栗等三人有可能去了，这还不能确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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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周菡“舌战群儒”

秦枫当然不会将难处告诉林聪，只道：“此事在下已经明了，定会尽力安排。各位远道而来，先吃些东西歇息片刻，稍后咱们再说话。”

说完，不动声色地吩咐弟子安排他们食宿，自己借故将林聪单独叫到厢房问话。

没有外人在场，林聪又是一种心情，看着秦枫哑声叫道：“师伯！”

禁不住泪水再次滚落。

“他们……可都好？”

简短隐晦地询问。

“都好！”

干脆地回答。

秦枫脸上便露出欣慰的笑容，低声道：“你也放心，你爹娘他们、郑家也一切都好，详情回头再告诉你。还有——”

忽然目光转向门外，见院中几位大夫正往这边来，忙急促道：“你葫芦哥哥没死，如今已是偏将军了。”

林聪立即被这巨大的惊喜击晕了，大夫们进门，向秦枫回话，跟着又向她问候，她都一概无知无觉，只管发愣。

这情形看得几位大夫十分奇怪。

秦枫忙推了她一下，咳嗽一声道：“林队长他们长途奔波而来，刚才又大悲大恸，力倦神疲之下，精神难免有些不济，回头歇息一阵就好了。”

几位大夫这才恍然，纷纷关切地嘱咐林聪，一定要好生歇息，余下的事他们会帮着张罗。

林聪惊醒过来，只觉精神振奋了许多，忙谢过他们，又说，她刚才想起同来的一位书生不知去哪了，想去问问属下，就走神了。

一位年轻的大夫道：“林队长不必挂心。在下这就出去帮你问问。”

遂匆匆出去转了一圈，仍旧回来道：“有人说，那位公子已经去了书院了。”

林聪听后，心道周姑娘去了书院。应该不会有事的，等这里安排妥了，再去看她。于是放下这事，应秦枫邀请去吃饭歇息不提。

且说周菡主仆二人。在林聪等人向大夫们诉说西南情势的时候，也跟着流泪不止。想要上前帮忙，又怕说错了话坏了林聪的计划——她以为这一切都是林聪故意演出来的呢——直到秦大夫答应派人去西南，两人才长出了一口气。

正替林聪他们欢喜。就发现军汉们都被人招呼进医学院去了，丢下自己主仆二人没人理会。

她们可还空着肚子呢。

周菡望着一群陌生的乡民，只觉孤单得紧。慌忙拽住一位准备离去的书生。询问去书院进学要些什么手续。

辗转一番，她跟着两位书生来到青山书院，要报名进学。

青山书院，前院厅堂，接待周菡的是一位姓余的年轻学子，他把周菡主仆上下一打量，赔笑道：“姑娘莫非在说笑吧？”

周菡不悦道：“谁跟你说笑了？本姑娘大老远的从岷州赶来。就是要进青山书院求学的。”

她刚才一心关注林聪他们，哭得双目通红，早忘了装男人这回事，如今竟然直认自己是女人，连说话举止形态，也都恢复原样。

余书生有些傻眼，愣了好一会才道：“自来书院从不收女学生，还望姑娘见谅！”

冰儿急得直跺脚，扯着周菡衣袖低声道：“哎呀小姐——”

小姐真是糊涂了，怎能承认自己是女子呢！

可她自己也不大清楚，管小姐叫“小姐”，还不是一样。

周菡也觉得失言，可这时再反悔已然来不及了，忙收拾整理心绪，正色道：“这学问道理还分男女？为何男人能学女子就不能学？”

为什么，这还用问嘛！

余书生见遇见一个难缠的，觉得头痛。

“哈哈哈……女子来进学，这恐怕是青山书院成立以来，头一遭遇上。姑娘好勇气！”

一群书生从外面进来，个个面带笑容，好奇地打量周菡。

余书生见了他们，大喜过望，忙拱手道：“请各位兄台帮忙解说一二，免得这位姑娘不明内情，以为在下故意刁难她。”

一个灰衣学子便上前对周菡道：“学问道理不分男女，然‘女子无才便是德’，姑娘与其浪费工夫来学孔孟之道，不如回家练习女红烹饪，将来持家也能用得上，比这个好多着呢。”

周菡大怒，刚想发作，忽然眼珠一转，先抱拳对众人团团施礼，然后微笑道：“敢问各位兄台，青山书院招收学生，可要验明正身？”

余书生忙道：“这个倒不用。”

周菡便点头道：“如此就对了。在下身穿男装，就是男子，兄台怎可说在下是女子，并以此为理由拒收呢？”

众人都愣住了，道理还能这么讲？

那灰衣学子道：“然阁下分明就是女子，当我等眼瞎不成！”

周菡摇头道：“既然没有验明正身的规矩，如此说话太过轻率。倘或在下真是男子，不过样貌生的清秀些，兄台又当如何？”

灰衣学子道：“书院虽然没有验明正身的规矩，但书院条规却明确规定：凡入学者皆要品行诚实。阁下是男是女，自己心中清楚，若是定要颠倒黑白、欺瞒师长，岂不有违此条规定？到头来还是不能留在书院。”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恰当，便看向周菡，想要听她如何对答。

周菡气坏了，心中发狠，定要以女子身份入学。

面上却一点不显，再问道：“书院可有规定，女子不得入学？”

余书生道：“书院虽然没有这项规定，但这规矩大家都明白，况从来就没有女子前来求学。”

他心道，今儿碰上你，算是头一遭。

周菡恳切言道：“诸位兄台也是来进学的学子，还是不要妄自替师长自作主张的好。诸位请想：既然书院未确立这一项规定，或许就是创立书院之人认为，女子也可入学呢？还要烦请这位兄台进去禀告一声。”

“不可能！”众人同时否认。

周菡脆声道：“怎不可能？诸位学习所为何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小女子入学，也是想要学有所成，将来好助夫君齐家，这有何不对？古往今来，因为妻不贤而败家毁国的还少吗？”

见灰衣学子张口就要反驳，忽然断喝道：“兄台莫要告诉在下：女子蠢笨无知就是贤良。当在下是三岁小儿呢，还是兄台自欺欺人？”

灰衣学子见这女子如此刁钻难缠，也沉脸道：“任凭姑娘舌灿莲花，书院也不会收姑娘的。”

忽然眼角余光瞄见窗外有两人经过，急忙大喊道：“郑兄，郑旻兄！”

那两人停步，疑惑地转头看过来。

厅堂上诸位学子听他叫“郑旻”，均大喜，立即有人出至院外，将其中一个少年横拉竖拽地拖进厅堂，指着周菡，如此这般地将事情原由说了一边，然后道：“请郑小弟帮忙解说一二。”

众学子知他素来伶牙俐齿，因此也都期盼地看着他。

周菡诧异地打量这少年：十五六岁年纪，身着灰色粗布长衫，长相清秀，没什么出奇的呀，就是眼睛特别灵活。

郑旻，即郑家三子黄豆，对着厅中诸人翻了翻白眼道：“诸位兄长要小弟解说什么？这位姑娘本就没说错，学问不分男女，她怎就不能学了？”

众书生全部傻眼，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倒是跟他一起进来的那个孤傲不羁的少年一副了然的神情。

周菡听了喜出望外，神采飞扬地对黄豆言道：“我观小兄弟相貌清奇，灵气逼人，果然不同于一般俗人……”

黄豆又翻了个白眼，打断周菡的吹捧：“我说这位姐姐，你还是不要拍我马屁了。你拍得再响，我也不能作主收下你。还是别费力气了！”

见周菡郁闷，他又耐心地解释道：“小弟虽然佩服姐姐的志气，然世情就是如此，姐姐心中也明白的很。否则的话，姐姐就不会女扮男装来书院了，干脆以女子面貌出现不是更省事？”

周菡哑口无言，张了张小嘴，又颓然闭上了。

众人见他才说了两句话，就“姐姐”不离口，一副跟人家很熟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佩服，但见他居然把这位姑娘劝动了，不禁都松了口气。

周菡颓丧了一会，忽然抬头指着众人，凛然道：“都是一群迂腐的书生！哼！黎将军跟你们一般大，可不像你们这样。他跨马横刀，上阵能杀敌人大将，还智擒南雀公主；听说小女子要来青山书院求学，也没笑话我，还鼓励我说，‘即便不能像男子一般蟾宫折桂，也要一展闺阁风采’。那个胸襟气魄，那才是真正的磊落英雄、男儿本色！好似尔等——”转向冰儿——“这里有多少人？”

冰儿环视厅中，点着细嫩的食指娇声数道：“一、二、三、四……共十五个！”

周菡“哼”了一声道：“十五个男子，仗着学了几句孔孟，就欺负嘲笑我一个弱女子，真是好襟怀、好风采！”

众人顿时变色，只黄豆和田遥在一旁冷眼看戏。

周菡环视众人难看的脸色，冷笑道：“本姑娘也不跟诸位多费唇舌。此事还是请书院山长来决定吧！”

余书生赔笑道：“这位姑娘，山长事忙，凡俗务进学等小事皆是由院中弟子代劳……”

周菡扬声质问：“办这书院就是为了让天下学子有机会汇聚在此，并相互印证论讲，兄台竟然说进学是小事？”

余书生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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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错身而过

黄豆见这么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叹了口气，上前道：“我说姐姐，你这么个聪明人，何必在这跟他们耗呢？你既然女扮男装来了，不如这样……”

他凑近周菡，在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

周菡歪着脑袋沉吟不决，显然有些意动。

她圆眼睛眨呀眨的，忽地看见厅中诸书生都盯着她，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模样，遂神情一转，坚定地说道：“不行！小女子定要见书院山长。”

田遥不屑道：“见了山长也没用。”

周菡见这些人水泼不进，心下思忖：当务之急，只能想办法面见山长，那时再相机行事。

于是以言语相激道：“事不可做绝，话不可说满。这位兄台敢不敢跟小女子打赌，赌山长见了小女子，定会收下我，还会亲自教导我？”

书生们静了一会，忽地轰然大笑起来。

周菡红脸道：“有什么好笑的？行不行，都由山长说了算。诸位不肯替小女子通传，反而耻笑小女子，算什么大丈夫！若是黎将军在这，他就不会这样，他肯定会替小女子通传的。结果如何，任凭山长自行决定。像尔等这般，不问皂白，一意孤行，只凭常规，就敢妄自替师长回绝于我，真是迂腐之极！”

又是黎将军！

灰衣学子不悦地说道：“姑娘对黎将军推崇如此，可这里是书院，不是西南战场……”

“那还不是一样！一个人行事为人，便可看出他是否拘泥常规、通达权变。你们这些人，不过就是会读几本死书的书呆子罢了，行事死搬硬套。比黎将军差远了。”

田遥一向高傲，这时怒道：“那你回岷州去找黎将军论学好了，不用在这里歪缠。”

周菡气得桃腮嫣红，失了冷静，猛跺脚道：“我一直在恳求你们，谁歪缠了？我偏不回去。就要见山长！你们敢不敢跟我赌，山长见了我定会收下我？若我输了，任凭你们处置；若你们输了，就当着书院所有学生的面，连打自己三个耳光，并承认自己错了！”

田遥傲然道：“怎不敢？赌就……”

话未说完，被黄豆一把捂住嘴，“呜呜”翻白眼。

黄豆重新打量一番周菡，说道：“我们不跟你赌。我们相信你。”

余书生等人听他如此说，都诧异万分。

田遥使劲掰开黄豆的手，朝地上“呸”了一声道：“你信她？我才不信，我就跟她赌了！”

听他如此说，好些个书生都跟着应和，都要跟周菡赌，灰衣学子也在其中。

黄豆嗤笑道：“你们要自取其辱，我犯不着管。”转向周菡。“这位姐姐，刚才小弟没听清。请问姐姐尊姓芳名。小弟帮你去向山长通传。”

周菡对他印象不错，闻言忙谢过他，又道：“姐姐姓周，单名一个菡字。”

说起这个，忍不住就想起当日黎章回她“本将军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黎名章是也！”，不禁微笑起来。

黄豆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表情，心里却“咯噔”一下——姓周？

他瞄向田遥，神色莫名。

田遥也觉得不妙，有些心慌起来；余者众人也都有些忐忑不安。不知这姑娘是什么来头，敢放这样的大话。

周菡命冰儿打开包袱，从里面抽出一轴小小的卷纸，递给黄豆道：“烦请小兄弟将这幅字交给山长。”

黄豆道：“就这样？”

周菡用力点头：“就这样！”

黄豆轻咳了一声，道：“那小弟就去了。请姐姐稍等片刻。”

朝田遥等人丢了个好自为之的眼神，然后就往后山去了。

田遥气得不理他，暗怪他多管闲事。

周菡扫一眼厅中诸人，微微一笑，背着手在厅中踱起方步来，又指着墙上挂的字画跟冰儿品论一番，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弄得众学子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一盏茶的工夫后，黄豆依旧回转前面，刚跨进门槛就叫道：“周姐姐！”

顿时，几十只眼睛唰地转向他，生怕他说山长要见周菡。

周菡也惊喜地迎上前去，问道：“小兄弟，山长是不是要见我？”

黄豆抱歉地笑道：“这个，山长不在。小弟将这字拿给师尊看了。他老人家托我转告姑娘，说这字写得确实很有功力，诗也不错，但书院自有规矩，实在不便收女学生，还望姑娘见谅！”

说完，又将那卷纸递还给她。

田遥等人大大地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周菡不乐意了：“你师尊是谁？他怎能代山长做决定呢？”

灰衣学子笑道：“好叫姑娘知晓：这位郑兄弟的师尊是云州大儒黄致远。姑娘便是对在下等人看不入眼，也不应该小觑黄前辈才是。若说这书院还有人能代替山长说话，非这位黄前辈莫属。”

田遥笑道：“姑娘该不会说，黄前辈跟黎将军比，也差远了吧？”

众人再次轰然大笑。

周菡恼羞成怒，娇声喝道：“笑什么？又没见到山长，是何结果尚不能定论。在下就不信了，见一见青山书院的山长就这么难！你们……你们都给我走着瞧！”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哭意。

冰儿慌了，忙叫道：“小姐……”

周菡跺脚道：“咱们走！”

转身气呼呼地冲向大门口。

冰儿也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跟了上去，留下厅中诸人面面相觑。

黄豆心中一动，追出去喊道：“哎！周姐姐——”

院中，周菡早就没影了，一个身穿宝蓝锦袍，面白如玉的少年刚从外边进来，见了他喜悦地叫道：“郑小弟！”

黄豆脸一沉。爱理不理地应了一声，就往门外走。

那宝蓝少年忙问道：“郑小弟可是要回家？在下正好想去拜见郑老爷子和老太太，并向令尊大人致谢。”

黄豆不耐烦地停下脚步道：“姜玮，我家寒门小户，可不敢劳动尊驾前去拜见，我爷爷奶奶可受不起。再说了。小弟眼下要去麦地里薅草，难不成姜兄也要跟着一起去？”

姜玮结巴道：“薅……薅草？郑兄弟，你这么忙啊？”

黄豆冷哼一声道：“不忙吃屁呀！”

说完转身就走，走几步，又回头对姜玮道：“姜兄，你可别贸然去我家。乡下人，那不是从早忙到黑的。你要是去了，还得耗工夫陪着你，又找不出好东西招待你。这不是折腾人么！”

姜玮被这番不留情面的话说得哑口无言，张大嘴巴，眼睁睁地看着他出院下山去了。

灰衣学子从屋里出来，笑道：“怎么，姜兄老是想去郑家，莫不是看上了郑家紫茄？”

姜玮正色道：“休要胡说！”

转身去了后山。

****************

且说周菡，带着冰儿出了书院大门，顺着枝柯遮蔽的青石山道往下走。一路上越想越气，嘀咕几句。又数落几句，不知触动了什么心肠，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抽抽嗒嗒地哭了。

冰儿吓坏了，忙唤道：“小姐……”

见周菡只是落泪，就劝道：“小姐也不用生气。咱们出去打听一下。问明了山长的住处，直接上门拜见不就行了，省得跟这帮酸儒扯不清。”

周菡刚要说话，见迎面上来一位老者，灰白头发和胡须。清瘦的面容，眼神温润，背着手慢慢地顺着青石台阶往山上走，便让到一旁。

待他过了，才对冰儿道：“算了。真要找上门去，被人家拒之门外，那才丢人呢。”

冰儿叫道：“怎么会！”

周菡神情落寞地道：“怎么不会？你听那些人说的话，想必他平日里架子大的很。”

冰儿道：“只要小姐把那幅字让他看了……”

话未说完，周菡就打断她的话：“不用了。我想过了，若是凭着那幅字让他收我，也没意思，我不会再把它拿出来了。我要凭自己的本事进书院。”

冰儿担心地问道：“这能成么？”

周菡懊恼地说道：“本来很容易的事，都怪我自己不小心，暴露了女子身份。”

想一回，气不过，一屁股在道旁的山石上坐下，赌气道：“实在不行就不进了，又不是非要进学。等林队长他们办完了公事，咱们回岷州去。”

冰儿诧异道：“那怎么行呢？咱们大老远的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再说了，小姐既然来了，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见山长的。”

周菡叫道：“拜见拜见，你以为人家好想见我么？呜呜……他都不知世上有没有我这个人呢！”

她把头埋在双膝间，失声痛哭起来，好不伤心的模样。

冰儿慌了，一边叫“小姐”，一边四下张望，怕被人看见，却见刚走过去的老人回转身，从上往下定定地打量她们主仆，神情十分疑惑。

冰儿尴尬地对他笑笑，俯身在周菡耳边低声道：“小姐！有人看着呢！”

一语未了，黄豆从山上连蹦带跳地窜下来，顶头撞见那老者，忙停下脚步施礼，叫了声“夫子”，又看见周菡主仆，惊喜道：“你们还没走啊？我正要找你们。周姐姐，我带你见山长……”

周菡霍然站起身，扬起泪脸道：“不用了。我明天再来。”

黄豆诧异地问道：“你不是一心想见山长的么，怎么又不想见了？你那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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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梦醒

周菡擦了擦眼泪，勉强对黄豆笑了一下，道：“我那幅字不想给人看了。那些人，学问如何不知道，架子倒不小，贬起女人来更是头头是道。我就奇怪了，难道他们都不是女人生的，将来都不娶妻了？我爹常说，学问不分贵贱男女，这世上多的是读了书的糊涂男人，更有许多深明大义、学识渊博的女子，岂能一概而论。这些人跟我爹比起来差远了。”

黄豆失笑道：“那周姐姐干嘛还要女扮男装到此地来求学？直接在家跟令尊学不就好了。”

周菡幽幽道：“我爹常说，做学问要博采众家之所长，万不可闭门造车。”

那老者听了半天，忽然出声问道：“请问令尊大人名讳是？”

周菡见他一把年纪了，便不像对黄豆那样跟他说话，黯然低声道：“我爹么，不过是乡野一个极为平常的人，不值得老人家动问。”

说完，招呼冰儿转身就走。

就听黄豆在身后叫道：“哎，哎！周姐姐，你别走哇……”

周菡也不理会他，自顾低头往山下去，依稀听见那老者问：“黄豆，这是怎么回事？”

黄豆：“……”

周菡心情很不好，饿着肚子、栖栖遑遑地跟冰儿顺原路又去了医学院，说要找西南来的林聪林队长。

门房便进去通报。

林聪这会儿却倒下了，秦枫正帮她施针呢！

原来，等林聪一行人吃过饭后，秦枫便找了个机会，借口了解西南战事，单独招见林聪，先问她可要见外婆舅舅。

林聪摇头道：“眼见守得云开见月明。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师伯，有人在暗中盯着张家呢。外婆他们若是知道我回来，肯定不能掩饰，那时势必露出行迹。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秦枫觉得她说得有理，便点头道：“如此，我便告诉你他们的情况，免得你着急忧心。”

当下。跟她说起张郑两家近况：

爹娘随着二叔在黑莽原开荒，一家人都很好，赵耘叔叔还特意派了两个婆子去照应娘和奶奶；

郑家日子虽然清贫，却也能支持。且黄瓜和黄豆去年都中了秀才，最主要的是，葫芦哥哥不但没死。还在西北站稳了脚跟。与赵锋、老鳖等人在二皇子手下效力。

师傅师伯也都好，师傅去年又生了一胎，是个女娃儿，叫秦溪……

林聪先是含泪听着，后来渐渐就平静下来，有一种静静的喜悦，慢慢渗入心底。

然后。秦枫又问他们三人这几年过得如何。

林聪只说了大概，吃的苦都淡淡一笔带过，立功升迁却详细地说，饶是秦枫心性淡泊，也不禁目露异彩，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最后，林聪终于忍不住了，嗫嚅着道出了自己的心障。

秦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叹气道：“小葱，你自小就聪明懂事，又坚强，但在这一点上，淼淼心性单纯反倒是她的福气了，我猜她就不会有你这样的心事，不会如你这般想这么多。”

林聪点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

秦枫轻声道：“还记得吗，那年胡镇跟葫芦他们打架，事后胡老大被送进济世堂，我不肯为他诊治的事？”

林聪点点头，这事她当然不会忘。

秦枫肃然道：“我不肯为胡老大诊治，不仅因为他为非作歹，还因为他伤害了葫芦他们。不能因为我是仁医，就可以无限地做善事。况且，我并不认为救那样一个人是善事。”

“你既投身军中，当然要一心杀敌报国，保护千千万万靖国百姓。这时候，你就不能把自己当做一名大夫。至于你不能暴露身份，则是为了张家。家国家国，你既报效了国家，又兼顾了张家，又有何愧？”

林聪听得有些迷糊，是这样吗？

秦枫见她还不能看透，再次开导道：“若是你出手救助那些人，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那时连命都不能保全，又怎能像现在这样为国尽力？对你爹娘爷爷他们来说，更是不孝，你又如何心安？”

林聪眼睛一亮，豁然开朗：对呀！若她只顾救几个人，就不能再对张家尽孝，也不能为国尽忠了，此事实在难能两全，唯有凭本心去做。

秦枫见她想通了，便微笑道：“你大可不必执着于此事，一个是小义，一个是大义，你并没有做错。再说，我们生活在红尘中，就免不了有些牵扯，取舍间就有所偏袒，这是人之常情。若是违了常情，那才是有悖人伦孝道呢！”

林聪点头道：“多谢师伯教导。”

忽听外边传来隐隐约约的鼓乐声，顺口问道：“这是谁家办喜事？”

秦枫忽然尴尬起来，咳嗽一声道：“小葱，这个，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聪微笑道：“什么事，师伯但说无妨。这些年，我经历的事还少么，如今家里人都平安，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秦枫怜惜地看着她，点点头道：“我就是这样想，才不想瞒你。是这样的，泥鳅和李敬文去年中举后，都参加了今年二月的春闱。昨天方家从京城传来消息，两人会试都中了，三月一日参加殿试。不管怎么说，一个进士是跑不掉的了。”

林聪心儿猛然急跳，强作镇定笑道：“这是好事啊！泥鳅哥哥和敬文哥都中了进士，也算遂了心愿了。”

秦枫道：“这是当然。可是，刘家事先跟泥鳅说好了，这次回来，就要他成亲。”

泥鳅哥哥要成亲了？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林聪神色茫然起来，依稀看见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娃将一个篾编的小狗塞给一个小女娃，然后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两人一齐咧嘴笑。

这是从小就听大人当笑话说的往事，是她和泥鳅哥哥小时候的事，依稀梦中也曾见过。

那年，娘让她选人的时候。她没选敬文哥，而是选了泥鳅哥哥，是不是就因为这个遥远而童真的梦呢？

耳边传来师伯的声音，飘忽而又不真实：“泥鳅和李敬文一直都没有说亲。那年你们三个走后。我不放心，去小青山里边找过一回，发现两具尸体。为了隐瞒你们的行踪，也为了对付那道圣旨。我就谎称你们死了……后来听说刘家逼泥鳅娶亲……泥鳅答应等三年后……”

林聪心中一痛：三年？

她已经走了三年了，不，算上今年，应该是四个年头了。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要不顾一切地去追回那个梦。

脑中闪电般地掠过无数画面和无数人脸，终于颓然地发现：在她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的时候，她放弃了；现在想要随心所欲地选择。却有无数阻碍横亘在面前。

经历了家变。经历了国难，她忽然发现，当年那一点小小的纠葛，实在是摆不上台面。年少意气，连一点点委屈和不如意都不肯经受，所以也没有资格圆那个梦！

那个梦，它实在太脆弱了。脆弱得经不起一点波折，终究是水月镜花，梦醒了，就没了！

林聪恍惚间觉得，她实在是累了，累得坐着就能睡着。

秦枫看着躺倒的林聪，心里后悔极了，他错估了小葱对泥鳅的感情，这孩子今日承受太多情绪折磨，早已不堪忍受。

一向理智冷静的他也忍不住对刘家生出一股怨气：殿试还没举行呢，人还没回来呢，又是吹又是敲的，折腾个什么劲，就不能再等些日子？

刘家今日向女方下聘礼。

若不是小葱问起谁家办喜事，他也不会提这件事。

就这样，等门房来的时候，林聪已经无法去见周菡了。

周菡在门口等了好半响，才见一个军士匆匆赶出来——周菡记得他叫田五，对她道：“周公子，我们队长身上有些不好，已经歇下了。公子是否遇见什么难处，可要在下帮忙？”

周菡听了一愣，忙道：“哦，在下没什么事。林队长身子要不要紧？”

田五笑道：“不要紧。这里是医学院，有秦大夫这样的高明大夫在，队长当然没事。秦大夫已经帮他诊治过了，说是歇半天就好。周公子可进了书院了？”

周菡含糊道：“此事尚未办妥。在下准备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所以先过来跟林队长说一声。”

田五点头道：“在下回头就告诉队长。周公子住哪里？”

周菡道：“正要问人呢，这村里不知何处有住宿的地方。”

门房大爷已经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插话道：“这村里没有专门的客栈。许多刚来的学生，都住到农户家里。乡民们为了赚点零碎银子，都会收拾一两间干净屋子出来备用。公子想要住宿，挨家去问，遇见合心意的，就住下，方便的很。”

周菡和冰儿听了松一口气，便跟田五告辞去了。

田五看着主仆俩匆匆而去的背影，似乎有些孤寂和萧索，摇摇头，转身进院去了。

林聪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黑夜了，昏黄灯光映照下，不仅秦枫守在一旁，连云影也来了。

云影抱着她流泪道：“小葱……”

林聪微弱地唤道：“师傅！”

云影哭了一会，咬牙低声道：“傻孩子，咱不想那些了。等张家平反了，你娘定会帮你寻一门好亲的。”

林聪微笑不语，好一会才道：“师傅不用担心，小葱可不是没出息的人……”

说起这个，她心中一痛：是啊，就是太有出息了，太要强了，才会……

272章住进郑家

林聪毕竟是经过无数磨难的，她也不会任由自己沉陷于无尽的伤痛中，她会面对现实。

其实，在她回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准备看到已经成亲生子的泥鳅和李敬文，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从她离开清南村那天起，她就已经跟过去告别了。那些美好的往事，将会尘封心底。也许是听见师伯说两人一直等她，她才生出奢望。

这实在不应该，她并未向他们承诺过什么，凭什么要人家一直等她？

如今正好，泥鳅哥哥要成亲了，敬文哥不久也会成亲，他们都会过的很好，也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张家平反还不知要等到哪一天呢，这样真的很好！很好！

嘴里喃喃念着，扑簌簌又往下滴泪。

一时半会想要摆脱这阴影，真是难为她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便跟云影说起秦淼在军中的生活，说师妹如何聪明，如何机灵，上回还用计骗出了南雀公主身边的侍卫长云云。

“可是，我跟淼淼女子的身份都不能暴露，这项功劳不能公开，只好都落到哥哥头上去了。”

云影乐得合不拢嘴，闻言嗔怪道：“不这样还想怎样？难不成你俩还想挣个将军当来玩？只要过后能顺利脱身，比什么都强。”

说到脱身，秦枫拧眉思索了一会，压低声音对林聪嘀咕了一番话。

林聪认真听了，连连点头。

秦枫又郑重道：“这次我要亲自去西南，帮你们一把。”

林聪急忙摇头道：“不可！师伯若是对西南过于关心，只怕会引人起疑。再说，师伯若是去了那里，肯定要见师妹。军中人多眼杂，师妹又是直肠子，难保不被人发现端倪。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一切照常才好。”

云影虽然放不下女儿和徒弟，却觉得林聪说的有理，劝秦枫不要去。免得坏了事，“多筹备些药材等物带去，才是正理。”

说话间，秦枫提起之前跟她同来的书生找她一事。

林聪疑惑道：“周姑娘？她没进书院？”

云影听呆了：“姑娘家要进书院读书？”

林聪微笑点了下头，大略说了说周菡的事，听得两人惊叹不已。

“不知她怎样了，找到住处没有。”

想着周菡主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举目无亲，林聪有些不放心。

秦枫便道：“我让人去问问。看她们在哪家落脚。你就不要操心了，好好歇一晚，不然明天怎么见人呢！”

林聪听话地点了点头，云影便伺候她吃了药睡下了。

秦枫派人打听周菡在何处落脚，结果发现她居然混进了郑家。

原来，周菡和冰儿从医学院过来，一路问了好几户人家，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不满意。

站在村中的土路上，朝前看看。又转身对后看看，那些农家小院都让她很喜欢，可她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蹙眉想了想，道：“冰儿，从书院下山的时候，山脚下不就有一户人家？那院子不错。又大，又挨着书院。咱们就去那住，还能打听一些书院的事。”

冰儿高兴地说道：“是啊！那家确实不错，家门口干干净净的。小姐你忘了，咱们刚来的时候。还看见了他家人呢，那个放鹅的男孩和他姐姐都不错的样子。”

周菡点点头道：“错不了，是个良善人家。就去他家！”

两人便往郑家来了。

结果，高兴得太早了，她们叫开了郑家院门，一个老汉问明缘由后，摇头道：“对不住！我家不开客栈，你们换一户人家吧。”

周菡伸头对院内看了看，居然是两进的院子，前院是倒座房，垂花门内还设置了影壁，看来人家家境殷实，不缺银子。

她便放软声音恳求道：“大爷，你老人家行行好。我们一路来，都没找到住处，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这老汉正是郑长河，他听得一愣一愣的，诧异道：“不会吧！村里今儿又没来啥人，咋就找不到地方住哩？”

冰儿急忙道：“来了来了，来了许多军爷。”

郑长河狐疑道：“听我孙子说，那些人都住在医学院，是秦大夫安排的。村里其他人家都空着。”

周菡心道，可我想住你家呢。

她有些奇怪地问道：“大爷，你们家怎么就不收留客人住宿呢？我们会付住宿费用的。”

郑长河垮下脸道：“我们家被皇上抄过家，不敢跟人来往，也不想惹麻烦，所以从不留人住。”

周菡大吃一惊，问道：“这村里不就张家被抄了么，怎么你们家也被抄了？”

说起这事，郑长河就生气，又不耐烦跟她们说，想打发她们早些走，便板脸道：“张家是我亲家。”

周菡跟冰儿恍然大悟。

忽然抓住重点：跟张家是亲家？

她忙上前扶住老汉胳膊，欣喜地叫道：“原来是亲家！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晚辈是……”

郑长河被她突然动作吓了一跳，一时没听清，懵懂地问道：“啥？你说啥？你是张家什么人？”

周菡道：“晚辈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谁——”眨巴两下眼睛——“就是张子易大人结拜兄弟的闺女。”

郑长河把她上下一打量，吃惊地长大嘴巴：“闺女？你是女娃儿？”

周菡和冰儿一齐用力点头，异口同声答道：“是女娃。”

女娃比较让人同情，所以她们直接就承认身份了。

郑长河才要问为啥女娃还来书院读书，忽然想起他还是没弄明白人家的身份，急忙又问道：“你刚才说啥结拜兄弟？”

周菡又解释了一遍，总算让老汉弄明白了：这女娃子是杨子在岷州结拜兄弟的闺女。

这下他可就犯愁了：一来不知真假，二来真要是杨子结拜兄弟的闺女，可不能把人家挡在外面。

垂花门内。黄瓜和黄豆两兄弟已经看了好半天了。

他俩从书院回来，刚换了衣裳，扛着锄头正要下地去薅草呢，就见周菡主仆在门口演了这么一出。

看着老实巴交的爷爷不知如何应对，又不敢随便让人进来的尴尬模样，黄豆轻声对二哥道：“你别吱声。看我的。”

黄瓜狐疑地问道：“你认识她们？”

黄豆小声道：“嗯。在书院见过，她们是来书院进学的。”

黄瓜愕然道：“进学？她们？”

黄豆道：“回头再跟你说，应该不是坏人。”

他走出垂花门，来到大门口，将锄头拄在地上，对周菡打招呼道：“周姐姐，你怎么来我家了？”

周菡看见他一愣：“这是你家？”

黄豆点头道：“是啊！自打我出生，就住在这；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我爷爷就住在这。”

周菡目露惊喜。急忙道：“这下可好了。小兄弟，你快跟这位——”黄豆接道：“这是我爷爷。”——“原来是郑爷爷！晚辈拜见郑爷爷！”

说完恭恭敬敬地对着郑长河跪下，磕了三个头；冰儿见小姐这样，也有样学样，跟着跪地磕头，惊得郑长河搀扶不迭，连道“当不起”。

黄瓜和黄豆看得目瞪口呆。

周菡磕完头，站起身诚恳地对黄豆道：“小兄弟你跟郑爷爷说。我们不是坏人，是来书院求学的。”

黄豆眼神一闪。笑眯眯地说道：“我都听见了。我还听见你说，你是张子易结拜兄弟的闺女，是也不是？”

周菡愣怔了一瞬间，然后肯定地点头道：“是啊！我爹跟张大人就是兄弟。”

天地良心，她这么说也不算错。

黄豆就问：“那之前周姐姐在书院让小弟转交给山长的那幅字，是不是就是张子易大人写的？周姐姐觉得山长见了弟子亲笔字画。就会收下你，对不对？”

若说对，你就死定了，杨子叔叔的字他可认得。

周菡急忙摇头，嗔怪道：“别瞎说！那幅字是我爹写的。”

黄豆一愣：“你爹写的？”

周菡点点头道：“是我爹写的！”

见黄豆还在沉吟。郑长河也不吱声，黄瓜更是冷眼旁观，周菡觉得丧气极了：今儿是怎么了，为何诸事都不顺呢？都怪自己不小心，暴露了女子行迹，要不然，无声无息地进了书院，哪有这些事。

她依着门框，轻声道：“小兄弟，你们爷仨都盘问我们半天了。就算不看在张大人的份上，你就把姐姐当成过路的，拿银子跟你买些吃的总成吧？为什么会这样？”

她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框往下溜，滑到门槛上坐下，头一歪，有气无力地闭上眼睛。

黄豆和黄瓜眼睁睁地看着她滑到，吓了一跳。

冰儿惊慌地大叫道：“小姐，你可不能死啊！”

周菡惊得浑身一哆嗦，睁开眼睛嗔道：“瞎叫什么！你家小姐是那么容易死的吗？”

冰儿瑟缩后退，眼神幽怨——她不就是想配合小姐一下嘛，她肚子也好饿。

郑长河受不了了：就是个要饭的来，他也不会这么对人家的，何况还是两个女娃子，遂转头对黄豆道：“黄豆，还不让这姑娘进去。”

于是，周菡就住进了郑家。

等郑青木两口子带着下人马叔从地里回来，就发现家里多了两个女扮男装的客人。

晚饭的时候，周菡在黄豆的引见下，逐个将郑家人认了一遍，又说起张杨在岷州的一些农桑措施，她家种了什么树，养了什么畜生，种了什么作物，都如数家珍。

这下连黄豆也不由得疑惑起来，难道她真是张杨叔叔的结拜兄弟的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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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郑家父子的猜测

刘云岚帮青木斟了一杯酒，又搛了些菜，抬头对望着儿子面前的酒杯吞口水的郑长河道：“爹，这酒你不能喝。我帮你舀碗豆腐汤吧。这豆腐汤是用泥鳅炖的，味儿鲜的很。紫茄，帮奶奶舀一碗。”

转头又对周菡道：“周姑娘，我不知你口味咋样，就不帮你搛菜了。你先尝尝，看哪样合口味，就多吃些。乡下地方，也没啥好东西，姑娘别笑话。”

周菡赶忙点头，又夸这些菜味道都好，她都好喜欢。

刘氏听了很高兴，但还是没帮她搛菜——怕她嫌烦，只一个劲地招呼她自己动手，说乡下人没那么多虚礼的。

郑老太太也对周菡特别喜欢。

她瞄了一眼二孙子黄瓜，心里十分难受：大孙子葫芦虽然早早定亲了，可人去了边关不说，连孙媳妇也跑没影了；二孙子早到了成亲的年纪，却咬死不松口。再者，她也托了媒人，可就算黄瓜如今是秀才了，因为张家的缘故，那些人家却都不敢沾郑家。

哼，都是狗眼看人低，等张家平反了，看他们来求吧，到时候老娘也不理他们！

“周姑娘，来，吃这个。”

郑老太太热心的很，不时地帮周菡搛菜。

周菡正举着一块绿莹莹的圆饼大口吃着。

这叫“蒿子粑粑”，是二三月间特色小吃，用春天刚发的野蒿嫩芽掺糯米粉做的，郑家还另加了些腊肉，所以味道带着野蒿的清香，又夹着腊肉的咸香，软糯还不腻。

下午的时候，她已经吃了两个，晚上扛不住馋。又吃了起来，一边还问紫茄这粑粑的做法。

见郑老太太总是帮自己搛菜，周菡十分感激地说道：“郑奶奶，我自己来就成了。”

郑老太太欢喜地看着她道：“听说你晌午没吃饭？唉。你说你这娃儿，咋跑这么大老远的来读书哩？你爹就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冰儿急忙道：“老太太，有我照顾小姐呢。”

“嗳哟，我瞧你比你家小姐还不如。照顾啥呀！”

见冰儿垮脸，周菡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她扫一眼桌上，郑老爷子和郑老太太都很慈祥，郑青木、黄瓜、青莲这三人话都不多。刘云岚客气周到，紫茄很温柔，就数黄豆话最多。不时问她一些问题。

她下午刚吃过。因此随意吃了些就放下筷子，跟他们说起如何混入军营，又如何脱身，又如何遇见黎章将军，然后他派了林队长来湖州招揽大夫，她就跟他们一块来了。

等她说完，黄瓜和黄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道：“那个黎将军多大年纪，长得什么样？”

周菡见他们爱听这个，遂含笑把从林聪等人嘴里听到的关于黎将军的事全都告诉他们。

众人听得聚精会神，黄豆还不时插嘴问一两句，比如黎将军是哪里人，什么时候投的军，可惜周菡大多答不上来。

但是，随着周菡对黎章描述的越来越详细，青木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下筷子，心里紧张起来，好似有一只小兔在窜来窜去。

在周菡的嘴里，黎章是个爽朗爱笑的少年将军，长相英俊，心胸开阔，听说她要去青山书院求学，一点都没笑话她，还鼓励她呐；对了，他有个弟弟叫黎水，这个黎水跟他哥哥长得不大一样，好像两人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

黄豆看了爹和二哥一眼，然后对周菡道：“周姐姐，你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明天还要去书院呢。”

于是，周菡就跟着刘氏和紫茄去洗漱。

郑家奴仆都遣散了，空屋子很多，不过长久没住人，有些就没收拾，于是刘氏就将她们主仆安排在原来小姑子菊花未出嫁前的闺房。

等周菡走后，青木父子四人去了书房。

“你们看，这个黎章会不会就是你板栗哥哥？”

坐下后，青木问儿子们。

黄豆皱眉道：“听起来脾气性格都像，名字也有些意思——黎章，可不就是板栗的‘栗’和‘张’的谐音么！还有，他那个弟弟到底是小葱姐姐还是淼淼扮的哩？三个人咋少一个？”

黄瓜道：“我觉得肯定是。爹想，那周姑娘刚才说，她在街上跟人打听张杨叔的事，被黎章听见了，黎章追问她跟张家是什么关系，还好几次揭穿了她的谎言，很不相信的样子。要不是熟悉张家的人，能这样？”

黄豆道：“就是。她先前说是张杨叔的拜把兄弟的闺女，连我都将信将疑。也只有板栗哥哥才会熟悉张家的亲戚朋友，就算我们，都没那么清楚的。”

青莲终于插话道：“照这样说起来，板栗哥哥当将军了？”

父子四人相互对望，脸上都漾起了笑容，十分欢喜。

青木用手指敲了敲桌沿，沉吟道：“不成，我得想个法子，去西南瞧瞧才能放心。”

黄瓜心中一动，道：“爹，我去！”

黄豆忙摆手道：“我看咱们还是不要妄动。爹，你回头跟秦伯伯商议一下——他们不是派人来医学院招大夫么，就从这个上头入手，让秦伯伯安排，要不露声色才好。万一那黎章真是板栗哥哥，若是爹或者二哥去了，害他暴露了身份，没准就要坏事。”

青木和黄瓜听了觉得有理，方打消了去西南的念头。

黄豆叹了口气道：“可惜咱家是紫茄在学医，要是我学了医，就能名正言顺地去了。”

青木慌忙道：“不许告诉你妹妹，千万不能让她去。”

黄瓜和黄豆连连点头，郑家就这一个宝贝闺女，当然不会让她出去冒险了。

黄瓜又纳闷地问道：“这个周姑娘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夸口说，只要周爷爷见了她，就一定会收她？”

黄豆笑嘻嘻地说道：“这个么，等明天就能见分晓。周爷爷今天下午在路上已经遇见她了。要我明天带她去见他。”

连青木也好奇起来，等着看结果。

第二天早上，周菡是被“喔喔”的公鸡叫声惊醒的，又听见清脆的鸟鸣声、狗叫声。夹着低低的说话声，是有人起来放鸡鸭出笼、牵牛出院，厨房也传来响动，农家一天的生活开始了。

她在床上赖了一会。觉得再也没有睡意，就一骨碌爬起来。

跟冰儿收拾完毕，来到院子里，只见郑奶奶头上包着帕子。正在院子里喂鸡鸭，一边跟搓衣裳的马婆子低声说话，紫茄和刘氏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忙碌着。

郑家如今只有两个下人。就是马叔老两口。他们的闺女妞妞已经出嫁了。日常马叔都是跟着郑青木夫妻一起下地干活，马婆子在厨房帮郑老太太，郑长河身体不好，就在家做些杂事，顺便看门。

紫茄在学医，黄瓜、黄豆和青莲都在读书，兄妹四人抽空就回来帮忙干农活。差不多的事都是自己动手。

周菡见大家都忙着，就不好意思了，过去问紫茄，可有要她帮忙的。

刘氏一边麻溜地清洗锅瓢锅铲，一边对她笑道：“周姑娘，你是客。初来乍到的，对咱家也不熟悉，就不要客气了。要是觉得闷，就去河边走走。青莲在河边放鹅，到吃早饭的时候，跟他一块回来就成。”

紫茄帮她准备洗漱用具，一边道：“周姐姐，你先这么着。等过两天住习惯了，再帮我吧。”

周菡高兴地点头答应了。

洗漱完毕，跟冰儿出去河边溜达，用心打量这山村景致：背靠青山，前临流水，近处柳垂金线、桃孕芳蕾，远处阡陌纵横，村郭隐隐，令人觉得心旷神怡。

她不禁叹了口气，望着雾气袅袅的河面出神。

等下去书院，该怎么办呢？

似乎她的担心都白费了。

等吃过早饭，随着黄瓜兄弟一块来到书院，出乎意料的，山长周夫子已经在前厅等着她。另外还有好几个老夫子都在座，以及不少学生，都想看看山长会不会收下她这个女学生。

周菡怔怔地望着昨天下山时遇见的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禁不住鼻子一酸，两手不停地绞着，却说不出话来。

周夫子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温和地冲她笑了一下，问道：“就是你想见老朽？”

周菡眼神闪烁，似在紧张掂量什么，又似犹疑不决，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黄豆见她呆愣，急忙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提醒道：“周姐姐，周姐姐？”

嗳哟，没见过世面的，看见名士大儒就傻了！

他奇怪极了，若说听了周爷爷讲学，或是看见他的文章和字画发呆还说得过去，这会儿对着一张老脸发什么呆呀？周爷爷固然气度不凡，可两人见面才说一句话呢，难道她透过周爷爷满脸褶子，就看出他满腹经纶？

周菡被黄豆戳了一下，立即惊醒，见周夫子正凝神看着她，有些慌张无措，结结巴巴道：“晚辈……晚辈见过……见过山长爷爷。”

双膝一软，“扑通”就跪下了，冰儿赶紧也跟着跪了下去。

就听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周夫子不禁莞尔，抬手道：“起来说话。姑娘叫什么名字。”

周菡见他十分和气，心中一阵高兴，对周围人的嘲笑也不理会，也不起身，依旧跪着，甜甜地告诉道：“晚辈姓周，名字叫周菡。”

周夫子挑眉，开玩笑道：“跟老朽同姓，难道是亲戚？”

众人又笑。

周菡却点头道：“是亲戚！”

黄瓜和黄豆傻眼了：不是二叔的拜把兄弟么，怎么又成了周家亲戚了？

周夫子也一愣，随即含笑问：“那姑娘说说，姑娘是周家哪一房的？老朽不记得族中有人去了岷州。”

周菡眨眨眼睛道：“哪一房不重要，重要的是晚辈跟前辈都姓周，‘五百年前是一家’嘛！”

周夫子就笑道：“此话有理。那老朽就认姑娘这个亲戚，不枉你刚才叫我一声‘山长爷爷’。”

一旁的殷夫子鄙视地瞅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占人家女娃娃便宜！”

说笑已毕，周夫子认真问道：“周姑娘真想进书院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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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大礼

周菡用力点头道：“是！”

一旁的黄夫子不满地瞪眼道：“你说你这女娃娃，不在家好好学针线女红，来此作甚？你爹娘怎么就放你出来了？”

田遥悻悻地嘀咕道：“只怕是偷偷溜出来的。看她这样子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周菡没理他，只顾盯着周夫子。

周夫子沉吟了一下，又问道：“姑娘可否告诉老朽，因何要来求学？昨日偶听姑娘言道，令尊亦是满腹才学，教姑娘应该绰绰有余。姑娘又不能求取功名，此来书院求学，当有所图。”

周菡挺直了身子，轻声道：“自然有所图。小女子希望读书明理，将来帮助夫君齐家。”她定定地看着周夫子的眼睛，轻声道：“男子再睿智，若是妻不贤，终会家宅不宁，更有甚者家散人离；须得夫妻同心，方能齐家。”

周夫子陡然一震，目光犀利地射向她，搭在木椅侧面的手掌微微颤抖，半响没有言语。

周菡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出声问道：“山长爷爷可是觉得，晚辈此举很可笑，书院不能收女子？”

周夫子摇头道：“不，老朽做主，允你上山听讲。不过——”他冷声道：“能否明理，是否齐家，却与学问深浅无干。你只看这清南村的农人便知：许多人家和睦相亲，子孙出息，而好些书香门第却祸起萧墙。”

“啊？”众人听了他前面那句话，都倒抽一口冷气。

田遥等人急了：那他们不是要自打三个耳光，还要承认自己错了？

周菡眼中爆出明亮的神采，脆声道：“谢周爷爷教诲，是晚辈想差了。”又磕了一个头，才爬起身。

站稳身子后，转脸对田遥等人微笑不语。

田遥郁闷地喊道：“周爷爷。书院怎能收女子呢？”

黄夫子也不乐意了，吹胡子瞪眼道：“你这老头，我家黄初雨都没来书院呢，就因为她姓周。你就收了她？”

周夫子冲他们摆摆手，道：“初雨是你不让她来书院，不是书院不收她。”

又对周菡道：“老朽只是允你上山来听讲论学，并非收你入学。书院的规矩确实不能破。回头老朽会补上这条。再说，你一个女子，也不方便住在山上。既然你已经在郑家住下了，那就还住在那吧。”转向黄豆。“郑旻，回去跟你爹娘说一声，就说我请他们照应这位周姑娘。”

黄豆忙答道：“嗳。周爷爷！”

周菡纳闷：不让她入学。但又允许她来听讲，这算怎么回事呢？

周夫子见她神情，便道：“你本是来求学的，为的是学问，而不是求一个名分，所以，还是不要跟人赌气斗胜了。昨日的赌约不提也罢。”

周菡忙恭敬地应道：“晚辈遵周爷爷教诲！”

黄夫子不依不饶地问周夫子：“若是此后再有女子来求学。难道你都要收下？”

周夫子淡然道：“若真是那样，老朽就专门设置一女舍。不过，汝等不必担心，根据书院进门的规矩，至少也要有些学问功底，方可入学。试问，具备此等条件的女子能有几人？再说，也少有女子肯为此抛投露面，像周姑娘这样的少之又少。”

殷夫子奇道：“周老头，你又没试过，怎知这女娃娃就符合条件？还是你真当人家是孙女了？”

黄夫子等人都失笑。

周夫子斜了他们一眼道：“尔等大可一试，不行的话就让她走好了，谅她也无话可说。”

黄夫子悻悻地咕哝道：“还说得过去。”

他昨天看了那副字，无论是诗，还是字，都当得起高才，不承认也不行。

见殷夫子等人诧异地望着自己，他咳嗽了一声，对周菡道：“周姑娘，把你昨日那幅字拿出来，让他们几个瞧瞧吧。”

周夫子也微笑道：“听说你本是送给老朽看的，恰巧老朽不在，就错过了。”

周菡却看着周夫子迟疑起来，眼角余光瞥见冰儿正解包袱，急忙一把摁住，对几位夫子讪讪笑道：“这个……这字不是晚辈写的，是晚辈的爹写的。”

黄夫子猛然睁大眼睛叫道：“你爹写的？我就说嘛，你一个女娃娃，怎能有如此深厚的笔力，那诗也不是你这般年纪能写出来的。”

沈夫子道：“这么说，是你哄骗师长了？”

周菡慌忙摇手道：“不，不！晚辈绝无此意。晚辈自己的文章明天就送来。”

周夫子却看着她沉吟起来，他想起昨日听见她对丫鬟哭诉“拜见拜见，你以为人家好想见我么？呜呜……他都不知世上有没有我这个人呢！”，心头一震，问道：“令尊大人与老朽是旧相识？”

周菡大惊，急忙摇头道：“不，不！啊是的，是的！是……是……这么回事……”

她语无伦次地一会肯定一会否定，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冰儿见她这样，忧心地叫道：“小姐……”

小姐这是怎么了，关键时候怎么又不说了呢？

周菡转头冲她严厉地瞪了一眼，神色大非往常可比，吓得冰儿就不敢吱声了，乖乖退到一旁。

黄豆和黄瓜见她这样，都诧异不已。两人对视一眼，黄瓜上前对周夫子道：“周爷爷，听这位姑娘说，她爹跟我杨子叔叔是结拜兄弟。”

周夫子凝神望向周菡：“可是如此？”

周菡一咬牙道：“是！晚辈父亲与前岷州知府张大人是兄弟。”

周夫子看着她不语：这姑娘太奇怪了。

周菡见他只是沉吟，又一次跪下道：“晚辈不敢欺瞒周爷爷，此事另有内情，可否容晚辈过一个月再告诉？”

周夫子淡声问道：“为何要过一个月？”

周菡额头冒汗，低头嗫嚅道：“这个，晚辈也说不好。但是——”她猛然抬头——“晚辈发誓，绝不会欺瞒周爷爷的。因为……因为……请周爷爷相信晚辈，一定会给周爷爷一个大大的惊喜的。”

“哦？”周夫子诧异了，“惊喜？”

周菡用力点头道：“是惊喜，大大的惊喜。周爷爷，请相信晚辈一回，到时候，晚辈会将所有的缘故都和盘托出，那时候，周爷爷就能明白晚辈的苦心了。”

周夫子见她仰着红润润的脸颊，期盼地望着自己，不知为何，心中一软，微笑点头道：“就依你，等一个月。”又开玩笑地说道：“你不会要送一份大礼来贿赂老朽吧？”

周菡却欢喜地笑道：“要的，要的！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你老人家七十岁整寿，晚辈当然要送一份大礼了。”

周夫子浑身一震，心头急跳：“你是如何知晓的？”

黄夫子等人也都诧异极了。

周菡又结巴了，好容易才转过脑筋道：“是我爹，他听张子易大人说的。”

周夫子盯着她，眼神深邃，终究没有再追问，温声道：“那老朽就等着姑娘的大礼了。郑旻，你带周姑娘四处看看，告诉她学规和讲学安排。”

黄豆急忙答应下来。

当下众人散去，学子们兀自三五聚集，议论周夫子的七十大寿和这位新来的周姑娘，又道从此后，说不定书院就常有裙钗光临了，一个个又是兴奋又是鄙视，心情十分复杂。

周菡冰儿则跟着黄豆在书院四处转悠。

黄豆先带她去礼殿拜祭了孔夫子神像，出来后笑嘻嘻地问道：“周姐姐，你能不能跟小弟说说，刚才说的‘另有内情’是指什么？”

周菡抿嘴笑道：“这个么？姐姐住在你家，肯定会最先告诉你的。不过，眼下还不到时候。你想啊，我都没告诉周爷爷呢！”

黄豆眼珠转了转，又换了个法子问道：“那你爹跟我杨子叔是啥时候结拜的？”

周菡见他那模样，就知道他在套自己的话，也转了转眼珠道：“这个先不说。我问你，周爷爷是一个人住在这呢，还是跟儿子一块住？”

“儿子？”黄豆停住脚步，“周爷爷没有儿子，他老人家一直跟侄儿住。”

周菡不相信地问道：“怎么会没有儿子呢？你弄错了吧，是不是侄儿就是儿子？”

黄豆肯定地说道：“周爷爷很早就一个人在清南村教书。后来新皇登基，他返回朝廷，特地推荐他三哥的儿子来村私塾接替他。等他告老后，又回到这里开办了青山书院，从此就跟侄儿住在一处了。我们从没听说过他有儿子。”

周菡就惊呆了，再一次问道：“你确定周爷爷没有儿子？是没有，还是不在了？”

黄豆点头道：“确定没有，从来就没听说过。要是有，能这么多年都不来看他？”

周菡又问道：“那……那是不是经常有特别的人来看他？”

黄豆见她反复问这个，奇怪极了，摇头道：“来看周爷爷的大多是文人儒生，都是来书院论讲的。专门来看周爷爷的么——”

周菡紧张地问：“有没有专门来看他的？”

黄豆点头道：“当然有。周家是大族，祖籍奉州。去年就从奉州老家过来两位周老爷，听说是二老爷和三老爷，还带了几位侄子，住了几个月才走。”

他忽然四下望了望，然后盯着周菡小声问：“周姐姐听说过周爷爷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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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家信

周菡慌忙摇头：“没听说过。我就是顺嘴一问，你说他跟侄儿住一块，我不就奇怪么，想着他儿子肯定不在身边。谁知你说他根本没儿子，我当然更奇怪了。”

黄豆怀疑地问道：“就这样？”

周菡点头道：“嗯，就是这样。”

黄豆只觉疑惑，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想她住在自己家里，终会弄个明白的，就不再纠结这个，继续带她去会讲堂、藏书阁、观野楼等地，随着山势，层层上升，顺便交代书院的规矩和作息安排。

周菡用心记着，又赞叹此处清幽朴素，毫无奢华之气，野意盎然，令人忘却红尘困扰。

如此忙碌半天，又去会讲堂听沈夫子讲学，直至晌午十分方才下山。匆匆吃过午饭，又去了书院。下午是学子们自行读书并自由畅论功课的时候，气氛比上午更热烈，让周菡大大开了眼界。

她规规矩矩地坐着用心听，并未不知深浅地出头跟人辩论。

下学后，她匆匆赶回郑家，关上房门，摆上笔墨，然后奋笔疾书。

写一会，停下想一会，足足写了十来页。

写完，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叹了口气，折叠起来，封入一个信封。

外面已经天黑了，冰儿点上灯火，小心地问道：“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周菡道：“把这信让林队长带回去，交给爹。”

冰儿担心地问：“小姐为何不先……”

周菡打断她的话：“不成！我觉得，这事必须爹爹亲自来。”

她眼前浮现周夫子灰白的头发和清瘦的面容，喃喃道：“为何没有儿子呢？不对呀！”

正发愣，外面传来柔柔的声音：“周姐姐，吃饭了。”

是紫茄在叫。

冰儿打开门，周菡忙道：“紫茄。你从医馆回来了？我还准备跟你一块做晚饭呢，怎么就吃饭了？”

紫茄走进来，微笑道：“姐姐好用功，都忘记时辰了。”她好奇地对桌上看了看，见摆了一封信，便不多问，只问其他：“周姐姐可住得惯这屋子？要是缺啥东西，就跟我说，我给添上。这屋子是我姑姑出嫁前住的，虽然长久不住人。但我都常进来打扫的，不比其他的屋子，都封上了。”

周菡感激地答道：“住得惯。这屋子小巧的很。我觉得很好呢。你姑姑？那不就是……张大人的嫂子？”

紫茄静静笑道：“嗯！”迟疑了一下，又轻声道：“从前，姑姑常回来住的。这屋子从不做客房。眼下，那些屋子都封起来了，就让你住这了。”

周菡马上就知道她说的是张家没抄家的时候。忍不住心里也一阵难过，不知如何安慰她。

转着脑筋想了一会，忽地想起黎章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就低声道：“我听那西南的将军说啊，皇上让张大人在流地垦荒，就是要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想是张大人很快就要起复了。”

紫茄黑眼睛一闪。欣喜地问：“真的？连西南都传了这消息了？我也听方伯伯说过，赵叔也送信回来说过，就是觉得不大作准。听周姐姐说外面也这么传。可见是真的了。”

周菡肯定地说道：“当然是真的！放心，你姑姑过不了多久就要回来了。”

紫茄甜甜一笑，招呼她们出去吃饭。

东厢厅堂，黄豆见了周菡，笑问道：“周姐姐。你不是说要帮我下地干活么，怎么一下学就关门用功？”

这一天来。大伙儿跟周菡都熟悉不少，听了这话都笑起来。

周菡甩了甩手道：“我哪里是用功，我在给我爹写信，想趁着林队长他们回去的时候，捎给我爹。写了十几页纸，手都酸死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郑老太太忙道：“那是要写。你来了这，该向你爹娘报个平安。”

一时饭毕，因周菡说要去医学院送信，郑青木便让黄豆送她去。

林聪见到表弟黄豆，虽然又是一阵心情激荡，却没有像刚来那般失态。

也奇怪，郑家人都没有想到林聪就是小葱，实在是他们想不到小葱既然回来了，竟能熬得住不认外婆舅舅，所以根本没往她头上想。

黄豆缠着军士们不住问军中的事。他十分机灵，问得巧，虽然一个字没提到黎章，但答话的人说起来总离不开黎将军。

林聪怀疑黄豆已经猜到什么了。

也难怪，黎章这个名字，很容易让熟悉板栗的人联想到“栗张”的谐音上去。林聪不禁忧心忡忡，幸好哥哥已经料到这一层，在升为副将军后，就借口教导农事，把黎家义父母从丰县接到蜈蚣岭，一边奉养尽孝，也是保护的意思。

可是，日久终会被有心人盯上的。

林聪并不打算和黄豆相认，便丢开他，和周菡交流近况。

周菡问道：“林队长，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林聪想了想道：“最晚三天后就走。”

周菡吃惊道：“这么快？”

林聪蹙眉道：“唉，在下担心的很。边关看似平静，然南雀国蠢蠢欲动，如今天气和暖，随时有爆发战争的可能。”

周菡就傻了：“要打仗了？那怎么办？”

林聪纳闷地问道：“什么怎么办，打仗有你什么事？”

周菡道：“我不放心呢。”

林聪更不解了：“你不放心什么？”

周菡道：“哎呀！林队长，我家就住在西南，我也很关心边关的战事。这次来的路上，又听你们说了许多军中的事，跟你们、跟黎将军兄弟，都算是好朋友了，我不放心你们呐！”

原来是这样。

林聪就笑着安慰她道：“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又不是初次跟南雀国交战。你呀，安心地在这边呆几个月，说不定就接到我们战胜的消息了。”

呆几个月？

周菡没来由地心慌，她觉得自己应该跟林聪回岷州去。就算她不能去战场，好歹离眉山近，能很快得知战争结果。

于是她对林聪道：“要不，我跟你们一块回去？”

林聪诧异极了：“可是，你不是来书院求学的么，这还没学就回去？”

周菡嘀咕道：“我一个女子，又不考功名，学不学的，也不甚要紧。”

林聪听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豆也瞪大眼睛道：“周姐姐。你在书院折腾了两天，现在又说出这样的话来，当闹着玩哩？”

周菡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荒唐。再说，她眼下还不能走，她还有重要事没办完呢。

想起这个，急忙就把那信递给林聪道：“我有事想麻烦林队长：请将这封信捎给我爹。这是很重要的信，请林队长一定要送到我爹手上。”

林聪将信接过去收好。一边点头道：“你放心好了，我回去的时候，顺路往你家拐一趟就是了，又不远。”

周菡就默默在心里计算起来：等林队长将信带回去，爹看了信赶来，一去一来。差不多要一个月的工夫。等爹来了之后，她就能回岷州了，说不定那时还没有开战。

计算已毕。又对林聪叮嘱道：“林队长，这信很重要的，千万要带到。在下先谢过了。”

林聪被她弄糊涂了：开始，她觉得这周姑娘是对哥哥有那么点意思，因此挂念他；这会儿怎么又惦记自己爹了？

她想不通。只能再三保证，一定会把信送到。周菡方才放心地随黄豆回去了。

秦枫紧锣密鼓地安排去西南的大夫，并挪凑银两购买医药物品，直到傍晚时分才来看林聪。

只见她站在医学院墙角，望着后山原来张家橡园方向出神，便低声叫道：“林队长？”

林聪转头，轻声问道：“那些山……如今都是谁在管？”

秦枫小心对左右瞄了一眼，才低声道：“当日官府发卖，无人敢买，也少有人能买的起。后来，官府委托方家管理，每年上缴一定的出息。”

原来交给方家管了，林聪暗暗点头。

秦枫又道：“不说这些了。林队长，外面有人找你呢。是玄龟他们。他们想要去西南投军。你看这事可能成？”

林聪诧异地问道：“怎想起投军了？不是都千方百计躲兵役的吗？”

秦枫微笑道：“那是之前。打了这些年仗，大家也都习惯了，再说，葫芦、老鳖、李敬武他们都在军中立功，都升了官，大家心思就活了。玄龟他们几个读书不行，连考几年秀才都落榜了，眼看文不成，就想跟老鳖一样走武将路子。”

林聪心中一动，点头道：“原来是这样！这正好……”

顾将军交代她，此行除了征召大夫，还可见机行事，征召勇士、筹集银两购买药材等。

她本来对后两项并不抱希望，因为打了几年仗，哪里还有人、谁还能拿出钱来呀。听了师伯的话，看来这事也并非不可为的。

当下，她便去前院，只见刘家的玄龟、麻虾，还有其他一些壮硕的少年，正跟田五等人不住打听，西南可招收军士。

“招！”

林聪大步走过去，沉声道。

玄龟转头向林聪看过来，惊喜地问道：“可是真的？”

他依旧是胖乎乎、圆滚滚的，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酒窝，十分讨喜的模样。

林聪点头，又对他们解释道：“不过，湖州距离岷州路途遥远，一般的壮丁我们就不在这边招了。”

她转头对田五吩咐道：“你们即刻去下塘集找官府衙役配合，张榜公告，招收有一技之长之人。”

玄龟急忙问道：“请问这位军爷，哪些一技之长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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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悔婚

林聪盯着他，意味深长地笑道：“比如说：水性特别好，或者长期在山林中生活，善于翻山越岭，又或者跑得特别快，或者有些武功底子等等……”

玄龟当即大喜，乐呵呵地说道：“军爷，我老龟水性最好了，能潜在水底半个时辰哩……”

他弟弟麻虾跟着道：“要是含一根芦苇管子，别说呆半个时辰了，就是在水底下过日子都不成问题。咱老刘家的人，那就是跟水亲……”

田五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假的？”

小黑鱼才十二三岁，跟着来看热闹，闻言撇撇嘴道：“当然是真的了。玄龟哥哥，那我也去吧，咱刘家自己都能凑一支水军。”

玄龟拍了他脑门一下，笑道：“去啥？你还是用心念书吧，小心三叔打你屁股。”

林聪听了黑鱼的话，急速思索了一阵，交代给田五等人，如此这般，立即就忙活开来。

她对玄龟等人道：“你们先回家征得爹娘同意，明日再过来报名。你们都是识字的，我还需要你们帮忙呢。”

玄龟等都欢喜不已，连忙保证说，他们都已经跟爹娘说好了，并不是偷跑出来的。

林聪道：“之前你们不过是来问问，眼下我们真的招收，自然要跟长辈说清楚。再说，我西南军在此招收兵勇，还需地方官府配合，不是说招就招的。”

玄龟忙答应了，回家准备不提。

因此一事，林聪回岷州的行程推迟了，她一面紧急安排征召兵勇，一面在秦枫的帮助下，以医学院的名义募集购买药材的银两。

当日，下塘集济世堂临街门处搭建了一高台。田五等人轮流上去，对围观的乡亲演说西南战况：生死搏杀、缺粮的艰辛、无药医治的痛苦，还有眼睁睁看着兄弟死亡的恐惧……

这些军士都是林聪专门挑选的能言善道者，几年战场厮杀的经历。并不需要演戏，只要现身讲述那些往事，就激起民愤和同情，捐款投军的都十分踊跃。

然而。林聪看了一圈后，却不甚满意。

她本是玲珑心思，略一思索，便得了主意。于是将盔甲穿戴整齐。在正午人最多的时候，飞身跃上高台。

台上两名解说的军汉急忙收声，冲她抱拳施礼毕。然后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林聪先是扫视一番人头攒动的街面，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默默祷告：若桃花谷的乌龟真的有灵，就请保佑我张家……

围观的乡民们见来了个气质威武的将官，又作此异常举止，都收声静观下文。

整条长街忽然都安静下来，偶有孩童笑闹、小贩叫喊。声音便显得十分突兀。

林聪祷告已毕，冲着人群提气开声，一字一句，远远将话语清晰地传送到街面巷角——

“小青山出了神龟，乃是天佑我大靖，天佑我皇！你们亲眼看到这里不断出现秀才、举人、进士、名医，现在又出了将军，你们的子孙，都是受神龟庇佑的。”

这一番话，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令乡民们激动难耐。

下塘集这地方近年来不断涌现人才，大家都知道，但是，很少有人这样联系神龟，联系祥瑞。

“大家对西南边关的事不清楚，可是，大家都知道桃花谷张家，神龟就在桃花谷。前任岷州知府张杨就是张家小儿子。因为南雀国抢了岷州的军粮，皇上心系万民，这才降罪，所以张杨被罢官、张家被抄，所以西南才开始打仗，所以岷州的百姓才会受苦、靖国的百姓才会遭难，所以我们今天才来到这里，向神龟庇佑下的小青山乡民请求帮助。”

西南边关跟小青山就这么串联上了。

神龟就出在桃花谷，张杨是下塘集第一个进士、探花，张家是下塘集有名的良善人家，可是，张杨却获罪罢官，张家被抄家流放。

这让乡民们心里很不得劲。

之前，没有人敢非议皇帝的处置，今天，他们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借口：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南雀国害得！

神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林聪又述说永平帝心系万民，不仅让张杨戴罪立功，还对边关战事关注，特命顾将军派人来小青山征召大夫……

她口齿伶俐，几句话把天下大势交代清楚，令乡民们深深感受到战争危害就在身边，不再像以往那般漠然观望，被官府压着纳税和服兵役。

无数人涌到济世堂捐银，更有无数人要投军。

这一次，人们捐银不再出于简单的同情心了，他们把西南战事跟小青山紧密联系在一块，当成了一种责任，神龟庇佑的子民们发怒了，誓要将南雀国打垮、灭国！

这当中，尤以清南村及其附近村庄的人居多。他们觉得，这是建功的大好机会，从清南村出去的少年，无论文武，好像还没有不出息的！

方家，方靖宇听了管家的禀报，心里震惊万分。

凭这一番话，他已经有十分的把握：这个林聪肯定是张家人。

张家，快了……

当下，他来到济世堂见秦枫，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可要在下捐银子？”

若真是张家来人，秦枫肯定不会只派几个大夫去西南这么简单，他一定会全力协助来人的。

果然，秦枫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点头道：“若是方老爷肯施以援手，秦枫替西南边关将士先行谢过大恩。”

方靖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笑道：“说那些干什么。我这也是为儿孙积德行善。银子，攒再多也没用——没见张家的下场嘛，还是花出去心安一些。”

秦枫就笑了：“方老爷果然不同俗人，看得通透。”

方靖宇呵呵笑了两声，道：“你别急，还有老贺呢。我俩再联系那些商家，各人都出一份。说起来，这也是分内的事，要是国破了，咱们这些人的家产也保不住。”

秦枫站起身，长揖道：“多谢方老爷高义。”

……

忙碌多日，林聪心系西南，便将募捐的事拜托给师傅师伯，于三月十二日带着招来的三百新兵和一百位大夫，离开下塘集，返回岷州。

新兵这么少，那是她本着在精不在多的原则招的；

大夫这么多，那是因为秦枫决定把医学院的讲堂搬到边关战地去，一边实践，一边教学，因此凡是学业超过三年的学徒都派去了。

林聪刚离开下塘集不到一日，二里铺码头就迎来了一艘官船——新科进士刘水生（泥鳅）和李敬文回来了。

两人在京城听到西南边关一鳞半爪消息，其中就有新诞生的三位少年副将军，黎章也立即引起二人注意。

不知为何，二人都确信这个黎章就是板栗。因此，殿试过后，同时向永平帝请旨，要去西南边关任职。

永平帝见下塘集又出了四位进士，其中清南村就有两名，而这二人当堂请求去西南危险艰难之地做官，再想想前岷州知府张杨、户部侍郎赵耘、奉州知府刘四顺等人，又想想西北边关的赵锋、郑葫芦等人，心中忽然感慨：神龟果然是奉紫薇传召，来护佑我大靖的！

龙颜大悦之下，立即传旨吏部：委派刘水生为岷州眉山县县令，李敬文为岷州丰县县令，并赐二人假期，顺便返乡探亲后，再南下赴任。

因方靖宇的儿子方智此次也位列三甲进士，方家早就接到京城的飞鸽传书，因此，这二人回乡时，下塘集一片喜庆热闹，乡民们争相涌去二里铺码头，要看进士老爷。

……

清南村老村，刘家三房院中，泥鳅拜见过祖父母及爹娘叔伯后，才说了去岷州的事。

刘三顺就兴冲冲地告诉儿子：赶紧的，把亲事办了，一切大小事家中都准备好了，他只要拜堂就成了，完了也好带着媳妇去岷州赴任。

泥鳅如同被打了个焦雷，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

一番混乱后，泥鳅知道家中已经帮他定亲下聘的事，女方是集上一位秀才塾师的女儿，颇为知书识礼。

他只吼了一声“不行”，就愤怒地冲进西厢书房，丢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书房内，泥鳅痛心而又无措地自问：他要怎么办呢？

黄鳝和锦鲤敲门进来劝解哥哥。

泥鳅从他们口中得知林聪来征召大夫的事，几乎痛悔地要撞墙，绝望到发狂——林聪，那不就是小葱么！

那番话，那种行事方式，他只要一听，就知道是小葱所为。可是，他却跟她擦肩而过，而且，他还被定亲了。

难道他跟小葱真的无缘，若不然，为何屡屡遭受挫折？

他要怎么办？

黄秀才可不比周矮子，若是被退亲，那后果会怎样他都不敢想。

刘三顺来到书房，将黄鳝和锦鲤都撵了出去，坐到儿子对面，板脸问道：“泥鳅，你到底想要干啥？三年后就成亲的话可是你自个说的，咋又变卦了哩？再说黄家姑娘你当初也没反对呀！”

三年后？

这句话硬生生地砸入泥鳅耳中，却没有打动他分毫，因为，那不过是他的托辞而已。

他想着，等三年后再说，谁会料到家里竟然不等他回来，就擅自帮他定下这门亲呢！

也不能说是擅自，毕竟他们都是他的长辈，可以决定他的姻缘，从而决定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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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让她嫁自己喜欢的人

***泥鳅抬头看着矮胖富态的爹，轻声问道：“爹，你真的疼儿子么？要是爹真的为儿子好，明知道儿子喜欢小葱，咋还要这样做哩？就不能帮着儿子用心去求想要的？”

刘三顺听了这话，呆怔住了！

这话听着咋这么耳熟哩？

是了，当年他就这么对自己的爹刘大胖子质问过，那是为了菊花，他希望自己的爹能跟张大栓夫妻一样，上郑家去求亲。

刘三顺呆愣半响，才艰涩地回道：“泥鳅，爹一直都顺着你的心思，那年也去张家求亲了。可是，你外婆把这门亲给搅了。爹还是没死心，也一直等张家松口。可是，张家被流放了，这还不算，小葱她……小葱她不在了呀！儿子，你醒醒，小葱她不在了！”

泥鳅无力地往椅背上一倒，双眼空洞无神地望向房顶。

眼下，不是跟爹争执的时候，他要如何应对黄秀才这门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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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隔壁，李长明家也是一片欢笑声。

李敬文先去李家祠堂祭过祖宗，然后逐一拜见长辈，又细细述说了在京城大比的情形，和这次去岷州任官的情况。

喧闹了一天，夜幕降临，亲友们逐一告辞，农家小院也安静下来。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和暖的微风穿过篱笆墙，院子里荡漾着一股清新馥郁的芬芳，闻之使人觉得浑身慵懒陶醉。

一家人在上房厅堂分坐下，闲话家常。

就着摇曳的灯光，再一次打量正跟弟妹们谈笑的大儿子，李长明两口子如同做梦一般。

这个身穿官服、侃侃而谈的青年真是他们的儿子？

他看起来是那么威风，一举一动都像个官儿。恍惚间，两人看见牙牙学语的小敬文。蜕变成淳厚稳重的少年，再变成眼前带着官威的青年。

好快呀！

“敬文，咋想起来去岷州当官哩？那地方离家远，又在打仗。你杨子叔可不就是在那边出事的！”

敬文娘看着儿子心疼地抱怨。

李敬文停下说笑，命弟弟妹妹们都出去后，他才小声对爹娘说了西南的消息：“爹，娘。儿子猜那黎章肯定是板栗。要真是这样，那我可要去帮他。还有，今儿听人说起那个从西南来的林聪，儿子觉得。他只怕就是小葱也不一定哩。”

李长明夫妻大惊，互相望望，眼里有欢喜。还有不信。

李敬文就说了自己猜测的理由。

李长明沉吟道：“要真是板栗和小葱。那你是要去帮他们。最近村里都在传，皇上要为张家平反了。咱们这些乡邻，还是要跟着使一把劲才是，免得到时候又出岔子。”

敬文娘欣喜地一拍手，乐呵呵地说道：“去吧，去吧！不要不放心家里，我跟你爹身子骨都好着呢。儿子。你一定要把小葱找回来，再娶回家给娘当儿媳妇。”

李敬文听了虽然高兴，忍不住又有些脸红。

他担心地问道：“可爷爷和外公今儿都催我成亲……”

他娘一挥手，跟切萝卜似的，又快又脆地甩出一串话：“不用理他们，你的亲事我跟你爹拿主意。咱老李家多的是儿子，有的是传宗接代的，干嘛非要盯着你？再说了，你爹当年不是二十七八岁才成亲的么，不也没耽误生娃！所以说，甭管他们。人老了，就是啰嗦！”

“娘！”

李敬文挨在娘身边坐着，抱着娘的胳膊，心里感动莫名，他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自己这个娘更好的了。

李长明看着他们母子，憨憨地笑了下，道：“敬文，你用心些，能帮上张家更好，你槐子叔和菊花婶子也该回来了。唉，桃花谷草长得好深哩，没法进人了。”

李敬文听了神情黯然。

敬文娘见了，眼珠一转，先嘻嘻干笑了两声，然后凑近儿子小声道：“敬文，娘跟你说，那刘家……”

李敬文猛然瞪大眼睛，吃惊地问：“这是真的？他们咋不等泥鳅回来再定哩？”

敬文娘摸摸梳得光滑的发髻，撇撇嘴，幸灾乐祸地说道：“想孙子想疯了呗！这下好了，没人跟你抢小葱了……”

“娘！”

李敬文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家娘亲，这么几十岁的人了，还是一如既往地天真烂漫，喜怒皆放在脸上。

李长明扯了扯妻子衣襟，小声提醒道：“梅子，别让儿子笑话。泥鳅也怪可怜的。”

敬文娘扭了扭身子，不乐意地说道：“我又不是看他们笑话，是他们自己没主意，怪得了谁来？听秦大夫说板栗他们三个都死了，他们就信了。我才不信呢！”

三人感叹了一番，都替泥鳅头疼。

因此事，李长明两口子都催儿子赶紧上路：“明儿就走。早些去，瞧瞧那人是不是板栗，也好帮把手。”

敬文娘还有另外的理由，她振奋地说道：“敬文，你撵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那些个军爷，看看那个林聪到底是不是小葱。要是的话，不就能跟她搭伴到岷州了么！”

她想着，年轻男女搭伴走路，又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泥鳅又不在——眼下他不论怎样处，肯定走不了了——这一路走下来，没准小葱就成了自己儿媳妇了。

李敬文听了，虽然没有说话，暗暗地却捏紧了拳头。

知子莫若母，敬文娘见儿子这样，有些不放心，往儿子身边坐近些，叮嘱道：“敬文，要说女娃儿的心思，娘可是比你清楚。娘跟你说啊，甭管你多喜欢小葱，你都不能逼她，要随她自个的心意……”

娘的样子虽然让李敬文觉得有趣，却很认真地听她说，因为，他真的对女娃儿心思不大了解。

敬文娘现身说法，将自己跟李长明的过往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瞧，你爹就算救了我，也不肯拿这个逼你外公外婆，也从不在村里说这个事儿。你奶奶碎嘴的很。他也不许你奶奶说。娘那时候就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你爹更好的男人了……”

爹娘的往事李敬文也听说过一些，但个中详情、爹娘当时的想法，他却是不知道的。见娘如此说，又看了看低头尴尬搓手的爹，忍不住笑了。

“所以说哩，你待小葱也要这样。要顺着她的心意来，哪怕她心里惦记泥鳅，你也要先忍着。你可不能怪她……你爹就是这么把娘娶到手的！”

李敬文点头赞道：“这叫‘预先取之。必先予之’。又叫‘以退为进’，爹其实很高明。”

他娘眨巴两下眼睛，表示很懵懂。想不明白，就不想，只说道：“总之，你要让她看明白：你为了她什么事都肯做，这样她才会觉得你待她最好……”

李长明听妻子对儿子传授经验。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插话道：“梅子，我那时候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你好……”

敬文娘白了他一眼道：“我也没教儿子学坏呀！我不就是让他对小葱好么！”

李长明愣神：真是这样么？

他怎么觉得这娘俩都是一副算计的模样哩？

这一出“当面教子”直到夜深才散。

李敬文给爹娘请过安，出了上房，站在院子里静静仰望天空。

月华一点也不清冷，好像太阳般带着暖意，从小清河边吹来的风儿拂过脸颊，芬芳中带着一股湿气，西厢传来妹妹慕琴哄小外甥的呢喃声，山村的夜晚是那么静谧、安宁。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原来是爹出来了。

“爹，你咋还不睡哩？”

李长明轻咳了一声，站到儿子身边，踌躇了一会，才道：“敬文，那个，你娘说的话，这个，不是那样的。爹当年是真想你娘好，爹没用啥心思。爹就想着，不管你娘嫁给谁，只要她高兴，爹就喜欢。”

李敬文一震，定定地看着爹，轻声问道：“娘要是真的嫁给青木叔了，爹也喜欢？”

李长明点点头道：“爹是这么想的。那会儿，郑家比李家富，青木又比爹年轻，还识字，人品也不错，爹觉得，你娘要是嫁了他，肯定比嫁给爹过得好。当然了，真要是那样，爹会难过一阵子，但肯定不会阻止你娘的。”

李敬文道：“可是娘嫁给爹了，也过得很好。”

李长明点头道：“是这样。可这是你娘自个心甘情愿选爹的；要是你娘不乐意，那爹娶了她，咱家就不是这样了。所以说哩，爹就想跟你说，你要是真喜欢小葱，就该让她嫁自己喜欢的人。爹没读过书，也说不好，反正爹就是这么想的。”

真喜欢她，就让她嫁自己喜欢的人？

爹真真是傻透了。自己能做到吗？

不对，就因为爹爱娘到这个地步，所以娘才选了爹；若是他也为小葱做到这个地步，小葱会不会选他呢？

即便最后不选他，只怕从此也再难忘掉他了！

这么想着，李敬文的神情就坚定下来，心里有了决断。

他看着月光下身材高大的粗汉，忽然鼻子发酸，眼睛湿润了：他们家，最睿智的不是当家作主的娘，不是他这个中了进士的儿子，而是这个看上去憨默寡言的爹。

他扶着李长明的胳膊，轻声道：“爹放心，儿子听明白了。要是小葱不乐意嫁给儿子，儿子不会强求的。儿子会真心帮她，让她嫁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喜欢的日子。”

李长明欢喜地笑道：“嗳，就是这个意思。到底你读的书多，就是不一样，比爹说的好。”

李敬文摇头，苦涩地说道：“爹不要把那些读书人高看了。有些人读了一肚子书，却看不开、看不透，整天钻营谋利，再不肯放弃一点点，比爹差远了。”

李长明忙道：“那些贪官咋能跟你比，他们白糟蹋了那些书。”

李敬文默然无语，扶爹进屋歇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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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重逢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李敬文去刘家找泥鳅，告知他要立即启程的事，可泥鳅却早早出门了。

他叹了口气，心想泥鳅肯定是去处置那门亲事去了。

看着笑容勉强的刘三叔，他本该庆幸的，可是推想泥鳅此时的心情，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暗叹了一声，给泥鳅留了口信，便跟刘三顺告辞了。

早饭后，他便带着爹娘打点好的行囊，并几个随从，立即上路了。

李长明的老娘花婆子不舍大孙子，送他到村口，絮絮叨叨地说：“敬文，等你安置妥当了，奶奶就去岷州看你。”

她是个爱热闹的，那心就是散的，一刻也不得闲，恨不得现在就跟孙子去岷州逛逛才好。

狗蛋娘很是看不惯亲家这副模样，鼻子里轻哼一声，心道：“你个老货，哪都想去。这是没梯子，要是有长梯子，就连天上你都想爬上去逛逛哩。”

敬文娘一把拉住婆婆，嗔怪道：“娘，这么大老远的，你要真去了，我跟长明哥可不放心。等闲了，我陪你一起去。”

这个婆婆，须得她跟着，才能不惹事。

李敬文笑道：“奶奶，岷州那边在打仗，不安生。等仗打完了，孙子再接你跟爷爷过去住一阵子。”

花婆子立即精神百倍，急忙应道：“好，好！等打完了仗，敬文你可要接奶奶去住。”

李敬文含笑点头，上马跟家人挥别，直奔西南岷州而去。

他想着林聪带着那么多新军和大夫，四百多人，就想走快也难，他辛苦赶几天。没准就能撵上他们了。于是晓行夜宿，沿途打听，循着那一队人的踪迹追赶下去。

终于，五天后的傍晚，他们在荆州境内山阳县一个叫虎头镇的地方赶上了林聪一行人。

彼时，林聪他们正停在镇外的野地里。老军教新军扎营呢。玄龟首先认出李敬文，不禁大喜，迎上前来招呼。

简单叙过话后，玄龟将他带到了林聪的面前。

李敬文带着奇异的心情打量面前这个黄脸军汉，虽然他的外形跟小葱往昔的形象相去甚远，但他几乎一瞬间就肯定：这人就是小葱！

没有理由的，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这个念头一起，就觉面前人眉眼轮廓无处不像小葱，只奇怪旁人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她在军中呆了这么几年。都是怎么过的？

就算有板栗照顾，其中的艰难也可以想见。思及此节，他忍不住心中揪痛。

又留意到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喜和激动，李敬文只觉几天的奔波劳累都消失无踪。他竭力稳定心绪，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抱拳笑道：“在下李敬文，此去岷州丰县上任。见过林队长。”

这一本正经的见礼，饶是林聪经历过无数惊险的情境。也有些慌张失措，她急忙还礼道：“李……李县令……不必多礼。在下……这个……幸会。幸会！”

什么幸会，不过几年没见面而已。

昔日的玩伴已经脱去青涩，不知是因为年岁大了，历练老成了，还是因为金榜题名、官威加身的缘故，眼前人持重沉稳、正气昭然。真好男儿风采！

她尴尬地转身，招呼李敬文在铺开的毡垫上坐下，又问起前情，恭贺他大比取得好成绩，光宗耀祖。

李敬文心不在焉地谦虚了几句。只顾看她。

寒暄已毕，林聪就沉默了，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这种对面不相识的感觉，使她心中有股说不出的酸涩和伤感。几年光景，真真是物是人非了。

忆起往昔，再看眼前，简直对她是一种折磨。

原来，重逢也不是那么令人愉快的。

敬文哥回来了，泥鳅自然也回来了，现在是不是已经拜堂成亲过了，洞房花烛过了呢？

正恍惚间，就听玄龟问道：“敬文哥，泥鳅可中了？可回家来了？我走的时候，我三叔正等着他回来办喜事哩，可回来了？”

急切之下，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林聪心中一跳，面上若无其事地淡笑，双手手指却无意识地绞扭着。

李敬文瞥了她一眼，对玄龟道：“瞧你急的。泥鳅会试中了，殿试当然不会落榜，他是二甲第八名。他跟我一起向皇上请旨来西南，已被吏部任为岷州眉山县县令。此次他也跟我一起回乡了。本来我们约好一起上任的，他临时有些事耽搁了，暂落后一步。”

玄龟拍手道：“是不是成亲？嗳哟我们可错过了，没吃上他的喜酒。”忽又欢喜起来，“这小子也要来西南？啊哈哈，真是太好了！我们兄弟又能见面了！我正愁在南边没个亲人哩。”

李敬文却摇头道：“没有成亲。”

玄龟诧异道：“咋没成亲哩？我三叔不都准备好了？”

李敬文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他直觉林聪不想听见泥鳅成亲的事，再说，他也不知其中详情，更不知泥鳅会如何处置这件事，还是等泥鳅自己跟人解释吧。

听他们说这个，林聪不好插话，也说不出话来，只一味沉默着，心中极不是滋味，一时又觉得自己可笑得很。

李敬文见玄龟还要问，急忙岔开话题，笑问林聪道：“林队长，这一路可还顺利？他们这些人初次入军，想是还不能习惯军中的规矩，必定是散漫无序。”

说起公务，还是本行，林聪立即恢复了从容，她笑道：“这个是难免的。在下也等不及归营再操练他们，就这一路之上，借着长途跋涉，一边操练他们，一边解说各种军规。效果甚好。”

一时，军士们扎营完毕，那些清南村的少年都过来跟李敬文相见，恭贺笑闹声传出老远。

麻虾道：“敬文哥。在科场上咱是赶不上你了，这上了战场，怎么也要挣个功名回来，不然的话，不是白生在清南村了嘛！”

众人哄笑，知他是说清南村受神龟庇佑的缘故。

李敬文笑道：“那我可要等着你们荣升将军了。”

夜幕降临。大家用餐完毕，安派了值夜军士，剩余人就围在田五等老军身边，听他们讲战场杀敌的事。

林聪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想着李敬文和泥鳅来西南当官，终究是好事，遂跟他详述西南民情，以及近两年军中和地方官府配合，耕种积粮的举措。

“边关百姓受战争影响。生活困苦，不宜重税压榨，应采用怀柔之策，激励民心……”

李敬文含笑看着她，听她侃侃而谈，有时也插上一句，浅述自己的看法，不知不觉。两人谈了一个多时辰。

伴在她身边，他觉得心里无比踏实。有种莫名的欢喜和兴奋，虽在郊野，却处处都令他新奇，对前途、对未来的日子更是充满期待，似乎世界一下子亮堂起来。

偶一抬头，忽听远处传来水声。抬头看向黑地里，依稀听得有人在戏水笑闹，遂奇道：“这天气还有些冷，怎么他们就洗冷水澡了？这不会出事？”

若是生病不是麻烦么。

林聪微笑道：“不是洗澡，是玄龟他们在游水。”

李敬文听了笑道：“这个乌龟。走到哪都离不开水。”

林聪不语。这是她秘密交代的，让玄龟等十几个水性好的少年，只要遇见水，随时训练划水和潜水的能力，并嘱咐他们不可泄露，只告诉人是在玩水。

又说笑几句，估摸着时辰不早了，遂让军士带李敬文去帐篷歇息。

一夜无话，第二天用过早饭后，众人立即启程。

林聪完全按行军规矩训练这些新军，一直都派人在前探路，不时回报。

因此才走了一个多时辰，就有两个军士——一个老军带一个新军——来报：前方进入虎岭山区，暂无凶险关隘，只在距离此地十里的地方，有一处险峰峡谷，叫做“蛇盘谷”。过了蛇盘谷，就拐出了虎岭，进入陈县辖区。陈县地形也是多山。

林聪听了点头，命田五挑选了几名新军，换上便装，前去蛇盘谷探路，发现异常立即回报。

当下，玄龟等人领命而去。

李敬文见林聪指挥有素，甚是威严，赞叹地看了她一眼，问道：“在大靖境内，林队长还如此谨慎，是为了操练他们吗？”

林聪点头道：“操练是一，另外，大靖境内也并非无事，这样的山区，要防山贼拦路。”

李敬文点头，暗叹边关不宁，内地也跟着盗寇四起。

正行走间，忽然前面飞马奔来两人，一个是青衣短打的壮汉，一个是下颌留着一缕美须的中年儒生。

看见他们，那儒生猛然控住马，大声喝问：“来者何人？”

林聪皱眉，示意田五上前答话。

听说他们是西南禁军，那儒生便说要见他们头领。

林聪便上前道：“敢问先生拦住我等去路，有何指教？”

那儒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诧异地问道：“你们真是镇守西南的禁军？为何来到这荆州地界？”

林聪不悦地说道：“这是在下军务，难不成要向你一个过路的说明？”

那壮汉大怒，浓眉一竖，就要发作，被儒生喝住了。

他对林聪抱拳道：“是在下唐突了。在下并无他意，只想问准小将军来路。我等同伴被山贼掳去，正要去山阳县请救兵，小将军等既是我大靖禁军，就请施以援手。救命之恩，定当厚报！”

林聪大惊：“山贼？可是在蛇盘谷？”

李敬文也惊诧万分。

那儒生摇头道：“不在蛇盘谷，从前面右拐进去，在一处叫虎王寨的地方。”

右拐进去，那不是进入虎岭山脉深处了？

林聪顿时戒备起来，沉声询问事情经过。

那壮汉焦急万分，不耐烦地挥舞着宝剑喝道：“问那么多干嘛？赶紧去救人。若是晚了，你等担当不起。”

林聪放脸道：“我等乃是西南军，肩上担的是护卫西南边关的重任。此来内地，军务在身，行程急迫。内地的治安，不属我等职责。便是路遇危难，也该问明情由，才好相救，岂能因尔等一句话，就贸然进入深山？”

那壮汉气得大睁双眼，怒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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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有个重要的人要出场鸟。

279章十一岁的女山大王

那儒生急忙伸手拦住，对林聪道：“小将军谨慎行事，原本应当。然此事非同小可，我二人也是事出无奈。在下先请将军看一样东西，再作定夺。”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面紫黑色令牌，对林聪一扬。

林聪见了一惊：这样的令牌，身为禁军副将军的哥哥如今就有一面，不过那上面雕刻的是虎头，而这人手上持的却是龙头令牌。

她放缓了语气，道：“即便如此，在下也要问明情由，总不能稀里糊涂地跟你们去救人。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正因为你们出了事，我等才要更加小心才是。若是贸然行动，不但人救不出来，反把自己赔进去，那时岂不更糟？”

那儒生道：“小将军说的有理。是在下心急了些。”

当下简单述说了事情经过。

原来，那儒生姓王名英，自称是位管家；那壮士乃是护卫头领，名叫潘云。他们一行三十多人从荆州府城经由此地回京，不料遇上山贼，全军覆没，只有他二人逃了出来，意欲去山阳县搬救兵。

林聪听了惊诧万分，道：“照王管家所说，山贼人多势众了？不然你们也不会赔进去三十多护卫。”

看那潘云的气势，绝非一般护卫，加上那令牌，十有八九可以肯定他们是禁军。三十多禁军，怎会对付不了一帮山贼呢？

李敬文更是奇怪不已：“我们一路行来，也派人打探过，并未听说此山中有山贼出没。这是怎么回事？”

潘云气怒加悔恨，愤愤道：“这我怎么知道？”

他们就是探得此路安全，才走这里的；若是知道有山贼。便是能对付，也不会冒这个险。

王管家更是尴尬，羞愧道：“我等不防备之下，落入对方陷阱……”

林聪看他们神情，只觉蹊跷，也不再多问。叫过田五，低声嘱咐了几句，田五便带两个军士纵马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田五等人转头，回禀道：“队长，前方右拐进去二里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个寨子，山寨大门口标识‘虎王寨’。山下树林里好似有埋伏，属下就未贸然进去。”

林聪疑惑极了。问王管家道：“王管家，你们好端端的为何要去这虎王寨？这条路似乎不是通往京城的吧？”

王管家郁闷道：“我们见几人形迹鬼祟可疑，就追了过去，不料就中了埋伏。”

林聪无语：这……这也太奇怪了，真是被袭得莫名其妙。

她不敢大意，命田五带领二十老军并两百新军，留在原地保护那些大夫，又请李敬文在一旁协助。她自带十个老军并一百新军，跟王管家去虎王寨救人。

李敬文不放心她。也要跟着一块去。

林聪对那些大夫瞥了一眼，摇头道：“李县令该知道，他们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李敬文心中也明白，只得仔细叮嘱了她几句，然后目送她带领一百新军拐入山口。

虎王寨，位于虎王山上。

因这座山峰如猛虎盘踞。便被称为虎王山。山上树高林密，山脚下矗立一座木质牌楼，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虎王寨”三个大字；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蛇行拐入林木深处，山腰处隐见茅檐草舍和木楼一角。

此时。寨中一间茅草棚前，十几个粗糙的汉子正愁眉相对。

一个四十多岁、方脸矮胖的汉子对屋内看了看，小声道：“肯定弄错了。我看还是赶快跟小姐说一声。”

另一个高大的壮汉点头道：“是该告诉小姐。有两个人跑了，怕是搬救兵去了。”又对那胖汉责备道，“胖子，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惹不相干的人来？”

胖子哭丧着脸道：“鲁三哥，天地良心，我根本没惹他们。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就追住我们几个不放，我以为是陆老大杀来了。”

鲁三哥挥手道：“别说了，先去见小姐再说。”

于是，两人吩咐兄弟看紧了屋里人，他们则往草屋后边行去。

穿过几栋茅舍，来到一座竹林掩映的木楼前，只听得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传来：“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在一株高大的白果树下，三个七八岁的小孩正坐在矮凳上读书。

教他们的则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穿一身白底蓝花衣裤，头上梳着双丫髻，生的细巧干净，眉目灵秀，神情纯真无邪。

她手里捧着本书，婷婷俏立在树下，带着两男一女三个孩子不停诵读《论语》中的句子，嗓音清甜柔嫩，很是好听。

“小姐，咱们抓错人了。”

鲁三上前，恭敬地对那教书的小女孩说道。

那女孩停下诵读，眨巴两下长睫毛，问道：“怎么就错了呢？”

鲁三便将疑虑说了，又说逃走了两个人，怕是去搬救兵了。

那女孩并不慌张害怕，歪头想了想道：“我去看看。”

转身嘱咐道：“虎子，黑娃，你俩把刚才念的句子多写几遍。白果，你跟我一块去瞧瞧。”

“嗳！”

叫白果的女孩应了一声，起身跟在那小姐身后，随着鲁三和胖子往前边去了。

虎子看着他们的背影，不满地嘀咕道：“小姐总是带着白果，就不带我们。”

黑娃侧过圆溜溜的脑袋，低声道：“白果是小姐的丫头，当然要跟着小姐了。咱们是男的，将来学了本事，保护小姐。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小姐嫌你没本事，不要你，看你当一辈子土匪去。”

虎子就不敢吱声了，乖乖地用树枝在沙盘里划字。

且说那小姐带着白果，跟着鲁三和胖子来到关人的茅屋前。鲁三命人打开门，侧身让小姐对里面看。一边道：“小姐你看，就是他们。”

草屋内，几十个壮汉被捆绑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身上都带着伤，地上到处都是血。

另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反手被缚。斜倚在墙边。他头戴亮灿灿的紫金冠，身穿金丝织锦箭袖，外罩银色蟒缎长袍，腰束玉带，生得方面大耳，天庭朗阔，剑眉黑眸，直鼻厚唇，一副富贵威严相貌。

少年和汉子们见来了个小女孩。联系之前听山贼说的“告诉小姐”，都诧异不已：难道这山上的女大王竟然是这么个小女孩？

一个年轻壮汉骂道：“狗东西，还不把大爷们放了。等官府派兵来，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小姐眼珠滴溜溜一转，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对鲁三道：“好像真弄错了呢。哎呀，这还有个哥哥——”小腰一扭，抬腿就进了门。来到少年身边蹲下——“哥哥，你怎么到这来了？”

嘴上问着。手下不停，就动手解少年身上捆绑的绳子。

那粗麻绳勒得死紧，她用细巧的手指抠了半天，把指甲抠断一根，疼得一哆嗦，忙缩回手揉了两下。歉意地对少年笑道：“哥哥不要急，等一下就好了。”

白果忙上来帮忙，几下就解开了。

少年见她说话间就把自己给放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不知是呵斥还是感谢才好。愣愣地看着她。

刚才骂人的年轻汉子听了小女孩的话，怒道：“你这小妖女，把我们捉来，还说风凉话。等救我们的人到了，老子要把你捉了扒皮抽筋……”

正喋喋不休地骂，忽见他少主子站起来了，惊得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少年瞪了他一眼，喝道：“毛凡，闭嘴！”

随即转头温声问小女孩：“小妹妹，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怎么又说抓错了呢？”

他嗓音尚未变声，声音清亮悦耳。

小女孩却不回答他的话，先对鲁三道：“鲁三叔，帮他们都把绳子解了，再拿些布和药来。”

鲁三答应一声，转身吩咐人去准备。

这里小女孩才无辜地对少年道：“我也不知道呢。鲁三叔也奇怪。有人要杀我们，我们就在山下布了陷阱，谁知你们就来了。哥哥，你们是来抓我们的？看着不像呢，哥哥像好人。”

少年听了张大嘴巴，转头看看属下，他们也是一样面色憋屈。

先骂人的汉子——毛凡气得脸色发紫，质问道：“那你们鬼鬼祟祟的，见了我们跑什么？”

胖子正带了人进来，想帮他松绑，见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遂后退不敢上前，委屈地摸摸鼻子道：“我们见你们这么多人，以为是仇人找上门了，当然往家跑了。倒是你们，咱们无冤无仇的，又没冲撞了你们，你们干嘛追我们？还追到我们家来了？”

三十多个汉子郁闷地想要撞墙，觉得身上的伤痛格外难耐——这伤受的实在是太冤了！又说不出什么来，因为确实是他们追着人家，撵到人家家门口，然后就落入陷阱了。

小女孩见毛凡又要开骂，就走过去，满脸歉意地帮他松绑，一边道：“毛叔叔，你不要生气了。我们真不是故意的。叔叔，对不起哟！”

毛凡看着她那纯真的眼神，听着那柔嫩的声音，又见她用细细的手指费力地帮自己解绳子，哪里还骂得出来！

他一口气出不来，见胖子瑟缩站在一旁，立即转移目标，怒喝道：“死胖子，你是死人哪？看着你家小姐动手，也不知道帮忙。”

胖子心中暗笑道：“小姐动手就没事，我们要是一插手，没准就坏事。你呀，忍着点吧！”

面上却做犹豫状，问那小女孩道：“小姐，真的放了他们？”

鲁三也是一样，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

小女孩想都不想，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当然放了。都说弄错了。胖叔，你叫胖婶杀几只鸡，准备煮饭。大叔和哥哥他们肯定饿了。”

汉子们再次被怪异的感觉包围：这小女孩真是这里的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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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香荽

这恐怕是他们见过的最小最温柔最纯真无害的山大王了，还是个女的！

一帮汉子看着这个小女孩，明明被陷阱内的竹签扎得满身是伤，却兴不起一点仇恨心肠，想发火也发不出来，憋得难受极了。

看来这伤是白受了。

待汉子们都被松了绑，又在鲁三和胖子等人的帮助下上药，小女孩亲自帮少年上药。

少年跌下陷阱的时候，毛凡忠心护住，扑过去充当了他的肉垫，所以他受伤不严重，只有胳膊被竹签戳破了。

小女孩细心地帮他涂药，再裹上棉布，动作轻柔，神情认真。

少年禁不住问道：“小妹妹，你们好好的，为什么要做山贼呢？”

小女孩停下动作，忽闪着黑亮的眼睛，有些迷惑地说道：“我们没做山贼呀！我们种地种菜吃，还养鸡喂猪。”跟着补了一句，“我叫香儿。”

毛凡撇撇嘴道：“香儿姑娘，你哄我们呢！刚才，你手下那些人把我们的财物都抢来了。”

香儿好似永远那么纯真无邪，一点也不着急辩解，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都说弄错了，东西当然要还给你们。”

一时香儿帮少年包扎完毕，他见毛凡等人跟胖子不停斗嘴，鲁三却只盯着他家小姐，眼神一闪，不动声色地牵起香儿的手，道：“香儿妹妹，你们真的种地？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香儿点头道：“嗳！我带哥哥去瞧。”

说着就带他往屋外走，鲁三忙跟上去，白果也跟在香儿身边。

到了屋外，见几个粗汉正手握钢刀，虎视眈眈地站在屋前，少年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一边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

香儿却浑然不觉的模样，引着他往左拐去，一路介绍。

寨中土屋木屋零落散布，房前屋后遍布各样树木以及竹林，有些果树显然是后种的。但那些几人合抱的大树一定是之前就有的，不过是他们特意将房子挨着树木盖罢了。

虽然是个村寨，却少见老人妇孺孩童，似乎少了些烟火气息，让少年觉得很不对劲。

一路行来，他又发现树上、墙壁上，凡目之所及，到处都用黑炭写满了字和句子，虽然笔力尚显稚嫩。却十分工整娟秀，遂惊讶地问道：“香儿妹妹，这是谁写的？”

香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字句，道：“这是我写的。好让叔叔们随便一看，就能看见这些字和句子，就容易记住了。”

少年心道，怪不得他们对你这样尊敬，原来你是他们的教书先生呢。

他见那些句子大多是《三字经》和《千字文》上的。还有些是《论语》里的，又问道：“香儿妹妹读过很多书？”

香儿却摇头道：“我就认得几个字。没读过许多书。”

“谁教你的？”

“我爹娘教的。”

“你爹娘呢？”

“我爹娘不在这，就我一人在这。”

少年很无语：看情形就知道你爹娘不在这，所以我才问你呀！

香儿却主动告诉他道：“我被坏人抓走，是鲁三叔他们救了我。”

少年急忙问道：“那你爹娘在哪儿？”

香儿摇头道：“不知道！”

少年颓然：白问了！

这时，他们已经出了寨子，沿着一条落满枯叶的小径往山腰左拐。向后山行去。

行不到半里，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宽阔的山谷。

原来，山后是连绵的群山，然两山之间的山谷地势却比较高。与他们所住的山腰位置齐平。

谷内阡陌纵横，已经抽穗的麦苗随风翻滚绿波，一条玉带般的山溪在田间蜿蜒伸展；山坡上数百株果树，高矮不等，依稀是桃杏梨等，正值花开的时候，一片粉白烂漫；更奇的是，果林周围用竹栅栏围了起来，林子里大公鸡老母鸡还有叽叽啾啾的小鸡娃到处乱窜！

田地和果园里隐隐见劳作的农人，不时听见一两声狗叫，山坡下几头水牛和一群绵羊正悠闲地啃草，也无人管它们。

看着眼前的景象，少年揉揉眼睛，几乎以为这是在做梦，梦中到了武陵桃花源。

正惊叹间，忽然身后有人喊：“小姐，小姐！”

只见胖子气喘吁吁地跑来，神情慌张。

香儿转头看向他，问道：“胖叔，是不是要吃饭了？”

胖子愣了一下，跺脚道：“吃什么饭呐！山下来了许多官兵，说要踏平虎王寨呢！”

鲁三听了一惊，立即上前一步，站到香儿身边，低声道：“小姐，咱们……”

他眼光在少年身上飞快地一溜，少年看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凶光，吓了一跳，再次握紧香儿的手。

香儿却没事人一样，说道：“胖叔，鲁三叔，不要急。这些人一定是来找哥哥他们的。走，咱们跟哥哥一起下山，跟他们说清楚，这都是弄错了。”

说完，仰脸问少年道：“哥哥说好不好？”

少年定定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那幽深的瞳孔内映着他探究的面容，有些变形丑陋，心生惭愧之下，忍不住软声道：“好，就依香儿妹妹。”

于是，几人返回寨子，毛凡等人却大多伤重不能行走，只好挑了几个轻伤的，跟着香儿等人一起下山。

香儿临去时，对胖子道：“胖叔，你去后山，叫王大爷他们家来吃饭。”眼睛闪了闪。

胖子急忙大声应道：“嗳！”

转身就跑得没影了。

一行人顺着那条羊肠山道走下来，还不到寨门口，香儿就看见百来人排列在山脚，更有一名身着盔甲的威武将官，不禁反手抓紧少年的手，似是十分害怕的模样。

少年却没意识到。他见王管家和潘云短时内就找来了这么一支人马，不禁大大松了口气，眉宇展开，脚步也从容不少。

香儿仰头看了他一眼，死死地抓紧他的手不放，到了寨门口。她停下脚步轻声道：“哥哥，别过去！”

少年惊异地低头问道：“为什么？”

香儿忽闪着黑眼睛道：“前边有陷阱呢！”

少年郁闷死了：“香儿妹妹，那你带我过去好不好？”

香儿点头道：“当然了，我就是要带你过去的。那你先跟他们说一声，别又掉下去了，我们都没药治，也没布包扎了。还有，我们不是山贼。让这些官兵不要把山寨烧了，不能把我们扒皮抽筋。”

少年看着她。摇头笑道：“好！都依你！”

他真的迷糊了，不知这个香儿是真的纯真无邪呢，还是一切都在算计，怎么面对她有种无力的感觉，不知不觉跟着她的思路走呢？

林聪坐在马上，注视着手拉手、并肩从山上走下来的少年和小女孩，有些奇怪，难道这虎王寨的山贼是这两个半大孩子率领的？

先隔得远。还看不清面容，等到了近前。她蓦然瞪大眼睛：这……这……这不是香荽么！

虽然过了三年，香荽妹妹个头高了一截，但是，她身形尚未发育完成，还没有产生“女大十八变”的效果，跟三年前比。不过放大了些而已，是以林聪一眼就认出了妹妹。

她激动地险些从马上掉下来，脑子一片浆糊，又慌张地乱猜乱想：香荽妹妹为何没跟爹娘去黑莽原？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她是被山贼掳来的？

不待她镇定下来，身边的王管家和潘云见了那个少年。一齐滚下马来，高声叫道：“少爷——”

少年急忙抬起右手喝止：“不要过来！”

结果，右手一动，带着香儿的手也举了起来——他右手中指和食指正被香儿攥得紧紧的，想是她觉得手小，握不住整只手掌，于是改抓两根手指，这样就抓得牢固多了。

少年低头，看见小女孩依靠在他身边，两眼滴溜溜地朝对面一百多人扫视，好像很害怕的模样，心中那古怪的感觉又上来了。

香儿似有所觉，抬头对他微笑，眼睛弯成月牙：“哥哥，你跟他们说呀！”

还顺势轻轻摇了摇他的右臂。

少年咳嗽了一声，瞟了一眼立在香儿身边的鲁三，觉得他比香儿紧张多了。

他忽然有些好笑，遂提高声音，对王管家说了前情，说这都是一场误会云云。

王管家见自家少爷牵着个小女孩，几个护卫虽然带伤，却都护在少爷身边，少爷不像是被挟持的模样，可是为何他就觉得不对劲呢？

他脑子急速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笑道：“既然如此，少爷就请过来吧，免得属下担心。”

少年听了心里一动，低头对香儿道：“香儿妹妹，你送我过去好不好？”

香儿点头道：“好呀！”

少年心里一喜，刚要迈步，就听她又道：“我们过去？不如让他们过来好了。哥哥，毛叔叔他们还在寨子里，都受了伤不能走呢，你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不如你们在寨子里吃了晌午饭再走。”

吃晌午饭？

少年有些愣神。

香儿点头道：“是呀！我不是让胖婶杀鸡了么。我们来的时候，胖婶饭都做好了呢。还有，我跟你说哦——”她踮起脚尖，凑近少年——“我待会儿煎些薄饼给你吃。他们都说我煎的薄饼好好吃呢！”

少年见她目光希冀地望着自己，心中喃喃念道：“不会的，香儿妹妹不会那么有心计，她一定是真想请我吃晌午饭。毕竟毛凡他们还在寨子里，我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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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谁当家

少年又从头细想：香儿妹妹从出现开始，可没做过一点伤害他们的事，当时就放了他们不说，还领着他在寨子里四处观看。

人家一个小女孩都能这样从容不迫、坦坦荡荡，自己可是男人——就是小了点——疑神疑鬼的，这算什么？

他羞愧之下，心生一股傲气：难道他还比不过一个乡野小丫头有胆识了？

于是，他便对王管家道：“毛凡他们受了伤，暂时不能行走，香儿妹妹留我们吃晌午饭，王管家不如一起来吧。”

王管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少爷，几乎以为刚才那个小女孩踮起脚给少爷施展了妖法，让他忘了身处险境，竟然要在人家那吃晌午饭！

潘云也是一样发呆，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少爷：没有被挟持啊！

难道是肚子饿了？

王管家首先反应过来，对少年周围树林深处扫了一圈，然后呵呵干笑两声，道：“既然如此，能不能让我等也跟着沾个光，叨扰虎王寨一顿呢？”

少年正存有这个想法，若是他们都进来了，自己便能安心了，便低头看向香儿。

香儿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当然好！不过——”少年脸上一喜，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听她接着道——“我们没那么多米呢，不够这许多人吃的。”

她望着少年，似乎有些尴尬，小声道：“哥哥，寨子里也不富裕，新粮还没收上来。这里离集市又远，有钱也难买到粮食……”

尴尬地说不下去了。

少年也尴尬万分：这辈子他都没为生计问题发过愁。觉得吃顿饭不算什么，谁知却给人家带来困扰。

他可是亲眼看见的，新粮还长在地里呢，难道他要带着这一百多人，把人家寨子扫荡一空？

那他们不成了山贼了！

见他面色尴尬，香儿忙体贴地告诉他道：“让你那两个朋友过来吧。多两个人不要紧的。我让白果过去接他们好不好？”

言下之意就是官兵们恕不接待了。

王管家听了面色很不好看：刚才没捉住他和潘云，现在要乖乖送上门去？

会不会有去无回？难道找了这么多救兵来，还是白搭？

林聪自见了香荽，便沉下脸在一旁仔细观察，想弄清具体情形再做打算。

话已至此，她也差不多明白了事情大概，见王管家一脸郁闷的模样，再看看对面那个一脸无害、笑得纯真无邪的小妹子，差点想要仰天大笑三声。

她的香荽妹子哟。永远是那么的……那么的……善良纯真！

对，就是这样！

正在肚子里闷笑，她派去从左右往后山探查的两拨人都回来了，灰头土脸地跟她禀告：两边山林里都设有陷阱，稀奇古怪的很，他们在眉山都没见过这样的。

地面挖陷坑是最常见的，坑内插了许多锋利的竹签，上面盖一张薄薄的竹盖。再覆上泥土和树叶；

有些是在树上吊一桶大粪，一碰绳索就翻倒。哗啦啦淋一身“香料”；

还有就是直接在地面插了许多锋利的竹签，上面却用树叶覆盖；

再有就是在树上松松地倒吊一竹篓草木灰，只要绊了系在地面的绳索，就扯开了篓子盖，漫天的草灰撒下来，虽不致命。却眯眼、呛喉，咳得惊天动地，一个不妨头，就被暗中窥伺的敌人用弹弓打中了；

还有，林子里横七竖八系了许多细绳索。一不注意就绊一跤；坡地上则布满了圆滚滚的小石头，踩上去就成了滚地葫芦。

这些陷阱也不知都是按什么规律设置的，——其实根本没规律，令人防不胜防，除非一一排查，不然不能冒进。

幸亏他们谨慎，但还是有还几个人受伤了，因为进入不深，所以不曾被埋伏的人擒获。

看着对面跟那个少年无拘说笑的香荽，林聪干咽了下口水，心道果然是我张家的作风！

她挥手令军士退下包扎，然后对王管家道：“王管家都听见了？反正你家少爷也没事，对方也无恶意，我看咱们还是退兵吧，我跟你一块上山去吃晌午饭。”

她太了解自己妹妹了，除非单独去，否则休想把这么多人带上山。

王管家正要让她想法子走别路攻进山寨呢，听了这话，凛然道：“林队长不是在说笑话吧？这个寨子防守如此严密，明明就是个山贼窝，岂能轻易放过他们？我们那些人就白受伤了不成？我家少爷还在他们手上呢！”

他认定自家少爷受到暗中威胁，才一再反复，言语失常。

林聪沉下脸道：“王管家凭什么说这里是山贼窝？难道不许人家防守家园了？他们又没有做什么坏事，谁让你们追杀他们的？受伤也是因为你们太轻率冒进。”

完全是自己自取其辱，还怪到别人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不自觉的，她就帮着山贼妹妹说话了。

王管家和潘云恶狠狠地瞪着她，想不通今儿是怎么了，不仅他家少爷着了魔，这个林队长到了这也精神失常起来。

他忍无可忍之下，冷笑道：“不是山贼窝？让我来问他们。”

朝对面扬声喊道：“谁是这寨子的头？让他出来，在下有话要问他。”

嘴里喊着，眼睛却看向那鲁三。

鲁三却把目光转向香儿。

少年不悦地问道：“王管家，你想干什么？”

王管家笑道：“少爷，属下别无他意，只想问这虎王寨的寨主几个问题，以释心中疑惑。”

少年心中也有些疑惑，便笑对香儿道：“香儿妹妹，王管家想问寨主几个问题，你看这……”

香儿歪着头想了想道：“寨主啊？我们没有寨主啊！”

少年诧异极了。问道：“没有寨主？那这寨子谁当家？”

香儿点头道：“嗯！没有寨主。有事大家商量。”

王管家在对面听不下去了，扬声道：“真是笑话！那在下请问，这设置陷阱御敌是谁的主意？”

香儿脆声道：“大叔问这个啊，那是我的主意。”

王管家又问：“放了我们少爷是谁的主意？”

香儿忽闪着长睫毛道：“是我的主意。”

王管家再问：“平常有事他们都问谁？”

他用手指向鲁三和他身后的粗汉们。

香儿想了想道：“一般都问我。”补充一句，“我闲的很。”

王管家嘴角抽了抽，继续问道：“眼下我要下令攻寨了。你们谁主事？”

香儿愣了愣，仰脸看向少年：“哥哥——”不安地轻摇他手臂。

少年急忙安慰道：“香儿妹妹不要怕，王管家不是真要攻寨，他是说如果。”

香儿点头道：“嗯，是不能攻！这些人再受伤，我们寨子里可没药也没布包扎了；还有，这么多人都捉回来，我们也没有许多粮食给他们吃。”

少年见鬼一样瞪她：感情他白担心了，人家一点也不怕他们攻寨。人家是担心他们再全军覆没的话，没药治没粮食喂俘虏！

鲁三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哼，跟我家小姐玩花样——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家小姐身边，对于双方的问答充耳不闻。

香儿抬头看向对面，娇声道：“大叔，你想问什么，就问我吧。我要是想不起来，就问鲁三叔。“

至此。林聪等人才明白她是这个山寨的主事人，虽然不敢相信。但确实一直都是她在说话，旁边那些人都跟哑巴似的。

潘云怒道：“你们既然不是山贼，干嘛扣住我家少爷不放？”

香儿道：“没有呀！”转头问少年，“哥哥不想在这吃饭？”

少年看着那对澄澈的眼睛，仿佛在说“你不想在这吃饭就说嘛，怎么说我扣住你呢”。顿时他脸就发烧了，愠怒地对潘云喝道：“潘云，你胡说什么？少爷我不是好好的，谁扣住我了？”

真是丢人，就吃一顿饭。闹得这样草木皆兵、疑神疑鬼。若是不吃了直接走吧，毛凡他们还在山寨，抬下来也还是走不了，还得找地方养伤。

他真是郁闷死了。

潘云张了张嘴巴，不知如何说。

王管家冷笑，命他退下，他要揭露这山寨的真面目，让少爷看清楚。

他扬声问道：“敢问香儿姑娘，你们既然不是山贼，不曾抢劫杀人，那以什么为生？”

香儿跟看白痴似的看着他，秀眉轻蹙，小嘴儿微撅，好一会，才抬头看向少年。

少年白皙的方面顿时通红，沉声喝道：“王管家，莫要信口雌黄！虎王寨的人在山中自行耕种养殖，乃本少爷亲眼所见。”

林聪也不悦地说道：“王管家，我们一路行来，沿途都打听过了，并未听说这附近有异常，为何你偏要说他们是山贼？”

王管家愣了一下，咬牙又问道：“那你们既然是良民，可有在官府登记，可有纳税？”

香儿想了想道：“没纳税。”

王管家顿时大喜，质问道：“既然不是盗贼，为何不服官府管理？还私自设防，把虎王寨经营成了铜墙铁壁，自成一国、不归大靖管教？”

林聪心里一紧，这问题香荽如何能答？

香儿的回答很简单、很无辜：“不知道啊！因为打仗，外面乱糟糟的，虎王寨的人都是逃难来这山里的。逃难的人也要交税？家都没了怎么交税？”

少年听了这话，面色严峻，沉默不语。

王管家则是一呆，半响才道：“你们既然已经在此落脚，就该去官府落户，岂可一直充当流民？”

这话似乎没什么底气，仿佛自己也觉得是对牛弹琴。

对于逃难的百姓来说，只求能保住性命即可，谁能想到官府的管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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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只告诉你一个人

谁知香儿却点点头道：“大叔说的我们都记下了，回头就去官府登记落户。我们也不想当流民呢。交税也是应该的。不交税的话，国家就没钱养官兵，就没人去边关打仗、就没人保护百姓了。”

少年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她，依然是那么天真单纯的样子，仿佛说着再平常不过的孩子话。

王管家哑口无言，他还能说什么呢？

林聪看着香荽，只觉眼前一片春光灿烂，虎王山的景色好美哟！

她好久没这么开心了，心中唱着“我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忽听身后来路有人报：“林队长，抓到几个可疑的人，伤了我们好些个兄弟。”

林聪没唱完的歌词卡在喉咙里，心里窜出一把火：那些新招的军士都是她的乡亲，在战场上战死了，那是为国捐躯；要是还没上战场，就在路上就被来历不明的人杀了，她将如何对他们的家人交代？

回过头，只见十几个军士押着三个五花大绑的汉子推搡过来，顿时眼睛都红了，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一个老军回道：“玄龟他们从蛇盘谷探查回来，碰见这几个人，他们问也不问一声，就对玄龟几人下狠手。幸亏田火长派人去接应，我们人又多，又放箭，才抓住他们。”

林聪一颗心提了起来，紧张地问道：“玄龟他们呢，可受了伤？”

那军士道：“队长放心，玄龟他们受了些伤，性命无碍。”

林聪这才定下心，目光凌厉地射向那几个人，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袭击禁军？”

那三人神色十分紧张，其中一人结巴道：“我们弄……弄错了。不知道那几个人是官兵，以为是……以为是……”

忽然看见虎王寨门口的鲁三等人，顿时大惊失色，高叫道：“我们弄错了，以为那几个人是虎王寨的山贼。我们是来杀山贼的。求军爷开恩！小人愿意杀贼立功赎罪。”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就听香儿脆声道：“就是他们！他们捉了我要去卖。是鲁三叔他们救了我。后来他们就一直追杀我们。我们躲到虎王山来了，他们还是追来了。我们才布置了陷阱，谁知害得大叔和哥哥受伤。”

两人各说了一套话，毫无疑问的，众人当然相信香儿了。

林聪心中大恨，喝叫“掌嘴”。

跟她的老军听了有些发愣：林队长可从未用过这种处罚人的方式呢；新军可不管，立即听命上前打耳光。

那三人立即嚎叫起来。

少年感觉香儿攥住他手指的小手微微颤抖，低头一看，她脸色发白。定定地看着那三个人。他心中没来由的一紧，反手包裹住她的小手，低声安慰道：“别怕！”

香儿闻言，转过头来，勉强对他笑了一笑，有些无力，不似之前那般纯净自然，能沁入心脾。让人跟着欢喜。

她好似无意识般，侧头对鲁三看了一眼。

鲁三脊背绷直。垂下眼睑，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眼睛。

对面三人嚎叫之余，又大叫分辨，指出鲁三是山贼头子，曾经杀过许多人，还有一个胖子等等。

香儿当然说他们是诬陷了。

忽然。三人中有个汉子大喊道：“住手！我有话要说。”

打耳光的军士犹豫了一下，看向林聪。

林聪点点头，他们才退下。

就听那人道：“你们不要听这妖女一派胡言，这妖女是……”

话未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一支飞镖如流星划过天际，迅疾飞来，准确地射入他的咽喉，而林聪也从马上腾身飞起，一剑刺入他心脏。

两处致命，死的不能再死了。

临死前，那汉子瞪大眼睛看着站在虎王寨门口的香儿，满眼的迷惑与不甘，他至死也不能明白：这个小女孩到底有什么手段，派去掳她的人反而寸步不离地保护起她来了，数次追杀皆被她避过，如今，连自己也丢了性命……

这个问题他再也没有机会弄清了。

林聪杀了这个汉子，手下不停，“刷刷”又是两剑，将另外两人也杀了，然后用宝剑在他们尸身上轻轻一抹，擦干净血迹，还剑入鞘。

王管家惊问道：“林队长，你为何要杀他们？他刚才要说出那个小女孩的身份。”

林聪盯着他寒声道：“你信他的话？在下可不信。这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杀人，伤了我军十来人，武功高强，分明就是职业杀手。而那些虎王寨的人碰见你们，可曾动手伤人？”

不等他回答，自己接道：“没有！是你们追到人家家门口，才自己掉进陷阱的。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她转向众军士，大声道：“我将你们从下塘集、从清南村带出来，若是还未到眉山，就死在路上，那不是太冤了？在战场上战死，那是为国捐躯；被这些宵小杀死，哼，你们就咽得下这口气？”

众军怒道：“不能！”

林聪重喝道：“那就打起精神来，这一路给我好好操练、提防。”

众军昂然应答：“是！”

王管家面色阴晴不定，忽地看向山寨门口，冷笑道：“鲁三，你这一手飞镖真是准啊！”

少年和他身边的护卫都神情严肃地看着鲁三。

鲁三淡笑道：“在外边混，会个三招两式的，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怎么，难道王管家要凭这个定我为山贼？”

王管家没有回答他，却问香儿道：“小姑娘，他们是不是山贼，暂且不论，在下想你问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聪大怒，叱喝道：“王管家，就因为这三个来历不明的人一句话，你就这样逼一个小孩子，是不是太过分了？那他们伤害我属下十来人，你为何不去追查？”

王管家翻了翻眼皮道：“在下要怎么查？你都把他们变成死尸了。还查什么？”

林聪气极，瞪着他不语。

香儿默默地看着林聪，眼睛亮亮的。

从她听见“玄龟”这两个字起，心情就不能平静了；接着，那个将官居然跟鲁三一起，将那三人杀死。还为山寨说话，更令她吃惊兼迷惑；再听到“下塘集”、“清南村”这两个名字，惊得她险些叫出声来。

香儿觉得，做人要实诚，她自小就信奉一条：坚决不说谎！谎话编得再圆乎，也不如真话说起来理直气壮。

但是，真话要怎么说，说多少，她自有她的一番理论。

就拿眼下来说。她感觉身边少年正低头审视她，便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先轻唤一声：“哥哥……”

少年对上她纯真的目光，犹豫了一下，微叹了口气，将要问的话吞了回去。

香儿却道：“哥哥，我告诉你我是什么人。只告诉你一个人。”

少年一怔。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香儿抿嘴一笑，扯着他胳膊踮起脚。

少年莫名欢喜。忙微微低头俯就她，香儿凑近他耳边，细声道：“我是朝廷通缉的要犯。”

说完，眨巴两下长睫毛，看少年是何反应。

少年差点没一头栽倒，面色古怪地看着香儿。心中暗道：“要犯？你这么点年纪能犯什么大罪，成为要犯？年龄根本不够判好不好！”

忽然心中一激灵：难道，这女孩家犯了大罪，她是被连累的？

脑中迅速将近年朝中满门抄斩、或是抄家流放的大案过了一遍，仍然不得其解。

香儿见他迷惑的样子。忙又低声道：“哥哥，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不好多说的。你是好人，告诉你了，你听了，向官府告发我也不好，不告发也不好，那不是害你为难嘛！所以我就不说清楚了。但是，等能说的时候，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真的！”

少年哭笑不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小声道：“香儿妹妹，你这不等于都告诉我了嘛！就这么相信哥哥？”

外面坏人很多的，你这样很容易被人骗的……

少年看着这女孩，觉得不放心起来。

他忍不住又问道：“那些人为何要杀你？”问完又体贴地加上一句，“要是不好说的，就不说好了。哥哥也是怕你吃亏，想问明白了，看能不能帮上忙。”

香儿眨巴两下眼睛，想了想道：“我也不大清楚。他们把我从爹娘身边抓走，我被鲁三叔他们救了。可这些人还一直追杀我，追了好几年呢。我也奇怪呢，皇上都没判我们家死罪，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杀死我呢？我身上也没值钱的东西，我也不知道什么秘密，怎么他们就一定要杀死我呢？”

轻蹙秀眉，不解地呢喃，忽然醒悟过来，用手捂着嘴，看着少年惊慌地说道：“哎呀，我又说了一些。”

少年却震惊了，心中大怒，直觉这其中有大蹊跷，正思忖间，见香儿慌张，急忙安慰道：“香儿妹妹别怕，哥哥不会说出去的。”

香儿方才点点头，舒了一口气道：“不说这个了。咱们喊他们过来吧，去山上吃饭。”

说完，转身吩咐鲁三和白果过去领人。

少年奇道：“都喊过来？”

不是没米吗？

香儿笑得眉眼弯弯，似乎很开心，解释道：“嗯。那个军爷帮我们杀了坏人，我要请他们吃饭。还有你们家的管家，他好像很生气呢。让他去山上看看，知道我们不是山贼，他就不会生气了。”

少年板脸道：“香儿妹妹别理他！我自有主意。”

忽然又轻声对她道：“香儿妹妹，我姓秦，单名一个旷字。”

香儿高兴地叫道：“秦大哥！”

秦旷答应一声，含笑看着她，觉得两人之间亲密许多。他心情轻松地牵着她的手，站在山寨门口，望着对面，等候王管家他们过来。

对面，林聪和王管家见两人凑一处嘀咕了一阵，然后香儿就让鲁三过来带他们上山，均诧异不已——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鲁三板脸道：“这是我家小姐吩咐的。她把你们都当好人，请你们自己上山去看。”

说完，把陷阱的位置、如何避让都告诉了他们。

林聪鄙视地看着王管家，神情很不屑。

王管家也无趣得很，觉得这小女孩在用实际行动彰显自己的君子风度，衬托他的小人心思，别提多郁闷了。

一番混乱忙碌后，一百多人涌上山去，香儿吩咐杀鸡宰羊招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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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跟我去京城吧

虎王寨忽然热闹起来，一阵鸡羊惨叫过后，锅碗叮铛响，袅袅炊烟和香气飘荡在山林上空，山上唯一的女人（香儿和白果只能算小孩）——胖婶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胖子带着几个兄弟帮忙打下手。

军汉们平日虽然军纪整肃，却也都是热血汉子，而寨子里的壮汉更是粗豪爽朗，两下相遇，很快就融在一处，笑闹声冲天而起。

秦旷、王管家、林聪等人被单独安置在竹林中的木楼内。在一楼的厅堂里，众人围坐在一张孤零零撑着四条腿的木板桌前，互相叙话闲谈。

这边是香儿亲自掌勺。

大锅菜都是从胖婶那边盛了端过来，她只另做一些精致的炒菜和汤。

除了这些，她还在白果的帮助下，煎了许多薄饼，有辣辣的酱香饼，有清香的葱油饼，有酸甜的果味饼（用野果汁调拌的），还有带着各种野菜香气的薄饼，如香椿饼、野蒿饼、荠菜饼、马兰头菜饼等。

充当跑堂的虎子和黑娃在厨房和厅堂间奔来窜去，每端上一竹碟饼，都引起一阵惊叹，才转过身子，那竹碟就空了。

最后，香儿下了一大锅山芋粉丝，并调制了两锅汤底，然后走去堂上问各人口味，好分开盛放。

当她纤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众人都停下筷子，林聪和秦旷还站了起来。

“香儿姑娘（妹妹）！”

两人同时开口叫道。

香儿先脆声答应，然后忽闪着黑眼睛，欣喜地问道：“林大哥，秦大哥，薄饼好不好吃？”

秦旷真心实意地赞道：“好吃！好香的味道！香儿妹妹。你也过来坐，剩下的让他们去忙就好了。”

林聪只是笑，望着她用力点头。

毛凡也在这边，他手上抓了一大块酱香薄饼，一边大嚼，一边含糊道：“香儿姑娘。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了。不是毛大哥捧你，就是皇宫的饼也比不上你做的……”

话未说完，忽然“噢——”了一声，嘴一咧，手一抖，差点把手上的饼给扔了，遂面色难看地瞪向一旁的王管家。

王管家却若无其事地搛了一筷子炒鸡杂吃着。

秦旷忙道：“香儿妹妹这饼确实别具一格。除了煎得薄脆外，就是这取材特别，又都是现采现做的。带着野菜的香气，吃完还满口余香。”

香儿就笑弯了眼睛，开心得不得了。

她道：“我下了山芋粉丝，想问你们都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有酸辣的，有清汤的——是鸡汤。”

秦旷搁下筷子，微笑道：“香儿妹妹，两样我都想尝尝，一样来半碗。可麻烦？”

香儿忙道：“一点不麻烦。调制两锅汤底出来，要吃什么味儿的。舀在粉丝碗里就行了。”转向林聪，“林大哥要什么味儿的？”

林聪含笑看着她，道：“大哥跟这位秦少爷一样，也想尝尝两种味儿的。另外——”她顿了一下，慢声道——“我还要搁些香荽，还要搁些小葱。”

香儿眼睛发亮。确认道：“搁小葱？”

林聪点头：“是小葱！”

香儿两手绞在一起，甜甜地笑着，小身子微微摇了摇，用力点头道：“嗳！我就帮大哥放些小葱，还放些芫荽。大哥你等着……”

秦旷看看他俩。忽然插嘴道：“我也要些芫荽。我喜欢那个香气。林队长把这菜叫做‘香荽’，妙得很。”

香儿一直笑，一边点头答应帮他放香荽，一边又问别人。

全部问完后，就跟白果去厨房准备。

她轻灵款款地转身，等出了屋子，忽然一蹦起来，旋转着身子挥舞着手臂，像一只蝴蝶般飘进厨房，看得白果瞪大眼睛：小姐这样子，跟平常不一样啊！

粉丝汤调好后，鲁三喊了一个兄弟，去厨房帮忙端了来，然后香儿也上桌陪着大家一块吃，坐在秦旷和林聪中间。

她就好奇地问林聪打仗的事。

林聪似乎话也多了起来，不但告诉了她许多西南战场上的故事，还告诉她这一次去湖州的军务，听得香儿忘了吃饭，拄着筷子一直盯着林聪。

秦旷见小女孩痴痴地看着林聪，心里有些异样，笑问道：“香儿妹妹很喜欢听打仗的故事？”

香儿正体味“黎章”这两个字，猛然被他惊醒，嘴唇抖动了两下，道：“不是。我就是……就是觉得，要不是因为打仗，我就不会……”

说着说着，小嘴一瘪，眼圈一红。

众人都愣了，以为她将要哭起来的时候，她却使劲闭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转向秦旷道：“秦哥哥，我看你口味清淡的很，你尝尝这鸡汤。一点也不腻的。我把鸡油和鸡皮都去了，用野笋炖出来的。出锅的时候，还放了些马兰头进去。这野菜吸油，所以这汤清爽的很，鸡肉也有些笋菜的清香味儿。”

一边动手帮他从砂锅里舀了些鸡汤，还搛了一只鸡翅。

秦旷用竹勺舀了一勺汤尝了，点头道：“果然清爽的很。这野菜翠绿，配着汤色，倒像清池中的水草般活了过来。”

香儿忙又道：“秦哥哥受了伤，也要吃些肉才好得快。吃鸡翅吧！这个兆头好，吃了从此展翅高飞呢！鸡翅上边的肉也滑，比鸡腿肉好吃。”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秦旷就搛起鸡翅，放入口中，轻轻吸吮，皮肉离骨，落在舌尖，含着青笋的香气。

他将鸡肉咽下去，对着香儿微微点头，眼底满是赞赏和欢喜。

香儿就笑了，目中还荡漾着水光。

王管家不经意地问道：“香儿姑娘怎知我家少爷口味清淡，竟然事先把鸡皮和鸡油都扒了？”

香儿道：“我先也不知道啊！是才知道的。我本来就是这么做菜的。鲁三叔他们口味重，喜欢吃大肉大油，我喜欢吃清淡的，我就把鸡皮和鸡油扒下来另外做菜。这样想吃什么味儿的都有了。”

众人看向鲁三。果然他面前放着大盆红烧羊肉和炸鸡皮。

鲁三阴森森地盯了王管家一眼，轻哼一声。

林聪神情也不好看，心道：“老东西，自作多情！”

秦旷面色一沉，眉宇间风云凝聚，一股无形威势升起。王管家吓了一跳，只说得一句“香儿姑娘果然心思灵巧”，就低下头去，连嘴里吃的菜什么味儿都觉不出了。

香儿恍然不觉，她好容易控制住激荡的心情，能面对林聪了，便站起身，替她舀了两只鸡脚搁碗里，微笑道：“林大哥。吃鸡脚，抓银子！”

林聪对她眨眨眼睛，道：“多谢香儿妹妹。那大哥可要发财了。”

说完，直接用手捏住鸡脚就啃了起来。

毛凡见了，忍不住叫道：“还有这说法？香儿姑娘，那你怎么不把鸡脚给毛大哥吃呢？毛大哥掉进你那个陷坑，身上被戳了好几个洞，不是应该让我多抓些银子补偿补偿？”

香儿对秦旷看了看。道：“看秦哥哥这福气相，家里肯定不缺银子。你跟了秦哥哥。也不应该缺银子，所以不用吃鸡脚。”

虎子、黑娃和白果在厅堂角落里摆了一张小桌，三人单吃。听了这话，虎子转头道：“俺们最缺银子，俺们最应该吃鸡脚。”

众人听了哄笑起来。

笑完，香儿忽然想起一事。问林聪道：“林大哥，山下还有三百多人是不是？”

林聪点头道：“不错。”

香儿忙道：“那把他们都叫来吃饭吧。”

鲁三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她：小姐忒精明一个人，怎么这样糊涂败家起来？

秦旷也着忙，“咕咚”一下将口中鸡汤咽下去。抬头提醒香儿道：“香儿妹妹，你们……不是没米了么？”

到底是小孩子，一高兴就失了警惕心，对人掏心掏肺的，也不算计一番，这三百人要是来扫荡一顿，那还不把山寨吃空了啊！

香儿见众人都神色诧异，也不解释，只问林聪：“林大哥，你从湖州府征了三百多兵士？”

林聪心中一动，点头道：“是。”

香儿问：“那还要不要人？”

林聪微笑：“若是身强力壮、有些拳脚功底，或者有一技之长的，我们都要。”

香儿欣喜地站起身，道：“我们寨子有三十多人。林大哥要不要？”

“要，当然要！不但如此，你也要跟我一块走，不然姐姐不放心呐！”林聪在心里喊道。

可是，她面上却一点不显，目光在鲁三脸上一溜，然后看着香儿不语：妹妹，你能作得了他们的主吗？

香儿便对鲁三道：“鲁三叔，让山子叔他们去投军吧，说不定能挣一份功名回来，他们又嫌寨子里太闷。再说，去战场杀敌，那可是为国尽忠，正是大丈夫该干的事。”

鲁三点点头道：“就让他们去吧。不过，我跟胖子一家要跟着小姐，丢下小姐一个人可不成。”

香儿点头道：“那是当然。你跟胖叔胖婶，还有王大爷他们都跟着我。待会你就去告诉他们一声。我们去……”

说到这，她不由自主地望向林聪。

林聪忙道：“山下有位李敬文大人，乃新科进士，新任岷州丰县县令，是湖州府清辉县清南村人。香儿妹妹可以跟我们一块去岷州，然后在丰县落户。岂不好过在这里被人当山贼？”

王管家听了神情一滞，面色有些难看。

秦旷却听呆了，怎么几句话的工夫，虎王寨就要解散了？

待听到林聪邀香儿去丰县落户，他霍然站起身，对香儿道：“香儿妹妹，你还是跟我去京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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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选择

林聪大惊，也站起身道：“不可！秦少爷，香儿姑娘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要怎么过？还是去岷州……”

“林队长，难道香儿妹妹在岷州就有熟人了？还是说林队长打仗之余还有空闲去照顾香儿妹妹？若是这样，那在下在京城也可以照顾香儿妹妹。”

秦旷稚嫩的脸上现出不悦神情，不住地打量林聪，不明白他一个边关将士，怎有闲心管一个落魄孤女的去向。

香儿之前说自己是“通缉要犯”时，他就想着，最好把她带回京城，一定要把这事弄清楚，所以此时竭力阻止香儿去岷州。当然，他心底隐隐有些放不下这个小女孩，也是一个缘故。

香儿看看秦旷，转头再看看林聪，迟疑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对林聪道：“林大哥，我……我想去京城。我要去京城等我爹娘呢……”

林聪怔住了：她怎么忘了京城相聚这回事了！

可是，妹妹以后可以跟她和板栗一块去京城啊，若是眼下独自前去，她怎么能放心？

香儿眼珠一转，甜甜地笑道：“我跟着鲁三叔他们，去过许多地方呢，林大哥不用替我担心的。还有，我在京城也有几个熟人……”

秦旷一听，顿时眼睛一亮，道：“原来香儿妹妹在京城有认识的人？那就好办。有我帮你，肯定能找到他们。”

林聪就犹豫不决起来。

她让香儿去岷州，无非是想托李敬文或者泥鳅照顾她。可听了她刚才的暗示，才想起张家在京城也不是举目无亲的，像赵耘、二婶娘家曹家，还有嫁给苏文青的赵清姑姑……

这样算起来，妹妹去京城。相对还稳妥些。况她又那么机灵，今天之前，她可是在外混了三年呢，居然还聚集了一帮手下，当起了山大王！

到底该怎么办呢？

护卫头领潘云见自家少爷似乎有些放不下香儿，而这个林队长却横加阻止。很是不悦——他家少爷想要这个丫头，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一个边关小小的队长管什么闲事？

他脸一沉，对林聪道：“林队长，你打仗都顾不过来，怎么照管香儿姑娘？我家少爷就住在京城，让香儿姑娘跟着少爷，还能亏了她？”

毛凡也连连点头道：“香儿姑娘给我家少爷做丫头，那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林聪大怒。几乎要掀了桌子。

好险控制住了，提醒自己不可失态，以免引起他们怀疑，暴露了身份，且看香儿如何应对，再做打算不迟。

她控制住了，鲁三可生气了，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板脸道：“我家小姐不给人做丫头。”

他气呼呼地盯着秦旷，心道。哼！凭你也配？

白果也发怒了，从小桌那边跑过来，站在香儿身边，挥舞着手中的筷子对秦旷脆声道：“我才是小姐的丫头！让我家小姐给你当丫头，想得美！”

她气鼓鼓地撅着嘴巴，腮帮子上还沾了一粒米饭。粉红的嘴唇吃肉吃得油润润的，跟涂了一层脂膏似的，甚是可爱！

秦旷对丫头之说本不在意——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要不然他还真不知如何安置香儿——可见鲁三这样，他就迟疑起来。望向香儿，看她怎么说。

香儿也没在意，她见林聪似乎被自己说动了，心里正高兴着呢，谁知又扯出丫头一事来。

随手从袖中扯出一条方巾，帮白果把腮边的饭粒和唇上的油渍擦了，笑嗔道：“不过是说说。看你急的！”

转头问秦旷道：“哥哥家里缺丫头使唤？”

秦旷被她问愣了，半晌才回道：“不缺。我家有好多丫头。”

香儿就笑了，道：“那就是了。我还有些积蓄，到了京城，想开个铺子。若是真的没了营生，那时再去大户人家找工做，眼下还用不着。”

秦旷傻傻地问道：“开……开铺子？香儿妹妹会做生意？”

白果傲然点头道：“那当然，我家小姐可聪明了。从来只有她收丫头的，哪有她给别人当丫头的。”转向毛凡，“毛大叔真是出馊主意！”

见鲁三也是一副不屑神情，潘云等人都呆滞：这个小山大王的威信似乎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潘云气得笑了：就算香儿在这些人心中是女神，到了他家少爷面前，那也是做丫头的命！就这样，那还是看她行事机灵，又善厨艺，不然还不够格呢！

他刚要开口，王管家却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笑对香儿道：“香儿姑娘莫怪，我家少爷是想帮你，不是一定要你做他的丫头。既然你们想在京城开铺子，那也是一桩营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跟我们少爷说好了。”

秦旷立即点头道：“王管家说的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丢给王管家一个赞赏的眼光，让他松了口气——这次说话总算合了少爷的心意了。

香儿见事情成了，又为了让林聪放心，便道：“我想去京城开个铺子，再买些地。秦哥哥答应帮忙，那就太好了。我让胖叔跟秦哥哥先去京城买地买铺面。这样等我们去了京城，就不显慌张了。”

秦旷诧异地问道：“香儿妹妹，你为何不跟我们一起走？”

香儿解释道：“我跟鲁三叔还要等一阵子，把这一季麦子收了再走。秦哥哥，你要是有办法，就帮胖叔一把，省得他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被人家给骗了。我们攒那些银子可不容易呢！”

听了这话，林聪鼻子一酸，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要不顾一切地带她去岷州，可看看她笑语嫣然、踌躇满志的模样，又强按下这心思。

从张家分离开始，他们兄弟姊妹几个，就注定了要走不同的路。香荽既然选择去京城，她还是尊重她的意思比较好，况且，把她弄到岷州也不一定安全。

秦旷心里也怪异极了：香儿妹妹比自己还小两岁，怎么跟一家之主似的，筹划家计营生，事事操心？

这些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郑重地对香儿道：“香儿妹妹，你既然是小姐，当然该跟我们先去京城。这些农田的事，交给鲁三他们就是了，哪有让你操心的道理？况且香儿妹妹这样有见识，应该亲自去挑选铺面和田产，要是那个胖子买的不合你心意怎么办？”

香儿听了一愣，她应该这样吗？

秦旷见她犹豫，凑近她耳边劝道：“香儿妹妹，你跟我一起走吧！到了京城，我陪你买地买铺子。那个胖子能有什么眼光？肯定办不好这事。”

又压低声音耳语道：“你把手下的人都送去投军了，剩下鲁三一人保护你，不是很危险？哥哥带的人多，我们一起走就没事了。”

他却忘了，自己带的人是多，不过都成了人家的俘虏呢！

香儿眼珠转了转，回头对林聪看了一眼。

林聪见秦旷对香儿这副模样，十分别扭，她可是知道他身份不简单的，于是便问道：“不知秦少爷是京城哪位大人府上的？”

王管家脸色一沉，道：“林队长，你是不是太放肆了？”

林聪沉声道：“在下并无意冒犯，不过替香儿姑娘问一声罢了。她这么相信秦少爷，可秦少爷却不肯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又凭什么要她跟你们一起走？”

潘云大怒，站起身喝道：“大胆，这也是你能问的？”

秦旷抬手断喝道：“好了！都不要说了！”

接着，他傲然对林聪道：“我的身份，林队长无权动问。今日相助之情，本少爷会记在心上，他日定当厚报。至于香儿妹妹——”调转目光对着香儿——“等到了京城，我自会告诉你我的身份。现在，你可愿意相信我，跟我一起走？”

林聪见这半大少年气势十足的模样，恨得牙痒痒：跩什么跩？姓秦，不就是跟皇家沾亲嘛！

香儿看看秦旷，再转头看向林聪，对她眨眨眼睛，小声道：“林大哥，我也只跟秦哥哥说了一点我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觉得，若不是不方便，秦哥哥一定会告诉我他是谁的。”

秦旷顿时两眼发亮，越觉小女孩可人心。

林聪颓然低头，她觉得，自己也并不是很了解这个小妹子的心思和行事方式，这大概就是香荽的不同之处吧。

但是，她这么点年纪就把鲁三等人收在身边，本身就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她还操心什么呢？再插嘴，没准会坏了香荽的事。

这么想着，就对秦旷抱拳道：“请恕在下无礼。只因在下曾经有个妹妹叫拐子拐去了，今日见了香儿姑娘，觉得特别投缘，就关心过了些。若是秦少爷真能不计前嫌，对香儿姑娘施以援手，那在下只有替香儿姑娘高兴的。这里先谢过秦少爷了。”

秦旷恍然道：“原来林队长还有这等遭遇，那就难怪了。不过你放心好了，本少爷一定会照顾香儿的。”

忽然他又“咦”了一声，纳闷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不计前嫌，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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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兰心蕙性

林聪讪讪地笑道：“在下知道秦少爷身份不一般。今日这段遭遇，虽然香儿他们不是故意的，但总是因她而起，还望秦少爷大人大量，莫要事后怪罪他们才好。”

秦旷就笑了，心里莫名地高兴起来：看来这个林队长是真的把香儿当妹妹关心了。

他摆手道：“林队长当本少爷是什么人了？岂会出尔反尔！”

林聪却看向王管家和潘云。

王管家忙笑道：“林队长看在下做什么？难道在下还有胆子瞒着我家少爷为难香儿姑娘不成？那不是不想活了！”

说着，众人都笑了起来。

香儿见林聪为她百般周旋，脸上照常笑着，心里却酸酸的，忽然出声道：“这事我还要好好想想，明儿再告诉你们吧。这都下午了，你们就是赶路也走不了多少，秦哥哥和毛大叔他们身上还有伤，不如你们在这住一夜，明天再走。”

林聪心里一喜，秦旷却愣了，不知她为何又改主意了。

这一番争执，鲁三都看在眼里，他目光奇异地看着他家小姐香儿。

是的，是他家小姐。

三年前，他鬼使神差地认了一个才八岁的小女孩做主子。

这个小女孩一再用事实验证了她当初的话，显示了她的富贵命：不管走到哪，不管遇见什么事，她都能化险为夷；不管是仇人还是陌生人，最后都会被她所用，她正一步步走出困境，走向高处！

这证明，他当初做了一个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

当下，众人就在虎王寨住了下来。

林聪出于顾虑，到底还是没让山下的新军和大夫上山。只派人给李敬文送了口信过去，命就地扎营停驻。

她是怕清南村的玄龟等人认出香儿来。

饭后，林聪应香儿请求，在寨中一处宽阔的地方考较点收虎王寨的汉子们。挑选军士。

秦旷看了一会，便和王管家离开了，在寨子里四处转悠，潘云跟在身后。

王管家一边打量寨子。一边低声对秦旷道：“少爷，这里真的很奇怪，寻常寨子，怎会没有女人和老人孩子？这里却只有那胖子媳妇一家是周全的。其他全是壮汉……”

秦旷星目扫了他一眼，并未言语，却沿着上午香儿带他走的路线。引着他们去了后山。指着山谷中的田地说道：“你看这里。”

王管家就张大了嘴巴。

秦旷道：“近些年，边关战乱不断，百姓生活困苦，因此流离失所、沦为盗贼者不计其数。不管虎王寨的人之前是不是山贼，可眼下他们是良民。咱们一路来，并未听说附近有害人的山贼或是盗匪，林队长也是这么说。你又何必执着？”

王管家只得应道：“是！属下多虑了。”

秦旷望着山谷中的美景。幽幽道：“父亲曾说，这天底下真正大恶之人少的很，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一个贤明的高位者，应该量才为用，而不会妄想除尽奸佞和小人，须知，水至清则无鱼！”

王管家和潘云都束手恭听。

“试想，若定要追根究底，将这一干人拿下，毁了这虎王寨，于国于民又有什么好处？你我又得了什么好处？不过让西南战场少了一群勇士，京都少了一户良民而已！”

王管家额头冒汗，低声道：“属下目光短浅，该死！”

秦旷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来到先前的木楼前，只见香儿和白果蹲在厨房前的竹林边洗什么东西，面前放了两只木盆，虎子和黑娃在井边摇着轱辘打水。

秦旷对潘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帮忙，一边走过去。

三人才走到白果树下，就听那边白果道：“小姐，你可想好去哪了？”

他便停住脚步，听香儿如何答。

香儿轻笑道：“白果，这一会工夫，你都问我三遍了。我哪想这么快！”

白果着急地说道：“小姐，我看哪，咱们还是去岷州吧。不能去京城。那个什么少爷就没安好心，要你做他丫头呢！”

香儿见她袖子打湿了，伸手帮她卷衣袖，一边柔声道：“瞎说！秦哥哥并不是一定要我当他的丫头，他家又不缺丫头，他也是好意。你想啊，他要是收留了我，我不当丫头能怎样呢？总不能在人家那白吃闲饭，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从前张家救助人，也只会帮人家找一份工做，从没说把人接到家中当小姐少爷供着的道理。

娘说，帮急不帮贫，不要做烂好人。

虎子和黑娃抬了一桶水过去，立即接道：“小姐不是说开铺子吗，我们自己挣钱，怎会在他家白吃饭呢？”

香儿点头道：“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秦哥哥就没说丫头的事了，还要帮我呢。”

白果撅嘴道：“那也不能去京城。小姐，那个王管家不喜欢你呢！”

香儿抿嘴一笑，道：“他是担心秦哥哥才这么说的，这有什么。——我也不用他喜欢，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白果不依不饶地道：“他还骂小姐是小妖女，还一直问小姐是什么人。小姐，你就不该让他们上山来，我们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黑娃和虎子听了生气，黑娃道：“这个坏蛋！等晚上把他的汤碗里多放些盐，咸死他！”

虎子也道：“等会我弄一窝蚂蚁，再捉几只蟋蟀放在他床上……”

王管家听得脸都黑了，潘云扭头闷笑。

秦旷虽然也想笑，却竖起耳朵听香儿怎么说。

香儿将一筲箕不知什么东西洗好了，架在旁边的木架上沥水，转身又将后面一只竹篮拖到身边，一边慢声道：“哦？那跟他们一直吵，再打一场，就算把他们和官兵都捉来，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呢？只会惹来更多的官兵。你们哪，这么大了，还是跟小孩子一样鲁莽！”

虎子怀疑地问：“那咱们主动认输就有好处了？白赔了许多粮食和肉给他们吃。”

香儿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事儿本就弄岔了，又不是深仇大恨。怎么说，都是咱们害人家那么多人受伤，低个头、认个错，说一句软话有什么呢？不认输，把人捉了来，还不是一样要给人粮食吃！不然，饿死他们，还是杀了他们？做那样没天理的事，可是要遭报应的，晚上恶鬼要来索命的。”

三个孩子吓了一跳，忙说自己长这么大都没干过坏事。

秦旷听小女孩柔声细语地教导三个孩子，竟跟自己一个心思，不禁微笑起来。静立了一会，才慢慢地朝他们走过去。

就听香儿道：“白果，回头跟胖婶说，把那新制的被单和褥子拿出来给秦少爷铺床。”

白果嘀咕道：“小姐，干嘛对他这么好？”

香儿道：“看他样子，必定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没吃过苦的。他又受了伤，咱们照顾他些，不过是顺手的事。那时候，你刚见了我，不也是把你最好吃的东西拿了给我吃吗！我好感激你呢！谁知你一定要当我丫头。”

说着，就笑了起来。

她实在想不通：白果一定要给她当丫头，把这当做一件美差，却坚决不许她给别人当丫头，也不知这小女娃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忽然抬头看见黑娃胸前有一片油渍，便对他道：“把这外面的衣裳脱下来，我给你洗洗。我不是说了，你俩都读书了，该斯文些，不要再跟皮猴似的闹。吃饭慢点嚼，就不为了斯文有礼，也要想想这衣裳——弄脏了哪来许多换的呢？”

黑娃的黑脸变得黑红，低头沮丧道：“我没小心弄的。”一边开始脱外罩的单衣，香儿也帮忙。

秦旷走过来，笑着叫道：“香儿妹妹，在做什么呢？”

低头看向盆里和篮子里，原来是洗一些干菜，筲箕里是小虾米。

香儿见他来了，招呼道：“秦哥哥，你怎么没歇着？你胳膊还有伤呢！白果，端个小凳子给秦哥哥坐。王管家，潘叔叔，你们也坐。”

秦旷便坐下，跟几个孩子天南海北地胡扯一气。

结果，他也是小孩子心性未脱，听虎子和黑娃说后山如何如何好玩，就不镇定了，想去玩。

香儿劝道：“秦哥哥，你还是先去歇一会吧。我等下煮个早晚饭，等吃过了，我们再陪你去后山玩，顺便消食。你们对山里不熟悉，还是不要自己去，后山也不安全呢。”

这下，连王管家也觉得，这个香儿实在是乖巧懂事的很，不像那两个皮猴，净说些不着调的话勾引少爷，又想起他们刚才说的放盐和逮蚂蚁蟋蟀放床上的话，心里一怒，就朝虎子和黑娃瞪眼。

忽然发现秦旷瞅着他不语，忙若无其事地笑劝道：“少爷，香儿姑娘说的对，少爷先小睡一会，等吃了晚饭，再去后山逛，那时也有精神不是！”

秦旷也觉有些疲倦，却不舍得去，他好喜欢跟香儿在一起，觉得她纯真无邪，好像从不会生气或动怒，连说话都是那么安静温柔。

香儿见他望着自己，想着菜都洗好了，便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他道：“走，我带哥哥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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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前因

秦旷就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跟她往木楼里走去，一边问道：“我就歇在妹妹这边吗？”

香儿点头道：“寨子简陋的很，鲁三叔他们都是随便搭一张木板，就是床了。这里就算我和白果的床要好一些。书房还有一张床也不错，是鲁三叔特意让做的，好让我们读书累了的时候歇一会。哥哥就睡那吧。”

秦旷忙向她谢了。

王管家听了这话，越觉得这个香儿不错。他想起刚才白果说自己不喜欢香儿的话，就想要跟她表白表白。

“香儿姑娘，我们住在这，真是麻烦你了。香儿姑娘跟在下闺女一般大，可比她聪明能干多了。——在下闺女成天只知道玩呢！”

一旁的白果瞪大眼睛，疑惑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老家伙怎么夸起小姐来了？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王管家被她怀疑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尴尬极了。

香儿却笑道：“王管家，哪有什么麻烦。我们伤了毛大叔他们，心里很过意不去呢。”

当下进入西屋，王管家拦住要铺床的香儿道：“等等，香儿姑娘，我们少爷有铺盖，潘侍卫去取去了。”

香儿这才想起来，已经让把缴获的行李还给人家了。

等潘云提了个大包袱转来，香儿展开，取出紫绫薄被和方枕等，一一铺设停当，光华灿烂一床；潘云又拿了个玉色香炉，焚了一炉不知什么香，轻烟袅袅，看得白果呆了眼。

秦旷四下打量，见床头放了一部书。拿起一看，是本《鬼谷子》，诧异地问道：“香儿妹妹看这个？”

香儿瞅了一眼，随口道：“睡觉的时候翻翻。一会就睡着了。这是我让鲁三叔买书，他不认得字，一股脑儿搬了许多来，结果好些书都看不懂。”

秦旷笑道：“我说呢！妹妹要是看这个还了得呢。”

一时准备妥当。待秦旷歇下，潘云便带了两个护卫亲守在房外。

香儿并不管他们，自引着白果去了后边厢房，又让虎子和黑娃去看看林聪忙好了没有。就说自己要请她喝茶说话。

林聪早就好了，就剩些琐事也都交给手下料理，她就等香儿找她呢。见虎子二人来叫。急忙就赶了过来。

香儿将她让进后院东厢自己屋里坐下。然后嘱咐白果等三人在外边盯着，人来了就叫她一声，她转身关了房门，叫一声“大姐姐”，一头就扑进林聪的怀里。

林聪将她揽在胸前，摸着她的头哽咽道：“香荽，你怎么到这了？怎么没跟爹娘一起。跟他们走散了？”

香荽先尽力撒了几滴泪，然后才拉大姐坐下，靠在她身边，细细跟她诉说前情。

原来，当日张家一行人被押解往云州东北流地黑莽原，刚进入云州地界，就遇见了一伙匪徒，混乱中，香荽被鲁三和胖子掳走了。

林聪听到这里，身体陡然绷紧，脸色大变，眼中杀气一闪。

香荽感觉到她的变化，慌忙抚了抚她的胸口，轻声道：“大姐先听我说，先不要急。”

于是继续说下去。

香荽被捉后，冷眼观察鲁三和胖子，在他们要将她押往预定地点交给买家，好收钱了结任务的时候，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们，只怕这一去，不但拿不到银子，还会被人杀了。

鲁三和胖子自然不会把一个小女孩的话放在心里，只当她故意吓唬自己，想要求活命。

香荽却自顾自道：“你们知道自己抓的是谁吗？虽然我家是被皇帝判了流放，我家也不是一般人家。”

随即一一列举：二叔获罪前是岷州知府，正要被提拔为户部侍郎；二叔的恩师周爷爷是告老的宰辅，故交门生满天下；赵耘叔叔是一个村的，是二叔的师弟，也在朝为官；二叔的岳父是国子监祭酒；赵耘叔的岳父是大理寺卿……

大字不识一个的鲁三和胖子听呆了。

香荽又叹了口气道：“知道我家为啥被抄家吗？”

她睁着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二人道：“因为神龟。我家住的桃花谷中有许多的乌龟，最大的有这么大——”她张开纤细的胳膊，比划了好大一个圈——“我们家是被神龟庇佑的。小时候，我娘给我算过命，说我是大富贵的命。”

胖子对着地上“呸”了一口，不屑道：“富贵命？富贵命能被抄家？能被流放？”

鲁三脸上也露出讽刺的笑容，看笑话一样望着小女孩。

香荽点头道：“我也奇怪呢。我就是个丫头，上面还有我爹、我哥哥，你们说，他们为啥一定抓我这个丫头片子呢？”

鲁三和胖子就惊疑不定起来。

香荽又叹气道：“世上的事可说不准，今天被抄家了，明天说不定就官复原职了。周爷爷就是贬官升官，折腾了好几次。要不然，那些人也不会想着斩草除根了。”

胖子忽然笑道：“小丫头，不管你怎么说，咱们收了人家一半的银子，是一定要把你交出去的，不然那一半也拿不到。你就别费心思了，我们是不会放了你的。”

香荽无所谓地说道：“我没想让你们放了我。我说这么多，就是要告诉你们：你们抓了我，被我赵叔叔知道了，肯定要查，那个公孙匡——就是他让你们来抓我的吧——他一定会把这事赖在你们头上。所以你们肯定会被人杀了灭口。”

鲁三心里就翻腾起来。

不但因为香荽说的有理，还因为她实在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从被抓来后，她不哭不闹，不喊不叫，总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俩看，看得他浑身不得劲。

当下，他和胖子商议了好一阵。也不得主意。

香荽又随口道：“操那份心干啥？等些日子不就成了。我娘说，当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等些日子，静心想一想。就知道该怎样做了。”

鲁三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主意。

于是，他二人就带着香荽隐藏了起来，一边打听外面的情况。谁料一直有人咬在身后追赶他们。也不知是什么人，这更让二人惊疑不定，更不敢把香荽送去交货了。

也没等太久，很快。他们就得到了公孙匡和梅子寒被抄家流放的消息，惊得面无人色，跟见鬼一样瞪着香荽。

紧接着。又出现一路追杀他们的人。下手狠辣，令两人惊怕不已，万分后悔接了这单生意，至此终于相信了香荽的话。

香荽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见两人神情异样，又不住拖着她转移更换地方，大体猜到被灭口的事应验了。

于是。她又道，如今就算杀了她也没用，不如大家合力应对追捕的人，若是保住了她的性命，等将来张家发家了，他们不但能收回那一半银子，还能得享富贵。

“若你们现在就跟着我，等我发达了，一定会重用你们——我家的管家都是很有钱的。反正都这样了，你们为啥不试试哩？”

胖子瞪眼道：“你说自己是富贵命就是富贵命啊？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一个小孩子？把你杀了，我们跑得还快些。”

香荽道：“胖叔，要是我死了，那些花钱雇你们的人该放心把你们的消息告诉官府了。我没死，他们才不敢声张。”

胖子哑口无言。

香荽又道：“富贵不富贵的，我自己也不相信。不过，我不会拖累你们的，我能帮你们。”

接下来，她接连用些稀奇古怪的伪装点子，避过那些追赶他们的人。

她让鲁三装成瘸腿的花子，自己抹黑了脸，扮成小花子，两人在云州府城乞讨了一个月，终于摆脱了追兵；而胖子则单独返回老窝，解散了众匪和家人，命他们赶往荆州虎岭汇聚。

再后来，鲁三带着香荽也赶了过来，大家躲进虎岭中的虎王山，藏在山中过耕种的日子。

等她琢磨了一些匪夷所思的点子，在山下树林内布置无数陷阱，把虎王山防卫的滴水不漏时，胖子等人就恨不得把她奉为女诸葛了。

如果说之前与追杀他们的人周旋应对，不过是她小孩子家奇思异想、出人意料，教山匪们种田养殖也不过是套用张家的现成经验，那么，这布防虎王山则使鲁三等人彻底改变了对她的印象，再也不敢当她小孩子看。

香荽又在闲暇时教他们读书认字，说些世事经济的道理，虽然都是转述爹娘或夫子昔日的教导，粗浅的很，也令这帮粗汉们十分的敬畏。

渐渐的，养成了每一次商议事情，最后都以她的主意为准；众人有了疑难，也总喜欢问她，而她，不但能帮着出主意，还总能说出一番道理来。

再者，她行事总是不紧不慢，为人又纯真善良，好像全忘了自己是被这些人掳来的，不带一点仇恨的心思，整天“大叔大叔”柔声叫个不停，令全寨上下人无法不喜欢。

不知不觉间，鲁三和胖子在她身上看到了希望和前程，主动改口称她为小姐，举止日渐恭敬。

农闲的时候，她派人去城镇打听消息，因而得知赵耘升了户部侍郎，皇帝下旨命张杨在黑莽原垦荒，甚至郑葫芦等人在边关升职等事，无不一清二楚。

今年正月，鲁三又亲自去了一趟湖州府下塘集，又得知郑家的黄瓜和黄豆都中了秀才。

这一下，山寨中的人再无疑虑，他们死心塌地地认香荽当主子，无形中她成了虎王寨真正的山大王。

众人觉得，就算张家不平反，就小姐这样的，将来也一定会发达的，何况张家还有那么多能人。

白胖子就死叮嘱闺女白果：一定要好好伺候小姐，这个贴身丫头的位置，一定不能让别人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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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惊险

听了香儿的述说，林聪目瞪口呆，觉得妹妹这三年过得能编一部书了，比自己战场杀敌另有一番精彩。

“既然这样，那今天来杀你们的那三个人又是谁？”

香儿道：“那三个人啊，听鲁三叔说，打头的叫陆老大，是跟他们一块的山贼。之前抓我的事，就是这人跟买主牵线的。后来见鲁三叔不交货，就一直带人追杀我们。我就奇怪，公孙匡不是被抄家了么，他们还追我们干啥？”

林聪眼中闪着寒光道：“这其中另有主谋，他们怕泄露了消息，所以才一直追杀你们。”

她搬过香儿的脸颊，认真问道：“香荽，你跟大姐说实话，是不是想去京城？可是眼下这样，去京城太危险了，再说，这个秦少爷也不是普通人，你不可太相信他。”

香儿笑道：“大姐，陆老大死了，就没人认得鲁三叔和我了。再说，我觉得秦哥哥不管是什么人，他都不会害我的。我告诉了他我是朝廷缉捕的罪犯呢，他都没跟王管家说。”

林聪沉吟起来，就凭香儿能收服鲁三等人，她还真不好说她这话不对，这个小妹打小就鬼的很，总是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行事却很少吃亏。

只是她身为大姐，就是放心不下，何况香儿还这么小呢！

香儿眨眨眼睛道：“大姐，我先去京城开铺子、买房子，等咱家平反了，爷爷奶奶和爹娘去了京城，就有地方住了。”

一边撒娇痴缠，说想爹娘了。又说大哥大姐在西南打仗，就去了也顾不上她，又说自己到了京城会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就去找赵耘叔叔或者赵清姑姑云云，总之是让林聪放心。

林聪捏着她鼻子晃了晃，笑道：“就依你。你这么聪明。大姐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没准将来爹娘去了京城，还要借你的光呢。”

香荽就乐滋滋地笑了，等不及看爹娘见了她这个聪明的小闺女大吃一惊的模样。

林聪却又叮嘱道：“香儿，你不可跟这个秦旷太亲近了。他们这种富贵人家，规矩都严得很，就算他不会害你，他家里的人动动小手段，就不是你能应付起的。”

香儿听了，郑重地点了点头：“大姐姐。我晓得了。”

当下，林聪又问她准备去京城开什么铺子。

香儿就掰着手指跟大姐唧唧咕咕说了起来。

林聪一边听一边点头，间或提议一两句，两姐妹说不完的衷肠话儿，直到香儿瞥见外面太阳快落山了，才一跳起来，说要去做饭。

于是，等吃晚饭的时候。秦旷就得知香儿决定去京城的事，心里十分高兴。

林聪趁机说跟香儿很投缘。当她妹子一般，请他务必帮着照看一二。秦旷肃然应了。

晚饭后，香儿果然带林聪等人去后山游逛。鲁三和两个汉子提着竹篮跟着，说是给王大爷等人送的晚饭；虎子和黑娃更是冲在前头。

一路上，香儿十分高兴，和林聪手拉手。边走边跟她介绍沿途的景致，“这些果树有些是大前年栽的，有些是前年栽的，今年也栽了不少。好容易伺候这么大，我们又要走了。真是可惜。今年该挂果了。”

秦旷见她小小的身子依靠在林聪身边，一直说不停，时不时地还牵着那手荡来荡去的，心里很不自在。想要插进他们的谈话，偏白果走在香儿另一边，根本插不进去。

无法想，只得跟在他们身后。

等下了山坡，走进那片花树灿烂的果林，他才转移心神，关注树下到处跑的鸡来，一时又见林中有两间石头砌的小屋，忙问香儿，这是谁住的。

香儿就告诉他道：“这是王大爷和白叔住的。这边山上常有野兽跑来害庄稼、偷鸡吃，晚上须得人看着才行。”

又将种地养殖的种种难处色色告诉他，秦旷听得出神，拉着她的手往林子里越跑越远，一直出了林子，跑到山谷中去看麦地。

林聪看着这一片果林，果树都不高，数量却很多，整片山坡都连绵不绝，心中一酸，想起了清南村的桃花谷。

王管家却将林聪拽到一边，低声道：“林队长，请恕在下唐突，我们的护卫大多受伤，人手不足。虽已给京城去了信，然三两天内，接应的人未必能够赶到。恐怕还要劳烦林队长相送一程。”

林聪听了这话，望着前面和香儿说笑的秦旷，心中着实疑惑：这秦少爷到底是什么人，竟如此慎重？既是重要人物，当初为何不多派些人手保护，以至于眼下为难？

若是之前，她定要弄个明白，才肯相帮，但是如今自己妹妹跟他同路，自然另当别论了。

于是对王管家道：“不瞒王管家，在下军务紧急，实在不敢耽搁——”眼见王管家脸色沉了下来，赶紧加快语速——“如今倒有个主意，说出来王管家看可行否：在下留十个军士并虎王寨的人，听候王管家调遣。等京城接应的人来了，再让他们启程回西南。”

王管家听了眼睛一亮，点头道：“如此甚好。这虎王寨的人身手不错，让他们迟一步走，再加上林队长留下的人，足够了。”

林聪又劝他在虎王寨多停两天，这样一来，受伤的护卫也能多将养两天。

王管家点头应了。

两人正说着，就听前面传来说笑声。

“王大爷，今晚上我做了煎饼呢！”这是香儿的声音。

一个老汉喜悦地笑道：“嗳哟，今天晚上小姐煮的饭？那我老头子可有口福了。”

香儿道：“嗳！寨子里来了客人，胖婶忙不过来，我就帮忙了。”

林聪和王管家走出果林，只见一个老汉和一个中年汉子正蹲在一块山石旁，从篮子里往外拿砂锅和碗筷，准备吃饭，香儿站在一旁跟他们说话。

林聪发现，香儿在山寨中的威信真是非同一般，像眼前这两人，不仅对她敬，更多的是爱护，他们看香儿的眼神满满都是喜欢和宠溺，便是爷爷看孙女也不过如此。

秦旷也发现这一情况，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就扯着香儿的手低声道：“香儿妹妹，咱们去那边瞧瞧。那边还有好些鸭子，都是你们养的？”

香儿点头道：“当然了。”转头对林聪招手道：“林大哥，你也过来瞧瞧，我们要捡鸭蛋了。”

秦旷惊奇极了：“捡鸭蛋？”

香儿抿嘴笑道：“嗳！等到了那哥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遂领着几人踩上田埂，穿过麦田，来到一大片草地前。一簇簇水草、一丛丛野菜，均是棵肥叶绿，倒像人种的似的。

草地上散布着百来只鸭子，伸头缩脖地在草丛中钻来钻去，“嘎嘎”短叫此起彼伏；更奇的是，绿地丛中隐隐可见一粒粒淡青或乳白的鸭蛋。

秦旷从没见过这样的，惊奇的不得了，立即就要冲过去捡。

香儿吓坏了，大叫道：“秦哥哥，不要去！”

秦旷自今天见了她，还是头一回见她如此失态大嚷，便奇怪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样。

这一停，就感觉脚底地面往下塌陷，竟往下沉去，顿时吓了一跳。

香儿飞奔过来，一把扯住他，将他往后使劲一推。

秦旷被她推倒在草地旁边的硬地上，可她自己却因为用力过大，两脚陷进泥地里，软泥直淹没了膝盖。

原来，这草地下是沼泽！

秦旷吓呆了，白果跺脚大叫道：“哎呀小姐……鲁三叔，快过来，小姐掉进泥里去了！”

在后面一路慢行、四处观赏景色的林聪和王管家听了一惊，立即飞奔过去看究竟。

还不到近前，就见鲁三腾身跃入沼泽，探手捞起香儿，夹在腋下，脚尖在一丛水草上一点，不待水草下沉，借力就窜到了岸上。

放下香儿细看，只见她两条裤腿上都是污泥，鞋子更是看不清本来面目了。

林聪赶过来，携起她手问：“香儿，可要紧？”

秦旷这才扑过来，扶着香儿的肩膀，颤声问道：“香儿妹妹，你……你没事吧？”

目光将她从头扫到脚，看见那下半截的污泥，心中涌起一股愧疚和后怕。

香儿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事。都怪我，先没跟秦哥哥说这个。我是想给秦哥哥一个惊喜，让你看我们怎样捡鸭蛋的，谁知害你受了惊吓。”

秦旷忙道：“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我太莽撞了。”

他俩互相致歉，又相视而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欢喜，又在林聪和白果的催促下，往山溪边去清洗。

王大爷和白叔也赶了过来，大惊小怪地嚷嚷，吩咐黑娃回去帮香儿拿衣裳和鞋袜来，怕她着凉。

只有王管家和鲁三板着脸。

王管家看着这片沼泽，心依旧“咚咚”跳不停，暗对香儿道：“小丫头，要是少爷有个闪失，你十条命都不够赔的，虎王寨可以不必在这世上存在了。”

鲁三则阴沉着一张马脸，盯着秦旷的背影暗道：“死小子，要是小姐有个闪失，老子非剁了你不可，你们一个都别想离开虎王寨。”

不管他二人如何想，秦旷和香儿都没事，此乃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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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张家曙光

香儿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白果和林聪一左一右蹲在两边，一人抱住香儿一条腿，帮她清洗裤腿和鞋子上的污泥。

秦旷坐在岸边的草地上，蹙眉盯着香儿糊满泥泞的腿脚，还在想刚才那一刻的情形。

香儿怕大姐担心，对她连连眨眼，示意自己没事。

又转头对秦旷解释道：“这一片沼泥地特别肥，里面泥鳅、水虫和青蛙都多的很，鸭子放在这，两三个月就能长好几斤呢。就是有一样不好：老鸭把蛋下在草地上，没法捡。”

秦旷立即兴致勃勃地问道：“香儿妹妹这么说，定是有好法子应对，快说给我听听！”

香儿笑道：“什么好法子？不过是让黑娃和虎子脚踩两片板子，手拿一根长竹竿，竹竿头上拴一个麻绳编的网兜，走到沼泽地里去兜鸭蛋。”

林聪点头道：“他们小孩子，身子轻，脚底踩宽板，就不容易陷下去了。可是这么的，也不好走啊！”

秦旷急忙点头道：“是啊，他们抬脚岂不麻烦的很？”

白果道：“那板子长长的，好容易往前溜。虎子哥踩得溜刷的很。”

香儿笑道：“所以我才让你们看这个嘛，怪好玩的。等下你们看了就知道了。他们腰里还系一根绳子，岸边派人拉着，万一失了脚，赶紧拉回来，就不会出事了。”

秦旷对农事一知半解，就赞这法子“妙”。

林聪却狐疑地看着香儿问道：“这主意虽然行，就是费事了些，你们干嘛晚上不把鸭子唤回来？这样的话，就算有鸭蛋下在外面，数量也有限。也不用费这个精神折腾了。”

香儿和白果对视一眼，忽然一齐脆声笑了起来，笑得林聪和秦旷莫名其妙。

香儿便解释道：“这是鲁三叔特地交代的，为的是让虎子和黑娃练轻身功夫。还说这功夫叫‘草上飞’。练久了，根本不用踩板子，就能从沼泽地里轻飘飘地踏过去。”

林聪恍然大悟。连声赞这训练的方式好。

香儿又告诉秦旷道：“我也有练的。我如今不用板子，能在沼泽地上跑十几步。所以，我才刚就想仗着自己这点本事，把秦哥哥拉回来。谁知功夫学的不到家，反把自己陷进去了。”

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

秦旷却很是赞了她一番，安慰道：“这已经很不错了，你还小呢。”又惋惜道：“可惜去了京城就找不到这样的好地方练这个了。”

他见香儿洗净了污泥，裤腿湿淋淋的。鞋子更是沉甸甸的，每踩一下都“叽叽”水响，忙问道：“香儿妹妹，可觉得冷？”

香儿摇头道：“不要紧。都快四月了呢，没那么冷。”

林聪朝山坡上望去，只见黑娃飞奔下来，忙道：“黑娃来了。”

于是，香儿便去林中王大爷歇脚处换了衣裳鞋袜。然后和众人看虎子和黑娃捡鸭蛋，练“草上飞”。

这事果然有趣的很。想像着很不容易，可虎子和黑娃两脚各踩一根两尺长、半尺宽的木板，在沼泽地里跑得飞快，手上竹竿不住挥动，四下兜鸭蛋，真个如履平地。

他俩腰里根本没系绳索。

潘云见了心惊。问道：“他们练了多久？竟能如此娴熟？”

鲁三道：“有两年吧。踩这板子在软泥上行走，必须提气轻身。日久天长，自然就成习惯了，脚底下轻飘飘的。”

其实，虎子和黑娃如今根本不用踩板子。只是不想张扬，才故意让他们绑上板子的。

赞叹笑闹一阵，提了两篮子鸭蛋去水边洗干净了，众人方才转回寨子。

这晚，香儿舍不得大姐，偏林聪又是男儿打扮，不能把她留在自己房里同睡，只好炒了些南瓜子葵花子和山芋条，然后拉了她坐在厅堂里喝茶闲谈。

偏秦旷经过了傍晚一事，不放心香儿，再者，他见香儿黏着林聪讲谈，心中一动，想着自己也该对西南边关的战事多了解些才好，便也凑了进来。

他不睡，潘云和王管家自然也不去睡；鲁三见这么些人都在这，他当然不能单留下小姐了，于是也陪着。

白果、虎子和黑娃那更是守在香儿身边。

这么一来，林聪和香儿姊妹俩就无法说私密话了，只好东扯西拉地闲聊。

这一聊，就到了三更天。

几场大战都反复说过了，再说就是些军中生活细节，一顿吃多少，早起晚睡的时辰，日常操练什么的。

秦旷就有些熬不住了，想要去睡，却见香儿仍旧兴致勃勃地向林聪问这问那，不禁纳闷极了：“这个林队长是个极平常的人，为何香儿妹妹对他青睐如此？”

他掩口打了个哈欠，引起香儿注意，忙道：“秦哥哥，你困了，赶快去睡吧。你身上有伤，可不能劳神。”

秦旷用力闭了下眼睛，又努力睁开，问道：“香儿妹妹不睡？”

林聪听了生气地想：“睡不睡关你屁事？”

忽然觉得托他照顾香儿不是个好主意。

香儿依旧神采奕奕，眼睛贼亮，对秦旷道：“我喜欢听林大哥说那些打仗的故事。可是他明儿就要走了，我只有这一晚上能听。秦哥哥你不用陪我耗着。”

秦旷听她如此说，就不好意思再呆着了，只得起身去睡，一边走一边腹诽，也没见林队长说些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都是些鸡毛蒜皮、东扯西拉的事，怎么香儿妹妹就听不厌呢？

等秦旷他们去后，香儿便打发白果三个孩子也去睡了，鲁三自动退去屋外守候，姐俩才开始低声说悄悄话。

一想到大哥都当了副将军了，香儿就精神抖擞，丝毫不觉困倦，攀着林聪问长问短，又猜测二叔何时能起复，爹娘何时会进京等。

姐俩都很有默契，都不去提小弟玉米。

香荽更是想都不敢想。因为，每一想起他，她就觉得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忽然间无喜无悲，觉得日月无光，世界都成了灰色的。

于是，玉米就被她尘封在心底。最明显的就是，山谷里各样粮食蔬菜都种，就是不种玉米。

一夜过去，等鸡叫的时候，香儿才打了个哈欠道：“大姐姐，等你回家的时候，我要跟你睡一床。还有，你要教我使剑。”

林聪抱着她小小的身子，满是心疼，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说什么呢？

没有她的日子里，香儿不也独自闯了三年么！

别看她一副乖巧的模样，其实她心里早就决定去京城了。她其实是很有主意的，未必会听她这个大姐的。想起这个，她就觉得自己所有叮嘱的话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早饭后，林聪留下田五带十个老兵，连同虎王寨新招的三十人，命他们听从王管家调遣，然后便率众告辞。

虎王寨门口，林聪看着香儿满是不舍的目光，又见秦旷牵着她的手，跟她并肩站在一块，心中说不出的怪异。

她死盯着他们拉在一起的手，恨不得目光化为腰中宝剑，把那小子的手戳出一个洞，又或者震开他；又暗怪香儿不谨慎，随便就让一个陌生少年牵自己的手。

可惜，那两人毫无所觉，依旧那么大大方方地牵着，倒像他俩才是相依为命的兄妹似的。

秦旷正容肃然对林聪道：“林队长，此去走好。他日凯旋归来，秦旷定会设酒宴相庆。”又低头看了一眼香儿，补充道：“在下会照顾香儿的，请林队长放心。”

他也觉出了香儿和林聪之间不同寻常的默契和情义，是以这么说。

林聪不语，她再想不到，自己会有一天丢下妹妹独自一个人，忍了又忍，才按捺下把香儿抱上马狂奔而去的念头，对军士们一声叱喝，拨转马头，扬鞭而去！

虽然不舍，心中却并不太伤感。

因为，这一趟来，她看到了张家的希望。

就如同昨夜姊妹俩畅谈通宵后，今晨拉开屋门，迎着东方渐露的曙光，那从山峦背后迸射出的灿烂红霞，染红了半边天际，耀花了她们的眼，照亮了她们的心，只觉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希望和喜悦，蓬勃的朝气在心底泛滥！

张家，挨过了黑夜，如同那清晨的曙光，如同初升的红日，慢慢腾空而起！

带着这样的心情，她疾奔到昨日军马停驻处，那三百人已经整装待发，打头的李敬文迎上前来，面上略带急色，她不自觉地展颜一笑。

李敬文见她神色非比寻常，不禁一愣，眼神闪了闪，似乎在问“啥事这么高兴”。

林聪看见他这熟悉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敬文哥早就认出她了，她还在跟他打哑谜，两个熟悉的人装模作样地故作才相识，实在无味的很。

这么想着，加上她心情实在好，急于寻人分享，便催马上前，在马背上探身靠近他，低声笑道：“我见到香荽了。”

说完，不待细看李敬文的反应，扬起手臂高声喝道：“出发！”

率先纵马而去。

李敬文顿时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痴傻呆愣在原地。

“呼啦啦”大队人动身上路的声音惊醒了他，加上随从在一旁催他，这才惊醒过来，心里的欢喜就跟水泡似的，一个劲地往上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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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永远等你！

也难怪李敬文这样，林聪不仅向他坦承自己就是小葱，还告诉他她见到了香荽，这实在令他激动难耐。

看着在前面纵马疾驰的林聪，他再也压制不住飞扬的心情，兴奋地往马屁股上猛抽了一鞭，大喝一声“驾”，直追过去。

两人恣意逍遥，顺便放纵自己的情怀，无声大笑，可苦了后面跟随的军士和大夫们了，一个个跑得跟老黄牛似的，呼噜直喘气儿！

李敬文回头看了看，暗自埋怨道：“你们急什么？慢慢走就是了。这么跟着撵，一点眼色都不懂。”

他想找个机会单独跟林队长倾心详谈呢，当然不希望这么多尾巴跟来了！

林聪跑了一程，意识到这样不妥，就放慢马步，并四下打量周围景致。忽见路旁一条小溪淌过，溪水甚为清澈，便跳下马背，走到小溪边去洗手，一边等候众人。

一阵马蹄响，李敬文也赶上来了。

林聪转过头，只见马上那人头戴灰色方巾，身穿一件半新的银灰长袍，嘴角含笑，望着自己不说话。

四目相对，彼此心中都跟明镜似的。

只因从前年少，不曾表露，如今久别重逢，又不必再当什么“林队长”“李县令”，自然另有一番心情。林聪更是对李敬文的心意一目了然，在他灼灼目光下，忽觉脸发烧起来，不敢再看，遂垂下眼睑低头弄水。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林聪面前的溪水中映出一片阴影，恰似乌云当头罩落，——是李敬文来到近前。伴随着些许温热的气息靠近。

她不禁心跳加速，忍不住头低得更很了。

看着水面不停晃动的两张不成型面孔，林聪忽然醒悟过来，有些想笑：自己眼下可是男人装扮。这样忸怩成个什么样子？

想毕，急忙回头看向李敬文，说不定他就忍不住在笑呢！

李敬文确实在笑，不过不是她想的那样憋着笑。而是淡淡的含笑，仿佛心底的喜欢太满了，以至于装不下，溢出面颊上来了。

他在林聪身边蹲下身子。洗了把手，不知跟她说什么好。其实他觉得这样什么都不说，也很好。

不过。总不能干愣着。于是，他想了想，侧过脸去问道：“林兄弟，既然见了……为何不带上她？”

林聪咳嗽一声，道：“是这样的……”

她将昨日的事大略说了一遍，又说自己原本是准备将香荽带上交给他照顾的，可是香荽自己不乐意。没办法，只得任她去了。

李敬文听呆了，好一会才道：“你们……姐妹还真是像！”

又安慰道：“那个……很快就会好的。”

林聪恢复了紊乱的心绪，大大方方地抬头看着他脸，笑着用力点头道：“嗯！”

李敬文见她心情很好，也高兴，先回头看看来路，见大队人马还没跟上来，遂低声问道：“板栗可好？”

林聪自小与他相熟，如今两人又捅破了那层纸，她心情又极好，便放松下来，对他眨眨眼，调皮地说道：“你猜猜看？”

李敬文更高兴了，故意仰脸看看天，思索了一会，才道：“是不是升为将军了？是那个黎章？”

林聪明知他早猜着了，也不点破，笑着点头。

李敬文故意道：“唉！真嫉妒哩！”

林聪“扑哧”一声笑起来，问道：“你中了进士，还不满足？”又道：“你家敬武不也是一样。长明叔和婶子高兴坏了吧？”

李敬文点头道：“我爹和我娘天天开心的不得了。”

说着，忽然看着她微笑起来，神情有些莫名的味道。

原来，他想起娘说“儿子，你一定要把小葱找回来，再娶回家给娘当儿媳妇。”的话，再看看眼前人，心里就又是欢喜又有些羞涩，又见林聪疑惑地看他，便笑着低下头去。

林聪只觉他神情异常，似乎脸也红了，倒不好追问的，便转过话题问道：“怎就把你安排到西南来了呢？”

才问完，忽想起那天他才说过，他和泥鳅是自己请旨要来西南的，八成是为了自己和哥哥，不禁感激地说道：“我忘了你说过的。”

李敬文摇摇头，看着她轻声道：“我那年不是说，中了秀才要请你们吃饭么。这一拖就是三年，我心里惦记着这事呢。”

林聪又笑起来，道：“如今吃的是进士的喜酒了。恐怕还得等些日子，我们驻扎在眉山里面，平常轻易不得出来呢。”

李敬文急忙问道：“你们驻的地方离丰县多远？”

林聪道：“有小两百里路呢。”

李敬文就皱眉道：“那么远？那我要是想去看你们，可不是麻烦？”

林聪笑道：“你是地方父母官，岂能轻易离开治地？只好等仗打完了，我们再去瞧你了。或者，我们可以借运粮草之便前去。”想想又摇头道：“还是不行。粮草有专人运送呢！”

李敬文听这话的意思，竟是到了西南，到了丰县，也不得轻易和她相见，更不要说常见了，不禁着急起来。

林聪见他着急难舍的样子，心中一跳，不敢深想，忙道：“你将丰县治理好，军需能足额供给，便是帮了大忙了。”

李敬文心中一惊：他可不就是因为这个来的么！

才见了她，竟然色欲熏心，只顾想着会面的事，若是因此误了大事，那时有何面目见她？

这么一想，心中愧疚，脸上发烧，低声道：“是我糊涂了。”

正说着，嘈杂的人声传来，大队人马赶到了。

林聪便迎上前，歉意地安抚那些大夫，又命就地歇息，稍后再赶路。

此后一路晓行夜宿，虽是翻山越岭、穿城过寨。甚为辛苦，然伴在林聪身边，李敬文只觉得无事不遂心，无景不悦目。只盼这行程一路下去，走不到头才好，如此他便能与林聪多聚些时日了。

然而，进入岷州境地不久。他们还是到了分路的时候。

恰在此时，他们又遇见一路赶往眉山前线的军队，本是驻扎在丰县耕种的，如今应顾涧将军军令。前往边关集结。

林聪心中一惊，只怕局势有变，忙不迭地跟李敬文告辞。喝命众军加快行程。几年来。她已经惯了这种令行禁止的军旅生活，一旦进入状态，根本无暇产生太多的离情别绪。

可是李敬文不同，他初次见识到这一切，见她陡然转变气势，成为杀伐决断的将领，就要奔赴疆场。而此去吉凶未卜，不禁心中五味杂陈。

这不反了么！

寻常出征，都是女子倚门送夫，或母亲送子，可到了他这里，竟然是男送女！

就算万般不舍和不放心，他也不能流泪，更无法安慰，只能整肃官帽袍服，直视着她的眼睛，轻声而坚定地说道：“我永远等你！”

永远等你！

若你不能回来，我将永远停在丰县，常伴你在西南！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林聪心如重锤敲击——他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永远有多远？

眼窝一热，不忍再跟他对视，拨转马头就走。

无法应承，也不能应承，谁知将来会怎样呢？

可是，心中是幸福和感激的，因为有那样一个人守望着自己，便是死了，此生也没有白活。

************

林聪到了眉山县，又得知一新讯息：七里滩驻扎的军队中有人生了不明病症，顾将军正召集县城的大夫往眉山去呢，还特地派人在城里等候她，命她回来后急速赶往七里滩。

林聪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种不祥预感。

她忙将周菡的家信交给一个军士，嘱咐他送去周家，亲交到周父手上，然后率领那些新军和大夫赶去眉山七里滩。

那个军士带着周菡的信，赶了几十里路，送到周家所在的小镇——牛头镇。

敲开周家的门，一个老管家出来接见了他，道明来意，那管家却说老爷出门去了。

军士急了，忙问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道，这可没个准儿的，因为老爷走的时候，把一应家事都安排妥了，还把夫人和小少爷都送到大女婿家去住，看样子要好久才能回来。

那军士就傻眼了：林队长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亲手把这信交给周姑娘的父亲，如今可怎么好？

就算他是一个普通军士，也不能在外延宕不归。于是，他只好把信交给管家，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等他家老爷回来，一定要亲手把这信交给他。

管家自是满口应承，说这还用说嘛。

等军士走后，一辆马车驶进周家院子。马车尚未停稳，就从车上跳下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冲着老管家叫道：“蔡爷爷！我回来了。”

蔡管家转头，诧异地问道：“少爷，你怎么回来了？”

少年道“我回来看看家里可有什么事”，忽然看见他手上的信，便问道：“这是谁的信？”

蔡管家道：“唉！是三小姐托人捎给老爷的信。好像有重要的事，很急的样子。你说，老爷又不在家，这可怎么办？”

周少爷眼珠一转，道：“给我瞧瞧。”

老管家把手一缩，讪笑道：“这不好吧！”

周少爷正色道：“爹不在，要是三姐姐有急事呢？那不耽误了？如今家里就剩下我，这信当然该我看了。”

老管家想想也对，只好把信交给了他。

周少爷接了过去，拆开封皮，展开信纸，只见好厚一沓！

从头细细看来，越看眼睛睁得越大，一副受到大震动的模样，让老管家感觉奇怪极了，心痒痒的想知道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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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终知真相

周少爷看完了信，兀自捏着那沓信纸出神，老管家连唤了两声，才醒过神来。

见老人家一副求知的模样，少年微咳了一下，道：“三姐确实有急事，要家里人去帮她。这个，蔡爷爷你看，爹也不在家，娘也不在家——就在家也不能去，我看还是我亲自跑一趟好了。”

蔡管家听得稀里糊涂，愣愣地问：“去哪儿？三小姐有什么事这么急？”

周少爷道：“蔡爷爷，这我可不能跟你说。你老人家还是别问了，反正迟早总会知道的，也不争这一时。我这就去准备准备。”

蔡管家急了，忙拦住他道：“少爷，不说就不说。可是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呀？这一去，又没个地方，也没个理由，少爷年纪又小，叫人怎么放心哪！”

周少爷道：“蔡爷爷放心，我不叫你为难，我给娘写一封信，把去处和缘故都说了，她就不会怪你了。”

蔡管家道：“那少爷亲自去跟夫人说，交代清楚了再出门，不是更好？”

周少爷心道：“好什么好？要是跟娘说了，娘也要去，那才麻烦呢。”面上却故作忧愁急迫道：“来不及了。只好劳烦蔡爷爷去大姐家跟娘说一声，再把我的信交给她了。”

说完，一面对小厮叫“默儿，准备两匹马”，一面走进屋去写信收拾行囊。

一个时辰后，蔡管家眼睁睁地看着小少爷带着小厮默儿、背了两大包行囊出门，不知何往。他手上捏着两封书信，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愁眉苦脸自语：“一家子都走光了……”

************

再说林聪，昼夜疾驰，率领一众人赶到七里滩。

如今，严克副将军移军驻扎在此处。因为军士生病的缘故。顾涧将军也亲自赶过来了。

林聪见过两位将军后，就赶紧为他们引见青山医学院来的陈老大夫等人。这个陈老大夫，就是当初帮黄观之母治病的那个，也曾带着小葱和秦淼出去游历。

顾涧大喜，亲自下座见礼。

双方寒暄已毕，严克就朝他们介绍了军中生病的情形，陈大夫听后面色严峻，当即提出要亲去查看生病的军士。

于是众人去了单独给生病军士设置的军帐。

生病军士的症状很明显：恶心、咽干、头痛、发热，导致浑身无力，面色赤红。虽然目前尚未有死亡的。但那重症患者已是奄奄一息，眼见不治了。

最可怕的是，此病呈现传染迹象。军中已经有几十人呈现相同症状，都被集中到了此处。

陈大夫和同来的几位老大夫仔细查看后，对顾涧和严克表示，应该可以治，但有些费事。又细细地解释。此病与山中瘴气有关，春季气候回暖，山中湿毒潮气也渐起，军士们群居在一处……

林聪本身是大夫，又在西南军中呆了三年，对眉山的气候、水土无一不熟悉。因此差不多的常见病症也都有些了解。她虽然没有上前替病人把脉，但听陈大夫所说，加上自己冷眼观察。直觉此事非同寻常。

略一思忖，便对顾涧抱拳道：“属下大胆，请将军恕罪。”

顾涧对她此次湖州之行非常满意，沉声问道：“但说无妨！”

林聪道：“将军，咱们在这眉山呆了不止一年。往年也曾有人被山中瘴气所害，或是生其他病。都不像这次这样传染。因此属下以为，此事十分蹊跷，必须详查。还有，虽然陈大夫等人都是杏林高手，但事关我军中千万将士性命，必须慎重。属下的意思是：再派人去湖州小青山，去请秦枫大夫前来。不是不相信各位大夫，而是有备无患。若是等事态紧急时再去请，路途遥远，就赶不及了。”

一席话说得顾涧连连点头，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就忙去跟陈大夫商议。

谁知陈大夫听了道：“老夫正有此意。若是精心调治，治愈几个或十几个病人，我等自然不在话下；然而若是大批军士都被传染，情形就不妙了。须得拟出对症的方子，药到病除方能避免严重后果。秦大夫医术精湛，能请他来共同研商，胜算要大许多。”

另一个老大夫道：“必须赶快。迟了染病的人多了，治起来就难了。”

严将军立即急慌慌地嚷道：“那还等什么？就你——”他用手一指林聪——“林队长，你去过湖州，路径熟悉，人也熟悉，还是你去好了。”

顾涧略一沉吟，对林聪道：“你先在此歇下，待本将军派人将那些新军送去蜈蚣岭，见过黎将军，若他没有另外的安排，你就再跑一趟湖州。”

林聪忙躬身应下。她也正有事跟哥哥说呢。

只有严将军十分奇怪，不明白顾涧为何对黎章如此优容，便是调用他身边一名队长，也如此慎重。

顾涧返回大帐，命人即刻送玄龟等新军去蜈蚣岭。

第二天下午，黎章带着黎水匆匆赶来七里滩。先去拜见顾涧。两人在大帐中密议半个时辰后，才出来见林聪，并让她赶紧上路，再去湖州府请秦枫。

“于公，你去过一次，比重新派别人强；于私，秦大夫是你师伯，你亲自去接，也是应该的。这一回，能名正言顺地请秦伯伯来，咱们就少了许多顾忌。”黎章对林聪道。

黎水也兴奋地说道：“是呀林队长，接秦大夫可是大事，不能马虎的。要赶快，别耽误了给兄弟们治病。”

黎章听她说得冠冕堂皇，忍不住捏住她鼻尖晃了晃，低笑问道：“等不及见爹了？”

黎水使劲挣开他手，抿着嘴只顾笑。

林聪点点头道：“我当然是乐意去的，就是怕军中有事。”

黎章抬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道：“你放心，我已经把蜈蚣岭封闭了，严令外人进入。昨日刚进去的人。全都换了军服，旧衣裳都烧了。若这疾病真是南雀国捣鬼，也休想危害到我蜈蚣岭这支人马。到时候，必定会给南雀国一个大大的‘惊喜’。”

林聪笑赞道：“黎将军果然心思敏捷、思虑周到，那在下就放心了。”

黎水道：“林队长放心去吧，我跟大夫们请教了许多防范的措施，如今上下都在严格实行，这病肯定不会传到蜈蚣岭去的。”

说完，还对林聪眨眨眼睛。

那些措施都是她自己拟出来的，不过借着军中大夫的名义施行罢了。

林聪笑着点头。对帐外瞄了一眼，笑眯眯地压低声音道：“现在说好消息……”

黎水激动地扑过去，抱住她胳膊。小声催道：“快说，快说！哎呀，我好紧张！”

她果然很紧张，整个人都依靠在林聪身上。不过，这紧张是隐隐的期盼。却没有害怕，因为林聪脸上并没有一丝伤感的神情，所以，她判定这消息肯定是好的。

林聪爱怜地将她环在胸前，却把眼光对着黎章，缓缓道：“葫芦哥哥很好。升为偏将军了，如今在二皇子帐下效力……”

黎水身体就僵硬了，林聪后面说些什么。她再也没听进去，愣怔了好一会，忽然泪水就滚落下来。泪眼朦胧中，感觉林聪在为她擦泪，似乎还在笑。又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儿，她一句也没听清。

黎章看着无声哭泣的黎水。心中酸涩不已。

果然，郑葫芦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他注定要当白虎将军的。这个时候，若是他们兄弟俩能聚在一处开怀畅饮，那他怕是要高兴得疯了吧，要是再能并肩杀敌，那就更痛快了。

只有一样不好：淼淼要离开他了。

这也是注定的结果。

可是，他不能因为这个就不高兴，听见葫芦哥哥活得好好的却不高兴，那他成了个什么人了！

宣泄了一通，黎水觉得心头畅快许多，她擦干泪，对林聪歉意地说道：“我……我就是忍不住……”忽然瞥见黎章的神情，心生内疚，喃喃叫道：“大哥……”

黎章展开笑脸，故意戏谑道：“才哭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可是长进多了。我还以为你要大哭一天一夜呢！”

黎水愕然道：“一天一夜？”

这是好消息，干嘛那么死劲哭？

林聪抿嘴笑道：“别听他的，逗你玩呢！淼淼，我跟你说，师傅又帮你生了个妹妹呢！叫做秦溪。”

黎水顿时被这条新的喜信给吸引了心神，瞪着红红的眼睛问道：“真的？哎呀，这可是太好了！妹妹好，秦涛太淘气了。我就想要一个香荽那样的妹妹。”

林聪一把捂住她的嘴，探头对帐门口张望了一番，小声道：“别叫！一定要沉住气，我还有许多好事没说呢。我说了，你们可千万要忍住，不要大惊小怪的。”

见黎水点头，她才松开手。

黎章和黎水都兴奋地凑近林聪：还有好消息？

林聪便轻声述说，将这次回村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听见黄瓜和黄豆中了秀才，黎章并未动容，这是意料中的事；

泥鳅和李敬文中了进士，被派来眉县和丰县任县令的事倒让他听得一愣，心里有些欢喜；

林聪最后说起在路上碰见香荽的事，黎章和黎水就听呆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张家在流放的途中还会出事，香荽竟然能化险为夷，还收服了一群山贼，当起了山大王！

看着两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林聪一个劲地笑——她就知道这事会令他们吃惊的。

黎章又是笑又是叹气：这个小妹妹太出乎人意料了，这就单枪匹马杀往京城了？爹娘爷奶二叔都还没去呢！

还有，她那个草灰攻击敌人的法子好像不错嗳，能不能利用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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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特别的寿礼

林聪再次踏上去湖州的路。

这一次，她只带了五个军士，一路马不停蹄，于四月八日重新赶到清南村。

才进村子，就听见一阵锣鼓喧天，夹着轰雷般群声叫好，然后笛韵悠扬，咿咿呀呀唱曲声，好像在唱戏的样子。

林聪牵着马，带着军士在蛛网似的村道上绕行，一边侧耳倾听那声音，猜想村中有什么喜事，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忽见前面篱笆墙后转出来一群书生，说笑着往这边来。

略一注目，就发现其中好几个熟人，最打眼的就是女扮男装的周菡了，还有黄瓜、黄豆、田遥等人。

黄瓜和黄豆见了她，眼睛一亮，激动地停住脚步，踌躇要不要上前招呼时，却有一人更快——周菡见了林聪，欢喜地迎上去，问道：“林大哥，你跟我爹一块来的？”

嘴里问着，脚下不停，让过她往她身后去寻爹。

林聪被她这番举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道：“周姑娘，你爹没跟我一块来。在下此次来是……”

周菡迅速在林聪身后五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没找到她爹，遂跺脚道：“哎呀，我爹没来！”转身面向林聪问，“林大哥，你把信交给我爹了？”

林聪忙解释道：“周姑娘，那天回去后，军中有紧急军务召唤，在下不敢耽搁，就派一个军士去你家送信。不过你放心，他是个稳妥人，定会把信送到令尊手上的。”

周菡忙问道：“那他送到了吗？”

林聪被问住了，迟疑道：“应该是送到了吧！”

周菡着急地问：“他送完信回去没告诉你？”

林聪歉意地笑道：“是这样的，在下另有军务，只在顾将军处停了一晚。就又赶来湖州了，所以没见到那个送信回来的军士。不过，在下保证他肯定会把信送到的，周姑娘不必着急。”

周菡苦着脸自语道：“可是为什么我爹还没到呢？要是他真的收到我的信，最迟也该今天赶来呀！”

众书生被两人一番话说得有些糊涂，都愣愣地一旁看着。

黄豆眼神闪了闪。上前问道：“周姐姐，你写信让你爹来清南村？”

周菡垂头丧气地点点头，蹙眉想爹怎还没来，顾不上应付他。

黄瓜咳嗽了一声，微微一笑道：“听这位……呃，林队长说，他回去只停了一晚上就又赶来了，必定是有要紧事在身。他们行武之人，跑得当然快了。你爹就算是跟他们同时出发。也未必会同时赶到，毕竟年纪要大一些。”

黄豆急忙道：“就是，就是！周姐姐，你不是说，你爹也是读书人吗，他怎么能跑得过这位林队长呢！”

两兄弟话是对周菡说的，却都把眼睛看着林聪：黄瓜俊脸含笑，说不出的儒雅温和；黄豆更是眼珠骨碌碌直转。满脸满眼都在跟林聪传递私密话。

林聪一见这情形，就明白这两个表弟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一定是秦枫师伯告诉他们的。

黄豆那模样让她觉得想笑，遂警告地瞄了两人一眼，不敢多跟他们对视，转向周菡问道：“周姑娘，你为何说令尊最迟也要在今天赶到呢？”

周菡神情十分颓丧，低声道：“因为……”

抬头看看众人。把下剩的话又咽了回去，细细地叹了口气，目光茫然转向锣鼓乐声响处。

一个书生猜测道：“因为你想在今天给山长送一份大礼，结果你爹没能如期赶来，这大礼就要落空了。是也不是？周姑娘，当日你可是在山长面前立了誓的，这下要失信了。”

其他人听了，也都纷纷附和。

周菡沉默不语，皱眉想主意。

林聪听着这话奇怪，心下狐疑，又不好问的，就听黄瓜问道：“敢问林队长，再来清南村有何军务？”

田遥插嘴道：“可是边关打仗了，没粮食药材了？”

他还记得上次林聪来这演说的事。

林聪记起正事，忙道：“在下此来，是要找医学院的秦大夫的。不打扰各位了，这就告辞！”

黄豆急忙拦住她道：“等等！这个……秦大夫在周爷爷家呢。今儿是周爷爷七十大寿。周爷爷不收外面人的礼，咱村人就自己请了戏班子，又办了酒席，为周爷爷庆寿。去的都是书院和村里人。”

黄瓜也道：“林队长既然找秦大夫，不如跟我们一块去。顺便见见山长，给他磕个头祝寿——周爷爷也曾在朝中做过宰辅，你给他磕头也不算过。”

林聪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她遂点头道：“如此，就有劳各位带在下前去了。还是先找秦大夫说明来意比较好，免得唐突。”

黄瓜脚下一转，伸手延请道：“这个自然。林队长，这边请！”

目光在她脸上一扫，水杏眼中满是笑意。

林聪心里也欢喜，在无人看见的视角偷偷白了他一眼，黄瓜就低头悄悄地笑。

当下，众人簇拥着林聪往老村中央去了。

周菡从颓丧中拔出，才想起问林聪此来的目的，靠近她低声问道：“林大哥，可是出事了？要不你这么急匆匆地又赶来？”

林聪犹豫了一下，方才言道：“确实有要紧事。请恕在下不能说。若是传出去，传走了样，不利民心。”

周菡忙道：“那就不说了，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的。”

黄瓜便担心地看了林聪一眼。

他们去的地方是清南村私塾，周夫子的侄儿在此任塾师，周家也住在学里。

今日是周夫子七十整寿，就算他早已言明，不许大肆操办，但还是来了不少人，而且好些都是不能拒之门外的。

其中，奉州祖籍本家就来了十几个。另有许多至交好友、名门儒生，加上清南村的村民们也都敬爱他，一定要替他做寿，他便吩咐：官商权贵概不接待，只备些农家茶饭招待亲友和书院的师生，一应事项都委托给清南村的乡民邻里。

这是感谢村民们的一片心。让他们尽心意了。

清南村的乡民们顿时觉得倍有面子，像村长李长亮、郑青木等人自不必说——肯定出面操办，各家媳妇婆子更是全部出动，帮忙烧煮洗菜，所用的菜蔬鸡鸭等物，也都是各家送来，又请了戏班子来唱戏助兴。

这么一来，寿宴朴素又热闹，周夫子倒也高兴。

林聪这一行人走进私塾大院。只见露天下摆了十来张桌子，人声鼎沸，文人儒生和庄稼汉往来穿梭，情形十分奇特。

见他们来，立即有人迎上来招呼道：“黄瓜，带各位老爷去西边屋子……”

黄瓜知林聪有紧急事务，不敢耽搁，绕过众人。带她去寻秦枫。

秦枫正在西厢房跟几个文士谈话呢，见了林聪一惊。急忙寻问事由。

待听说原委后，略一沉吟道：“明早再走吧。一来我要收拾准备一番，二来你奔波了两趟，也该歇一歇。再说这时候天也不早了，就算吃了饭立即上路，走不了一个时辰就要住宿。还是一样，不如明早走。”

林聪便点头应下了。

当下，秦枫让黄瓜安排那几个军士歇息用饭，他则拉着林聪细问疫病的症状和脉象。

林聪一一说了，又取出陈大夫记录的脉案让师伯看。

秦枫看后沉默不语。好一会，才收起脉案，安慰她道：“不用担心，总会有法子的。”遂招呼她喝茶吃点心，又轻声道：“既然来了，还是去给夫子磕个头吧。”

林聪点头道：“这是应该的。”

秦枫便起身，准备带她去上房。才走到门口，忽听有人高声喝“圣旨到”，一时间惊呆了。

原来是永平帝派人给恩师祝寿来了。

顿时院子里就乱将起来，周夫子、黄夫子等人急忙出面张罗。秦枫忙拉着林聪避入西厢，从窗口看着周家人摆香案、接旨，足足忙乱了半顿饭的工夫才完。随后，有人将传旨太监引去东厢房喝茶。

秦枫松了口气，重又带着林聪去了上房。

两人才跨过门槛，就引起满屋子人的注意，厅堂上方几位老人都把目光投向林聪，实在是她一身军服太惹眼了。

林聪正想着如何措辞拜寿，就听身后有人大喊“周煜特来向周山长拜寿——”

声音尚未落下，厅堂上“哐啷”一声响，周夫子手中茶盏落地，摔得粉碎。他满眼不可置信，浑身颤抖，目光越过林聪，死死地盯着门外。

黄夫子、殷夫子、沈夫子以及两旁端坐的周家亲眷们，也都纷纷站起，满脸震惊地看向声音来处。

林聪直觉有大事，顾不得拜寿，慌忙闪到一旁，秦枫也疑惑地随她退后。

门外却传来吵嚷声，就听有人道：“夫子说了，一律不收外边的礼。这位小哥请回吧。”

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道：“胡说！别人的礼当然不收，我家老爷的礼是肯定要收的。不信你进去问问。”

周夫子的侄子——私塾的周举人从厅堂冲出去，站在廊檐下颤声道：“收，收！快请进！”

帮忙迎客的学子见周举人那副模样，忙闪身请来人进入上房。

于是，众人就眼睁睁地注视着两个壮汉将一口紫红漆的大箱子抬到厅堂中间放下，然后退出去，剩一个小厮站在箱子旁边，含笑看着众人，颇有赌场等着揭盖开盘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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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金孙

周举人站在台阶上，伸长脖子朝院中扫荡了一圈，没找到要找的人，忙转头问那小厮道：“你家老爷呢？”

小厮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周菡从外面冲进来，对着他劈头问道：“默儿，怎么就你一个人来，我爹呢？”

小厮见了她眼睛一亮，忙道：“三小姐，老爷有事不能来，特地命小的送来这份贺礼……”

周菡顿时急了：“胡说！你这该死的撒谎！便是有天大的事爹也会放下先来这。快说，我爹去哪了？”

跟在她身后的冰儿也瞪眼道：“你装神弄鬼玩什么？这事也是你能玩的吗？”

默儿哭丧着脸对着箱子道：“不是的，小的没撒谎。”

他们三人吵个不停，周夫子等人神情早变了几变，尤其是看着周菡发愣。

周夫子忽然出声问道：“耀辉是你爹？”

周菡“啊”了一声，转头见老人家目光犀利地看着自己，立即“扑通”一声朝他跪下，苦着脸道：“爷爷，孙女不是故意不说的，孙女是想……”

“你想在我寿辰之日，让你爹亲自前来，给我送上一份大礼，是不是？”

周菡嗫嚅道：“是！”

周夫子呆呆地转向那口大箱子，喃喃道：“他却不愿意来，只送了贺礼来……”

周菡急忙摇头道：“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的！肯定是我爹没接到我的信。”转头面对小厮，“默儿你说，到底我爹有没有看到我的信？”

默儿慌张极了，结结巴巴道：“这个……那个……”

黄夫子忽然开口道：“好了。周菡，你还是先证明自己是周耀辉的女儿，再说其他吧。”

周举人也急忙凑到周夫子身边，轻声道：“四叔。耀辉要是知道四叔在这，必定会赶来的。这几个人言辞闪烁，其身份尚待查证，也不知是不是耀辉兄弟的儿女，或者是有人存心冒充呢！四叔不必过于伤怀。”

林聪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震惊不已：原来那封信的干系这样大！真是糟糕，也不知那个军士有没有把信送到。

不对，若是没送到的话，那这个小厮和箱子又是从何而来？

周菡眼见众人纷纷劝周夫子，说定是有人冒充周耀辉的子女。让他不必放在心上，而周夫子却怔怔地看着她。

她忽然伤心极了：看默儿的神情，难道爹真的不肯来？

她上次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就是觉得，与其闹一出祖孙相认的戏码，不如让爹亲自前来，一来可以抚慰爷爷思子之情，二来也不用拿什么字画证明——字画再真。还能真的过真人去？

谁料想，不但没给爷爷带来惊喜，反而让他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被揭开心口的疮疤……

这时候，屋子里已经聚满了人，不但许多书院的学子涌进来。连那传旨太监也过来瞧热闹了。

周夫子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心神飘忽，神情哀伤。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威严地喝道：“四弟，不必为那个孽子难过。抛家弃父几十年，便是还活着，他周煜也枉为人子。”

听得这话，周夫子眼中滚下泪来。

周菡也忍不住“呜呜”地哭道：“爷爷。我爹不是这样的……”

周举人怒道：“谁是你爷爷？你搅了四叔的寿宴，到底有何居心？”转头叫人。“把这个胡乱喊叫的家伙打出去，把这箱子也扔出去。”

周菡说不出话来，唯有吞声不已，冰儿跪在一旁扶着她。

那小厮听说要打他出去，顿时惊呆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听箱子里传来“咚咚”的响声，这才醒悟过来，急忙大喊道：“不要！箱子，箱子……”

殷夫子听见箱子里有响动，神色一紧，忙仔细看过去。

却有周家的人气冲冲道：“箱子怎么了？便是这箱子里装了一箱金子，我们也不稀罕。趁早抬走，别放在这碍眼！”

默儿见几个书生上前来要抬箱子，慌忙护住不让，不住喊：“不能扔，不能扔！”

急忙慌脚的，他猛然扑到箱盖上压住。

殷夫子听得那箱子里“咚咚”响声越发大了，觉得不对劲，和黄夫子对视了一眼，挥手制止书生们，出言问道：“这箱子里装了何物？难道想要趁乱伤人？”

众人大惊，黄豆等人急忙上前，将几位老夫子护住，黄瓜沉声道：“先弄出去，再打开来看。”

默儿大叫道：“不会伤人的。是我家少爷。少爷，你快出来呀——”

周菡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再也顾不得哭了，跳起身一把扯开他，气极道：“死默儿，不早说！你想把弟弟闷死啊！快打开！”

林聪见此情形，忙闪身出来，手按宝剑，以防不测。

厅里就乱了起来，周菡要打开，黄瓜等人要把箱子抬出去再打开，——众人的表情他们都看在眼里，因此不敢大意，这些可都是名士大儒，伤了谁都负责不起的。

正争执不下的时候，忽然“砰”的一声，箱子盖被掀开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探头露了出来。

他脸色发白，头靠在箱盖上，张大嘴巴“呼哧”直喘气。

周菡跪在箱子跟前，紧张地拍着他的脸颊，连声叫道：“篁弟，你怎么样了？”

周夫子看见这少年，又一次失态，他嘴唇不住哆嗦，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周举人慌忙上前扶住。

秦枫原本要去替那个少年把脉的，见老夫子神情不对，急忙过来，扶住他另一边，低声道：“夫子不可慌乱。先凝神静气，待会再慢慢问他们。”

周举人也道：“是呀，四叔。咱们听秦大夫的。”

周夫子便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对秦枫道：“去，帮老夫看看他怎样了。”

秦枫知他担心那少年，便点点头，走过去查看。

箱子里的少年——周篁用力吸了几大口气后，胸闷的感觉散去，已经抬起头来，一眼看见哭丧着脸叫“少爷”的默儿，顿时气急败坏地拍着箱子边沿大骂道：“蠢东西！你想把少爷我闷死啊？你都不晓得把箱子打开？”

默儿惊得后退一步，满脸无辜地说道：“不是少爷自己说，等适当的时机，自己跳出来，给老太爷一个惊喜嘛！小的怎么敢自作主张，提前把少爷放出来呢！”

周篁悲愤地喊道：“你把箱子扣上了，少爷我怎么出来？还惊喜？你再晚一点打开箱子，大好的喜事，就要变成丧事，还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

默儿吓了一跳，不相信地说道：“没有哇！怎么会这样呢？那少爷刚才是怎么出来的？”

周篁见他还不承认，气得站起身子，对着他脸嚷道：“怎么出来的？不是你打开扣搭，我撞破脑袋也出不来。还敢不承认？”

秦枫见他骂人中气十足，知道无事，便放下心来，重新回到周夫子身边。

众人被他们主仆新一轮的争吵再次弄得晕头转向。

默儿见周菡也瞪他，正要喊冤枉，黄豆在一旁接道：“是我。是我见事不对，把箱子搭扣打开了。你就冲出来了。”

周篁看向他，眼睛一亮，抱拳谢道：“这位大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周篁记下了。”

黄豆笑眯眯地回了个礼，说“不用客气”，把眼光对周夫子一霎，道：“小兄弟，你是不是该给周爷爷一个解释呢？”

一语提醒了周篁，立即丢下小厮，转头看向周夫子。

周夫子一直看着他，见他转过来，有些不确定地问：“周篁？”

周篁用力点头，对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脸，脆声道：“爷爷，我爹不在家——他有重要的事出门去了，所以没看见三姐姐的信。是我看了三姐姐的信，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我又没什么好东西送给爷爷做寿礼。我就想：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如在爷爷七十大寿的时候，送上金孙一个——”转头瞄了周菡一眼——“附带孙女一枚，祝爷爷：子孙满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一口气说完，从箱子里跨出来，撩起衣袍下摆，朝周夫子跪下，“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他声音清脆悦耳，口齿伶俐，一句话解释了其父没能来的缘故，再阐明自己祝寿的心思，有情有理，加上他恢复神气后，脸色也转了过来——齿白唇红、金童似的一个少年郎，怎么看怎么讨人喜。

满屋子人都看住了，也听呆了。

这可真是一份奇特的贺礼，简直闻所未闻。

周夫子还没能平静的心再起波澜，老泪纵横，不住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周菡早跟着弟弟跪了下去，心中暗赞这小子鬼精，这份贺礼送的妙，比得上爹爹亲自来了。

人们静了一瞬间，黄夫子率先出声问道：“谁知你是不是周耀辉的儿子？”

众人听了，都看向地上跪的姐弟俩。

是啊！谁知他们是不是冒充的，毕竟几十年也没听说过周夫子有儿子；就算他真有这么一个儿子，经过这么些年，哪怕是本人站在眼前，也不一定能辨认得清，何况还是孙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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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反常

周菡姐弟抬起头，扫视一圈众人，见他们个个面带怀疑，遂对视一眼，互相点头。

周篁先开口道：“我带了我爹许多字画来……”

周菡也道：“我手上也有一幅我爹的字。还有，我爹说过，篁弟跟他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爷爷不认得？”

周夫子脸上含笑，弯下腰，一手一个，拉起周篁和周菡道：“好！心思灵巧！这份寿礼爷爷收下了。真是爷爷的好孙子！”

说到最后，话语哽咽，眼中再次滚下泪来，不过，这次是高兴的泪。

霎时间，厅堂里落针可闻。

寂静中，周菡的声音突兀响起：“周篁，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附带孙女一枚’？”

周篁笑嘻嘻地接道：“三姐姐，我这么说也没错啊，你终归是要嫁人的。”

周菡怒目看着他道：“嫁了人也是孙女！”

周夫子乐呵呵地笑道：“都不要吵，都是爷爷的好孙子。来，来，来！菡儿，篁儿，爷爷帮你们引见——”

黄夫子拦住心怀大畅的周夫子，提醒道：“周老头，你不再看仔细些？要是认错孙子呢？”

周夫子白了他一眼道：“怎么会认错？耀辉走的时候，就跟篁儿一般模样。嗯，要大几岁，个子高一些。”

周家诸人听了，个个笑逐颜开，独有一人言道：“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周煜这孽畜抛家弃父几十年，枉为人子！四弟，这样的儿子你还念着他？”

周菡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忙要解释：“三爷爷，我爹他……”

老人打断他的话，严厉责问：“你爹他可是不知湖州有个青山书院？可是不知青山书院的山长是周楠？你家是否穷得连来湖州的路费也筹措不出？”

周菡哑口无言，却转向周夫子。凑近他低声耳语道：“爷爷，爹他……他是觉得爷爷不要他了。”

周夫子不住点头，神情感慨复杂。

那老人却愤怒地说道：“几十年了，之前你爷爷隐居清南村，无人知晓也就罢了，后来他重返朝堂，告老后又在小青山办了这个书院，天下皆知，他难道不知道？知道了又怎忍心不来探望？今日四弟七十寿辰，他难道就忘了？若是没忘记。就算没接到你的书信，也该自己赶来。光你们来有什么用！我周家没有这样的不肖子孙！”

厅堂里一片安静，大家都被这不为人知的隐秘吸引了心神。私心赞同周家三太爷的话，觉得这个周煜实在太过分了。

周篁忽闪着亮晶晶的眼睛道：“三爷爷骂得对，骂得好！我爹是有些死脑筋，看不开。他呀，不是不惦记爷爷——他整天都惦记爷爷呢！要不我跟姐姐怎会知道爷爷就是青山书院的山长呢。就是因为爹常跟我们说爷爷的事。可是，爹觉得爷爷不喜欢他，不想见他，怕来了爷爷不理他，自讨没趣。所以他不敢来。”

周三太爷听了瞪眼道：“一派胡言！真是岂有此理！”

周夫子眼含热泪，摆手道：“三哥。这事不怪煜儿，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不要再说了。今日老夫祖孙团聚。高兴的很，要好好跟各位畅饮畅谈。”

知子莫若父，加上当年那桩公案内情无人知晓，他们这些人怎会明白周煜的心结？

当年，自己亲口对妻子说。要休了她，还说早与挚爱之人生有一子。周煜听了。自然以为自己恨他母亲，连带也不喜他这个儿子。

可他哪里知道，这都是自己气极之下编出来打击妻子的。

虽然恨极，然不得不承认，这辈子除了妻子，他还真没爱过别的女子，可是她却从背后捅了他一刀……如今，更是父子分离几十年不得见面——岷州到湖州再远，也远不过他们父子之间的鸿沟！

可是他知道，儿子没忘了他！

不管是恨，还是爱，都没忘了他！

周举人却是知道些内情的，当年四叔对张杨和赵耘两个弟子说起此事，他凑巧听见了，所以，他赶忙对三太爷使了个眼色，笑道：“爹，耀辉就算脾气执拗了些，等他回来，让四叔罚他就是了，怎么能不认呢！况且，菡儿和篁儿又没错，这一番心思可是孝顺的很。”

周篁见他帮忙说话，忙躬身谢道：“多谢伯父。”

周夫子便对孙子介绍道：“这是你三伯父。爷爷一直跟他住在这里。”

周举人伸手扶起周篁，欢喜地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这下可好了。”

冰儿和默儿也上前来拜见老太爷和周家诸位老爷。

周夫子叫起，命人看赏，“虽然你差点闷死了老夫金孙，但念在你辛苦送来这大礼的份上，老夫就不计较了。”

众人都哄笑起来，默儿欢喜地叩头谢过不提。

这时，传旨太监走上前来，向周夫子道贺：“恭喜老大人！贺喜老大人！老大人祖孙团聚，实在是可喜可贺！”

周夫子眉开眼笑地谢过，比之前接到圣旨还高兴，又为周篁姐弟俩引见，说这是皇上派来给他贺寿的王公公。

周篁立即笑道：“有劳公公了。公公从京城那么老远的地方来，真是辛苦了。”又望北参拜，“周篁代爷爷谢皇上隆恩！”

王公公欢喜地眼睛眯成一条缝，觉得这孩子嘴巴真甜，生得又好，不禁连声夸赞。

当下，众人也都围过来，一面向周夫子恭贺，一面跟周菡姐弟问长问短，而书院的学子们则窃窃私语，谈论这桩认亲奇事。

周夫子见周篁被众人围着，全无一点怯生忸怩之态，应对挥洒自如，谈吐慷慨得体，又不失少年人的活泼伶俐，比之黄豆、田遥等少年毫不逊色，且举手投足间另有一种不俗气质。真不愧是他周楠的孙子。

几十年来，他从未如今日这般高兴过，真真心怀大畅，竟不嫌吵闹烦扰，为姐弟俩引见了黄夫子等老人后，又将黄瓜、黄豆、田遥以及许多书院的学子叫过来，一一为孙子引见。

一时间，厅堂里热闹之极。

黄豆笑嘻嘻问周菡道：“周姐姐，原来你说你爹跟张叔叔是拜把子的兄弟，是骗我们的。”

周菡笑道：“我怎么骗你了？张大人既是爷爷弟子。那就是我爹的师弟了，说他们拜把子也不算错。张大人在岷州知州时，我爹就曾跟他会谈过。爹还说他们相谈甚欢呢！”

周夫子听了心里一动：煜儿接近张杨。该不会是打探他这个老父的情形吧！

周篁听说黄豆是郑家的，而郑家是张家的亲家，姐姐来到小青山就住在他家，立即跟他热乎乎地攀谈起来。少年人容易亲近，才一会两人就称兄道弟了。

喧闹中。周菡忽然看见林聪，忙招呼她过来，对周夫子介绍道：“爷爷，这位是西南禁军队长林聪。上次孙女就是跟他一块来的。一路上多承他照应。”

林聪立即单膝跪下，向周夫子磕头道：“晚辈林聪，恭喜老大人骨肉团聚。祝老大人福寿绵长！”

众人停下说笑，看向这个将士。

周夫子也收了笑容，盯着她好一番打量。半响才道：“起来吧！你怎么又来了？”

一面示意书院堂长，将那些学子并一些看热闹的亲戚都让出去，引到别屋招待。

等人退得差不多了，林聪才说了二次来清南村的目的。

周夫子等人都神情肃穆下来，一齐看向秦枫。

秦枫忙道：“晚辈准备明天就出发去西南眉山。各位夫子请放心。”

周夫子点点头，又问他对疫病的看法。可能拟出有效的方子和措施等，秦枫一一答了。

周菡没想到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西南军中就出了这样大事，顿时心急如焚，等周夫子和秦枫说完了话，立即插嘴道：“爷爷，我想明天跟秦大夫一块回去。”

周夫子诧异道：“你才来书院不久，学业未成，怎么就要回去了？”

周菡愣了一下，低首不安地绞着衣带，口中嘟囔道：“人家来这本来就不是为了读书的，是为了找爷爷的。如今爷爷找到了，篁弟也来了，孙女该回去了。爹和娘都不在家，家中无人怎么成呢！”

周夫子听了这话，看着她不语。

周篁盯着姐姐，面色古怪，好一会才摇头道：“不对！不对！”

周菡气极，有些心虚地质问道：“什么不对？”

周篁道：“三姐姐在家的时候，整天念叨要来青山书院求学，还说什么女子也要跟男子一样读书明理，将来才能辅佐夫君治家。好容易来了，又才认了爷爷，一天孝心未尽，就要回去，还说什么家里没人、不放心。这话不管别人信不信，弟弟我是不信的——三姐姐什么时候这样安分守己过？”

周夫子和几位老人听了都忍笑。

周菡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说我不安分守己？”

周篁咳嗽了一声，道：“跟别的闺阁女子比，三姐姐是不大安分守己。但是——”他在周菡发怒前，赶忙转折，笑向周夫子——“爷爷，我爹常说，三姐姐聪明灵慧，又有男儿一般磊落襟怀，不可以礼法拘束了她。所以，三姐姐行事难免有些超脱常规，不拘常理，非一般闺阁女子可比，乃是咱们周家一朵奇葩。”

周菡听了这似褒若贬、赞损难明的一番话，气得照着周篁额头上敲了一指头，怒道：“你再贫嘴！”

周篁捂着额头道：“不是我贫嘴，是三姐姐行事太反常了。三姐姐，我劝你老老实实跟爷爷说实话吧，你不是一向最大方磊落的么，就算这次来书院，也是经爹娘允许的。”

周夫子呵呵笑出声来，对周菡招招手道：“菡儿，来跟爷爷说说，你为何要匆匆忙忙地走？”

说着，眼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林聪，难道跟这林队长有关？

林聪见他审视的目光，不禁汗颜：这事可跟她一点关系没有啊！

周菡挨到周夫子身边，见他目光温润，不像三爷爷那般古板严厉，便道：“孙女上次替父从军，虽然没能入军，但见了那些将士们，着实敬佩他们。如今，西南军中发了瘟疫，孙女虽然不是学医的，但也想跟秦大夫一块去，也帮着尽一份心。”

众人听见是这样，不禁对她刮目相看，唯有周篁还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但见姐姐面色非比寻常，不敢再说“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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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千夫所指

周夫子沉吟了一会，才道：“菡儿有这份心当然好。可你也该明白：朝中文武分列，天下士农工商，各人专司一职，方才井然有序。你既非边关将士，又不曾学过医，去了眉山，未必能帮上忙。若是因为不通医理，坏了秦大夫的事，那时更糟。还是不要去添乱的好。”

秦枫也笑道：“周姑娘，我医学院选拔去西南的学徒，最少也要学医三年以上，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派去的。”

林聪也赶忙道：“周姑娘心系西南将士，在下替他们谢过了。姑娘还是安心在书院求学。等姑娘学业完成之时，西南说不定就平定了呢！”

三老太爷则斥她胡闹，又说刚认了爷爷，正该好好陪老人家，替父尽孝云云。

周菡听了众人的话，个个都说的有理，她也知道自己回去并不能帮上忙，禁不住就一阵惆怅。

为什么心头就是放不下呢？

周夫子见她神情郁郁，一副小儿女心思重重的模样，心中一动，温声道：“不管有什么事，先放下，把学业完成再说。行事不可半途而废。爷爷也舍不得你，就不能陪爷爷多住些日子？”

周菡听了点头，低声道：“爷爷……”

把头埋在他怀里，再也抬不起来了。

正是旧愁才去，又添新烦！

不管如何说，周夫子今儿七十大寿，连皇上都派人来恭贺，又认回了孙子孙女，老人家高兴自不必说，连故交亲友、书院学生，乃至于清南村的人都喜气洋洋，一派热闹景象。

林聪心里也替周夫子高兴。暂抛开西南的军务，欢喜地坐了席位吃寿宴。

主持寿宴的是郑青木，他看见林聪，好险没失态，被黄瓜一把拉住，才装作没事人一样。特意将林聪安排在跟黄瓜、黄豆、秦瀚等人一桌。

正说笑间，周篁跑过来，硬是将黄豆挤开，自己跟林聪挨着坐，说是要向林队长了解“西南战事和将士疾苦”，不住地用言语试探林聪，想知道他三姐姐周菡到底惦记军中谁。

林聪看着这孩子一本正经的模样，十分好笑，咬死不松口。说来说去都是她跟周姑娘同来湖州相识的经过，其他一概不知。

她怕说出黎章引起有心人注意。

周篁疑惑极了，用小舅子看姐夫的挑剔眼光将她上下打量好一会，然后若无其事地用言语套问她家乡出身以及家中有何人等，听得黄豆和黄瓜又惊又笑，又不敢插嘴。

林聪被这小子弄得受不了，就想逗他一番。

当周篁问她在军中呆了几年时，林聪答说三年多了。

周篁就做出敬佩又感叹的样子道：“可苦了林大嫂了。她一个女人家。又要照顾公婆，想必很不容易。”

这是试探林聪成亲没有。

若是成亲了。自然会附和他这话；若是没成亲，则必定会跟他解释：在下还没成亲呢，哪来的林大嫂。

林聪便故作伤感地说道：“可不是吗，在下离开的时候，媳妇还挺着大肚子呢！如今孩子怕是都会跑了，也不知是男是女。唉。我这个当爹的，实在是惭愧！”

低头做沉痛模样。

周篁一呆，刚搛的一筷子青笋就那么掉在面前的桌上，兀自不知，只顾怔怔地看林聪。

他竟然成亲了？

林聪抬头。看着发呆的少年奇怪地问道：“周少爷，周少爷？你怎么了？”

周篁惊醒，忙对她展颜一笑，道：“林大哥虽然愧对妻儿，然将来对儿孙说起这段经历，岂不豪气干云。只是小弟没想到，林大哥如此年轻，就已经成亲生子了。”

林聪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还不是家母，她心急抱孙子，所以就早早地帮在下成了家。”

周篁点点头，低头专心吃菜——既然林队长成了亲，那他就没必要再操心了。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三姐姐一向胸襟开阔，应该不会因为他而沉沦的。

黄豆在一旁听了两人对话，憋得脸色紫涨，他不敢喝汤，也不敢吃辣的，只好不停地拣花生米吃。

却还是出事了——当他听到林聪说“家母心急抱孙子”的话，一个不小心，把一粒花生米囫囵吞了下去，差点呛入气管，咳嗽了好半天才停，吓得再也不敢分神。

黄瓜则始终俊脸含笑地看着林聪，今天他神采格外动人。

林聪逗弄了周篁一番，将他惊退，才安下心吃酒菜，报应就来了。

周篁说起来湖州的行程，算了算日子，他比林聪还早来一日，却晚到了，“若不是今天早上救一个落水的女子，耽搁了些时辰，小弟就比林大哥早来一步了。”

众人都好奇地问怎么回事。

周篁道：“是一个女孩子，被人退了亲，想不开，就跳了河。我救她上来，很是说了她一通。唉，原先总觉得三姐姐行事不拘常理，如今想来，她这样才好——三姐姐肯定不会为了被人退亲而轻生的。”

黄瓜面色有些异样，杏眼闪了闪，问道：“可说了是谁家的？”

周篁道：“就是这下塘集的。我跟默儿把她送回了家，才来清南村。这才迟了一步。”

黄豆迅速地瞄了林聪一眼，招呼众人吃菜，一边笑道：“你做了好事，会有好报的。来来来，快吃菜，上菜的又来了。”

他才岔开话题，谁知田遥却接道：“别是黄秀才家的吧？泥鳅哥哥不是要跟他家退亲吗！”

周篁想了一下，点头道：“好像是姓黄。怎么，原来退亲的男方是你们村的？这家人怎么能这样言而无信呢？”

田遥接着说了些什么，林聪已经听不见了——她震惊不已，脑中轰然炸响：泥鳅，竟然退亲了！

心底泛起莫名的喜悦。

紧跟着，又觉得情形很不妙。

她和泥鳅之间，已经闹了好几场了。每一次。都牵扯上旁人。可是这一次不同，他爹娘已经帮他下定了，这时候退亲，又是刚中进士之后，可想而知会落下多大的话柄。

到底是什么在支撑他？

他独自面对家人的不满和世人的指责，而她。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甚至，她短期内都不能以张灵儿的面目现身人前。

浑浑噩噩地吃完酒席，林聪跟秦枫去向周夫子告辞，正碰上一位老书生来找周篁。

是下塘集的黄秀才。

他是来向周篁致谢的，谢他救了跳水轻生的女儿。

当着列位书院前辈和书生学子，他并未避讳女儿轻生的缘由，直接向周夫子解释了事情经过，又沉声道：“既然新科进士看不上小女。晚辈也不能厚颜攀附，这就去刘家退亲，免得落个纠缠不休的名声。”

原来，泥鳅虽然对黄秀才说了一篇话，并跪求他退亲，黄秀才却没有答应。亲事没退成，泥鳅也没有成亲，直接上任去了。黄家先还瞒着女儿。谁料前天到底还是让她知道了，遂羞愤自杀。

听着大家斥责刘水生枉读了圣贤书。却背信弃义等语，林聪再也呆不下去了，扯着秦大夫匆匆离开周家。

真正是千夫所指！

林聪心底一片冰冷和恐惧，她面对万千南雀敌军的时候，也没有产生这样的无力和绝望，泥鳅哥哥到底哪来的这勇气？

他已经堵上了自己的前程。

若是此事被御史知道。上奏弹劾，他可就完了！

秦枫看着失魂落魄的林聪，叹了口气，知她此时心绪不宁，遂安排她歇息。不让人去打扰，连云影也是晚上才去看她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郑青木带着黄瓜和黄豆来送秦枫，当然，也是为了送林聪。

周菡也跟着去了。

各种殷切叮嘱和期盼的神情，也无需一一赘述。

林聪注视着舅舅和表弟，好一会，又抬头看向小青山方向，然后神情坚定地翻身上马，和秦枫等人策马而去。

永平十八年春夏，西南军中爆发瘟疫，一月之内，数千人染病，幸得秦枫等医学院的大夫不辞辛劳，多方、多次尝试，反复试验，才寻得有效药方，进而又制成丸药，才遏制住了瘟疫的蔓延。

五月初，南雀国，孔雀城王宫一间大殿内，青鸾公主看了军中情报，颓然对南灵王道：“叔父，靖军已经制住瘟疫了。”

南灵王皱眉道：“如今，只好用最后一招了。唉，这顾涧竟然……”

青鸾公主道：“顾涧可是谨慎的很。”

还有那个人，两年来，他怎会没准备！

南灵王嗤笑道：“可他也胆小。何霆不在了，怕什么？”

接着，又愤愤地说道：“何霆那老匹夫，莽牛一样的人，怎么临死出了那么一招，害得公主被擒、本王受辱，如今想来还是气不顺。”

青鸾公主眼光迷茫，这事她想起来也觉得像做梦一样。

“叔父不必过于自责。何霆的计策并不算高明，不过巧合罢了。首先，他一反常态，兵行险招，出乎叔父意料之外；其次，便是执行这险招的三个人，都是初露头角的新进，又机智过人，若是派其他将军去，断不能有此成果；第三，也是侄女任性，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她忽然仲怔不语，只觉不对劲：便是她任性，以溪头镇的布防，以阿里将军的智谋和武功，怎么也不应该被只带了几个人的黎章得手才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她哪里能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黎水和林聪这两个女子，装作侍女灵儿和小雀的模样，将她骗了出去，否则的话，黎章和胡钧便是长了三头六臂，也不能擒公主、杀阿里；又因为公主被擒，阿泰将军调出黄龙洞中三千军士，黎章得了这个空隙，才又烧了粮草。

这其中的关窍和巧合，一环套一环，任她想破脑袋，也无法想通。

然而，这桩悬案的谜底只有三个人知道，是永远不会面世的了，青鸾公主只能自责自己任性了。

***

下章平反了。

295章平反

永平十八年九月初二，对于张家平反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这一日，黎章见到了从西北赶来找师傅秦枫的方虎，他带来了郑葫芦的一封信。

看完信后，黎章当即赴七里滩中军营寨求见将军顾涧。

原来，从八月上旬起，靖国西北的元国、东北的金国、西边的蕃国、西南的南雀国、东南的水国，纷纷都往边界集结大军，对中原虎视眈眈。

元国率先开战，这一次，他们联合金国军队，在云州边界与常胜将军汪正柏对阵。

靖军与元军大战的时候，被金军偷袭，大败，常胜将军汪正柏战死。

消息传到朝廷，永平帝召集朝臣紧急商议对策。

正吵翻天的时候，二皇子秦源从凌云关送来奏折，保举郑昊（葫芦）和洪霖二人为将军，分别领军抵御蕃国和接替汪正柏镇守北疆。

洪霖也就罢了——他本出身将门——提拔郑昊遭到了无数朝臣坚决反对，说他“一介乡野少年，年轻识浅、经验不足、难当大任云云”，并推举刑部尚书汪正松领兵出战。——汪正松兜兜转转的，在大理寺呆了几年，又回到刑部当尚书去了。

赵耘斥责这些人：“明明是文官不知兵事，偏还喜欢指手画脚。郑昊行不行，统领边关多年的二皇子心中最有数，难道二殿下会拿国家安危不当数？”

汪正松则向永平帝奏道：“非是微臣贪生怕死，然人贵有自知之明。臣弟智谋高过微臣，却依旧兵败，若是微臣出征，亦不过如此。边关战事不止一年，无数小将崭露头角。陛下都看在眼里，当有所决断，切莫听书生纸上谈兵。”

永平帝看着吵得一团糟的朝堂，甚至连几位皇子都参与进来了，让他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这一次，皇帝没有任何犹豫。很快做出了决断。

两年前，他就听信了赵耘的“神龟护国”论：启用张杨，果然效果显著；二来，清南村不断涌现文臣武将，还有无数大夫，更令他坚信“神龟面世乃是受紫薇传召，护佑大靖”。

如今边关烽烟四起，群狼窥伺，他不敢有半点怠慢。怀着虔诚的心思，任命郑昊为将军，从西北分兵八万赴西部甘州科勒城，抵御蕃国军队；任命洪霖为将军，赶赴云州接替汪正柏。

七里滩中军营寨，黎章对顾涧道：“将军，此次大战非同小可，周边各国都连横起来。咱们自然不能只顾自己。末将以为，若是赶在南雀国发动前。暗出一支奇兵，协助西边的郑将军，先败了蕃国，那时南边战事自然就轻松了。”

他拿出一张地图，仔细地将整个局势分析给顾涧听。

出乎意料之外，顾涧并没有惊诧。反而问他出兵暗袭蕃国有几分把握。

黎章道：“末将并不敢说有十分把握。然这两年来，为防南雀国连横蕃国，末将借练兵的机会，数次派人往西路探查，并以商贾的名义在沿途城镇和村寨建立据点。购置军需粮草，分散存放。因此，这次末将可轻装上阵，真正做到奇袭。”

顾涧听后，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当日何老将军派你等去南雀敌后，只授予‘临机应变’四字；今日你率军西进，本将军也要将这四字授予你，切莫让本将军失望！”

黎章惊喜地问道：“将军答应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以为要磨缠几天工夫呢，谁料三两句话的工夫，将军就同意了。

顾涧肃然道：“为什么不答应？本将军智谋有限，若再不敢放手用人，将何以作为？”

黎章一震，当即拜伏在地：“末将得将军知遇之恩，没齿难忘。将军放心，末将此次只带三千人——多亦无益，即便不能成功，于西南军也不会有大损失。”

顾涧微微一笑，抬手命他起来，问道：“只带三千人？”

黎章点头道：“是。末将打算悄悄出兵蕃国，连胡将军和汪将军也不告诉。不是不信他们，而是这样才可瞒天过海，造成末将仍旧在蜈蚣岭的假象。自己人都不知，自然敌人更不可能知道了。”

顾涧不住颔首，又跟他密议半天，才发下令箭让他去了。

等黎章走后，一个中年儒生从帐后转出来。

顾涧忙请他坐下，问道：“周先生觉得黎章此去胜算如何？”

周先生对他抱拳道：“将军，在下原本对西行只有五分把握，听了这黎章的安排，已经有八分胜算。将军只管等着黎将军捷报吧。”

原来，这位周先生是顾涧新收的谋士，他二人分析近来周边局势，早有暗出奇兵偷袭蕃国的举措，却与黎章不谋而合，是以当时就答应了他。

顾涧听了周先生的话，暗自得意，捻须微笑不止。

当日何老将军斥责他“既判明敌情，却优柔寡断，乃为将者大忌”，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何老将军在西南耗了两年，最后靠着三员小将，赚了个“忠勇公”的爵位，他难道不会学吗？

这一次，黎章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呢？

黎章回到蜈蚣岭，召集手下将官议事。

他先解说了靖国周边局势，说南雀国已经派青鸾公主为帅，再犯眉山，命令胡钧和汪魁严防蜈蚣岭，决不可放外人进入；然后，他派指挥使魏铜率三个营，共三千人，去蜈蚣岭北面的山中操练。

分派完毕，各人领命去了。

当晚，魏铜就率兵出谷去了，林聪本在魏铜手下，自然也跟着去了。

可是，去的却不是林聪，而是黎章——时隔三年，林聪再次改装成黎章的模样，替哥哥坐镇蜈蚣岭。将军不会整天出现在人前，真假自然更难分辨了。

永平十八年九月十日。郑昊率军主动进攻蕃国，与蕃国大将那日松在砢威城下连战数场，赵锋、李敬武、刘井儿、刘水胜（老鳖）、郑青山等一众小将，个个如狼似虎，加上郑昊智谋奇出，那日松接连大败。

小将统领指挥。小将出战，这支靖军的大小将领全是十七八到二十出头的少年，竟然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的，那日松真是郁闷到吐血。

但他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仔细琢磨后，觉得如今靖国四面用兵，定难以长期支持，眼下不宜与他们正面大战，拖得越久。胜算越大。

于是，他便龟缩在砢威城内，任靖军如何叫战，再也不出来了。

若是靖军攻城，他还巴不得呢——没有几倍兵力，想拿下砢威城，那简直是做梦！

靖军连续叫战数日，蕃军也不理会。气得郑昊挖地道、炸城墙，还往城内放了一回毒烟。挖空心思想点子，总也不见效果，全是白忙活。

那日松见此情形，乐得开怀大笑，自以为得计，一面更加谨慎防守。

而郑昊早在三日前。就密令赵锋、老鳖、刘井儿和李敬武四人，各自挑选一百军士，全是以一当十的勇士，分散悄悄出营，直奔蕃国王城——达旺城。

他们在预定地点和黎章派来接应的人会合后。一齐散布在达旺城外等候。

早有扮成商贾的西南军士混入王城内，时辰一到，迷药下毒，迅速攻占了东城门，然后放信号通知附近的赵锋等人一齐杀入。

混乱中，黎章带来的三千军士从各个角落钻出，迅速汇集成一支强兵，守城的将官看见这支从天而降的靖军大惊失色，急调人马抵抗。

然而，三千人是不多，可来的都是精兵，打头的更是强将。赵锋等人和黎章汇聚，真乃风云变色，加上他们早有准备，个个身揣迷药石灰，遇见人多的时候，就大把撒出去。

蕃军措手不及，混乱中又不知到底来了多少敌人，因此四下奔逃，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不到两个时辰，蕃国王城陷落，国王王后以及一干大臣悉数被擒获，只有少数人逃走，黎章他们也不追赶——正是要他们逃出去，通知砢威城的那日松将军和其他各地的守军。

从达旺城逃出来的蕃军奔到砢威城，那日松将军听说凶信后，简直不敢相信。

他恨得咬碎牙关——怪不得郑昊每日都想出各种法子攻城，虽不凑效，然靖军也无损伤，原来真正拖延的是他们，自己还像个傻子一样，躲在城内高乐呢！

正切齿痛恨地想主意，就听外面喊杀震天，原来郑昊将同样的法子用到砢威城来了，那些逃兵有真有假，靖军已经混进城来，真正的攻城战开始了。

永平十八年九月下旬，西部大捷报入京城：郑昊将军联合西南靖军灭了蕃国，蕃国国王王后以及一干朝臣均被俘获，另俘虏蕃军八万，只余那日松率残兵数千人，逃入盐湖背后的天山深处。

正是早朝的时候，这消息震惊了满朝文武，一时间，金銮殿上落针可闻。

永平帝满脸呆滞，几乎不曾晕过去。

这才多长时间？

任命郑昊为将军不过一月工夫，他居然就灭了蕃国！

赵耘见此情形，立即出列，跪地高呼：“此乃天佑我大靖！吾皇万岁万万岁！”

顿时，满朝文武都跟着向皇帝祝贺，山呼万岁。

永平帝好容易惊醒过来，整肃心神，志得意满地站起身，环视匍匐在大殿内的朝臣，不禁感慨万千：果然天佑大靖！神龟护国之说不假，从清南村出来的人就是不同凡响。

闹哄哄地恭贺过后，永平帝当堂宣布：赦免张家流罪，所抄的家宅田产除已经发卖的，悉数归还，另外，起用张杨为户部右侍郎，并赐京城府邸一座，田庄数个，另从黑莽原划五千亩田地给张家，补当日抄家损失。

因为，郑昊在捷报后请求皇帝：要用这灭国开疆拓土之功，换取张家平反。

296章水淹孔雀城

张家平反，无人反对！

主要是反对的人心中明镜似的：此时反对根本没用。

灭国，开疆拓土，功当封侯！

郑昊挟此大功为张家平反，谁也无话可说，再加上张杨在流地黑莽原的功绩，张家平反是迟早的事。

永平帝知道张家流犯的身份是郑昊等人心头一根刺，是以首先为张家平反，然后才下旨封赏一干大小将官。

想起赵耘说“四灵是助皇帝镇守四方的”，而白虎寓意战神，主杀伐，属西方，此次郑昊初任西方主将，便一战崛起，于是赐他“白虎”封号，为正一品将军，镇守西疆。

令刑部将原抄郑家的田产铺面等悉数归还，并赐将军府一座，田庄数个，黑莽原土地五千亩，弥补这几年的亏损。

西南统帅顾涧被封为正一品西南将军，镇守西南和南疆。

赵锋、黎章被封为将军，正二品；李敬武、刘水胜等人被封为副将军，其余大小将士均获提拔。

这情形羡煞一帮人，可是，羡慕也没用。

用兵之道，实在不可捉摸，看了捷报，这场战役用两字可概括：奇，快。

大家都是读书人，就算不打仗，兵书谋略也会有所涉猎，而那些武将就更不用说了，然而，真到了战场上，大多数人都成了纸上谈兵的赵括，有谁能像郑昊这般，不动声色间调兵遣将，翻手便灭了敌国？

永平帝心惊的同时，想起还欠郑昊一道圣旨：当日，他以为郑昊已死，下旨将他未婚妻子秦淼赐婚给洪霖；后来得知他没死，正不知如何处置的时候。又传出秦淼已死的消息，这才不了了之。

如今，他已经成为国之重臣，正该笼络的时候，是不是该赐给他一个妻子，弥补当日的亏欠呢？

嗯。这事得好好思量，不能委屈了他。

封赏完毕后，朝臣们又被皇帝使唤的团团转，除了原本调集军需供给边关外，更要忙着接收处置蕃国俘虏和国王大臣们，因为，这些人很快就会押往京城。

除此之外，更要选派大小官员去往原蕃国，接收治理当地民政。还要增派地方镇军，协助禁军管理治安，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可是，这忙得高兴，忙得痛快。

不说朝中忙碌一片，且说黎章，他协助葫芦攻占了蕃国王城后，又帮着清理了几处城池。而葫芦正率大军乘胜追杀蕃国残兵，攻占各地。根本无暇与他碰面，他又惦记西南战事，遂留下一封书信，连夜带兵返回西南。

在郑昊进攻蕃国不久，邻近的南雀国就得到了消息。孔雀王立即下令集结在眉山的青鸾公主和南灵王提前进攻，并通知东南的水国。一齐配合蕃国用兵。

谁知才过了一天，就传来蕃国王城被攻陷的消息，紧跟着，就是蕃国被灭的消息，孔雀王都听傻了。

他可是将镇守西部的巨象军大多都调往眉山去了。如今蕃国被灭，南雀国西部空虚，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青鸾公主和南灵王只好指望速战速决，像北边元国一样，两面夹击，将顾涧的西南军覆灭，那时方可占据主动。

所以，黎章尚未返回蜈蚣岭，西南的战争也爆发了。

顾涧同时应付南雀军和水国军队，虽然吃力，但有周先生帮着运筹，倒也支持住了。他并没有慌张，一面拖延，一面暗地里派人去蜈蚣岭打探黎章的消息。

青鸾公主接到各处来的战报，发现黎章等三人并没有出现在战场，忽然醒悟，判定是黎章带人北上偷袭蕃国王城，只怕此时还未返回呢。

她当即下令全线猛攻。

不明内情的胡钧和汪魁得知南雀国已经全线进攻，七里滩等处爆发大战，一起来见黎章。

林聪顶盔披甲地接见了二人。

胡钧道：“黎将军，如今南雀国和水国已经全面进攻，我们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汪魁也道：“黎将军，再不动手，顾将军那边就算顶得住，到头来耗费就大了。”

林聪何尝不知道这些，她紧张地蹙眉苦思：是等哥哥回来，还是现在就动手？

这件事非同小可，一个不慎，两年的努力准备都将付诸东流。

胡钧注视着她，觉得奇怪极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问道：“黎将军，就算暂时不出兵，也该将在外操练的三千人招回来，只有万事齐备，方是至胜之道。”

林聪默算了算日子，觉得黎章也该回来了，这种奇袭，靠的就是快，不管成功不成功，一击必退，久拖无益。想毕，她站起身，手按在桌案上，沉声道：“好！明天发动进攻。胡钧、汪魁听令！”

胡钧和汪魁听了精神一振，急忙上前听令。

永平十八年九月二十二日，盘踞在眉山蜈蚣岭的黎章所部终于行动起来。

蜈蚣岭南面有一条横水河，往南拐入南雀国境内，汇入沧浪江，流经王城孔雀城。南雀国特在横水河与沧浪江交界处建了一座丽水城，并派军队防守。

而黎章在蜈蚣岭准备了两年，就是要利用这条水路奇袭孔雀城。

他命军士在谷内挖出巨大湖泊，不仅截断山岭北边的山溪水，还修水渠从南引横水河流灌入，如今湖泊已经蓄得满满的。

九月二十二日凌晨，蜈蚣岭下的山谷内响起轰天炸雷，最后一道堤坝被炸开，滔滔洪水如同一条怒龙般，咆哮着从事先开出的水道奔出山谷，注入横水河，然后一路南下，往沧浪江冲去，

这景象太可怕了，洪水所过之处，无可阻挡，首先冲垮了小小的丽水城，席卷无数房屋树木及人畜残骸。翻滚着滔天的巨浪向孔雀城扑去。

待洪水泄得差不多后，林聪便率领早已准备就绪的将士们纷纷下水。

七千将士，全部用羊皮筏子。

最先出发的三千人，由汪魁率领，每人身上左右各绑一个充满气、鼓鼓囊囊的羊皮球，黑压压铺满水面。逐浪翻滚；

第二拨和第三拨各两千人，则由胡钧和林聪率领，乘坐用几十只羊皮球扎成的筏子，携带少量军需用品和干粮，顺水漂流。

这项水上工夫，将士们两年间在横水河上游演练过无数回，便是此时水急浪高，也不至于丧失性命。

七千人随着一泻千里的洪水，乘风破浪。只用了半天时间就赶到了孔雀城。这里已经是白漫漫一片汪洋，只余孤城一座，矗立在水中央，遥遥听见城内有哭喊声传来。

林聪心里紧张极了，急命众军聚拢，向城内喊话：只要孔雀王率众投降，靖军马上采取措施令洪水退去，以免殃及城中百姓。

他们并不想把孔雀城给淹了。此举太伤天和，是以早就想好了应对措施。就怕孔雀王不肯投降。那时倒骑虎难下了。

孔雀王被这从天而降的灾难惊呆了。

他站在城头上，望着滔滔洪水从西不停奔来，而沧浪江下游却泄水不及，城墙外的水越漫越高，城内也开始积水，若是他再不下定决心。洪水很快会漫进城去，那时，满城百姓将全部葬送。

他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万没料到南雀国竟会遭遇灭国之祸。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兴兵侵犯大靖？如今落得如此下场，还带累了满城子民。

孔雀城内驻守着两万孔雀军，其中不乏会游水的将士。见他们的国王被逼如此，怒不可遏，又见外面靖军不过数千人，遂在一个头插五羽老将的带领下，脱去铠甲，泅水向靖军杀来。

双方就在水面上混战厮杀。

孔雀军自然不是靖军对手，他们不过是会游水罢了，怎比得上长期在激流中训练的靖军。波浪翻滚中，不断有尸体顺水漂走，观其服饰颜色，都是孔雀军。

然而，这情形并没有吓住孔雀军，仍然不断有军士跳入洪流中，甚至会水的百姓也加入厮杀。

林聪急了——再这样耽搁下去，这一城的百姓就完了。

她一边命军士高声逼迫孔雀王率众投降，一边指挥胡钧汪魁迎敌。

一群敌人朝她这边杀来，她终于也被卷入战斗。

混战中，林聪忽觉两侧的羊皮球漏气了，往水下沉去。正疑惑地往水面游，又一股钻心疼痛袭来，一把利刃从后刺入腰部，却被藤甲阻隔。

她惊愕转头，看见对方竟然穿着靖军服装。

她被内部敌人暗算了！

不，应该说哥哥被内部敌人暗算了。

她愤怒极了，手中宝剑迅疾刺向对方，快得连水波也不起。

这人水下工夫似乎很差，她一击得手，感觉背后水流激荡，本能地一摆双腿避开，侧面又杀来一人。

混战中的靖军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的主将竟然被人在水下围攻了，只因为攻击她的是靖军自己人。

这时，上游江面一片喊杀声传来，黎章率三千人赶到了。个个身上只绑了两只羊皮球，乌压压一片黑影，从白浪翻滚的尽头倾泻而下，瞬息间便来到眼前。

林聪感觉围攻自己的四个人绝对不是蜈蚣岭的靖军，因为他们的水性一般，不像训练了两年的样子。这也使得她有能力在水下跟对方纠缠。但是，她终究受了伤，渐渐不支。

即将昏迷呛水时，她被人从背后撞开，接着一个身影挡在身前，激流翻滚中，两名靖军胸前浮起一片暗红，被水流卷走。

迷蒙中，林聪只看见一双惊慌害怕的眼神，她脑中忽然电光石火般闪现很久以前一段往事，心中喃喃道：“原来是他！”

随即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再醒来，已经在岸上了，一声声焦急的呼唤传入耳中，她慢慢睁开眼睛，适应刺目的阳光后，映入眼帘的是泥鳅那悲恸的面容。

297章欠一个答复

林聪看见泥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明白他一个县令怎会出现在战场。

“泥鳅……哥哥，你……怎么……来了？”她艰难地问道。

泥鳅脸上不住往下滴水，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亦或是江水，他抱着林聪，心碎神伤、心急如焚，焦灼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容易唤醒她，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他哽咽道：“小葱……”

难道要说因为自己日夜牵挂她，在见了从西边归来的黎章，并听了他下一步计划后，不放心她，一定死缠烂打地跟着来了？

黎章想起他出神入化的水性，还真就答应他了。

幸亏他来了，若不然，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小葱？”

林聪忽然笑了，这个名字好久没有人叫了，此时被泥鳅叫出来，特别的亲切。

耳边传来混杂的声音——水声夹着喊杀声，她刚转动眼珠往旁边看，泥鳅就急促地说道：“板栗回来了，你放心。”

哥哥回来了！

她果然心神一松，觉得再无牵挂了。

此战过后，张家是一定会平反的，并且哥哥和葫芦哥哥也一定会站上朝堂。张家，真的崛起了！

要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就只有眼前这个人，还有李敬文了。

她欠他们一个答复！

“泥鳅哥哥……”

泥鳅看着林聪的眼神，还有她冻得发青的嘴唇，觉得心慌意乱，制止她道：“你不要想其他的。赶紧说，要怎么治伤？你身上有药吗？告诉我，我帮你。”

说完又补充道：“小葱。你打小就坚强，这次你一定要挺过去，槐子叔和菊花婶子还等着你呢！我……我也不许你有事。”

林聪听了这话，又见他眼中溢满泪水，终于动容，打叠起精神。吃力地说道：“我怀里有药。丸药内服，药粉外敷……”

她说着又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了躺在一旁的金富贵。

“帮我把后面袋子解开。”她艰难地对泥鳅道。

泥鳅先不去管其他，从她胸前摸出一个小小的囊袋，取出两个瓷瓶，先喂了一粒丸药给她吃了，又解开她外衣，往腰部伤口撒药粉，并包扎缠裹。

行动间。泥鳅难免触及她胸部，只觉平板一片；待解开衣物，又看见她胸前裹着层层白布，心中并无羞涩旖旎感觉，只有满满的心疼——

这些年，她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么捆着胸口，该多难受！

林聪见他将湿透的外衣剥落，便探手扯过一个袋子。抖索着拿出一个扁扁的针盒，对泥鳅道：“把他拖过来。”

她看向昏迷的金富贵。

泥鳅却没理会她。他解开身上衣物，将她搂在胸前，用身体温暖她，一边焦急地回头对江面张望：他上来的时候，已经让一名靖军去告诉板栗了，为什么他还不派人来？

林聪无力地看着躺在一旁无人理会的金富贵。轻声对泥鳅道：“泥鳅哥哥，这个人救了我。我得帮他看看。”

泥鳅低下发红的眼睛，道：“小葱，你都这样了，怎么帮人家治？还有。你知道他是谁么？我曾在桃花谷的山洞里见过他，怎会来到这里？”

林聪诧异了：“你见过他？”

忽觉脑子一阵晕厥，忙闭上眼睛微声道：“先不说这个，先帮他治伤。他不是坏人。”

泥鳅无法，只得抱着她来到金富贵的跟前。

林聪是大夫，帮别人治伤自然比治自己容易许多，几针下去，金富贵就醒过来，血也止住了，又喂他吃了药，泥鳅再帮他上药包扎，很快就妥当了。

可是，这一劳神，林聪本就支持不住的身子更加不堪，拔出银针就昏迷过去。

“队长，队长！”金富贵挣扎着叫喊。

泥鳅也惊慌不已，连声呼唤“小葱”，一边用指甲掐林聪的人中，一边看向乱糟糟的江面：怎么还不来人？

金富贵也转头，嘶声大喊：“快来人哪——”

可是这声音太微不足道了，因为江面的靖军正聚集在孔雀城前，齐声呼喝，逼孔雀王献城投降，声震四野。

泥鳅就绝望不已，低头贴着林聪的脸哭道：“小葱——”

“泥鳅哥哥……”

忽然，他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在轻声唤他，忙用力闭了下眼睛，挤出泪水，“小葱，你怎么样了？”

林聪沐浴着正午的阳光，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可是胸口却冰凉一片，仿佛生命力不断流失。

她抬手触摸泥鳅的脸颊，艰难道：“你……好傻，怎么……能退亲……呢？会被……御史……弹劾的……”

泥鳅哽咽道：“我……我……不想娶别人。小葱，我不想娶别人。呜呜……”

他将头埋在林聪的颈项间，哭得伤心又绝望。

林聪扯住他额头垂落的一束长发，含笑道：“别哭……我跟你说……我其实……愿意……嫁给你……”

泥鳅止住哭声，呆呆地看着小葱，似乎天地静止了，就听见她轻声诉说：“……都怪我……那时候……太要强……不然……”

不然，她会不会已经是刘家媳妇了呢？

泥鳅紧紧搂着她，声音暗哑道：“不怪你，不怪你！”

他不是应该高兴的么？

为什么更加心碎呢？

一滴泪水掉在林聪脸上，烫得她觉得那块皮肤有些痛，眼角也滚下泪来，却含笑道：“别跟……三叔犟，黄小姐……也没错，不要……退亲，你得这个……功名……不容易……”

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第二次从清南村返回时，她可是准备好跟他共同面对各种阻碍，一起去寻那童年的梦的。

泥鳅听着她交代遗言似的话，心如刀绞。无法应答，茫然无措地看向远处的山峦。

金富贵满脸是泪，想要爬到那个人身边去，想要看看她，可是，又不敢去——她这时候一定不想被打扰的吧！

也好。若是她死了，他也没必要活着了。

不是吗，金二早在十一年前就该死的，没死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孩手一软，放了他一条生路。

看着心爱的人慢慢死去的滋味是什么感觉？

就在泥鳅和金富贵等得日月无光的时候，黎章带着黎水等人终于赶来了。

黎水打开一个军需袋，取出各种物品，紧张地为林聪诊治。

黎章看见妹妹气若游丝，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再看看江面：从上游来的水已经缓下来了，想是积蓄的湖水已经放尽，而孔雀城墙外的水线离城头还有两尺多高，只要城内再坚持下去，这洪水的威胁会自动消散。

这水攻之计本应在春夏之交的多雨季节用才更凑效，眼下是九月底，正是江河枯水之时，自然效果差了许多。

他顿时面色森寒。对随后跟来的钱明咆哮道：“快调一队人上岸。”转脸又喝命魏铁：“传令众军：告诉孔雀王那老儿，再不出来。立即炸开城墙。”

紧要关头，黎章再次爆发狠劲，逼得孔雀王当即率领朝臣投降，愿意束手就擒。

纷争停下，黎章立即吩咐汪魁率领两千人进城捆人，胡钧率剩余军士在外戒备。只要城内有异动，立即炸开城墙。

很快，孔雀王及一干朝臣被擒获，接着是剩余的孔雀军，一波又一波被捆上岸。

这些都不能吸引黎章的心神了。他将诸事交代给胡钧和汪魁，然后亲率一千人，抬着简易担架上的林聪和金富贵，一刻不停地疾奔眉山七里滩。

胡钧望着黎章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慌乱不已：这个黎章活蹦乱跳的，那之前那个黎章又是谁？

还有，林聪呢？他怎么一直没看见她？

没有人能告诉他内情，他的心头弥漫着一片巨大的阴影。

********

头天晚上，林聪就已经派人送信给顾涧，告知了蜈蚣岭行动的具体时辰。

所以，二十二日上午，顾涧就对南雀军发动猛攻，并令众军大喊“水淹孔雀城”的话，南雀军顿时大乱。

青鸾公主兀自不信，命人疾奔去横水河边查看，果然白浪滔天，洪流滚滚南去。她顿时崩溃了，立即回军救援孔雀城。

慌乱中，顾涧率众掩杀，等追到沧浪江边，又命众军大喊，只要青鸾公主率众投降，他就有办法泄去洪水，解救孔雀城的百姓。

那些家小在孔雀城的军士立即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顾涧当即命人归拢俘虏，好生看待他们，又安慰说，靖军也不想伤了天和，已经做好准备：只要孔雀王和青鸾公主投降，就会炸堤泄洪。

那些南雀军听了，全部朝青鸾公主跪下，求她救救南雀国的子民。

青鸾公主和南灵王被接连打击逼疯了——昨天还在运筹帷幄，今天就兵败如山倒，甚至灭国，怎能甘心？

青鸾公主红着眼睛，誓死不降，悲愤地带着不过两千残余，狂奔孔雀城。

半路，跟黎章一行人顶头撞上，立即陷入厮杀。

所幸顾涧大军随后赶来，青鸾公主立即被围困。混战中，南灵王被擒，而青鸾公主在一队南雀军拼死掩护下，惊慌逃走。

黎章见了，抢上一匹马，紧紧追赶上去。

靖军见青鸾公主奔逃，乱箭齐发。

黎章大喝：“不许放箭！”

挥刀为她拨掉许多箭支，然而有一支箭却迅猛无比，从旁边横射过来，眼看青鸾公主就要被射中，忽然从旁边闪出一道人影挡在她面前。

青鸾公主看见来人，不禁大惊失色，从马背上滚落，尖叫道：“姐姐！”

而黎章也失声道：“红鸾！”

298章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就一定会幸福吗？

黎章跳下马背，顾不得青鸾公主，弯腰抱起那人——是一名女子，容貌跟青鸾有几分相似，却要清冷得多。

“红鸾，红鸾！”

红鸾手按在他胸前，顿了一下，微笑道：“原来你就是黎章。”

黎章看着那只插在她胸腹的箭，急忙道：“你不要动，我带你去找大夫。”

顾将军率大军来了，秦大夫他们肯定尾随在后。

红鸾摇头道：“不用了。”

她神色疲惫，仿佛对身上的箭根本不在乎，听见妹妹的哭喊——青鸾公主被一拥而上的靖军擒获，对着这边哭喊“姐姐！”——转头看了她一眼，问黎章道：“你不会杀了她吧？”

黎章摇头道：“不会。”

注视着她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不下手？我欠你一条命，现在又灭了南雀国。”

刚才，他感觉红鸾对他起了一丝杀心，不知为何，又放手了。

红鸾看着他麦色的脸颊，幽幽道：“春秋无义战。”

她当初就不同意对靖国用兵，可是父王和母后都不听劝，终于落得灭国下场。此时就算杀了黎章，又有什么用！

黎章看着这个以公主之尊行走乡间，为百姓治病的女子，心头泛起奇异的感觉，她是那么纯净、善良，在她的身上，他看到秦淼以前的影子——如今的淼淼被环境所逼，改变了许多，连杀人都会了。

他心颤了一下，抱着她就要起身去找秦淼。

可是红鸾却拉住他的手臂，轻声道：“黎将军，我求你一件事。”

黎章急道：“你快说。”

红鸾盯着他道：“你可有法子救孔雀城的百姓？那里面可是住了五十多万人哪！”

说着眼角滚下泪来。

面对这样善良的女子。黎章坚如铁石的意志松动了，竟觉杀戮太重，以至于自惭形秽，低声言道：“你放心，我们根本就无意水淹孔雀城——早就准备好了泄洪的法子，连出水处都勘定好了。不会危害到百姓的。就是……就是丽水城……”

丽水城被冲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

红鸾清澈的眼中没有一丝表情，喃喃道：“那里住的百姓少，都是军队。”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她的叔叔和妹妹不也在杀靖国人吗！

黎章见红鸾公主只顾说这些，毫无求生欲望，分明想死，不禁眼窝一热。抱起她就往前跑去，一边对押解青鸾公主的军士道：“让她过来。”

********

永平十八年九月二十二日，西南军灭了南雀国，水国军队也大败而归。水国皇帝生怕靖国趁此机会也灭了水国，慌忙派使臣携带无数礼物来求和。

七里滩也好，眉城也好，众将士都忙得热火朝天，不仅要安置看押俘虏。更有从孔雀城缴获的无数物资要清点登记、分类安放，有些要运往京城。有些归入当地府库。

同样的，南雀国被灭后，其民生内政也急需人来治理，以便安抚当地百姓，稳定民心。

顾涧一面派人送信去岷州府，请巡抚大人和知府大人协助。一面就地找来眉山县令刘水生、丰县县令李敬文，命二人协助处理公务——这些事，军中将领可不在行。

两人虽然年轻，却极有能力，调动县衙六房胥吏和三班衙役。将诸项经济来往物事整理的清清楚楚，让顾涧十分放心。

人人都忙得什么似的，这次战役最大的功臣——黎章将军却悲恸欲绝，诸事不理，因为他的弟弟黎水死了。

他整整在帐篷内闷了两天，两天来，水米未进。

魏铁和钱明站在大帐门口，小声嘀咕道：“再这样下去，将军要饿晕了。”

钱明对帐内看了看，叹了口气。

他又有什么法子呢！

大帐内，黎章仰面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帐顶，思绪漫无目的地飘。

黎水并没有死，只是借着林聪被刺的机会，演了一出金蝉脱壳，恢复成秦淼而已。

这也是事先就商定好的。

因为，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林聪可以恢复张灵儿的身份，但秦淼不行——她这几年和黎章同进同出、同吃同住，黎章麾下的将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偏她又是白虎将军郑昊的未婚妻，这要是被人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黎水，必须死，然后，秦淼才能回归。

虽然是一出假戏，但对于黎章来说，跟他相伴四年的黎水是真的死了！

他的心仿佛被挖空了一块，没有一点大胜的欣喜，也没有“守得云开见月明”和出人头地的振奋，反而不住地回想当初跟妹妹和淼淼逃难的岁月。

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他终身不会忘记。

想想葫芦哥哥跟淼淼团聚的情形，他嘴角漾起一点微笑，心里暖暖的，感动莫名。

这实在是奇怪的一种心态：一方面，他想起黎水就心痛难耐；另一方面，他想起葫芦哥哥跟秦淼团聚，却又真替他们高兴。

好似他把秦淼分成了两个人，在眉山的这四年，秦淼是属于他的，是他黎章的弟弟。

他思念弟弟，那不是天经地义么！

外面忽然传来钱明的声音：“将军，林队长派人来说，想见将军。”

“啊？”

黎章听见“林队长”三个字，立即从床上弹起，谁料两天没进饮食，又神思恍惚，浑身无力，差点一头栽倒。

好容易站稳了，忙匆匆吃了点东西，就骑马去见林聪。

战后，靖国和南雀国的伤病人员都被转移到眉城，由医学院的大夫们集中治疗看护。

林聪和金富贵等人被安置在一所庄院内，她的伤势在秦大夫精心诊治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黎章去时，发现泥鳅和李敬文也在。正坐在床前陪妹妹说话呢。

林聪半靠在床上，长发披散肩头，恢复了女子面貌。

秦枫以她伤重为由，等闲人不许进来探视，连胡钧汪魁要来探望都被阻挡了，所以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秦淼在一旁照顾师姐。她虽然也恢复了原貌。却依旧束发做男儿打扮，看去好一个清秀少年。

看见黎章来了，她眼中爆出惊喜，忙迎上前去叫道：“大哥……”

出口就觉得不对，忙伸手掩口，讪笑道：“黎将军！”

黎章差点就想伸手捏她鼻子，生生忍住了，若无其事地笑道：“怎么，转不过来了？这可麻烦了。回头你要不改了军中动作习惯，葫芦哥哥见了不知会怎样呢！”

秦淼不好意思地笑了，因见他脸色不好，忙问怎么了，又要帮他号脉查看。

黎章一挥手道：“什么都不用忙，你去做些好吃的送来我吃——我这是饿的。”

泥鳅等四人听得一呆。

秦淼气得跺脚道：“魏铁是干什么去了？你忙事情，他都不催你吃饭？钱大哥呢？”

黎章忙对她“嘘”了一声，道：“别嚷嚷！他俩就在外边呢！你可千万别跑去跟他们打招呼。回头露出破绽总不好。”

秦淼悻悻地闭嘴，跑出去帮他做吃的去了。

黎章转头问林聪道：“妹妹可觉得好了？”

林聪瞥了他一眼。轻声道：“好了。就是不放心哥哥，想看看你。”

黎章忍不住眼圈红了，哑声自责道：“哥哥真没出息，一直让你不放心，还老是连累你受苦。”

林聪白了他一眼，嗔道：“哥。你是不是我哥？说这些外道话！你不也救了我好多次么，要不咱们来算算？”

泥鳅和李敬文含笑看着他们兄妹不语。

林聪又问起军务。

黎章一边低头帮她掖被角，一边不在意道：“有顾将军呢。咱们操劳了两年，打下了南雀国，这收尾的事还用得着我出头？”又瞅了泥鳅和李敬文一眼。“再说了，不是还有这两个新科进士帮忙么，有什么办不好的。”

忽然他想起什么，停住手，诧异地问道：“妹妹是不是怕被别人抢了功劳？放心，那些人不敢撇下咱们。”

林聪被他逗笑了，遂抱着他胳膊，跟他讨论下一步计划：何时公开身份，要怎么做等等。

泥鳅和李敬文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

听他们兄妹说，等皇帝对西南将士的封赏下来后，黎章就上奏朝廷，公布张家长子和长女的身份，泥鳅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勉强。

又坐了一会，他便和李敬文起身告辞，说还要相助顾将军处理南雀国的民政经济，等过几天再抽空来看林聪。

两人出了屋子，结伴往顾涧的将军府去，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李敬文看着泥鳅欲言又止。

他很想告诉泥鳅：退亲，不仅会影响他自己的前程，也会影响小葱的名声，甚至影响张家。

御史会弹劾他攀附权贵，见张家发达了，便背信弃义；流言会传他跟张家小姐有私情；若是张家一定支持小葱嫁到刘家，则会被人指责刚平反便以势压人。

泥鳅有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虽忧心忡忡，然李敬文却终究没有说出来，不是怕泥鳅误会，而是因为小葱。

他已经明白小葱的心意——她选了泥鳅了。

满心落寞的同时，又不忍心怪她。

这次，小葱差点死在战场，幸亏泥鳅救了她。她吃了这么多苦，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难道也是奢望吗？

他忽然发现：让自己喜欢的人嫁她喜欢的人，其实也很容易做到，只要你是真的爱她，并为她设身处地着想！

可是，李敬文还是担心这桩姻缘会带给小葱伤害。

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是否就一定会幸福呢？

他一路都想着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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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玄武候

且说黎章，待泥鳅和李敬文走后，看着发怔的妹妹认真道：“小葱，你放心，就算是抢，哥哥也要帮你把泥鳅抢回来。”

他跟李敬文一样看清楚妹妹的心意了。

林聪愕然愣了一会，“扑哧”一声笑了，顺手捶了黎章一拳，嗔怪道：“哥，瞧你说的啥话！”

脸上却笑得美美的，禁不住把头靠在黎章胸前，撒娇地哼哼两声，跟她往常举止完全不同。

等秦淼端来两菜一汤，黎章刚吃了几口，钱明就来报：圣旨到了，顾将军让他赶紧去七里滩。

黎章诧异道：“捷报应该还没到京城吧，怎么封赏就下来了？”

林聪道：“只怕是灭蕃国的封赏。”

黎章这才想起来，匆匆叮嘱了林聪和秦淼几句，就要走。

走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问秦淼：“红鸾公主怎么样了？”

秦淼忙道：“哥哥放心，已经大好了。我天天都去看她的。”又道，“她比青鸾好呢，我好喜欢她。”

黎章微叹了口气，道：“好好待她，她是无辜的。这场战争可没她什么事。就因为她是公主，顾将军不敢放了她，也要将她押解进京。”

秦淼点头道：“哥哥放心。我天天去陪她说话，我们都是大夫，有许多话说。他们南雀国好些治病的法子跟我们不一样呢。”

黎章便点点头离去了。

看到七里滩一片忙碌，传旨太监笑得眯缝了眼睛，对顾涧奉承道：“顾将军，看来咱家还要跑一趟——等皇上接到西南捷报，又该大赏将军和众位将士了。”

顾涧虽然竭力隐忍，却仍然掩不住心中的喜悦。不住谦虚，都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胡钧看着一脸笑意的黎章，脸色发白，他才知道：黎章竟然暗地里领着三千人去西部攻打蕃国，哪里是去练兵！

眼下他已是将军，等这次灭南雀国的封赏下来。岂不是要封侯？

黎章会不会被封候呢？

朝廷于九月二十八日接到西南捷报：南雀国灭，水国大败后上表求和。

朝堂再次一片哗然！

永平帝激动地仰天长笑。

满朝文武这天都未归家，都被皇帝吆喝得团团转；六部衙门更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上至宰相尚书，下至小吏杂役，都忙得脚不沾地。

京城内锣鼓喧天，百姓们争相放鞭炮庆祝。

连吵了两天，才选定了一批去南雀国的官员，并议定封赏：

镇南将军顾涧封镇南候；

黎章将军封为玄武候。并将原济宁侯高远的宅邸赐给他，命礼部安排人修缮盖造；

胡钧、汪魁、严克等一干人封为正二品将军……

这其中，尤以黎章的封号显眼。

永平帝言道，黎章少年英雄，先助郑昊灭了蕃国，后以水攻之计灭了南雀，而这个计策早在两年前就定下了，称得上是“谋定而后动”。一战而胜。

如此大功，必当封侯；水淹孔雀城。震惊当世，特赐“玄武”封号。

原来，永平帝赦免了张家，起用了张杨，又封了郑昊，然心底对神龟落在张家始终耿耿于怀。他更喜欢神龟无主，但又不好将桃花谷产业不还给张家。

所以，他借口黎章用水攻灭了南雀国，抢先把“玄武”封号用了出去，心中暗道。朕就不信了，看天意能如何！

这样的大功，封侯没人能说出什么来，可皇帝就怕赵耘等人提出异议，说神龟落在湖州呢，这黎章可是岷州人，仅凭水攻一战，就赐号“玄武”，似乎不太具有说服力。

幸而赵耘对此无异议，让永平帝大大松了口气。

封赏完毕后，永平帝令内侍急速去岷州传旨，并宣黎章等一干小将进京，同时也宣驻守在蕃州（原蕃国改成）的郑昊等一干小将进京。

因为，西部、南部边关都平定了，宣这些新封的少年将军进京献俘，一来可以鼓舞民心士气，二来也趁机重新调兵遣将——西北的元国和东北的金国还在蹦跶呢！

他意气风发，接连下了数道圣旨，一高兴，又乱点鸳鸯谱：下旨将肃王之女宁静郡主赐婚给郑昊，弥补对他的亏欠。

不明内情的朝臣们皆赞颂皇帝仁心仁德、襟怀宽广，只有赵耘觉得似乎不妥。但圣旨已下，赐的又是郡主，并不辱没寒门出身的郑葫芦，他实在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只能作罢。

传旨太监十月二十日到达眉山县，黎章还来不及高兴，就被一个消息惊得面色煞白：皇帝将宁静郡主赐婚白虎将军！

秦淼得知此事，并未如往常那般流泪，一个人呆坐了半天，才轻声道：“我跟你们一块去京城。”

秦枫见闺女这样，气得心肝疼。

若是淼淼哭出来，他还要放心些，可是这副模样，分明是心里凄苦，却说不出来。

他也不安慰女儿，不声不响地出去收拾了一番，转头对秦淼道：“爹陪你一块去。”顿了一下又道，“爹已经托人捎信回去了，让你娘也跟郑家一块去京城。”

秦淼勉强笑了一下，瘪嘴叫了声“爹”，就不言语了。

爹去能怎样，娘去又能怎么样？

京城又不是清南村，他们一家人难道还能去跟皇帝吵架不成！

那可是皇帝！

秦淼再不是懵懂的小女孩了，她很清楚此事的艰难，因此心里空落落的，对前景茫然无头绪。她忙了几年，如今成了个活死人，还把未婚夫婿给弄没了，那她当初为什么逃出来？

她却不知道，秦枫就是要去跟皇帝吵架，就是要当面问永平帝：他到底是管天下大事的皇帝呢，还是保媒拉纤的媒婆？为什么总是跟他家闺女过不去，一次又一次地破坏她的姻缘？

他招他惹他了？

……

黎章、胡钧、汪魁等人紧急筹备，连续混乱了几天后。方押解着孔雀王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京城赶去。

一路上旌旗蔽日，士气如虹，好不威武！

林聪坐在马车内，借口养伤，很少露面。此去京城。她就要恢复张灵儿的身份了。

于此同时，西边的郑昊、赵锋等人也已经动身上路；东北流地，张家一家人已经离开黑莽原，在去京城的路上了；清南村的郑家也接到郑昊的消息，要他们立即去京城跟姑姑一家汇聚，说皇帝已经赐了将军府，今年全家在京城过年，来个大团圆。

永平十八年底的京城，将风云际会！

黎章出发前。先拟了请罪的折子，托传旨太监递交给永平帝。

于是，永平帝赐婚郑昊的事惊得黎章面色煞白，一报还一报，黎章的请罪折子也惊得他魂不附体。

又是早朝的时候，皇帝托着那封奏折，手微微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揉一揉。再瞧一瞧，还是一样的内容：黎章乃张家长子张乾！

新封的玄武候竟然就是张家长子！

永平帝仿佛看见一只大乌龟划拉着四根漆黑麻乌的乌龟爪子。昂头不屑地俯视自己：怎么这一代紫薇星主心胸如此狭隘？

还抢先把封号用出去？

你跟我老龟较个什么劲啊！

要不是看大靖危机重重，我老人家还懒得出世呢！

你就折腾吧！

群臣见皇帝面色不对，都面面相觑，不知他手上拿的奏折写了什么内容，让他如此震惊。

“皇上，可是有什么消息？”

宰相杜明小心地问道。

“啊？”

永平帝惊醒过来。见群臣都看着自己，忙扯扯嘴角，强笑道：“没什么。哦，是好事，好事啊！”

他正了正身子。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一副惊喜的模样，故作神秘地问道：“众位爱卿，可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众臣都郁闷腹诽：无头无脑的，让人怎么猜得出来！

可总有人喜欢拍皇帝马屁，于是兴奋地问道：“皇上，是不是洪将军也把元国给灭了？”

满朝文武都目瞪口呆地转向声音来处，想看看是谁这么厚颜，谄媚到如此地步：元国几乎跟靖国一般大，岂是说灭就能灭的？

一个中年文臣暴露在众人视野，原来是礼部尚书黄真，即前文所述黄观的父亲。

永平帝倒没觉得怎么样，他趁机呵呵笑道：“爱卿吉言！看来我大靖灭元国已不远矣。不过，此奏折却并非战报，乃是玄武候黎章的请罪折子：他自称是户部侍郎张杨侄儿，张家长房长子张乾，与其妹隐在西南军中数年，杀敌保国，为的是向朝廷表明张家报国之心，戴罪立功。”

众臣全部呆滞。

看着他们的表情，永平帝总算心里平衡了好些，看来受惊的不是他一个人。

赵耘脑子转得最快，立即出列，跪下奏道：“皇上慧眼！亲封玄武候，竟然就是桃花谷张家长子，此乃天意！”

看着他满脸惊喜的模样，永平帝嘴角抽了抽，怀疑他早知内情，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装作心怀大慰的模样，不住颔首。

一位御史出列奏道：“皇上，张乾欺君罔上，该当问罪。”

跟以往不一样，这一次，既没有人出头附和他，也少有人反驳，群臣大多都冷眼看热闹。

赵耘闲闲地笑道：“依胡御史所言，张乾不该上阵杀敌，不该灭了蕃国，也不该灭了南雀，他和郑昊这对表兄弟根本不应该管大靖死活，而应该跟他爹娘呆在黑莽原，挖几亩土疙瘩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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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皇孙

胡御史脸色涨红，辩解道：“本官并非这个意思……”

赵耘打断他的话道：“那你什么意思？”

胡御史昂然道：“张乾身犯流罪，却逃匿在外，后混迹军中，伺机起伏，其心可诛！其罪难免！”

赵耘猛然瞪眼喝道：“当日他若是没有投军，何来今日黎章灭蕃国和南雀？”

胡御史梗着脖子道：“没有他，自然会有旁人。我大靖人才济济……”

赵耘冷笑道：“是啊，人才济济，胡敬不就曾被封为‘镇北将军’么！可惜的很，他为国捐躯了。忠心固然可表，然，战场杀敌，光有忠心是不够的。为将者，应具备‘智、信、仁、勇、严’，岂不闻‘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么！”

胡御史气得浑身发抖，冲着赵耘叫道：“赵培土……尔欺人太甚！”

赵耘肃然道：“本官忙得很，没工夫欺负你。你的意思是张乾立下灭国之功后，应该斩首示众？或者发配黑莽原去垦荒，以赎前罪？如此甚好——”他侧身让开，伸手延请道——“就请胡御史向皇上奏明。本官绝不为张乾开脱。”

他倒要瞧瞧，谁有那个胆子，敢在这个时候定张乾的罪？

连皇帝也不敢！

若是张乾获罪，将来还有谁会为国尽忠？

若是张乾获罪，拿什么堵悠悠众口？

什么逃匿，不都平反了么。既然平反，前罪自然尽皆赦免，况且他逃匿在外又没干不法之事，而是在军中效力，其实这也是变相在服流刑。就好比在黑莽原垦荒一样，甚至更苦，因为随时有丧命的危险。

胡御史忽然发现自己孤立无援，连往日参奏张杨的人都低下头去，黄真对他摇摇头，微叹了口气。

他终于发现。自己太心急了，以为抓住了张家把柄，却让人不齿：为了私心打击有功之臣。

永平帝皱眉：这张家和胡家的仇算是解不开了。

他威严地咳嗽一声道：“张乾虽然有逃匿之罪，然他们兄妹在西南军中杀敌，即如同在黑莽原服流刑一般，况他又立下开疆拓土之功，张家业已赦免，前事不可再提。”

胡御史额头冒汗，伏地告罪道：“微臣惭愧！”

正在这时候。北疆也送来捷报，说洪将军与元军对阵，大胜了一场，俘获元军上千名，元军暂退。

这若是搁在往常，那就是大功了，但眼下在郑昊跟张乾的灭国之功对比下，就显得不值一提了。

但好歹也是个好兆头不是。群臣遂齐声向皇帝恭贺。

永平帝确实很高兴，忽然心里一动：如今张郑两家文武具备。张乾和郑昊又手握重兵，又都智勇双全，不可不防，不如这样……

他想罢，遂对群臣道：“如今我大靖猛将如云，且涌出许多少年英雄。真乃前所未有之盛况和气象。朕已经赐封‘白虎’和‘玄武’二将，不如让四灵俱全，也是一段佳话。”

众人听了一愣，不知他要干什么。

宰相杜明道：“皇上，四灵俱全固然好。然眼下尚无人能与郑昊和张乾媲美，青龙和朱雀将从何出？”

永平帝当然知道这个，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笑道：“能与郑昊和张乾媲美的人倒是有，只是眼下尚未立大功而已。然朕决意鼓舞军心，先赐封号，让四灵归位，守护大靖。”

“赵锋能在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乃我大靖第一号猛将，又性烈如火，这次灭蕃国功不可没，封为正一品‘朱雀将军’；洪霖出身名门，兵法谋略无一不精，武功更是高强，在西北也是屡立战功，封为正一品‘青龙将军’。”

赵耘一呆，刚要上前推辞，皇帝便摆手道：“朕决意让四灵归位，爱卿不必再说。”

当下传旨，赐赵锋和洪霖封号，只遗憾不能招洪霖进京，否则，四灵相聚，必定盛况空前。

********

京城朱雀大街英王府，在重重深院内，有一处红枫似火的园子，园子中央，掩映着一所两进的小宅院。

东厢的书房内，秦旷看着端坐在对面的香儿，那宽大的矮榻衬托得她身子分外小巧，加上白果在一旁好奇地东张西望、满脸惊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香儿妹妹，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个？”他问道。

当日，他们一同来到京城，香儿得知他的身份是皇孙，也并没怎么样，除了买田地和铺子请他推荐了人外，就没找过他，倒是他抽空去看过她两次。

香儿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妥贴贴的，让他想帮忙也没处使力。谁知今儿却正儿八经地到王府来找他。以为有什么事，却是问边关大捷、封赏将军们进京的事。

香儿点点头道：“嗯。秦哥哥，我听外面的人乱嚷嚷一气，有的这样说，有的那样说，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呢？”

西南大捷的消息传来，她就急着想要了解内情，想要知道张家的消息，特地来王府找过秦旷，却没见到。秦旷在国子监读书，忙得很。再说，她一个民女，也不好总上门，只能等他休憩日来。

要说她为什么不去找赵耘呢？

这纯粹是小孩子心理：她想干一件事，若是去了赵府，恐怕就会被赵叔叔保护起来，就没这么自由了。

秦旷便道：“是这样的……”

才说了一句，就听外面有人回道：“世子爷，宁静郡主和乐安郡主从王妃那边过来了。”

秦旷听了忙道：“快请进。”

香儿扑扇两下眼睛对外看了看，道：“秦哥哥，你有客人来，我还是先走吧。”

秦旷忙挽留道：“不妨事的。宁静郡主是我堂姑姑，人如其名，最是文静和气了。”

才说完。就听一阵脚步响，进来四五个少女，皆是锦衣绣服、珠玉耀目、富贵之极，好容易恢复镇定的白果顿时又张大了嘴巴。

秦旷就迎上去跟他们招呼寒暄。

香儿也站起身，静静地打量她们。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往矮榻上一坐，诧异地对香儿道：“这丫头。看傻了。怎不倒茶去？”

香儿对桌上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刚要过去倒茶，被秦旷制止。

他对外叫道：“来人！”一面告诉那少女道：“乐安姐姐，香儿妹妹不是这里的丫头，她是我的客人。”又准备帮香儿引见。

正叽叽喳喳说话的女孩子们都停了下来，一齐望向香儿。

大家都满脸诧异加不解，实在是香儿太小了，又是女孩。一个皇孙说她是自己的客人，不由得人不多想。

一个少女便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谁家的千金？”

秦旷就答不上来了。

众女看着他偷笑，面上现出了然的神情，看香儿的目光就透着些异样，不过却无人出言嘲笑，显是素有教养

忽然香儿脆生生地答道：“小女子是崇阳街‘农家园圃’的掌柜，今儿上门来叨扰世子爷，是想打听些新闻故事。”

她一如既往地坦然。实话实说，可是。众人的神情却更古怪了，再细看这女孩虽然一派天真纯然，姿色却只中上，怎入了皇孙青眼？况且这个皇孙素来并无纨绔习气，断不会为了一个民女失了体统的。

秦旷把众人的神情看在眼中，受不了她们的暧昧猜测。忙说道：“香儿妹妹就是想问边关大捷、将军进京献俘的故事。来香儿，我帮你引见——”他指着一个身材修长、举止端庄文静的少女——“这是宁静郡主。乃肃王之女，我堂姑姑。”

香儿就牵着白果上前裣衽施礼：“见过郡主。”

宁静郡主对她微笑点头致意。

刚才让香儿倒茶的少女是乐安郡主，是大皇子的女儿，她性子活泼。好奇地不住打量香儿。

另外三个则是官宦家的小姐，分别是杜宰相的孙女、大理寺卿汪正松的孙女、荣郡王的孙女。

香儿拜见已毕，秦旷怕众女再问，就赶紧说起边关将士进京的事。

众女就丢下香儿和白果嬉笑起来，都打趣宁静郡主，说就要看见夫君了，又兴奋地猜测白虎将军长得什么样儿等等。

宁静郡主俏脸飞红，含羞垂下眼睑，却是嘴角噙着微笑，显见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

秦旷趁机色色告诉香儿：白虎将军灭了蕃国，受了什么封赏，还请求皇上为张家平反；玄武候灭了南雀国，受了什么封赏，——他还不知道早朝时候的事，因此不知道玄武候就是张家长子；各路将军何时进京等等。

乐安郡主对宁静郡主道：“宁姑姑，听说，白虎将军还派人去湖州接亲长，要来京城跟张家会聚。姑姑就要拜见公婆了。”

众人一齐看着宁静郡主笑。

杜小姐便道：“虽是公婆，但以郡主之尊，该是他们上门来拜见才对。”

乐安看着宁静郡主道：“虽然礼该如此，然我皇家一向宽仁，怎会以贵势压人，再说，也要给白虎将军些面子，不然的话——”她张嘴做了个可爱的吃人动作——“啊呜！白虎将军可是要发怒的！”

众女听了笑倒，宁静郡主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狠狠白了乐安郡主一眼。

汪小姐兴奋地说道：“听说这次进京来的都是小将军呢。还有，他们当中好些人都是湖州府小青山清南村的少年，跟我三姑父一个村的。我三姑父的弟弟就是其中之一。”

乐安郡主就拍手笑道：“他们那个村可好玩了。听皇爷爷说，还有个曲儿呢，说什么‘张郑两家蔬果满园香，刘家泥鳅黄鳝一池塘，李家文武全才一箩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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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香荽告状

秦旷笑道：“姐姐说错了，还漏了些内容。是这样的：‘张郑两家瓜果蔬菜满园香，刘家泥鳅黄鳝鱼虾一池塘，李家文武全才、琴棋书画堆满筐。’”

杜小姐等三人是初次听见这样的话，顿时失笑起来，忙追问怎么回事。

看着这些人说笑不绝，香儿兀自望着宁静郡主发呆：怎么葫芦哥哥要娶宁静郡主？那淼淼姐姐咋办？

乐安公主笑累了，转头端茶喝，忽看见香儿这样，便道：“你这个小丫头，盯着我姑姑看什么？怎么连个礼数也不懂，跟个乡下野丫头一样？”

香儿一惊，随即弯着眼睛笑道：“对不住，是香儿冒撞了。香儿确实在乡野长大，不懂王府的规矩和礼数，失礼之处，望世子和郡主包容。”

乐安听了发愣：这小丫头虽然在认错，却无半点自卑与惶恐的意思，倒像在告诉她一个事实，就这么简单。

秦旷赶紧打圆场，又问香儿可是还有什么要问的，他怕香儿没听明白。

香儿已经得知张家平反、就要进京的消息，再无疑惑，就跟他告辞：“香儿都听明白了。多谢世子爷和郡主，还有各位小姐。香儿告辞了。”

秦旷忙道：“就在这里用膳，都安排好了。”

香儿微笑道：“不了，世子爷。铺子里还有事呢，离不开人。”

一边对众人施礼告辞。

秦旷见她坚持要走，只得送她出枫院，看得众女惊奇万分。

香儿忙请他回去，说他还有客人呢，让个下人带她们出去就是了。

秦旷觉得香儿一定还有事，可是今天是没机会问了，只好等下次去她铺子里再细细地问。遂让王府侍卫毛凡送她们主仆出去。

鲁三赶了马车在王府外边等候，接了香儿和白果回到崇阳街，才到“农家园圃”门口，就见白胖子兴奋地迎上来道：“小姐，小的打听清楚了：老太爷和老爷他们就要回来了，张家被赦免无罪了。”

香儿微笑道：“胖叔，我才知道这事。咱们进去说。”

众人遂围着香儿进了铺子。

这间铺子面门朝南，里面卖的都是些瓜果蔬菜形状的家用物事。

如抱枕靠枕等色彩鲜艳的布艺，还有竹木制的盘、碗、盒子、笔筒等小巧物件和摆设；再有就是各色小玩意，桃杏李辣椒茄子黄豆。应有尽有，小些的上面刻了一两个字，大些的上面刻了一句话、一首诗等。别具特色。

见他们进来，一个胖胖的妇人满脸含笑地迎上去，搂过香儿，先摸摸她的手，问“冷不冷”。再帮她解下外面的斗篷，交给白果拿着，道：“小姐这时候回来，还没吃饭吧？”

香儿道：“没呢。胖婶做了什么好吃的？”

胖婶笑道：“有红萝卜炒木耳，有炒白菜，还有白萝卜汤。用大骨头汤调出来的，清爽的很。”

香儿笑道：“说的我都饿了。”

白果撅着嘴道：“世子是要留小姐吃饭的，可是他家来了什么郡主。小姐就不好在那吃了，就回来了。”

白胖子听了赶忙对闺女道：“人家王爷家，怎好随便在那吃饭的。你没乱说话吧？别给小姐丢脸。”

白果道：“看爹说的，我能那么没出息吗？我一句话都没说。”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

一时进了后院，在西厢摆了饭。王大爷等干活的人也都过来了。

香儿眼睛亮灿灿地看着众人，道：“先吃饭。吃完我有喜事告诉你们。”

众人眼睛一亮：小姐一再带给他们惊讶和惊喜，幸亏是一样一样说的，否则的话，谁受得了哇！谁能想得到，他们这些山贼也能有今日，那是做梦都能笑醒来。

十来个人，分了两桌，虎子黑娃白果跟香儿一桌，鲁三和白胖子、胖婶也在这一桌。

众人心急地扫荡了几大碗饭下肚，抬头一看，小姐还在慢慢喝汤呢，连白果和虎子黑娃吃饭都斯文许多。

看着四个孩子，白胖子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时吃完，胖婶等收拾了碗筷，香儿就告诉他们：皇上赦免了张家的罪，她二叔被起用为户部右侍郎，大表哥灭了蕃国，被封为“白虎将军”，就要进京来了。

“还有，灭了南雀国的黎将军被皇上封为玄武候，那是我大哥，我大哥也要进京来了。”

听香儿说完，众人呆愣了好半天，才兴奋地炸开来，一个个忽然好紧张，满心急躁不知该干什么。

鲁三是早就知道这消息的，他望着一派天真的小女孩，不禁感慨万千：四年前，他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从此结束了刀头舔血的土匪生涯，奇迹般地走向一条富贵路。

等众人平静下来，香儿又慢声道：“我爷奶爹娘就要进京了，大哥大姐也要进京了，外公外婆舅舅表哥也要进京了，趁着他们还没来，我要做一件大事……”

她脸上漾着甜甜的笑，对众人说了一番话，又一一分派任务——

“胖婶，接下来咱们要忙了，把铺子关了吧。虎子，你写个告示，就说本店有事，要关门一个月，贴在门口。”虎子点头应了。

“胖叔，你把这封信送去户部衙门，交给我赵耘叔叔。你就说，你是黑莽原张家二老爷派来的，先来京城安排一些事，省得到时候麻烦亲戚。不这么说，那些人肯定不会理你的。还有，赵叔叔要问你什么，都要说实话。”

白胖子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说马上就去。

“鲁三叔，你先把这封信送到英王府，托王府总管交给秦哥哥，然后回来陪我去刑部。”

鲁三点头答应，一面看着香儿，看她还有何吩咐。

香儿转头问黑娃：“刑部今儿都有谁在？”

黑娃道：“我上午一直盯着，看见汪家的人抬轿子往皇宫去了。杨侍郎坐轿子进了刑部，没看见顾侍郎家的人。”

半年来，他和虎子满京城转悠，算是把朝廷各衙门要紧人物的车马轿夫都认了个遍，又打听到许多官员间的关联，因此说来头头是道。

香儿道：“汪尚书去皇宫了？”想了一下又道：“那也不要紧，杨侍郎在就好了，他一向跟汪尚书亲近的。”

这个汪尚书就是原大理寺卿汪正松，他在永平十七年又转到刑部任尚书。

一切交代清楚后，香儿便让鲁三和白胖子各自出去送信。又吩咐了王大爷等人一番话，众人不住点头，遂纷纷行动起来。

********

这天下午。刑部衙门口的大鼓被人敲响了，左侍郎杨简之升堂后，迎来了一位才十一岁的原告，还是个女孩，自称是张杨的侄女张水儿。

她状告原湖州知府公孙匡暗害张家子女。说他背后还有主谋，因为公孙匡被流放后，几年来还一直有人追杀她。此事皇孙秦旷和西南禁军队长林聪可以证明，且公孙匡买凶的土匪鲁三和白胖子几年来都跟她在一起，更是有力的证人。请刑部查清此案，揪出暗中对付张家的真凶。

杨简之看了状子。再略一问话，额头就冒汗了。

原以为她年纪小，只能说个大概。谁知竟然口齿伶俐，案情捋得清清楚楚，矛头直指公孙匡背后主谋。

在张家平反、张杨起复、白虎将军即将进京的时候，这件案子可不能等闲视之了。——他还不知早朝的事，若是知道新封的玄武候就是张家长子。还不知会怎样。

想起户部侍郎赵耘跟张家的关系，汪尚书又是赵侍郎的岳父。杨简之慌忙派人去请汪尚书。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里，赵耘也接到了白胖子送来的信，顿时大惊失色，当即丢下手头事务，直奔刑部大堂。

在路上，他命白胖子将详情告诉他。

英王府，秦旷看了香儿的信，也是大惊失色，赶紧带着王府总管和潘云等人往刑部大堂来了。

杨简之看着不请自来的英王世子和赵侍郎，心中愈发惊异，对那个静静跪在堂下的小女孩简直敬畏起来。

赵耘见了香儿，又是心疼又是难过，责怪她来了京城不去找自己，又怪她鲁莽，不先跟自己说一声就来刑部告状。

秦旷则忙忙地问道：“香儿妹妹，之前为何不告诉我？你要说了，我就陪你一起来了。这事我能帮你作证的。”

这话把赵耘和杨简之听傻了。

香儿既没有跟赵耘抱头哭诉，也没有对秦旷解释，她轻声道：“我爹和我娘就要来了。我家本来就是种田的，在黑莽原开荒他们不会觉得苦，可是，我跟弟弟都没了，爹娘爷爷奶奶心里一定难受的很。熬了这么些日子，头发肯定都熬白了。我想在他们来之前，把坏人找出来，他们见了我也高兴。”

赵耘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秦旷看着香儿，依然是纯真温柔的模样，并未因仇恨而扭曲，但脸上却没有笑容，安静的像一幅画，他不禁攥紧了拳头。

待刑部尚书汪正松也赶来了后，杨简之就松了口气，有卸下一副重担的感觉。

汪正松六十出头，行武出身，曾是名儒将。

儒将，那也是将，行事作风比科举入仕的官员要果断的多。他看了状子，再略问一问香儿和鲁三，又听了秦旷的证词，立即下令：派人拘押流犯公孙匡来刑部，从头彻查此案。

***

大家对小葱的选择反应很大，原野表示：不要急嘛！读者的心伤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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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金殿御审

杨简之布置下去后，又问道：“可要将张姑娘收押？”

汪尚书瞪眼道：“收什么押？才十来岁的小孩子，怎么押，往哪押？”转脸对女婿赵耘吩咐道，“带她回去。看好了，免得被人害了。”

秦旷听了一哆嗦，担心地看着香儿，想着是不是把她带回英王府。然这样终不合规矩，只得作罢。又叮咛赵耘要保护好香儿，弄得他诧异不已：咱俩谁跟香儿更亲近一些？

汪尚书又道：“鲁三也不用收押了。在公孙匡押解进京之前，此案也无法审理，等他进京再说吧。”

当下，赵耘带香儿等人回侍郎府，汪尚书蹙眉思索一阵，想起玄武候——他可是知道玄武候是张乾的，便拟了个折子，第二天早朝将此事禀告了皇帝。

于是，永平帝尚未平复下来的心情再起波澜。

怎么又是张家！

他“啪”地一声将折子丢在御案上，对下面朝臣怒道：“张家小闺女被人掳掠，这事朕怎不知道？”

大臣们面面相觑，就算不知内情的人，也为皇帝这无名火叫屈：一个犯官家眷出事，谁脑子坏了，才会为这点子小事来禀告皇帝。况且，当时皇帝正恶张家，正风头上，人躲还来不及呢！

赵耘出列奏道：“此事微臣知晓。因皇上为国事操劳，就没敢惊动。私下追查无果，便搁下了。”

永平帝也知道其中缘故，知他这话不过是让自己面上好过罢了，其实就算当时禀告他，也没有用。

可是，眼下不同了，想想正进京的张杨一家。再想想正进京的白虎将军一行，再想想正进京的玄武候一行，他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脑仁生疼。

他揉揉太阳穴，问汪正松：“那张水儿被掳后，怎就收服了山匪，如今反倒替她作证呢？”

汪正松忙详述内情，赵耘在一旁补充，——他昨晚又仔细寻问了香荽（下文一律改香儿为香荽）当时脱身的经过，皇帝和众臣听得目瞪口呆。

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女孩。这份心思实在是惊人。

永平帝头晕晕的，眼前一花，一只大乌龟嚣张地划拉着乌龟爪子飘过。昂首不屑道：“跟我老龟犟……”

他努力静心，却挥之不去那满脑子乌龟“倩影”。

皇帝气得忍无可忍，忽然拍案大喝道：“传张家姑娘上殿，朕要亲自审问此案。”

不等众臣反应过来，又转向身边太监吩咐道：“宣皇孙秦旷上殿。”

汪正松一愣。才要说“公孙匡不在，无法审问”，却听女婿赵耘大声道：“微臣遵旨！”

转身昂首阔步下去了，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这里，永平帝阴沉着一张脸，逐一扫视群臣。好像要从他们中间揪出那幕后暗害张家的主谋，以泄心中怨气，以解自身尴尬。

龙颜震怒。群臣皆屏息收声，无人敢出头指出御审此案不合规制，况大伙儿都忙着呢，只好静静等待那个搅乱了朝堂的张家姑娘到来。

等香荽和鲁三随着赵耘上殿，众臣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她：十来岁年纪。纤细的身材，乖巧的举止。纯真无邪的面容，没有畏缩惧怕，没有惊慌不安，甚至对辉煌威严的金殿都没有好奇地张望，就那么安静地走上殿来。

站在大殿中央，两旁文武百官侍立，她却目不斜视，只静静地看着御座上的永平帝，鲁三却早就趴下了。

赵耘慌忙用手推了她一把，悄声催她给皇帝磕头。

香荽看了一会，才跪下脆声道：“民女张水儿参见皇上。”

永平帝看着这个再温柔乖巧不过的小女孩，温声问道：“张水儿，朕已经看了你的状子，要亲自替你做主。你可将当日情形一一道来。”

香荽就将前情一一禀告。

听完，永平帝纳闷地问道：“你可知那公孙匡为何要掳你？”

问完，却将目光投向鲁三。

香荽道：“民女不知，鲁三叔也不知道。可是今年三月份，民女在虎王山碰见大姐姐，就是西南靖军队长林聪，她告诉我，说她跟大哥逃走的时候，在小青山里被人追杀过，加上我弟弟玉米……”

永平帝见她停住不说，禁不住气怒交加，急忙问道：“你弟弟玉米也被奸人害了？”

香荽心道：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她定定地看了永平帝好一会，才道：“抄家那天，我弟弟玉米忽然不见了。找不到弟弟，我爹娘跪着求公孙大人，求他许我家的护卫上山去找——我家的护卫都是雇用的良民，不是奴仆。可是公孙大人说，这是我爹的诡计，是故意的，不许他们去。就这样，一直过了好长时候，他们才派人在附近山上找。后来，就有人回来说没找到，还说在山上看见狼拖人的痕迹，还找到一只我弟弟的小鞋子，还有些碎布，还有一滩血……”

香荽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形体实质，好像一缕幽魂，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不哭不怒，就那么轻声叙说着，令众人感觉浑身凉飕飕的。

他们都被这平板无波的叙述扯住了心神，也都一致认定：这个玉米是被公孙匡下黑手害了。

“……我再也不能跟玉米弟弟吵架了，再也不能变着法儿折腾他了！我就哭啊哭……我问公孙大人，为啥不许人找我弟弟。他们抓住我，把我从屋里踢出来，从台阶上踢到院子里。我觉得自己跟风筝一样飞起来了。我听见娘和二姐姐哭叫，听见我爹喊……我还看见公孙大人和梅大人绷着脸，很威严的样子，还看见官差对我呵呵笑……”

永平帝觉得恐怖极了，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有些喘不过气来；朝臣们也都大多心口发堵。

“……后来，我就害怕看见玉米。虎王寨从不种玉米，我在街上看见卖玉米的就头晕、胸口闷，我就看见……看见一只小鞋子，还看见一大滩血，好红哟……”

永平帝受不了了，众臣也都受不了了：明明是一件惨绝人寰的事，从她嘴里若无其事地说出来，比声情并茂更让人觉得森寒。

秦旷也已经赶了过来，听到香儿说出这件往事，他心里涌出滔天的杀意。

永平帝头顶的乌龟爬得更快了，他觉得头晕眼晕，拳头攥得死紧，胸膛剧烈起伏。

正要爆发，猛然间，那娇嫩无波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吓得他一哆嗦，赶紧把话吞回去，屏息倾听。

“后来，我们就上路了，往黑莽原去。我还在吃药，娘就背着我走。我看见她头上好些白头发。我就奇怪：娘的头发一直是漆黑水亮的，咋忽然长出白头发了呢？”

永平帝觉得，不能再让这孩子说下去了，他看见好些朝臣神色悲恸，他听见身边的太监宫女低声抽噎，他好后悔一时冲动，要来个什么御审……

“来人啦，把公孙匡给朕押回来！”

皇帝终于爆发了。

刑部尚书汪正松急忙上前，一边慌慌地以袖拭泪，一边道：“启禀皇上：臣昨天已经派人去押了。”

皇帝气呼呼地看着他，并未赞他处置妥当，似乎怪他多事，害他没台阶下，忽然又大喝道：“把梅子寒也押回来——焉知他没有参与此事？”

汪尚书急忙应下。

宰相杜明是个老好人，看见皇帝这样，主动站出来为君分忧。

他对香荽道：“张姑娘，有皇上为你做主，你就放心吧。你爹娘他们和玄武候也要进京了，有他们在，你不用操心了。”

香荽上殿来，第一次转头，认真对他解释道：“民女就是想赶在爹娘到京城前，找出害张家的人，让他们知道：香荽长大了，不用爹娘操心了。我被抢走的时候，看见娘对着我伸手捞来捞去的，就好像划水一样。可她啥也没捞到，倒在地上抠了两把土。她嘴巴张老大，眼睛瞪老大，我听不见她喊啥。我看见爹跑来又跑去，又要抱奶奶，又想抱娘……”

杜宰相后悔得想打自己嘴巴——要你多嘴！

皇帝如坐针毡、焦躁难耐，忽然看见跪在香荽身边没人理会的鲁三，立即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来人，把这个土匪鲁三拖出去剐了。”

殿外应声进来两个禁军，大步朝鲁三走来。

赵耘急忙朝皇帝跪下奏道：“皇上，这鲁三虽然有罪……”

香荽却直接往鲁三身边一站，张开双臂拦住那两个禁军，认真道：“鲁三叔没罪，是他救了我。没有鲁三叔和胖叔，民女也活不成，也长不大。皇上不能杀他。要是杀他，民女就不告了。”

那两个禁军为难地看向皇帝。

永平帝不可置信地问道：“是他抓的你，你一点不恨他？”

香荽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算鲁三叔不来抓我，公孙匡也会找别人来抓我的。幸亏是鲁三叔来了，所以民女才逢凶化吉。他后来一直保护我呢。”

鲁三看着挡在面前小小的身子，死死闭住嘴，不住吞声，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这一刻，哪怕是小姐让他去杀了皇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上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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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正主儿

最终，鲁三还是没有受刑。

因为香荽问皇帝：“要是有人拿刀杀人，皇上不去抓人，把刀弄来关大牢、活剐了？”

皇帝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了：朕有那么笨么？

可他从小女孩疑惑的眼神中，看出她确实觉得自己不大聪明，忍不住辩解道：“可这鲁三不是刀，是人！”

香荽固执地说道：“那也一样。鲁三叔跟着公孙匡就杀人、做土匪，跟着我就不杀人，连土匪也不做了，成了良民了。就跟坏人拿刀杀人，我用刀切菜是一样的。”

皇帝拗不过她，又懒得扯，只得认可她的说法，把鲁三做土匪的过错都算到公孙匡的头上。

再说，皇帝只不过想为香荽出气罢了，见她不计前嫌护鲁三，遂顺水推舟，说看在张姑娘的面子上饶了他。

于是，又回到抓公孙匡的问题上来了。

赵耘提醒道：“香荽，押解公孙匡和梅子寒进京还有些日子，这案子怕是要挨到你爹他们进京了。”

皇帝猛点头，也不管香荽没对他看。

香荽道：“这不要紧。我用心去做了，我爹娘就会高兴的。证明香荽没忘了他们的教导，没忘了我们一家人相聚京城的约定。”

皇帝一愣，问道：“相聚京城的约定？这又是怎么回事？”

香荽的声音起了小小的变化，透着自豪：“我家被抄的前一天晚上，我娘告诉我们兄妹五个：‘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这次抄家是我张家的机会，是上天对你们兄妹的考验，我张家就崛起了。’”

抄家是机会？

满朝文武都跟见鬼一样瞪着小女孩，永平帝则心底直冒寒气，听见头顶老龟笑得“嘎嘎”响。

“……我娘说，边关打仗。皇上为这事操心得不得了，担心老百姓受苦。这时候，有人说张家不好，也难怪他生气。就像那一年老下雨，我家的木耳烂了许多，爹心焦得不得了。偏这时候找不到账本子，以为弟弟拿了，就把他打了一顿，还罚他跪了两个时辰。可是弟弟跟我说。这事儿不是他干的。后来，黑皮叔叔说，是他拿了账本子去对数，爹才晓得错怪了弟弟……”

“……娘说，只要我们张家忠心，皇上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所以我哥哥姐姐才去西南杀敌了。”

永平帝几乎不曾滚下泪来：这粗糙的比喻，直白的话语，清楚地道出了他当时的心境和处境。这个村妇。竟有这般心胸，又这般良善。果然不愧是神龟选定的人……

“爹娘对我们说，将来，万一我们失散了，大家都要到京城来找爹娘，他们要听我们兄妹说自己的经历和故事。所以，我一定要找到那个抓我的坏人。等爹娘来了，好让他们瞧瞧：香荽长大了，很能干的。”

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香荽最后表明了决心，声音透着固执和不屈。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小姑娘是想在爹娘跟前卖弄才干、讨他们欢心呢。

皇帝好容易听见她的声音带了些情绪。不再那么如幽魂一般，立即抓住这个机会，郑重吩咐刑部尚书道：“汪卿，朕令刑部全力稽查此案，一定要在张姑娘的爹娘到京城之前抓住真凶，让张姑娘能向爹娘略尽孝心。”

很明显的卖好，听得群臣再次一呆。

虽然今儿他们受了许多的惊吓，但皇帝这样还是让他们不解。

他们不知道，永平帝是真怕香荽。

他是皇帝，什么杀戮和阴谋没见过？可是邪门的很，这小女孩说的话，还有她望着他的纯净眼神，却总使他觉得心虚，总是不由自主地检讨加自责。

皇帝又疑心了。

之前，他觉得清南村出了那么多杰出的少年，有文有武，应该说神龟庇佑了那一方子民才对，而不是单个张家。结果，郑昊跟张乾——郑菊花的侄儿和儿子，硬是脱颖而出。

最玄妙的是张乾，自己故意把“玄武”封号赐给黎章，就是为了避开张家，谁知黎章就是张乾。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如今，他见了张家小闺女，又觉得这孩子才是正主儿。

张乾已经长大了，从小又读书习武，有些才能不足为奇；可这个张水儿才几岁？

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她的神情太平淡了，不仇恨不发怒，连叙述自己的伤心都别具一格——她说看见玉米头晕，就是个大人也做不到这样，也会恨得咬牙切齿。

永平帝认为她是被神龟附体的。

他心里转了九曲十八个弯，越看香荽越觉不寻常。

汪尚书郁闷死了，心道皇上明知这案子短时间内查不清楚，还非送个人情给人家小姑娘，这不是让他做恶人么！

他无奈地对香荽道：“张姑娘，老夫也想快些查清此案。可是这公孙匡不押解回来，案子难以进展啊！”

香荽眨眨眼睛，想了想道：“公孙大人的事先搁着，尚书大人可以派人去查那个追杀我们的陆老大，鲁三叔知道一些跟他有来往的人。还有那两个跟随他的人，秦世子也把他们的尸体送去了荆州山阳县衙，他们又是什么人……”

汪正松蓦然瞪大眼睛。

永平帝觉得头顶的乌龟又在蹦跶了。

秦旷这时走到香荽跟前，朝皇帝躬身道：“皇爷爷，这事孙儿清楚。”

遂把当日的事说了，又说道：“当时香儿妹妹虽然没告诉孙儿身份，却对孙儿说，连皇上都没判她家死罪，可是却有人追杀她。当时孙儿就觉得此事大为蹊跷。孙儿已经吩咐山阳县令用心查核此事了。”

永平帝听了十分高兴，又追问查询结果。

秦旷说，虽然确认了那两人的身份，却还没有找出幕后关联的人。

永平帝忙嘱咐他，将此事移交刑部一并处置。

早朝散后。群臣走出殿外，看着温暖的阳光吐了口气，个个觉得心口疏松不少，好些人眼角还有泪痕呢。

正感慨万千，忽见秦旷牵着张水儿出来，一边低头温柔地跟她说话。顿时又瞪大了眼睛。

然而，却没有人敢露出异样神情，似乎想多了就是亵渎。

因为，那个小女孩满脸纯真无邪、静静地望着前方，根本没留心牵着她的皇孙，好像还没从那惨痛的回忆中转回来。

秦旷陪着香荽先去了“农家园圃”。

香荽将他让入后院上房，叫白果上茶，“秦哥哥，今儿真是谢谢你了。”

秦旷盯着香荽看了一会。觉得她好像好些了，不似在金殿上那般冷冷清清的，松了口气，心疼地说道：“谢什么，你吃了那么多苦头。”

他想安慰几句，又觉得无从说起——香儿既没喊苦也没有扛不住，她一个人就这么走过来了，说什么鲁三保护她。其实是她一直在帮鲁三他们。

他想岔开话题，便故意道：“好久没吃到妹妹做的粉丝汤了。不如今儿我就在妹妹这吃了吧。”

香荽果然微笑道：“那还不容易。白果。你去问胖婶，今儿熬了什么汤。有的话，咱们晌午吃粉丝。”

白果“嗳”了一声，跑去厨房问了。

等白果走了，香儿才看着秦旷道：“秦哥哥，我先前好些事都没告诉你。你生气吗？”

秦旷含笑看着她道：“生气！你一样事都不要我帮忙，害得我有力都没处使。不过，也不怪你。像你们家这样的情形，是该谨慎些，不能胡乱相信人。可是。我告诉你——”

他对外瞟了一眼，凑近香儿，低声道：“当初，我父王是不赞同皇爷爷抄张家的。白虎将军在军中，颇受我父王重用，这次他能领兵去西疆，也是父王保举的。”

香儿听了，惊问道：“真的？”

秦旷点头，又对她耳语道：“父王甚至都不相信什么祥瑞，他说……”

他终究还是没说下去，却目光炯炯地看着香儿不语。

香荽玲珑心思，自然知道他不能说皇帝爷爷的不是，忙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两人相视一笑，有种无言的默契，顿时更亲密一层了。

因又说起这件案子，两人嘀咕了好一会。

秦旷道：“香儿妹妹不急，我明天再来找你……”

香荽摇头道：“秦哥哥，你是皇孙，不要随便往我们商户这里来，让人看见了说你。再说，我最近恐怕要一直住在赵叔家。”

见秦旷有些失望的神色，又安慰他道：“王爷不在府里，你是世子，各处都要用心。管家理事最能锻炼人了，我那时候在家，就喜欢跟在葡萄姑姑身后到处逛。所以后来一个人在外面才能平安无事。”

秦旷就问道：“葡萄姑姑是谁？”

香荽道：“是我家的内管事，帮娘管田产铺子和账目。”

秦旷恍然。

香荽又许诺道：“你先好好读书。等我爹娘他们来了京城，我请你来我家玩。我跟你说，我哥哥姐姐都很好的……”

遂跟他说起张家的兄弟姐妹，等胖婶和白果端粉丝汤进来的时候，就见两人都趴在桌上，用手撑住下巴，相对轻声说笑呢。

吃了一顿家常饭，秦旷才告辞，又留给香荽两个护卫，听她使唤。

才出铺子，忽从街上窜进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来，嘴里大喊：“香荽妹妹，香荽妹妹！”脚下不停地跑进后院去了。

秦旷停住脚步，看着那人背影不语。

王总管急忙问跟少年的随从：“你们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那几个随从见秦旷头戴金冠、身穿紫袍，又被禁军护卫，知是贵人，忙就答道：“我们是赵侍郎府上的。”

王总管听了点头，又问：“刚进去的那人是谁？”

一个侍卫道：“那是我们大少爷。”

王总管就对秦旷赔笑道：“世子，是赵府派来接张姑娘的。”

秦旷点点头，对里面看了一眼，转头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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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幕后主使

此后，刑部果然全力稽查香荽的案子。

最近皇帝心神恍惚，被乌龟搅得坐卧不宁，于是不住催逼刑部尚书汪正松。汪正松忙碌加着急，嘴角起了一溜水泡。

这日，赵耘去看岳父大人，被他骂了一顿：“当年既然发现香荽被掳走了，怎不全力追查？你就算没有人手，就不知道来找我？害得我老人家如今受罪。”

赵耘赔笑道：“岳父大人，小婿这不是来替岳父大人分忧了么。小婿想，别看刑部是专门查案的，但这件案子恐怕谁都比不上香荽心里有数，她一直关注这事，又数次跟追杀她和鲁三的人打交道，所以要想破案，还得从她那着手。”

汪尚书精神一振，点头道：“有理。那日在金殿上，老夫就瞧着这丫头不同凡响。你既有此想法，可问了她，可有甚发现？”

赵耘咳嗽一声，道：“香荽已经发现些头绪了……”

他有些心虚，怕老岳父老羞成怒，拿他撒气——刑部没能查明白的案子，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给查出来了，颜面何存？

汪正松沉脸道：“有屁快放！”

哼，连皇帝都被这丫头弄得尴尬下不来台，他还怕丢人？

原来，香荽早就弄清了幕后的主使是胡家，所以才告状的。

三月在虎王寨，林聪将陆老大三人杀了后，鲁三和胖子就要查陆老大背后主谋。香荽觉得，他们出面，容易引人注意，便暗派王大爷带了虎子回渝州老家。虎子跟两个十岁的小叫花结拜成兄弟，给他们银子，让他们盯住常跟陆老大见面的黄胡子。然后就发现有陌生人来找黄胡子。

后来，两个小叫花来到京城，认出了去找黄胡子的那人是胡镇身边的随从胡周。

汪正松瞪眼问道：“京城那么多人，他们是怎么找到胡周的？”

说得这样容易，他听了实在不服气。

赵耘又咳嗽了一声，气得汪尚书骂道：“你小子有话不说完。憋回去说给你媳妇听？还不快说！”

赵耘笑道：“也是小孩子好玩，在街上乱窜，这不就碰上了。”

汪正松哪里肯信，狐疑地看着女婿，骂他不说真话。

赵耘心道，这事可不能告诉你。

他当时也这么问香荽，香荽的回答惊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完全就是小孩子想法，理了个清单，长长一串名字。其中胡家位列第一，注明头号仇人；黄家位列第二，是第二仇人——当年在清南村，张黄两家就结怨了，乌龟案发后，黄真也是弹劾张杨的人之一；洪家是第三仇人……

她当然把头号仇敌当做最大嫌疑犯了，直接让虎子领着两叫花兄弟在胡府附近蹲了三天，认出胡镇的随从胡周就是去找黄胡子的那个人。

瞧。好简单的。

赵耘苦笑着问她，要是在胡家没发现怎么办。

香荽道。那就去第二仇人家找，再找不着就去第三仇人家找，一直找下去。她的理由很简单，无冤无仇的，干嘛抓她？

说这话的时候，香荽十分理所当然。

赵耘叮嘱她不要把此事对外泄露。要是被人知道她把所有弹劾过张杨的人家都列为仇家，那可麻烦了。

汪正松又问道：“她既然早就知道胡周，那为何之前不告诉老夫？难道是老夫让她不信任？”

赵耘又咳嗽了一声，道：“香荽道，要是刑部白忙几天。什么也查不出来，胡家才会放心。”

汪正松气得把女婿赶走了。

随后，刑部就行动起来，要传所有跟陆老大来往亲密的人来刑部问话。

胡家就紧张了，随即落入圈套：胡周去见黄胡子，并杀他灭口，被早就埋伏在那边的刑部的人抓个正着。

朝廷就掀起轩然大波：时隔五年，胡家和张家再次对上了，这一次，胡家可没上次那么容易脱身了。

然而，胡家抵死不承认。胡周也不攀扯主子，只说这都是自己个人的主意，因见张家败落了，想要报当年在清南村被打的仇，以泄心中愤怒，所以才想掳他家闺女去卖的。

谁知鲁三反水，竟然跟香荽做了一路。他怕事情败露，所以才买凶追杀他们。

这供词说服力太差，然而，胡周油盐不进，稍一用刑，当晚竟然自杀了。

刑部没有证据，对胡家无法可想，只好等公孙匡进京。

然永平帝却不管这些，把胡御史叫了去大骂一顿，说他这个大伯不好好管教子侄，胡家养出这样不孝的东西来，祸害忠良；又骂死去的胡敬，“子不教父之过”，都是他没管教好儿子，才惹出这一系列事端。

皇帝将自己抄张家的过错也怪到胡家头上去了，要不是他们这帮人进谗言，他说不定不会抄了张家。

可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张家不抄，张乾和郑昊会不会脱颖而出呢？张水儿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下连他自己也糊涂了。

赵侍郎府，香荽和赵家少爷小姐们一块读书。

课间歇息时，赵家大少爷赵翔愤愤道：“这事明明就是那混世魔王干的，奈何死不承认。刑部怎么就没问出证据呢？”

九岁的赵翎小姐笑道：“哥哥，你是说外公没用？”

赵翔一滞，板脸道：“胡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香荽自言自语道：“承不承认，有什么要紧的。满大街人谁心里没有数呢？”

赵翔这小子读书不咋样，跟他爹一样鬼精，闻言眼睛一亮，立即招来自己的小厮和虎子黑娃，吩咐道：“你们几个，去街上……”

当日，市井就传言纷纷，说胡家残害玄武候一家，杀人灭口，却让奴仆抵罪等等，越传越广。胡家下人上街，都被人指指点点。

这日天下起雪来，满城飞花，妆点着京城内的琼楼玉宇。因是国子监休憩日，秦旷派侍卫毛凡去赵府，问她最近可好，说打听到白虎将军离京城只有两日行程了，预计十一月二十日可以抵达，玄武候则要落后一步，还有四五日行程。

因皇上定于十一月二十五日在皇城举行献俘阅军大典，所以命白虎将军缓行，等玄武候到了之后，一起入城。

这消息香荽已经从赵耘口中知道了，再听一次，依旧笑得眼睛弯弯的。

香荽向毛凡问了世子好，见他还站着不走，便又道：“跟世子说，我很好。和赵家哥哥妹妹跟着夫子读书呢。多谢世子记挂。”

毛凡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张姑娘，不如……你写几个字给我们世子，我怕我说不清呢。”

香荽看着他，奇怪他连这两句话都说不清，问道：“可是，写什么呢？”

毛凡有些心虚，忙叫道：“张姑娘就写最近干了些什么，也能练练字不是！”

听他这么说，香荽倒是想出一个主意，她微微一笑，铺开纸张，提笔写了两行字，封上交给毛凡，让他带给秦旷。

毛凡欢喜地去了。

英王府，枫园内，秦旷看了香儿的信，果然很高兴，赏了毛凡，然后就开始翻书查典，又集往日所学，形成文字，竟是做了一篇文章。

香荽不过是向他请教《论语》中的句子“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秦旷先解释了字面意思，又详述深意，还引经据典，论证为何“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把往日所学总结归纳并阐述发挥，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

他忙完，犹觉文思畅达，一边装信，一边还在想着可有未阐述明白的地方，香荽妹妹能不能看懂。

不放心之下，又拆开来从头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方才封好，让毛凡送去赵府。

等毛凡回来，又带来香荽的一封信，秦旷就又忙起来。

自此后，两人书来信往，一个请教，一个认真作答，香荽学问长进自然不必说，秦旷学业突飞猛进，日渐成长，此是后话。

原来，香荽每次虽然只问一两句话，但秦旷想要在她面前展现才能，必定是以此为题，凝神苦思，外加翻阅典籍，做出一篇文章来。长此以往，学业自然长进了。

且说眼前，他接到香荽的信，随口问道：“张姑娘在忙什么呢？”

毛凡脱口而出道：“张姑娘跟赵家少爷和小姐玩雪呢，在雪地里用弹弓打麻雀。”

秦旷听了，脸上笑容一收，思忖了半响，才去看书。

这日，秦旷从国子监下学后，拐去赵侍郎府看香荽。赵耘刚落衙，忙接了进去，又去叫了香荽出来，赵翔也跟着来了。

寒暄一番，秦旷便对赵耘道：“赵侍郎，旷与令郎虽只见过两次，却甚为投契。令郎聪明伶俐，不如送他去国子监，我等少年正好会聚，读书论学，好过他在家荒废学业。”

赵耘听了一怔。

国子监内有一蒙学，是专为京官子弟设置的，赵翔原来也在其中读书。可这小子比他老子小时候差远了，淘气倒是子承父业，学习却秉承了他二叔赵锋，没学到几句文章，却惹出无数事端。

赵耘一气之下，就把他关在家中，另请了夫子上门教授，他自己也严加督导，方才好些。

今日听了秦旷的话，儿子竟能让皇孙看上，十分意外，赵翔更是大喜，忙恳求他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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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女将军

香荽见赵翔对自己猛打眼色，便开口道：“赵叔叔，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世子学问好，品性也好，让翔哥哥跟他一块去读书，肯定比在家读书长进快些。”

秦旷又保证，会经常敦促赵少爷读书，不会纵容他淘气。

赵耘想，把儿子关在家中也不是个事，不如让他跟同龄人混在一起，学些为人处世的手段也是好的，于是就点头答应了。

秦旷将赵翔弄进国子监，不用闲着没事老找香荽，放心不少；赵翔为终于飞出父母编织的牢笼而欢欣鼓舞，两人都欢喜异常。

因说起两日后的大典，秦旷道，他早在长安大街的如意楼包了间临街的雅座，到时候请他们去看禁军入城。那个位置非常好，就算禁军们到了皇城门楼下，也是能看得清的。

香荽听了眼睛闪亮。

赵耘对儿子看了看，问道：“会不会打扰？世子必定还有其他客人。”

秦旷含笑道：“不妨事。就请了宁静郡主和乐安郡主，还有旷的两位弟妹。”

赵耘便放了心，他也在朝阳路找了地方，准备让家人去观看，位置当然比不上长安大街的如意楼了。

议定后，秦旷刚要告辞，就听赵家下人来报，说有个叫刘黑皮的，是张家的管家，奉了他家大老爷之命，先来京城打点住处。

赵耘忙叫道：“快请！”

香荽也惊喜地叫了一声“黑皮叔叔来了”，忙就站起身来。

秦旷问明了情由，不便再逗留，遂起身告辞。

赵耘送他出去，然后迎进一位三十来岁、面色黧黑的汉子。

香荽和赵翔等在上房厅堂，见了这人，欢喜地叫道：“黑皮叔！”

刘黑皮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大声问道：“你是香荽？三小姐？”

香荽笑弯了眼睛，点头道：“是我。黑皮叔。我爹和我娘他们呢？”

赵耘笑着拦住道：“香荽，先别急。先让刘管家坐下，喝口水，慢慢地说。你这样问，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哪。”

香荽强抑激动，亲自为刘黑皮捧上茶。早有丫头摆上果盘。刘黑皮喘匀了气息，先问香荽的经历，有没有吃苦等。香荽简单说了，就催问爷爷奶奶和爹娘行程，刘黑皮这才说起来。

原来。张家这一路走得很慢，主要是老太太和二太太受不住，不敢走快。

老太太年纪大了。在黑莽原熬了几年，身子就不大好；张杨的夫人曹氏，本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哪里吃过这种苦，也弄了一身病。若不是两年前赵耘送去两个婆子照应，这两人怕是就要把命丢在黑莽原了。

香荽急忙问道：“我娘哩？我娘身子咋样？”

刘黑皮忙安慰她道：“大太太身子还好。以前在家常锻炼，到底管用了。”

香荽才放下心来，又要问其他人。刘黑皮又开口了。

“路过云州的时候，大老爷让我去瞧瞧云雾山的产业，说这里当日抄家的时候没抄出来。地契也不知哪去了，许是被小少爷藏起来了。我就去云雾山瞧。谁知那一万多亩山林和十来个庄子都归一个王老爷名下。他们家人说是在三年前买的。”

赵耘忙问道：“他跟谁买的？是不是官府？”

刘黑皮道：“那人说是。可太太不信，说当日这一处地契是没抄出来的。二老爷就去云州府衙查核。果然那一处山林在三年前转到了王老爷名下。这中间也不知咋回事。这几座山是大老爷带着我买的，我在那经管了好几年，可这一次去，都找不到原来的管事。问人，说是不知逃到哪儿去了。”

香荽忽然静默下来。

赵翔在一旁插嘴道：“许是公孙匡那狗贼后来又找到地契了呢？”

赵耘则目光一沉。

他是个有心的，这大靖十五个州府，各地数得上的官员不说全部清楚，倒有八成在他心中。他记起三年前云州知府正好姓王，而这位王知府是胡家的女婿，胡镇的姐夫。

这也未免太巧合了。

刘黑皮又道，二老爷张杨也知道这个王知府是胡家女婿，所以很怀疑这中间有什么勾当。

张老爷子气得不得了，说张家受了那许多苦，好容易熬出来了，这家财倒让仇人占去了，让走快些，赶快来京城，让儿子和孙子找胡家，新账老账一块算，不行就找皇上告状。

于是众人加快行程往京城赶。谁知这一快，就把老太太和二太太颠簸病了，如今正停在云州和渝州交界的祥福县治病呢。

赵耘吓了一跳，忙问要不要紧，又要请大夫去接应。

刘黑皮道：“二老爷交代过了，说不用费事，老太太和二太太就是劳累了，歇几日就好了。就是要晚些进京。大老爷让我先来京城张罗，省得一家子赶来，连累亲戚麻烦。”

赵耘笑呵呵地说道：“这是大喜事，说啥麻烦！不过，这么一来，就赶不上大典了，张叔和张婶看不到孙子的风光模样，不是好可惜？”

说起这个，刘黑皮嘴巴咧老大，笑出满嘴白牙，道：“老爷子说了，等到了家，天天看。这会子，就让京城的人先看他孙子。”

赵耘哈哈大笑，赵翔和香荽也笑了。

刘黑皮就问张家住处安置的事。

赵耘告诉他，张杨的侍郎府是告老官员才腾出来的，已经帮着添置了家用物什，进去就能住；玄武候府也在十月底修缮完毕，就是这府邸太大，需要添置的东西也多，要等张家自己来弄了。

刘黑皮点头道：“这个小人来办吧，先捡要紧的添置，其他的慢慢来。”又问郑家的将军府弄得怎样了，说算算日子，郑老爷子他们也该到了。

赵耘道：“将军府也是现成的，稍作修缮就好了，搬进去就能住。”

一时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吃过又商议，香荽又反复追问家人情形。自此，刘黑皮就忙碌不停，一直到张家人进京。

十一月二十四日，经过数日忙碌，京城献俘大典终于准备就绪，只等明日众将进城。

白虎将军率领两千西路禁军押解蕃国王室及大臣在西华门外安营扎寨；玄武候率领麾下一万西南禁军，押解南雀国王室及大臣在南华门外安营扎寨。

永平帝派宰相杜明和大皇子秦鹤分别出城犒赏两路人马，并送上早就准备好的崭新衣甲、旌旗等物，以备明日换装进城。

南华门外，秦鹤犒赏完毕，宣读了一道赦免黎章无罪、恢复张乾身份的圣旨，令众将目瞪口呆。

不待众人回过味来，紧跟着，大皇子又宣读了另一道圣旨：张家长女张灵儿，女扮男装，化名林聪，战功累累。更在其兄带兵突袭蕃国王城时，坐镇蜈蚣岭。后率军水淹孔雀城，险些战死疆场，乃女中英豪。今封张灵儿为玄武将军，与其兄共享“玄武”封号，号“副玄武”。并赐女子衣甲一套，明日大典，允张灵儿女装面圣。钦此！

永平帝终于认命了，既然玄武赖在张家、罩着张家，那他索性大方些，可劲封吧。再说，这张灵儿也确实当得起，据张乾奏道，因其妹是女儿身，好些功劳不敢公开，不然，一个将军早挣回来了。

小葱接旨后，现场一片静寂，直到大皇子一行人离开，众人才反应过来。只见玄武候正和妹妹低声说话，众人看着今日的张家大小姐，昔日的林聪，不敢上去调笑。

等他们兄妹二人说完，小葱进帐去后，汪魁等人才围过来，跟张乾祝贺。汪魁也不叫侯爷，仍用平常称呼道：“黎兄弟，原来你是张家人？你瞒得我们好苦哇！”

魏铜、钱明等人都猛点头，玄龟、麻虾等清南村的少年更是挤过来大叫大嚷，“板栗板栗”地喊个不停。

板栗笑眯眯地问汪魁道：“你又是谁？瞒了我们这么久，是不是也该说了？”

钱明瞪大眼睛问道：“你也不是汪家人？”

汪魁怒道：“你小子瞎说什么？老子当然是汪家人。老子是……”

忽然神情黯然下来，哑声道：“老子是常胜将军的儿子。”

板栗目瞪口呆，半响才问道：“你为何不去北边？”

汪魁流泪道：“我爹说，让我自个闯，不许靠他照应。”

众人听了都默然无语，再也不好嬉笑了——常胜将军汪正柏在跟元国交战之初，被金国偷袭，兵败战死。

板栗宽慰道：“常胜将军在天有灵，看见汪兄弟升了将军，肯定会高兴的。”

汪魁擦一把眼泪，昂首笑道：“那是！我总有一天会当上常胜将军的。”

板栗见他能挺得住，便放下心来，四下一扫，不见胡钧，随意问道：“胡钧呢？那小子也是京城人吧？”

汪魁看着他，犹豫道：“他……他是御史大夫胡敦的儿子。可是候爷，胡钧他……他跟他堂兄胡镇是不一样的……”

板栗沉默了一会，淡笑道：“你跟我解释这个干嘛？咱们一起呆了几年，这我还不知道？”

脸色却沉了下来。

笑语喧哗中，胡钧却远离众人，独自站在冬日的郊野间。他的心跟脚下冻得冷硬的地面一样，也是冰凉一片，绝望而没有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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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万人仰望

原来如此！

从林聪受伤后，他就难得见她一面，更不要说跟她交谈了。他心里彷徨的很，憋了许多话想跟她倾诉，却总也找不到机会，原来如此！

从孔雀城下林聪被袭开始，他们就是陌路人了。

这一路来京城，林聪借口养伤，总是缩在马车里。他虽然也见过她几次，可她神情总是淡淡的，再也没有以前的默契和相知，原来如此！

他惨笑出声，觉得自己真是可悲：那天问她，若是因为亲人做错了事，导致家族遭遇覆灭危机，他该不该帮他们？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方才说道：“血脉的传承不可更改，你帮家族理所应当。”

他当时心里狂喜，自以为得她支持，谁能料到，她就是张家大小姐！

他帮自己的家族，她自然也要帮她的家族，于是，他们就……

寒风凛冽中，胡钧坐在荒郊野地里，仿佛冻成了一座冰雕，直到随身亲卫出来找他，才把他带回去。

因圣旨晓谕：白虎将军和玄武候各带两千将士入城，余者城外驻守。

白虎将军奉君命只带了两千人回来，而玄武候却奉命将麾下一万人都拉到京城来了——想是皇帝对他另有安排——这入城的将士就有些个难选。

板栗请来胡钧、汪魁商议，按军职高低，选出两千人，省得大家争执。

激动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众军就早早地起来准备。

因冬日昼短夜长，定的是巳时初（上午九点）入城，于午初（上午十一点）前赶到南皇城门楼下，举行献俘大典。

辰时三刻，西南军入城的两千人集合完毕。皆身着青色禁军服，银色轻甲护住肩、臂、胸腹等要紧位置，刀枪剑戟均是簇新，在初升的旭日下闪着寒光。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萧杀之气冲天，静静地等待玄武候和众位将军的到来。

当玄武候和三位将军来到两千人面前，大家神色一震，旁边等候相送的八千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胡钧、汪魁都是一身银灰锦袍、银色轻甲，外罩赭色银线雄狮毛披风，看去英俊威武。各有特色。

玄武候则是一身栗色泛紫黑的衣衫，银色轻甲，外罩栗色金线九蟒紫狐里披风。领口镶栗色毛领，骑一匹毛色油光黑亮的大黑马，整个人庄严华贵、令人不敢正视。

最耀眼的是玄武将军，她已经恢复了原本容貌：一样的栗色泛紫黑衣裤，银甲覆盖更少。只有前胸和后背两块；头盔边沿还镶了一圈纯白狐毛，衬托的俏脸如寒霜，秀眉下一双狭长的眼睛，当中漆黑一点，灿若星辰；一领栗色银线绣麒麟紫狐里披风，罩住矫健身姿。项下白色毛领映得朱唇娇艳如花；足蹬紫红羊皮小靴，胯下枣红马——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军中婵娟！

原来，按照五行学说：东青龙为青色。西白虎为白色，南朱雀为朱色，北玄武为黑色，黄则为中央正色。所以，玄武候与玄武将军的服饰应该用黑色。

可是纯黑太沉重了。实在不符少年侯爷的形象，更不要说玄武将军还是女子。于是，就稍做了修改，用栗色代替，相当于紫黑色，并且，玄武将军的头颈还镶上了纯白色的装饰，凸显她女将军身份。

一万军士都被玄武将军吸引住心神，看得呆呆的。

她和玄武候站在一处，相似的容貌，气势一点不输其孪生兄长。冬日初升的阳光下，那一对兄妹耀花了众军眼目。

胡钧看着那个人，心如寒冰。

今日，上万将士都热血奔涌，唯有他心丧如死！

板栗凛然扫视全场，扬起手臂，喝命：“出发！”

拨转马头往南华门行去，小葱与他并列前行，魏铜和钱明各持一杆“张”字大旗，跟在二人身后。

在他们后面，是胡钧和汪魁。

两千人马立即跟上，当中围着南雀国王等一干俘虏约一百人，旌旗招展、剑戟林立，蓬勃军威与凛冽寒风相抗，气势振奋人心。

南华门大开，鼓乐喧天，迎入玄武候一行，将经由南华路、京唐路、德胜路等，一直到长安大街，与白虎将军会合后，抵达皇城门。

南华路街道两旁划了警戒线，并拉上了绳索隔离，一溜虎禁卫手执兵器，凛然肃立。在他们身后，早已是人头攒动，无数百姓都伸长脖子，睁大眼睛望着城门方向。

看着那渐渐走近的队伍，人群就沸腾起来，又是笑又是叫。待来到面前，百姓们又是一呆：这么年轻的将军和侯爷？这么英俊的少年？

哎呀，还有个女将军！

若是往常，女子从军，定会被人非议。

可是，这一次靖国遭受五国围攻，京城人心惶惶，都道要亡国了。大家收拾细软想要逃走，可是，西北、西面、西南、东南、东北，除了东面的大海，靖国竟是被团团围住了，就算逃也没处逃去，百姓们恐惧加绝望，真如待宰羔羊一般。

如今，一月之内，玄武候与白虎将军连灭两国，还有一国上表求和，民众怎不感念其恩德，对军士们说不出的崇敬。

因此，见军中居然有女子出现，不但没有非议，反而热泪盈眶：看哪，连女人都上战场了，还有什么敌人打不过的？就是这些人拼命，他们才没有沦为亡国奴。

静默一瞬，忽然街道两旁就喧哗起来：大姑娘小媳妇、顽童和老人，少年壮汉等等，每一个人都找到自己心仪的偶像，狂热呼喊声不绝入耳。

虎禁卫顿时紧张起来，一面横着武器拦阻百姓往前挤，一边也禁不住看向眼前威武的侯爷和将军，心中触动不已。

板栗和小葱等人虽然对百姓微笑致意，却不曾呼喊喝叫，一直维持肃穆军威。

小葱跟哥哥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他们兄妹终于来京城了。以这种身份、这种威势进入京城，爹娘可喜欢？

今日，万人仰望，张家人可来了？

队伍不快不慢地往长安大街行去，所过之处，都掀起如潮般的欢呼和叫喊；等他们过了，百姓又纷纷跟上，要随同他们一起往长安大街去。

这下可麻烦了，人潮汹涌、街道堵塞，把虎禁卫给急的满头大汗。又不敢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伤人。京都府衙的差役也全部出动，维持治安，劝解百姓散去。

这么多人。若都涌去长安大街，非酿出大事不可。

等板栗他们踏入长安大街，发现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比别的街道有两三倍宽，两旁的民居和酒楼商铺等门脸皆富贵华丽，不像刚才经过的那些街道。百姓熙熙攘攘，充满生活气息，这里是贵族区。

担任长安大街警戒的是龙禁卫，每隔两步就站着一位手执兵器的铁血军汉，身上充满着萧杀气息，当中隔出一条庄严大道。目之所及，看不清尽头的情形，仿佛通向神秘所在。

在他们身后。只有少数居民和亲友观看。

从昨天开始，这里就戒严了，只许出不许入，若有住户的亲友想要来这里观看大典，必须提前入住。

当然。官宦大臣家眷自然例外，秦旷就是一早去侍郎府接了香荽和赵翔等人赶到如意楼的。

原来他只请了宁静郡主和乐安郡主。谁知到了那里一看，却发现满屋子人，惊得他合不拢嘴：

堂兄堂弟不请自来，还带着一帮王孙公子；活泼的乐安郡主又带了杜小姐汪小姐等等四五个小姐，这些小姐又带着贴身丫鬟，把个宽敞的雅间挤得满满当当的。若不是雅间临街的一面全是窗户，只怕这些人都无法看见街面的情景了。

没法子，就算如意楼比较大，然只有一面临长安大街，而秦旷定的这间雅间位置又好，便是连皇城门楼也能远远看得见，当然都来聒噪他了。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男女，爱热闹的年纪，赶上如此盛况，自然心向往之，便是见人多，也断不肯退回去。

可是，众人发现香荽和赵翔赵翎还有一个更小的萝卜头，都不满了：这是谁家的？也不瞧瞧，这地方也是他们能来的？

一问，赵家的就不用说了——人家爹官儿不算高，可是皇帝面前的宠臣，再说了，人家是来看二叔朱雀将军的；

那个叫张水儿的小姑娘虽然此刻是平民，可很有来头：今儿进城的白虎将军是她表哥，玄武候是她大哥，更有她小舅舅等等等等，几乎今天要进城的将军除了胡钧和汪魁，都跟她沾亲带故。

当下，众少年少女看香荽的眼光无限钦佩。不是因为即将进城的玄武候和白虎将军，而是他们都想起来这位是谁了——就是那个去刑部告状，更上了金殿跟皇帝对答的张家三小姐，愣是让满朝文武都落泪啊！

都没话说了，便分成两拨：少年们占住东头，少女们占住西头，算是顾忌点男女大防，总不好挤在一块不是。

宁静郡主早听说了香荽告状的事，对她的遭遇怜惜不已，又佩服她的聪慧和勇气，又自认为跟她是亲戚了，见秦旷不大放心她的模样，便主动将她揽在怀里，对他笑道：“世子放心，我照顾香荽妹妹。”

又将赵翎和赵翩翩也拉了过来，见她们个子矮，不大容易看见外面，便换人端了靠背椅来，让她们跪在上面看。

乐安郡主也跟着道：“旷哥哥，让香荽妹妹跟我们在一块，还能告诉我们，那些人都是谁，省得认错了。”

秦旷就放心了，自和赵翔坐在中央。

香荽对宁静郡主微笑道：“多谢郡主。”

宁静郡主柔声道：“无需客气！”

她本想多说几句的，可是，她来到这里看未婚夫婿，本就够羞人的了，不敢再多话。若是事先知道这么多人，她都不知有没有勇气来。

禁军们巳时初入城，到长安大街还至少还有半个时辰。于是茶喝了一壶又一壶，点心茶果吃了一碟又一碟——玩闹总是容易饿的嘛！

好容易听见“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公子“噗”一声吐出嘴里的瓜子皮，兴奋地大喊道：“来了，来了！”

把头就探向窗外。

坐他旁边的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瓜子皮，顾不得骂他，也把头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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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备受瞩目

马蹄声是从街道西头传来的。

“是白虎将军！”

乐安郡主脆声叫道。

众人都看向宁静郡主，顿时她脸就烧得厉害，忽觉来此确实不妥，又不舍离去。

好在大家都知道轻重，不敢笑她，只顾看外面，这才渐渐好了。

长安大街是东西走向，白虎将军一行人从西华门进入，路程要比从南华门过来近一些，所以就先到了。

本来安静的长安大街就喧嚣起来，无数人从街道两旁的住户涌出来，或躲在窗户后，或趴在墙头，或站在屋檐下，争相观看。

哪怕是见惯了皇宫的威严，见多了龙禁卫的威风，当那两千人携着冲天的萧杀之气走近后，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队伍前方，竖着一杆“郑”字旗和一杆“赵”字旗。

“郑”字旗下，是一员骑白马的将军，白衣银甲，外罩白色金线麒麟披风。生了一张轮廓分明的方脸，小麦肤色，极为英武，浓眉下，一双黑目深沉内敛，偶尔厉色一闪，令人心颤。

“赵”字旗下，则是一员骑枣红马的将军，银甲扣红衣，外罩大红金线麒麟披风，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般。他身材魁梧，国字脸，虽然肤色偏白，然眼神狂放不羁，霸气冲天，对街道两旁扫一眼，惊得百姓们齐齐倒退一步。

白将骑白马。红将骑红马；白的耀目，红的如火，随着胯下马儿“哒哒”前行，两色披风随风飘起，尽展英豪之气。

“白的是葫芦哥哥，红的是赵三叔。”

香荽笑弯了眉眼，侧头对宁静郡主道。

没有人应和她，众少女都看呆了。因为，不仅前面这两个人，后面跟了七八位将官。个个都是年少英伟，风采过人。

宁静郡主痴痴地看着那白马上的将军，这一刻。她一点也不后悔自己来的莽撞了，她好感谢皇帝叔叔。

乐安郡主喃喃道：“白虎将军好英武啊！朱雀将军好厉害的样子，怪道说他是我大靖头号猛将。”

赵翎和赵翩翩乐呵呵地叫道：“是二叔。原来二叔长得这个样子。榆姐姐还担心他杀人不眨眼，是个大魔头模样呢。哼，这下该后悔了！”

两个小女孩一不小心就抖出了一桩没做成的亲事。引起众女的注意：这么说来，朱雀将军尚未定亲了？

旁边好几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议论夸奖二人，尤以赵锋为最。为什么？因为白虎将军已经是人家的夫婿了，她们怎好太痴迷呢，宁静郡主可是在旁边看着哪！

终于，众人都回过气来了。开始议论纷纷，又不住问香荽那些人都是谁，香荽就一一跟她们解说。连那边的众少年都停住喧嚷，侧耳倾听。

“白虎将军是我葫芦表哥，叫郑昊；朱雀将军叫赵锋，他是我们清南村的小霸王呢。第二排，从这边数第一个是敬武哥哥。”

宁静郡主抿嘴微笑：原来他小名叫葫芦！

乐安郡主追问：“可是‘文武全才一箩筐’的李家？”

香荽点头道：“是。第二个是我小舅舅。我小舅舅叫郑青山。”

又有人问：“就是白虎将军的小叔叔了？他们叔侄长得有几分相像呢。”

“第三个是……”

香荽卡住了。仔细看着走在青山身边的那个满脸大胡子的将军蹙眉，想从那胡须底下找出昔日熟悉的面容来。

杜小姐见她想不出。便道：“这个或许不是你们小青山来的，所以你不认识。”

香荽却想起来了，说道：“这个是老鳖哥哥。嗳哟，老鳖哥哥咋长成这模样了？”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少女们更是乐得挤作一团。

一个少年正变声，“嘎嘎”笑道：“这个名儿，怎么叫老鳖？他怎么不叫乌龟呢！”

香荽认真解释道：“他弟弟叫玄龟。”

少年一呆，他本是随口问的，没想到还真有叫玄龟的，笑又不是，不笑又不是。

汪小姐抿嘴笑道：“这肯定是那‘泥鳅黄鳝鱼虾一池塘’的刘家人了，是不是？”

香荽就点头说是。

众少年还不知这其中的典故，忙都问是怎么回事，秦旷就告诉了他们。

一个少年就问赵翔：“为什么你们赵家没编一个曲儿？”

赵翔一头雾水，他不在祖籍出生，哪里知道这些，遂又问香荽。

香荽解释道：“赵三爷爷就生了三个娃。石头叔老早就考出来了，家里就清姑姑和小赵三叔，好记的很，所以就没编。”

众人一打听，这赵家虽然只生了三个，可是老大如今是户部侍郎，实际上把持户部——尚书快要告老了——等于尚书一般；老二嫁给了前科状元苏文青；这老三又被封为朱雀将军，真令人咋舌！

议论一番，眼看队伍就要过去了，又催香荽继续说。

香荽指着第四个将官道：“这个是我井儿叔。”

一个少女问：“这是刘家的，还是张家郑家的，还是李家的？”

她记性倒好，一口气把这些人家都问了出来。

香荽踌躇了一下，说道：“他从前是我家管家爷爷的小儿子，叫刘井儿。是我哥哥的奶兄，可我们兄妹都叫他‘井儿叔’。刘家不是我家的奴仆。他也不是‘鱼虾一池塘’的那个刘家。”

众人这才明白，这人也是张家的，不过，关系很亲厚就是了。

说着话，打头的将军们就走过了窗户底下，香荽说后面两个她不认识，众人便不再问。转而对走在队伍中间的蕃国俘虏指指点点：什么这是国王，那是王后，那个可能是王子等等，简直得意极了，仿佛这些人是他们捉的一样。

一个少年忽然大叫道：“看，那边也过来了！”

众人目光一转，果然长安大街东面也过来一队人马，当头两员将官居然是黑色服饰，特别醒目。

“是玄武候！玄武穿黑色！”

一个少年卖弄地大喊。

于是，新一轮的评论又开始了。只是距离尚远，看不太清楚。

这时，白虎将军忽然一扬手。止住队伍前行，在路口静静等候对面人马的到来。

乐安郡主一拍手叫道：“这下可麻烦了，他们谁先过？”

一个少年道：“当然该玄武候先过，没见白虎将军在等着吗？”

众人一想可不是吗，玄武候要比白虎将军地位高。不能逾越，理该退让。

正等待间，就见东头一匹马出列，向这边飞奔过来。

到了近前，马上将士翻身落马，单膝跪地。抱拳对白虎将军大声道：“板栗说，请葫芦哥哥和赵三叔小舅舅先过。”

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和楼上的权贵们都一呆：这话说的，便是知道内情。一时半会也反应不过来。

可是，赵锋、李敬武等清南村出来的少年们却轰然大笑起来，一下子就冲淡了肃穆萧杀的气氛，老鳖在马上笑得东倒西歪。

百姓们都不解其意，忙你问我。我问你，哪里明白“板栗”“葫芦”是怎么回事。又见将军们竟然笑了，心痒痒得难受极了。

楼上的人便一齐望向香荽。

香荽甜甜地说道：“我大哥叫板栗。”

于是，众人也都大笑起来，想问她其他兄妹的小名，又怕耽误了下面的好戏，都伸长脖子看白虎将军怎样。

葫芦看着长街那头，忍不住也笑了。想了想，回头对李敬武和老鳖嘀咕了几句话。

李敬武和老鳖对后做了个手势，队伍就往街道一侧靠拢，让出了另一半街面。

葫芦对那将官道：“请回告板栗，葫芦哥哥等他和小葱妹妹。”

那人答应一声，又是一抱拳，方才翻身上马去了。

众人又是一愣：小葱妹妹是谁？

乐安郡主急忙问香荽：“香荽妹妹，怎么还有个女子？”

这些人都还不知道小葱被封为“玄武将军”的事呢。

原来，永平帝封小葱为玄武将军，怕有人反对啰嗦，因而瞒着群臣。如今事实已经造就，张郑两家人都进了城了，反对也没用了。

香荽也有些发懵，呐呐言道：“小葱是我大姐姐！”

一屋子人都受不了了：这张家和郑家也太牛了，连女子都上了疆场，感情这南雀国和蕃国就是他们家打下来的！

众人看香荽的目光充满了异色。

少女们神色很复杂，想着一个女子跟那些军汉们朝夕相处，不免有些轻视和鄙夷，然又不禁佩服她的勇气和能力，又羡慕她能有这份自由，真真是五味杂陈，说不清什么滋味了。

少年们凑近赵翔打听香荽的情况，被秦旷一瞪眼道：“啰嗦什么？还不快看！”

少年们把头一缩，心里嘀咕道：“干嘛发这么大脾气？”

遂看向下面，只见玄武候已经率领众军过来了。

等队伍走近，即便已经看过白虎将军这队人马，楼上楼下诸人还是立马被他们吸引住了心神。

尤其是玄武候，比之白虎将军和朱雀将军，另有一种俊朗阳光，连身上的紫黑色也压不住那朝气；他身边的玄武将军，更是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目，再加上后面英俊的胡将军和威武的汪将军，无论是王孙公子，还是寻常百姓，都轰然叫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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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大典

雅间内，少女们都禁不住红了脸——正是怀春年纪，看见这样的少年人物，怎不砰然动心；

少年们也都看呆了——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也见过形形色色的美女，还真没见过眼前玄武将军这样的。

不能用美丽来形容她，事实上，她容貌算不得出色，还比不上她小妹子香荽。可是，她那英姿飒爽的风采、杀伐果断的气势，让少年们痴迷不已。

从这日后，京城里那些武将家的泼辣女儿行情走俏了好一阵子。

两队人马靠近，都停了下来，板栗、小葱和葫芦兄妹三人，时隔五年后再聚，心情激动万分，静静地相视而笑，说不出一句话来。

连赵锋等人想要跟板栗打趣，见了这副情形，也不自觉地敛息屏气、不敢打扰他们。

好一会，还是葫芦先开口，微笑对小葱道：“妹妹真乃我大靖奇女子……”

话未说完，忽然一声娇嫩的呼唤传到长街上，打破这万众瞩目的寂静：“大哥哥——大姐姐——”

不是高兴，不是惊喜，而是凄苦的哭喊，原来是香荽。

香荽看着皇城路口的哥哥姐姐、表哥舅舅，先前的欢喜自豪消失无踪。

想起弟弟玉米，想起兴盛的张家陡然没落，一家人四分五裂，经历四年后再度崛起，竟让小小年纪的她生出一种世事变幻的沧桑，心底隐隐恐惧：眼前的繁荣又能持续多久？

今日，张家万人仰望、备受瞩目，可是，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她的玉米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张家再风光，也不是在桃花谷那个张家了。

压抑了四年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她失声痛哭，惊呆了雅间内的男男女女。

乐安郡主急忙道：“香荽妹妹，你今儿该高兴，不能哭！”

香荽扬起泪脸，断断续续哭道：“高兴……啥……啥？我弟弟……我弟弟……再也……回不来了！回不来了！他还那么小……一点点大……呜呜……我宁愿还在清南村种田！”

宁静郡主心里一酸，忙抱紧她，跟着泪如雨下。

众人这才想起刑部告状的事，有不清楚内情的，也从旁人嘴里知道了，都哑然无语：原来。这荣华背后还有这样的苦难和付出。

可是，大多数人都不能体会她的心情：这样的荣华富贵，死个把人算什么？何况死的还是小孩子。在清南村种田有眼下这般风光吗？

秦旷和赵翔都奔了过来。秦旷急忙掏出手帕帮她擦泪，一边道：“香荽妹妹，你要忍一忍。玄武候他们停住了，不能让他们误了大典的时辰。”

众人探头一看，果然。下面的玄武候、玄武将军、白虎将军一齐仰头侧脸看向这边，他们脸上都没了笑容，静静地伫立在皇城路口。

小葱脸上的神情变冷了，她干脆策马往如意楼奔来。

板栗慌忙跟上，葫芦自然也拨转马头回来，一齐仰面看上面哭泣不止的小女孩。并左右巡梭，看还有没有其他张家和郑家人。

秦旷到底是皇孙，知道干系。遂探头喝道：“请玄武候和白虎将军赶紧去参加大典，皇上还等着诸位呢！”

宁静郡主也急促对香荽道：“香荽妹妹，你快歇了。若是误了时辰，要害你哥哥他们受罚的。”

香荽当然不是不懂事的，只是突如其来的悲从中来。她自己也忍不住。如今见因她一人之故，竟然害得队伍停滞不前。忙使劲想憋住，愈发声咽气堵。

她便就这么含着泪水对窗下的大哥大姐笑，又用力地挥手，示意他们快走，不用担心自己。

小葱见秦旷在她身边，放下心来，又想妹妹定是激动难耐，想起爹娘了，于是仰头做了个口型，意思等大典完了就来找她，然后跟板栗和葫芦道：“走吧！”

她却没注意到，楼上一帮少年都傻了吧唧地望着她呵呵乐，并非色眯眯，纯粹当偶像崇拜。

板栗点点头，也对着香荽展颜一笑，没给她多少安慰，却迷晕了一众少女——个个都看傻了；还有白虎将军，始终沉默着，眼里却透出关心和宠溺，正好香荽又窝在宁静郡主的怀里，弄得她都不敢正视他。

等玄武候三人重新归队，并列往皇城南门行去，宁静郡主见香荽再也没兴趣看了，便将她搂在怀里。乐安郡主和小姐们也都哄劝了几句，又继续观看大典。

皇城南门楼上也是旌旗招展，簇拥着正中龙风雉羽、华盖垂缨，永平帝早已率文武百官等候多时了。

大队人马渐渐走近，执事官一挥手，顿时鸾凤齐鸣，声乐喧天，另是一番祥和华贵气象。

皇帝看着那些英武的年轻小将，乐得合不拢嘴——这样的开疆拓土，连两国的王室大臣都一网打尽，哪一朝皇帝有过？

板栗、葫芦、小葱和赵锋来到皇城门楼下，齐齐翻身下马，拜倒在地，高声道：“臣张乾（郑昊、赵锋、张灵儿）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身后的将官和军士们也都跟着下马拜见，动作整齐划一，声震皇城，仿佛训练过一般。

中间的蕃国俘虏和南雀国俘虏也在左右靖军的低喝下跪倒。蕃国国王和南雀国国王，两王碰头，可惜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满心苦涩自不必说。

这时鼓停乐止，楼上楼下、长街两旁，何止上万人，却寂然无声。

永平帝激动万分，抬手道：“玄武候，白虎将军，朱雀将军，玄武将军平身！诸位将军都平身！众位将官也平身！”

众人又拜了一拜，谢过隆恩，方才站起。

早有龙禁卫过来将马匹牵走，队伍就松散多了。

永平帝便开始口头嘉奖众将官，称他们解救大靖于水火之中，为大靖立下了汗马功劳，其丰功伟绩将彪炳史册。以为后人景仰；其忠心天日可鉴，为所有大靖子民永远感佩；其英勇杀敌的精神，更是举国臣民学习和效仿的楷模……

皇帝的口才很好，洋洋洒洒、慷慨激昂，直说了一刻多钟还没歇，中间有太监递上茶来润嗓子，喝完接着说。

众将官都是军人，又都年少年壮，好容易来到京城，蒙皇帝召见。心情激动自不必说，一点也不嫌皇帝啰嗦，再站两个时辰都没问题；可是。那些蕃国南雀国的俘虏就不行了，他们本来就身子娇贵，又走了这么远的路，如今站在寒风凛冽的城楼下，卑微地仰望天朝皇帝。疲惫加耻辱，身心均受折磨，不少人都摇摇欲坠。

板栗早意识到这点，他微微侧身，瞄向身后。

别人他都不担心，可是。红鸾公主却让他放不下。

正想主意如何让皇帝结束长篇大论，谁知赵耘悄悄地跟老岳父嘀咕了两句；他岳父忙悄悄地挤到皇帝身后，跟宰相杜明说了；杜明便瞅个空。上前对皇帝耳语了一番。

皇帝朝门楼下一看，立即刹住话头，话锋一转，总结道：“仗诸位将士用命，我大靖方才稳若磐石。将窃国之贼擒拿。玄武候，白虎将军。朕命你二人将那窃国的小人押上前来。”

板栗和葫芦立即转身，命军士押了南雀国王和蕃国国王上前。

永平帝见了这二人，气不打一处来，不顾嗓子痛，又是一阵数落：历数本朝太祖高祖皇帝对两国的庇护之情，痛斥他们背信弃义，又责其不体念治下子民，挑起边关烽火，陷三国百姓于水火之中，越骂气势越高昂，愈觉自己是个仁义之君。

孔雀王和蕃王心灰意冷，伏地叩首，泪流满面。

大抵攻心之术莫过如此，永平帝别的话倒还罢了，只那陷百姓于水火之中，令他们无可辩驳，唯有伏地请罪，恳求天朝皇帝善待两国百姓。

永平帝怒道：“朕岂是残暴之君乎？不但会善待汝故国百姓，便是汝二人，朕也不会加之酷刑。望尔等记住：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朕饶恕二位，切莫再图谋复国，再致流血！否则，天也难容尔等！”

两人并不惊喜——这一招谁不会？留着他们当然比杀了好，还不是为了民心嘛！

可是，紧跟着，永平帝宣布封蕃国国王为蕃王，孔雀王为孔雀王，永居靖国神都时，两人都怔住了。

这是永平帝跟几位肱骨之臣商议的结果：给个空头的王爷封号，也免得激怒两国臣民，不利于收归两国民心。

果然，两国的大臣们都松了一口气：活着总比死了好，且国王未受到侮辱和刑罚，心里隐隐对永平帝生出感激，也只有极少数人能看透这手段。

至此，大典结束，永平帝呵呵大笑宣布：乾阳殿已摆下庆功宴，请副将军以上将领参加；余者在龙禁卫驻地设宴款待。

乾阳殿，一派歌舞升平，宫娥们如穿花蝴蝶，进进出出，呈上各种果品、琼浆玉液及美味佳肴；永平帝高居宝座，对下面文臣武将举杯，共贺这吉庆时刻。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众人都哄然说笑起来，文臣把歌功颂德的好话不要钱似的朝着皇帝砸过去，武将就算不会拍马屁，也频频对皇帝举杯敬酒。

永平帝喝的是茶水，可是茶不醉人人自醉，很快他就醺醺然了。

众人都举杯畅饮，御史大夫胡敦看着儿子胡钧，那沮丧颓废的模样让他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再看看张乾、郑昊，乃至于张灵儿，无一不是或潇洒，或沉稳，或明慧。

这军中最高的职位竟然都落到张郑两家去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走下座位，来到大殿中央，对上方的永平帝躬身道：“皇上，微臣有话说。”

永平帝刚搛了块鹿肉喂进嘴，听见这话，脸色就不好看了，既不嚼，也不咽，也不吐出来，就那么鼓着腮帮子盯着他。

老家伙，就不能让朕吃一顿安生的庆功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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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求死

胡敦对皇帝的脸色置若罔闻，大有唐时魏征的刚正不阿，依旧直直挺立大殿中央。

他见皇帝不说话，便主动道：“皇上，张家长女张灵儿，女扮男装，混入军中，此乃欺君罔上的大罪。皇上不但不治其罪，反而封其为玄武将军，让众臣如何信服？若是这样，将何以振朝纲、何以整军纪？”

永平帝气得脸色涨红。

群臣们闻言都停下筷子、放下酒杯，大殿中呈现微妙的氛围。

胡钧面色苍白，手微微颤抖。

小葱坐在两位哥哥中间，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跟没听见一样；葫芦不动声色地帮她剥了一只大虾，放入她面前的碟子中，低声道：“沾点醋再吃。”

板栗侧头对妹妹低声笑道：“少吃些。这一开荤，你要是不顾忌点，回头长成个胖丫头，穿那南雀国的筒裙可不好看。”

小葱不料他这时候说这个，差点憋不住笑。一边吃，一边抬头看向胡敦。

赵耘霍然站起，怒喝道：“胡大夫，皇宫的琼浆玉液和美味佳肴也堵不住你的嘴，一天不陷害忠良你骨头发痒是不是？”

他也不捡择言语了，直接开骂。

哼，这大殿中的文臣武将，清南村人都能数出十几个了，他还怕这老匹夫？

他夹着尾巴过了这些年，今儿不妨就狂放一回。

这话惊得永平帝差点把鹿肉给整吞了——这个赵培土，终于把泼皮本性给露出来了。

胡御史却高深莫测起来，固执地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他。

忽然，礼部尚书黄真微笑道：“赵侍郎切莫生气，本官倒觉得胡御史的话有理。张姑娘混入军中，即便皇上开恩。不治她的罪，也断没有封将军的道理：女子入朝，这不都乱套了嘛！”

他就圆滑多了，没那么针对张家。

这一说，跟着就有人附和，纷纷表示不能封一个女子为将军，实在有违妇德，有损朝纲，有违军纪。

小葱文静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又喝了口茶水漱口。然后款款站起身，迈着利落的步伐来到大殿中央，跟胡御史并肩站立。

她扫视一圈众臣。对永平帝道：“胡御史说的有理，民女确实犯了欺君之罪。”

众臣一呆！

赵耘顿时急了：“小葱你……”

小葱一抬手，止住他说下去，却望着皇帝道：“当日，张家遭逢大难。边关更是形式危急。于公，民女不能弃国家于不顾，‘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亦有责’，若不然。便是对皇上不忠；于私，张家沉冤未雪，民女不能弃亲长不顾。若不然，就是对亲长不孝。民女不能做不忠不孝之人，只好弃卑微身躯于不顾，投身疆场。”

她再次扫视众臣，轻笑道：“如今。西方、南方边关已定，便是元国还在虎视眈眈。两位兄长也必能为君分忧；张家已经平反，兄妹自然会替民女尽孝。民女已经心无牵挂，就请皇上斩了民女，以振朝纲，以整军纪，以彰显妇德。”

众臣鸦雀无声，尴尬万分：这话说的，卸磨杀驴也不带这样的。

这女子好厉害一张口，以退为进，愣是让刚才那些说话的人羞愧无言。

永平帝只觉老乌龟又在头顶飞快地爬动，一个不留心，把鹿肉半吞进喉咙，噎得直翻白眼，可却没人注意到——都盯着下面那个女子呢。

黄真见势不妙，忙对小葱笑道：“我等并非……”

板栗大步走出来，跟妹妹站在一处，毫不顾忌地截断黄真的话，道：“杀吧，杀吧！妹妹你放心地去，爷爷奶奶和爹娘有哥哥照看。不过，你走之前，是不是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他转到胡敦的面前，跟狼一样上下打量他，冷笑着：“那残害忠良的奸贼还活得好好的，不除了他们，妹妹放心得下张家？放心得下大靖？你还是不忠不孝啊！”

胡敦终于变色，怒喝道：“玄武候，莫要血口喷人！”

板栗冷笑道：“喷你？”

转过身，朝着大殿下方，张开双臂昂然道：“在我张家为国尽力——杀敌的杀敌，开荒的开荒的时候，胡家在干什么？他们在忙着落井下石，对张家赶尽杀绝，甚至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背后下黑手，残害边关将士。这样的奸贼，若是不除，大靖将永无宁日！”

胡钧顿时面如死灰，心神恍惚。

青山早忍不住要跳出去，被葫芦一把摁住，对他摇摇头，又示意李敬武看好他，然后，自己也起身来到大殿中央，跟板栗小葱站在一处。

他对着胡敦沉声言道：“本将军见过无耻的，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自己的侄儿在家无所作为，欺男霸女，干下数不清的丧天良勾当，连幼童幼女也不放过，你不去惩处，一直护着，却要把在边关苦熬四年，杀敌无数，立下汗马功劳的一介女子正法，真正是无耻之极！可笑之极！”

胡敦气得浑身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群臣都被三人气势震住了，连黄真也犹豫着不敢说话了。

这一吵，赵锋也勃然大怒，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对胡敦大喝道：“老匹夫，就你这样的也配在朝廷做官？正事不干，专门害人。不如去黑莽原，接替杨子哥哥开荒。”

赵耘被二弟惊得一哆嗦：祖宗，这是朝廷！皇帝还在呢，当是清南村啊，你就敢骂当朝御史？

他忐忑不安，也不知皇上封这个浑愣子二弟为朱雀将军对赵家来说是福是祸。

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认输，冷笑接道：“开荒？不是大哥小瞧他，去了黑莽原呆不了三天，他就得死翘翘！”

一时间，清南村的少年们纷纷开口，指责胡敦和那些反对封小葱为将军的朝臣，乾阳殿变成了菜市场。

胡敦见自己被围攻，儿子却一言不发，愤怒地喊道：“不是欺君？那为什么张乾要刻意隐瞒，还在万军面前摔死了揭发的张富？如今倒好，杀人的逍遥法外，说真话的却枉死。”

汪魁终于忍不住也站了出来，不悦地对胡敦道：“胡伯父，当日张富指责黎将军女扮男装，可不是林聪。他不努力用心报国，却把心思用在害人上，整天盯着人家大小便，亏黎将军还对他有救命之恩。小人就是小人！”

胡敦却不管他后面的话，只反驳前面的话道：“张灵儿曾经替她兄长坐镇蜈蚣岭，焉知那黎章不是她假扮的？”

汪魁怒道：“胡伯父，讲话要凭理：之前黎章和林聪同时在军营中，何必假扮？黎将军带兵偷袭蕃国时，林聪却是不在的，那时她才假扮了黎将军。”

见胡敦还要说，魏铜也忍不住跳了出来——他已经升为副将军——提高声音大喝道：“当日，张副指证黎将军是女人，顾涧顾将军就曾说：‘咱们凛凛大丈夫，满脸正气地凑一块商量，要把那改头换面、为国杀敌的裙钗正法，可不是什么有脸的事，本将军觉得羞愧！’严将军也说，我等堂堂须眉男儿，不能学人家女子杀敌，还要算计人家，真是丢人；何老将军也答应，即便黎章是女子，他也不会惩处，只会上报皇上，请皇上赦免。如今，边关已定，你们就要卸磨杀驴，，不觉得丢人？”

永平帝感觉头顶的老龟急躁起来，仿佛对他怒道：“老龟要上奏玉帝，换紫薇星主。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黑爪子挥舞，朝他虚拍——看在他是紫薇星的份上，不敢真打，这当然是他臆想出来的。

可见人不能干亏心事，否则的话，心里存了魔障，便是寝食难安了。

永平帝就是这样，也没人逼他，他却总是疑神疑鬼、在心中自问自答，感觉老龟拍他，慌忙往前一扑，扑到御案上，“哇”的一声，将卡在喉咙里的那块鹿肉给吐了出来。

吓得旁边太监脸色惨白，忙上前帮皇帝顺气，众臣也都大惊失色。

胡敦忽然眼珠一转，冷笑着对板栗、葫芦等人道：“真是好威风、好气势！你们把皇上逼迫到如此地步，怎么，张家翻身了，手握重兵了，想要造反了？”

这话诛心，赵耘等人顿时色变。

板栗却凛然道：“造反？那是你这样人干的事。我们么，对这权势可没什么眷恋的。既然你这样说，反正北边有洪将军顶着——他乃是帅才，在下这就辞去玄武候爵位，回清南村种田去。葫芦哥哥，你说呢？”

葫芦冷笑道：“我巴不得呢！咱们本来在乡野日子过得逍遥自在，要不是清南村去了个混世魔王，哪会扯出这些个事。”

板栗道：“哼，要不是大靖国难当头，我们还懒得出清南村呢。我们随时都可以挂冠而去，连我二叔那里我都可以担保。你胡家可有这份魄力？可舍得这份荣华富贵？要不要咱们两家比一比，同时辞官？”

胡敦顿时面色紫涨。

要不是大靖国难当头，我们还懒得出来，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永平帝在太监的帮着下，缓过气来，拒绝了杜宰相劝他去歇息的提议，深吸了两口气，然后猛然拍案喝道：“都给朕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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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谁也甭想拆散你们

群臣立即噤声，看着龙颜大怒的皇帝，猜测张家会不会二次被抄。

“妇德？什么是妇德？都瞎了眼了，刚才没看见蕃国南雀国的王后和公主吗？若是国家没了，举国女子贞洁都难保，别说她张灵儿，便是诸位爱卿的妻女、朕的皇后公主，都将沦为阶下囚，还讲什么屁的妇德！”

群臣都被皇帝爆粗口惊呆了。

永平帝恶狠狠地盯着胡敦，喘气不止，好一会才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亦有责’，这话说得好！若我大靖遭遇危难，无论老幼妇孺，人人都该奋勇杀敌。传旨：今后边关起战火时，允许女子投军效力！”

这么好的鼓励臣民机会，他可不会放过。

还有，当他是死人呢，花木兰都被赦免了，唐太宗还追封嘉奖了她，这些人却鼓动他杀张灵儿，不是陷他于不义吗！

黄真慌忙奏道：“皇上，我等不是要杀张姑娘，只是觉得张姑娘在朝为官不合适而已。”

永平帝愤怒了：“什么不合适？不就是看张家将军多了，眼红了不是！照你的意思，张灵儿这几年就白忙活了？凭什么男人有功就封，女人有功就不能封？那是人家拿命拼回来的。要是你家闺女也能这样，朕封她为候！”

黄真嘴角抽了抽，他闺女连跟棒槌也未必拿得动呢！

小葱见此情形，倒有些意外了，她上前对皇帝轻笑道：“皇上，承蒙皇上隆恩，不但不处罚民女欺君之罪，反而赐封玄武将军。民女感激不尽。自古‘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当初投军首先是为国，其次是为家；如今情势不同了，大靖和张家均已度过艰难，民女心无挂碍，自当脱去军服，归家洗手做羹汤，侍奉亲长。断无在朝为官的道理。恳请皇上明鉴！”

永平帝眼中一热，几乎要滚下泪来。

若说他刚才所为是心障作怪，又兼有鼓励臣民忠心报国的意思。那么，眼下他是真被这个女子感动了。

先为国，再为家，功成身退，回家规规矩矩做贤良妻女。哪里找这样的好女子去？

他又有些头晕了，怎么觉得这个张灵儿也像正主呢！

刚才她在大殿上的一番应对，不骄不躁，便是这些在朝廷中混了许多年的老油子也难驳斥，比她小妹妹张水儿另有一番气势和聪慧，这张家的娃儿怎么个个都这样？

张家的孩子他已经见了三个。听说还有个辣椒和山芋，还有那被公孙匡害了的玉米——他小小年纪就被残害了，肯定有其不同寻常之处。到底是怎样的呢？

他觉得头顶老龟又昂首得意地笑了。

不说永平帝对着小葱发呆，众臣也是感动不已——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胡敦和黄真如芒刺在背，觉得大殿中的朝臣都轻蔑地对自己指点：瞧，人家根本没打算在朝为官。就急得这样，庆功宴上就闹起来了？还不如一个女子胸襟宽广。

永平帝又深吸两口气。对小葱温声道：“好！朕就依你！只怕在朝为官你也过不安生，不如回家的好。但是——”

他卖了个现成的人情后。陡然提高声音道：“玄武将军的封号不能去——你就做个无职权的女将军吧。朕许你以女将军身份，可随时进后宫参见太后和皇后。”

其实，他本来就是赐一个女将军的名号而已，怎么可能会让小葱入朝为官呢。

小葱急忙跪下谢恩。

至此，这场闹剧才落幕，宴会继续进行，胡敦也满面羞惭地回到席位上。

板栗正要和小葱归座，忽见葫芦对着上方的皇帝，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拽住他往回拖，一边低声道：“不能妄动！”

葫芦狐疑地看着他，等回到座位上，又吃了一会，才瞅了个空低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板栗一边应付对面的一位官员，跟他举杯喝了一口，一边侧头对葫芦道：“秦伯伯说了，淼淼的事他自有主意，不许你妄动。”

葫芦诧异道：“秦伯伯能有什么主意？”

他要是不赶紧跟皇帝表明心意，事情越拖越糟。

板栗道：“等秦伯伯来了不就知道了。你看今天这个情形，皇帝斥责了胡家那奸贼，嘉奖了小葱，你要是再另生枝节，是成心不让他好过了，只怕就要坏事。回头咱们再商量。”

小葱也轻声道：“主要是，你现在说了也未必有用，还会被胡家那御史攻击，不如从长计议。”

葫芦只得闷闷地低头喝酒。

一时，跟板栗的西南将领纷纷过来跟葫芦叙话，老鳖李敬武等人也去找汪魁魏铜等人敬酒，就是没人理会胡钧。

宴会盛况也无需一一细数，且说散了之后，赵耘邀请清南村的少年都去侍郎府吃晚饭，“到了京城，那肯定得去石头叔那吃一顿饭。等你们的住处弄好了，石头叔再上门去吃回来。”

这直白的话语，立时让老鳖等人觉得无比亲切，都笑着答应了。

谁知下午，板栗等人因忙着交割俘虏以及从两国抄来各样的财物，永平帝看见如此多的奇珍异宝、银钱财物、珍禽异兽，甚至各种药材、食材等等，应有尽有，心里一高兴，又犒赏众将官，乱糟糟直忙到天黑，又赐宴毕，方才散去，自然就没去侍郎府了。

这些事，小葱都没有参与了，她在庆功宴后，就被引去赵家，拜见赵夫人，与香荽姐妹相聚，其欢喜悲感也无需细说。

晚饭后，小葱就领着香荽跟赵夫人告辞：“婶子，如今赵三叔也回来了，家里人多，吵得婶子烦。横竖往后都住在京城，总有上门叨扰婶子的机会。再说。侄女也要去跟刘管家商议些事，把二叔那宅子收拾收拾，等爹娘和二叔二婶进京，也能省心些。”

赵夫人知她说的有理，就派了婆子跟着，又叫了两个对京城熟悉的下人跟了去，说如果有什么事，不但可以帮忙，也能赶早过赵家来报信。

小葱就带着香荽和鲁三等人去了朝廷赐给张杨的侍郎府。

这宅子位于京城东面的延庆路，离赵府两三条街的距离。离玄武候的侯府也不算远——侯府位于朱雀东大街尾端、清阳街西街入口。

见了刘黑皮，自然又是一番问候寒暄。

小葱见门楣上已经挂了牌匾，上书“张府”。便笑道：“黑皮叔动作蛮快的，这就挂上牌子了。”

刘黑皮道：“这是自然，不然老爷他们来了，不是找不着地方。大小姐，先进去歇歇。里面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一面引小葱等人进去。一路介绍。这宅子共三个院子：主院、东院和西院，都是正房带厢房的格局，连上耳房，共有一百多间屋子。主院有三进，后面还带一个小园子。

小葱道：“挤一挤，也够住了。往后下人多了住不下。侯府那边也该布置好了。”

刘黑皮点点头，点一盏灯笼，引她们姐妹在正院四处查看。鲁三、白胖子、胖婶、白果、虎子、黑娃都跟在后面。

香荽被小葱牵着手，一直很安静，这时插嘴道：“住不下也不要紧，我在崇阳街上的铺子后面，还有个院子呢。”

小葱正四下张望。听了这话，忍不住低头捏着妹妹的鼻子赞道：“咱香荽最有本事。都自己置家当了。行，要是这儿住不下，姐姐跟你住到崇阳街去，咱姐俩开铺子赚钱。”

众人都笑了起来。

四处看了一遍，小葱来到上房坐下，将香荽搂在怀里，命多点几盏灯，对鲁三等人道：“承蒙各位一直跟着我妹妹，并照顾她，在下这里先谢过！如今张家也算出头了，必不会亏待各位。今儿天也晚了，等明天，我就有事分派各位。”

鲁三和白胖子对视一眼，大声道：“请将军放心，我等必定会对张家忠心。不过，能不能还让咱们跟着三小姐？主要是咱们伺候惯了三小姐……”

小葱微微一笑道：“当然。三妹的人当然归三妹了。若调开，那不是欺负她嘛！”

白果乐滋滋地靠过来，叫道：“小姐！”

她还能跟小姐在一块，真是太好了。

咦，她好像觉得，今天小姐神情格外安心呢。

香荽伏在小葱怀里，轻笑不语。

往常，她虽然一直很安静，但对鲁三他们还是有些防备的，也用了心思；如今，大哥哥大姐姐来了，她什么都不用想，这些人也真心归服她了，因此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然。

小葱觉得精神还好，况还要等两位哥哥，便命胖婶去熬些清粥，她则拉着香荽在灯下拟家用清单，刘黑皮在一旁拿着旧有的单子对比。

她俩知道家人的生活习惯，从床上的铺盖帐幔到家用物什，再到厨房的锅瓢碗盏等，逐一对照原来置办的，看可有遗漏，再添上。

小葱又想，家人在黑莽原呆了四年，奶奶和二婶身子都熬垮了，便根据刘黑皮说的那边的气候，拟了一个药材单子，好等他们进京后，帮着调理身体。

忙了一会，忽又想起一事，问道：“黑皮叔，你使的银子哪来的？”

刘黑皮忙道：“跟赵侍郎支借了五百两。太太说，家里一切布置都要简单实用，用不着的先不买。等一应产业料理清楚了，银子自然就出来了。”

小葱听了鼻子一酸，点点头道：“娘说的对。不过，我跟大哥还攒了些银子，你先登账用吧；还有，今日皇上又赏赐了许多财物和银两，大哥已经派人先送回来了，也都登账吧。”

刘黑皮急忙道：“那些东西我都收了，都放在隔壁呢。我不知道是什么，没敢动，都封在那好好的呢。”

小葱便起身道：“去看看。”

于是，刘黑皮提着灯笼，鲁三也端了盏油灯，一起过东屋查看。

进入里间，只见五六个大箱子在那里，都封着呢。

小葱命鲁三上前都打开，登时光辉灿烂，耀得屋子都亮堂了许多。原来有两箱是珠宝首饰象牙等物，还有些是毛皮药材之类的。

小葱皱眉道：“净是这些东西，难道要我们去当铺当东西过日子？”

鲁三和几个孩子听了这话，有些发呆。

刘黑皮忙道：“大小姐，这有一箱金银。嗳哟，这下不用愁了，足够用的了。”

小葱忙看过去，果然有一箱金银，算去大约值几千两银子，于是点头，命刘黑皮一一登记明白。

正忙着，人报玄武候和白虎将军回来了。

当下，众人去正厅见面，板栗大笑着将香荽举了起来，逗得她笑个不停；刘井儿也上前拜见哥哥，弄得鲁三诧异极了：这刘管家的弟弟都是将军了，他还给张家做管家？

青山和小葱之前没好生说话，这时候也是热乎乎地聊着。

白果、虎子和黑娃高兴极了，他们觉得，这宅子好似活了起来。

唯有葫芦笑容勉强，静静地坐着。

小葱跟青山说笑了一会，转头见他这样，忙示意鲁三等人退下，等屋里就剩自家人后，她才轻声对葫芦说：“师伯去接师傅了，师妹不方便跟着我们走——怕被军中的熟人认出来，也跟他一块去了。葫芦哥哥你再耐心等两天。”

板栗也收了笑容，牵着香荽的手走过来，在葫芦身边坐下，拍着他的肩膀道：“葫芦哥，之前那么难，咱们都过来了，如今怕什么？放心，谁也甭想拆散你跟淼淼。”

他让出淼淼，难道是给葫芦做妾的？

如果这一道圣旨显示威力，葫芦娶不成淼淼，他也一样娶不成淼淼。淼淼必定要嫁给洪霖，因为还有上一道圣旨等着呢。

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葫芦点点头，低声道：“我就是不放心淼淼。她……她怎么受得了？她当日是为了我才离开家的。忙了这么些年，自己成了活死人不说，连未婚夫婿都弄没了，真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说着话，嗓音哽咽起来，眼睛也红了，看得青山和刘井儿震动不已：军中这些年，生死搏杀间，也没见他这样过。

小葱忙劝道：“葫芦哥哥放心，师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她厉害着呢，说要来京城跟郡主争夫婿呢。”

板栗也道：“我本来想着，咱们直接向皇上奏明实情，请他撤了你和宁静郡主的婚事。可是秦伯父说，他自有主意，要我们不要插手，所以我今天才拉住了你。”

忽然，静静听着的香荽开口道：“我见过宁静郡主。”

众人听了，都惊讶地转向她。

小葱忙问道：“你在哪见到的？她是什么样的人？”

葫芦不耐烦地说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关我们什么事？又何必问！”

311章你到底是皇帝还是媒婆？

小葱嗔怪道：“葫芦哥哥，你糊涂了。郡主要是个通情达理的，退亲也容易些。葫芦哥哥，这时候你一定要冷静，千万不可失了分寸。这么些年都熬过来了，要是因为这事又生事端，你跟师妹也过不安。”

葫芦听这话有理，便不吱声了。

香荽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众人道：“宁静郡主很温柔、很文静。对了，你们都见过的，就是今天抱着我的那个姐姐。她对我好好呢，也没摆架子。”

板栗和葫芦对视一眼，都茫然——当时他们都只顾香荽去了，依稀看见许多少女伏在窗前，也不好细瞧，也没心思打量。

小葱蹙眉想了想道：“好像有点印象。”

她也只顾看妹妹去了，主要当时香荽哭得让他们揪心，哪里还有心情管什么美男和美女。

香荽见他们这样，便将在英王府见到宁静郡主的情形，以及今日如意楼的情形都细细地说了。

葫芦听说那些女子拿他跟宁静郡主开玩笑，还有宁静郡主羞涩的反应，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并没有一丁点的喜欢，只是别扭、膈应，十分复杂和难受！

若是淼淼这样，那他肯定就很喜欢。

不对，淼淼就算是面对他，也根本不会羞涩的，她一定会坦然地承认，她是如何地想念他等等。

小葱沉吟道：“看来，这个郡主还不错。葫芦哥哥，咱们更得慎重了。这件事都是皇上闹得，人家郡主可没错儿。”

葫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这门亲事他必须退。

商议无果。众人劝了葫芦几句，就转了话题，议定从明日开始，分别派人在南北两条路上等候，迎接张家人和郑家人。

直说到三更天，才去歇息。

第二日。板栗和葫芦等人去朝中议事，小葱就带着香荽坐镇侍郎府，安排家事。

午初，廉郡王府中来了一位客人，说是青山医学院的院长秦枫，求见廉郡王。

廉郡王是先皇第五子，和秦枫有些渊源，当即迎出。

两人进去才叙了一盏茶的工夫，廉郡王就匆匆出府。带着秦枫坐马车赶往宗人府。

同样的，他们在宗人府也没有停留多久，就跟着宗令赵王爷往皇宫去了。

永平帝这两天很忙，上午才和几位重臣讨论兵俘的处理问题，尚未完结，用完午膳接着商议。

两国俘虏加起来将近二十万，肯定不能杀了，也不能放回去。

文臣们各有说辞。比如赵耘就提出，将这些人弄去流地垦荒。玄武候和白虎将军却一致认为：应该将他们分散往靖国各州府落户。视其表现，三年内可以将家人接来靖国团聚；有些勇猛忠心的，也可以留在军中效力，时间久了，这些人就成为靖国人了。

永平帝觉得这条建议不错，于是命众人详议细节。毕竟若要真的施行起来。必定涉及朝廷各部及各地州府，万万疏忽不得。

正忙着，就有人报赵王爷求见。

恰好皇帝觉得有些疲惫，便令宰相带领大家继续商议此事，他则趁机退下了。在御书房接见赵王爷等人。

“什么，你真是朕的皇叔？”

永平帝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大夫。

最近令人震惊的事太多了，亏得他身子骨还算强健，才能承受住，不然早倒下了。可是，凭空里冒出个小皇叔来，比他年纪还小，这比灭了南雀国还让他吃惊。

赵王爷点头道：“皇族的族谱上有记载，先皇也是知道的。只是，皇叔自小生活在乡野，不愿回来，先皇命将此事隐藏起来，极少有人知晓。但皇叔有高祖皇帝御笔亲书的遗旨，更有皇室九龙佩，足可证明身份了。”

永平帝跟听大戏似的，听着这些皇室秘辛，心中暗道：“不愿回来，现在怎么又回来了？”

他看着昨日的大夫、今日的皇叔秦枫，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既认了亲，寒暄已毕，皇帝便小心地问道：“不知皇叔此来，可是有事要吩咐朕？”

皇叔女儿死了，这事可不能怪他，当初他也是一片好心来的。

秦枫正容道：“秦枫虽在乡野间逍遥，但自问不算愧对祖宗：不仅济世救人，更是办了医学院；这几年，边关起战事，秦枫更是往南北两地边关送去许多大夫，救治受伤的将士。敢问皇上，秦枫可能凭此功劳讨个爵位？”

永平帝等三人都一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然是来讨爵位的？

御书房里诡异地安静，好一会，永平帝才讪笑道：“皇叔真是说笑了，不要说皇叔有功于大靖，便是皇叔什么也没做，此刻归宗，朕也该赐皇叔爵位。之前，朕不是不知道此事嘛，王兄又说皇叔不愿回来，所以……”

他看着秦枫不语，心道你总该说说回来的缘故吧！

结果，秦枫也不语，一副等候封赏的模样。

永平帝只好郁闷地摸摸手指，沉吟道：“皇叔如今在杏林中颇有威望，仁心仁术令人称颂，朕就封皇叔为仁亲王，如何？”

秦枫立即跪地，谢过皇帝恩典。

赵王和廉郡王都是一头雾水——这情形竟然是等不及赐爵位一般。

永平帝急忙扶起，说如今朕就这一个皇叔了，往后见朕不必跪拜，又吩咐赵王急速安排仁王府邸，将一应事项安排妥当后回报。

赵王应下了。

秦枫面色也好了些，说往后医学院新研制的药方药丸，首先告知太医院。

永平帝顿时欢喜极了，觉得这个爵位赐得好，他呵呵笑道：“皇叔回来，朕还赚了，往常可是请都请不来的。”

秦枫微微一笑。道：“秦枫生为秦家人，自然会为大靖尽心尽力。”

永平帝一想，确实如此，因此感动之余，很诚恳地问道：“皇叔乃闲云野鹤般的人物，一向不慕富贵。朕心里清楚。一个爵位皇叔还不放在眼里。此番进京，想是有事要朕帮忙，但请直说。”

秦枫就对赵王和廉郡王道：“二位贤侄，本王有些私话想告诉皇上……”

二人不等说完，急忙起身告辞，说改日再请皇叔。

等二人走后，永平帝道：“皇叔有话只管说，今日就当咱们叔侄闲话家常，不以君臣论。”

秦枫盯着他问道：“皇上果真如此想？”

永平帝道：“当然。皇叔不为名利所羁绊，朕又岂能在皇叔面前摆架子！”

秦枫点头道：“这些年来，皇叔虽然身在乡野，对皇上所为都看在眼里：政事勤勉，对百姓仁爱；边关战事起后，更是忧心操劳，连会试殿试都不忘向士子们求治国良策，算得上明君。若加上眼前的开疆拓土之功。功业只怕都要超过太祖皇帝了。”

这话很诚恳，不像那些大臣们的歌功颂德。永平帝听得又是感动又是得意，禁不住就裂开了嘴，又觉得落了行迹，忙低头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装作喝水。

谁知秦枫话锋一转，问道：“可是。皇叔想问一句：皇上到底是管天下大事的皇上呢，还是保媒拉纤的媒婆呢？”

永平帝“噗”地一声，将嘴里的茶水喷得满桌都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秦枫，张嘴就要怒喝“大胆”。忽然想这人是才认的皇叔。刚才还许诺说，闲话家常不论君臣呢，遂把这一声怒喝生生地咽了回去。

秦枫并不惧他，定定地看着他不语。

好一会，永平帝才无奈地问道：“皇叔可否把话说明白些？朕听不懂呢！”

其实，他已经隐隐猜到秦枫此来是为什么了。

秦枫沉下脸道：“听不懂？事实就是：本王的女儿，皇上的妹子，她当初没有死，而是跟张乾和张灵儿一起投入西南军中，为你这个皇帝哥哥卖命呢！谁知，等把南雀国灭了，她诈死还原身份后，你却把她的未婚夫婿赐给宁静郡主了。加上上一次赐婚洪霖，皇上已经两次破坏你妹子的姻缘了。皇叔想问一句，我们父女招你惹你了？”

永平帝额头青筋直跳：这下可麻烦了！

为什么，为什么一沾上张家和郑家，所有的事情都让他头痛，仿佛专门跟他作对一样，哪怕他的初衷是为了他们好也没用——好心也会办坏事！

老乌龟又在他头顶划拉着黑爪子，搅得他头晕脑胀。

“皇上第一次赐婚，逼得你妹子小小年纪就离开家，投入军中；原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谁料熬了几年，皇上又来一次赐婚。这是成心不让她活啊！”

“别的公主郡主整天锦衣玉食，可怜你这个妹子，才十几岁的年纪，就在战场上杀敌，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大战小战无数，身上也留下伤痕无数。明明立下汗马功劳，却不能认，还要诈死还原身份。”

永平帝有气无力地呻吟道：“皇叔，朕真的不是故意的，朕也不知道哇！就说第一次，都说郑昊死了……”

秦枫打断他的话，不客气地说道：“所以我才问你，到底是皇帝还是媒婆？你是皇帝，你管他们的嫁娶干什么？郑昊就算真的死了，我的女儿，我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洪霖想要求娶我的女儿，他找过我，我拒绝了，难道皇上下旨硬逼我答应？这不成了强抢民女了！再说这一回，郑昊娶不娶得上媳妇，跟皇上有什么关系？他求皇上了，皇上这么热心地要把侄女塞给他？”

永平帝算是听明白了：这是在说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呢！

他满脸苦涩，说不出的悔恨。

可是，光悔恨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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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谁也别想把女婿抢走

“皇叔乃心性高洁之人，不慕富贵，然天下人大多以富贵为荣。朕以为，将大夫秦枫的女儿赐给荣郡王的儿子，那是她的福气；将郡主赐给白虎将军也是他的福气。看来，是朕错了！”

永平帝还能怎样，只好认错。

秦枫板脸道：“皇上当然错了。皇上身系万民，何等的忙碌，怎能理会这些琐碎小事？再说了，治国不同于治家，治国，当以法理为先；治家则应以人情为本，其中姻缘更是要讲究缘分。郑昊和淼淼从小在一块长大，早就情投意合，我们两家的长辈更是早早地就帮他们定了亲。明明是天作之合，却因为……”

皇上听不下去了，急忙打断他话道：“如今再说这些也无用，皇叔可有什么解决的法子？说出来朕也好挽回。”

秦枫愤愤地说道：“能有什么法子？我放弃逍遥的乡野生活，回来做这个王爷，我的闺女自然就是郡主了，要嫁郑昊也是我的闺女嫁，而不是什么肃王家的宁静郡主！”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想把两个郡主替换。

永平帝眼睛一亮道：“皇叔这主意不错，都是郡主，朕就找个理由，把这事给圆过去。”

又谢秦枫，说委屈他回来做这个王爷。只是那话听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别人想求的，这位还不想要，这叫什么事儿啊！

可是，他知道秦枫是真不稀罕这个王爷，若不然，上一次圣旨下过之后，他就应该来京城了。

看看外面天色不早了，秦枫便向永平帝告辞。说他国事繁忙，就不打扰了。

永平帝忙挽留他，要请他吃晚膳，又为难地说道：“皇叔，肃王兄那里……不如朕请肃王来……”

秦枫急忙打断他的话，也不管他是皇帝。就道：“不敢叨扰皇上！本王还要去接你皇婶和弟弟妹妹，这就告辞。”

摆明了不想见肃王。

也是，这见了面还能安生？

永平帝叹了口气，问明他住在张家的侍郎府，就命人送他出宫去了。

接着，皇帝命内侍宣肃王进见。

谁知，内侍去了肃王府回来说，肃王病了，正卧床不起呢。

永平帝心中暗道。什么病了，分明就是不想来。

他恼怒不已，提笔写了一道手谕，命内侍再去肃王府。

肃王当然没病。

原来，他跟宗人府的宗令赵王关系要好。赵王出了皇宫，就写了封手书命人送去肃王府，说了皇叔秦枫回来的事。肃王直觉不妙，所以当皇帝派人来传时。他就推病不出了。

可是，总装病也不是个事啊！

果然。傍晚时分，皇宫来了内侍，送来皇上一份手谕。

肃王见谕后，气得浑身发抖：当他家的闺女是什么了，随便就撂开不理？

好好的一桩亲事，不知从哪旮旯钻出个皇叔来。他的女婿就没了，这……这也太不把他这个王爷当数了，便是皇上也不能这么做！

皇上是谁？

那是天下之主！

皇上下的圣旨能随便不作数吗？

就算是皇叔，也得听皇上的。

哼，几年前。皇上已经把皇叔的女儿赐婚给荣郡王的小儿子，如今的青龙将军洪霖了，两道圣旨，难道因为他皇叔一句话，就都作废了？

这也太蔑视圣旨的威信了！

走到天边，这个理也说不过去。

肃王爷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当即从床上爬起来，命人备轿——他要去荣郡王府上，联合荣郡王一起，共同对抗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皇叔。

刚出房，就碰见宁静郡主来瞧他。

肃王看着端庄、温柔、宁静的女儿，心意更坚决了：哼，他的女儿这么出色，完全没有骄横的习气，当然应该配白虎将军那样的少年英雄。

谁也别想把他女婿抢走！

昨日，他也见到了白虎将军，对这个女婿满意自不必说，宁静郡主从如意楼回府后，那满脸娇羞无限的模样，其心思也是一目了然。

他自来疼爱这个懂事的女儿，会让她受此羞辱吗？

当然不！

见肃王斗志昂扬的模样，宁静郡主一呆，忙问道：“女儿听说父王病了，特来瞧瞧。怎么父王像要出门的样子？”

肃王慈祥地冲闺女一笑，道：“父王有些事，要出门一趟。放心，父王没病。”

说完，转身就走。走几步，又回头叮嘱道：“这两天不要出门。”

宁静郡主奇怪地望着父亲的背影，不知他什么意思，难道他是怕自己私自去找白虎将军？

真是羞死人了，她能那么不知轻重吗！

肃王去了荣郡王府，也不知都跟荣郡王谈了些什么，回来不动声色。

且说秦枫，从皇宫出来，就去了侍郎府，先见了小葱，晚上又见到了下朝归来的葫芦和板栗。

葫芦大喜，跪地拜道：“见过秦伯伯！”

不等他叫自己起来，就忍不住欢喜地裂开嘴，朝东面里间张望，觉得没有人声，又转向西面。

秦枫被他的模样逗笑了，一手一个，将他和板栗拉起来，才告诉道：“我是骑马先一步赶来的，淼淼和她娘你爹娘爷爷奶奶在后面，随后就到。”

葫芦有些失望，不过见到秦枫，感觉自己距离淼淼仿佛近了一些，因此也很高兴，忙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秦枫说上午就来了，去了一趟皇宫。

去皇宫？

葫芦、小葱和板栗听了纳闷，不知他去皇宫干啥了，难道跟永平帝吵架去了？

板栗叫道：“秦伯伯，你神神秘秘的干啥哩？害得葫芦哥哥和我们急得要命。”

秦枫微笑道：“急什么？横竖过几天就知道了。”

竟还不打算说，弄得几人心痒痒的。

青山早等不及了，攀着秦枫的胳膊问道：“秦大夫。我爹我娘啥时候能到哩？这路又不算远，连板栗和小葱从西南那么远的地方都赶到了，咋他们还没到？”

秦枫忍笑道：“你爹娘和哥哥嫂子说，来京城过年，什么东西都要买，家里什么都是现成的。就都搬上带来了。还说，你姑姑一家，还有你们，离开家里这么些年，肯定想吃家乡的东西，肯定吃不惯京城的菜，就又买了许多干笋干菜腊味什么的，连鸡鸭都逮了许多，拖了十几辆马车。如何能走得快？”

众人先是听呆了，紧接着就欢呼不已。

青山振臂高呼：“我想吃腊肠！想吃青椒炒腊肉！想吃……”

话音被小葱打断了，她对秦枫追问道：“买了多少笋？有没有干豆角和茄子干？”

葫芦咽了下口水，道：“有没有把腌雪里蕻带一缸来？我昨儿吃饭，问了这里的人，京城竟然没有雪里蕻这种菜。真是见鬼了！”

板栗则跺脚道：“那些东西算啥！我想吃绿油油的菠菜和黄心菜，这边冬天竟然没有绿色的菜，大白菜倒多的很。”

刘井儿舔舔嘴唇。憨憨地笑道：“这边的荷叶鸡也不如咱家的好吃！”

众人哄笑道：“难道京城的鸡也不好？”

秦枫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失笑道：“看来郑大叔和婶子他们真是算准了你们。对了。赵三叔和三婶也来了呢！他们说，大儿子小儿子和闺女都在京城，郑家和张家都搬来了，他们在清南村住着也没劲了，就跟着一起来了。”看了看刘井儿，“你爹你娘也来了。”

又说。因为张家平反了，像吴成和王忠，以及其他一些大管事小管事都要回张家，又不知老爷太太如何安排，于是就派了吴成和王忠两人跟过来。看看怎么样。

众人哄闹不已，个个喜气洋洋，都笑说这么多辆车，还不把路上的人吓坏了。

秦枫道：“可不是，路上牵了一长串。当初，可把下塘集都买空了呢！”

香荽看着大家一个劲地笑，不时告诉白果和虎子黑娃，清南村有什么好东西是这边没有的，味道如何等等，“等我外婆来了，我们就有的吃了。”

当晚，侍郎府里笑语喧哗，喝酒直到夜深。

葫芦和板栗去东院歇息，两兄弟抵足而眠，黑暗中，葫芦道：“板栗，谢谢你！”

直到这时，他才说出来。

板栗轻笑一声，咕哝道：“谢什么？”

葫芦不语，心道，谢你把淼淼还给我。只有好兄弟才会这样，换一个人，几年朝夕相处，淼淼怕是被骗没了。

板栗忽然嬉笑道：“葫芦哥是不是担心我娶不上媳妇？不会！我跟你说，我可是招女孩子喜欢的很，那天在街上，好多女孩子对我挥手帕子呢！”

葫芦被他洋洋得意的声音逗笑了，故意问道：“那你可瞧上谁没有？有没有惊鸿一瞥，惊为天人的？”

板栗立即眉飞色舞地说，他看花了眼，还说，那天如意楼上好多女孩子，要不是他只顾看香荽去了，一定能看美人看饱。

看美人还能看饱？

葫芦忍俊不禁，表弟还是跟以前一样，开朗又风趣。

第二日一早，两兄弟起床，因家里没有多少下人，再者他们也是自立惯了的，各自洗漱完毕后，葫芦问板栗道：“板栗，你瞧我是不是比以前老多了？”

板栗听了这话，差点笑出声来，知道葫芦哥哥是因为淼淼要来了，因而对自己的仪容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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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金殿争婿（一）

见葫芦很忐忑的模样，板栗不敢笑，一本正经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沉吟了一会，摸着下巴道：“照我看哩，葫芦哥哥虽然比以往黑了些，脸上皮肤也粗了些，可是这样才显男子气概。”

葫芦顿时蹙眉，面色也沉了下来。

板栗慌忙道：“要不，咱们去找妹妹瞧瞧？到底我们男人，不大懂她们姑娘家心思，妹妹或许能帮着出主意。”

葫芦一想有理，就跟板栗去了上房，小葱正和刘黑皮商议事呢。

等说完，刘黑皮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转身出去后，板栗才拉着葫芦坐下。

不等葫芦开口，他主动对小葱道：“妹妹，爷爷奶奶爹娘二叔二婶还有红椒山芋都要来了，外公外婆大舅舅大舅母黄瓜黄豆紫茄也要来了。我跟葫芦哥就想，得把自己收拾光亮些，好让他们瞧见咱们出落得英武不凡、英姿勃发、英俊潇洒！妹妹你瞧我跟葫芦哥这模样可有啥不妥？要不要再打扮打扮？”

一席话葫芦听得目瞪口呆，小葱则笑得花枝乱颤。

板栗撇撇嘴道：“笑啥？要是爹娘来了见咱们熬得老相了，那还不心疼死？我这不是未雨绸缪么！”

小葱忍笑道：“你早不说。早说的话，这一路上我帮你保养皮肤，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师伯帮我和淼淼配了不少好药呢！”

葫芦见板栗还要说，瞪了他一眼，对小葱道：“妹妹别听他扯！是我。不怕妹妹笑话，我怕淼淼看不习惯我……”

说着，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脸色泛出黑红来。

小葱恍然大悟。原来是“男为悦己者容”啊！

她轻笑摇头，道：“有什么好担心的。哥哥不知道，胖婶去街上买东西，听见满城的百姓都夸赞两位哥哥年轻英武呢，还说，要是有这样的儿子和女婿。那真是睡着了都能笑醒。哥哥们已经长大了，又都是武将，若生得面如傅粉，未必就好。”

板栗乐了，“真的？我们这样吃香？”

葫芦也笑了。

小葱点头，含笑对葫芦道：“不过，葫芦哥哥担心也对，还是要装扮一下的，让我来帮你们梳头配衣裳。”

一面叫香荽白果来。帮葫芦板栗梳头配服饰。

葫芦就听话地任其折腾。

板栗其实是无所谓的，他不过是陪着葫芦哥哥罢了。

小葱亲自帮葫芦梳头戴冠，系腰带配荷包，完了又去旁边的屋子里，把那封赏的箱子打开，选了两块羊脂白玉佩来，帮他挂一块在腰间，另一块给了板栗。

等装扮完。香荽和白果都惊叹地夸赞，板栗和葫芦互相打量。同时点头道：“比先前好多了。”

忽然，板栗一拍手道：“我忘了，今儿要出城去军营，该穿盔甲，这可白忙了！”

小葱笑道：“没事！你就这么出城去，路上说不定会有什么艳遇也不一定呢！”

说的众人都笑了。外面胖婶叫吃饭，遂一起涌出去不提。

葫芦殷切地盼着和淼淼见面，谁知两人还没见面，朝中又生出事端来了。

隔日早朝，等大事商议完毕。一位姓金的御史出面奏道：“皇上，臣听肃亲王言道，皇上要取消白虎将军和宁静郡主的婚事，只因新封的仁亲王横加阻拦。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妥。仁亲王身为皇叔，应顾全大局，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蔑视天威，将圣旨当作儿戏。望皇上三思！”

永平帝没想到肃王会请御史出面弹劾秦枫，顿时又惊又怒：这事要闹大了！

群臣都被金御史的话弄得稀里糊涂，婚事他们是知道的，但这皇叔、仁亲王又是谁？

葫芦心里“咯噔”一下，跟板栗交换了下眼光，虽不知怎么回事，也大略知道是秦枫活动的结果了。

只是，这肃王却不肯罢休。

因具体情形尚不明了，两人且不插话，看看再说。

永平帝绷着脸道：“金御史，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朕的皇叔就是青山医学院院长秦枫。他的女儿跟白虎将军早有婚约在先，朕又岂能破坏他们的姻缘，自然要收回成命了。”

众臣这才恍然大悟，又惊诧不已，秦枫居然成了皇叔，这可真是奇闻；板栗和葫芦更是惊愕万分。

金御史道：“皇上此言微臣不敢苟同。皇上赐婚时，秦枫之女已死——臣昨日才听说又活过来了——并非有意拆散他们。试问，若是白虎将军和宁静郡主已经完婚，难道秦枫之女回来后，还要白虎将军休妻娶她不成？”

永平帝皱眉道：“这不是没完婚嘛！”

金御史道：“这有何区别？如今满京城都知道皇上赐婚的事，此事已经无可转圜。况且，臣还听说，皇上三年前曾下旨将秦枫之女赐婚与荣郡王之子——青龙将军洪霖，就更不能抗旨不遵了。”

葫芦听得大怒，恨不得上前扇他两耳光，又被板栗拉住，嘱咐他不可莽撞。

马上就有大臣出面附议，说金御史此言有理，决不能把皇上的圣旨不当回事。

永平帝心道，朕难道不知道这个？可是皇叔怎肯干休，皇妹也不乐意嫁青龙将军，当初她可是宁愿逃走也不愿意遵旨的。

金御史见皇帝犹豫，便道：“如今，肃王就在殿外，也命人请了仁王来，皇上不如让他们进来，各自陈述理由，让大家评评理。”

永平帝头疼极了，只得点头答应。

于是，秦枫和肃王就被宣进殿来。

大概说明情由后，御史和几位朝臣就劝秦枫顾全大局，不可蔑视天威，肃王也恳请皇叔成全孙女的姻缘。

秦枫气得浑身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照诸位所言，皇上、亲王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为了天威。就可以不顾百姓死活，随意拆散人家的姻缘了？”

肃王道：“皇叔此言差矣！皇上本是一片好心，不过是皇妹与白虎将军无缘罢了。三年前，误传白虎将军已死，皇上下旨……”

秦枫怒喝道：“我们根本不相信他死了。若不然，我也不会不接旨。我女儿也一直在等他。”

肃王赔笑道：“这就不说了，那后来呢？后来传出皇妹已死，可是皇叔亲口说的。此事距今已经三年，便是为爹娘守孝也不过三年，难道皇叔要白虎将军终身不娶，为皇妹守节？这期间种种的误会跟巧合，都证明皇妹与白虎将军无缘，所以婚事才一再受阻。”

秦枫心里涌起惊涛骇浪，想起当日送板栗小葱和淼淼走时。他可是托板栗照顾淼淼的。这其实就等于将女儿托付给板栗了，不过那时候秦淼正思恋葫芦，不好明说罢了。

难道，淼淼和葫芦真的无缘？

心里这样想，面上却不露一点端倪，踏前一步，逼视肃王道：“守节也好，再娶也罢。这都是我们两家自己的事，与你何干。”

肃王大声道：“怎会无关？皇上已经下旨为本王的女儿和白虎将军赐婚。满朝文武皆知，怎会无关？”

秦枫亦大声道：“可白虎将军已经与我女儿定亲。他俩从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更是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亲事，难道就凭皇上一道圣旨就要拆散他们？既然弄错了。就该改正，这才是明君。否则，与强抢民女、强逼成婚有何异？”

众人腹诽道，话是这么说，可真要是皇上下了圣旨。谁敢违抗？便是成了亲，休妻也得遵旨。也就你这个皇叔敢违抗。怪不得之前不见回来，这紧要关头却回来当王爷了。

板栗对葫芦霎了下眼睛，意思果然还是秦伯伯威风。

葫芦就放下心来。

肃王气得嚷道：“那本王的女儿呢？本王的女儿就白受辱了？”

秦枫叱喝道：“你女儿如何会受辱？又不是白虎将军看不上她，不过是已有婚约，无法遵旨罢了。”

肃王道：“皇叔说错了。皇上下旨时，皇妹已死三年，怎能说拆散他们姻缘？本王就不信：就算皇上不下旨，白虎将军的爹娘会不帮他重新议亲？若是他娶了别人的女儿，皇叔的女儿回来，见木已成舟，除了另嫁他人又能如何？”

秦枫道：“你此话虽然有理，然郑亲家并不曾帮白虎将军定亲，他们知道我女儿没死，那不过是本王为了掩人耳目而放出来的风声。”

肃王怒道：“你们怎么样本王不管。可是因为你这谎言，害得皇上下旨将本王的女儿赐给白虎将军，就不能不算数——圣旨岂能儿戏？这天下也就皇叔一人不把皇上的圣旨放在眼里。”

金御史道：“仁王爷，皇上已经下旨将郡主许给洪将军，王爷一再违抗圣旨……”

秦枫大怒道：“住口！尔身为御史，不知规劝皇上心向黎民百姓，反倒利用皇权欺压百姓，真是枉读了圣贤书！”

金御史也气坏了，梗着脖子道：“此言可笑之极！王爷眼下在做什么？王爷正在凭借自己长辈的身份，欺压肃王，更逼迫皇上，蔑视天威……”

秦枫大喝道：“我今已被封仁王，你等尚且如此对我，若是之前的大夫秦枫，只怕被满门抄斩，也要让白虎将军娶了肃王之女。是也不是？”

怎不是，肯定是！

圣旨岂是随便可以违抗的！

“本王想问一句，若是白虎将军还在清南村，还是郑家种田的儿郎，肃王可会将宁静侄孙女许给他？”秦枫冷笑道，“只怕拼死也要恳求皇上收回成命了。然，本王早在白虎将军还是乡野少年时，就已经将女儿许配与他。”

肃王大声道：“可是白虎将军已经不在清南村了，这就说明他们无缘！这就是天意！皇叔怪得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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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金殿争婿（二）

秦枫忍无可忍，骂道：“屁天意！我们秦郑两家苦苦守着这个婚约，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你们这些人却横插一脚。虽说是误会，然今已说明内情，还不愿放手。秦家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孽障，与百姓争女婿，与长辈争女婿，真是不义不孝，有辱先人！”

群臣听得张大嘴巴，眼见这叔侄两个要打架了！

肃王一把胡子了，又是王爷之尊，被人骂“孽障”，气得差点晕倒，又不能骂回去——谁让人家辈分高呢！

永平帝脑子嗡嗡响，一会觉得肃王说的有理，一会又觉得仁王说的有理；一会看着秦枫叫一声“皇叔”，一会又有看着肃王叫一声“皇兄”，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

虽然两人都没说出来，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一切都是他这个皇帝多事惹出来的。

永平帝满心难受：明明边关大捷，明明开疆拓土，可他最近为什么过得如此不顺？

岂止是不顺，简直每天都受惊吓！

从张乾的身份公开，到香荽告状，再到小葱金殿求死，再到白虎将军的婚事……

他这辈子从没像这段日子倒霉过，无论做什么都是错！

见群臣跟看大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永平帝觉得羞愧万分——实在太丢人了！

金御史铿锵言道：“素闻仁王医术过人，仁心仁德，想必皇上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赐封仁王。然，今日为何只想到自己女儿，全不管他人死活，全不顾国法纲纪、君臣纲常？岂不正是不忠不义，有辱先人？”

秦枫神色凛然，正要开口。就听胡御史冷笑道：“想必是仗着张家和郑家的威风……”

肃王大怒，朝他瞪眼道：“住口！现在是谈婚事，胡御史欲图攀附张家，是何居心？”

他请金御史出面弹劾秦枫，而不找胡敦，就是不想卷入朝廷纷争，。再说了，他要葫芦做女婿，当然不能得罪张家了，跟胡家划清还来不及呢。这该死的竟然敢挑拨生事！

胡敦气冲冲地闭嘴。

秦枫见肃王明白是非，心里感激，遂放软声音道：“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皇帝的侄女自然也不愁嫁……”

话未说完，就被肃王打断，道：“皇叔所言，正是侄儿要说的。皇叔的女儿如今可是皇上的妹子，难道还愁嫁？再说了。皇妹前年已经被皇上赐婚给青龙将军了，以洪家的家世和青龙将军的人品，当不辱没皇妹。皇叔一再纠缠白虎将军是何道理？”

葫芦实在忍不住了，大步出列，对肃王躬身一拜，沉声道：“肃王爷。下官有话说……”

肃王冲他一抬手，冷然道：“自古婚姻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将军父母虽然没来，然皇上亲做大媒，本王和仁王又是长辈，此时没有将军说话的余地。”

葫芦气坏了：这是世俗的规矩，可他家就不是这样。凭什么他娶媳妇就一点主做不得了？

肃王见他脸色不好，忽然悲声道：“将军不必多言。方才皇叔已经说过了。将军与皇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而，皇上在皇妹死后三年赐婚，并无不妥，更不是有意拆散你二人。将军既是有情义之人，怎不想想：本王何其无辜，郡主又何其无辜？”

他眼中居然滚下泪来，也不用帕子，就用衮龙袍的袖子擦眼泪。

停了一会，接道：“当日皇上赐婚，本王很高兴，不是因为将军位高权重——以本王身份，想替郡主寻一门根基深厚的权贵，易如反掌——本王是见将军出身乡野诚实善良人家，以为郡主终身有靠才高兴的。不怕将军笑话，那日大典，郡主也去了如意楼观看。旁人开口闭口都称将军为郡马，人人都知将军是郡主的夫婿，如今说皇妹未死，要退亲，这与休妻何异？将军难道要用对郡主的无情，来成全对皇妹的情义？”

葫芦愣住了。

若是肃王态度强硬，他倒不怕了，可这一番话，却是有理有情，令人难以反驳。

连秦枫也卡住了。

说到底，这事只能怪皇帝，肃王和宁静郡主可是一点错都没有。

他忍不住气恼地看向永平帝：要他退让绝不可能，淼淼吃的苦岂是旁人能想象的！

连板栗也呆愣，他想起了泥鳅和小葱的事，与这情形何其相似，区别在于一个是亲长定亲，一个是皇帝赐婚。

不对，小葱的事更理亏，因为刘家与张家并无婚约在先，仅此一条，就落于下风。若是今日争取到葫芦哥哥和淼淼的姻缘，那小葱和泥鳅就必须分开。

他顿时心不在焉起来。

见肃王流泪，永平帝满脑子都是乌龟爬来爬去，已经失掉主张了。

他断定，最近这一切的一切事，都是老乌龟在惩罚他，故意使他难堪，以惩罚他当年抄了张家。

群臣想替皇上分忧，奈何也没有好法子。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奇事，棘手之极！

若秦枫不是皇叔，那就好办，管他什么婚约，当然以圣旨为准了。可如今争持的两人一个是皇上的小叔，一个是皇上的堂兄；一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先，一个有皇上圣旨赐婚在后，旁人如何插嘴？

也不知是谁，低声咕哝道：“索性都嫁给白虎将军就是了……”

马上有人呵斥道：“胡说！岂有姑侄同侍一夫的道理？成何体统？”

那人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是下官疏忽了。”

赵耘正骨碌碌转眼珠，忽然见永平帝看他，忙低下头去，心中嘀咕道：“不要看我。我也不知咋办哩！我就说么，当初就觉得不对劲，怎么就没想起来提醒皇上先问郑家一声呢？”

他后悔极了，检讨自己失职。

皇上固然有错。然身为臣子，本就应该辅佐君王，常进忠言才是。

正想着，就听上方传来永平帝的声音：“皇叔和皇兄不必再争，说起来，这都是朕的错。是朕不问情由，好心办了坏事。朕愧对皇叔和皇兄……”

关键时刻，永平帝脑中灵光一闪，放低身段，勇于承认错误。

他想的很简单：皇帝也会犯错。不是还有皇帝因为政治失误、国家遭难下“罪己诏”么，何况是这样的小事。当着群臣的面认错，仁王和肃王能把他怎么样？

果然。秦枫和肃王都愣住了！

难道他们还能骂皇上？

众臣也齐齐发怔，然看皇帝的目光却充满了敬佩之意。

宰相杜明忙道：“也不能怪皇上，都是天意弄人。”

皇上点点头道：“不管如何，错已铸成，如今该想个妥善的解决法子。赵爱卿。你一向机智过人，可有良策？”

赵耘被点名，再也不能躲避，只得抬头道：“微臣惭愧！微臣刚才一直思想此事，竟然没有好的法子解决。”

永平帝气得瞪了他一眼：你平常不是脑子最灵活的吗？

见皇帝瞪大哥，听了半天的朱雀将军赵锋不乐意了。心道：“你惹出来的错，关我大哥啥事？”

他便粗声莽气地说道：“这事有什么难的，就都愁成这样？”

这声音在安静的大殿内显得极为突兀。群臣都转头，愕然地瞪着这尊杀神，不知他为何这样说。

永平帝却如遇救星，一叠声地催问道：“朱雀将军有何高见，快快说来听听！”

赵耘吓了一跳。他还不知这个弟弟，他能有什么高见。不是“两个都娶回去”，就是“抓阄”！

想使眼色命他不要说，可赵锋已经在说了：“大伙儿都盯着白虎将军，难道这天底下就葫芦一个好男儿？光西部禁军里，那没成亲没定亲的少年将军就有十几个，还有玄武候麾下也有不少。葫芦跟淼淼从小儿就好，宁静郡主嫁了他也没意思，不如再帮郡主选一个夫婿就是了，何苦在这吵！”

众人心道，你想的倒简单，可是人家肃王就是不乐意，有什么法子，要不然能吵半天。

肃王沉默不言。

永平帝却心中一动，问道：“朱雀将军，玄武候，你二人可曾定亲？”

赵锋没想到出了一个主意，竟把话引到自己头上来了。

他傻愣了一会，才大咧咧地说道：“没有。臣自小调皮捣蛋，又喜欢打架，无人肯将闺女嫁给臣。”

他倒是光棍的很，实话实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引得众人低笑，皇帝也莞尔。

板栗心如重锤敲击，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答道：“臣也没定亲。可是臣的娘曾说过，要亲自挑选儿媳。”

他见永平帝朝他瞪眼，忙正色道：“皇上，臣有一言，不知皇上和王爷可愿听？”

永平帝道：“说！”

板栗道：“这金殿乃是议论朝政的地方，皇上更是肩负天下兴亡的重任，该关心的是国家大事；而姻缘却是家事，应该由双方亲长共同商议，不应该由皇上和众臣磋商。否则，即便皇上满心关怀，王爷们也都求好心切，却极容易造成怨偶。”

宰相杜明立即附和道：“玄武侯此言甚是。”

群臣也都纷纷点头。

爱怎么样你们私下去商议吧，当着众人的面也说不出子丑寅卯来。让皇帝难堪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皇帝的笑话是那么容易看的吗？

板栗又恳切道：“这姻缘虽然不能与国事相比，却也大意不得，就是媒婆说媒还得先合一下八字呢。因此臣以为，择婿之事当慎重考虑，以免再出差错。”

永平帝觉得这话有理，要是再弄出什么岔子来，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正要宣布散朝，忽然一旁闪出孔雀王，奏道：“皇上，臣有话说，臣说的是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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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难兄难弟

今日朝议，议的就是原蕃国和孔雀国的事，因此蕃王爷和孔雀王也到场充数了。

永平帝奇怪地问：“孔雀王还有何事要奏？”

孔雀王道：“两年前，玄武候送小女回南雀国时，曾在两军阵前发下重誓：要二次擒拿小女，并纳她为妾。如今，玄武候和镇南候灭了南雀国，小女从公主降为郡主，玄武候是不是也该践行誓言？或者玄武候以为，在下乃亡国之人，小女根本不值他一顾……”

还有这回事？

永平帝和群臣都睁大了眼睛，一齐把目光对准板栗。

好气魄！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板栗在心里把钱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一面脸上堆笑道：“皇上，此乃军士们喊的气话，并非臣的意思。当日，青鸾郡主还扬言，要生擒活捉了臣，囚禁一辈子呢！”

孔雀王摇头道：“玄武候怎可不认？即便当时是气话，然边关将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让小女如何再嫁旁人？可怜她新亡了国家，从公主降为郡主，若是侯爷再不要她，分明是不让她活了。这桩姻缘虽是家事，也是国事，皇上连十万南雀俘虏都能优待，想必不会委屈了小女。”

说着，就跪下了，禁不住滴下泪来。

今儿两个王爷都哭了。

板栗惊得目瞪口呆——这下可真麻烦了——他疾声道：“孔雀王，郡主身份尊贵，怎能给在下做妾？你这不是害她嘛！”

孔雀王擦了一把眼泪，抬头道：“玄武候既然如此重情义，那便娶她为妻好了。小女聪慧过人、容貌出众，昔日是南雀国的国宝。娶她为妻也不算辱没了侯爷。”

他竟是等在这呢！

板栗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也不说话了，一边急速思量主意，一边看皇上怎么说。

永平帝怎么说？

他可高兴了：这事可是你张家人自己惹出来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再怪不到他头上了吧？

正要说话。就听孔雀王又道：“罪臣是大靖的俘虏，原无资格提此要求，然而，请皇上看在罪臣诚心归顺的份上，替罪臣做主。若是南雀百姓知道他们昔日的公主，连给人做小妾的资格都没有，不知会怎样伤心呢！”

永平帝心中一激灵：这确实已经不是家事了，这是国事。

连孔雀王他都不敢杀，只敢好吃好喝地养着。这青鸾公主可是昔日南雀国的储君，真要被如此作践，那收服南雀可就难了。

此事非同小可！

这玄武候到底怎么回事，送女人给他还推三阻四的，跟挖他家的祖坟似的，真真岂有此理！

青鸾郡主他一定得娶！

不娶也得娶，这是为君分忧、为国效力！

正要说话，宰相杜明轻轻咳嗽了一声。冲他微微摇头。

皇上心下不解，不过却明智地住了口。

他不开口。大臣们可忍不住了，立即有人出面，指出玄武候必须娶青鸾郡主，践行誓言，以免引起南州（原南雀国孔雀城一带）和雪州（原南雀国大雪山一带）臣民的不满。

礼部尚书黄真道：“我大靖堂堂侯爷岂能言而无信！况且，又不是什么为难的事。乃是一桩美事，何乐而不为？此亲结成，也算是一段疆场佳话，可以编成戏曲了。”

赵耘立即警惕地看向他，不知他为何对此事如此热心。

板栗看着永平帝沉下来的脸。心觉不妙，转向孔雀王，问道：“敢问王爷，可希望郡主日后幸福？”

孔雀王一怔，回答道：“本王当然希望小女幸福。”

板栗道：“这就是了。青鸾郡主对本候恨之入骨，那真是恨不得食在下的肉，喝在下的血，王爷怎能将她嫁给本候？”

孔雀王忙道：“那是以前，现在大家同是一国人，自然不能记仇。要嫁侯爷是小女自己的意思，她说了，非玄武候不嫁呢！”

南雀国可不像中原，女子地位很高的，也没那么多避讳，是以孔雀王把女儿的心意当着人就直说了。

板栗郁闷地想要吐血，毫无被佳人青睐的自豪，正色对孔雀王道：“那不是郡主的心里话。她在赌气，要寻机报仇呢。王爷岂能由得她闹？再说，不是本候胆小，若真娶了郡主，只怕寝食难安。说不定哪天睡到半夜，就被郡主一刀给剁了脑袋！”

赵锋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惊得众臣都瞧他，他兀自不觉。

孔雀王也愣了：难道青鸾真的想报仇？

这可不行！

不是他没了复国的雄心，只是情势不由人，当日二十多万军队都没保住南雀国，如今大势已去，再妄动等于自取死路，他可不希望女儿走上绝路。

因此他就踌躇不决起来。

黄真道：“玄武候此言差矣！郡主若有此心，不是自寻死路嘛，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板栗懒得理他，只对孔雀王诚恳地说道：“王爷既已安心在大靖住下，不如替郡主寻一门合适的亲事，让郡主过得开心。我大靖多的是优秀少年，有文有武。青鸾郡主嫁谁都成，唯独本侯这个昔日灭了南雀的仇人不适合娶郡主。”

孔雀王是真疼女儿的，觉得他这话很有道理：若是青鸾嫁到张家，日日面对昔日仇人，真能心无芥蒂？

永平帝见板栗三言两语将孔雀王劝住了，甚为惊异。

赵耘趁机言道：“孔雀王刚才说，这不是家事，是国事。依下官看来，这分明就是家事。孔雀王舍不得女儿受委屈，玄武候也怕闹得家宅不宁，还是从长计议的好。二位都回去仔细思量再做主张。王爷，就算要做儿女亲家，也该私下同玄武候商议，最好不要闹到朝堂上来。挑女婿可不能这么挑。”

杜明乐呵呵地说道：“对！孔雀王。你要是拿这事逼玄武候，他就算娶了郡主，往后也不待见你这个岳父，说不定不许你上门。”

众臣轰然大笑起来，孔雀王尴尬地讪笑了两声，不再争执。

永平帝这才开口道：“刚才这两桩事。都是家事，都不宜在朝堂商议。朕已经做错了一次，给皇叔和皇兄带来困扰，使白虎将军陷入两难，朕惭愧万分。因此，再下决定须得慎之又慎，以免再错。”

他真是学乖了，发现自己直认错误后，秦枫和肃王反而不好意思再吵。群臣也用钦佩的眼光看他，所以又诚恳地重述了一遍。

至于此事怎么解决，他是死也不会再插手的了。不过，话可不能这么说。

他问葫芦道：“白虎将军，可知令尊令堂何日抵达京城？”

葫芦回道：“算了日子，就在这一两天。”

皇帝便对肃王和秦枫道：“此事待张家和郑家长辈到京后，再细细商讨。到时候，朕会以亲长身份而不是皇帝身份在一旁作证。如此才妥当。皇叔皇兄以为如何？”

能如何？

皇帝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错了，他们要是再闹。那可就真有失君臣纲常了，于是一齐点头。

永平帝满意地站起身，沉声喝道：“退朝！”——好容易捡回了皇帝的威仪。

一场闹剧至此方才落幕。

皇帝命人留下了仁王爷和肃王爷，请去了后宫见太后。

板栗和葫芦相视苦笑，心有戚戚地并肩出了金殿。

赵锋追上来，对着板栗肩膀捶了一拳。乐道：“叫你嘴贱！当时喊得痛快吧？如今可受罪了。活该！”

板栗道：“三叔，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可真冤屈死了。”

遂大略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赵锋笑得直跌脚，“就是钱明那个家伙惹出来的？他怎么比我还莽撞。”

葫芦轻声道：“你这事还要容易些。我的事可麻烦了，比我原先想的要麻烦多了。”

说着叹了口气，若不是秦枫出面，那是一点反驳余地都没有。

赵锋安慰道：“葫芦你甭急。咱们晚上找我大哥好好商量商量。”

葫芦抬头看看日头，问道：“回家吃饭？”

他们几个不在京城供职，过完年就要走，因此也没固定的衙门，这几日都在皇宫、兵部来回跑。

赵锋道：“下午还有事，跑来跑去干啥？咱们去长安大街的如意楼吃饭。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来京城，不去最好酒楼吃一顿也太亏了。”

板栗笑道：“去吃了才亏呢！那地方的酒菜能便宜？我跟葫芦哥可没那些闲钱。黑皮叔还跟石头叔借了五百两银子，还没还呢。虽说皇上赏了些银子，等一家子老老小小进京了，哪一处不要用钱！”

赵锋听得呆了：张家穷成这样？往年……

他想起抄家的事，醒悟过来，忙道：“今儿三叔请你们两个。放心，我用皇上赏赐的银子付账。唉，真是的，要是往常，你们哪会在乎这点银子。”

到了皇宫外面，叫上魏铁、葫芦的亲卫杨明、赵锋的亲卫赵久等人——他们已经随意买了些东西吃过了——就直奔如意楼去了。

这如意楼坐落在长安大街和皇城南大道交界处，去的人非富即贵，朝廷官员不在少数。不过，官员们一般都是便装常服前去。板栗三人初来，一应规矩内情都不知道，就穿着官服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跑堂的小二是看过大典的，见板栗一身蟒袍，葫芦和赵锋都是麒麟补服，立即就认出三人，慌忙招呼进去，又急忙告诉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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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板栗三人进入大堂，四下一扫，见厅堂正中设置了几套桌椅，两边虽是打通的，却由各色古雅屏风隔成一处处小空间，并非那种一览无余的敞亮，就道：“就在这吧。”

小二还只管将他们往楼上雅间让。他想的也对，侯爷和将军，不坐雅间还能坐大堂？

赵锋却瞪眼道：“咱们就在这！只管啰嗦，想让咱们多出银子是不是？”

他听板栗说雅间价钱高，见小二如此热心，认定这家伙想宰他们。

小二吓了一跳，嗫嚅不敢出声，慌忙就将他们让入西头沿街的一面屏风后，先上了几小蝶茶果，又递上菜牌让他们点菜。

板栗接过菜牌扫了一眼，果然价钱不低。

他以前在家打理经管产业，又曾和葫芦去往云州过，对这方面有些见识，因此不以为意，跟葫芦各点了两个菜，就将菜牌递给了赵锋，示意他点。

赵锋接过去一看，霍然起身，眼睛瞪得铜铃似的，冲小二扬起菜单怒嚷道：“这是开酒楼？抢银子还差不多！就算我们是乡下来的，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他自小就不是个管家的，更不懂买卖行市。这辈子除了在边关呆过几年，其余岁月都在清南村度过。他在张家的田上酒家吃饭，最贵的菜五文一小碟，几碟合起来装盘，也不过十几文，哪见过一两银子一道菜的？

小二被朱雀将军骤然爆发的杀气惊得一哆嗦，差点就跪地上了，遂哭丧着脸结结巴巴道：“都是……都是这样的。小人不敢欺瞒将军。”

葫芦一愣，看看三人身上朝服，原来人家都认出来了。

板栗慌忙拉住赵锋，将他摁坐下。笑道：“三叔别大惊小怪。这里自然要贵一些。在这地方吃饭，一是吃身份地位，能到皇城门大街前吃饭的，还在乎银子？二是吃名气招牌，看这如意楼古香古色的装饰，定是京城老字号了；三才是吃酒菜的味道。这个一定要好，不然还是没人来。”

小二听了玄武候一番话，顿时两眼发亮：行家呀！

赵锋听板栗这么说，虽然不满，也无法了。

可是，他摸摸腰间的荷包，皱眉道：“三叔身上银子怕是不大够哩！”

板栗和葫芦相视一笑：这个三叔，也太实诚了，人家小二还站在一旁没走呢！

板栗笑道：“放心。我跟葫芦哥身上还有些，三叔尽管点。”

赵锋依然有些踌躇，不放心地问道：“不是说你们没闲钱么？还跟我哥借了几百两银子。菊花姐姐跟槐子哥哥就要来了，一大家子人，到处都要用钱。咱们要是乱花了，回头会不会挨骂？”

这娃儿空长了一副大人身子，脑子还停留在住清南村那会儿，时刻担心行事不妥。回家会招来爹娘的打骂。

板栗和葫芦看着他那愣样，再也忍不住。一齐笑起来。

小二也听呆了：凶神一样的朱雀将军竟然怕多花了银子回家挨骂？还有，玄武候居然跟人借银子？

嗳哟，这可是大靖奇闻哪！

皇上也真是的，玄武候和白虎将军灭了两个国家，从两国皇宫里抄出那么许多的财宝，皇上也不赏些银子让人家过日子。这也太委屈几位英雄了！

就在他心里同情兼抱不平的时候，忽然大堂中间传来一阵张狂的大笑，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哟嗬，堂堂玄武候穷成这样，可真让人不敢相信哪！”

声落人出。从屏风后转过一群人来，打头的青年公子脸上似笑非笑的，正是混世魔王胡镇。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葫芦身子陡然绷紧，双眼一眯，死死地盯住他；板栗也是如此，赵锋更是身子一动，就要起身揍这家伙，却被板栗伸手按住，满脸都是怒火。

对于三人的反应，胡镇很满意。

他轻蔑地看着他们，又对左右的公子哥儿们眨眼示意，仿佛在说：瞧，这就是玄武候和白虎将军。再威风，也不过是乡下来的穷酸，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昔日任他欺辱的乡下少年，今日成了侯爷将军，他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因此尚不能对他们产生敬畏惧怕。再说，这是京城，又不是清南村，身边随便扯出一个少年都有些根基背景，他有什么好怕的。

那些权贵公子都好奇地打量板栗三人，脸上带着笑意，想是刚才赵锋的话让他们听了觉得有趣。

正在这时，一位留短须的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从另一个方向转了出来，略一打量三人，便先冲着板栗抱拳施礼。

他满脸堆笑地说道：“小人孙富，是如意楼的掌柜。小人见过玄武候、白虎将军、朱雀将军！侯爷和将军赏脸光临如意楼，真令蓬荜生辉。今日，侯爷和将军在如意楼的一切开销都全免。小人恳请请三位去楼上雅间就座。”

板栗从胡镇脸上收回目光，往椅子背上一靠，笑道：“掌柜的无需客气。我等来此便是客人，怎好白吃呢！请问掌柜的，如意楼杀狗了？”

孙掌柜一愣，随即殷切地介绍道：“有，本店有狗肉。本店的狗肉乃是采用独特秘方烹制而成，香烂暖胃，冬天吃最是滋补了。”

板栗疑惑地问道：“刚才杀狗了？”

孙掌柜一头雾水，忙道：“没有啊！都是早上杀好的。”

板栗用手指敲着花梨木的桌面，奇怪道：“那我怎么听见一阵狗叫声？叫得那个狂啊，吵得本候耳朵都嗡嗡响。”转脸面对小二，“你好好找找，是不是有狗进了酒楼。小心伤人！”

这下，众人哪还不明白他是在骂胡镇，孙掌柜和小二做声不得。

胡镇就算浑，也不是傻子，也听出来了，大怒道：“张板栗，你敢骂本少爷？”一边就要冲过去。

旁边一位公子急忙拉住他。

板栗对孙掌柜道：“你听，是不是狗在叫？”

说完，做侧耳倾听状。

葫芦很肯定地回答：“是狗叫！我也听见了。”

胡镇眼睛都红了：想起堂弟胡钧回来要杀他的模样，还把他狠揍了一顿；想起刚才孙掌柜对这三个乡野出身的泥腿子那副恭敬嘴脸，想起之前……

他一口恶气再难憋住，张嘴骂道：“张板栗，你这个王八蛋！你以为封了侯爷就威风了？什么狗屁侯爷！披上这身皮倒像只猴子！老子看你能蹦跶几天！”

板栗早等着呢，立即暴喝一声：“掌嘴！”

赵锋也等着呢，闻言跳起身，跟猎豹似的冲向胡镇，扬起蒲扇般的大手，照他脸狠狠甩了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他六年前就想打了，如今总算如愿以偿，是以下手稳、准，而且狠。

混世魔王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跌向一旁，“哗啦”一声响，砸倒了四扇喜鹊登梅的屏风，连带旁边的几扇梅屏也摇摇欲坠，却被人扶住了。

原来，在屏风后吃饭的人听见这边说话，又牵扯着玄武候、白虎将军和朱雀将军，好奇之下，悄悄起身看热闹，这才没被砸着。

屏风一倒，这帮人暴露出来，大多是少年，一个个满脸惊愕，眼底却闪着兴奋的光芒——今儿运气真是太好了，玄武候、白虎将军、朱雀将军打架那是随便能碰见的？

果然，胡镇被打倒，还不算完，葫芦追过去，单手揪住他领口衣襟，提起来，右手握拳，对着他胸腹间狠揍一拳，丢在地上，又对他膝盖踩了一脚。

就听“嘎吱”一声响，众人跟着心一抖——

胡镇的腿骨断了，狂喷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很好，总算报了六年前的仇了！

白虎将军揉了揉拳头，转了转脖子，一边用深沉的目光打量周围干吞口水的人。跟朱雀将军狂放的气势不同，他是安静的，幽深的黑眸深不见底，却看得大家心惊胆战。

这时候，凡在大堂吃饭的人几乎都闻声赶过来了，连楼上雅间的人也往楼下赶来，一片喧哗吵闹，乱嚷乱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玄武候跟掌柜的借钱。”

“是朱雀将军砸了店堂，他嫌菜贵。”

“不对，是白虎将军砸的。”

听见传的走了样，下面就有知情人告诉内幕：“是有人辱骂玄武候。”

旁边人心急，不等他说完主动接道：“朱雀将军和白虎将军就把人打死了。”

楼梯上的人顿时精神大振，两眼冒光，加快脚步冲过来，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辱骂玄武候，惹得清南村的“板栗”、“葫芦”和“小霸王”发怒。

跟封号头衔比起来，如今京城的人更喜欢叫这些将军的小名，津津乐道清南村的张家、郑家、刘家和李家，还有没编进歌儿，却出了个“石头”和“小霸王”的赵家。那中间的故事，听着比戏文过瘾多了。

来看热闹的大多是少年，都是飞鹰走狗的年纪，唯恐天下不乱，根本不想息事宁人，人还未到，就高声叫好。

有人嫌屏风碍事，看得不爽快，干脆让人挪开，于是，板栗他们吃饭的地方就露了出来，被里外围了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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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郑家到京

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跟胡镇一起来的少年公子们、孙掌柜以及小二等人，根本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胡镇被打得满脸是血，命在旦夕。

可是那些看热闹的纨绔们，人还没到，就大声叫好，听得孙掌柜等人嘴角直抽——

好什么好？

什么还没看见就喊好，这不是起哄嘛！

他们可是被吓着了，一个个脸色煞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打架闹事谁没干过？

可谁见过下手这么凌厉狠辣的？

朱雀将军只打了胡镇一个耳光，白虎将军也只打了他一拳、踢了一脚而已，可这是两尊疆场杀神，常人如何能抵得住他们一招半式？

板栗见转眼间来了这么多人，忙起身过来，拍拍葫芦肩膀道：“葫芦哥，别打了，叫人看了有失身份。”转身对外喝道，“魏铁！”

魏铁、杨明和赵久立即带人从外面呼啦啦冲了进来。

板栗指着地上毫无声息的胡镇，对魏铁道：“把这胆敢辱骂本侯的狂徒送去京都府衙，让知府大人问他的罪。”

又对孙掌柜道：“烦请掌柜的派这位小哥儿一块跟着去，也好做个见证，录一下供词。”

这下众人更惊了。

终于，跟胡镇一起来的一个身穿赭色大氅的青年深吸了口气，压下咚咚乱跳的心，对板栗拱手道：“玄武侯，胡少爷就算出言不逊，教训他一顿也就是了。如此大动干戈，闹出人命来，岂不对侯爷官声有碍？”

板栗一挑眉，不悦道：“谁大动干戈了？不过是小惩了两下而已。这混世魔王跟我们可是老相识了。当年打过交道的，那可是凶名赫赫、连小孩子都能下毒手的。”

那人脸色铁青，涩声道：“可是今天却是玄武侯先挑衅起来的。”

板栗两眼一眯，向他踏进一步，沉声问道：“你说什么？是我挑衅起来的？”

青年被他陡然升起的凌厉气势吓了一跳，强撑着不后退。呐呐道：“难道不是？玄武侯为何要指桑骂槐，说胡少爷说话是狗叫，以此激怒他？”

板栗大声道：“问的好！你说本侯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略一回想，底气就不足了，却还咬牙道：“不过是一句玩笑话……”

板栗冷笑道：“玩笑话？本侯穷也好、富也好，跟他有什么相干？本侯向他借银子了，还是在如意楼吃白食了？他敢嘲笑本侯，本侯身为皇上钦封的玄武侯，如何不能骂他？”

不等那青年回答。葫芦厉声对板栗道：“你说错了！怎么跟他不相干，若不是这狗东西颠倒黑白、搬弄是非，若不是胡家的人谗言惑主、蒙蔽圣听，张家又怎会被抄家；若不是他们背后陷害，又怎会连我郑家一并抄了？张郑两家家财几十万，都败在这狗东西身上，如今还敢来笑话玄武侯和本将军穷酸！”

板栗听得不住点头，咬牙道：“本侯倒是忘了这茬了。这么说来。打得他还轻了。别说他是张家抄家的罪魁，便是张家不曾被抄过。我等在边关用性命拼杀，退却强敌，蒙皇上召见，来到京城，却被这一事无成的纨绔废物嘲笑穷酸，只怕皇上听了此话也觉颜面无光！”

那青年顿时变色。周围人沸腾叫喊“说得好”“打死他”“打死这废物”。

有人问：“是谁？小爷倒要瞧瞧，谁这么大胆子，敢嘲笑玄武侯。”

有人答：“是胡家的混世魔王。”

那人就“呸”了一声，骂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这个混蛋。他胡家好有钱吗，敢笑话人？”

众人一看。原来是肃亲王的小公子秦湖，带着一帮少年——大多是那天在如意楼看大典的，过来帮姐夫助威了。

这些少年一是唯恐天下不乱；二来崇拜玄武侯、白虎将军和朱雀将军；三来白虎将军可是秦湖的姐夫，皇孙秦旷好像对张家也另眼相待，他们当然帮着玄武侯这边了。

哦，还有个玄武将军，那可是他们心目中的女英雄，只不好对外说的。

他们这样义愤填膺，倒让板栗葫芦摸不着头脑，尤其是葫芦，见秦湖凑到自己跟前，一副同仇敌忾、并肩战斗的模样，狐疑极了——你谁呀？

秦湖对他笑笑，也不好过于对他亲近——姐姐还没过门呢！

孙掌柜见群情激奋，生怕出大事，慌忙站出来对板栗道：“玄武侯既然将此事交与官府处置，不如先送胡少爷去医治。否则，他这模样，恐怕连证词也无法录供。”

跟胡镇一块来的人急忙点头，期盼地望着板栗。

板栗听了，扫了地上胡镇一眼，低声自语道：“哼，真是没用的东西！咱们在战场上哪一天不受伤？肠子流出来了，打个结塞回去，再继续杀敌。”

围观众人听了，大多干咽口水，脸色难看之极。唯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们两眼放光，神情仰慕之极。

板栗说完，故意无奈地对孙掌柜等人挥手道：“送他去医治吧。”对魏铁道：“叫上几个人跟着，等他医治过后，上了药就送他去见官。”

魏铁大声道：“属下遵命！”

那些人慌忙叫小厮下人进来抬胡镇，却听葫芦对杨明吩咐道：“你马上去府衙，请官府的人过去处置此事。”

众人见他俩紧追不放的样子，都做声不得。

板栗叫住杨明，转身对孙掌柜笑道：“这事全不与如意楼相干。打坏的东西本侯先赔偿，回头再跟混世魔王一一清算讨要。眼下还要麻烦掌柜的或者这位小哥，去府衙帮忙作证。照实说，不许多一个字，也不用减一个字。这不算为难掌柜的吧？”

孙掌柜急忙点头，感激地说道：“侯爷吩咐，小人无不从命。”转向小二。“喜哥，侯爷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跟这位军爷去府衙，对知府大人照实说刚才的事。不许多嘴多舌。”

小二急忙点头，跟着杨明就出去了。

板栗就从腰间解下早上妹妹才挂的羊脂白玉佩，递给孙掌柜。

这会儿工夫，孙掌柜已经恢复镇定。

能开这样的酒楼。背后东家当然不是一般人，他见的权贵多了去了，刚才不过是被板栗等人突然发作震住，有些心惊而已。

见板栗要用玉佩抵偿财物，忙微笑推辞道：“侯爷说笑了，小人长了几个胆子，敢要侯爷赔偿东西！”

板栗笑道：“该赔就赔。怎么，掌柜的难道不想置身事外，想搅和进来不成？”

孙掌柜垂下眼睑。恭声道：“如此，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先替侯爷保管这块玉佩。”

说话间，小厮们七手八脚地抬了胡镇，同来的公子们围随，也不吃饭了，呼啦啦就往外涌去。

穿赭色大氅的青年深深看了板栗等人一眼，一言不发地跟着出去了。

板栗看着他背影冷笑。示意魏铁带人跟上去，“要是有人敢跟你们动手。只管打。”

魏铁点头，和杨久带人追了上去。

看热闹的人全都听呆了，预感这事还没完，想要跟去瞧热闹，又舍不得这一头，真是左右为难。都不知往哪边挪脚。

孙掌柜却抱拳冲四周人赔笑道：“各位都散了吧。侯爷和将军还没吃饭呢，大家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众人听了这话，再看看板脸的朱雀将军，慌忙就作鸟兽散，吃饭的吃饭。出去看热闹的看热闹，一时间全消失在屏风后。

秦湖也带人离去了，他没好意思上前跟葫芦搭讪。他们年纪还小，这三人瞧着怪吓人的，要是坐一桌吃饭，只怕就咽不下去了。

这里，早有人来将摔坏的屏风收拾了，重新换了一副来，然后又一位小二将他们点的菜送上来，三人慢慢吃着。

赵锋也不管孙掌柜还在一旁站着，一边吃，一边气呼呼地对板栗道：“板栗，你可记好了，要让那狗东西赔钱。不然，这玉佩赔出去了，等菊花姐姐回来了，看不骂你！”

孙掌柜听得嘴角直抽，觉得手上的玉佩烫手。

他根本不清楚朱雀将军的性子，只当他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板栗笑着安慰赵锋道：“我能那么没记性么？三叔甭生气了，赶快吃吧。这菜味道真不错。”

赵锋嘀咕道：“啥不错，我就没觉得比田上酒家的菜好吃。还这么死贵！”一边恶狠狠地搛了块狗肉扔进嘴，使劲嚼着，仿佛要把那银子吃回来。

孙掌柜看得难受不已，急忙告辞，说不敢打扰，请他们慢用，他在外面伺候。

等他走了，板栗和葫芦相视而笑，均觉神清气爽，不住称赞狗肉香，今儿这如意楼没白来。

几人吃过饭，结了账，在孙掌柜的恭送下，出了如意楼。

来到大街上，还没站稳呢，就见钱明飞奔过来，大喊道：“侯爷，白虎将军家的亲眷到了。”

葫芦大喜，一把拉住他问道：“真的？已经进城了？”

钱明喘着大气道：“都进了将军府了。”转向赵锋，“朱雀将军的父母也到了。”

板栗拽住喜不自禁的葫芦和赵锋，提醒道：“别光顾着乐，先去兵部告个假再回去。要是有事，他们也知道去哪找咱们。”

他们是武将，虽不直属兵部管辖，然此时又不宜去打扰皇帝，只好跟兵部尚书说一声了。

********

“我娘来了！”

赵锋理直气壮地对兵部尚书柳飞道。

他要告假，当然要说缘故了。在他看来，娘来了就是最好的理由。

柳飞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快要告老了。

他愣愣地看着朱雀将军，这个大靖头号杀神满脸神气、仿佛小孩子献宝似的对他说“我娘来了”，喜滋滋的模样跟那铁塔似的身躯极不相衬，让人感觉怪怪的。

葫芦和板栗见赵锋这样，都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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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死磕！

葫芦上前对柳尚书说明了缘故。

柳尚书呵呵笑道：“将军只管回去。若是皇上差人来寻将军，老夫替将军解释，并派人去府上告知将军。”

葫芦如今可是比他还高半级呢，板栗他就更管不着了，是以态度非常客气。

板栗葫芦向他谢过，便赶紧往将军府去了。

在路上，赵锋听钱明说自己老爹和老娘去了侍郎府，忙跟板栗和葫芦告辞，撒开脚往大哥家跑。

葫芦的将军府位于清华街，跟板栗的侯府清阳街隔了三条街，离延庆路的张杨府邸要远一些。

葫芦和板栗怀着激动的心情，进入将军府正堂，过了穿堂，进入后院，一眼看见院子里停着十几辆马车，一个穿棉袍的管事模样的人正指挥人往下卸东西，川流不息地送往正房和厢房等各处，两个少年在一旁支应。

二人定睛一看，那个穿棉袍的是郑青木，另外两人则是黄瓜和黄豆。

“爹！”

“大舅舅！”

两人同时叫出声，葫芦扑过去抱住郑青木，板栗则被黄豆和黄瓜扯住了。

郑青木看着面前一身威仪的将官，只觉陌生之极，偏那眉眼又熟悉之极，盯着看了好一会，眼里就滚下泪来。

他的小葫芦没有死，还长得这么壮实，比他都高。

这个将军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当将军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父子二人都不善表露感情，此时却亲密之极：青木按着葫芦的肩头，上下打量端详他，还伸手摸摸他的官服，凑近细看那补子上的绣麒麟；葫芦则抬手为爹擦去脸上的眼泪。小声叫唤：“爹！”

青木不住点头，含笑道：“好！咱儿子就是有出息！”

父子俩正相对呵呵笑，黄瓜和黄豆过来了，对葫芦叫道：“大哥！”

黄豆对着威武的葫芦，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跟黄瓜一边一个，抱住他的胳膊，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把大哥从头看到脚，嘴里还问长问短的。

板栗则揽住青木的肩头埋怨道：“大舅舅。你只顾看儿子，也不理外甥一声。这就分亲疏了？”

青木照他脑门拍了一下，笑问：“外甥。你都是侯爷了，舅舅是不是该拜见你？”

嬉笑间，刘黑子、马叔、吴成、王忠等人都上来见过了。

葫芦告诉刘黑子，刘井儿在城外军营，明日他让人唤他回来。

刘黑子乐呵呵地摇手道：“不要紧。要是他忙。我跟他娘就出城去瞧他去。”

寒暄一阵，众人丢下外面的事，由马家父子照应，众人簇拥着葫芦和板栗往上房去见郑长河跟郑老太太等人。

掀开门帘，上房里暖烘烘的，笑语喧哗。小葱和香荽也过来了。

头发灰白的郑长河跟小儿子青山头碰头，大声说笑；郑老太太抱着香荽在一旁听着，秦瀚秦涛和青莲围在一旁……

板栗大叫一声：“外公外婆——”

张开双臂就扑了过去。

葫芦那一声“爷爷奶奶”就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主要是觉得叫出来也未必会有人听见——都被表弟吸引了目光，他只好笑着跟在板栗后边，给爷爷奶奶磕头。

郑长河忙一手扯外孙，一手扯孙子，“板栗”“葫芦”叫不停。都不知先跟谁打招呼好；郑老太太也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青莲秦瀚秦涛外加一个不认识的小豆丁，一齐喊“哥哥”。慈祥的老人声、清亮的少年声、清脆的童音、奶声奶气的儿声，此起彼伏！

正乱糟糟的，葫芦忽一转头，看见刘云岚和云影带着小葱、秦淼和紫茄从厅后进来，花团锦簇一群人，几个媳妇婆子跟着，顿时就像被施了定身咒，愣在那里。

秦淼看见他，眼睛骤然放光，大喊一声就冲了过来——

“葫芦哥哥！”

她握住葫芦的手，笑眯了双眼，痴痴地望着那张略显粗糙的脸颊，喃喃道：“我好想你！”

果然，这才是淼淼的本色。

葫芦不住摩挲她一双手，低唤“淼淼”，一样的痴傻发愣。

想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及至见了面，发现记忆中那个纯真无邪的小女娃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变成活色生香一个大美人，禁不住心如擂鼓，脸也红了。

两人傻笑呆望了一会，葫芦放开秦淼的手，改为搂她的腰，全忘了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你长好高了。我瞧瞧重了没有。”

他就这么抱起淼淼掂了掂，正要说话，忽觉周围有些静，这才想起一家子都看着呢。

眼珠一转，急速思想要怎么化解这尴尬。

记起投军前，他还在养伤的时候，淼淼去看他，他说自己长了十几斤，淼淼说十几斤有一只腊猪腿重的话来，于是故意道：“嗯，重了许多。有两只腊猪腿重。”

众人先是愕然，接着哄堂大笑，咳嗽的咳嗽，跺脚的跺脚，捶人的捶人。

板栗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我说葫芦哥，你又不是没读过书，在这样时候，你就不能来两句文雅的？”

葫芦微笑道：“你懂什么？大雅即是大俗。”

秦淼也清醒过来，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对他胸口捶了一下，道：“还不去见郑婶子，还有紫茄妹妹。”

刘氏这才走上前来，对大儿子笑道：“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还没娶媳妇呢，就把娘给忘了？”

葫芦丢开秦淼，连她和紫茄一块抱住，哽咽道：“娘——儿子好想你！妹妹！”

云影看着抱在一块的母子三人，对郑老太太等人笑道：“葫芦说这话可真是稀罕。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可见他是真想娘了。”

刘氏听了流泪不止，能不想吗？

她的第一个娃，是那么讨人喜的小葫芦，差点就没了。菩萨保佑，幸亏没事。从此后。她要一直做好事，诚心向善，为儿女积福。

板栗见不得大家伤心，大喊道：“都过来坐下！坐下说话。”

小葱和秦淼便主动去张罗果盘茶水，又命人弄了一个大的火盆来，上面罩住，放在当中让众人烤手，因为大伙一直埋怨，说这北边冷得人骨头都冒寒气。

葫芦一手牵着娘，一手牵着紫茄。来到郑长河和郑老太太跟前坐下，又招呼秦淼过来坐自己身边；忽又看见四弟青莲站在一旁瞧自己，忙也招呼他过来。将他搂在怀里，四周聚满了亲人，这才问爷爷奶奶一路上可顺利。

说不上三句话，板栗和葫芦就得知：郑家和赵家从南华门进城后，在德胜路被一个人蓄意冲撞。惊了马，翻了一辆人坐马车，郑长河和赵三从车上跌了下来，还翻了三辆货车。

“我跟二哥去追赶，他专门往后面女眷的车边跑，差点把娘和紫茄坐的车都弄翻了。幸亏淼淼姐抓住了他。”

黄豆如是说道。

黄瓜接着道：“我就奇怪。哪有这么巧的事，就审问他。他死也不说，说是被人赶昏了头。才乱撞的。可是那马明明被他用锥子扎伤了。”

最后，还是秦淼——她在军中呆了几年，那可不是白呆的，用银针扎他脚底，扎得他杀猪似的大笑大叫。最后说是胡镇让他弄的。

原来胡镇正在茶楼喝茶，探头看见郑家浩浩荡荡一行车队从下面街上过。认出当头骑马的两个少年正是黄瓜和黄豆。

想起这些日子张郑两家的风光，昔日踩在脚下的乡野少年居然都搬到京城来了，心中仇恨不已，遂咒骂不绝。

一个随从为了讨好他，就出了个黑心主意：命一个小子下去装作被人追赶的模样，冲进车队，混乱中用锥子刺马，惊了车队，好让郑家摔死撞伤人，出一口恶气。

胡镇大喜，忙吩咐就这样办，让那人惊了马就往小巷里跑，叫郑家吃个暗亏。

谁知算的倒好，偏秦淼和紫茄坐一辆车，见那人故意找事，大怒之下冲出去。她在战场上拼了几年，抓这样的宵小之辈简直易如反掌，因此那人就倒霉了。

葫芦和板栗听了大怒，都道早知这样，先前就该一脚踹死他。

众人忙问何故。

板栗就把如意楼一段故事告诉了他们。

刚才他和葫芦没回来的时候，众人问张家人为何还没到。香荽就跟他们解释了缘故，因此就提到云州的产业被胡镇姐夫霸占的事。

郑老太太听后满腔怒火，现在又听板栗说胡镇嘲笑他穷酸，再结合惊马的事，以及两家被抄的缘故，诸事积在一块，把她气得眼前发黑。

若依照她以往的脾气，须得大闹一场，出了这口气才好。因想着这是京城，不敢如乡下那般撒泼，怕给儿孙招来灾祸，只得忍着。一口气堵在胸口，难受得要命，不住用手柔。

刘云岚见婆婆面色不好，吓坏了，忙过来帮她顺气；香荽也不住帮外婆揉胸口，小葱和秦淼也赶过来查看。

郑长河却没老婆子想那么多，他直接问葫芦：“葫芦，你跟爷爷说，白虎将军是个多大的官儿？”

葫芦就道：“一品。”

郑长河又问：“比那混世魔王的爹官儿大么？”

葫芦忙道：“他爹已经死了。他们家还有大房和三房，家里不少人都当官。他有个姑奶奶是宫中的太妃。”

郑长河听得头晕，赶忙问道：“爷爷就问你，你跟板栗管不管得着他们家？”

葫芦张大嘴巴，不知如何跟爷爷解释。

板栗忙道：“外公，我跟葫芦哥虽然官职和爵位比胡家人高，可也管不着他们家。朝廷里面，各人管一样事……”

郑长河一挥手道：“不说那个，说了外公也不懂。你就跟外公说，你俩加上青山，干得过胡家么？要是干不过，咱就把这口气忍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要是不怕他，那咱就豁出去跟胡家大闹一场，把那狗娘养的好好教训一顿。出了这一口恶气，外公才能吃得下饭，才能睡得着觉。”

板栗这回听明白了，站起身道：“外公说的我知道了。咱不怕他。我这就押那个惊马的人上衙门告胡家。”

郑长河就大喜，大喊“青木青山，葫芦板栗黄瓜黄豆青莲”，要全家老少一齐出动，跟胡家死磕，还说等亲家张大栓回来了，张家的老子儿子孙子也要一起上。

众小辈听得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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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诉衷肠

黄豆急忙道：“爷爷，这个……在京城吧，就是说，朝廷当官的吵架跟咱乡下不一样，不是这么干的……”

郑长河嘴一撇，“哼”了一声道：“晓得！不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么！肠子坏得流脓，脸上还带着笑；干了丧天良的事儿，还咬文嚼字，装斯文。我呸！都说‘三代不念书，放出来一笼猪’，他们是‘念了三代书，猪狗都不如’！……”

板栗和葫芦听了愕然，黄豆和秦瀚笑得互相依靠在一起支撑着，小葱紫茄等人也笑个不住。

郑长河也不管众人笑，对黄豆道：“对付这样的人，就得咱黄豆出头；黄瓜虽然老实些，也别闲着，去帮你弟弟一把；青莲虽然小，也跟着去学着点儿，往后才不吃亏。青木，你就不要去了，呆在家里照应。我也不去。我老了，又不会说话，去了没准拖后腿。”

老爷子一一分派儿孙，颇有些主帅的架势。

青山见他没点到自己，忙道：“爹，我也去。我去给爹出气。”

郑长河上下打量小儿子一番，点头道：“好，你也跟葫芦他们一块去。哪个要敢欺负你侄子，你就打他。咱小儿子也出息喽！”

神情得意极了。

哼！老郑家如今儿子孙子多得很，个个都能干。再看看葫芦和秦淼，心道过一两年重孙子也要出来了。

板栗一拍手掌，大喝道：“外公真乃帅才也！安排妥当极了。葫芦哥，你就不要去了，你在家陪外公外婆，防止有人上门闹事。我带黄瓜黄豆他们去公堂，让他们历练历练。只怕那边还没有升堂呢！”

他一来心头怒火炽烈。急需发泄；二来葫芦跟淼淼久别情浓，他看着心里又高兴又难受，痛苦的很，不如走开；三来么，这事得快，不然胡家那边就有准备了。

葫芦看着他。微笑点头道：“麻烦弟弟了。”

他自然明白板栗的心思。

当下，秦瀚和秦涛也嚷着要去，香荽干脆牵着大哥的手不放——她可是上过公堂的，有经验，当然得去。

一时间厅堂里闹哄哄的，跟开了锅的沸水似的。

青木和刘氏有些担心，问板栗道：“这么的能成么？可会给你俩惹祸？”

板栗瞪眼道：“惹什么祸？胡镇这是自寻死路。还当咱们家是清南村那会儿哩！舅舅放心，我跟他没完！”

于是，板栗带着一群弟妹。押着胡家的下人，浩浩荡荡地往京都府衙去了。

等他们走后，青木和刘云岚起身继续收拾东西，并派人购置家什，布置府邸，云影小葱等人也都跟着帮忙。

葫芦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刘氏却爱怜地对他道：“有我跟你爹弄就成了。你去跟淼淼说说话吧。唉，还不晓得在家能呆多少日子哩，晚上咱们跟你云姨选个日子。就在腊月里让你们成亲。”

葫芦一震，心道娘恐怕还不知皇上赐婚的事。要不也不会说这话。

小葱忙对葫芦使了个眼色，道：“葫芦哥，还不快去呢。等晚上人多，我们都要在一块玩的，可不许你俩跑了。趁着这会子没人，你们赶紧去说贴心话吧！”

郑长河和郑老太太更是乐呵呵地催促他们走。

云影见郑家人都把女儿当媳妇看了。当然高兴。她是相信葫芦人品的，因此并不担心有意外。

见众人这样，秦淼难得地脸红了，害羞地低头道：“这么冷的天，我们去哪呢？”

葫芦就微笑着跟家人打了招呼。拿了一个手炉，然后牵着她往后院东厢去了。

“这是你的屋子？”秦淼打量眼前的隔间，圆几圆凳、矮榻书桌等一应俱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卧室，挂着帐幔。

葫芦将她让到矮榻上坐下，把手炉递给她捧着，又拿了两个靠枕塞到她背后，让她靠着，方才道：“不是。我住前院。”

见她疑惑，解释道：“咱们家人多，妹妹又大了，往后用的下人也多，肯定得分开住，不然就乱了。这后院是让爷爷奶奶和妹妹住的。我跟黄瓜他们住前面，还有别的院子。”

秦淼就点点头，不再问了，看着他轻声唤道：“葫芦哥哥！”

葫芦听了心里一动，忍不住就将她搂在怀里，用嘴唇在她额上轻碰了一下，哑声道：“淼淼！”

两人静静地相拥，忘记身周一切，仿佛时空静止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秦淼忽然出声道：“葫芦哥哥，我都不知能不能嫁给你呢！要是嫁不成，我……我……我就去找皇上，告诉他，我在西南也是立了大功的，我也要封赏，我要跟他讨一个夫婿。我不怕人说我！”

葫芦见她气鼓鼓的样子，诧异地问道：“你不知道秦伯伯干什么去了？”

秦淼摇头道：“爹说他有事先来京城。也不知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葫芦就凑近她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

秦淼惊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是真的？”

葫芦点点头。

秦淼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霍然站起，激动地说道：“那我还怕什么？谁也别想跟我抢你！”

这一刻，她觉得权势地位是那么的可亲。

葫芦忙拉她坐下，用斗篷将她裹紧，轻声道：“就算秦伯伯不是皇叔，我也不会答应娶宁静郡主的。你太担心了。当然，有秦伯伯出面，少了许多麻烦，不用惹皇上生气。”

秦淼靠在他胸前，喃喃道：“葫芦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我先前想着，要是皇上逼咱们，我就把你拐走呢。让他没了白虎将军，看他还神气什么！我又怕这样会连累郑家，我也怕你舍不得，你好容易才当上将军。走了太可惜了。”

葫芦不住用下巴蹭她的脸颊，叹息道：“这下你可放心了？有我和秦伯伯，还有板栗，你什么也不用想，等着做我媳妇吧！”

秦淼就笑起来。

心情一放松，葫芦就觉得怀里的人儿好软。竟令他心猿意马、躁动不安起来。忍不住将她抱过来，放在膝盖上坐着，整个儿圈住。

似乎这样还不足，于是不自觉地抚摸她的身子，沿着脊背一直滑向腰际。明明感觉到手底下柔软绵滑，却隔着厚厚的衣裳和斗篷，令他懊恼万分，实在不爽快。

下巴触及那细滑的脸颊，便喜悦万分。再低头看着那诱人的红唇，竟然觉得有些饥饿难耐。

真是怪事，刚吃过饭的！

淼淼仰头看着他，毫无被觊觎的感觉，笑得甜甜的。

葫芦对上那清亮的眼神，生生压抑住了想要尝尝那红唇的渴望，把脸埋向她的颈窝。

淼淼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痒痒的，缩着脖子笑道：“葫芦哥哥。你身上热乎乎的，好暖和。”

葫芦凑近她耳边小声道：“那你不用拿手炉了。淼淼。你身上什么味儿？有点香，还有药味。”

秦淼身子一僵，仰头对他道：“是药的味道。葫芦哥哥，我身上好些疤痕呢，难看的很，你会不会嫌我？最近我一直在擦药。就怕那些伤痕太深了。消不掉。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一直擦，总会变淡的。”

葫芦正被软玉温香弄得情欲涌动，听得这话，如同兜头泼了一瓢冷水。顿时又是心疼又是难过，“淼淼！”

若是男人，身上的伤痕便昭示勇猛和功勋，女儿家却要担心夫君不喜。若不是自己，恐怕淼淼这样的，就会被夫君嫌弃了。

他直起身子，将秦淼扶正了，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别瞎想！我永远都不会嫌弃你的。就算那些疤痕弄不掉，你也不用在意。反正……”

他想说“反正你的身子只有我能看见”，到底没好意思说，改口道：“淼淼，我也熬得老相了哩！你瞧我，是不是变老了？”

淼淼抬头，两手捧着他脸瞧，又摸摸那皮肤，疑惑道：“不老呀！男子都是这样的。嗯，也有俊俏的，像魏铁和胡钧就生的白。可是我觉得他们没有葫芦哥哥好看，不如你威武。”

葫芦含笑问道：“真的？”

秦淼用力点头：“当然，我还能哄你。”

葫芦便微笑重新将她抱好，两人相拥着静默了一会，才低声道：“淼淼，跟我说说你在军中的经历吧！”

淼淼立即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开始，葫芦还插上一两句，或者呵呵低笑，到后来，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也沉默下来。

淼淼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忐忑不安地抬头问道：“葫芦哥哥，你是不是……是不是怪我跟板栗哥哥住一块，觉得我不知羞耻？”

葫芦摇头，涩声道：“胡说！不许你这么说。你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哪里不知羞耻了！我就是觉得，有些对不起板栗。”接着又补充道：“也对不起你！”

淼淼忙道：“你怎么会对不起我呢？我是你……媳妇儿，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倒是板栗哥哥，我也觉得欠他许多呢，要不是他，我早死了。”

葫芦抱着她默默无语，心中酸涩难耐：板栗，板栗，这辈子葫芦哥哥都要对不住你了！

忽然，秦淼期期艾艾地说道：“葫芦哥哥，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会不会生气？”

葫芦微笑道：“你还没说呢，我怎么知道听了会不会生气？”

秦淼仰头道：“我那时候在军中，想着等仗打完了，就去北边找你。要是你真的已经不在了，我就……我就……嫁给板栗哥哥……我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低不可闻，仿佛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

葫芦浑身一震，紧紧地搂着秦淼，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走的时候，就已经把她托付给板栗了。

可是，她和板栗经历了那样的同生共死，居然都坚守住了，还是在自己生死不明的情况下坚守的，因为两人都坚信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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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骂街

葫芦很想问淼淼，到底是喜欢他多一些，还是喜欢板栗多一些；又觉得不该问：淼淼已经做了选择了，若是问，便是不信任，便是对她和板栗的亵渎。

他只能在心中默默感叹造化弄人。

秦淼听不见他的回答，不安地问道：“葫芦哥哥，你很生气？”

葫芦含泪低声道：“生气什么？我真死了，你嫁给板栗当然好了——好歹他是我表弟。不然便宜旁人，我可不乐意。”

本来他想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可是觉得太粗俗了，遂换了个说法，这也把秦淼给逗笑了。

解开心结，两人都轻松了好多，葫芦就催她再接着说军中的生活。

当秦淼说到和小葱一块扮青鸾公主的侍女，把公主哄出来的情形时，葫芦击节赞叹不止，夸她俩机智果敢；再说到骗侍卫长阿里的经过，葫芦忍不住猛亲了她腮颊一口，把她夸成了女诸葛。

两人正笑着，忽然紫茄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声道：“哥哥，哥哥！爷爷奶奶跟赵三爷爷赵三奶奶带人找胡家算账去了。小赵三叔也去了，石头婶子也去了，娘也去了。”

葫芦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

原来，赵锋回到大哥家，见了分别五年的爹娘，跟个孩子似的高兴万分。

见面特别有趣，老赵三两口子怒骂加揪耳朵，完美地演绎了“打是亲骂是爱”的内涵，看得孙子孙女们目瞪口呆——好特别的亲近方式！

他们哪里知道，赵锋虽然调皮，也常因为这个挨打，可他到底是老幺。加上大哥赵耘早早就离开家去京城读书了，他便成了爹娘的心头肉，那老赵三是见了他就要骂，离开他就想得不行的。

赵锋从来不知道爹娘的打骂这么让他舒坦，呵呵乐着问爹娘一路可好。

这一问可就坏了，赵三跟石头娘叽里呱啦将进城后。在德胜路遭到胡镇暗算的事说了出来。

赵锋勃然大怒，捶着桌子大骂道：“狗东西！吃了豹子胆了，敢欺负老子爹娘！”

他一岁多的时候，就敢帮娘打架，如今他都是将军了，有人欺负他老娘，他要是能忍下这口气，那也不是赵锋了。

当儿子的脾气是随了老娘的——石头娘就是个火爆脾气，跟郑老太太一样。心口早就堵了一口气，巴不得出出来。

偏赵耘的妻子——汪氏也是直脾气，最是受不得气的，婆婆刚来京城就被人欺负了，她做儿媳妇的脸上当然无光，因此也揎拳掳袖地骂不停。

赵耘不在家，这些人便没了管束。

三下里一凑和，三言两语过后。赵锋就带着爹娘，领着嫂子。后边还跟着侄儿，外加亲卫军和护院婆子丫头等，拉拉杂杂一行人来到将军府，找葫芦板栗商议为爹娘出气的事。

结果，到了这，两边一交换意见。一拍即合。

郑老太太道：“依我说，咱们分两路：板栗他们读书识字，上公堂跟他们讲理；咱们婆娘凑一块，直接上胡家闹去，问他们是咋管教儿子的。养出这样黑心烂肝的东西来。”

这主意立即得到了赵锋和他娘赞成。

赵三跟郑长河也觉得这法子好、爽快：吵架么，就得放开了来骂！这些当官的，表面斯文，净在背后暗害人，他们就要把这些丑事都抖露出来，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当下，他们连葫芦都没通知——怕他阻止——直接杀奔胡家去了。

郑家这边去的是郑长河老两口外加刘云岚，还带着胖婶、马婆子等人。

郑青木不在家，出去街上了。

听紫茄说完，秦淼都惊呆了。

等醒悟过来，忙焦急地推葫芦道：“葫芦哥哥，你赶快带人去，不然郑爷爷他们要是吃亏了怎么办？”

葫芦听说赵锋去了，呵呵笑道：“有朱雀将军在，能有什么事？就这样好。这主意妙啊！这些人凑一块才精彩，我倒不好去的——我去了不好。”

他越想越好笑：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将军，领着几个农家婆娘，堵在胡府门口一开骂，还不把半个京城的人都引来了，倒要看看那些知书识礼的诰命夫人如何应对。

他一点不担心奶奶和赵三奶奶会吃亏——她们吵架骂人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正说着，就听外边有人笑道：“葫芦哥哥好算计，不怕外公外婆骂人丢了白虎将军的脸面么？”

原来是小葱和云影过来了。

葫芦扬眉问道：“那妹妹咋不拦住他们？”

小葱就掩嘴吃吃笑，一副狡黠的模样。

云影等人都偷笑，原来她和小葱都知道这事，还特意撺掇刘云岚也跟着去了，小葱更是如此这般教了大舅母一番话，又嘱咐了赵锋几句。

当下，葫芦叫过两个亲卫，穿上便装去景泰路打听情形，嘱咐他们一发现情形不对，就立即回来禀报。

景泰路，胡府。

胡家分三房。

大房就是胡钧家。其父胡敦，乃是御史大夫；大姐乃是荣郡王世子妃；二姐乃陈国公二儿媳。

二房是胡镇家。其父是原镇北将军胡敬，永平十五年在西北战死；其姐夫王冲如今在临湖州任知府。

三房胡敏乃封疆大吏，如今任溟州巡抚，一家子都在任上，不在京城。

加上族中其他势力，这胡家在京城还是很有根基的。

今儿胡府门前两班人对峙，那架势一触即发，引得无数人围拢来观看。

站在大门口的是胡府的护院及下人，有些拿兵器，有些手执棍棒，神色紧张地望着对面，一边互相乱问“往里头送信了”“太太怎么还没来”等语。

另一边是赵锋他们，三四十人把街面堵得严严实实。

朱雀将军骑着他那匹耀眼的枣红马。身后站了十几个禁军亲卫；身边一字排开，站着他爹、他娘、他嫂子、他侄儿，还有白虎将军的爷爷、奶奶和亲娘；后面黑压压都是护院和媳妇婆子。

他们报的是朱雀将军亲爹娘和白虎将军爷爷奶奶——玄武候外公外婆的名头。

至于来此何事，那是两眼一翻，无可奉告！

等胡家大太太和二太太得信后匆匆赶来，尚未站稳。对面就爆发了。

郑老太太见门里出来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两个锦衣华服的富贵夫人，赵耘之妻汪氏低声告诉说这是胡家大太太和二太太，二太太就是胡镇的娘。

她立即劈头骂出一串话，拉开了大戏的帷幕——

“你就是混世魔王的娘？你上辈子干了多少造孽的事，才养出这样黑心烂肝的东西来？净干些没天理的事，祸害老百姓。”

石头娘立即接道：“儿子不好了，也不管教，真是有娘养没娘教的东西！老娘要是有这样的儿子。晚上不睡觉也要拿根绳子把他勒死，省得祸害人。哎哟哟，这天打雷劈的东西，活了这么些年，当爹娘的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郑老太太跟着道：“她怕个屁！一家子都护着这畜生。上梁不正下梁歪！”

胡家大太太和二太太被骂懵了。

二太太气得浑身哆嗦。

大太太喝叫：“反了，反了！从哪来的泼妇，在这骂街？”转脸对众护院，“还不给我赶走？”

话刚说完。就见赵锋催马上前，扬起马鞭喝道：“谁敢动？”

他今儿就是带老娘来出气的。他也不用出手，只要护着老娘，让她尽情地骂就成了。

大太太听胡府管家说这是朱雀将军，神色凛然起来，质问道：“朱雀将军贵脚踏贱地，带着一群村妇骂街。也不怕失了体统？”

汪氏立即上前，扬眉脆声质问道：“体统？你胡家要是真讲体统，也不会任由胡镇那个王八蛋在外为非作歹了。你们养子不教，还不许人上门来理论？”

郑老太太逼近一步骂道：“狗屁体统！俗话说‘三代不念书，放出来一笼猪’。咱们乡下人对读书人那可是尊敬的很。可是你们胡家——”她抬手指着胡家大门上的匾牌，厉声喝道——“你们胡家是‘念了三代书，猪狗都不如’！养出混世魔王那样的东西，也不管教，还装什么斯文！我呸！我家的狗也比你儿子懂事些！”

二太太闻言脸色煞白，站立不稳，几乎要晕倒，幸亏被身后的丫头们扶住了。

石头娘也跟上去说道：“我们今儿来就是问问，你胡家长辈是不是都死绝了，不晓得管教儿子？”

这一开骂，引得无数百姓都往这边涌来，没来的也都奔走相告，拖爷爷叫奶奶、呼兄唤弟、觅嫂寻姑，飞一般地往景泰路胡府门前赶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景泰路就人潮汹涌、人头攒动，连临近街道都人来人往。

小商小贩最是有眼色了，见此情形，急忙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挽着篮子，一股脑儿全赶过来做买卖。

为什么？

因为这样的热闹，在京城那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据景泰路一位老街坊说，他活了七八十岁，也没见过这样的事。

街坊邻里吵架，谁没见过？

可是，若是吵架双方是朝廷官员，还是大家族，那可就少见了——大家族吵架是不可能堵街面上对骂的。

大家族也就罢了，最吸引人的，是这场纷争牵涉到新封的玄武侯、白虎将军和朱雀将军。

出面的人乃是玄武侯的外公外婆和大舅母，也就是白虎将军的爷爷奶奶和娘亲；还有朱雀将军的老爹和老娘，还夹着他嫂子，也就是户部侍郎赵耘的妻子。

这些人凑一块，加上朱雀将军亲自压阵，对阵胡家的两个太太，这可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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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坏得流脓，坏得生蛆！

眼看景泰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胡家大太太心惊了：今日一个处置不当，胡家就要身败名裂。

她不动声色地吩咐下人去荣郡王府找大女儿，又安排人去陈国公府找二女儿；再派人去京都府衙报案，说有人在胡府聚众闹事；又派人火速去皇宫门口等，将此事告知自家老爷。

全部安排妥当，一拨拨的人都从后门走了，这才和二太太转脸面对郑家和赵家人。

看着郑老太太和石头娘那村妇形象，大太太冷笑两声——她要是连两个村妇都对付不了，也枉自出身名门了。

端正神情，对两人清叱道：“泼妇，还敢找上门来？玄武侯、白虎将军和朱雀将军恃宠而骄，把我侄儿打成重伤，我家老爷已经进宫请皇上做主去了。哼，自己的儿子有娘养没娘教……”

郑老太太不待她说完，立即指着她鼻子大骂：“不要脸！你侄儿在清南村欺男霸女、祸害百姓，害得张家和郑家被抄家，还霸占张家财产，现在还笑话我外孙穷酸，骂他。我外孙现在是侯爷，你侄儿就敢骂他，还敢找皇上告状。一家子都不讲理、猪狗都不如。”

刘云岚拉住婆婆，对胡家大太太冷笑道：“你还不知道你侄儿干了什么好事吧？他辱骂玄武侯穿一身猴皮，像个猴子。”

石头娘也乱嚷：“胡镇这个小王八蛋，整天不干人事，老娘跟郑嫂子拖儿带女拉了一家子进京城，他暗地里让人害老娘……”

大太太越听越心惊，面上却一点都不显。

二太太更是失去主张。只顾喊：“我儿子不管有什么错，自有府衙的人来判。你们带这么多人堵住我胡家的门，是仗着皇上新封了张家和赵家，逞威风来了？”

赵三和郑长河出面了。

两男人开口，比女人要霸气多了。

赵三大喝道：“你儿子不成器，还不许咱们上门来找他爹娘讲理了？儿子混账。做爹娘的不管教，有你这样当娘的吗？咱乡下人都不像你这样。”

说着，一指马上的赵锋，转向人群高声道：“我这个儿子打小也调皮，我是早也打，晚也打，愣是把他打成了朱雀将军——”随着老爹的声音，赵锋得意地挺了挺胸膛，顾盼自雄——“小娃子就要管。哪能由着他闹哩？有本事到边关杀敌去。蹲在京城，啥正经事也不干，专会欺负老百姓。就这样的还有脸说我们逞威风！”

大太太叱喝道：“当这大靖的天下是你们两家打下来的？狂什么狂，兴头的你不知姓什么了。谁没打过仗？我家二叔就是镇北将军，战死在西北疆场；我儿子也在西南立功，被皇上封为将军。难道就你们家的儿子能干……”

她实在是气坏了：她的儿子胡钧文武双全，哪点比玄武候和白虎将军差了？皇上竟然不赐胡钧封号，以至于这群乡野村夫村妇都欺到家门口来了。

郑长河最近几年身子实在不大好。但嗓门丝毫不减，一亮开。半条街都能听得见。

他嗤笑道：“你儿子胡钧咋样，咱们都没听说过；可那混世魔王胡镇咱们都知道，清南村谁不知道他？那不是一般的坏，那是坏得流脓，坏得生蛆，是黑了心烂了肝的。这样的儿子。你是咋生出来的？你生出来也不管教，你是咋教出来的？”

他分不清大太太和二太太，只当胡镇也是大太太的儿子，因此嘲笑她。

“就你们家这样的，也好意思说读过书？咱们乡下随便一个拾粪的都比你们讲理多了。”

洋洋洒洒说了一篇。亏他表述清楚，让围观的百姓都听明白了。

原来，他是特意学着官话说的。要不然，费心巴力地扯一通，全用乡村俚语嚷出来，京城的百姓一句听不明白，那不是白喊了。

二太太气得手抖脚颤，浑身发软。

大太太就厉害多了，觉得这么下去实在不是个事，便对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喝道：“你们哑巴了？”

她真是后悔，不该出来，跟一帮乡下婆娘村汉吵架，实在有损体面。可既然出来了，又不能不理会。

那郑家和赵家的婆娘狡猾的很，男人出面骂的时候，她们却转向围观的百姓，一五一十地跟众人数说胡镇的种种恶劣行径。引得百姓们不住咒骂附和，用鄙夷的目光看向胡家人。

这样下去还得了？

那些婆子媳妇得了指使，立即上前跟郑长河和老赵三对吵起来。

她们在大宅门讨生活，那嘴皮子是一般人能比的？三言两语就把赵三和郑长河给压制住了。

大太太冷笑一声，示意人端了两把椅子来，和二太太端端正正地坐下，丫头还奉上茶水，跟看戏一样看着下人跟玄武侯的外公和朱雀将军的老爹吵架。

这情形被转过身的刘云岚看见了。

她对赵锋厉声喝道：“打这刁奴！侯爷的外公和将军的爹跟她们主子说话，竟敢插嘴多言。”

赵锋也转过弯来了：他都没插嘴呢，这些人算什么东西？

朱雀将军觉得被人耍了，暴怒之下来不及叫手下，竟自扬起马鞭就对那些婆子和媳妇们劈头盖脸地抽过去，打得她们鬼哭狼嚎，没命地往大门内跑。

二太太指着赵锋哆嗦道：“你……你敢行凶伤人？”

刘云岚叱喝道：“你们胡家人死绝了，让一班奴才出来跟朱雀将军的爹和白虎将军的爷爷对话？”

大太太盯着她，手指紧紧扣住茶杯盖：这村妇竟然有些见识！

汪氏也转过头来，对大太太道：“胡夫人，果然胡家的家教不同一般哪，主奴不分，尊卑不明，我今儿可算见识到了。”

赵锋扯着马缰绳，拉得枣红马原地转圈，并挥舞着马鞭冲胡家护院和仆从杀气腾腾地说道：“我爹跟你们主子问话，问她是怎么管教儿子的。谁敢插嘴多话，老子打断他的腿。”

声如闷雷，嗡嗡传出老远，惊得胡家下人齐齐后退。

大太太气得倒仰：这竟是逼着她们出面对吵了。

她们想对吵还不行呢，已经没人理会她们了。

郑老太太和石头娘也不跟她唱对手戏了，各自朝着一个方向，对着围观的人群数落胡镇的罪行，数一阵，骂一阵；说一阵，哭一阵。

骂胡镇丧尽天良，要遭天打五雷轰；骂胡家养子不教，还护着他，上梁不正下梁歪。

大太太和二太太站在门口，只看见眼前的街面，就已经心惊了，等下人来回禀，说整条景泰路都挤满了人，两人差点没晕过去。

这时候，大太太终于觉得，她对付不了这群村夫村妇——太难缠了，所谓秀才遇见兵就是如此。

有朱雀将军在此压阵，没了人手，她们什么也做不了。

刚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命人关上大门的时候，就见街道东头人群散开，让出一条狭窄人行通道，一名全副盔甲的将军骑马带着两名随从过来了。

大太太眼睛一亮，激动地双手合十，低声念“阿弥陀佛”。

管家颤声道：“是四少爷回来了。”

二太太等人也都激动不已，眼巴巴地望着那渐渐走近的小将，如盼救星。

来人是胡钧。

他一路行过来，听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议，早已弄清了原委，心中不禁怒火升腾。

催马来到近前，对赵锋抱拳，沉声问道：“敢问朱雀将军，何故带人围住胡府？”

赵锋扫了他一眼，大咧咧地抱拳回礼，傲然道：“胡镇那混蛋，我爹我娘和白虎将军的爹娘和爷爷奶奶进城的时候，他派人暗害他们，故意刺伤马，惊了马车。我们找他娘算账来了。”

胡钧脸色铁青，对大门口的管家喝道：“胡镇在哪？”

这畜生，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他居然还缩头做乌龟！

二太太见他脸色不好，急忙哭道：“钧儿，你哥哥叫白虎将军和朱雀将军打得半死，如今人事不知，还被拖去府衙了……”

大太太也道：“钧儿，他们欺人太甚……”

胡钧不理他们，转过头来对赵锋道：“既然将军已经惩罚了胡镇，又交由府衙出面处置，为何还要堵在胡府门口？”

赵锋哼了一声道：“一桩事归一桩事。胡镇那混蛋，在如意楼辱骂玄武侯，我们才打了他，然后送去见官。等我回家，又听我爹娘说，他还欺负了我爹娘。在我们乡下，谁家儿子闯祸了，都要上门去问他爹娘，是怎么管教儿子的。所以我就带我爹娘和郑叔郑婶来了。”

他实话实说，也不会拐弯，也不会打机锋，摆明了告诉人：他就是带爹娘上门来骂人出气的。

胡镇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手指死死攥住马缰绳，关节发白。

待要不管，可谁让他姓胡呢？

这无数的人围着看胡府的笑话，他怎能置身事外？

这个姓，简直像一张网，网住了他的一生；堂兄胡镇，就像跗骨之蛆、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让他绝望！

大太太和二太太见他说了两句话就不吱声了，顿时急了，刚要上前催促他，忽见人群中又来了两顶轿子，周围跟随了好些护卫和婆子丫头，更喜出望外：大小姐和二小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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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斯文扫地

见胡家来了许多人，郑老太太和石头娘也停止叫骂，一来歇口气，二来也瞧瞧来的都是谁。

这可是京城，跟乡下不一样，吵架得讲究点，不能给儿子孙子丢脸不是。比如刚才，她们光骂胡镇如何坏事做绝，胡家养子不教等，没敢骂脏话。

无数双眼睛盯着，轿子落地，丫头婆子扶出两个端庄美丽、服饰华贵的少妇，各有一股雍容的威仪。

汪氏上前，对其中一位蹲身施礼道：“见过世子妃。”

荣郡王世子夫人——胡家大小姐，忙搀起她，轻声道：“汪妹妹请起。”

接着，胡钧也下马见过姐姐。郑老太太等人却是不理。

世子夫人跟母亲和弟弟低声说了两句，就转过头来，对郑老太太蹲身见礼道：“晚辈见过郑老太太。老太太光临寒舍，不如屈尊进去坐坐如何？便是有什么不满，也好当面说清，免得站在这里惹人笑话。”

郑老太太鼻子里轻哼了一声道：“老太婆可不敢进这门。怕弄脏了我的鞋。”转头问石头娘，“你敢不敢进？”

石头娘立即会意，立即接道：“我也不敢。那胡镇坏事做绝，天良丧尽，胡家人不但不管，还护着他。这一进去，谁知有没有命出来。”

刘云岚冷笑道：“为什么要进去当面说？咱们现在不是当面？胡镇干的这些事，要搁在咱们乡下，那做爹娘的早没脸见人了，不说打死他，跟人赔礼是肯定的。可是你们呢？到现在承认过错了没有？还护着他，一直护着他。一直让他干坏事。还好意思说啥惹人笑话？你们都不怕人笑话，不怕遭报应，我们怕什么？”

一个婆子上前喝道：“大胆！敢对世子夫人这样说话！”

汪氏立即上前喝道：“大胆奴才，敢跟白虎将军的娘这样说话！”

那婆子听了一惊，正想后退，早被赵锋一鞭子抽在头脸上。“嗷”地一声惨叫，吓得世子夫人和她妹妹花容失色。

赵锋怒喝道：“胡将军，我娘他们是来找胡家长辈说理的，连本将军都没插嘴。要是这些奴才再出头讨骂，别怪我下狠手。”又对刚才那婆子骂道：“狗仗人势的老东西！再敢多嘴，老子打掉你一嘴牙。”

老婆子捂着脸退后，再也不敢吱声。

胡钧气得紧绷脸颊，待要怎样，又不知该怎样：赵锋不出声。赵家和郑家的下人也没闹事，人家就是长辈出面，骂胡家养子不教，你能怎样？

因为骂得都是事实。

洪世子夫人傻眼，原以为客客气气把人请进去，吵也好，和也好，关起门来就没人看见了。谁知这些人不但不进。还赤裸裸挑明，把胡府说得肮脏丑恶不堪。让她无所适从。

话说，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在这京城里，从来交际应酬，乃至于明争暗斗，没人这么撕破脸行事的，以往那些招数全不管用了。

正愣神间。郑老太太又开始了新一轮咒骂，对着人群详细数说胡镇干的坏事，郑长河在一旁补充。

不是他们得理不饶人、存心闹事，实在是这仇恨积压了五六年，今儿见了胡家人。便如同火山般爆发了，根本就捂不住。

老太太想起苦熬的岁月，想起还没到京城的女儿，顿时声泪俱下，她的孙子、外孙子、外孙女、女儿、女婿、亲家、她自己，个个受尽了磨难，一桩桩，一件件数出来，连胡家下人都听得鼻子发酸。

这情形瞧得洪世子夫人焦急万分。

她低声对胡钧道：“让人去府衙。”

胡钧点头，对身边亲卫吩咐了一声，那军士就跑了，赵锋也不理会。

二太太终于崩溃了，她眼中闪着疯狂的光芒，直直地朝郑老太太走来。

她家老爷死了，就剩了这个儿子，不管他干了多少错事，谁也别想动他！

谁也别想！

洪世子夫人见二婶这副模样，心觉不妙，忙让人阻止，可是已经晚了。

二太太对着郑老太太骂道：“你这卑贱的老村妇！你孙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西北战场杀了镇北将军，还装好人，不过就是笑里藏刀、狼心狗肺的乡下野杂种。老东西，你先把自己孙子管教好再出来骂别人！”

刘云岚不等婆婆开口，立即冲上去，对着二太太脸“呸”了一口，回骂道：“不要脸的贱妇！穿得人模狗样，还装贤德温良，一肚子坏水。你丈夫没本事，被敌人射死了，反怪我儿子。有其母必有其子，怪不得胡镇这样，都是你这贱妇教出来的。”

别看她是乡下女子，自她嫁到郑家后，跟着青木学认字，又常听菊花说道理，后来儿子更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俗话说“近朱者赤”，她便是每日听儿子和丈夫唠叨两句，这么些年积攒下来，也比一般的乡村妇人有见识了，是以说话一套一套的。

二太太被她的话气疯了，两眼冒着仇恨的光芒：胡敬确实被敌军的箭射中胸口，可是胡敬的随从看见郑葫芦不但不救他，还把箭用力往下深扎，导致胡敬终于死亡，只是当时他隐藏在一边不敢出来，过后说了却没人相信。

还有，那营指挥使常飞，也是郑葫芦杀死的。

明明跟狼一样凶残狠毒，却没有人制裁他，都盯着自己的儿子，为什么？

她儿子不过就是不成器一些，并没有犯杀人大罪，就有，也是他们逼的！

她不顾一切地跟刘云岚对骂起来，若不是洪世子夫人叫婆子拦住，两人就要厮打起来了。

郑老太太当然不会闲着，也冲出来骂“黑心烂肝脏肺的婊子，上辈子造了天大的孽，才养出这样黑心的小杂种”，又骂胡家要遭报应的。老天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愤怒之下，她也顾不得脏话不脏话了，连二太太都撕下那温良的面皮，骂她“老村妇”，骂孙子“野杂种”，她还装什么斯文！

郑长河也大骂“狗娘养的”。

洪世子夫人和妹妹、大太太等人都看傻了——真真是斯文扫地！

她们和胡钧都不敢上去帮忙。下人也不敢动，因为，赵锋在一旁虎视眈眈不说，赵锋的爹娘和嫂子这会儿也停下来了，若是他们上前帮二太太，赵家人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洪世子夫人劝汪氏上前阻止。

汪氏摇头说，她做不了郑家的主。

胡钧上前，问赵锋道：“敢问朱雀将军，到底想怎样？”

赵锋愣了一下。道：“什么怎样？”

胡钧沉着脸道：“胡镇已经被送往衙门，是死是活，就该凭衙门处置。你们堵在这里闹，到底想怎样？”

赵锋不高兴地说道：“不是跟你说了，要找胡镇的爹娘说理么！”

胡钧道：“我二叔已经死了。”

赵锋道：“你二婶不是还没死么。”

胡钧板脸道：“那你们要我二婶怎样做，才肯罢休？”

正好刘云岚听见了这话，转头对他冷笑道：“看你像个讲理的，你怎么不看看你二婶。可说了一句认错的话？可觉得她儿子有错？我们想怎样？我们就是想要问问她，是怎么养出这样黑心烂肝的东西来的。她觉得她儿子没错。真是笑话，这京城是没有律法的？胡家人横着走都没事的？”

胡钧冷声道：“京城自然有律法，胡镇有没有罪，府衙自会公断。你们堵在这里就能公断了？”

要找就找胡镇。

刘云岚尖声道：“公断？六年前混世魔王杀人、扰乱科举，官司打了半年，还是跟没事人一样。你胡家本事大呀！我们堵在这。是公断不了，那也要叫京城的人都睁大眼睛瞧瞧：胡家这个混世魔王是个什么货色，你胡家又是怎么护着他的，看你们还要护他多久！”

胡钧恨得心似油煎，恨不得把胡镇这个祸害抓来一刀剁了。

他终于明白：郑家跟张家不只是恨胡镇一个人。是恨整个胡家！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围观的百姓看得激动万分的时候，京都府衙的捕快带着一队衙役，另有一名虎禁卫指挥使率几百禁军赶来，胡家的人大大松了口气。

同来看热闹的，还有先前在如意楼吃饭的那些少年们，肃王小公子秦湖打头。

他们是追着胡镇去了府衙公堂，想看此事如何了局，胡家人知道了此事，又会怎样不肯干休。

谁料才打听到御史大夫胡敦为侄儿被打之事去皇宫告状，玄武侯已经被叫入皇宫，还没等到结果呢，白虎将军的弟弟们就来击鼓鸣冤，告混世魔王胡镇蓄意惊马、伤害郑家亲眷。

这热闹可就大了，堂审也精彩。

白虎将军三个弟弟都好仪表人才，竟然有两个是秀才；还有他的小叔也来了；另有仁王爷两个儿子，还有上次状告公孙匡的张家小女儿香荽也在，气势昂然地站了一排。

反观胡家这边，胡镇包扎装裹得跟死尸似的，直挺挺躺在担架上，身边跪了几个下人，还有同行几个少爷公子，却都萎缩不前——又不是他们的事，只有一个讼师代言主持局面。

黄瓜首先开口，将前情详述了一遍，末了言道：“大人，学生一家和赵家举家进京，并未招惹胡镇，他却暗中派人蓄意惊马，用心恶毒之极，视国法若无物，狂妄嚣张。望大人为郑家主持公道，还亲长一个交代。”

黄豆道：“大人，胡镇这纨绔，其行径令人发指，碰见人就要揍人，撞见狗就要杀狗，便是连天也想戳个洞，连地也要挖个坑，一天不害人，他就浑身痒痒。”

胡家找来的卫讼师四十多岁，留着一两撇鼠须，下颌一缕山羊胡子，眼神犀利，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

他义正言辞地驳斥道：“休要血口喷人！郑家人并未受到大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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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掐死你！

黄豆不待他说完，直问到脸上：“依卫讼师的话，我郑家须得死了人，把尸首抬到这公堂之上，才能定那混世魔王的罪？你如此颠倒黑白，到底是不懂律法，还是存心蒙蔽大人、欺我等一干懵懂无知少年？难道你没听见胡家下人的供词，没听见德胜路百姓的证词？今日若不是我郑家人机警，让他这蓄意谋杀得逞，玄武侯的外公外婆舅母、白虎将军的爷爷奶奶娘亲妹子、朱雀将军的爹娘，都将死于非命。尔敢说胡镇没罪？”

卫讼师竭力辩道：“郑秀才此言差矣！用心恶毒之说更是言过其实。不过是胡少爷跟郑家有旧怨，想泄私愤、出口气罢了……”

黄豆大喝道：“住口！你说得好轻巧，明知马车若是翻倒碰撞挤压，车中老弱妇孺必然性命难保，竟把人命当儿戏，在此信口雌黄！”

青山大怒，逼近卫讼师猛瞪眼，惊得他差点后退一步。忽然想起这是公堂，郑家人万万不敢行凶的，这才镇定下来。

京都知府严大人一拍惊堂木，连喊肃静。

等两人停止争执，严知府才问黄瓜：“郑秀才，你祖父母可有大碍？”

黄瓜还没说话，就听一个柔嫩的声音清楚传来：“我外公外婆晌午没吃饭，喝了许多药。”

是香荽，她正跟青莲站在一块，定定地看着严知府。

青莲也跟着加了一句，说“我奶奶胸口疼”。

严知府心里咯噔一下，连卫讼师也觉得不妙。

这话若是黄瓜或者黄豆说的，他们还不相信，可是香荽。她年幼又单纯，只说了自己见到的，却令事实毋庸置疑了。

他们却不知道，郑长河跟郑老太太早在张家被抄的那一年，就开始吃药了，这些年一直没断过；至于胸口疼。那是气得。

严知府觉得头疼，不知如何给胡镇定刑：因为他被白虎将军和朱雀将军打得半死，现在还躺在公堂上呢！

正踌躇间，就有胡家下人惊慌来报，说朱雀将军带着爹娘嫂子，还有白虎将军的爷爷奶奶和娘，正聚集在胡家门口闹事呢，引得上万人观看，把一条景泰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卫讼师顿时精神一振。立即指出：若是郑老爷子和老太太受伤严重，哪里还能上胡家闹事，可见根本就没受伤。因此胡镇不应受刑，顶多斥责一顿罢了。

黄瓜兄弟几个立即跟他辩论起来，公堂上吵得一团糟。

秦湖等看热闹的少年则一片哗然：竟有这样的事？

今儿真是好戏连台啊！

这样的热闹，可是多少年都难得遇见一回的。

当下，就有人要赶往景泰路，又不舍得这边的热闹。着实为难。

秦湖把众人叫到大堂外，低声分派道：“咱们分几路。黄强。你们去景泰路；杜松，你们就守在这里；我去国子监找旷哥哥，跟他去皇宫打探情况；崔青，你跟汪少爷去白虎将军府上打探消息。晚上大家如意楼见，各自说见闻。”

非得这么分，不然好几处大戏开锣。他们分身乏术呀！

听他这么分派，众人既兴奋又紧张。

因提起国子监，才想起大伙吃了饭就跑来瞧热闹，也没跟学里告假一声，明天可要受罚了。

可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先顾眼前要紧。

宰相的孙子杜松就问道：“秦少爷，别的地方就罢了，去将军府干嘛？”

众人点头，都一脸求知地看着秦湖。

秦湖敲了他脑门一下，骂道：“怎么这样笨？也不想想：玄武侯去了皇宫跟胡御史对质；朱雀将军去了景泰路，那白虎将军和玄武将军呢？他们能闲着？咱们不得弄清他们的动向，好预先准备？”

最让他好奇的是玄武将军小葱，她在战场上叱咤风云、英姿勃发，若是跟一帮内宅贵妇对阵吵架，会怎么样？

只想想那场景就令人心痒难耐。

众少年听了他的推测，顿时大喜，都争着要去将军府。

秦湖气道：“吵什么？没见胡家人都来府衙求救了，那郑家人是死的，不晓得回去搬救兵？要是玄武将军亲自去了景泰路呢？”

玄武将军去了景泰路，会怎样？

是跟在战场上一样，横眉立目、大杀四方呢？还是因恢复女儿妆，娇声清叱呢？还是谈笑间不动声色地暗藏机锋呢？又或者她干脆搬一把椅子，施施然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命令丫头上前掌嘴呢？

因内宅妇人言谈间不露声色的争斗他已经看腻味了，私心里更希望小葱保留飒爽英姿，长腿一弹，横扫一帮妇人婆子丫头，那才不负玄武将军的封号。

少年们激动地连连点头，等不及要去看结果。

正要各自分头行动，忽听大堂上乱了起来，喊叫声呵斥声响成一片，不知出了什么事，慌忙赶进去看究竟。

这一看就呆住了：只见黄豆将卫讼师扑倒在地，双手掐住他脖子，死死勒住，勒得他两眼上翻，面色紫涨，眼见没气了。

严知府惊得魂不附体——众目睽睽之下，敢在公堂上行凶杀人，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遂声嘶力竭地喝叫衙役们上前解救讼师，把黄豆拉开。

可是一来黄瓜和青山在前面挡着，二来黄豆压在卫讼师身上，占据优势，轻易拉他不起来。

秦湖等人齐齐打了个冷战：郑家人太可怕了，还以为只有白虎将军狠，他这秀才弟弟才狠呢！

眼见就要出人命的时候，黄豆忽然放开了卫讼师，还体贴地替他抚了抚胸口，帮他顺气，笑道：“好了，没事了。”

卫讼师两手撑地。大张着嘴，露出茶垢勾缝的一嘴黄牙，翘着山羊胡子不住喘息。

好容易喘息定了，颤巍巍、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知府大人躬身拜揖道：“方才的情形大人都看见了？学生恳请大人为学生做主。”

严知府也气坏了，一拍惊堂木。威严地问黄豆：“郑旻，尔有何话说？”

黄豆嘻嘻一笑，问道：“当然有话说。大人要据此判学生的罪？”

严知府严厉叱道：“你在公堂之上行凶杀人，如此胆大妄为，国法岂能容你！”

黄豆一整衣衫，正色道：“学生与卫讼师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就算是不忿他为胡家辩讼，也不会愚蠢到当堂杀人。”

卫讼师悲愤地说道：“大人休要听他巧言辩驳。众目睽睽之下，安敢抵赖？”

严知府听黄豆话内有因。便问道：“那你此举是何意？不管是因为什么，岂能拿性命当儿戏？”

黄豆猛一拍手掌，赞道：“大人此言有理。然，学生不过是想要演示给大人看一个事实而已。学生对卫讼师并无恶意，只是为了演示，也未曾伤害到讼师。大人和讼师均以为学生罪不可赦，那么胡镇呢？他蓄意谋害我郑家亲长，情形比这恶劣十倍不止。该当何罪？”

严知府顿时就愣住了。

卫讼师更是脸色煞白，瞪着黄豆。心中涌起滔天的仇恨和屈辱：今日败在这黄口小儿手下，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名望毁于一旦，更差点被他掐死，如此奇耻大辱，便是死也不会甘心！

秦湖等少年望向黄豆的目光简直高山仰止，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把人掐得死去活来。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的，全京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郑兄弟，你狠！

这个朋友交定了！

黄瓜丢给黄豆一个赞赏的目光，青山也呵呵笑，最喜欢跟黄豆对杠的青莲觉得三哥今天看上去特别顺眼。秦瀚秦涛更是笑得直跺脚。

严知府深深地看了黄豆好一会，才点头道：“本府自有公断。然此案并非单指这一桩，前有胡镇辱骂玄武侯，后有你等告胡家侵占云州财产，且胡御史已经进宫面禀皇上，如何定刑，当等所有事项理清之后，方可判决。”

黄瓜和黄豆对视一眼，点头同意。——他们跟胡家有得耗呢！

卫讼师毕竟混迹公堂多年，略整理一番纷乱的思绪，便恢复镇定。深吸一口气，对知府大人道：“请大人先调集人手去解救胡府，再迟恐要酿出民变。”

黄瓜冷笑道：“卫讼师并未去景泰路观看，就如此危言耸听，是在报复刚才的演示吗？”

严知府也怕出事，喝住他们，命胡府来人细说详情。

胡家的下人就说了。

黄豆一听，马上就明白爷爷奶奶干什么去了，就问胡家的下人道：“朱雀将军可打人了？可冲进胡家闹事了？”

那人不敢瞎说，摇头说没有。

黄豆就对知府大人道：“我爷爷他们不是去闹事的，是去找胡家的长辈理论的。在我们乡下，谁家的孩子不成器，在外边闯了祸，人家就要上门找他的爹娘，问他是怎么养儿子的。朱雀将军跟了去，想是为了维持安定，防止出事。”

卫讼师恨极了他，只觉什么事到了他嘴里，都成了有理有据的正经行为，真是比他这个老讼师还要奸诈狡猾。

他当即反驳道：“郑秀才难道没听明白：此时景泰路已经堵塞得严严实实。京畿重地，若是惹出事端来，知府大人恐怕难逃其责。”

黄豆不理他，自顾对知府抱拳道：“学生有一言，不知大人可愿意听？”

严知府沉声道：“你且说来。”

黄豆道：“大人可命人去景泰路维持秩序，防止民众生事，然最好不要插手我爷爷和胡家长辈之间的事。”

卫讼师如今听他说什么都要驳回，也不管是非情由和对错，因此嗤笑道，京畿之地的治安民情都归府衙管，严知府不管此事，难道要等出事了皇上追究责任不成。

严知府点头，奇怪地望着黄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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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吵架繁荣经济

黄豆道：“京都治安诉讼都归府衙管是没错，然民情伦理口角纷争一天有多少，大人要是都管，能管得过来么？我爷爷上门找胡家长辈理论，一未闹事伤人，二未毁损财物，大人若是插入其中，要如何处置？”

严知府道：“本官当劝他们息事宁人。”

黄豆道：“我爷爷奶奶身为白虎将军亲长，更是玄武侯外公外婆，大人难道以为他们被胡镇蓄意暗害后，连上门向胡家长辈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严知府哑口无言。

卫讼师道：“此案正在由府衙审理……”

黄豆冷笑道：“法理归法理，人情归人情。百姓间更多的事是凭舆论公断，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就是指的这个。我爷爷奶奶找胡家长辈理论，是百姓间常用的方式。若胡镇因此遭受百姓唾弃，则正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也可借此警示那些百姓父母：当用心管教子女，以免走他的老路。”

卫讼师抖手道：“你……你……真是岂有此理！京畿之地，你们郑家人闹事，导致民众把一条街都堵住了，你竟然巧言辩驳，让大人不要管……”

黄豆大喝道：“谁说不要管了？学生认为大人可派人前去维持秩序。只要百姓不闹事，你难道不让他们看热闹？人多怎么了？人多更能繁荣经济。不信你去看，此时景泰路定是生意火爆。”

吵架能繁荣经济？

卫讼师简直要吐血，严知府也嘴角直抽。

黄瓜也觉得三弟扯得没边了，闷笑得肠子都疼。

但他当然不会说三弟不对，立即帮腔道：“这便是民心所向。你不让人去看胡镇的热闹，戒严了景泰路，还能戒严了德胜路、京唐路？能戒严整个京城？能戒严大靖天下？能堵住悠悠众口？能塞住民众耳目？”

黄豆厉声喝道：“不错！似胡镇这等人。根本不应该存活于世间。便是律法不能制裁他，民众一人吐一口吐沫，也要淹死他！”

他来的时候答应了爷爷，便是活人也要把他说死，他今天就要说死胡镇！

躺在地上的胡镇虽然没被他说死，却也气得晕过去了。长这么大。他从未吃过这样的大亏，便是六年前，跟张郑两家较量那一次，他也是占了上风的。

混世魔王预感末日要到了，竟心生一股悲凉来。

卫讼师斥责黄豆蛊惑扰乱民心，两人唇枪舌剑地斗起口来。

严知府神情凛然，再次拍案怒喝，方才制止了他们。

待下面肃静后，立即派捕快衙役去景泰路。严防民众生事；又令文书修函一封，盖了府衙大印，去请虎禁卫指挥使带禁军去景泰路协助治安。

安排妥当之后，继续审理胡镇辱骂玄武侯一案，而后还有侵占财产一案……

而秦湖等人都跟着衙役们往景泰路去了。

因为他看见黄瓜、黄豆对青山嘀咕了几句，然后青山就匆忙出去了。

一定是回将军府去叫人的。

秦湖想清楚后，便派一个小厮去国子监跟秦旷告知今日之事。想必他听说事关张家，必定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去皇宫打探情况的，自己只要去景泰路瞧热闹就好了。

景泰路。胡家人盼来了府衙捕快和禁军，却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因为赵锋根本就不走。

他翻着眼睛问虎禁卫指挥使：“本将军陪爹娘来胡家串门你也不许？”

指挥使就看着疯狂对骂的胡家二太太和郑家婆媳不语。

赵锋道：“白虎将军的爷爷奶奶被胡镇坑害了，上门来问他们是怎么管教儿子的，又没打架，关你什么事。”

在他看来。只要没打架，就不算闹事。

他们一直都在跟胡家讲理嘛！

胡钧知郑家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便对那指挥使冷声道：“大人只管将民众驱散即可。”

赵锋立即质问：“为啥？他们惹你了？这条街是你们家的，不许老百姓过是不是？”

刘云岚高声道：“他们胡家人个个都是这么霸道。”

此话引起人群一片喧哗，显然对不让他们看热闹很是不满。

那指挥使满脸郁闷。指着人头攒动的街道为难地对赵锋道：“可是将军，你看这里……”

赵锋道：“这里咋了？有人打架闹事了？人家老百姓啥也没干，你还不许人家瞧热闹、卖东西？大路朝天，他们想从哪过就从哪过。”

指挥使和胡钧，乃至于世子夫人、胡家大太太都对赵锋无法可想，经此一事，他们算是领教到朱雀将军的脾气了。

混乱中，忽然人群让开一条道，只见白虎将军纵马赶来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秦湖等人更是激动万分，以为这下对阵双方争斗要升级了，只可惜玄武将军没来。

这种情况下，不是该女人出场嘛，她怎么能不来呢？

胡钧上前，对葫芦抱拳道：“末将胡钧，见过白虎将军。”

葫芦冲他点点头，然后看向胡家门前，爷爷奶奶和娘正在轮番对一个妇人斥骂，那女人已经失去理智，口不择言、状若疯狂，完全没了贵妇的气度和举止，还不如刘云岚镇定。

胡钧等他看完了，沉声问道：“敢问将军，究竟要我胡家怎样？若说为胡镇所犯之事，他已经被押往府衙，如何处置全凭知府大人判决。”

他觉得，跟葫芦说理是能说得通的。

葫芦将目光转向他，问道：“你也觉得胡镇罪有应得？”

胡钧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葫芦便扬手指向围观的人群，沉声道：“那便当着京都百姓的面，告诉他们：胡镇在清南村欺男霸女，胡家蓄意谋害张家，害张家被抄；又数次于军中谋害于我。更买凶追杀张家幼女，伙同其姐夫霸占张家财产；如今张家平反，尚不知收敛，光天化日之下，指使家奴谋害张郑两家亲眷。”

一席话说得胡家人大惊失色：若是认了这些，胡家在京都还有立足之地吗？只怕要步张家后尘。要被抄家了。

大太太再也忍不住，厉声叱喝道：“白虎将军休要欺人太甚！胡镇犯了错，自然交由府衙处置。来我胡家门口闹事，居心何在？既然好言相劝不听，那便请了龙禁卫来，当我们怕事不成。”

葫芦冷笑道：“这里不是胡府？”

胡钧面色冷峻，沉声道：“这里是胡府，可不单单住了胡镇一家。”

葫芦“哦”了一声，脸上似笑非笑道：“你也是胡家儿子？可我怎么不觉得你是胡家人呢？胡家好像只有胡镇一个儿子。”

大太太大怒道：“白虎将军此言何意？”

二太太和郑老太太刘氏也停止对骂。关注他们几人对话。

葫芦看着胡钧冷笑道：“胡镇就好像生在胡家身上的一颗毒疮。原本剜掉这疮就好了，可是胡家为了维护这颗疮，不让人碰他，为此干下了无数昧良心的勾当。现在胡家已经是全身都生疮，个个都变得跟胡镇一样了。连你这个胡家最出息的儿子，也被他们放弃了，沦为保护胡镇的弃子。”

胡钧顿时俊脸煞白，倒退了两步。

大太太更是悚然震惊。如同被戳中了心肺，尖叫道：“你胡说！胡镇是胡镇。他不成器，跟我儿子有什么相干？你休想攀扯！”

她禁不住转头看向二太太，满脸痛恨和懊悔。

世子夫人和陈二夫人有些奇怪，忙上前安慰母亲，不要听白虎将军挑拨离间，胡家怎会放弃弟弟呢。

大太太抓着大女儿的手。身子不住颤抖，神色慌张恐惧。

葫芦则冷冷地看着胡钧，像要看透他的内心，那了然的目光，令他再一次绝望——原本他以为。可以侥幸逃脱的，终究是奢望了。

二太太见葫芦几句话就撩拨得大房对她反目，彻底疯了，扑到葫芦马前抓扯他，一边哭喊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杂种，害死我家老爷不算，还跑到胡家挑拨离间，绝我母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郑老太太大怒，喝命刘云岚：“把这死婆娘拖走。莫要让她碰了我大孙子，省得沾了晦气！”

刘云岚忙上去推搡二太太，马小六媳妇也跟着帮忙。

而胡家那边，没了大房人主持，都乱了，也没人管二太太，被刘云岚推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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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乾元殿偏殿内，永平帝靠在御座上，眼神空洞地仰望殿顶那珍禽异兽的雕饰花纹，心中默问神龟：“为什么？为什么朕都认错了，还是不消停？这张家和郑家的事，什么时候是个头？”

才一日工夫，白虎将军的婚事尚未解决，就又出事了。

什么时候他能安生一日，无牵无挂地睡上一觉？

神龟自然不会回答他。

可是，跪在下面的御史大夫胡敦却喋喋不休：“皇上，玄武侯、白虎将军和朱雀将军恃宠而骄，一言不合就出手伤人，如此骄矜气盛，将来岂不要犯上作乱？”

偏殿内还有宰相、礼部尚书、工部尚书等人，众人都默然无语。

赵耘也在，他听了胡敦的话，忍不住怒道：“胡大夫，孰是孰非，等玄武侯到了，皇上自然会决断。若由这一事就推定将来如何，你那侄儿又是什么好鸟？他干了那么多坏事，何止是骄矜气盛，岂不能推出你胡家要谋反？”

胡敦抬头怒视他道：“赵培土，尔敢信口雌黄？”

赵耘冷笑道：“你不就是在信口开河么，怎么就不许别人信口雌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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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打皇帝的脸

永平帝被赵耘和胡敦的争吵惊醒，沉声喝道：“闭嘴！”

二人闭嘴。

才一会，赵耘就又张开了嘴。

他道：“皇上，等玄武侯来了，他必定和胡御史各执一词，那时又将起争执。不如趁这会工夫，把如意楼的掌柜和小二叫来，详细问明当时情形，皇上心中也好决断。”

永平帝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示意太监传令下去，叫如意楼的知情人来问话。

于是，等板栗来到乾元偏殿的时候，如意楼的孙掌柜也刚刚进了宫门。

板栗见了皇帝，拜见毕，皇帝便问他何故殴打胡镇。

板栗当即将缘故说了。

永平帝听说胡镇骂板栗“狗屁侯爷，披上这身皮倒像只猴子，老子看你能蹦跶几天”等语，霍然变色，“啪”地一拍桌案，对胡敦怒斥道：“你养的好侄儿！打死活该！”

胡敦立即叩头道：“玄武候用心险恶，故意用言语激怒胡镇，引他失态，然后借机行凶。”

说完，把板栗指桑骂槐，骂胡镇是狗的话说了出来。

板栗冷笑道：“他不惹本侯，本侯岂会骂他是狗？”

永平帝痛苦抚额道：“他又怎么惹你了？”

正好太监回禀，说如意楼的孙掌柜来了。

皇帝立即命“带进来”。

赵耘奏道：“不如让孙掌柜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一遍，再由胡御史跟玄武侯两相对质。”

皇帝点头，觉得赵侍郎人就是好，任何时候说话都不偏不倚，就事论事，绝不借机行落井下石等样事。

于是。因为客人斗殴而有幸面见天颜的孙掌柜进入偏殿，也不敢抬头，只看见上座隐隐半截黄袍和几位朝臣的靴子，遂激动地匍匐在地，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皇帝不耐烦，催促他将中午在如意楼发生的事说一遍。不许有半句添减。

孙掌柜咽了下口水，遂一五一十地说了前情。

当说到朱雀将军提起玄武侯曾跟赵耘借银子、还担心他多花了银子会挨菊花姐姐的骂等语，杜明等人都愕然相顾，不知这菊花姐姐是谁，这么厉害。

永平帝额头青筋暴起——他可是知道这“菊花姐姐”的，不就是玄武侯的娘嘛！

他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尽量用平常的语调问板栗：“玄武侯如此叫穷。银子不够使？朕不是才赏赐了财物吗？”

这是赤裸裸地打脸，打的还是他这个皇帝的脸！

可想而知，明日京都会传出怎样的流言，说玄武侯被皇帝抄了家，如今借钱过日子呢。

胡敦幸灾乐祸，暗道敢如此奚落皇上，张家只怕才爬起来，还没站稳。就要倒下。

赵耘也有些不安，注视着板栗。

板栗却毫无惊慌之意。他对永平帝回禀道：“臣并未叫穷，不过是说一件平常的事罢了。乡下人过日子，本就是这么算计的。”

胡敦冷笑道：“那皇帝才赐下大笔财物，还不够用，因何去借银子，这不是诚心打皇上的脸吗？”

板栗看着他那幸灾乐祸的嘴脸。一副等他被皇帝厌弃的得意神情，眼中厉色一闪，也不跟他啰嗦，转头面向皇帝。

“皇帝赏赐尚未下来当天，臣爹娘派人先一步进京收拾住处。以免到时叨扰亲友。然，张家从流地返回，身无分文。皇上赐还的家产田宅等项也来不及变卖钱财，而工部虽然修缮了宅邸，里面一应家什等物均需张家购置添补；再者，张家老小进京，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衣食住行，处处要花销。故而我娘才吩咐先向赵耘叔支借五百两银子，说先紧需要的买，其余等家产理清后，筹出银子来再添补。”

他见胡敦又要张口，哪里给他开口的机会，飞快地算了一笔细账，把侍郎府和侯府需要添置的家什床帐铺盖乃至锅碗瓢盆等物一一数清，加上张家老小进京后，上上下下连带仆人的日常米粮肉菜油盐布匹柴草等开支也详细说明，再一归总，竟然是好大一笔银子。

别说张家目前没有银子，便是算上皇帝的赏赐，也堵不住这个空缺。因为，皇帝的赏赐中只有几千两银子可以使用，其余御赐之物，怎好随意拿去变卖？

因为他看了小葱和香荽拟出来的收支清单，心里大概有一本账，要不然也不能说得这么清楚明白。

永平帝和宰相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玄武侯：这哪里是领兵打仗的侯爷，这分明比内宅掌管家务的妇人还要算计精明。

亏他算账快，竟是一点停顿都没有，而且账目清楚，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一丝假都不掺。

“若是在乡下，这些都好办：米粮菜蔬都是自家种的，鸡鸭鱼肉都是自家养的，柴草炭等物勤快些也不愁用。然在这京城，哪怕是一粒米、一根针线都要花钱买来。张家才得朝廷赐还家产，今年的收成一应全无，不算计过日子，难道胡大人出银子养我们？”

板栗盯着胡敦冷笑。

哼，确实要胡家出银子，他这就跟他讨要。

还有，打皇帝的脸又如何？

他就是要打皇帝的脸！

因转向皇帝道：“臣并非叫穷。在乡下，几乎所有人家都是这么过日子的，嘴里也常说这样算计的话，并不觉丢人。朱雀将军不懂家计，然他自小被爹娘管得严，去投军之前，又不曾出过清南村，性子莽撞却最是天真憨直，牢记爹娘教导，不敢乱花银子，故而才说出怕挨骂那样的话。”

永平帝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杜宰相见皇帝难堪，忙打圆场，对板栗笑赞道：“没想到玄武侯不仅精通兵法战事，对家计生活也熟练，比犬子能干多了。”

板栗肃然道：“晚辈并非只知读书习武、不理俗事的公子哥儿。张家当年虽然富有，然晚辈爹娘自小就教导我兄妹。‘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晚辈十来岁的时候就帮着爹娘打理家业，对一应家计用项和物价行情等都清楚的很。”

杜明被噎得无话说，讪讪低头。

板栗解释完，才对永平帝跪下叩首道：“皇上。天下人皆可嘲笑玄武侯穷酸，独独胡镇嘲笑不得。臣听他嘲笑臣，那真是‘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骂他是狗算是网开一面了。”

永平帝听这话有内因，急忙问为何。

板栗便将刘黑皮所言云州之事说了一遍。

“臣去刑部查过案底，张家云州那处产业根本不在抄出来的清册上，然如今已归王家名下。这王家又是胡镇的姐夫王统本家，王统三年前曾任云州知府。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臣的爷爷奶奶听说了此事。都气得病倒在路上，所以才耽搁了进京行程。”

偏殿中人虽然不理俗事，对这些可是通透的，那还不明白此中内情。

永平帝更是勃然大怒，眼一扫御案，见有一摞书堆在眼前，随手抓起两本，用力对胡敦扔过去。骂道：“你胡家怎会养出这样的畜生？说！这是怎么回事？”

胡敦浑身冰冷，面如死灰——他竟是不知这档子事的。心中对着二弟胡敬叫道：“二弟。二弟，你养的这个孽障，要毁了胡家了。”

面上却丝毫不显，不住叩头道：“微臣委实不知此事。其中定有内情和误解，望皇上明察！”

礼部尚书黄真忙出面奏道：“皇上，此事尚待查证。不如请刑部出面查核此事。”

板栗道：“启禀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奏。”

永平帝听了一惊，他现在可真怕张家和郑家了，可是，又不能置之不理，只得勉强问道：“何事？”

板栗就将郑家、赵家以及仁王妻女进京后。在德胜路被胡镇袭击的事说了一遍，“臣刚才正带表弟们去往京都府衙告状，路上碰见皇上派去召唤臣的内侍，这才跟了来。郑家表弟已经去了府衙。”

“胡敦——”

永平帝终于爆发了，一挥手，将御案上的书砚等物全部扫落在地，“哗啦啦”一声响，惊得宰相等人一缩脖子，齐齐后退一步。

赵耘却不管这些，他听说爹娘被袭击，顿时慌了神，忙一把扯住板栗，也不叫侯爷了，直问道：“板栗，我爹我娘没事吧？受伤没有？”

板栗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石头叔别急，三爷爷三奶奶都没事。就是我外公从车里翻出来了，受了些伤。”

他俩站一块细说当时的情形，而另一边，胡敦不住对永平帝叩头，说此事定是诬陷，胡镇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

永平帝哪里肯听他的解释，骂道：“他没这个胆子？他不是混世魔王吗，他什么事不敢做？”

见胡敦还苦求明察，皇帝恼火，大叫“来人”，吩咐龙禁卫带一名内侍去京都府衙，“严知府审案情形如何，如实回报。若有半句虚言，朕唯你二人是问！朕事后可是要跟严知府对证的。”

两人便飞奔去了。

这里，皇帝喘气坐下，才问板栗，郑家亲长和赵家亲长摔坏没有。

板栗谢过皇帝关心，说乡下人，长期劳作，虽然年纪大了，然身子骨还好，赵家三爷爷和他外公从马车上摔下来，只受了些轻伤，没大碍。

皇帝又急忙问仁王妃和女儿怎样——她们可是不种田的，要是有个闪失，皇叔那里不好交代。

板栗道：“幸好王妃一直练拳养生的，有些身手，紧急时抓住了那故意冲往女眷马车的胡府家丁，才没酿成大祸。臣的两位表弟素日也练习拳脚的，合力拽住了受伤惊窜的马儿，只撞翻了好几辆拉货的车。”

众人听得惊险，都吐了口气。

胡敦浑身颤抖，嘴里却道：“玄武侯如何认定那人就是胡府家丁？”

板栗见这人不见棺材不掉泪，眼一翻，将脸转向一边，懒得理他。

杜宰相忙道：“胡御史，皇上已经派人去府衙听审了，实情如何，稍后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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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全杀了？

在等候内侍归来的空儿，永平帝不理众臣，只顾漫无目的地回顾今日之事。

今日从早朝开始，他就没个消停的。

先是仁王爷和肃王爷金殿争婿，后是孔雀王逼玄武侯娶他女儿；这两桩事还没解决呢，玄武侯、白虎将军和朱雀将军又把胡镇打得半死；招他们进宫一问，又问出借钱、霸占家产、蓄意谋害郑家亲长等事。

他转头望向偏殿窗户，看了看天色，暗自道：“如今快要天晚了，还有没有其他的事呢？”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事不算完，肯定还有其他的事。

宰相等人站得两腿发麻，且都屏息不敢出声，觉得有些气闷，想要提先前议论的朝事活跃气氛，可皇帝根本不看他们，谁敢打扰？

正等得日月无光的时候，先前派出去的龙禁卫和内侍回来了。刚到偏殿门口，内侍那尖细的嗓音就惊慌响起：“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

那名龙禁卫要有眼色一些，慌忙想阻止他，可一把没扯住，只得任由他叫了。

永平帝正想得出神，被这声音惊得汗毛乍竖，浑身一激灵，忙直起身子，紧张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快快道来！”

内侍结结巴巴道：“朱雀将军……朱雀将军……”

永平帝急得两眼冒火，站起身骂道：“蠢东西，朱雀将军干什么了？他杀人了？”

他是知道朱雀将军性烈如火的，暴怒之下杀死胡镇绝不是不可能。

胡敦和赵耘也都紧张不已，同时逼近内侍喝问，只不过两人关心的对象不同而已。

内侍忙擦了把汗，一口气道：“朱雀将军带人去胡府了。”

他见皇帝和两位大人都着急，因而想一气说完。但这样一来，说得不清不楚，却更加令众人震惊了：若是杀胡镇一人倒还真不算大事，若是带人杀上胡府，把胡家给屠了，那可就是天大的事了。

赵耘眼前一黑。几乎不曾栽倒。

胡敦更是身子一软，瘫倒在大理石地面上，忽地放声大哭道：“皇上——皇上可要替臣做主啊——”

永平帝想起内侍刚才喊“大事不好”，肯定是酿成大祸了，遂一屁股跌坐在御座上，神色呆滞：他才封了四灵，就出了这样的事，要如何对臣民交代？

杜宰相还算镇定，想着细问详情：“全杀了？”

那声音也发颤。

内侍一呆：什么全杀了？

板栗度其神色。再以他对赵锋的了解，知道肯定有误会，见这内侍糊涂，忙对那龙禁卫喝道：“你来说，朱雀将军带人去胡府干什么了？”

胡敦以为他幸灾乐祸，看胡家笑话，遂气得哭骂道：“干什么？你听我胡家满门被灭高兴了？老夫与你势不两立！”转向永平帝，“皇上——”

永平帝耳朵嗡嗡响。眼冒金星。

那龙禁卫听胡敦说“满门被灭”，知道众人都误会了。忙道：“皇上，众位大人，朱雀将军什么也没做，不过是带着爹娘去找胡家长辈讲理去了！”

什么，朱雀将军跟人讲理？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皇帝和众臣一时间都转不过这个弯来，胡敦也止住哭声。愣愣地看着那名龙禁卫。

板栗松了口气，他就说么，赵锋再浑，也不会干出杀人放火的勾当，误伤人命倒是有可能。

他便催那禁军细细说来。

那禁军就将缘故说了。

众人听说白虎将军的爷爷奶奶和娘、朱雀将军的爹娘和嫂子。跟胡家二位太太在大街上对骂，都惊呆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赵侍郎，哦，还有玄武侯。

赵耘离家早，对乡下这一套不大能适应了，气得骂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瞧我不在家，都反了天了。等我回去一个一个收拾他们。皇上息怒，臣这就去劝他们回来。”

皇上板脸道：“收拾谁？收拾你爹娘？”

赵耘忙道：“一定是臣二弟闹的。臣一定好好教训他。”

板栗却拦住他，对永平帝道：“皇上，臣明白了。在乡下，有那儿女在外闯了祸的，人都喜欢上门质问他爹娘，是如何管教子女的。想是我外公外婆和赵三爷爷三奶奶咽不下这口气，去胡家找他们长辈理论去了。”

胡敦听见家人无事，放下心来，马上又涌起新的怒火：“那也不能堵在胡家大门口吵嚷，让全京城的人来看胡家的笑话。朱雀将军是何居心？”

板栗冷笑道：“是何居心？当然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瞧瞧：你胡家是如何教导小辈的。”

胡敦气得脸色紫涨。

板栗见皇帝皱眉，铿锵言道：“皇上，市井百姓日常纷争，不可能全经官府，自来有他们一套处置方法，大家心中更有一副尺度，仿若头上悬了一柄尚方宝剑，轻易不敢为非作歹，否则，定会为世情所不容。”

他看着赵耘道：“就拿朱雀将军来说——赵侍郎离家早不知道——他自小就顽皮暴躁，赵家三爷爷那是一天要打三遍，因他闯祸后上门跟人赔礼道歉那是常有的事，老母鸡、老母鸭更是不知赔了多少给人。为何？因为他们觉得儿子做错了，觉得理亏，做长辈的没管教好儿子，觉得没面子。”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点头颔首，觉得赵耘父母教子有方。

赵耘微微一笑，挺了挺胸膛，觉得倍有面子。

板栗转向胡敦道：“胡大人以为人人都跟你那侄儿一般无法无天？哼，若说朱雀将军因跟人打架误伤人命，那本侯相信；若说他带人屠了胡府，本候是万万不信的。”

他又转向永平帝道：“因为朱雀将军虽然性烈，却绝不会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皇上请想，他连多花了银子还怕爹娘责罚，怎会做出那种人神共愤的事？那赵三爷爷非得拿绳子勒死他不可。”

永平帝连连点头道：“朱雀将军虽然性子暴躁了些。可生性至孝，是个性情中人。”

板栗道：“不错！必定是他听说父母遭到胡镇暗害，勃然大怒，然后带着他们上胡家问罪去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板栗又道：“皇上和众位大人休怪三爷爷和我外公莽撞，实在是他们心思淳朴，想不通像胡镇这样的。他家的长辈到底是如何管教的？为什么每次闯了祸，胡家不是管教胡镇，而是千方百计地维护他、替他遮掩？世情又如何一直容他到现在？”

“臣不觉得外公外婆上胡家质询有错。市井民心，大多代表世情公理；而世情公理则是悬在百姓头上的尚方宝剑，令他们心有所畏惧，约束自身，不敢恣意妄为。若是百姓们不受世情公理约束，必定国将不国、天下大乱！”

一番话说得永平帝面色深沉，杜宰相也连连点头。

黄真则看着板栗眼神闪烁。出言道：“但如此在大街上吵闹，太不成个体统，也太没规矩了。”

板栗怒视他道：“黄大人这话是指责我外公外婆？那胡镇为非作歹多年，为何不见你说他没体统、没规矩？我外公外婆一把年纪，被人冲撞，上门质问却被你称没规矩，黄大人可真是儒门杰出弟子！”

黄真面色讪讪的嘀咕两句，也没听清说什么。

胡敦面色发白。手脚颤抖，强辩道：“案情尚未查明。如何就认定是胡镇所为？”

永平帝阴沉着脸，问那龙禁卫道：“府衙审案如何？”

那禁军忙道：“这个要问林公公。小人听说了景泰路的事，就跟他分开，往景泰路去了，后来又会合一处回来。”

林公公刚才回报不清，差点误了大事。吓坏了，再也不敢马虎，急急忙忙地将严知府审案的情形说了一遍。

永平帝见没出大事，虽然赵家和郑家上胡家闹，有些不成体统。但还在他承受限度之内，加上玄武侯一番话也让他觉得有理，因此放下一颗心。

正好有宫女送上茶来，他就一边喝茶，一边听林公公说堂审经过。

待听到讼师辩胡镇蓄意谋害郑家亲长无罪时，忍不住怒道：“哪里来的奸诈讼师，如此狡辩、颠倒黑白？严知府是怎么判的？”

林公公忙道：“郑家兄弟不服，跟讼师吵起来。后来，那个郑小兄弟就……”

他快速地将黄豆当堂掐住卫讼师的脖子，勒得讼师要断气的事说了。

永平帝一口茶呛入气管，咳得惊天动地，吓得林公公停住不敢再说。

杜宰相等人都同情地看着皇帝，心里也都腹诽：怎么沾上张家和郑家，不论什么事，都那么吓人呢？

板栗也纳闷不已：黄豆这是在玩什么花样？

宫女太监一阵忙乱，好容易永平帝顺过气来，挥手让把茶端走，有气无力地对林公公翻了下眼皮道：“接着说，那讼师死了吗？”

有了刚才朱雀将军屠杀胡府的误会，对公堂上掐死人也能接受了。

林公公见皇帝没怪他，慌忙一气呵成，将下面的事都说了。

听完后，永平帝和大臣们呆了一会，然后一致调转目光，看向板栗。

皇帝开口问道：“玄武侯，白虎将军这两个弟弟……”

板栗忙道：“老二叫郑昃，小名黄瓜；老三叫郑旻，小名黄豆。刚才说的是老三。”

“这个老三……”皇帝显然嫌他说的不够详细。

板栗就补充道：“黄豆如今是秀才，师从云州黄致远。二表弟黄瓜也是秀才。”

他不愿意多说——手上的牌哪能都亮出来示人呢！

这也够了，永平帝仰头看着殿顶出神。——今儿他对这殿顶上的雕刻可是看熟了，那些珍禽异兽都数了好几遍了。

将刚才的事又梳理了一通，永平帝命太监去景泰路传旨：晓谕众衙役和虎禁卫只准维持秩序，以防民众生事，不准干涉赵、郑和胡家的纷争，只要不触犯刑律，任其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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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女将军的气势

胡敦顿时面如死灰，颓然道：“皇上……”

永平帝冷冷地说道：“怎么，赵侍郎的爹娘都能为了儿子打架的事跟人赔礼道歉，你侄子犯下如此大过，朱雀将军的爹娘、玄武侯的外公外婆——白虎将军的爷爷奶奶还当不起你胡家赔罪认错？”

又严厉地对杜宰相道：“令京都府衙将胡镇伤人、霸占张家财产一案移交刑部，与原公孙匡追杀张家幼女一案并列审查。查明后据实上奏！”

杜明忙上前躬身应道：“臣遵旨！”

永平帝又下旨：“从南雀国缴获的财物中，拨白银两万两给玄武候做安家费用；另拨白银一万两给郑家。”

虽然不抵当年抄家的财产，加上当日封赏赐的宅子田庄地亩等，也差不多了。

皇帝很想大方地把当初抄家的银两都还给张家，无奈国库没银子，他能有什么办法。

可不是他做皇帝的小气，如今北边还在打仗，到处都要用钱粮，他这个当家的也要跟玄武侯一样算计着过，不过是一个算国家大账，一个算家用小账而已。

心里终究有些内疚，一生气，就盯着胡敦心想，若是查明云州山林确实霸占张家的，朕一定让你们翻倍吐出来。

从皇宫出来后，板栗和赵耘就匆忙去了景泰路。

因为永平帝的这道圣旨，无数豪门权贵都涌往景泰路，去观看寒门新贵与老牌权贵对阵。

这场别开生面的较量本来分三个场地同时进行：皇宫、京都府衙大堂、景泰路胡家门前。

前两处是文斗、智斗，已经分了胜负，以胡家败落而收场，目前只剩景泰路一处了，也是最激烈、最紧张、最粗俗不遵规矩礼法的一处。

暮色降临，天空阴沉沉的。景泰路两边挂起了各色灯笼，将一条街照得明亮如昼，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是元宵节呢。

看热闹的百姓一边热火朝天地议论，一边踮脚对前面张望，而前面的人每听见吵出新内容，立马对后边人说。消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街面传播。是以街道虽长，却是讯息畅通。甚至专门有小叫花挤到前边听，然后再回到后边告诉人，好讨赏钱。

在这中间。有人买包瓜子，有人买根糖葫芦，一时又给小孩子买个泥人。果然如黄豆所说，繁荣经济，那些小商贩可开心了，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叫卖兜售物品。

板栗和赵耘来到胡府门前，见葫芦也在。忙走过去，一边朝前寻找郑长河等人，一边道：“葫芦哥哥，这……差不多就成了，别把外公外婆给冻病了，还去了多的。”

葫芦苦笑道：“我也想让他们回去。可奶奶不听劝。”

说着一指旁边，黄瓜、黄豆、青莲等人正围着爷爷奶奶和爹娘，而赵耘媳妇等人则围着赵三夫妇。也不知从哪弄来的座椅。他们都坐在街边。

对面的胡家大太太二太太也被好些人围着。因为，胡家的近支血脉以及亲友，比如荣郡王府、陈国公府都派人来了，表面在劝和双方，实际隐隐为胡家撑腰。

郑老太太见二太太神气高昂地对自己斜眼挑衅。不禁两眼喷火，发誓不放过这婆娘。

可是。她嗓子都嘶哑了，想骂也骂不出来了，于是示意儿媳妇刘氏再去骂。

刘氏听黄瓜说，胡镇已经被府衙关进大牢，又想自己这边闹了快两个时辰了，胡家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目的已经达到，再闹也没意思，把公婆折腾病了也不好，于是就想退了。

可是郑长河跟郑老太太却固执地不肯走。

刘氏明白，公婆这是为了小姑子菊花，咽不下这口气呢。

正无法可想，忽见板栗过来了，心下一喜，暗道这下好了。

板栗见胡敦也回来了，却阴沉着一张脸跟荣郡王世子低语，丝毫没有对郑家赔礼的打算，不禁冷笑一声。

他走上前去，扶着郑老太太的胳膊，笑道：“外婆，你骂了一下午，气也出了。咱们回去吧。”

郑老太太摇头，嘶哑着嗓子道：“老娘不回去。老娘要跟她拼到底。”

二太太坐在椅子上，冷笑一声，对旁边一伸手，接过丫头递上来的茶，安详地喝了一口，又捡了块点心吃了，转头吩咐道：“去，再拿个脚炉来。”

郑老太太见此情形更生气了。

板栗高声道：“外婆这是何苦呢？虽然皇上下旨，不许禁军干涉咱们，还说，胡镇犯下大过，胡家长辈就该给玄武候的外公外婆赔罪。可是，这胡家从来就是养子不教的，胡镇就是有娘养没娘教的。这是‘念了三代书，猪狗都不如’的人家。咱们跟这样人较劲干啥？走吧，呆在这弄脏了鞋子。”

二太太“噗”的一声，吐出嘴里的点心，气得站起身来就要开骂，大太太等人也都对板栗怒目而视。

胡敦猛然跨步上前挡住二太太，低喝道：“不许胡闹！这是玄武侯。”

说完，他抬头对板栗冷笑道：“什么时候玄武侯也学村妇骂街了？”

板栗尚未答言，就听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玄武侯学村妇骂街容易，就是学不会那满嘴仁义，实际却阴险恶毒的小人行径。”

随着声音，从街道东头行来几匹马，当头一人正是全副衣甲的小葱。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声，尤以秦湖等少年兴奋不已——玄武将军终于出场了，且看她如何对付胡家那些妇人。

见赵耘、板栗、葫芦和赵锋一齐走上前来，胡敦沉声喝道：“怎么，各位将军齐聚胡府，要灭我满门么？”

小葱跳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高声问道：“胡御史可觉得自己侄儿错了？”

胡敦紧绷着脸，耷拉下眼皮道：“胡镇如今已被府衙收审。是非对错，当听知府大人最后判决。老夫无话可说！”

胡镇当然错了。但要他当着人面对这乡下爆发新户道歉，那是休想！

小葱点头道：“好！就知道这样。”转头对板栗，“哥，咱们走吧，该回去吃饭了。”

围观众人听得一愣：就问这么一句就走了？

连板栗也觉得这不是妹妹的行事作风，可他本来也不想再跟胡家对峙下去，因此点头道：“好！”

小葱来到郑长河老两口身边，对他们道：“外公外婆，咱们回去吧。这里不是清南村。要是在清南村，谁家的儿子做出这等事。他老子娘怕是要给人下跪了；这京城啊，有些书香门第，其实是不知廉耻的。脸皮比京城的城墙还厚，你再骂三天三夜也没用。”

胡家人顿时大怒，一个个面有愤色。

胡敦眼神阴沉森冷，拦住要上前的大女儿，示意她不可妄动。

胡钧站在两位姐姐身边。看见小葱来了，面色发白，再听了她这番话，更是捏紧拳头也控制不住浑身颤抖。

二太太却忍不住了，张嘴就骂道：“小贱人，你才不知廉耻！你要是知廉耻的。也不会混在男人堆里这么些年……”

她跟郑老太太等人对骂了半天，早就骂顺口了，见了小葱。心里立即将这个村姑出身的将军定为“小贱人”，张嘴就骂了出来。

胡敦听了“小贱人”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就觉眼前人影一闪，“啪啪”两声脆响传来。人群跟着一静。

原来，是小葱迅速冲到近前，扬手给了二太太两个耳光。

与此同时，胡钧也叱喝道：“二婶休要胡说！”

二太太捂着腮帮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小葱，哆嗦道：“贱人，你敢打我？”

小葱二话不说，扬手又是两耳光，顿时二太太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头发散乱，鼻血长流，面部更是迅速红肿起来。

婆子丫头们惊恐地望着小葱，竟然忘了去扶主子。

小葱打完，冷声喝道：“你养子不教，枉为人母；事夫不贤，义理堕阙，枉为人妻；当街辱骂，口出恶言，妇德妇言缺失，真天下少见恶妇。”

围观众人听了这义正言辞的喝骂，都呆呆不语：乖乖，吵架升级了，玄武将军文武双全啊！

胡敦拦住发狂往起爬、一边骂不停的二太太，若不是顾忌男女有别，他就要伸手捂住她的嘴了，又对大太太喝道：“还不把她拉进去！”

这个蠢妇，跟她儿子一样蠢，枉她平日精明，这么容易就被激得失去理智。

他转头恨恨地看向小葱：小贱人，跟她哥哥一样狡诈。

大太太却不依了，质问小葱道：“玄武将军说起妇德妇言，难道不知道令外祖母和舅母刚才做了什么？”

小葱板脸道：“当然知道。”

胡大太太冷笑道：“这可奇怪了，将军指责他人义正言辞，却对自家亲人恶行视而不见，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小葱道：“你侄儿当街行凶，我外祖母身为长辈，上门质问，有何不妥？你们身为胡镇长辈，不但拒不认错，反恶言辱骂，枉为诗书礼仪人家，真羞煞孔门圣人。”

她转头一指赵三夫妻道：“朱雀将军小时候跟人打架，伤了人胳膊，我三爷爷捉了鸡鸭上门赔罪不算，三奶奶还亲自服侍了那人三天。他们大字不识一个，尚且如此明理，似你等这般养子不教，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板栗笑道：“要不然三爷爷养出来的娃个个出息呢，像他们，也就能养出混世魔王罢了。”

围观群众又一次把目光聚集在赵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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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死了干净！

赵锋得意极了，今儿他一再作为大家管教儿女的典范，真是前所未有的荣耀，打小到大，他都没这么被人夸过，因此笑得十分开心。

胡家人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荣郡王世子夫人吓呆了，在胡敦提醒下，才和妹妹上前扶住满脸是血的二太太，低声提醒她不可再莽撞。

二太太看小葱的眼神，仇恨浓烈到能灼伤人。

世子夫人艰难地对小葱挤了个笑脸，结巴道：“将……将军，息……怒！”

不是她胆小没见过大世面，实在是没见过这样的。

小葱身为玄武将军，虽然只是个空头封号，那也享受正一品俸禄，身份摆在那，被她打了也白打；二来，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句句占理；三么，她这架势也太吓人了，打人毫不手软，怕是一群婆子上去也不是她对手。

今儿若是被她打一巴掌，往后别想在京城抬起头来。

因此，她是丝毫不敢替二婶出头，生怕被小葱借机寻错，刚才二婶不就是被她捏着错儿打了么。

秦湖等少年看得热血沸腾，兴奋地彼此挤眉弄眼：跟他们想的完全一样。

这才对嘛！这才是玄武将军该有的做派嘛！

他们的娘也都很厉害，但那是绵里藏针、笑里藏刀，那是内宅妇人的手段，他们都看腻了。

如小葱这样，先果断利落地打她，再气势十足地骂她，这才有女将军的气势，不枉他们站在寒天冻地的冷风里，吹了这么久。

郑老太太这才觉得扬眉吐气。站起身来操着嘶哑的嗓子大声道：“小葱，外婆听你的，咱回家。外婆大字不识一个，这辈子没出过清南村，只当天底下的爹娘都是一样的。谁晓得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京城大也是啥人都有。老婆子算是开了眼喽。懒得跟她啰嗦了。石头娘，咱回吧。怪冷的！”

石头娘忙起身掸了掸衣裳，笑嘻嘻地应道：“一样米养百样人，读了书的也不都是君子。”

赵耘见鬼一样瞪着自己老娘：娘，你知道君子是啥意思么？

他媳妇汪氏忍笑扶住婆婆，体贴地夸道：“娘说的真好！”

今儿赵家人长脸啊！

就在郑家和赵家人准备走的时候，荣郡王坐轿赶来了，先跟胡敦低声说了两句，然后过来跟郑长河等人见礼。一派慈祥亲和的模样。

然后，胡敦就拉了大太太、二太太上前给郑长河、赵三等人赔礼，不咸不淡地说冒犯等语。

赵耘、板栗、葫芦等人反而神色郑重起来，匆匆说了几句官面话后，就告辞了。

郑家和赵家的儿孙簇拥着几个老的走后，人群也渐渐散去，边走边意犹未尽地议论。胡家拐角处一辆马车里，肃王爷望着郑家人远去的背影沉思。好一会，才放下车帘。道：“回府！”

等人散尽，胡家人也关上院门进去了。

大房人归家后，来到大太太屋里，胡敦看着儿子胡钧冷声道：“你在家门口，还任由人如此打脸，是不是胡家人。是不是我儿子？”

胡钧正扶母亲坐下，闻言猛然抬头，冷笑道：“我不是胡家人，也不是你儿子。父亲有儿子吗？有的话，也应该是胡镇。他才是你儿子！”

胡敦大怒。拍桌喝骂道：“孽子，敢这么说话！”

一边就要上前打他。

大太太一把将胡钧拉到身后，对胡敦尖叫道：“你敢打他？你敢打他试试！”

胡敦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的妻子，气得哆嗦道：“反了，反了！跟个村妇吵了一场，你也变村妇了。”

屋里的丫头婆子见他们吵了起来，慌忙悄声退了出去。

大太太嘶声道：“村妇怎么了？村妇也比你强。钧儿说的对，你从没把他当儿子，你儿子是胡镇。为了你二弟，你要把胡家全都赔进去。”

她扫视惊愕的大女儿、二女儿，还有惊恐缩在一旁的小儿子，愤怒地质问道：“为什么？我的儿子、女儿，个个都教导的比人强，个个都那么懂事，为什么你们只顾二房那个小王八蛋？你想死不要紧，你要搭进儿子和女儿，老娘跟你没完。”

果真跟胡敦说的，跟郑老太太和赵侍郎的娘吵了一场后，她也带着泼妇骂街的架势了。

为何？

痛快呗！她受够了！

胡敦瞪着大太太呼哧直喘气。

荣郡王世子夫人扶着母亲，低声劝道：“娘，有话好好说……”

大太太想起白虎将军的话，颤抖道：“好好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转向胡钧，“钧儿，你走！再也不要管胡家的事，抄家也不要管。走你的，永远不要回来！”

胡钧呆呆地坐着，惨笑道：“晚了。”

大太太顿时哭道：“不——”

胡敦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子，眼中煞气闪现，猛一拍桌子，狞笑道：“都想他死？那就如你们的意，让他死好了！死了干净，一了百了！来人——”

大太太等人怔怔地看着他。

********

且说，葫芦板栗一行人，跟赵家人分手后，回到清华街将军府，秦枫云影等人迎了进去。

秦淼扯住小葱胳膊，急切地问道：“师姐，咱们吃亏没有？”眼睛却望着葫芦。

葫芦就对她一笑，摇摇头，又点点头。

就听板栗扬声道：“咱们去了这么些人，能吃亏？战场上千军万马都杀出来了，还怕一群妇人？淼淼，你没去真是可惜，你是没看见，小葱今儿可威风了！”

不等秦淼问，郑老太太大笑着就要告诉云影这事，谁知一张嘴，却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沙哑，仿佛耳语般，再也不能利落地吐出爽朗的话音来。

原来是伤了嗓子。

她只好扫兴地闭嘴。

众人都吓了一跳，小葱忙道：“外婆不要说话了，要憋两天。我再开一副药你吃。”

说话间，大家蜂拥进入内院。来到上房东边内间。这里早已摆好了两张方桌，碗筷等都安放妥当，屋子四角还安置了火盆，就等他们回来上菜吃饭了。

青木将秦枫让到上座，又让爹娘坐了，自己才在一旁坐下，并叫了刘黑子和马叔来相陪；另一桌上，小葱紫茄先让师傅云影和大舅母刘氏，等他们都坐了。才招呼兄弟姊妹们。

小辈们便像麻雀似的，呼啦一声散开，各自找座位坐下。葫芦等人都陪在爷爷那一桌。

小葱便和紫茄招呼胖婶等人上菜。

黄豆大嚷道：“快吃饭！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

秦瀚笑着对大伙解释道：“主要是他在公堂上掐人脖子，这可是个力气活。人没掐死，自己倒累得半死。”

郑长河、秦枫、青木等不知内情的，都诧异地问道：“掐人脖子？你们在公堂上跟人打架了？”

秦涛哈哈大笑一阵，用筷子敲着碗沿道：“是这么回事：话说今日开堂，胡家请了一个尖嘴猴腮的讼师来……”

他阴阳怪气地用说评书的腔调。把黄豆当堂演示的情节说了一遍，听得众人轰然大笑。捶桌不止。

刘氏白了三儿子一眼，却掩不住满脸喜悦。

板栗听秦涛形容了那卫讼师的长相，忙道：“我知道这个人，上回跟胡镇在湖州打官司，胡家请的就是他。这混蛋还没死？”

黄豆就道：“没死。我今儿掐都掐不死。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郑长河得意地高声对秦枫道：“我先就说了。这些当官的，都是花花心肠，咱们家就黄豆能对付。”

秦枫微笑点头，说黄豆脑子转得快。

郑长河对黄豆夸道：“我孙子就是脑瓜子灵光。黄豆，你咋不多掐他一会。瞅他快没气了再放他起来，看他狗日的有啥话说。”

青山道：“爹，再掐就没气了。那你孙子就要蹲大牢了。”

众人听了都笑。

当下小辈们互相打听，各人说起皇宫、公堂、景泰路的事情经过。有问的，有答的，有补充的，把三条线串一块，秦枫和青木才弄清楚整个事情经过。

因板栗说起皇宫里的情形，说皇上又赏了两万两银子给张家，一万两给郑家，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郑长河笑得合不拢嘴，又对板栗夸道：“我外孙子脑瓜子也灵光。这下省得你娘回来着急没银子买米了。”

郑老太太看着两桌子人老小欢声笑语，自己却发不出声音，着急的很，于是不停跟云影比划，表情丰富极了。

渐渐的声音就稀了下来，只听见青木劝秦枫喝酒的声音，还有秦淼的小妹子秦溪撒娇地跟大姐要这要那的声音，其余人都埋头大吃。

主要是青山、葫芦、板栗、小葱、秦淼和香荽这些好几年没回家的孩子，吃着家里的菜，那真是恨不得再长一条喉咙出来——一条喉咙不够吞呢！

青山眼馋，搛了这样，又惦记那样，索性都搛了回来，碗里菜堆得冒尖，跟个小山头似的。

他低头猛吃了一阵，才停下来感叹道：“这干焖泥鳅真香。这个腊肉也香。还是咱小青山的鱼肉香，就是比别的地方的好。唉，都是腌菜，要是有菠菜吃一筷子就好了。”

郑老太太跟他坐在他一块，听了这话，忙搛了一筷子莴笋放他碗里，一边告诉他，这是用晒干的莴笋条泡发后，拿素油蒜汁调拌的，跟新鲜莴笋差不多。

一开口，声音就跟耳语似的，方记起嗓子不能话这回事。

老太太很后悔，不该跟胡家那婆娘死吵，弄坏了嗓子。她带了这么些家乡的好东西来，满桌都是儿孙，吃着都是要问的，可她居然不能应答，这不急死人么！

既然说不得，就动手吧。

于是又搛了一筷子青椒炒木耳给小儿子。见他碗里放不下了，就使劲用筷子往下压了压。

这是自家种的辣椒，用草灰储藏保存的，当然也比外边的好。青山几年没吃到了，肯定喜欢。

再搛一筷子肉焖笋回来，见青山碗里实在没法堆了，眼光一转，就放进青山身边板栗碗里，又对板栗隔壁的葫芦道：“葫芦，你自己搛，奶奶够不着你那边。”

发出的自然又是耳语，老太太十分气馁：看看，一刻不说话都是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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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欢聚

板栗见外婆忙不停，忙道：“外婆，不用帮我搛。我自己搛，这样吃的还快。”

他抬头看见青山碗里堆得冒尖的山头，失笑道：“小舅舅，你这是‘欲速不达’。这么吃多费劲。要吃饭的话，还得从菜下面挖。瞧我，吃哪样搛哪样，又快又方便。”

隔壁桌上小葱等人听见了，探头看向青山碗里，顿时都笑起来，弄得青山很不好意思。

葫芦刚喝了一碗猪骨炖黄豆汤，忽见面前伸过来一双筷子，把一块鹅肝放进他碗里。

抬头一看，原来是四弟青莲，有些羞涩地对他道：“这鹅是我养的。”

葫芦忙夹起来咬了一口，又粉又香，赞道：“好吃！”

青莲就高兴地笑了，忙又搛了个鹅腿给大哥。

板栗奇道：“青莲，你咋不搛骨头给葫芦哥哥啃哩？”

郑老太太听了，又想接过话去解释，当然还是发不出声音，无奈闭嘴。

刘氏忙替婆婆说道：“青莲如今不光吃骨头了，每次杀鸡啥的，大腿都是他跟紫茄一人一个。他今天特地搛给大哥吃呢。”

众人马上就明白了：抄家后，家里穷了，不像以前那样天天都有荤菜吃，多少天才杀一只鸡鸭，谁还啃骨头？自然都是想吃肉了。

葫芦就觉得嗓子眼有些哽。

于是桌上呈现一派和乐情形，黄瓜、黄豆、青莲等人不停帮葫芦板栗几个搛菜，告诉说这泥鳅是自家晒的，那个腊肠是在下塘集买的……

另一边，紫茄也帮小葱等人搛菜。

小葱见那一砂锅雪里蕻烧鱼黄灿灿、红艳艳的，酸辣味直冲脑门，搛了一点鱼肚上的软肉吃了，只觉鲜辣满口。更兼雪里蕻特有的酸香味入喉，立即胃口大开。

她吸溜了下嘴笑道：“好爽快！这个菜下饭。可是师傅，大晚上的你做这个，不是害人么？这个菜味儿重，这么放开一吃，再喝些水，晚上还睡不睡觉了？”

云影抿嘴笑道：“我也没法子，还不是你外婆，说青山说的，他什么都想吃。亲自点了这些菜。全是你们往常爱吃的。我是奉命做的。”

紫茄微笑道：“不要紧的表姐，待会我们还要说话呢，又不是马上就睡。我还熬了粥。等晚上饿了再吃。往常不都是这样么，先都说饱，玩两个时辰，又喊饿了。”

她说的是过年的时候，几家的孩子凑一块。那真是没日没夜地闹，一天要吃五顿饭。

秦淼开心极了，对小葱道：“是啊师姐，你就放心地吃吧，反正明儿都在家，又没什么事。你又不上朝，又不用点卯。”

香荽笑眯眯地说道：“先吃，等会去院子里跑几圈。再打两趟拳。等肚子里东西折腾完了，接着再吃。”

刘云岚和云影听了忍俊不禁，小葱等人都大笑。

两岁的秦溪坐在秦淼的怀里，听见香荽说等会跑步打拳，就不依了。仰头嚷嚷道：“说故事。大姐，说故事。”

秦淼忙安慰她道：“等下让香荽姐姐说。”

忍不住心有余悸地望向小葱。吐了下舌头，道：“我给她缠怕了，自我见了她，嘴巴就没闲过。”

香荽却十分有耐心，对秦溪道：“小溪，等下姐姐带你玩，说故事给你听。”

热热闹闹的，一顿饭吃完，青山等人个个摸着肚子喊撑。

长途跋涉了这么些日子，才到京城又去胡家闹了一场，郑长河老两口子就有些撑不住，偏还不肯去歇息，扯着秦枫和云影窃窃私语，不时把眼光投向葫芦和秦淼。

小辈们就知道他们在商议葫芦和秦淼的婚事了，于是转入里间说话。

紫茄就忙忙碌碌的，喊青莲帮忙，拿了一套十个梅花形状的篾编精致碟子，往炕桌上摆茶果，有桃干杏脯枣子柿饼等，都是从家里带来，自家收的。

板栗等人见了，眼睛一亮，忙抢上去抓着嚼。

青山边吃边抱怨道：“紫茄，小叔肚子撑坏了要找你算账。你把这些摆出来，不是馋人么！”

紫茄听了就喜悦地笑，青莲也咧着嘴巴，端着碟子四处转，让大哥、表姐，又递到淼淼和香荽面前。

“四月里小葱姐姐回去，我听爹和二哥说，才晓得你们在西南。后来我每个月收了果子，就特意留着，准备托医学院的人带去给你们吃的。谁知好快就打完仗了，我就带到京城来了。”紫茄告诉小葱。

小葱感动地问道：“你留着这些，青莲可不没的吃了？”

紫茄瞥了青莲一眼，笑道：“四弟这么大了，懂事的很。听说要带给哥哥姐姐吃，他就不肯吃了。倒是三哥，还常常地摸几块吃。”

板栗听了敲了黄豆一指头，道：“黄豆？这小子啥时候都不肯吃亏。”

黄豆捂着头嘻嘻笑道：“我说他们就是想不开：那些东西留不长，费那个劲干啥？你问紫茄，可是坏了许多，都捡出来扔了。后来天冷了才好些。”

紫茄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点头说是。

一时摆完，又拿了许多靠枕和枕头来，紫茄招呼大家上炕坐，“这炕下午烧起来的，热乎乎的。上来坐着说话暖和。”

葫芦笑对妹妹道：“我坐不惯炕，就在下面坐着。你们女孩子上去吧。人多了也坐不下。”

青山也道肚子撑得难受，须得站着消食，坐不下身子。

说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于是小葱秦淼香荽等都坐到炕上去了，秦涛和青莲也上去了，只葫芦板栗黄瓜黄豆秦瀚端了椅子坐在炕沿边。

紫茄忙完，才上炕挨着香荽坐下，见大家说笑言谈，气氛温馨而热闹，心里高兴的很。

她觉得这么干坐着手有些空，便想做针线，忽然就想起一事，忙回身对青莲道：“青莲，去我房里把那个竹箱子搬来。就是装鞋的那个箱子，我帮哥哥们做的。”

青莲听，急忙从炕上跳下来，又拽上秦涛：“走，我俩去搬。”

紫茄就带他们出去了。

小葱对葫芦板栗笑道：“瞧瞧，咱紫茄长大了，这么心疼哥哥姐姐，忙到现在也没停。连青莲那个万事不理的性子，都这么乖巧。”

葫芦笑道：“小妹打小就乖巧懂事。”

一时青莲和秦涛抬了个竹箱子来，紫茄打开，竟然满满一箱鞋子，有单鞋有靴子有棉鞋，鞋头上还连着小布条，上面写着人名。

她便一一往外拿，“大哥，这是你的，这一双是小叔的，这是板栗哥哥的，这是小葱姐姐的，这是淼淼姐姐的……”

她一边发，众人一边接。等发完，每人怀里都抱了两三双，乐得合不拢嘴。

紫茄却对香荽抱歉地笑道：“香荽，我想着你跟姑姑在一起，就没帮你们做了。哥哥们在外面，表姐和师姐又是女扮男装的，肯定不能做针线，所以才帮他们做的。”

香荽忙道：“不要紧，我自己也会做鞋了。”

紫茄就将一个针线篓子打开，从里面拣出好几双裁剪好的手套，已经搭配好了，夹层中也铺上了棉花，跟香荽白果凑一块缝制起来。

不用说，这也是给哥哥们和小叔做的。

三人一边缝一边笑着看大家试鞋，这个说“刚刚好”，那个说“紧了点”，笑闹不停。

黄豆听青山说棉鞋有些夹脚，急忙凑过去道：“那就给我穿，我脚没小叔那么长。”

青山慌忙让开腿，将穿了新鞋的脚缩到一旁，不乐意道：“新鞋都是有些夹脚的，穿一阵子就好了。紫茄帮我做的，咋能让你穿哩！你在家，嫂子还能不帮你做鞋？你还没鞋穿？”

说得大伙都笑起来。

板栗又敲了黄豆一下，道：“你出息了，跟小舅舅争？”

黄豆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不是怕小叔穿不得，糟蹋了鞋么！既然能挤进去，你就挤着穿吧。”

小葱和秦淼穿着新棉鞋不想脱了，说是暖和到心里，那旧鞋死板冷硬，再也不想穿了。

“上回大典发的羊皮靴子倒不错，软和的很，样式又好看，我都舍不得穿。”小葱如是说道。

紫茄听了，忙停下针线抬头道：“回头买些皮子来，我照着样儿再帮表姐做一双。”

皇上新赏了银子，她心里有底气了，准备多多地帮兄弟姊妹们添置衣裳和鞋袜。

小葱有些不好意思，见她和香荽缝手套，便凑过去道：“我跟放牛似的在外放了几年，针线都荒废了，如今也该捡起来了。紫茄你们在做手套？我也来做一个。”

香荽忙道：“大姐姐，你先歇几天，过几天清静了，再做吧。”

于是姐妹们低声说悄悄话。

另一边，黄豆等人死缠住板栗，要他说水淹孔雀城的经过，说白天已经听小叔说过攻打蕃国的故事了，眼下该说如何打下南雀国的了。

板栗就眉飞色舞地对他们说了起来，故意用夸张的口气，把战争情形描述得神乎其神，惊得几个少年张大嘴合不拢。

秦淼听了一阵，暗自发笑，转过头对趴在炕沿上的葫芦小声道：“我也沾了两双鞋，帮你跟板栗哥哥做的。可是，这些日子坐在马车上，不方便使针，就晚上住宿的时候扎几针，到现在才做了半只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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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我的孙媳我做主

葫芦想要伸手去握她的手，忽想一屋子人，忙又缩了回来，笑看着她道：“你先歇息些日子，等安顿下来再做。”

板栗不知怎么听见了，转头问道：“淼淼，你可还能拿针么？别把针当剑使，那做出来的鞋可就好看了。”

淼淼嗔怪道：“我能那么笨？都是学过的东西，就算好几年没拿针，手生一些，也不能忘了。”

秦瀚诧异道：“板栗哥哥这话说的，怎么会把针当剑使呢？”

板栗自知失言，慌忙道：“我就是打个比方。”

秦淼投军的事，可是瞒着他们的，只说跟板栗小葱失散后，在乡间行医，怕的是他们年纪小，在外不小心说漏了嘴就麻烦了。

葫芦正要说话，忽然瞪大眼睛看向秦淼身后——

秦淼觉得他神色非常，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只见秦溪盘腿坐在炕桌边，怀里抱着个竹碟子，小手抓一把桃干往嘴里送，膝盖处的衣服上漏了许多枣、豆等，身边扔了好几个空碟子。

“嗳哟小溪！你这是……你吃这么多甜东西……哎呀，这个手……”

秦淼抱起妹妹，强夺过她手上的小碟子丢到炕桌上，那小手心黏糊糊都是糖粉和果子汁，兀自不理人，小嘴还在不停咀嚼，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葫芦这才开口说话，失笑道：“她晚上没吃饭？吃了几碟果子了？”

秦淼顾不上回答，忙忙地用帕子帮妹妹擦手，哪里能擦得掉，沾得很。

黄瓜便笑着站起身道：“这要洗才能洗得掉。我去弄些水来。”说着就出去了。

板栗笑道：“怪道半天没听见她叫唤，原来一个人躲着偷嘴。这小丫头，这么爱吃甜东西！”

秦瀚又嚷道：“她衣裳上面沾了柿饼……”

秦淼慌忙将秦溪举起来，果然身上、屁股底下压了好些桃干、杏铺。还有吃了一半的柿饼，炕上好几块黄糊糊可疑痕迹，也不知都是什么东西。

葫芦见秦淼抓狂的样子，忙从她手上接过秦溪，劝道：“别急，这些用热水擦，还是能擦得干净的。”

一边手快地将秦溪裤腿上一团杏脯抠掉，对着嘴角沾满糖渍的小女娃柔声问道：“你吃这许多东西，肚子不胀？”

秦溪见大伙都瞪她，仿佛也知道吃得太过。有些不好意思，便害羞地低下小脑瓜，两手攀住葫芦脖颈。将脸孔埋在他胸前，还不住地蹭。

葫芦浑身一僵，站住不敢动。

板栗哈哈大笑，跺脚道：“这下好了，你这身官服可香甜了！”

黄豆和秦瀚又是笑又是着忙。过来抱秦溪。

秦溪还不肯依，闹着说要白虎将军抱。

她听姐姐说葫芦哥哥是白虎将军，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但见人人都高兴稀罕的模样，早想亲近他了。

只是葫芦为人深沉内敛，不大说笑。她就有些怕他，不敢跟他闹。谁知刚才抱了她，还对她笑。很温柔地说话，让她觉得很喜欢，因此赖在他身上就不肯下来了。

小女娃两手揪住葫芦肩头衣裳，死死贴在葫芦身上，嘴里对哥哥秦瀚道：“不要你抱。要将军抱。”

小葱等人也早被惊动了，都围过来看她。

秦淼急得用手去掰妹妹的手。大叫道：“先洗手！洗了手再让将军抱你。看把哥哥官服都弄脏了。”她恨恨地瞪秦溪，“你晓得将军是啥，这么稀罕他？不如让玄武侯抱你，官更大。”

满屋子人都哄笑起来。

黄瓜端了水来，紫茄亲自上前，轻言细语地哄劝秦溪，这才让她松手，带到一旁清洗并换衣裳。

众人一看葫芦身上，一边肩头一个爪印，胸前领口处也有好大一块污渍，是秦溪嘴上蹭下来的，又是一阵大笑。

葫芦笑着对秦淼道：“刚才你擦都擦不掉，怎么到了我身上就沾上了？”

板栗道：“说明这官服的料子做手帕好用。”

小葱笑道：“她两手揪得死紧，还能不沾上？你把这衣裳脱了，我来洗洗，再用熨斗烫平了。不然明天人见了还以为怎么了呢。”

葫芦就让黄豆去帮自己拿件家常的外袍来换，一边笑道：“也怪我懒，回来只顾跟你们玩笑，忘了换衣裳。”

秦淼帮他去了袍服，一边嘟囔道：“我还想着娘生个跟香荽一样聪明的妹妹呢，谁知养了个小馋猫，吃东西没个足的。”

葫芦奇道：“她不怕胀？还是能吃？”

秦涛掀妹妹老底，解释道：“哪里是能吃。她喜欢吃甜的，逮着就猛吃。要是没人拦她，她就一直吃一直吃。有一回吃点心撑病了，把我娘吓坏了。”

板栗和葫芦听得目瞪口呆，叫道：“还有这样的？”

秦淼道：“可不是。今儿她吃了不少果子，晚上有的闹了。都怪我，忘了她这个毛病，不然早防备着也要好些。”

好容易一大一小都收拾干净了，却听外面吵嚷起来。

葫芦和板栗竖耳一听，对视了一眼，就走了出去，连小葱秦淼也跟出去了。

外面桌子已经撤到一边，长辈们正围坐在一块说话，当中放着两只盖了罩子的火盆。

郑长河听秦枫说了皇上给葫芦赐婚的事，立时就炸了。他也跟秦枫一个想法，望天质问道：“他到底是皇上，还是媒婆哩？皇上管天管地，他也不能管我娶孙媳妇哩！”

秦枫叹了口气，就把其中的误会一一都解释了，还说皇上也是因为葫芦立了功，才特意将宁静郡主赐给他的。

郑长河站起身，摊手对郑老太太说道：“这算啥事？葫芦是咱们的孙子，咱们帮他定的亲。咋打了一场仗，立了大功，这定的亲就不算数了？他皇上是大，可是在郑家我最大，皇上也不能随便换了我孙媳妇哩！”

郑老太太满心同感。一堆话涌到嘴边，无奈吐不出一句，急得瞪眼竖眉，不停嘎巴嘴。

刘云岚忙安慰她道：“娘，你别着急，秦大夫不是说，皇上也要听咱们当爹娘的意思么！”

正好马婶端了药进来，她就接了过去，送到婆婆嘴边，低声道：“娘。你先喝药。”

郑老太太接过药碗，试了试不烫，就要一气喝尽。

云影忙道：“郑婶子。这药要慢慢喝。最好是含在喉咙里，等一会再咽下去。这样才好的快。”

郑老太太听了，依言行事，慢慢喝着。

青木便问秦枫道：“这么说，皇上是想让郑家自己选？说的好听。这不是让我们白得罪肃王爷么！明明是他惹出来的事，就该他下旨，废了赐婚才对。”

秦枫苦笑道：“这话怎好说！皇上已经当着众臣的面认错了，若是逼他，只怕要被御史弹劾藐视天威。”

青木皱眉沉思。

这时葫芦等几个过来，各自搬了小凳子。找空隙坐下。

葫芦问秦枫：“秦伯伯，早朝散后，皇上可说什么了？是不是等我家人进京来。就要三家对面议定这事？”

秦枫摇头道：“皇上说，等张家人到京后再议。”

众人听了一愣——咋扯上张家了？

秦枫看着板栗笑道：“怕是皇上想要从板栗和赵锋身上着手……或者，是想把青鸾公主的亲事一并解决。”

见众人糊涂，秦枫只得又将孔雀王上午提亲的事说了，还说。若是最后取消葫芦和宁静郡主赐婚的话，恐怕要从板栗和赵锋中挑一个配给宁静郡主。

郑长河喃喃道：“皇上真比清北村的王媒婆都操心哩！”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

小葱和秦淼却顾不得笑。对板栗道：“一定不能娶青鸾公主。”

秦淼猛点头道：“当心她晚上一刀剁了你脑袋。”

郑长河吓了一跳，忙问咋回事。

于是小葱又说了一段故事，听得众人不住唉声叹气。

不知什么时候，黄瓜、黄豆等人也从里间出来了，听了这两档事，都惊得目瞪口呆。

最近的日子可真精彩啊，看来家里有的忙了。

郑长河仰面向天，固执地说道：“我不管。反正我就认淼淼这个孙媳妇。啥郡主我都不要！郡主来了，我老头子还能睡安稳觉么？”

郑老太太急切点头，嘴里“嗯嗯”不停。

刘云岚忙安慰她道：“娘，我晓得你的意思。我也是这样想的。咱们这样人家，弄个娇生惯养的郡主来，她自个委屈不说，咱们也过不自在。”

转头对葫芦道：“这门亲无论如何要推了。我们帮你定的亲，凭他是谁，也不能越过我们做长辈的。”

想想觉得这话似乎过了些，因为这天底下就有人能越过他们去，这人就是皇上，忙又加上一句：“咱们跟皇上好好说。既然是赏你，总要对你心思才成；没有赏了你，还让你不痛快的道理。那不是赏，是罚了。皇上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也不划算哩！”

青木递给媳妇一个赞赏的眼光，对葫芦道：“你娘的话有道理。”

葫芦对家人点头道：“这个我明白。爷爷奶奶放心。”

淼淼对葫芦看了一眼，笑眯眯地低头扭手指。

秦枫和云影也都满脸笑容，十分高兴。

板栗打趣道：“外公，你不要郡主做孙媳，如今淼淼也是郡主了。你没听秦伯伯说，皇上封他做仁王么？”

黄豆用胳膊肘拐了拐秦瀚，小声道：“往后你就是世子了。”

秦瀚撇嘴：“哼！谁稀罕！”

不过嘴角却是带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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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不嫁了

郑长河瞪眼道：“啥人王鬼王？那还不是秦大夫！淼淼就是淼淼，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做了郡主那也是淼淼。那个啥文静郡主，她到咱家能成么？她能跟咱们坐一块吃饭说话？”

听了“人王鬼王”四个字，众人都笑。

葫芦眼神一闪，对秦枫和青木道：“秦伯伯，爹，等三家对面商议的时候，你们都别说话，就让爷爷说。”

两人听了心领神会，相视一笑，都点头道：“好！”

郑长河一副忠厚实诚的庄稼人相貌，说话都是实打实的，就有言语冒撞，皇帝和肃王想必都不会跟这样一个人计较。

若是青木便不同了，他可是读书识字的，说的不好，皇帝会疑心他是有意为之，故意冒犯。

板栗拍手道：“这主意妙！”又对郑长河道：“外公，到时候你想啥就说啥，实话实说肯定不会错。还有，说不定皇上也在场。你甭怕他。”

郑长河听了，咽了下口水，心里直打鼓：见皇上啊？他想想还是有点紧张的。

老汉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官儿就是清辉县令。嗯，杨子当县令的时候他也见过两次……

不对，抄家的时候，他还见到了那个湖州知府，就是那个公孙匡，虽然是个坏官，好歹也是知府……

还是不对，周夫子可是当过宰相的，比他们都大，他常跟周夫子一桌喝酒呢！

再把目光一转，落到板栗和葫芦身上：嗳哟，咋忘了自己孙子是将军、外孙子是侯爷这回事哩？

众人就见他一会皱眉，一会展眉，眼珠转来转去的，都疑惑不已，全不知他的心思从清南村转到京城。从清辉县令转到宰相侯爷。

小葱问道：“外公，你是不是怕见了皇上不敢说话？”

郑长河想了一通，觉得心中底气足了些，把手伸向火笼，一边搓手一边道：“怕啥？我老汉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我见的官儿多了去了。”

众人听了一呆。

黄豆傻傻地问道：“爷爷，你都见了什么官了？”

郑长河就掰着手指数道：“清辉县令、那个公孙匡、你张杨叔，还有周夫子可是做过宰相的，我孙子是白虎将军，我外孙子是侯爷。我见过这么多当官的。我有啥好怕的？我今儿下午跟胡家婆娘吵架的时候，不还见了他家男人么，那也是个官儿吧？后来又来了个啥王爷。哦，对了，秦大夫不也是王爷么？我连王爷都见过了，我怕啥？”

众人都大笑起来。

葫芦笑道：“没想到这么一数，还真是的！”

说笑一通。又扯到跟胡家吵架这事上，郑长河对秦枫感叹道：“秦大夫，我活了这么大，真没见过胡家这样的。就说清南村，那个柳儿娘都比混世魔王的娘讲理。”

秦枫点头，说乡下人就是纯朴。再坏也就耍些小心思。

青木摇头道：“不是这么说。乡下人没权没势，当然不可能太坏，不然人也不容他；若是也让他们有了权势。那便胆子大了，会怎样就难说了。”

长辈们闲谈，板栗把小葱扯了一下，两人起身走到一边。

小葱端了两个凳子，自己坐了一个。示意哥哥也坐，一边问道：“啥事？”

板栗犹豫了一下。才道：“刚才的事你都听见了？葫芦哥哥跟淼淼是有婚约的，就因为淼淼失踪了几年，皇上又帮葫芦哥赐婚，就变得有理了。那泥鳅爹娘帮他定了亲……”

他没有说下去，妹妹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小葱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板栗叹口气道：“葫芦哥哥自然是一口咬定不能毁了原来的婚约。可是，若是泥鳅悔婚呢？哥哥守婚约，妹妹却坏人家的婚约，人怎么说你？况你跟泥鳅又是没有婚约的。”

小葱抬头，微笑道：“哥哥不用担心，我不会嫁泥鳅了。”

板栗一愣，问道：“你……是才这么想的？”

小葱摇头：“来京城之前。走的那天，泥鳅没来送我，只托人带了封信来。”

板栗呆了：“他怎么说？”

他竟然不知道这事，怪道妹妹这一路来京城沉默许多，他还以为是要恢复女子身份的缘故呢。

小葱苦涩地笑了一下，轻声道：“还能怎么说。要是在乡下，这事反没那么难办，如今……不会有结果的。并不是害怕被人说，就是……就是觉得，好没意思。这样的姻缘，争了来，怕是良心也不安，往后日子也过不顺。”

板栗看着妹妹落寞的神情，心里很难过，抓住她手，握在手心，安慰道：“还有敬文哥呢。他真的很好，长明叔和梅子婶婶又都那么好……”

小葱摇头道：“我也不会嫁敬文哥的。”

板栗急忙问：“这是为啥？你总不能因为泥鳅……”

“哥，我是那样没出息的人么？”小葱白了他一眼，“几年前，我选了泥鳅，丢弃了敬文哥；几年后，我又选了泥鳅，照样丢弃了他。如果眼下跟李家做亲，好像退而求其次的感觉，那不是太看轻他了。”

板栗也觉得她说的有理，又不甘心，道：“可是……”

小葱坚决道：“没有可是。敬文哥也不是非娶我不可的。便是他再喜欢我，两次被弃，退而求其次嫁给他，他也会觉得没意思。倒不是因为我曾经喜欢过泥鳅，而是这桩亲事少了一份诚心。”

她耳中听说外公那边的说笑声，喃喃道：“都没意思。都不是原来的感觉了。”

几年过去，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回到原点。

跟那时候一样，她没能嫁给泥鳅，也照样无法嫁李敬文，一切都照旧。

心里空空的，却没有几年前的伤心，仿佛上次在清南村听见泥鳅要成亲的事。都伤心完了。

上次明明已经看到了结局，可笑她还妄想改变事实。

不但如此，她甚至都不用嫁人了，因为嫁不出去了。

她被皇上封为女将军，看似风光，可在军中呆了几年，跟军汉们同吃同住，除了从小一块长大的泥鳅和李敬文，哪个男子肯娶这样的女子为妻？

不嫁人就不嫁人，也没啥好遗憾的。就让她好好侍奉爹娘、照管弟妹吧。

板栗看着安静的妹妹，忽然难过起来。

葫芦和秦淼走过来，笑问道：“在说什么？”

板栗犹豫了一下。望着小葱，不知怎么说。

小葱微笑招呼他们坐，道：“我们在说，明天派人去接我爹和我娘。有些不放心他们呢，总要见到了心里才踏实。”

葫芦点头道：“虽说有孙铁带人跟着。可还是要小心些。”

四人又说笑几句，便被催着去歇息。

因天色晚了，青木不许板栗兄妹回侍郎府，就在这边歇了。

小葱跟秦淼、紫茄、香荽姊妹几个挤一屋子，亲香说私密话儿。板栗则被黄豆他们死拉活拽地拖走了，害得他想跟葫芦说小葱的事也不能。因为葫芦身为长兄。自有一股威严，又不大*说笑的，黄豆兄弟几个不敢太烦他。只好霸住表哥板栗，逼他说打仗的经历。

葫芦回到前院东厢自己房内，却见娘刘氏和妹妹紫茄正在帮他铺床，垫的、盖的都加厚一层。

“这北边，冷死人了。这屋子还没烧炕。不垫厚些，睡到半夜就冻醒了。”刘氏跟紫茄一边扯床单一边道。

“娘。我不怕冷的。西北那地方，比京城更冷。军中也没这么厚的被子盖，都是很薄的。我都习惯了。”葫芦笑对刘氏道。

刘氏听了心疼，便道：“这不是在家么，娘照顾你几天也是好的。今天才来，太乱了，没来得及，明天把这些屋子的炕都烧起来。唉，你说京城也真是的，你爹今儿上街去问了，连柴草也难买的很。咱们在清南村还有许多干柴哩，都是斩得整整齐齐的，晒得干干的，好烧的很。码了好几大堆。就是没法带来。真是可惜了。”

葫芦听着这些过日子的话，仍不住笑了。拖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看娘儿俩忙活。

紫茄将床单扯平后，又展开盖被，压了两床，摸摸觉得很软和，才放心。

她笑着对大哥道：“哥哥不知道，咱们来的时候，爷爷奶奶啥东西都舍不得丢，连棉被帐子和锅碗瓢盆坛子罐子，还有篮子篓子这些东西都要带。后来发现车上根本放不下，只好又丢回去。可费劲了。娘还说柴草，爷爷可不是要把米都搬来，说总归到了京城也是要吃米的。猪也要赶来。爹劝了好半天呢，后来只带了一车米。”

葫芦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刘氏也笑道：“别说带不来，就算能带来，家里也要留些东西。你爹让马小五住咱家去了，帮着看宅子。往后咱们要是偶然间想回去住，也方便。还有那些山林、田地都收回来了，也要人照管。”

葫芦点头道：“这些事让黄瓜和黄豆帮着爹娘料理，他们也该管事了。”

刘氏道：“可不是他们两个帮着，要不然你爹跟我都弄不过来哩。”

这时，青莲走进来，靠在葫芦身边听娘儿几个说话。

葫芦便问他道：“咋没去听板栗哥哥说故事哩？”

青莲笑着低头，过了一会才道：“吵人！”

想了想又道：“大哥，晚上我跟你睡，好不好？”

葫芦心里一软，揽住他腰笑道：“好。”

四弟打小就跟他亲，长大了也是一样。

刘氏看着小儿子笑道：“你就念你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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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祸害死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在新家睡了第一晚的郑家兄妹们并未因疲倦而赖床，带着对新环境和新生活的新鲜憧憬，早早就起床了，而葫芦和板栗起得更早，上朝去了。

黄豆拉开门栓，掀开门帘，入目是一片银白，地上压了半尺厚的雪，天上还在纷纷扬扬赶趟似的往下飘大片雪花，簌簌轻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秦瀚，快来看，下大雪了。这可跟咱们家的雪不一样。”

黄豆惊喜地转头对旁边内室里喊道。

秦瀚听了忙忙地穿衣出来看。

黄瓜则把被子蒙住头，咕哝道：“都是雪，有啥不一样的？大清早吵死人了！也不晓得这娃哪来那么多精神。”

想再赖一会，终究也有些好奇，就爬起来了。

上房，青木两口子卧房外间，已经聚集了好些人，青木和刘氏正给下人分派任务，小葱和紫茄在厨房安排早饭。

郑家上京时，将原来曾用过的下人带来一部分，有马小六、马小七兄弟，还有韩庆（娶了橘儿）、春子（原葫芦小厮）、王冬（原黄豆小厮冬孩儿），都是成了家的，共六房人。却没有丫头小子。

他们初来京城，这将军府又是空荡荡的，好些东西要采买、布置，因此很快就把人全指派出去了，好些家务都是郑家人自己动手。

忙了一早上，马婆子和韩庆家的端上早饭，是稀饭配馒头煎饼，小菜有腌雪里蕻炒肉丝、红椒炒酸豆角、虾米黄豆酱，并一些腐乳、辣萝卜、腌黄瓜等，满满摆了两桌子。

郑长河、秦枫、青山叔侄和秦家几个孩子都坐上桌，只有青木不在。他带着马小六去集市了。

青山往桌上扫了一圈，迫不及待地搛了根酸豆角放嘴里，“嘎吱嘎吱”嚼得嘣脆响，吃完咂咂嘴道：“看见这些我嘴巴就冒酸水，能吃五个大馒头哩！”

郑老太太笑道：“你吃，你吃！”

声音居然能发出来了，但还有些嘶哑。

紫茄正帮大家盛饭，忙道：“奶奶，你还是要忍一天不说话才好。小叔，坐下吃。爷爷。这稀饭给你，这一碗给师伯。”

郑长河问秦枫道：“云大夫哩，咋还不来吃饭？”

秦枫笑道：“秦溪淘气。昨晚尿床了。她跟淼淼在收拾呢！”

说话间，秦淼用一块大红包被包着秦溪出来了，云影跟在后边，众人忙招呼吃饭。

小葱迎上去，用手指掐秦溪的小脸。质问道：“淘气鬼，昨晚闹了吧？吃了那么些果子，嘴巴一干，肯定死喝水，哪有不尿床的。”

云影气呼呼地道：“可不是。喝水不说，还一直不睡。满床打滚，到三更天还精神得很。我实在被她闹得受不了，就懒得理她。自己睡了，谁知她就尿床了。”

秦淼叹气道：“这么大雪天，换了一堆衣裳，作弄人呢！”

香荽笑道：“淼淼姐姐，不要紧的。洗干净了，放在火笼上一烘就干了。来。秦溪，姐姐抱你！”

秦溪全不管人议论她，侧身让开香荽伸过来的手，伸着脖子对男人那一桌张望。没看见葫芦，便问秦淼：“将军，老虎呢？”

众人闻言都笑喷了。

秦淼瞪了妹妹一眼道：“还老虎？你再乱吃东西，让老虎吃了你。”

当下众人乐呵呵地吃早饭，一边逗秦溪玩。

才吃一半，就见马叔引着白胖子和虎子匆匆进来，告诉小葱，说胡家出事了，不但二太太上吊自杀了，连关在牢里的胡镇也被人毒死了。

小葱面色一沉，暗道不好。

黄豆惊得站起身大叫道：“坏事了！”

一着急，把嘴里没咽下去的煎饼给喷了出来，慌得秦涛赶紧用胳膊护住碗。

郑长河一瞪眼，用筷子敲着碗沿道：“慌啥？死了就死了！这祸害死了不是更好？”

黄豆急道：“爷爷，不是这么说的。这祸害眼下还不能死哩。他死了，好些事都弄不清了。还有……”

黄瓜皱眉道：“胡家人会说，是我们逼死他们的。”

郑老太太大怒，张嘴就要怒喝，紫茄急忙拦住她，道：“奶奶，不能叫。这事有爹和哥哥操心，还有小葱姐姐哩，奶奶只管安心把嗓子养好。”

小葱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咱们太逼急了。昨天该见好就收的。”

秦枫道：“后悔也没用了，还是想想该如何应对吧！”

小葱点头，对黄豆道：“赶紧吃饭。吃完咱俩去府衙。”再转向黄瓜，“黄瓜先去刑部。看刑部可将此案接过去了。”

黄瓜黄豆一齐点头，忙忙地喝粥吃饼。

青山忙问道：“小葱，那小舅舅干啥？”

小葱道：“你派人出城去叫井儿叔回来帮你。你就在家守着，家里没个担当的人可不成，咱们也须得小心些。”

青山用力点头。

秦淼道：“师姐，葫芦哥哥和板栗哥哥都不在，待会我也陪你一块去。”

小葱摇头，嘱咐她道：“你跟葫芦哥的事还没弄清，这几天不要出门。我们今儿去也没别的事，就是盯住官府验尸，看验尸结果。其他事都放一放，等我爹和二叔进京再说。我们之前太莽撞了。”

秦枫点头道：“是有些莽撞。如今他们拼着舍弃胡镇，把一切事都推到他身上，死无对证，你们可不白忙一场。”

小葱冷哼一声，道：“那可不一定！就让他们先得意几天。”

刘云岚低声问小葱道：“会不会是他们自家人杀了二太太和胡镇？”

她眼神惊惧，实在是没见过这等事，只觉心底直冒寒气。

小葱漠然嚼着馒头，答道：“不是会不会，是肯定。”

那个二太太，是绝不会舍得自杀的，更不会毒死胡镇。

是胡敦。他终于要弃胡镇保胡家了。

早如此决断，哪里会发生那么多事。

饭后，小葱嘱咐刘氏几句，便和黄豆带着白胖子等人匆匆赶往府衙，黄瓜则带着王冬去了刑部。

昨日，寒门新贵张家、郑家、赵家与京都贵族胡家的一场冲突，上至皇帝，下至百姓，人尽皆知。

这中间，尤以玄武候借银子的事最引人注目。皇帝挂心难受，百姓伤心不平，权贵们窃窃私议。

再者。就是景泰路的骂街了。

权贵们心惊不已，只怕京城从此不安生了。

试想，若往后再有类似事件，被人上门一骂，岂不斯文扫地、颜面尽失？若纯粹是村夫愚妇倒也罢了。只会沦为笑谈，根本不用理会，可昨日黄豆当堂掐讼师、小葱当街掌掴胡家二太太的行为，又岂是村夫愚妇行径？

这样的乡野人家，家中人才济济，文斗武斗皆来得。偏又不肯遵循规矩礼法，实在令人头疼！

百姓们却兴奋不已，这样的吵架实在太合他们的脾胃了。试想。骂个人还要藏着掖着，回家想好几天才回过味来，有啥意思？

就该这样敞开了来骂才好！

京都的少年们谈论更多的是黄豆和小葱。

今日一早，胡家张白幔穿孝服、布置灵堂、各处报丧，引得景泰路又一次成为百姓焦点。

国子监京官子弟塾堂内。那些少年们跟炸锅一般哄闹起来，因为刑部尚书的孙子汪少爷告诉大家：胡家二太太上吊自杀了。胡镇也死在牢中，他爷爷一大早就被叫去刑部了。

想想昨日的场景，众少年预见今天又是一场龙争虎斗，哪里还有心思读书，一溜烟都跑得没影了，只剩下皇孙秦旷，也匆匆回府安排人打探消息。

他们赶到京都府衙，却被告知案子已经移交刑部，京都府衙只奉命协助刑部处理此案。

于是，大伙儿又一窝蜂赶往刑部。

刑部大堂外已经围观了好些百姓。

里面正在升堂，胡家和郑家张家两相对阵：胡家依然是那个卫讼师打头，只派了个管家和族亲应对，说余者都在家办丧事呢；郑家这边则是小葱、黄瓜和黄豆。

众少年听说玄武将军亲自来了，精神一振，就要往里冲，却被衙役拦住了。

秦湖等人不依，说此案牵动民心，就该公开审理，不让人观看，难道是不敢公开？

汪正松得报后，气得直翻白眼。

后又想：让这些官家子弟进来看一看也好，正好借机警醒他们，莫要效仿胡镇这混世魔王，否则必然不得好下场，于是就命人放他们进来，只不许喧哗吵闹，否则一律逐出去。

这一放行，一下涌进来上百人。

大堂上，仵作正在报告验尸结果：胡镇系中毒身亡，毒药掺在昨日胡家送去的饭菜中；胡家二太太则是用白绫上吊而亡。

汪正松便询问胡家人，昨晚何人给胡镇送饭等问题。

询问结果竟然是二太太派人给胡镇送的饭菜，然后她自己又上吊自杀了。

卫讼师慷慨激昂地阐述了他的推论：二太太昨日不堪玄武将军羞辱和郑家逼迫，因此怒而杀死亲子，再自杀身亡，请尚书大人为胡家做主。

小葱听了不语，却把目光看向黄豆。

黄豆就走向卫讼师，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脖颈处特意停留了一瞬间——嗯，那掐痕还没褪尽呢。

卫讼师惊得后退一步，以为他又要掐自己。

忽见黄豆嘲笑地望着他，顿时羞愤满面，大喝道：“玄武将军昨日众目睽睽之下打人，难道你等还敢抵赖？”

黄豆冷笑道：“二太太真是那要脸的，昨天被打后，当场就该撞死了，还能等到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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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张家进京

黄豆的话引起一阵哄笑。

卫讼师气得发抖，指着黄豆道：“你……你……”

黄豆冲他翻眼道：“我，我咋了？玄武将军昨日打了二太太是没错，她当时不是忍着没死嘛！后来回家，再到死亡这段时间内，胡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没人瞧见。你怎敢断定二太太是因为不堪羞辱而自杀？更离奇的是还先杀亲子。她要是能下得了这个狠心，母猪也能上树了！胡家也不会护胡镇到今日，早死了八百回了。”

他不等卫讼师反驳，就转向汪正松道：“若照这样推论，学生也能举出几条来。”

汪正松沉声喝道：“说！”

“一是昨日散场后，胡家大房指责二太太，养了胡镇这样不成器的东西，连累整个胡家，二太太不堪亲人羞辱，因此愤而杀死亲子再自杀；二是胡御史以养大二房孙子为条件，逼二太太顾全大局，弃亲子，保住胡家；三是胡御史一不做二不休，先答应保全胡镇，逼二太太自杀，暗地里却毒死胡镇，嫁祸二太太。”

卫讼师嘶声道：“无凭无据，尔敢血口喷人？”

黄豆翻眼道：“我这不是在推论嘛，只是假设，又没说一定是这样的。倒是你，还没弄清真相，就断定二太太是因为不堪玄武将军羞辱而死，实在太可笑了。”

他还疑惑地追问了一句：“你一向都是这么推论案子的？”

那目光好似在说“这么白痴，你都是怎么混的”一样。

卫讼师瞪着黄豆，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干讼师这一行，哪还能不结几个仇人，可他从未像恨黄豆这样恨过一个人。

围观的人见黄豆轻描淡写地把卫讼师气得直喘气，都忍不住开心笑。秦湖等人更是乐疯了，仿佛是自己在当堂对辩一样。

也不知怎么了。明明是胡府死了人，可大家都心向郑家。

瞧瞧人家那边：一个少年长相俊美，一个少年机灵聪慧，还有一个更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看上去就舒坦，一点也不像坏人。

反观胡家这边：卫讼师唇边两撇鼠须，黄眼珠滴溜转，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盯着黄豆的模样像要吃了他，真乃奸猾之徒也！便是胡家的管家和下人。虽然没有过分言行，哪比得上人家少年丰神俊朗。

所以，百姓们就是看郑家人顺眼！

黄豆对汪正松抱拳道：“学生虽然提出几点推论。却不敢断言就是如此。因为没有确实的证据，学生也不能随意污蔑他人。”

汪正松也对这小子无奈：你不说？

这都已经当众说了，还要怎么说？

卫讼师怒道：“二太太分明就是被逼死的，还敢狡辩？”对堂上抱拳，“请大人核查。昨日散场后胡家一切情形。”

小葱冷笑道：“你倒是有恃无恐啊！要大人查？恐怕要害大人费一番心思了。该死的人都死了吧？比如那送饭的、做饭的、端饭的，还有丫头婆子等下人，关键的人肯定会死那么一两个的，胡家不会连一个下人都没死吧？”

围观的少年中立即有人大喊道：“死了。死了两个呢。”

众人都赞，玄武将军真聪明啊！

卫讼师顿时面色憋得紫涨，因为二太太身边死了一个丫头一个婆子。

他深吸一口气道：“那是二太太……”

黄瓜打断他话。意味深长地对汪正松道：“此事不难猜测。然就算大伙都明白内情，没证据也是枉然。恐要劳烦老大人费心详查了。”

汪正松肃然道：“此乃本官分内职责。”

他暗道老夫办案无数，没有证据。从不敢称明白内情，你们兄弟一般狡猾，却在这里误导人心。

黄豆道：“虽然没有证据，但学生却能证明二太太不是因为玄武将军打骂而死。”

汪正松和严知府都把目光转向他，要看他如何辩驳。

黄豆便洋洋洒洒说了起来。无非三个意思：

一是二太太昨天跟他爷爷奶奶当街对骂，那架势比清南村的泼妇还要泼妇。根本就是个脸皮厚的，这样人不可能因为被打一巴掌就自杀；

二就是刚才说的，二太太回家后到死亡前不知发生过什么事，需详查，很可能死因就在其中；

三则是二太太是非不分、护子如命，她是不可能毒杀亲子再自杀的。她要有这个志气，早八百年就把胡镇这个混世魔王用绳子勒死了。

这一番话惹得众人大笑，胡家人悲愤地控诉：死者为大，郑家人这样污蔑一个死者，实在有失厚道。

黄豆道：“什么污蔑？这不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嘛！你家少爷混账名声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胡家难道不是一直护着？昨天二太太跟我奶奶吵架难道不是真的？”

卫讼师大怒：“寻常人家，谁不护儿女？便是有错，也会护着，此乃常情。有几个人会大义灭亲？”

黄瓜亦大喝道：“谁说要大义灭亲了？管教子女谁不会？谁家像胡家这样养子不教、纵容胡镇？”

小葱冷冷地盯了卫讼师一眼，对黄瓜摇头道：“休要跟他多言。全凭大人处置。”

汪正松能怎么处置，一团乱麻似的，不理出头绪来，这案子就成了悬案了，还影响前面张家的案子。

只好宣布退堂，待查明内情择日再审理。

看热闹的人见这会工夫堂审就结束了，十分不舍。

他们冒着大雪赶来瞧热闹，还没看过瘾呢！

赵翔见退堂了，不再顾忌，急忙凑到黄豆身边，道：“黄豆哥哥，怎么就这样算了？胡家人污蔑玄武将军逼死了二太太，怎能就算了呢？”

秦湖等人急忙跟着点头。

应该跟卫讼师继续辩驳、对吵，就跟刚才那样，说胡家为了杀人灭口，杀死了胡镇和二太太，不弄清楚绝不罢休才对呀！

黄豆眨眨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少年，神情有些迷糊：这到底是谁呀？还叫自己哥哥，他们认识吗？

小葱忙道：“这是石头叔的大公子，叫赵翔。”

黄豆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人！

他立即换上笑脸，拉着赵翔胳膊热乎乎地说道：“是翔兄弟呀！嗐！你不知道，是这么回事……”

一副要说秘密内情的模样，却转脸一扫卫讼师和胡家人，把话又咽了下去，拖着赵翔的胳膊就出了刑部大堂，边走边低头跟他叽叽咕咕。

引得秦湖等人如同被磁石吸引着一般，朝他二人身边粘过去。

小葱目光犀利地扫了卫讼师一眼，和黄瓜并肩出了刑部衙门。

眼下不能心急，等二叔进京再说吧。

他们兄妹几个，看似聪明强势，到底年轻，官场阅历还是太浅了，否则不会逼得胡家弃了胡镇和二太太，反咬一口。

才到大街上，白胖子来报：老太爷他们从东华门进京了。

小葱大喜，立即和黄瓜黄豆飞奔去迎接，并派人去将军府告知外公和大舅等人，去侍郎府等候相见。

********

流放的张家人终于进京了，引起各方人和百姓关注，连永平帝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皇帝命人密切关注张杨父子一行，只要一踏入城门，就立即来报。

他为何要如此重视张家？

首先，自打张家平反后，香荽告状闹一场，小葱金殿求死闹一场，玄武候等人在如意楼暴打胡镇又是一场，郑家进京更是大闹了一场，这张家进京还能没事？所以他得先准备着。

其次就是因为白虎将军和玄武候的亲事了。

再次，这胡家谋害张家子女、霸占张家财产、欺凌郑家亲长，一桩桩，一件件，张家进京能放过？

可想而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他这个做皇帝的当然要关注他们一举一动，绝不能像之前那样，被一系列的事变弄得措手不及，以至于尴尬下不来台。

他昨日还特地跟虎禁卫副将军打了招呼：若发现张家进京，一定要派人暗中护持，严禁再出现郑家被袭击的情形。

当张家一行人迎着飞扬的雪花从东华门进城后，立即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眼光：二十多个面色黧黑的汉子，骑着形瘦不一的马儿，清一色戴着斗笠，身上全是灰色粗麻布衣衫，或有人胸前裹着一两块杂色动物皮毛，簇拥着二十多辆老旧破车，牵了长长一串，“咿咿呀呀”一路行来。

还有些汉子和小子跟在车边，都是面色黝黑，穿着麻衣。

这是玄武候家的亲人？

这分明就是一群难民嘛！

虽然有人骑马，但那模样跟难民真的差不多少。

若说有区别，那就是他们精气神还不错，当头几个骑马的人一直说说笑笑，对街道两边指指点点，全不管百姓看他们的异样目光。

小葱看见这一行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打头的黑汉好生面熟，依稀有些像……是二叔！

天哪，曾经那么儒雅的二叔，如今倒跟马帮的贩马汉子一样！

她愣愣地停住马，站在大街上，看着那群人顶着风雪慢慢走近，眼光掠过一张张脸孔，渐渐跟记忆中的孙铁等人一一对上号，禁不住泪水就涌满眼眶。

再不能思想其他，当即滚下马去，在雪地里对着张杨跪拜道：“小葱见过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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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红椒

黄瓜和黄豆也跳下马，对着张杨跪拜，黄豆又焦急地探头向队伍后方张望。

张杨早看见他们几个，只认不出是谁。

实在是隔的年月太久了。

自打他去了岷州，就没跟小葱板栗见过面了，况且女大十八变，哪里能得出来！

孙铁却认出来了，欣喜地叫道：“是大小姐！”

说着跳下马来拜见。

张杨这才反应过来，满眼满脸欢喜，下马亲自扶起小葱，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不住点头道：“好！好！我张家的大小姐就是不一样，真是好啊！小葱，呵呵……二叔见了你真高兴！都是大姑娘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全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呵呵笑不停。

小葱流泪不止，哽咽道：“二叔……”

张杨慌忙抬起粗黑的手掌帮她拭泪，安慰道：“莫哭，莫哭！二叔这不是回来了么！你爹娘也回来了，你爷爷奶奶也回来了，还有红椒山芋。哦，还有你二婶和南瓜弟弟他们……”

一说起这个，方想起什么来，催她道：“快去见你爹娘和爷爷奶奶、你二婶，她们在后边车里。”

小葱这才抹着眼泪往后边去了，孙铁急忙在前引路。

这里，张杨又扶起黄瓜和黄豆，夸赞一番他们兄弟好仪表，又问郑叔郑婶青木哥哥好。

黄豆着急地说道：“杨子叔叔，我想去看姑姑。”

张杨却道：“先不要去了。你看这大雪，停在这大街上也不是个事，咱们到家再说话。”喊孙铁，“让大小姐上车去，咱们接着走。”

黄豆无法。也知这话在理，只得强忍着见姑姑红椒的急迫心情，在前引路，领着张杨等人往延庆路侍郎府行去。

路上，他和黄瓜把这几日京城发生的事情逐一告诉张杨。

见张杨听后面色冷然，他才收摄心神。小心问道：“杨子叔叔，是不是我们太鲁莽了？”

张杨点点头道：“是太逼人了些。不过——”他看着两兄弟微笑——“已经很不错了。这也不怪你们，胡家大族，在京城根基深厚，胡敦老谋深算，胡敏心狠果决，你们就是不逼，他们这一次也会舍弃胡镇的。二太太之死只能算是顺手为之，好往小葱头上抹黑。”

黄豆和黄瓜连连点头。又说了许多事，一直来到延庆路张府。

张府门口，郑长河率领郑家老小和香荽等人、张家大小管事，早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们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站在雪地里不停地对街道两头张望，人劝也不听。

等看见黄瓜黄豆带着一行人走近，众人都发愣发傻——一个也不认识，他们也认不出张杨了。

黄豆这时却机灵起来。对张杨道：“别停，进去再说。”

一边跳下马。跑到郑长河和郑青木身边，“爷爷，爹，咱们进去。不然堵在这门口，回头一说话忘了，落一身雪。还招风寒，姑姑她们身子可不好哩。”

郑长河急忙转身，张开双臂跟赶鸭子似的不住赶众人，一边道：“进去，都进去。进去再说话。风雪大。小心菊花着凉了。”

刘氏和云影苦笑摇头。

刚才她俩劝了半天也劝不动，如今黄豆一句话就把他说动了，反说起众人来。

于是正门大开，抽掉门槛，将人车迎进二门内院。

到了内院，刘黑皮引孙铁等人下去歇息。

这里，众人一拥上去，张家老小也扶老携幼地从车中出来——

先是小葱扶出一个面容粗糙、脑后梳个圆巴巴髻的黑婆子，接着从另一辆车里钻出个戴翻毛帽子的黑小子，扶出个包头脸色蜡黄的农妇；又一辆车里下来个黑汉，扶出一个包头面色黝黑的农妇……

接着，从车中钻出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或男或女的人来，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满脸风霜和劳苦，无一不是面容粗糙、肤色黄黑、麻布衣衫。

郑家人都呆住了，一时间竟认不出都是谁。他们本来就是庄稼人，什么样穷苦人没见过，可眼前这群人……

郑老太太首先忍不住，叫一声“我的菊花嗳”，冲上去抱住一个面色黑黑的农妇，放声大哭起来。

当下哭的哭，喊的喊，有叫亲家的，有叫爹娘的，有叫二婶的，有叫姑姑的，哭喊时还不停擦泪，以便睁大眼睛仔细辨认，眼前人究竟是谁。

实在不好认哪！

云影等人连劝带拖，将老的都弄进屋子去了，留下黄瓜等人清理带来的行李等物。

混乱中，黄豆找不到红椒，满心纳闷。

好容易等人都进屋去了，他才看见之前那个戴翻毛帽子的黑少年指挥另一个结实的跟土墩般的黑小子往车下搬东西：“山芋，先把这箱子……”

后面的话黄豆根本没听清——他傻了。

土墩似的黑小子是山芋，那叫他的那个呢？

那声音……竟然是女娃的声音！

这是个女娃子！

再仔细一瞅——

那眉眼……

没错！是红椒！

红椒妹妹竟然变成这副模样了！

黄豆心中大恸，冲过去张臂抱住红椒肩膀，闭眼哭喊道：“红椒妹妹……”

红椒被他这一抱一哭弄得愣住了，差点就要扬手打他，仔细一瞧，这人有点面熟。

“你是黄豆哥哥？”她试探地问道。

“是我。是你黄豆哥哥。”黄豆用力点头，依然闭眼伤心，“红椒妹妹，你……你还好么？”

他觉得自己问的简直是废话：红椒妹妹这模样怎会好？

那脸上颜色跟刘黑皮有得一拼，哪里还有他记忆中红辣椒的影子！

红椒问明他是黄豆后，一把推开他，叱喝道：“你鬼嚎啥？没瞧见我正忙么！就要问我好不好，也该把这些东西搬进去再说话。你咋越活越回去了哩？这么大人，一点眼色都不懂，人家大老远的回来，累得半死，你不说帮忙搬东西，还拽着我哭。瞧这大雪下的，你再鬼嚎一会，非叫雪埋起来不可。”

山芋正和黄瓜抬一只竹篓下车，听见二姐骂，笑道：“黄豆哥哥，你咋老脾气一点都没改哩，非得二姐一顿骂，你才好了。”

黄瓜也瞅着发愣的黄豆好笑。

黄豆眨巴两下眼睛，挤出两泡眼泪，仔细瞧那黑少年——

这说话的口气、这神态、这性格……

没错儿！还是原来的红椒妹妹，并没跟香荽妹妹似的，变得无声无息跟鬼魂似的。

这真是太好了！

只要性格没变就好，模样么？虽然黑了瘦了，弄些好的补补，再用些霜儿粉儿搽搽，内服外敷，表里一齐调养，总会还原的。

心里这样想着，忍不住就破涕为笑。

再看红椒，又忙了起来。

她冲着前面车边一群正忙碌搬东西的灰不溜秋、黑黢黢的小子们——也不知都是些什么人——扬声喊道：“南瓜，别搬了。快带弟弟妹妹进去。这雪下大了，当心青蒜和绿菠着凉了。”

有三四个灰色的小身影停下动作。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四下看了看，见有不少下人在搬，雪又下的大，便应道：“二姐姐，那我们先进去了。”说着牵起一个六七岁的小不点，裹得跟麻袋似的，看不清面容，“绿波，我们进屋去。青蒜，花生，你们也来。”

被唤作青蒜的孩子约莫八九岁，细瘦的身材，黄黄的小脸，抬头怯怯地问红椒道：“二姐姐，你不进来么？”

听声音，是个女娃子。

红椒扬声道：“我把这些安置妥了就来。你们先进去，先热热地洗个澡，把衣裳换了。大姐说有好东西送你们哩。”

几个孩子听了，都十分欢喜，遂往上房去。正遇上掀帘子出来找他们的刘云岚，忙牵了进去。

这里，红椒又跑到正忙碌的鲁三白胖子等人身边吩咐道：“从这一车开始数，往后五辆车里装的都是冻鸡和冻鱼。这些不要搬进屋子，就搁在外头。省得化了冻，要坏的。上面还得用东西压紧了，不能让猫儿狗儿偷嘴。”

白胖子急忙道：“少爷放心，我们就搬了放在厨房后的棚子里，那儿通风，还不容易淋雨雪。”

鲁三用手肘拐了他一下，白了他一眼，低声喝道：“是二小姐，什么少爷！”

白胖子傻眼，结巴道：“二……二小姐？”

这二小姐跟三小姐也差太远了吧，是一个娘生的吗？

红椒也没在意他们的小动作，正四处看，忽见另外两人从一辆车上搬了两篓子下来，忙大喊道：“那车里都是蘑菇和干笋，要搬到库房去，可不能放在外面。”

鲁三忙高声答应，让二小姐放心，说他来安置。

黄豆都看傻了，红椒忙忙碌碌的，自己倒像新来的了。他凑近红椒身边问道：“红椒妹妹，你都记得这些车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红椒昂然道：“那当然。都是我叫装的，我还能不记得？唉，就是太少了，这么多人，不够吃哩！”

黄豆和黄瓜对视一眼，都暗自嘀咕：这么多还少？比郑家来带的还多哩。

黄瓜掀开一只篓子盖看了看，问红椒山芋道：“不是说那边苦的很么，这些鱼和鸡哪来的？”

黄豆也猛点头，他都不敢问，瞅你们这副模样，怕是连饭都吃不好，怎会有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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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想难为我？门都没有！

红椒“哼”了一声，道：“干活苦，地里还不是一样长东西！还不是一样养鸡鸭！不过不让咱们流民吃就是了。圣旨传下来后，我就想，我们在黑莽原累了几年，开荒，种地，养鸡，这走的时候难道就空手走了？”

不等人回答，她气呼呼地自答道：“那可不行！咱们一大家子人，身上没几文钱，到京城吃啥、喝啥？我就把米呀、鸡呀、鱼呀，都弄了些带上，省得来京城打饥荒。”

听得黄瓜和黄豆等人目瞪口呆。

红椒兀自不觉，两手叉腰，恨恨地望天骂道：“那个狗官，专欺负流民，喝流民的血，吃流民的肉。一个湖，一年打几千斤鱼，过年咱们一条鱼都没得吃。所以走的时候，本姑娘一不做二不休，喊了一帮流民，砸开冰冻，把那湖里的鱼捞了个干干净净；把鸡也全杀了，全冻起来带走，一块鱼鳞、一根鸡毛也不留给他。气死他！”

黄豆听了又是生气又是激动，忙问道：“那狗官那么坏，咋舍得让你把这些东西都带走哩？”

红椒横眉道：“不让带？他敢！当张家还是流民哩？惹火了本姑娘，带孙铁大哥去把他牙都敲了。哼，让他多派些车，才弄了二十多辆给我们，还都是破车，还没出黑莽原就散架了。”

山芋插嘴道：“他就是成心不想让我们带走！”

黄豆顿时急了：“那咋办？”

红椒得意地指着自己鼻子道：“他想为难我？门儿都没有！二叔和爹还嫌麻烦，准备都不要了。我偏不听，我就带着山芋南瓜去找那驻守流地的镇军偏将，跟他借了二百两银子，又找他弄了几十辆车来，把那些破车全换了。硬是把这些东西都带回来了。”

黄瓜发呆：也借了钱？

红椒又愤愤地骂道：“这狗官，想难为我们？也不想想，张家都平反了，二叔都起复了，皇上还拨了五千亩地给我们，这带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东西。跟他什么相干？”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手上的活计，愣愣地望着雪地里叉腰怒骂的黑小子——不，是黑丫头！寂然无声中，只听得簌簌轻响，雪花在她身周肆意乱舞，仿佛在为她助兴。

忽然，也不知谁开的头，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个畅快。一个个张嘴直喷白气。

黄豆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果然红椒妹妹从来不吃亏的！

张家大门口，刘黑皮引进一个太监和两个宫娥，后面还跟着一队禁军，正好听见了张家二小姐这一番话。

来人是林公公，他望着雪地里的红椒发呆，刘黑皮连催了两三遍才醒过来，忙尖着嗓子叫：“圣旨到——”

一通忙乱后，张杨带着老爹老娘等人跪接圣旨。

原来是追封的。圣旨诰封玄武候祖、父闲散爵位，并诰赠曾祖爵位。

靠着板栗。张槐和张大栓都得了闲散爵位，张老太太和郑氏也被封为一品候夫人。

林公公颁了圣旨，并不多话，丢下玉轴诰命文书及冠带袍服等，又传皇帝口谕：宣张杨即刻进宫见驾，然后就匆匆告辞离去。打赏也不敢要。

张杨忙跟哥哥张槐交代了一番，就换上官服，赶紧进宫去了。

这里，大家才收拾一番，喜气洋洋地坐下说话。议论起这追封的事。张槐好一番解释，才让大家明白，无非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意思。

郑老太太便奇怪地问道：“葫芦也是将军了，那我们咋没封哩？”

张槐忙道：“按本朝的封赠制，肯定是要封的。娘应该封一品诰命夫人。怕是有专门的衙门管这事。”

他们都不知道，永平帝派林公公这时候来，主要是察看张家有什么动静，传旨封赠什么的，不过是顺带罢了。

林公公回去皇宫，面告皇帝张家见闻。

皇帝纳闷：张家进京居然这样安静？

林公公品度皇帝心意，遂又把红椒一番话说了。

永平帝惊呆了：又借钱？还有，这张家二姑娘又是个厉害的。

因问：“张家总共带了多少车回来？”

林公公道：“有二三十辆。”

皇帝又问：“那张家二姑娘人品样貌如何？”

林公公想了想，只说了一个字：“黑！”

皇帝听了发愣：“黑？”

当曾经风流儒雅的张探花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明白林公公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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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传旨太监走后，刘黑皮催红椒等人进去歇息，他带人收拾车辆，打发脚力，安顿带来的下人等。

红椒山芋跟着黄瓜黄豆进去上房，只见满屋子都是人，里间也有人声。

她略一张望，见屋子当中的宽榻上，外婆正和奶奶说话，忙走过去，高兴地喊道：“外婆！”

郑老太太觑着眼儿看了她一会，问张老太太道：“这是……黑皮家的大小子？长这么高了？”

张老太太面上笑容一僵，红椒更是张大嘴巴发呆。

黄瓜和黄豆又想笑，又不敢笑。

黄豆见红椒脸色不好看，急忙上前道：“奶奶，这是红椒妹妹。她故意做男娃子打扮的。你眼花瞧不清了？黑皮叔家的扁头才几岁哩，哪里就长这样大了！”

郑老太太大惊失色，不相信地问：“是红椒？嗳哟，外婆的小心肝嗳，咋成这模样了？”一把就搂在怀里，从头摸到脚。

红椒见外婆一脸心痛的模样，心里好过了些。

接着，山芋也上前见了。

郑老太太拉着山芋端详了一会，对张老太太道：“还是山芋长得好。虽然黑了点，可结实。”

张老太太道：“山芋能吃，草口好（胃口好的意思），不管生的熟的，啥野东西。逮着都能塞一饱，所以长得好。”

又摸摸坐在脚边的两个黑瘦小女娃道：“老二家的几个娃就不成了，到底没吃过苦的，就扛不住。瞧我青蒜和绿菠，都瘦成啥样了！”

说着就抹眼泪。

郑老太太忙安慰她道：“她们小人儿，长的快。好好喂养一两个月。保管长得白白胖胖的。”

张老太太听了点头：“那是，小娃儿见风长。”

说话间，见绿菠盯着长条几上的果盘不眨眼，忙端了递到姐俩面前，温声道：“想吃啥自己拿。这是到家了，别害怕。等闲下来，让大哥大姐带你们去街上，想吃什么咱就买。”

绿菠听了，忙抓了一把桃干。塞一个在嘴里。嚼了两下，就抿嘴笑了，示意青蒜：“姐姐你尝尝。好吃的很。”

青蒜就捡了一个枣子慢慢吃着。

红椒忙捡了一个柿饼给山芋，自己也吃起来。

她略一尝味道，就笑道：“这些肯定不是买来的，这是外婆从家里带来的吧？”

郑老太太顿时得意万分：“可不是我带来的。”

红椒就对青蒜道：“四妹妹不记得了，以往每年我们都会送这些果子给二叔的。”

张老太太道：“她那时候才几岁，咋能记得这些哩！”

因问起各人年纪。说绿菠今年虚七岁，青蒜虚九岁。

青蒜也吃了一块桃干。然后告诉红椒道：“二姐姐，我记得，我最喜欢吃那一种酸酸的桃干。”

红椒忙道：“那是咱桃花谷的野桃子做的，跟这个不一样。”

黄豆见姐妹们高兴，心里也喜悦万分，搬了个小板凳挨在红椒身边坐了。色色告诉她，他们从家来的时候，都带了哪些东西。

每说一样，红椒和山芋就夸张地大喊大叫，很不能立即弄了来吃。

郑老太太连声道：“黄瓜。快去跟你娘说，晌午要把那些菜都做了，让他们兄弟们姊妹们好好吃一顿。”

黄瓜忙答应着去了。

黄豆便对红椒道：“我们专门给姑姑家装了五车，各样东西都另备了一份。”

红椒和山芋相视一笑，均心花怒放。

红椒觉得肚子咕噜噜一阵响，好饿了，忙塞了个枣儿进嘴，慢慢磨牙。

见青蒜和绿菠看着他们说笑，就问道：“你俩咋没去洗澡换衣裳哩？”

张老太太代青蒜答道：“哪忙得过来。你大姐在安顿你娘；云大夫在帮你二婶瞧病，南瓜带他爷爷先去洗了。我就想着等你来带她们两个一块洗。反正都到家了，也不用着急，慢慢来，有啥要紧的。”

红椒忙问道：“我娘没事吧？”

郑老太太道：“你娘没事，就是见了香荽难过，哭了一会，怕动了胎气，你大姐和香荽陪她歇息去了。”

说起香荽，红椒正要起身去看妹妹，忽听有人叫“红椒姐姐”，转头一看，却是紫茄和秦淼来了。

红椒高兴坏了，大喊“紫茄”，扑过去一把抱住不放手，先不叙别情，却苦着脸跺着脚，万分委屈地说道：“还好紫茄你认得我。外婆都认不得我了，把我当黑皮叔家的娃。紫茄，你说我咋办？可是从此就这样黑了？”

紫茄和淼淼听了一齐脆笑。

红椒就是这样，热得像一团火，便是这些伤心事，让她说来也不让人觉得心酸。

秦淼一边笑一边安慰她道：“这事你全不用操心，包在淼淼姐身上。保管不出两个月，把你变成原来的模样。”

红椒大喜，丢开紫茄抱住秦淼，两眼瞪得滴溜圆，紧张地问道：“真的，淼淼姐你没骗我？”

秦淼道：“我能骗你？你就不信我，也该信我娘吧？”

提起云影，红椒立即就放心了。

她眼珠一转，望着黄瓜道：“一定要把我养的跟黄瓜哥哥一样白。”

众人又是大笑。

黄瓜垮脸：秦淼、紫茄就站在面前，甚至黄豆，皮肤也都是好的，表妹单提他，真是不让人活了！

说笑一阵，就有赵家打发人来问候，并二太太曹氏娘家也来人看女儿外孙。来人问了平安，就告辞了，说张家人才到京，诸事忙乱，不敢打扰，等他们歇息两天、安定下来后，再亲来看望。

后来板栗和葫芦回来，又是一番悲喜交集，其情形也不必一一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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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男大十八变

晌午，张家足足摆了三桌，才坐完。

然郑氏和曹氏妯娌两个都未上桌。

原来，郑氏又怀孕了，自然要歇息；曹氏则是身子大亏，经云影诊治后，拟了药方和食谱，从此要精心调养。

葫芦跟板栗到西院看姑姑。

望着床上那个面色黝黑、皮肤粗糙的农妇，两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齐泪流满面——实在是难以跟记忆中的姑姑（娘）对上。

刘云岚也在乡下干活，却比这强多了，可见他们在黑莽原过的是什么日子。

香荽从外边悄悄进来，爬到郑氏床头坐着，先帮娘掖了掖被角，转头摇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别吵了娘睡觉。

小葱扯了扯板栗衣袖，将他拽到外间，葫芦也跟了出去。

外间，张槐和青木坐在桌边低声说话，见他们来了，招手示意小葱过去问话。

小葱、红椒、板栗、葫芦都各自找地方坐了。

“各人住哪都安置妥了？”张槐轻声问小葱道。

“都安置好了。正院让二叔一家住，爹娘带哥哥和山芋住这西院，我和红椒香荽跟爷爷奶奶住东院。咱们一家总要搬去侯府的，这么住着，也省得到时候又让二叔腾院子。”小葱道。

张槐点点头道：“这事往后再说，先这么住着。你二婶身子不好，你是大夫，自然要帮着诊脉用药；你二叔回来就要忙了，顾不着家；弟弟妹妹们又小，再说南瓜和花生都要去上学，咱们在一处住着，能照看些。”

他说着，小葱不住点头。

又说：“我就是这么想的。一家子就在这边过年。那边又大又空，得好好布置才能搬过去住。”

张槐点头道：“等那边弄好了，要是你二婶没养好的话，也一块搬过去住。一家人，不用分两处地方住。”

小葱点头，对红椒吩咐道：“你待会留在家帮着照应。我要去街上买些布料啥的回来。先前添置东西的时候。就没想到你们连衣裳都没有。如今一家子大小连换的衣裳都没有，要赶紧做出来，总不好再穿这些麻布衣裳出门去。回头人说咱们矫情，皇上也会怪咱们打他脸，说已经赏赐银子了，还是这样。”

板栗点头笑道：“这倒是。他那天脸色可难看了。”

张槐苦笑道：“谁愿意这样？黑莽原那地方，所有流民都穿麻衣。走的时候，也来不及换，不就只好穿回来了。路上病的病、累的累。也顾不上买，况且也没银子买。”

红椒忙对小葱恳求道：“大姐，让我去街上选布料吧。我都没来过京城哩，我想出去逛逛。再说，家里我还不熟，生来乍到的，也没个头绪，不如你留在家安排事。”

小葱等人都笑了起来。便道：“好吧。”又看看黄瓜黄豆，“让黄瓜黄豆陪你去。他们也顺便逛逛。把虎子带上，给你们带路。他在京城住了有大半年了，对集市熟悉的很。”

红椒忙点头，神情喜悦极了，黄豆也高兴。

这时香荽从里间出来，往张槐身边一靠。张槐便搂着她。

“大姐姐，我做什么？”香荽问。

小葱道：“你就专门陪奶奶、娘和二婶，再照看弟弟妹妹。白果、黑娃都是跟你的人，又机灵，你各处照应着。让他们传个话，拿个东西，跑个腿，比旁人强。咱们家下人不够使，只好先这样了。”

张槐忙道：“我们从黑莽原也带了几户人回来，都勤快的很，先用着。过了年，等黑皮回清南村料理产业的时候，顺便找些知根知底的人来。咱不在这外边买人，也不用人家送来的。”

青木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乡下多的是人。原来那些佃户，都愿意跟来。我因为不知这里是个什么情形，就没敢带他们来。”

又低声商议了一会，小葱就催红椒道：“赶紧去吧，再耽搁就天晚了。买了布还要找裁缝铺子赶着做哩。”

于是，黄瓜黄豆就跟红椒出去了，另带了白胖子和虎子，还叫了两个护卫赶了车拿东西。

这里，众人又忙碌了好一阵，冬日天短，又是下雪天，渐渐天光就暗了，郑氏也醒了过来。

香荽在床边坐着，听见动静，急忙凑过去问道：“娘，你睡醒了？”

郑氏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小闺女，笑得春花灿烂，一时间分不清是梦是幻，伸手摸摸她小脸，低声问道：“香荽？”

香荽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甜甜笑道：“娘，我陪着你好半天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郑氏这才回想起先前的情形，知道真是香荽，不禁眼眶一热，又要掉泪，忙忍住了，笑道：“还真饿了。香荽弄了啥好东西给娘吃？”

香荽就对外间叫道：“黑娃，叫胖婶把我娘的饭端来。”

外面响起一声清脆的应答，有人“蹬蹬”跑出去了。

香荽就轻轻托着郑氏的后背，扶她坐起来，又拿了两个靠枕垫在她背后，再将被子往她胸口处移了一截，然后拿了一块大布巾，铺在她胸前，两头掖进肩背后边压住。

样样弄妥了，才告诉郑氏，熬的菜干粥，配了酸笋，还炒了青椒肉丝，“这两样最是送饭了。”

郑氏见她手脚麻利，就像大户人家丫鬟似的，动作细心神情贴心，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心中酸楚，便柔声夸道：“我闺女就是能干。”又加一句，“又聪明又能干！”

香荽就笑得眯缝了眼睛。

她努力学做事，可不就等着娘夸她能干嘛！

郑氏又问她哥哥姐姐们都在干啥，香荽一一答了。

母女两个正手拉手儿说话，胖婶拎了个篮子进来，憨憨地对郑氏笑道：“太太醒了。”一边端出饭菜来，让白果在一旁应答，她自退下了。

郑氏见白果盛饭。忙问香荽道：“你二婶那边可有人照应？”

香荽接过白果递来的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粥喂郑氏，一边道：“娘放心，二婶那边有人。云姨帮二婶看了，开了药，煎了一副吃了。二婶就睡了。我才让白果去看过，还没睡醒哩。曹家外婆那边刚才又送了几个丫头和一个婆子过来，说是伺候二婶的。”

郑氏点点头，就着闺女的手吃了一勺，然后接过碗，自己吃起来。

吃了一碗，香荽接过空碗，转头递给白果，让再添。

趁着这空。郑氏看着白果笑问道：“你叫白果？几岁了？”

白果添了饭菜，递给香荽，一边高兴地答道：“嗳！我原来不叫白果的。小姐说，白果树是长寿树，我姓白，叫白果听着吉利。”

想了想还漏了个问题，忙又补充道：“我今年八岁了。”

郑氏见是个乖巧纯良的孩子，就对她微微一笑。

白果见太太很和气的模样。忙又显摆道：“太太别瞧我小，我跟了小姐好几年呢。我还认得字。我也会做针线，会做饭……”

正吹嘘着，就听外边有人叫“娘”，接着板栗和葫芦大步走进来。

郑氏急忙三口两口把碗里的粥吃了，然后空碗递给香荽，一边叫道：“快过来。让娘瞧瞧！”

板栗心里明明很难受，面上却大笑道：“娘，男大十八变，瞧见儿子出落得这么威武英俊，你可不能太得意。千万不要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郑氏、香荽和白果听了都笑起来。

满心酸楚的葫芦也被他逗笑了，一边叫“姑姑”，一边在香荽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拉着郑氏的手，问她吃好没有，让香荽再添些粥来。

郑氏看着儿子和侄儿，心中欢喜胀得满满的，摇头道：“等会再吃，姑姑先跟你们说话。”

又打量板栗一番道：“嗯，确实男大十八变，出落得一表人才。”

板栗直接往床头一坐，扶了郑氏肩膀，绘声绘色讲述道：“那是。娘你是不知道，那天大典的时候，好些女孩子对我扔手帕子呢！”

郑氏瞪大眼睛，不相信地问道：“真的？”

这地方的人什么时候这样开化了？

板栗见吸引了娘的注意，忙拍胸脯道：“我还能撒谎？娘不信问香荽，她可是看了大典的。”

香荽不言语，扑在郑氏脚头，把脸埋在被子里闷笑。

白果却证实道：“是这样的，太太。我听王大爷回来说，他看见我们铺子后面住的一个小寡妇对侯爷和将军甩手帕子呢。”

小孩子家，实话实说，说得还一本正经。

板栗听了愕然愣住。

郑氏和葫芦对视一眼，大笑起来，笑声冲淡了见面的伤感和悲情，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香荽不信，还在问白果，她怎么没听王大爷说过这事。

白果说，小姐这阵子忙得的很，哪有空闲听这些，可街上人都说疯了呢，说那天大典过后，街面上到处都是手帕子呢。

笑了一阵，郑氏瞅着儿子和侄儿道：“听说你俩都惹了一身桃花债，等我们做长辈的回来帮着收拾烂摊子，是不是？”

葫芦急忙道：“是这样的，姑姑……”

板栗也叫道：“娘，天有不测风云，是这么回事……”

两人争相说缘故，房里欢笑声不断。

一时张槐青木也进来看望，兄妹们娘儿们说笑一会，郑氏便要起床去看爹娘。

张槐上前扶住她，低声道：“葡萄来了，和王忠等了好久哩。”

郑氏听了一怔，便道：“叫他们进来，我先问一些事。”转头吩咐香荽，“去喊你大姐姐过来。”

青木和葫芦等人就先出去了，让郑氏穿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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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进宫

等张槐扶着郑氏出至外间，王忠和葡萄已经在等着了，小葱也被香荽叫了过来。

“太太！”葡萄见昔日光鲜的太太变成这副模样，连自己也比不上，忍不住就哭起来。

郑氏上前拉着她手，柔声道：“哭啥哩？不就晒黑了点嘛！正好跟你做姐妹，我一直觉得你是黑美人哩！”

葡萄听了想笑又笑不出，强忍着泪，扶郑氏在圆桌边坐下，大家叙些身体安康家事等别后话语。

说了一会，葡萄就把桌上一个包袱解开，拿出几本账簿和一个木盒。

她将账簿先放在一边，把盒子打开，推到郑氏面前，里面是一沓银票，都是五百两一张的面额。

张槐还好，似乎早就知道内情，板栗和小葱却瞪大眼睛，满脸惊异：葡萄姑姑从哪弄来这么多银子？

郑氏用手翻了翻那些银票，问道：“这是多少？”

葡萄道：“三万两。听说太太要回来，想着肯定要用钱，我就把现银都归拢了，先凑了三万两过来。”

郑氏点点头，道：“你做的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原以为打仗，你们又没有人帮着照应，总会有些影响，没想到还能有这些收益。”

葡萄忙道：“还不止呢！主要是得了消息晚，时间紧，要不然再脱手些货，还能凑一万两。”

郑氏就笑了，问道：“还有许多存货？”

葡萄和王忠对视一眼，点头道：“这几年打仗，那些粮食什么的，我们每次都不敢卖完，总要留一半等来年春上青黄不接的时候卖，价钱上要占些光……”

板栗和小葱早听呆了。一脸雾水。

郑氏转头看见兄妹二人神情，微笑解释道：“这是我在三元县购置的几处庄子铺子，当时放在你们葡萄姑姑名下，藏在三元县，所以没被抄出来。你葡萄姑姑好本事，竟然经营这么好。”

板栗和小葱这才恍然大悟。忙起身郑重谢过王忠和葡萄。

葡萄含笑谦虚了几句，神情却十分高兴。又说她赶着料理事务，所以比王忠晚来一步，“我带了四个丫头、四个小子来，都是前年买的，是庄子上佃户的子女，知根知底。调教两年了，正好给老爷太太使唤。”

小葱大喜道：“这就好了。加上爹从黑莽原带回来的人，也差不多能应付了。”

郑氏微笑点头。对葡萄道：“我眼下也没精神料理这些，凡事你都跟小葱说吧。往后这一摊子就交给小葱管了。”

又对小葱道：“这银子你先收起来。侯府那边，就用皇上赏赐的银子布置，不必太讲究。咱们本就出身寒门，就算把那府邸布置得富丽堂皇，也不能彰显身份，倒惹人笑话跟暴发户似的。不如保持本色，低调些。谁也不能说什么。”

张槐点头道：“就是这个话。”对王忠看了一眼道，“听说那边大的很。真要弄起来，不知要砸多少银子进去。”

因这边住不下，刘黑子一家老小和王忠他们都住在侯府。

王忠听了忙道：“嗳哟，真是大。怕是比桃花谷不小。”

葡萄白了他一眼道：“瞎说！桃花谷那么大地方，那府里哪比得上。”

王忠就笑道：“桃花谷大是大，山谷和湖面都是空旷的。那府里都是房子，可不吓人？要是都住满人，那得用多少人？要是不住人，日子久了就都荒了。”

张槐和郑氏听了都皱眉。

这么大的宅院，又不能跟乡下的屋子那般随意。各屋都得配上相应的家什摆设床帐帘幔等物，这可是好大一笔开销。

张槐沉吟了一会，道：“除了正堂大厅等处按规制布置得庄严贵气些，其他地方就按咱们自己心意来，不用学人家。比如各样摆设，一概不用金玉古董，只去市场上淘换些别致的木雕、竹编的、石刻的物件，只要有特色就行；就是字画，也不用名家手笔，山水也好人物也好，只要跟屋里布置相配就成……”

郑氏赞叹地点头道：“对，就是这样。园子里也不用养名贵的花儿——咱们没那个闲工夫伺候，只依着地势水土阳光，种些合适的果树和寻常好养活的花草，再弄一块地让爹和娘种菜，咱们有菜吃，他们还活动了身子。”

小葱笑听了爹娘的话，笑道：“我明白了。就按这样来布置，要省不少银子。就是要花些工夫。”

板栗就笑道：“横竖年底还有些日子，咱们兄弟姊妹见面又高兴，有空就去街上多逛逛，看见合适的就买了回来，慢慢就凑齐了。”

说笑一会，香荽进来说二叔回来了，张槐等人就起身去正院那边，只留下小葱听葡萄报账。

正院上房，张郑两家终于汇聚一堂，还加上秦枫一家。孩子们都在里间说笑，红椒几个回来了，正和弟妹说街上的见闻；大人们则在一处说事，

“明天进宫？”张大栓大声问道。

“是！皇上宣爹、娘、大哥大嫂，还有郑叔、郑婶和青木哥他们明日辰时三刻进宫。”张杨又重复了一遍。

张大栓就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虽然很是怪皇帝抄了张家，可是，那毕竟是皇帝呀，那是百姓心中的天，他就要去见天了，能不慌吗！

张老太太也有些犯怵，对张杨道：“杨子，我跟你爹这模样，我们都没读过书，又没见识，见了皇帝不会说话，要是冲撞了他可咋办？要不你跟皇帝说说，你大哥和菊花去就成了，他们有见识。”

老太太对大儿子和大儿媳相当有信心。

张杨摇头道：“爹，娘，皇帝召见，怎能不去呢？”

秦枫问张杨道：“可是为了葫芦和板栗的亲事？”

张杨点头。

张大栓和张老太太对视一眼，嘀咕道：“有啥好说的，他是皇帝。还不是说咋办就咋办！”

板栗大叫一声跳起来：“爷爷！你咋能这么说哩？”

张大栓吓了一跳，抬头无辜地看着孙子道：“咋了？”

板栗气急道：“咋了？你怕皇帝，就不顾孙子死活了？”

他和葫芦对视一眼，均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在爷爷奶奶这样的小民心中，那皇帝就是天上的神，皇上说啥就是啥。

比如昨天晚上。秦枫说皇帝又给葫芦赐了一门亲，郑长河开始也是大叫大嚷，一副不肯相让的模样；当说到要他去见皇帝时，他脸色就变了，就跟张大栓现在一个情形。虽然后来数了一堆见过的官儿壮胆，但看那架势还是十分心虚。

张大栓见孙子着急，忙问道：“板栗，那你要爷爷咋说？可不管爷爷咋说，皇帝也不能听爷爷的哩。他可是皇帝！”

板栗耐心解释道：“他虽然是皇帝，可这事他不想管了。既然叫你们进宫，那就是要问你们的意思。你跟奶奶还有外公外婆只要实话实说就好了。”

张大栓疑惑地问道：“真的？我要是不依皇帝的意思，他不会再抄咱们家？”

他可再也不想去黑莽原了。

板栗坚定地说道：“真的！”

另一边，葫芦也对郑长河道：“要是皇帝想独断专行，根本不用叫你们进宫，直接下旨不就完了。叫你们进去，就是想要听听你们的意思。”

郑长河跟张大栓对视一眼。依旧踌躇。

若不是说话的是自己孙子，两老汉都要以为这两小子把他们往火坑里推了。

看了他们这副模样。张槐青木等人都笑了。

张杨也笑道：“爹，郑叔，你们不用担心，到时候只管实话实说，没事的。”

板栗眼睛一亮，问道：“二叔跟皇上说什么了？”

张杨神情肃然道：“你跟葫芦都是武将。又都手握重兵，镇守边关，岂能随便娶亲。”

板栗和葫芦心里一动，却还不甚了了。

张杨翻了下眼皮道：“葫芦娶大夫秦枫之女没事，若娶在京城根深叶茂的肃王之女则权势过重；至于板栗。若娶了昔日南雀国的储君，怕是不谋反也要被人疑心谋反了。”

板栗恍然大悟道：“怪不得……”

怪不得那天礼部尚书黄真认为他应该娶青鸾公主，而宰相杜明却仿佛不甚赞成。

这两人，一个出于私心，想陷张家于困境；一个出于公心，为国绸缪。

他就把那天金殿上的情形告诉了张杨。

张杨听了冷笑一声。

郑氏听了半天，这时才开言道：“板栗，你跟葫芦往后遇事不可莽撞，要多跟你二叔和石头叔请教。这官场倾轧跟战场打仗可又不同了。”

板栗和葫芦同时点头。

郑氏又对郑长河跟张大栓道：“爹，你们不用害怕，明天见了皇上，想说啥就说啥。不说实话，那可是欺君。你们想啊，皇上召见咱们，当然想听实话了。”

听她这么一说，两老汉就猛点头。

葫芦就对姑姑眨眨眼，赞她劝到点子上去了。

议定后，张杨就教众人觐见礼仪和一些规矩。虽然只在乾元殿偏殿拜见皇帝，只是磕头说话等动作，那也马虎不得，足足闹到二更结束，郑家人才回将军府。

郑氏早去睡了。她是孕妇，再则，她也比几个老的容易领会那些。

第二天清早又是一通忙乱，这时候，郑氏倒羡慕娘家暂未封赠了，至少不用穿礼服。依她的意思，他们都该素衣进宫，实在是他们眼下这副形象，跟那庄严华丽的冠服不配。

然礼节如此，一时也顾不得许多。

好容易都妥了，众人坐上雇来的马车，在张杨和小葱的陪同护持下，往皇宫行去。

进入皇城门，又走了许久，才下车，由内侍领着，穿过乾元殿前的大广场，步入乾元殿，在偏殿等候皇帝。

一路上，也没敢东张西望，是以众人虽然来到皇宫，竟没能饱一饱眼福，看看这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庄严富贵之地，所见的不过是脚底地面罢了。

那也让众人咋舌：外面积雪压了一尺多深，皇城内积雪已经清扫干净。刚进皇城时见到的是青石地面，光洁平整；走一段就变成大理石铺的地面，青灰莹润，大气的很；后来到了乾元殿前的广场，脚底那地面仿佛白玉似的，耀得人眼花；及至进入偏殿，则是满目金光，一片璀璨辉煌。

四位老人都傻眼了。

郑氏则撇撇嘴，腹诽道：“这地方，是人住的么？”

张杨见哥嫂和青木两口子都还算好，四个老人则紧张得很，萎缩胆怯，又穿着华服，拱肩缩背的，实在不伦不类，只得轻声安慰他们，示意他们不用害怕。

郑氏也觉得实在不成个样子，便轻声对公婆道：“爹，娘，你们只管跟拉家常一样，老老实实地回皇帝的问话，那就错不了。别想些有的没的，说不定坏事。”

张老太太急忙道：“娘晓得了！”

其实她啥也不晓得，啥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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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选孙媳

并未等多久，皇帝就来了，还有秦枫和肃王也到了。

面见皇帝的过程也没那么难捱，磕头、高呼万岁，然后皇帝赐两位王爷座，又特别恩赐四位老人和郑氏这个孕妇也坐下说话。

礼毕，永平帝细细打量张郑两家人，终究还是有些愧疚。

都是乡下人，然一眼望过去，张家人除了玄武将军张灵儿，连张杨这个侍郎都黑不溜秋、憔悴老相；郑家人就好多了，郑青木和其妻刘云岚生的都不俗，难怪养出白虎将军那样的儿子。

见四位老人快把头低到腰部去了，显然十分害怕，皇帝轻咳一声，温声道：“各位不必害怕。今日朕召见各位不为国事，只是叙些家常。尽管抬头说话。”

话音一落，只见张家和郑家四位老人都“唰”地抬头望向他，皇帝神色愕然，跟他们来了个脸对脸、眼对眼。

他不过是说句客套话而已，郑长河等人竟然照做了。

一般情形下，面见皇帝的人就算抬头，也是低垂眼睑，少有直视龙颜的。

永平帝见四位老人看着他好奇、崇拜、仰慕的目光，心中有些高兴——他们竟然不怪他，不怨他抄了张家。

皇帝什么心机狡诈的人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出四位老人是真的仰慕他，当他神一样，不像他们的儿子，对他十分敬畏，如同大臣一般。

他便对四人微微一笑。

顿时，郑长河乐坏了，也咧嘴回了皇上一个大大的笑脸。

永平帝看着他憨实的笑容，觉得有趣，还特意对他点点头，郑长河就更高兴了。笑得跟什么似的。

忽然，皇帝感觉有道目光静静地注视他，便看过去——

原来是郑氏！

皇帝精神一振，直直地盯视打量这个买了桃花谷、跟神龟结下不解之缘的村妇。

果然是不同的。

她不像四位老人那般鲁莽不知礼，也没惊慌害怕，永平帝甚至没有从她眼中看出敬畏。倒有些好奇。她就那么静静地打量他，察觉他望过来，便垂下眼睑，不再直视龙颜。

这个郑菊花，虽然熬得肤色黝黑粗糙，举止却端庄，一双眼睛尤其清澈沉静，张家的小闺女张水儿跟她有五分相像。

张杨见皇帝看着嫂子沉思，便恭声道：“皇上。臣家人来自乡野，不识礼数，若有冒犯之处，乞皇上宽恕！”

永平帝收回目光，微微点头道：“无妨！朕说过，今日只跟诸位闲叙家常。”

他正了正身子，轻咳一声道：“想必诸位都已经清楚，之前朕因为不了解内情。替白虎将军和宁静郡主赐婚，造成几家困扰。如今。把张家和郑家的长辈请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思。诸位但说无妨。”

他话一说完，秦枫和肃王都把眼光对准张郑两家四位老人。

张大栓和郑长河却卡住了。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呢，还在咀嚼皇上刚才的话呢，那么一大段，他们总得好好想想不是。

大殿内沉静下来。张杨想提醒爹娘和郑叔郑婶，当着皇帝的面，又不知如何说。

等了一会，见没人吭声，皇帝眼珠一转。对郑氏道：“郑氏，你乃玄武侯母亲，又是白虎将军的姑姑，你说，此事该当如何？”

他不问张杨，不问张槐，却问郑氏。

郑氏心里嘀咕道：“什么时候大靖女子地位提高了？”

面上却平静的很，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躬身答道：“臣妾以为，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

皇帝愣住了，秦枫也愣住了，肃王就更不用说了，连张杨也不知嫂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倒是张槐和青木有些明白。

最开心的就是郑长河老两口和张大栓老两口了，他们得了这一句提示，顿时一反之前的呆愣，仿佛扒开了堵塞田沟的草皮，那水就哗哗地淌进水田，久旱的秧苗立时就活了起来。

于是，永平帝就发现郑长河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满眼都活动不停，一副“皇上，我有话说”的样子，就差没举手了。

总算他还没忘记，在皇上面前，不能随意抢着说话。

连张大栓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两老太太胆子小一些，没敢放肆——就算在乡下，真正的会客场合，女人家也是不能随便乱插话的。

永平帝就和颜悦色地问道：“郑爱卿，你有话说？”

按封赠制，郑长河也是要被诰封为武散官的，故而皇上这么叫他。

郑长河不知何为“郑爱卿”，但见皇帝望着自己说话，便急忙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站起身来，咳嗽一声，用自己认为最恭敬的语气和神态说了起来。

“皇上，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一家人和和气气的，那日子才过得好。所以娶媳妇有讲究，娶得不好，那日子就没法过了，天天怄气还来不及哩！”

皇帝诧异地问道：“那你觉得，你孙子应该娶谁呢？”

郑长河道：“应该娶淼淼啊！她本来就是我们家定的媳妇嘛！”

皇帝问道：“照你这意思，是觉得宁静郡主不够贤良，进了郑家会闹得家宅不宁了？”

肃王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张杨心里直打鼓，不知郑叔会怎样回话；青木也紧张起来，只有郑氏老神在在的，一点也不担心。

郑长河“诶”了一声，双手乱摇，嘴里道：“可不能这么说，郡主那是多尊贵的人儿！听我那小外孙女说，郡主又温柔又贤惠，长得也好看，咋能说她不贤良哩！”

肃王听了这话，心里舒坦多了，因为他也看出，郑长河不是敷衍，而是说的心里话。

可他又纳闷了：既然这样，为何不选宁静郡主呢？

皇帝也纳闷。于是又追问。

郑长河几句话一说，就不怯场了，但把啥礼仪规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他站在偏殿中央，绘声绘色地告诉道：“这娶亲哩，得看人。”

他抬头望向殿顶：“龙配龙。凤配凤——”低头看地下——“老鼠子配打洞。郡主那么尊贵的人，到了咱们家，那不是委屈么……”

肃王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道：“如今皇妹也是郡主了。”

见郑长河一脸愣神，好像没反应过来，便补充道：“就是说，因为皇叔被封为仁王，秦淼也是郡主了。”

郑长河这下明白了：这是在说秦大夫和淼淼也是尊贵人了。

他又“诶”了一声，摇头道：“那不一样。秦大夫就是秦大夫。封啥王那也还是秦大夫，咱们在一桌上吃饭喝酒的。往年的时候，咱们那样穷，秦大夫帮咱们村的人瞧病，都不要钱的。淼淼也是，从小就跟咱们家的娃一桌上吃饭，一块玩笑的。”

张大栓见郑长河站在殿中央，一点也不慌张。跟皇上、王爷说了许多话，十分羡慕。忍不住也接道：“咱们乡下人随便惯了的。要是郡主嫁进来，没准过不惯。咱们一把年纪了，一时半会的，又改不了这些毛病，不是委屈郡主么？”

这下皇上和肃王都听明白了。

肃王爷看看郑老太太和刘云岚，出奇地没再说话。

皇上心里一动。又问张大栓道：“张爱卿，那玄武侯为何不能娶青鸾郡主呢？”

张大栓顿时急了，瞪大眼睛道：“我孙子灭了她的国家，还抄了她的皇宫，她要是能安心当张家媳妇。我就不姓张了！”

张老太太见皇帝好像很和气，想起昨晚孙子的话，终于壮胆开口道：“回头娶家来，小两口三天两头吵嘴打架，那就不能家和万事兴了。”

她还点了下主题呢！

郑氏低头微笑。

说到这，张郑两家长辈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皇帝见肃王竟然没有再说话，面上也没不高兴，心中纳罕不已：这么容易就说通了？

他还真有些不服气，当初他可是被这事折腾得够呛，如今两老汉说几句就完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都没意见，他自然不会来个“宣告结果”，于是不经意间问起郑长河耕种等事，将话题轻轻转移。

这下戳到痒处，郑长河顿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说起他的庄稼经来，从天气雨水土壤等事说到交税，再到家常过日子、买卖行市，连带的还夹着些乡间趣闻和邻里琐事等等，皇帝听得兴味盎然。

这中间，肃王寻了个空，躬身向永平帝告辞。

皇上也没顾得上挽留，再说白虎将军和宁静郡主的亲事算是解除了，回头下一道旨就成了，留他在这也尴尬，于是让太监送他出去。

肃王出至殿外，依稀听得郑长河在内道：“……王爷看着就是好人，不像那些当官的……”

他哭笑不得，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不屑。

殿内，皇帝咳嗽一声，打断郑长河的感叹，心道难道你后悔了？那可不成！

于是依旧不停地问他和张大栓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只有两人答不上来，或是说不好的时候，才由张杨、张槐等人代答。

其实皇帝发现，张杨、张槐和青木对于农事十分精通，并且言语表达精妙，不像两老汉那样，虽然也说得好，但时常前言不搭后语，东一句，西一句；想起一句，不顾已经说过了，又插进去回头说。

但他就是喜欢问他们。

为何？

因为他觉得两老汉根本没心机，不论问他们什么，眼不眨就说了，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风俗、民情，甚至某官的官声，一切的一切，那都是真实的，这才是他想要听的真话。

他身为皇帝，想听真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还有就是，他想看看，张家和郑家对他这个皇帝可曾有怨怼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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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又出事了

张杨等人发现皇帝的心思，都不敢插嘴，只有当皇帝听不明白，眼望着他们，要他们解释的时候，才敢出声。

于是殿中呈现一奇特的现象：皇帝跟两个身穿华服的农家老汉谈得热火朝天，秦枫、张杨等人在旁干看着。

郑长河和张大栓说得高兴了，不像开始那般毕恭毕敬地坐着，而是往椅子深处挪挪屁股，往椅背上靠紧些，坐稳当了，以方便需要的时候用双手比划给皇帝看。

皇帝听得聚精会神，也不理会这些。

这么说着，一扯就扯到黑莽原去了。

张大栓就道：“皇上不知道，黑莽原那地方土肥的很，种庄稼最好了。就是开荒难，天气冷不说，还得人勤快伺候——草长得快哩！”

皇帝叹口气道：“唉！这几年打仗，苦了百姓们。黑莽原头几年不用交税，去的人才多。”

张大栓忙安慰他道：“那地方现在不一样了，再过两年，再去瞧瞧，诶，怕是比咱湖州都还好哩。等五年过了，人人都要交税，皇上就不用发愁了，打仗也有银子了。”

永平帝听了十分喜悦，因为这老汉语气中很关心国家的样子，想是听儿子说过国库没钱的事。于是又问他，黑莽原都种些什么作物、收成如何等等。

张大栓一一答了，又道：“虽然只能种一季庄稼，种出来的麦子和稻子，味儿特香；养的鸡味道也鲜，连水里的鱼味道都鲜的很。”

见皇帝对这好像不在意的样子，以为他不相信，忙道：“皇上别不信。我们这回走的时候，带了不少鱼家来。昨儿晚上还烧了吃哩！红烧、清蒸，味道都比我们小青山出产的鱼好。”

永平帝想起林公公说的。轻咳一声，忍笑点头道：“嗯，朕听林公公说，你们带了不少鸡和鱼回来。”

张大栓顿时愣住了——皇上都知道了？

他忽然脸有些发烧：走的时候可没人送鱼给他们，这鱼可是孙女硬抢回来的。

张老太太见他说漏了嘴，怕皇上怪罪，忙白了他一眼，讪笑着打圆场道：“皇上，我那孙女哩，年纪小。气性大，在黑莽原吃了几年苦，走的时候。她就不肯空手……”

永平帝见张老汉黑脸泛出黑红来，体贴地点头道：“这不怪她。想来当地官吏长期欺压流民，她心中不平也是难免的。黑莽原百姓越来越多，流民也当好好管理。回头朕另派忠厚官吏去监管，好好整治一番。”

张大栓都听傻了。呆呆地看了皇帝好一会，才猛拍手掌，对郑长河道：“我就说嘛，皇上是好皇上，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不好好做官。害得皇上天天操心。”

郑长河一个劲地点头，感激地说道：“皇上还能有错儿？皇上可是天上神仙下凡哩！”

两人望向永平帝的目光，真是崇拜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看得永平帝都不好意思了，心里却特别舒坦，比听群臣歌功颂德要顺心多了。

他就笑眯眯地问：“张爱卿，那鱼真的好吃？”

张大栓忙道：“好吃！”忽然眨巴两下眼睛，“小人回头让人送一半来给皇上。”

在乡下。出远门带了东西回来，总要送些给邻里乡亲们。他既然在皇帝面前说了这个事。当然要送些鱼给他了。可是皇宫那么多人，不多送些，也分不过来呢，于是就很大方地说分一半。

张杨再也顾不得了，一个劲地咳嗽。

张大栓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向小儿子，怎么感觉杨子是在提醒自己说错了话一样？

皱眉一想，对了，眼前人可是皇帝！

于是，他不好意思地改口道：“要是皇上吃了好，就都拉来也不要紧。皇上爱吃，当然先紧着皇上了。咱们老百姓，吃不吃的没要紧。”

郑氏听了心疼得要死，张杨则咳得更厉害了。

皇上爱吃，当然先紧着皇上。

永平帝听得眼睛都湿润了，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这是真心真意的民心，绝不是阿谀奉承！

他深吸一口气，对张杨道：“张侍郎，你就不要咳嗽了。令尊大人说话实诚，朕难道还会怪他唐突不成？朕就领他这个人情，回头你叫人送几条鱼进宫，不用多。你们大老远的带回来，不容易，留着慢慢吃吧！”

张杨急忙躬身应了。

张槐和郑氏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郑氏心道，亏得是爹和公爹，要是她，装都装不像。

秦枫微笑道：“皇上仁义，自然得民心。”

永平帝点头，心道皇叔的夸赞也真心，却不如张家和郑家两老人说的诚恳。

他心里一高兴，就命太监摆茶点招待众人：“朕吃了张家送的鱼，总要有所回赠才是。既到了皇宫，也不能连茶都不让你们喝一口。”

张大栓和郑长河高兴极了：皇上留他们吃点心哩！

一时就有太监抬了各式精巧茶几进来，每人面前放了一张；又有宫娥用托盘端了茶点上来，每张几上放了四小碟，都是用天青色汝窑瓷碟盛装，色泽鲜艳，香气怡人，另每人一盏清茶。

摆好后，永平帝挥退太监和宫娥，示意众人用茶点，他自己先捡了一块丢进嘴，慢慢吃了，又喝了一口茶。

说了这半天话，还真是饿了呢。

郑长河见状，也赶忙动手搛了一块梅花形的点心吃了，入口即化，禁不住对皇上展开笑脸，赞道：“好吃！”

永平帝急忙道：“好吃便多吃些，无需客套！”

郑长河跟张大栓相视一笑，果真大口吃了起来。

不是他们不知规矩，活了大半辈子，难道还不会看人眼色？皇帝平常在大臣面前是啥样，他们不知道，但今日，他们感觉皇帝待他们很真心，所以他们也不能装模作样，不然不是欺君了！

两老太太见老伴一点不怕，也欢喜地吃了起来。

永平帝见几位老人吃的高兴，自己也十分高兴，对于张杨、张槐等人的恭敬也就懒得理会了。

忽然，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张老太太嘴里吃着，手上捡起两块点心，想往袖子里塞。

似乎觉得这样不大好，又顿住了，从腰里扯出一条帕子，铺在茶几上，把那点心往帕子上放。放了五六块，看看碟子里剩不多了，才住手，然后把帕子仔细地包好，系起来，放进袖子。

做完这些，她才想继续吃东西，一边抬头看有没有人注意自己，不料就撞上了皇帝愕然的目光。

张老太太就讪笑两声，刚想说“带回去给孙女吃”，忽然想起这是在皇宫，这人是皇帝，顿时脸色煞白，从座位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来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小人该死！不，民妇该死！臣妾该死！”

她一连换了好几个自称，语无伦次。

张杨大惊，急忙也上前跪下，问道：“娘，这是怎么了？”

张老太太哭道：“娘不是成心要偷东西……”

一边从袖中掏出那包点心，递给张杨道：“娘就是觉得这点心好吃，想带些回去给青蒜和绿菠尝尝……”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张杨心里酸楚，急忙对皇帝叩头请罪；张槐也急忙上前跪下，恳求皇帝饶恕娘一片慈心。

皇帝看着跪地的几人，也是郁闷不已：这算什么事儿啊！

郑氏叹了口气，站起身，对永平帝道：“臣妾婆婆这是习惯。在黑莽原四年，日子艰苦的很，难得遇见分发好吃的，每回娘都舍不得自己吃，而是揣了带回去给孙女吃。久而久之，娘就养成习惯了，但凡吃什么东西，总想藏些带回去给孙女吃。”

想想觉得这话似乎有些让皇帝难堪，便又补充道：“我们乡下做爹娘的大多也都是这样。比如有人家办喜事，各家都要送礼吃酒，那些媳妇婆子往往带了碗，把酒席上好菜分了，带回家给子女吃。无人以此为耻，皆习以为常。”

张大栓也急忙赔罪道：“是这样的。小人刚才也是这样想的，又怕皇上笑话，才没动手。老婆子她高兴昏了头，就忘了这是皇宫了。皇上千万别生气。”

永平帝这才明白，点头感叹道：“真乃舔犊情深也！”

遂命张杨等人起身，又命林公公“将各式点心都装一盒，交与老候夫人带回家哄孙女”，看看郑老太太，又叫多备一份给郑家。

林公公急忙传下话去。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一齐叩头谢恩。

张老太太更是大喜，感激涕零，用力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

皇上叫起，张槐扶老娘起来归座。

郑氏见婆婆额头磕破了皮，忍不住腹诽：几块点心就感激成这样？咱家可是被抄了多少银子去了，也不知能买多少点心呢！

亏得这样，郑长河和张大栓那赤心诚挚才能得皇帝欢心，若是她出头，装也装不像的。

经这一闹，永平帝就问起张大栓家事，又问青蒜和绿菠是谁。

张大栓一一答了。

正说到这，人来报：玄武侯的二妹妹杀了人，被京都府衙关起来了，玄武侯和白虎将军正堵在京都府衙要求放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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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仇缘

有人说，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那么，像张家和胡家这样的仇恨，又是怎样得来的呢？

前者是情缘，后者则是孽缘。

到底怎样的孽缘才能凑成如此巧合，让他们在偌大的京城总是不期而遇？

既相遇，却不能结下美好的情缘，而是结下更深的仇怨，期间的因果，真叫人无法悟透了。

红椒昨天去街上购置了许多布料棉絮等物，晚饭的时候，讲起京城的热闹，绿菠听了心痒痒的，听说明天还要去，便求二姐姐带她一块去街上逛。

红椒答应了。

今晨送爷爷等人进宫后，她便又跟黄瓜黄豆上街去了，还带上了绿菠。

几人在街上转悠半天，按拟好的清单一项项采买。

忙了半上午，勾去清单上最后一项，东西也装了一马车，终于买完了。

红椒吐了口气道：“总算弄完了。”

低头看看跟在脚边的绿菠，忍不住数落道：“非要跟出来。腿酸了吧？我们有事忙，又不能带你逛，这不是活受罪么！”

绿菠双臂抱着她手，吊着不住摇，低头抿嘴笑。

红椒瞧了心疼地问：“饿了没？”

绿菠眼睛闪了闪，点点头道：“饿了。”

红椒想了想道：“刚才看见前面有个美味斋，好像是卖点心的。咱们去买些点心吧，你也没白来一趟。”

绿菠便用力点头，神情十分欢喜。

黄瓜看着这个细瘦的小女娃，巴掌大的小黄脸儿，全没有这个年纪小孩子该有的水润光泽，倒凸显得眼睛十分大，如同小野猫般。

他心中一软。俯身抱起她，道：“走累了？哥哥抱着你。”

入手轻飘飘的，又见那不合身的衣袖下面露出干柴棒似的一截手腕，手爪子也细瘦，忍不住问红椒：“她咋这么瘦？”

红椒看看妹妹，在黑莽原还不觉得怎样，眼下瞧着实在可怜。

早上家里忙成一团，也没来得及帮她好好梳头，干枯的黄发随便扎了两个小辫，身上穿着白果的花棉袄。松松垮垮的，跟小要饭的强不了多少。

她叹了口气，道：“去黑莽原的时候。弟弟妹妹都小，他们又不像我跟山芋——在乡下胡打海摔惯了的，他们哪里吃得那样苦？能活下来就算不错了。”

黄豆忙笑道：“小娃儿，长起来快。养半年就好了。”

黄瓜嘱咐张行把车赶到美味斋外面等候，他们几个就先过去了。

美味斋的铺面是三间打通的。两头是柜面，当中并了几张长条桌，合成两丈来长、一丈来宽的台面，上面密密挨着摆了许多紫黑色的木盒。

每只盒子里都是油纸包裹的糕点，一层油纸一层糕点，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也是油纸盖着的，只露出一角给人看花色品种。

十几种不同颜色和形状的糕点散发着各式香甜气息，绿菠都看傻了。不住咽口水。

红椒见她这样，也不问了，对小二道：“每样都来两斤。”

家里人多，爷爷奶奶也*吃甜的，不怕吃不完。

小二听了大喜。忙忙的就去称点心、包装捆扎。

黄瓜放下绿菠，跟红椒看着小二称点心。一边点数，防止买重复和漏了，黄豆则将包好的糕点拎出去往车上放。

绿菠看着众人忙，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踮起脚，扒着台面伸长脖子瞧，一个劲地笑。

红椒就从称好的点心里拣了一块圆圆的桂花酥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一边快乐地绕着那台面转，逐一细看那些盒子里的点心，估量它们的味道。

这些二姐姐都买了，她回去就能挨个吃呢。

正转着，从外面进来一个身穿青黑色衣衫的十六七岁少年，朝两边一看，对东头柜面喝道：“胡贵，你死在里面了？”

那边有个青衣小厮忙答道：“就好了，三少爷。”

一边忙忙地吩咐小二把买的饽饽送出去，一边小跑过来，递给那少年一个点心匣子，道：“小的买了些点心，三少爷和二少爷没吃东西，先垫些。”

那少年鼻子里“哼”一声，接过匣子就往外走。

不料一转身，撞在小绿菠身上，他没防备之下，手中的点心匣子“啪”一声掉在地上，那些点心四散滚了出来。

绿菠人小，如何经得起他这一撞，接连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上的桂花酥也飞了，落在门槛附近翻了两滚，停下来。

她在黑莽原呆了四年，常常连肚子都填不饱。好容易熬到回京，在路上颠簸了一个月，也是没胃口。到家歇了一晚上，今儿是第一天过好日子，自然还是以前稀罕食物的习惯，绝不认为点心掉地上就不能吃了。

所以她跌倒后，根本没看撞自己的人，也顾不上疼，只盯着那块才咬了两口的桂花酥，见落在门槛那了，就想爬过去捡。

那少年见撞掉了自己的点心，本就生气，又见她忙不迭地爬到门槛边拾一块点心，以为是自己盒里跌出来的，遂怒骂道：“狗东西！要饭要到屋里来了。”

赶上去，一脚踏在那黑瘦的小手上，用力一踩——

绿菠惨叫一声。

少年听了心烦，怒喝一声“滚出去”，抬脚踢过去，将绿菠踢翻到门槛外，撞得门帘不住摇晃。

红椒和黄瓜听见绿菠惨叫，转头一看，目眦欲裂，双双冲过来。

红椒兜头照那少年脸上就是一拳，黄瓜也狠狠一脚踹在他腹部，跟着红椒又揪住他衣领，推着他直逼过去，靠上门框，退无可退，然后就劈头盖脑地狠揍。

那个叫胡贵的小厮看傻了，等反应过来，就“嗷”地叫了一声冲过去帮忙。

绿菠在门外哭得惊天动地。黄豆和张行急忙都赶了过来。

美味斋外，胡钊坐在马车上等候弟弟胡钰，他们是胡家三房——溟州巡抚胡敏的两个儿子。

这胡钊在胡家排行老二，秉承了其父行事风格，最是阴狠果决。昔日胡镇张狂霸道，大部分要归功于他——他专门在背后出主意，便是欺负了人，也让人抓不住把柄。

张家平反，皇上封玄武侯、白虎将军，这对胡家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胡敏接到大哥传信，遂派两个儿子以送年礼的名义回京，协助应对。

谁知好容易回来京城。胡家却在办丧事——二婶和大哥都死了！

可是大伯对二婶和大哥的死却讳莫如深，不许他多问。他自然以为这一切都是拜张家所赐，咬碎一口钢牙，把张家人恨之入骨。

借口跟弟弟采买吊丧所需的物品，暗中叫了家仆胡贵出来询问近日京城所发生的事。听后心中不住掂量。

他们来这美味斋是买上供饽饽的。

胡贵进去，兄弟俩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人出来，胡钊不耐烦，遂让弟弟胡钰进去催。

谁知进去不一会，就听里面乱了起来。随即几个人从里面扭打出来。

抬眼一瞧，胡钰胡贵正和一个黑小子对打，旁边还有一个少年帮忙。另有个俊美少年抱着个闭眼大哭的黑瘦孩子，正惊慌地查看。

他一愣之下，立即就要下车帮忙，并喝骂车夫和跟的随从“死人啦，不知道上去帮手”。

听了他的话。那随从一向跟着他的，最是了解二少爷的脾气。二话不说，抽出腰间宝剑就杀了过去。

也不知是胡家作恶多端、天降报应呢，也不知是黄豆和红椒这对表兄妹自小一块玩大、心有灵犀呢：两人见那随从持剑杀来，竟是毫不把人命放在眼里，对视一眼，不知怎么一让一拐，闪避开来，那胡钰就迎向宝剑。

顿时，长剑刺入胸口，从背后穿了出来。

看的人都被这情形惊呆了。

胡钰更是措手不及，被自己人刺中，狂怒骂道：“狗……东西！瞎……瞎了眼……”

胡钊看着被刺了个对穿的胡钰，不敢相信，凄声嚎叫道：“三弟——”

几个纵越，就飞扑了过去，一脚踢开那随从，搂住胡钰，哆嗦道：“三弟，你怎么样？三弟……”

黄瓜见事不对，低声急促对张行道：“快回侯府报信！让孙铁多带人来！”

他见胡钊胡钰服饰不俗，显见非寻常人家子弟，恐今日之事难以善了，且绿菠被踢了一脚、小手也被踩得血肉模糊，黄黄的小脸竟然呈现灰败的色相。

他想带她回去找云影诊治，又见对方持刀行凶、有恃无恐，如今更是误伤了自己人，恐自己走后，他们将怒气发到红椒和黄豆身上，两人怕是性命难保，左思右想，竟不知何去何从。

张行立即撒腿往家奔去。

黄瓜转脸瞧见那称点心的小二正发抖，忙掏出一块银子送过去，言道：“我是白虎将军的弟弟，烦请小哥去将军府上送个信儿，让我大哥带大夫和人过来，就说要出人命了。”

那小二见铺子里转眼飞来横祸，这一大一小若是都死了，可麻烦了，再一听这人居然是白虎将军的弟弟，更是吓坏了，哪里敢接银子，慌不迭地摆手道：“我去……我去……”

也撒腿就跑了。

黄瓜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红椒和黄豆也过来看绿菠。

谁知黄瓜的话被胡钊听见了，他见弟弟血染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见不活了，再听见“白虎将军”几个字，心中涌出滔天的怒火和仇恨。

他将胡钰交给胡贵和那个刺死他的随从，吩咐“赶紧送去医馆，再请太医去”，简短几个字说完，就起身狞笑着朝黄瓜等人走来，剩下的两个随从和车夫也围了上来。

他竟是不管弟弟死活，要先报仇了。

或者，他知道弟弟肯定逃不过一死，因而不想放过这几个罪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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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烈性红椒

黄瓜见情形不对，急忙奔进美味斋，将绿菠托给其他小二照应，“这是玄武侯的妹子，张侍郎的女儿。看好了，不然你们也脱不了干系。马上就有人来替她诊治。”

又问绿菠道：“绿菠妹妹，肚子疼不疼？”

绿菠手上的伤虽然吓人，但不致命；然内脏若是被踢坏了，那可就完了。

绿菠哪里说得出话来，哭得抽气不止，又朝他伸手要抱。

黄瓜赶忙道：“妹妹，打你的坏人又在打红椒姐姐呢，哥哥要出去帮忙。你肚子疼不？要是不疼就忍一忍。哥哥让人叫云姨去了。她是最厉害的大夫，来了帮你一瞧，你就不疼了。”

绿菠这回听清了，便竭力忍住不哭，胡乱摇头。

黄瓜见她如此乖巧，怕她肚子疼忍住不说，又问了一次。

绿菠举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抽噎道：“手……疼！”

食指连心，她只顾手去了。

黄瓜听见外面声音大了起来，再也顾不得了，告诫了掌柜的一番，匆忙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掌柜的看着小二手上黑瘦的小姑娘，简直绝望到死：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随便来一个跟要饭的差不多的孩子，都是玄武侯的妹子，这到底是美味斋的福气呢，还是晦气呢？

外面已经乱成一片，附近铺面和街上行人都围了过来。

黄瓜出去后，见红椒跟胡钊扭在一块厮打，忙想过去帮忙，却被一人半途截住，斗将起来。

原来，胡钊要替弟弟报仇。自然冲着黄瓜黄豆去了——他们看上去像主子，而男装打扮的红椒却像个小厮。

可黄瓜闪身进了美味斋，于是他就和一个随从截住黄豆，而红椒则被那车夫拦住了。

红椒在黑莽原这几年，上要照顾爷爷奶奶娘亲，下要护着弟弟妹妹。加上她性子本就要强，打架闹事外加施阴谋诡计，竟不比板栗小葱在军中历练差一点儿，也彻底蜕变成野丫头，还是个性烈如火的野丫头。

她见那车夫上前来，先是示弱躲闪，还大叫大嚷。

那车夫听出她竟然是个女孩子，有些诧异，难免就轻视起来。

红椒却瞅他愣神的工夫。右手握拳，把大拇指夹在中指和食指间，一拳砸到他眼眶上，当即打爆了他的眼珠，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蹲下身子哀嚎不止。

围观众人见那车夫捂着眼睛，鲜血从指缝中往外流，吓得纷纷后退。

黄豆虽然被胡钊和两个随从围住。却还是担心红椒打不过那车夫，大喊“红椒小心”。

胡钊听了却心里一动。丢下他就往红椒这边来。

原来，他虽然跟胡镇一样是个霸道的，但自小却聪明好学，只不用在正途上就是了，他早把张家和郑家情形摸得一清二楚，第三代瓜果蔬菜更是烂熟于胸。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之前见了黄瓜和黄豆的相貌，结合从胡家下人口中问到的堂审情形，便猜测这两人肯定是白虎将军的两个弟弟；这时再一听“红椒”两个字，立即就明白这黑小子是玄武侯的第二个妹妹，所以才跟白虎将军家的人在一起。

那他还能放过她？

正杀气腾腾地走过去。却见红椒已经打爆了车夫的眼睛，不禁眼神一缩：果然张家第三代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生性阴狠，就算知道红椒是女子，然就凭她姓张，还有刚才打爆了车夫的眼珠，他也不会轻视她，而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两人对上，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可千万别以为红椒是女子，会打不过胡钊，会吃亏。当一个女子会些武功，再拼命起来，那是比男人还难对付的。

略一交手，红椒就明白自己不是胡钊的对手，再次示弱，假装被他拿住，撞入他怀中，却贴身抱住他再也不放手，不给他施展拳脚的机会。

她牢牢抱住他的腰，手却伸到他背后，一把抠住他脑后头发，揪紧了，死命往下扯。

膝盖又顶住他裤裆，用力往上撞。

胡钊被袭了个措手不及，心中大怒：还有这么打架的？这黑丫头全不知羞耻。

羞耻不羞耻的先不说，可难对付了。

他一把掐住她脖子，她就一低头咬住他手腕。

他拼着受伤，将手移到她颈后，用力掐死；她却借力凑近他，一口咬在他下巴上，差点咬掉一块肉。

他疼得大叫，不得不松手，遂用力想摔开她；她却长腿一绕，缠在他腰间，整个人猴在他身上，哪里能甩开！

两人你来我往，揪头发掐脖子，口齿都利用上了，无所不用其极。因为贴得太近，拳头只能往彼此后背上招呼，甚至于跺脚踢腿，从站立直打到翻滚在地，滚到街道旁边的雪地里。

街道中央的积雪都被人扫到街边，这一滚过去，就见白雪衬托得两人对比十分有趣：胡钊穿着青色素服，面色却白皙红润；红椒穿着黄豆的一件秋香色棉袍，脸上却黑不溜秋。

唯一相同的是，两人都面色狰狞，眼中喷出的怒火能灼烧人。

胡钊仗着力大，死死将红椒压在身下。

他自己却也爬不起来了，因为红椒用双腿勾住他的两条腿，四条腿纠缠在一起，根本动弹不得。

因为两人完全抱在一起，几乎脸贴着脸，他的手只能从后颈掐住她的脖子，却不容易用力；红椒也不示弱，照样掐住他的后颈，指甲都抠进皮里去了。

胡钊望着身下这个女子，黝黑的脸颊，五官其实很端正，眼中喷出愤怒和不屈的火焰，令得她双眸璀璨如星光。

他心中忽然涌出嗜血的兴奋，张嘴咬向她的嘴唇。

没有想象中的躲闪和害怕，红椒竟然用力把脑袋往上一碰，前额砸在他鼻尖上，顿时一阵酸疼，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用头砸？

“老子还怕你个黑丫头！”胡钊神情扭曲，用力将脑袋往下砸；红椒当然不能等他砸，立即用脑门迎上去。

额头相撞，两人都被磕得头晕脑胀、眼冒金星。

围观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没见过这么狠的两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居然有人叫起好来。

自古以来，大凡赶热闹传闲话，那个速度都是令人不可思议的，这一会工夫，德阳路的美味斋前就堵满了人。

人们竞相传告：胡家和张家郑家又打起来了，还打死了人，胡家死了一个儿子，张家死了一个女儿。

很快，京都府衙和虎禁卫得到消息赶来了。

这一次，黄瓜他们可倒霉了，来的虎禁卫指挥使展强是胡家亲戚，当即下令将三人拿下，根本不听黄瓜黄豆喊叫分辨。

只有红椒，虽然被两名禁军扭住，却闷声不吭，趁着被拉起转身的工夫，斜脚踢在胡钊胯下。

两名禁军看得一哆嗦，望着红椒心底直冒寒气。

胡钊紧闭嘴唇，死死咬牙挺住，没有喊叫出声。

他看向红椒，破天荒地竟然送给她一个邪魅的笑容，虽然有些阴森，可确实是在笑。

跨前一步，一手扣住她下巴，用力捏紧，另一手攥紧她的胳膊，也用力捏紧，两眼直看到她心底。

红椒，很好！

岂止是辣椒，简直是只小母豹，又辣又烈，随时随地暴起伤人！

忽然，他松开她的下巴，一拳砸在她腹部。

红椒被砸得弯腰，佝偻下身子，却也咬牙挺住，倔强地不喊一声。

见红椒被打，黄豆怒了，冲着展强叫道：“狗东西，竟敢执法偏袒。你就等着玄武侯和白虎将军活剐了你吧！”

展强眼神一缩，挥手令人将三人带走。

胡钊想起黄瓜抱进美味斋的那个黑小孩，刚想进去，忽听街头传来马蹄声，眼珠一转，扯着美味斋的掌柜一起跟衙役走了。

这些人前脚刚走，板栗和葫芦就各自带人赶来了，然只在美味斋里找到抱着绿菠的小二。

板栗命孙铁带人守护绿菠，等随后赶来的云影诊治，他则和葫芦循着虎禁卫的足迹追了下去。

京都府衙，严知府得知红椒竟然杀了溟州巡抚胡敏的小儿子，大惊失色，再也不敢怠慢，当即命人将她看押起来，连黄瓜和黄豆一并捆绑，就要开堂审问。

板栗和葫芦一阵风似的赶来，却被虎禁卫拦住，展强斥责他们扰乱京都治安，还说若有分辨，等知府大人开堂审问再作处置。

板栗眼中喷火，他已经问了围观百姓，对刚才的事了然于胸，因此竟不跟他辩驳，从马上腾身而起，一个横扫千军，将他扫落马下，然后对着他胸膛狠狠踹下去，踹得他鲜血狂喷。

“狗东西，竟敢徇私！”

禁军们都惊呆了，不知该不该上前解救上官。

因为展强虽然是他们上官，可跟玄武侯的级别差太远了，再说，刚才确实是展指挥偏袒，所以，他们面面相觑，都愣在那里。

恰好胡钊因为得知弟弟已经不治身亡，悲愤万分，令将尸体抬到公堂来，今日要跟张家不死不休，这时才赶到。

葫芦问了张行，得知这人就是胡家人，也不多话，飞身下马，只两招，就将胡钊打得瘫倒在地。

“案情不明，要关押就一起关押，要审问也该一起审问。”板栗和葫芦将胡钊和展指挥押上府衙公堂，对严知府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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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郑氏菊花

永平帝得知事情经过，并未意外。

郑家进京都大闹了一场，张家进京怎能风平浪静呢？

不出事太反常了，出事才正常！

从香荽在刑部告状开始，哦，不，从张家平反、封玄武侯开始，边关战事他还真没担心过了，但张胡两家的纷争却节节攀升。

张家进京，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要迎接一波混乱的。

可是，他又愤怒不已：吵架归吵架，接二连三地出人命，当他这个皇帝是摆设呢？

胡家告玄武将军张灵儿当街掌掴胡家二太太，致使她羞愤杀子后自杀，今日张火儿同表兄郑旻又杀了胡家三少爷胡钰。

张家告胡家杀人灭口，杀了胡家二太太和胡镇，妄图将所有罪责推到胡镇身上，今日胡钰更是丧心病狂，脚踢张家弱女，不料“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却被自己人误杀丧命，却反诬告张家。

双方各执一词，从公堂吵到御前。

龙颜震怒之下，责令刑部会同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理此案，查清原委后，不管是哪一方，都将严惩不贷。

三司会审就能审得清吗？

当然不！

刑部尚书汪正松是赵耘的岳父，赵耘乃是朱雀将军的哥哥，更是玄武侯娘亲的义弟，所以胡家人不服。

都察院左都御史庞文乃是溟州巡抚胡敏的岳父，即被杀的胡钰外公，是以张家人也不服。

不服也没用，皇帝的圣旨无人敢违抗，所以三司会审照常开堂。然而，堂审就跟菜市场一样热闹，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争得面红耳赤。吵得吐沫横飞。

在这节骨眼上，美味斋掌柜和小二都被人杀了。

张家指称是胡家杀人灭口；胡家也称是张家杀人灭口。

百姓们心惊胆战，纷纷噤若寒蝉，连出面作证都不敢了。

公堂上吵，朝堂上也在争斗。

胡家终于展示豪门权贵的真正根基：牵藤攀蔓，扯出了七大姑八大姨。宫中胡太妃去找太后哭诉；荣郡王和陈国公都假意出面调和，实则为胡家撑腰；左都御史庞家更是要为外孙讨公道；还有胡家大太太的娘家……

张家虽然是草根新贵，却也不容小觑：赵家当然力挺张郑两家，连带的刑部尚书汪家也站在这一边；闲云野鹤一般的仁王秦枫也出面了，以亲王身份对阵荣郡王和陈国公；张杨的同门师兄弟以及故交好友也纷纷出头；张杨岳父曹渊顶着花白头发直接跪到乾元殿外，要为外孙女讨公道，还有方家，也在暗中襄助。

更有西北禁军和西南禁军中几十将军副将军都上奏永平帝，弹劾胡家嚣张跋扈、目无法纪。玄武侯、玄武将军和白虎将军挟大胜归来，他们都敢这样不当数，数次挑衅欺辱，连弱女也不放过，可见原先是怎样欺压张家和郑家了。

永平帝见闹得这样大了，案子一时半会儿又审不清，想发火惩罚人也不知惩罚谁，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真是外乱未平。内乱又起！

堂上吵，堂下也没闲着。

左都御史庞家本来不愿插入胡家和张家纷争的。一来胡镇太混账，他们也不想惹祸上身；二来胡家三房是庞家女婿，二房的事他们不想管，但这次死的是外孙，那就不一样了。

庞夫人最喜欢胡钊和胡钰两个外孙，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悲恸欲绝；再者，她不明内情，听胡钊说是红椒和黄豆杀了胡钰，当然相信了，因此一口气下不来。

想起白虎将军爹娘和朱雀将军爹娘上胡家质询的事。她恨恨地骂道：“这次他张家杀了人，老身倒要瞧瞧他们有什么话说！”

她儿媳妇道：“娘，张家怎会承认？要不然钊儿也不会蒙受冤屈，被关着了。”

庞夫人大怒道：“不承认？百姓的眼睛是瞎的？那郑婆子会闹，老身就不会闹了？走，把钰儿的尸首抬上，咱们去张家会会那乡下来的老侯夫人！”

于是，左都御史夫人带着儿媳妇孙媳妇并护卫及丫鬟婆子等，浩浩荡荡一群人赶到延庆路张侍郎府，想要效仿朱雀将军和白虎将军的爹娘骂街，骂张家养女不教、纵女行凶，向京城百姓揭露张家伪善的面目。

如今张家防守可严了，小辈们更是严禁外出。

庞家人到达张府门口，也很快引来半条街的百姓观看——百姓们都盯着这几家呢，一有动静马上就知道了。

孙铁带着护卫们严阵以待，一边派人将消息传进内宅。

听了这事，张槐和郑氏还没怎样，张老太太拍着桌子大骂不止，“她还敢上门来？槐子，菊花，娘不活了！娘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这死婆娘打一架。我可怜的绿菠嗳，她才七岁哩……”

郑氏站起身，走到婆婆身边，温声道：“娘，你抬眼瞅瞅：就算杨子和板栗上朝去了，家里不还有槐子和媳妇么，你孙女还是将军哩，你还怕没人对付那什么御史夫人？娘消消气，在一旁瞅好了，看儿媳妇怎样打发她。”

张老太太抹一把泪，问道：“你能成不？你还怀着身子哩！”

郑氏微微一笑，道：“娘，你还不相信我？”

张槐立即道：“儿子难道是吃干饭的？”

当下，张槐、郑氏和小葱凑一处嘀咕好一会。

张槐就出去，吩咐孙铁等人大开府门，并搬了数张桌子出去，分别摆在张府东、西和正面，两张一并拢，上面再架一张；大门口的台阶上也摆了四张椅子，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和靠背，前面还放了两张茶几。

庞家人见这阵势，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要搭戏台唱戏？

那也太窄了！

很快，他们就见张家大门内涌出一大群人，当先是身着朱红礼服的玄武侯爷爷张大栓和父亲张槐——张槐的礼服颜色略浅一些——左右各侍立着南瓜和山芋；跟着是玄武侯的娘和妹妹，扶着老侯夫人出来了，这婆媳二人也是凤冠霞帔，按品装扮。

待张大栓两口子在正中两张椅子上坐下后，张槐和郑氏才一左一右，在他们身边坐下，小葱和弟妹们侍立两旁，孙铁则带着众护院在阶前护卫。

庞夫人没想到他们全副武装出来了，按礼数，自己还得上前拜见呢。

再不甘愿，却不敢违了这礼数，她只得带着儿媳妇、孙媳妇上前拜见玄武侯的祖父母和父母。

张老太太一言不发，张大栓和张槐也不吱声——他们是男人，不好跟庞夫人对阵，出来不过是充场面的，今日一切全凭郑氏和小葱发挥。

郑氏命小葱上前扶起庞夫人，并叫看座。

虽然客气有礼，却神情凛然。

双方对面，庞夫人得以细看这对婆媳，老侯夫人还罢了，板着脸，气鼓鼓的模样，看得出确实是村妇，可这玄武侯的娘却有些令她摸不透。

头戴金翟翠珠冠，身穿朱红云霞翟纹袍服，披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面色黝黑，皮肤粗糙，然深色眼影衬得双眸幽深，凛寒慑人；唇色不用正红，却涂成浅粉，接近浅紫，与黑肤甚为相宜。

她不动声色地端坐着，明明面黑粗糙、容颜老相，却与她婆婆气势迥然不同。

庞夫人不敢轻视，见只有她开口，便知今日要对的就是她了，却不知如何称呼：玄武侯尚未娶妻，不好叫侯夫人；但也不能叫太夫人，玄武侯的爹还没死呢；也不能叫老侯夫人，玄武侯的祖母还在呢！

可把她给难住了。

只得含糊称“张夫人”，将来意说了，要张家给个交代。

郑氏肃然道：“既然庞夫人上门，张家自然要给个交代。”转头对小葱，“扶你二婶出来，把绿菠也带来。”

随后，就有两个婆子扶着病怏怏的曹氏出来，眼神冷得像寒冰，手上还抱着瘦弱的绿菠，也是病怏怏的。

庞夫人不料郑氏如此干脆，不明白她想怎样。

却见郑氏起身，扶曹氏在自己座位上坐了，然后喝命南瓜，“抱妹妹上去，告诉京都父老昨日之事”。

南瓜立即接过绿菠，在孙铁的帮助下，上了东面搭好的高桌，面对百姓诉说昨日美味斋发生的事，孙铁和一个护院在旁护持。

兄妹俩一样黑瘦，尤其是绿菠那可怜的模样，让众人同情不已。

听说胡钰撞飞了她的饼不算，还迁怒她害自己跌落点心匣子，用脚狠跺她捡拾糕饼的小手，还当她是叫花子，把她踢出美味斋，百姓们都狂怒咒骂，骂胡钰猪狗不如，死有余辜！

庞夫人大惊，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禁不住对郑氏怒道：“老身外孙死于非命，张夫人怎不说？”

郑氏厉声道：“说！怎不说！庞夫人不问，张家也是要说的。”转向小葱和香荽，“你们去告诉大家。”

小葱和香荽又各自上了正面和西面的高桌，把胡家随从如何持刀行凶，张家二姑娘如何闪避，导致胡家三少爷胡钰死于非命的事说了出来。

“多行不义必自毙，胡家这是遭天谴了！”

“我张家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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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最爱吃猪头肉

小葱把自己在庆功宴上遭受御史大夫胡敦上奏治罪的事、胡镇嘲笑辱骂玄武侯的事、胡镇暗中谋害赵家和郑家亲长的事、胡镇姐夫霸占张家财产的事，一一道来。

她话语铿锵，正气凛然，比当日郑老太太在景泰路的哭骂效果自是不同，顿时百姓一片哗然、群情激奋。

香荽也没多说，就说了她四年前被掳掠追杀的事，明明查到胡家下人身上，却被灭口不认。小女娃能把皇帝大臣都说得掉泪，何况这些百姓了，一个个抹着眼泪怒骂胡家。

葡萄又带出花生、青蒜，把这两个瘦弱的孩子抱给小葱。

小葱牵着弟妹道，张家在黑莽原吃了四年苦，组织流民开荒种地，老小都熬得病弱不堪；自己跟哥哥在边关拼死杀敌，然而，历经生死换来平反，刚翻身就遭到胡家一再打压。

这冤屈连三司会审都辩不明，就因为张家比不上胡家心狠，就因为人家杀人灭口如同家常便饭。

她仰天喝问：这世间还有天理吗？

百姓们听得愤怒了，他们当然希望这世间有公理，于是狂呼高叫胡钰死的好，是罪有应得。

若世间没有公理正义在，老百姓要怎么活？

因此，当场就有人站出来，上前对张家人跪下哭道：“小人亲眼看见胡家人自己误杀了胡少爷，可是美味斋的掌柜和小二被杀了，小人不敢出头作证。小人不是人，是个贪生怕死的没用的东西。”

庞夫人等人都听呆了。

她厉声叱喝道：“大胆刁民，你敢颠倒黑白？”

那人怒道：“你外孙明明就是被自己人杀的，谁颠倒黑白了？许多人都看见的。这是报应！你外孙心狠手辣，遭报应了！胡家混世魔王作恶太多。遭报应了！”

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跟着又有人跳出来指证胡钰之死是咎由自取。

这些人被一股激情支撑着，当即就要去刑部衙门作证。

张槐立即站出来，对这些人道：“你等敢出头作证，我张家拼死也要保你们平安。”

转头吩咐刘黑皮，将这些人都登记姓名住址。派人暗中保护，一边命钱明带他们上刑部作证。

混乱吵嚷中，就有人对庞家人指点喝骂，说庞家跟胡家一样不是好东西。

庞夫人心底一片冰凉，没想到来质问张家，想令张家在京都百姓面前身败名裂，却反而给了张家这样一个出头的大好机会，身败名裂的是胡家和庞家。

今日之后，胡家就算不败。在京城也将步履维艰。

这时候，郑氏出面喝住百姓，正色对庞夫人道：“我相信庞家绝非不明是非，否则上次郑家跟胡家冲突，庞家就应该出面了。这次插手，定是不明内情。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也都难过。然而，请夫人细想：当时我家闺女被人用剑刺杀。难道她应该不闪不避，站那等死不成？”

庞夫人无言以对。想为外孙辩驳，也无从辩驳。

她想学郑家和赵家当街质询目的落空，白替张家张罗了一场，再留下来只会更难堪，遂借着郑氏给的台阶，向张家赔礼后告辞。灰溜溜地带人回去了。

这还不算，刑部三司会审红椒杀人一案，因为有百姓出面作证，立即水落石出，判胡钰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红椒黄豆黄瓜无罪释放，判胡钊鞭笞二十。

但也止于此。

这天下午，公孙匡梅子寒终被押解进京，却抵死不认他曾谋害过香荽，玉米之事更是意外。

卫讼师立即将人们的思路往胡镇身上引，说这一切都是胡镇干的，与胡家无关，更与公孙匡无关。

更有胡镇姐夫王家派人送来了云州山林的地契，板栗明明知道那是伪造的，却因为拿不出真的来，气得干瞪眼。

这么一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张胡两家恩怨，刑部审了许多天也不能查清，此时竟然能了结了，罪魁胡镇已死，也就剩下美味斋的掌柜和小二之死尚待查明。

张杨黑面沉如水，对于左都御史庞文要结案的提议不置可否，却拦住不肯罢休的板栗和葫芦，命二人不准再说。

胡家人则悲恸地故作姿态。

其时，因这件案子牵连深广，三司会审就成了公审，数百人在堂下观看，更有许多百姓在刑部衙门外等候消息。

公堂上更是阵容森严，两边排排坐了好些官吏。

东边是胡敦打头，带着儿子女婿以及荣郡王府、陈国公府和庞家等一帮亲眷；西边则是张杨打头，带着侄儿以及郑家、赵家、曹家和秦枫等亲眷。

当大理寺卿宣布结案后，红椒等人被当堂去除枷锁。

黑丫头站起身，目光在板栗等人身上扫过，看见青莲腰里鼓鼓的，也不说话，上前探手扯过一个巴掌大荷包袋，从里面掏出两块点心，就这么当堂剥开吃了。

秦瀚见了，忙转头从弟弟秦涛腰里也扯下一个荷包袋，殷切地递过去，道：“红椒妹妹，二弟这还有柿饼，你吃一块。”

红椒一言不发，也接过去吃了。

堂上堂下众人都怪异地盯着她。

张家大女儿、小女儿好些人都见过了，这个二女儿还是头一回见，堂审的时候也没见她多言，都是黄豆应答的，是以都觉得这黑丫头除了莽撞粗俗外再无别个可取之处。

张杨见红椒吃得干了，有些噎，忙端起自己的茶盏，示意青莲送去给姐姐喝。

红椒接过那小小的茶盏，“咕咚咕咚”两大口就喝完了。

将杯子还给青莲，她挺了挺胸膛，用力咳嗽一声，引得众人全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她也不在意，只把眼光沿着胡敦、胡钧，一溜瞧下来。再扫过还没被除枷的公孙匡、梅子寒——他们依旧是流民，自然不能放了，然后冷笑起来。

黄豆多有眼色，况他最知道红椒妹妹的，立马就问道：“红椒妹妹，你笑啥？”

红椒转身面对堂下看热闹的百姓。双手叉腰，昂然大声道：“我们被流放离开村子那天，青山书院的院长周爷爷叫人送了句话给我爹。”

见她停住不说，众人全都心急地瞪着她。

赵翔被秦湖等人在背后捅了一下，急忙上前问道：“红椒姐姐，周爷爷送了句什么话儿给张伯父？”

红椒也不管他是谁，对他咧嘴一笑，脆声道：“周爷爷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她高举双臂。扬声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我今天才明白这话的意思。苍天有眼！老天爷在看着哪！”

众人听得愣愣的。

“我张火儿在这对天发誓：若是在美味斋故意害胡钰被杀，将遭天打雷劈！知道么？我当时什么也没想，我就想躲开那要杀我的剑，可是那个家伙就被自己人给杀了。你们说，这是不是报应？”

胡敦大怒：“张杨。你侄女竟敢妖言惑众？”

张杨冷笑道：“妖言惑众？你说《易传》之《文言》是妖言惑众？”

胡敦怒道：“胡说！谁说那个！我侄儿之死明明就是巧合，说什么报应。不是妖言惑众是什么？”

张杨冷森森地说道：“你侄儿之死是不是巧合本官不敢妄言，但我小女儿的手却是被他故意跺烂的，她內腑亦被踢伤。如此对待一个幼女，其行径令人发指，死有余辜！这话不是妖言惑众吧？”

胡敦瞪着他呼哧直喘气。

黄豆面对红椒却扬声告诉大家道：“红椒妹妹，你真是糊涂了。人家要是相信因果报应。还会这样行事？不过，说一句谎言，要用十句谎言去圆它；干一件恶事，至少也要用十桩恶事才能掩盖。”

“所以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把屁股擦干净了，该灭口的灭口，该销赃的销赃，没准哪一年的哪一月的哪一天，一件小小的事就能将昔日的恶行扯出来。不过，要想做得干干净净，难得很哩！”

他这番话真正令人心惊，胡敦老谋深算，尚能保持镇定，胡钧却早面色大变。

胡钊却面不改色，目光灼灼地盯着红椒。

他下巴上包裹着厚厚一层棉纱，那是被红椒咬伤的。

看着红椒和黄豆旁若无人地讥刺胡家，他脸上闪过一丝邪魅的笑意，忽然抬手掐住下巴膏药一角，“滋啦”一声撕下包扎的棉纱，露出皮肉翻卷的伤口。

“张红椒，本少爷这下巴都叫你啃成这样，咱们这个缘分可真是不浅呢！承蒙红椒姑娘厚爱，本少爷定不负姑娘，择日就请大媒上张家提亲，请姑娘耐心等候！”

听了这话，众人都炸了。

一齐看向胡钊，只见他下巴被咬得皮肉翻卷，狰狞可怖，联系之前看热闹百姓们的议论，都不可置信地转向红椒——

胡钊下巴上的伤真是她咬的？

张杨、板栗和葫芦心里均“咯噔”一下，正想主意，瞥见胡敦冷笑的模样，暗道不妙。

红椒听了胡钊的话，哪里能忍得住，当即炸毛，眼睛瞪大一圈，就要跳起来大骂，却被黄豆一把拉住了。

忽然，一个略带童稚的声音传来：“我红椒姐姐最喜欢吃猪头肉、啃鸭下巴。”

是青莲。

这小子，说话真够损的。

黄豆心里闷笑，却被他点醒了，立即疑惑地问红椒道：“我说红椒妹妹，你不是最喜欢啃猪手的么，咋咬猪下巴了？还有，你再生冷不忌，这没炖烂你就啃上了？大冷天的，弄出病来是闹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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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本官听说你私通

红椒灵光一闪，嫌恶地对地上“呸”了一声，道：“我在黑莽原呆了四年，吃东西也不挑了。谁知这人心黑，肉也臭，没法吃，咬了一口就赶紧吐出来了。”

兄妹三人说得煞有介事的模样，众人先是愕然，接着轰然大笑。

胡钊面色铁青，冷笑道：“本少爷倒要瞧瞧，谁敢娶你这个啃了本少爷下巴的女人。”

红椒把眼一翻，冷“哼”一声，脆声道：“想娶本姑娘的人，从下塘集排到京城。本姑娘今儿在此宣布：择婿头一条，一定要跟本姑娘志同道合，也爱吃猪头肉和啃鸭下巴。”

输人不输阵，何况她还没输呢！

黑姑娘的话不论真假，气势十足不说，还风趣，引起百姓一片叫好，竟然有好些少年哄嚷“在下爱吃猪头肉”，秦湖等人喊得最大声。

喊完又面面相觑：好像他们都是不吃猪头肉的！

于是哄笑起来，都道，从此后去酒楼都要点猪头肉。

见此情形，黄豆气得沉脸对红椒喝道：“瞎喊啥！”

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板栗和葫芦走上前，笑眯眯地对红椒道：“走。伤成这样，等家去让娘用猪手炖花生给你补补。”

胡钊眼睁睁地瞧着众人簇拥着红椒出去大堂，眼神眯成一条线。

至此，此案暂告一段落，三司将审理结果急报在皇宫中翘首等候的永平帝。

皇帝看了奏折，略问了问，另加了两项处置：将虎禁卫指挥使展强贬官去职，永不录用；玄武侯当街暴打虎禁卫指挥使，虽有情弊，亦不可饶恕。罚俸半年；另外，责令刑部限日查清美味斋掌柜和小二之死，查明后，严惩不贷！

他是气狠了。

若百官都这样明目张胆地袒护、出气，毫不讲律法规矩，朝廷岂不要乱套？是以要用展强杀鸡儆猴。

汪正松从金殿出来。腰都佝偻几分，暗自思索告老的问题。

左都御史庞大人回家后，得知那些去作证的百姓都是妻子上张家闹事引出来的，大骂她“妇人之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气得连晚饭也没吃。

没搬倒胡家，张家固然气愤不平，京都权贵们也暗替胡钰不值：平日里，那些权贵子弟火气上来了。踢小叫花一下，还真是常见的很，只要不出人命，谁又会小题大做？

可是，谁让他踢了刚崛起的张家人呢！

因此，王公大臣们都严厉叮嘱子女：近期收敛些，不许欺负弱小。张家刚从黑莽原回来，个个都跟要饭的似的。要是跟胡家兄弟似的碰上一个，岂不倒霉？

在这风口上。别说张家小姐少爷了，就算欺负了张家下人也不成的。听说他们从黑莽原带了不少人回来，所以要小心些。

经此一事，京都治安竟然出奇的好，不但没有欺凌弱小的事，甚至还那些权贵少年遇见黑瘦的小叫花一般的人。还主动打赏。

胡家，灵堂上又多了一具棺材。

胡敦早派人飞鸽传书给三弟胡敏，一边严厉警告胡钊：“不管你想干什么，近期都不许妄动。你就算不怕张家，难道皇上是那么好欺骗的？”

这个侄儿。聪明是聪明，但也极其护短，他竟然把美味斋的掌柜和小二都……若不剖析其中厉害，他是不是还要报复今日上堂作证的百姓？

见胡钊阴沉着脸，胡敦忽然满心疲惫和绝望：夫人跟儿子说得没错，胡家要葬送在他们手里了！

可是，他要如何补救？

干一件恶事要用十件恶事去掩盖，他们何止干了十件，哪一年的哪一月的哪一天会爆发呢？

自二弟去后，三兄弟同心同力撑起的胡家，如同破了一个大洞般，盛气尽泄，不复往日荣光。

胡钊见伯父灰败的脸色，心中难受，哽咽道：“大伯放心。侄儿也不是没轻重的人，不会在这时候轻举妄动，让人抓了把柄，先前是伤心糊涂了。可是伯父，咱们就算不报仇，也不能坐以待毙吧？”

胡敦沉声道：“你二婶和大哥已经没了，先收敛一阵子，避过这阵风头再说，不然他们不是白死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话你不知道？”

胡钊擦了一把眼泪，道：“大伯，这一次，咱们不用动手……”

他凑近胡敦说了一番话。

胡敦睁大眼睛道：“果有此事？”

胡钊点头道：“侄儿早就打听清楚了，六年前，那刘水生跟张灵儿都已经议亲了，因为其外祖家插了一脚，才没做成亲。这次刘水生主动请缨去西南，又拒不接受家中亲长定亲，定是……”

他竟然对清南村的事了如指掌，说起来如数家珍。

胡敦犹豫了……

张郑两家齐聚的喜庆，生生被胡家破坏了，因为这一连串的变故，上上下下都忙个不停。

张杨和板栗葫芦下朝后就钻进书房密议；小葱要里里外外打点家务、照应祖父母、娘亲和二婶以及弟妹们，没一点空闲；长辈们也没闲着，正为葫芦和秦淼挑日子成亲。

在这节骨眼上，这天胖婶上街回来告诉小葱，说街上百姓都在议论，玄武将军与今科进士刘水生私定终身，逼刘水生退了长辈定下的亲事，好娶她过门。

紧跟着，赵家等亲近人家也都派人来告诉这消息。

郑氏顾不得养胎了，和张槐把小葱叫了去细问详情。

小葱哪里还敢隐瞒，遂把跟泥鳅的一切事都倒了出来，愤怒、痛悔，外加伤心，在战场上她也没这么绝望过。

张槐张杨板栗葫芦碰头商议后，果断出击：发动亲友，清查流言来处。

于是，才清静了两日工夫，永平帝在早朝上又迎来了张家和胡家的又一波纷争：张杨弹劾胡家在外散布流言，蓄意败坏玄武将军闺誉。

永平帝招来在家办丧事的胡敦上朝对质。

胡敦矢口否认此事是胡家所为。指出：无风不起浪，张灵儿与刘水生私定终身，逼刘家悔婚另娶，害得人家女儿投水自尽，在下塘集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怎就赖胡家人散布流言？可笑郑家之前还跟肃王在御前打官司。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得冠冕堂皇。

他又举出六年前张家和刘家议亲不成一事，令金殿一片哗然。

张杨一抖官袍，逼近胡敦质问：“张家这点事，连赵侍郎这个出身清南村、父母在清南村的人尚不明内情，胡御史是如何知晓如此详细？”

胡敦冷笑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满大街人都在说，本官当然也是听说了。”

张杨黑面透出森冷杀气，厉声道：“本官也听说。你与弟妇私通，生下胡镇这个孽种，所以才一反刚直禀性，一再护持于他……”

话未说完，胡敦气得面色紫涨、浑身颤抖，哆嗦半天，“扑通”一声对永平帝跪下，叩头道：“皇上。张子易血口喷人，辱臣名节。求皇上为臣做主。否则臣誓死不依！”

群臣都面色古怪，竭力忍耐，才没笑出声来。

板栗和葫芦冷笑不出声，他们是新进小辈，不好说这话，须得二叔说才合适。

永平帝面沉如水。望着张杨道：“张爱卿，此言有何凭据？”

张杨恭声道：“臣无凭无据。”

皇帝愠怒：“那为何要在金殿放出此言？”

心中隐隐有些光亮闪烁。

张杨昂然道：“自古就有嚼舌根的长舌妇，专会传播流言蜚语、惹是生非。然，谣言止于智者！臣即便听说胡家的事，也当作没听见一样。并不曾在外传言。臣刚才不过是向胡御史演示，借以警醒他：身为当朝御史，该关心国家大事、百姓疾苦，而不能为了私心，蓄意播散谣言，毁伤同僚声誉。”

演示？

听见这个词，永平帝眼皮狠狠跳了下，群臣嘴角狠狠抽了下，同时想起郑家那颗黄豆。

胡敦怒道：“玄武将军破坏他人姻缘，难道不是欺压百姓？这难道不是百姓疾苦？”

张杨亦大声责问：“胡御史此言可有证据？别说刘家尚未退亲，便是刘家真退亲了，我张家又不曾与刘家议亲，如何说是玄武将军逼迫？那本官是否应该据流言上奏弹劾你败坏伦常？”

胡敦哑口无言，跪在那里喘息不止。

张杨转头，面向皇帝凛然道：“自我大靖西、南边关平定后，张家入京，就与胡家纷争不断，闹得朝野不宁。如今北方战事未熄，正是外患未平，内乱将起，此非吉兆！然，臣恳请皇上细想：近来所发生之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胡家先挑衅的？他必要置我张家和郑家于死地，连国家安危、苍生社稷都不顾了。”

胡敦大惊失色，猛叩头道：“张杨诬陷微臣，请皇上明鉴！”

明鉴？

永平帝看着伏地不起胡敦，觉得是该了断一下了。

张家在朝中有个对手，吵吵闹闹他并不介意，然胡家无视国法纲纪，一再挑衅，正如张杨所言，连苍生社稷都不顾了，他就没了耐性！

从美味斋的掌柜和小二死后，他就有些隐忍不下去了。虽然刑部尚未查出凶手，可他却有些怀疑胡钊，毕竟胡钰不是张红椒杀的，张家没必要杀人灭口。

因为刑部未查明案情，他不能处置，眼下倒是个借口。

胡敦被免官罢职。

街面上更是传出胡御史与弟妇私通的流言，均言之凿凿。谁让原本刚正不阿的胡御史一再袒护侄儿呢，太反常了。

当晚，胡家大太太大闹灵堂，甩手不管丧事，胡家乱成一团。

隔日，太后宣招玄武将军和母亲进宫。

慈宁宫，永平帝也在。

皇帝的意思很简单：小葱是他封的第一个女将军，品行断不能有瑕疵，为平息流言，要替她张罗亲事。

“太后怜你为国出生入死，想要亲自下旨赐婚，是朕想到白虎将军的前车之鉴，给拦住了。今特招你母女进宫商议，听你张家是如何想法。”

他当时听了太后要赐婚的话，可是吓了一跳，急忙阻止，并说明缘故，言明皇家只能出力，不能出头，再不想揽事上身了。

太后就犯愁道：“若是哀家不出面，以玄武将军在军中的经历，谁肯娶她？找个身份低贱的夫婿倒也不难，就是……”

永平帝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朕亲封的女将军，岂能随便嫁人？一定要找个品貌地位相当的，否则连朕也没面子。”

太后和皇后都觉这话有理。

然思来想去也没有好主意，最后还是把郑氏和玄武将军招进宫当面商议。

小葱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呆了半响，才跪下叩谢皇上体恤；郑氏难受的同时，也意外皇帝没有武断干涉，好歹张家还有些自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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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一定要嫁

小葱迟疑地问道：“敢问太后，臣一定要立即嫁人吗？臣生于乡野，仗爹娘疼爱，对姻缘一事并不苛求，若是合了心意，便是穷、丑，也不会嫌弃。何不让臣慢慢挑选夫婿呢？”

虽说娘就在跟前，她却不想让娘出头，必要亲口问准太后意思，方能决定。

太后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

太后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虽然尊贵，并无咄咄逼人气势，她示意宫女扶小葱起来，叹息道：“你这孩子，哀家一见就喜欢，不枉皇上破例封你。只是此时非比寻常，张家也不是以前的张家了。既身居高位，行止必定要有所顾忌，便是我皇家也一样。你若久拖不嫁，不说印证外面流言了，拖得年纪大了岂不更难嫁？”转向郑氏，“侯夫人以为呢？”

郑氏听见点名，站起来恭声道：“谢皇上和太后怜惜！臣妾母女感激不尽，定会加紧选婿。”

皇帝和太后对视一眼，没有吭声。

皇后始终笑意盈盈，此时眼波在皇帝和太后脸上一转，便委婉开口道，这女婿不能辱没了玄武将军的身份才好，否则皇上也没面子。

郑氏听得郁闷不已：嫁女婿是过日子的，不是用来摆设给人看的，有这一条束缚，小葱要如何选婿？

小葱更是心中凄苦。

可这终身大事已经避无可避，她不肯向命运屈服，不能因为嫁不出去就任人摆布，更不想闹什么终身不嫁，徒惹亲长操心不说，还让自己处于尴尬境地。

她想了一下，再次跪下。正色对三大巨头道：“臣虽然被皇帝封为将军，然终是女子。既身为女子，生活只要平顺康乐即可，岂能趁择婿之机攀附权贵！”

永平帝忙道：“朕并非说一定要嫁权贵，就是要品貌地位相当。爱卿也不想嫁个平庸男人吧？”

那就太没出息了。

小葱道：“品貌自然是要挑的，地位可否酌情降低些？俗语说。莫欺少年穷，臣几年前也不过是个乡野村姑罢了，安敢挑剔他人？”

太后听了不住点头，暗赞她心性高洁。

皇后也微笑，解释道：“皇帝的意思，是怕有人一心攀附权贵，不以真心对将军，会误了将军终身。若是身份地位对等，则少了这层顾虑。再则。若是什么人都可，将军这夫婿要如何挑呢，往大海里捞针去？难道要抛绣球？”

郑氏暗暗叫苦。

怎么挑不是由张家决定吗？

在她看来，只要她闺女同意，那便万事都好说，若是皇上非要插手，要这女婿也合他的心意，那可就麻烦了。

小葱听了皇后的话。沉思了一会，对皇帝等人道：“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可否容臣放肆一回，自行择婿？”转向郑氏，“娘，可能让女儿任性一次？”

郑氏对她苦笑：你是我闺女。你想咋办就咋办，问题是眼前这三人难打发呀！

永平帝诧异地问道：“爱卿要如何择婿？难道真要抛绣球？”

小葱摇头道：“臣乃武将，不想听天由命，想要争一争。”

皇帝眼睛一亮，先叫一声好。问道：“如何争，难道你要比武招亲？”

太后和皇后都不赞成地望着小葱。

小葱微笑道：“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放心，臣不会做出出格事的。俗语说，姻缘天定，臣就想让上天来决定这姻缘。臣想请有意求亲者上门来，回答臣一个问题，若是这答案合了臣的心意，不论贫富、有无功名，臣都嫁给他。”

“不行！”郑氏顾不得皇帝太后当前，断然喝道，“婚姻大事，该慎之又慎！仔细挑选还怕有所疏漏，你仅凭一个问题就决定终身，这不是儿戏是什么？”

她一放脸，顿时整个人凛然沉肃，寒威压人。

永平帝深深注视这个黑面命妇，竟然没怪她放肆僭越。也是，到底是她的闺女，她有权说话的。

太后和皇后也不住打量郑氏，她们是知道一些这个郑菊花底细的，因此一直关注她。之前淡然平静的举止很让人喜欢，端起架子来却另有一番气势，更让太后称许。

小葱深吸一口气，轻声又坚定地说了一番话。

皇帝等人听了都不住颔首，认为可行，又补充了些条件。

郑氏虽然一百个不愿意，可闺女也算是考虑周全了，她还能怎样？

……

从皇宫出来已经下午了，街道角落巷弄旮旯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还剩了些残雪，大街上却干干净净，地面生冷坚硬。往来行人都裹紧棉衣，或拢着袖子，嘴里喷出一团团热气。

回到侍郎府，原在侯府那边照看的张槐得知她们母女进宫的消息，早赶回来等在家中，板栗也下朝在家。

听见郑氏和小葱回来，一家人都迎出来，只红椒在房里养伤没来。

马车停在二门，张槐上前扶郑氏下车，一边打量她的脸色，想看出端倪。

郑氏轻声道：“去娘那边说。”

公婆不知太后找她们母女干什么，着急的很，这时候肯定等着呢。

张槐点点头，亲自扶着她，带着板栗小葱等人往张大栓两口子住的东院去。

进入正房里间，老两口正坐在炕上嗑瓜子说话呢。

看见他们进来，张老太太忙招呼道：“菊花，快上炕来坐。冷了吧？娘把这个手炉给你。香荽，给你娘倒热水。”

一边忙忙地拽过两个大靠枕，跟张槐一个炕上，一个炕下，拉着扶着郑氏上炕坐下，自己挪到张大栓那边，给张槐腾地方。

小葱帮娘解下披风，又拿了块小棉毯子盖在郑氏膝盖上，香荽又端来一盏白滚水给娘。

安置妥当后，兄妹们都搬了小板凳在炕沿边坐了，张槐也挨在郑氏身边坐下。方问道：“太后叫你们去说了什么事？”

郑氏不答，她捧着茶杯喝了口热水，目光扫过面前几个儿女，神情复杂。

几年耽搁下来，不但板栗和小葱急待成亲，便是山芋和香荽都到了说亲的年纪。

孩子们都很听话懂事。可她竟有种空虚和无力感，那便是“儿大不由娘”的感觉。板栗、小葱就不说了，便是香荽，表面乖巧，其实心里最有主意，更不要说野性的红椒了。

小葱见娘这样，爹又盯着她，面上讪讪的，便低声把在皇宫的事说了。

众人都听傻了。

张槐脸一沉。对小葱严厉地喝道：“胡闹！这事也是闹着玩的？”

他很少对儿女这样说话。从来都是郑氏管教孩子，他护在头里，对几个闺女更是溺爱，对小葱这样说话那真是头一回了。

张老太太急忙瞪了他一眼，不高兴地说道：“你喊啥？小葱都这样大了，都是将军了，你还骂她？”

张槐沉脸回道：“就因为她是将军了，才更不应该。”

又转向小葱道：“你是个懂事的。怎么这样糊涂起来，终身大事凭一个问题就定下。怎么想起来的？”

怎么想起来的？

板栗忽然低头，不知是该笑好，还是埋怨好。

偷偷地把目光瞟向娘，只见她也苦笑了一下。

郑氏能不苦笑嘛？

她没想到，穿到这个世界来，小蝴蝶翅膀扇呀扇的。扇出这个结果来。小葱这个决定百分百受她说的《天龙八部》里西夏公主招亲的故事影响。

可人家那是有的放矢，小葱这样完全是大海捞针。

张大栓忙打圆场，问道：“小葱，你想问啥问题哩？”

张槐等人都目光炯炯地看着小葱。

小葱低头不语。

这个可不能说，泄露了。没准爷爷奶奶他们就告诉人去了。

不回答也不成，爹好像很生气哩。

小葱想了想，抬头道：“爹，娘，我也不是胡来。我就是想……想看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人同我一个心思和想法……”

张槐不悦道：“不管是什么问题，总有些人看法相同，说不定还不止一个。要是两个人都答对了，你要如何挑？”

郑氏出了会神，这时惊醒过来，忙用胳膊肘拐了下张槐，咳嗽一声，振奋地说道：“别说这个了。说也没用，太后明天就要下旨了。咱们还是好好商量，用心来挑女婿吧。要说哩，咱小葱这法子也不错，很浪漫，很有新意！挑选的范围和余地也扩大了……”

少年情怀，终究带着浪漫和幻想。

她的闺女虚岁才二十，正是做梦的如花年龄，何苦逼她循规蹈矩。

而且，她刚失恋就逼她另找夫婿，既不甘心被人摆布，又不能不理会，只好采用这种方式了。

也不能说她胡闹，她应该是满含期待和憧憬的：期待奇迹的发生，憧憬美好情缘的降临。

众人不料郑氏忽然这样说，刚看上去好像不高兴呢。

小葱更是满脸惊喜，忍不住鼻子一酸，叫道：“娘！”

郑氏对她笑笑，又细细告诉张槐跟公婆：“咱们担心的那些事，我们在皇宫都商量过了。首先，太后下旨，那些不符合条件的人肯定不敢来。就算他来了，还答对了，后面查他祖宗十八代查出来，这亲事也不算数，还要治他的罪。这不跟咱们挑女婿一样么？还省了一家一家地去查。”

这是借皇家的威风，让那些胆敢欺骗的人不敢上门，所以她特地请太后下旨。

板栗点头道：“这是要省好些事。可是这条件这么宽，那得有多少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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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奉旨选婿

小葱黯然道：“哥别担心太早，说不定没人来哩。”

她这样的有人愿意娶么？

之所以用这种方法选婿，也是想着，愿意来的，除非是贪图富贵，不然就是不在乎她从军经历的，那心胸就非比寻常。

张老太太不相信地说道：“咋没人来哩？我孙女这么好，又是将军，咋没人来哩？”

张大栓连连点头，说不来的那都是没眼光。

众人都笑。

郑氏道：“我就要说这个。到时候，板栗葫芦你们兄弟几个亲自把第一道关，那些歪瓜裂枣就别放进来了。”

众人轰然大笑，气氛就热烈起来，山芋嚷嚷着也要去。

板栗捏着拳头，恶狠狠地说道：“那是！想要娶我妹妹，先过大舅子这一关。”

小葱脸就红了，白了他一眼。

张槐皱眉问道：“就在京城找？”

郑氏摇头，对板栗吩咐道：“板栗，你明天去跟葫芦说，第一，先通知你们两军中，凡符合条件的官军，都可以来；第二，找方家帮忙，用飞鸽传书回清南村，把消息在青山书院和下塘集散布开，什么方家、贺家、村里的，都可以来；第三就是京城人了。”

既然摆开了阵势，那就做好，要扩大宣传，多招来些优秀的少年供闺女挑选。

小葱听了大惊，叫道：“娘！”

郑氏板脸道：“娘什么娘！娘依了你，你也要依从娘。既然是回答问题，那自然是谁都能来。不是吗？”

张槐也反应过来，立即附和道：“就是。你说了，谁答的合心意就嫁给他，凭啥下塘集的人不能来？知根知底不是更好？”

板栗也道：“小葱。姻缘天定，天定！”

张大栓两口子也参与进来，热火朝天地议论。

总之，他们跟以前一样选孙女婿，不过是一网打尽，让所有人都聚集在一处。然后让小葱提问，凭答案选一个。

等张杨落衙，得知此事，又提了一堆意见，全家人连夜挑灯商议。

小葱目瞪口呆地看着家人忙碌，事情似乎离自己想象的越来越远。

好在最后还是由她自己选择，她自我安慰道。

隔日，太后颁下懿旨，要为玄武将军挑选夫婿。

凡未婚男子。年满十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不论文武，不论功名，均可参选。参选者只需回答玄武将军一个问题，若答案合将军心意，便可结为连理。为防鱼龙混杂，参选者需经过初选入围。方有资格答题。初选定于永平十九年正月初十，在玄武侯府进行。由玄武将军家人挑选。复选定于正月十五元宵节，由玄武将军亲自提问。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与小葱自己想的不一样，无数青春少年等着参选，甚至有人出面告知朝廷，要张家早些进行初选。不然等人多了，到时候忙不过来。

军中更是一片沸腾。

大小军官们都抱怨：直接在军中选就是了，干嘛弄那么多人来？若是玄武将军嫁给一个酸书生，那多不配！

清南村的少年们也都抱怨：直接在清南村选就是了，知根知底。多好！

人人都欢喜，憧憬着正月到来，唯有李敬武心急如焚。

他一得了消息，立即跟着赵锋跑去找赵耘，“石头叔，你想个法子让我哥进京来，不然我这嫂子就要飞了。”

赵耘失笑道：“还没影的事，你连嫂子都叫上了？你自己怎么不参加？”

李敬武哪顾得上答他，若不是大哥，他倒可以试一试。可是，他从小就知道大哥喜欢小葱，也一直等着娶小葱，大哥为这还去了西南，怎么闹到后来小葱要奉旨择婿呢？

可眼下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他要赶快把小葱择婿的事传给大哥，至于大哥来不来，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忽然他又发狠地想，要是大哥不来，他就自己参加。

一定要把小葱娶进李家的门！

他就不信了，娶个媳妇这么难，比攻打蕃国还难！

想毕，他便急急忙忙对赵耘道：“赵叔就不要问这个了，好歹找个理由叫我哥来京城吧。这也是为小葱好——她嫁给我哥，总比找个不清不楚的人强。”

赵耘笑喷了，合着人家都是不清不楚的，就你们兄弟是好的？

见他着急的模样，似乎内中另有隐情，便沉吟道：“让我想想。叫你哥来京城不难，难的是要掐准日子。这么算起来，他必须在年前赶到，不然就要在路上过年了。可年前到的话，一直停留到上元佳节，似乎又太长了些。”

李敬武便道：“先想法子告诉我哥这事。他自己在那头也能想想办法。”

赵耘就道：“若论这个，你倒是去找板栗更妥当。军中有专门的驿道，从京城传信到西南只要五六日工夫。”

李敬武忙道：“两边都传。石头叔也别不管了，我这就去找板栗。”

两人商议了一阵，李敬武连饭也没吃，又去找板栗。

板栗当然一口应承。

他私心里对李敬文还抱有希望，正愁如何告诉他呢，又不好直说的，毕竟妹妹两次都没选人家。

李敬武来说要给哥哥传家信，他猜十有八九是说小葱选婿的事，立即满口答应，通过军驿把信传了出去。

信传出去后，李敬武还不放心，怕有闪失，隔天又传了一封，方才放心了，然后一心一意地等哥哥进京，好跟人争夺小葱。

为这，他死缠住板栗和葫芦，问小葱到底要问啥问题。

板栗和葫芦都说自己不知道。

李敬武哪里肯信，整日缠磨，惹得板栗见了他就跑。

没探出有用的消息，李敬武也不回军营了，索性住进了白虎将军府，跟黄瓜、黄豆朝夕相处。希冀能摸出点什么来，这也不一一细说了。

不说京城人热火朝天地议论玄武将军选婿的事，张郑两家又开始忙新的事情了——葫芦和秦淼的婚事。

郑家和秦家商议后，择定腊月二十日迎娶秦淼过门。

这日子一定，秦枫一家就不好住在将军府了，按理该搬进皇上新赐的仁王府才对。

可是一来那府邸还在收拾；二来他们一家人虽然喜欢清静。然在乡下跟相邻们处惯了，忽然搬进冷冰冰的大宅院，一家六口加上带来的下人，连一个小院还住不满呢，如何能习惯。

最后还是刘黑皮，他在延庆路张府附近帮孙铁等人找房子的时候，发现一处两进小院，甚是干净清爽，连家私等物都是齐全的。与张家只有一墙之隔。忙去告诉了秦枫。

秦枫和云影见了十分欢喜，就买了下来，一家人搬了进去。

张家，正院曹氏房外，云影母女来探望曹氏，张老太太和郑氏陪着，说起秦家不住王府住小院的事，都笑个不停。

正笑着。里间门帘掀开，小葱打着帘子。两个丫头扶了曹氏走出来。

曹氏精神好多了，然脸上还是黄瘦，衬托得身边两个丫头如花似玉。好在她乃诗书大家出身，便是如此憔悴老相，也不显粗俗，比起郑氏的淡然无波。她另具一种优雅气韵，人如其名，倒真像水墨画上的墨竹了。

云影忙站起来迎过去，扶她在软榻上坐下，顺手就搭上她的脉搏。又细看她脸色。细诊了一回脉，点头道：“有些起色，比前两天好多了。”

曹氏微笑道：“多亏了小葱。”

丫鬟闲心忙笑道：“真亏了大小姐，早晚都帮太太诊脉，饮食用药都精心的很，自然就好的快了。”

郑氏笑道：“家里有个大夫，就要沾光不少。俗语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所以一定要派个人学医。”

曹氏见绿菠坐在奶奶怀里，听香荽说故事，便问道：“你怎没躺着？看累了奶奶。”

张老太太忙道：“小娃儿，老躺着不着急么！我抱着她，娘儿们姊妹们说说话，她也不闷，吃药吃饭也不闹，这样好的快。”

当下，云影和小葱议起曹氏的饮食调养。

小葱就说冬天用羊肉温补，要熬羊汤什么的。

香荽转头，告诉众人道：“德胜路乌仁巷有个真真羊肉馆，烧的羊肉特别好吃，羊汤也好。”

小葱急忙问道：“真的？你去吃过？”

香荽点头道：“嗯。他们家的羊肉出名，还便宜。有钱人虽然也喜欢，嫌那里太简陋了，就要吃，也是买了家来吃。所以，老百姓们最喜欢去他那里了，生意好的很。”

红椒听了，立即怂恿小葱道：“大姐，咱们哪天去尝尝。你尝过了，说不定就知道里面放了什么料，家来自己也会做了。”

郑氏对这些风味饮食是最感兴趣了，也赞成道：“你们就去吃。吃过了带些回来，让我们也都尝尝。”

说得云影等人都笑起来，小葱点头应了，说找一天去。

谁知黑娃从外边跑进来，告诉郑氏等人道：“侯爷下朝了。说是要带弟弟妹妹们去德胜路乌仁巷吃羊肉，叫赶紧准备，他在外边等着呢。还说，大舅爷家的表兄妹也都去呢。”

众人都大笑起来，都说真是巧了。

红椒忙跳起来，忙忙地就要回房换衣裳。

张老太太连声喊道：“红椒，你伤还没好，就不要去了。小心受了凉。让你哥哥带些回来给你吃，也是一样的。”

红椒哪里肯依，说自己要多活动，身子才好得快。

郑氏摇头，一边吩咐人去叫四小姐青蒜，一边对婆婆道：“随她去吧。就是吃顿饭，又不去别地方，有板栗葫芦带人跟着，不会有事的。”

张老太太方才不说了。

郑氏听小葱说家里事多，有板栗葫芦跟着，她就不去了，忙道：“板栗和葫芦到底是男娃子，没那么心细。那边紫茄肯定也是要去的，这边淼淼红椒香荽青蒜都去——”低头对绿菠——“绿菠乖，你就不去了。外面风大，受了寒不是玩的。让哥哥买了羊肉带回来你吃。”

绿菠乖乖地点头，往奶奶怀里靠了靠，脆声道：“大伯母，我不去。”

郑氏点头，伸手摸摸她小脸，夸她听话。

然后郑氏才又对小葱道：“你跟去好歹能照顾些。家里有你葡萄姑姑安排，不用你操心。我跟你云姨二婶正好说话，你们走了还清静。”

兄弟姊妹们一块出去玩，又热闹又亲香。

小葱就要出嫁了，她可不想让闺女整天闷在家里死累，所以倒劝她出去玩。

秦淼对小葱眨眨眼，戏道：“去罢师姐。奉母命前去照看弟弟妹妹，也不算违背《女诫》。”

郑氏、曹氏和云影听了都笑了，唯有张老太太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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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朱雀将军的春天

一阵忙乱后，板栗带着山芋、南瓜和秦瀚骑马，其他人都坐车，并好几个护卫，一大群人簇拥着三辆车往德胜路去了。

将军府，葫芦也带着弟妹们出发了。

临去时，他特意让人去赵侍郎府上请朱雀将军，说是有又便宜又好吃的羊肉，大家都去了，就等他呢。

朱雀将军赵锋正和亲卫赵久在街上晃荡呢。

他和葫芦板栗才分开，因那两人是临时起意去德胜路吃羊肉，所以赵锋不知道。但他也打算晌午就在外边吃，然后去帮即将出世的小外甥买件礼物，再买些好东西孝敬爹娘，好讨他们欢心，因此才没回去。

至于去哪吃饭，两个对京城一抹黑的军汉都没头绪。

胡乱逛了一会，出了长安大街，又过了一条街，赵锋指道旁一家酒楼，叫做“四喜楼”，似乎没那么豪华，便道：“就这家。”

他不想再找了，反正他荷包里有银子。

自从朱雀将军嫌如意楼的菜贵，怕乱花银子回家被骂的名声传出去后，虽然人都夸他心性纯良，但他都这们大了，又是将军了，非比往常，他嫂子就每天往他荷包里装一定数额的银票和碎银子，还叮嘱许多话儿，就怕他在外闹尴尬。

且说眼下，他和赵久走进四喜楼，小二一瞅见他身上的官服，立即就往后面雅间引。

赵锋正要板脸呵斥，被赵久悄悄捅了捅，又眨眨眼睛，便没言语了，跟着小二就走。

原来，汪氏曾告诉他们。在雅间吃饭，也不全是因为有钱，大多是为了清静避人耳目。像他们这样的身份太显眼了，随便说句什么话，被人听了传了出去，容易生事。譬如那天在如意楼。还没吵两句呢，马上所有人都知道了。

赵久记住了大太太的话，就提醒将军。

于是两人跟了小二去后面。

后面是个四合院，小二领着他们往东厢去。

经过一间房门口，就听里面传来“嘤嘤”女子哭声。一个青衣小帽的随从模样的男子慌慌张张地掀开门帘出来，背后有一个清脆女音喊道：“别跑！”

赵锋听了一愣，就着那掀开的门帘往里瞧。

只见里面一桌席面，摆着些碟子碗筷，一个女子正趴在桌上哭。满头珠翠，只看不见脸面；一个丫鬟站在旁边，正对外挥手喊“别跑”。

赵锋顿时大怒，只当她们被那青衣男子欺负了，当下劈手揪住他胸前衣襟，狠命往后一摔，就把那人摔到了天井中央，没命地哀嚎“娘嗳——”

屋里的丫鬟见那随从出去就被人抓住。不禁目瞪口呆，不知是个什么状况。随即门帘就弹回来掩上了，跟着就听见惨嚎，更加惊疑不定。

小二也傻眼，结结巴巴问道：“客……客官，何故打人？”

赵锋哪里听见，跟过去用脚踢那人。嘴里骂道：“叫你欺负人……”

那人用手抱头哭喊道：“谁……谁欺负人了？”

赵锋一把拎他起来，脸对脸，喝骂道：“还敢抵赖？你没欺负人家，人家干嘛哭？”

作势又要打。

那人杀猪般叫喊“香云救命”。

屋里的丫鬟终于反应过来，冲出来对赵锋大喊道：“干什么？你为什么打蒋三？”

赵久气坏了。这人怎么就分不清好赖呢？没见他家将军在惩罚恶棍嘛！

跑到香云面前怒道：“还不是因为你。”

叫香云的丫鬟莫名其妙：“为我？”

赵锋诧异地问：“他不是欺负你们了么？”

香云见蒋三被打得站都站不稳了，心里着急，气呼呼地说道：“谁欺负我们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欺负我们了？”

赵锋道：“那她哭啥？你又喊‘别跑’！”

说着把眼光望向那间雅间门帘。

香云听见是这样，忍不住直跺脚，想解释，又不能解释，急得头脸涨红，叱道：“我们哭我们的，关你什么事？你还不放了他呢！这是我家的下人。”

小二也赶紧证实道：“这位大哥是那位小姐带来的下人。”

赵锋听了，郁闷得要死，刚要放了那人，忽然看见四面房屋里都有人掀开门帘探看，有人还出来站在廊檐下对他指指点点，他记起嫂子说的话，忙提了蒋三就进去刚才那间屋子。

赵久也跟了进去，并回头让小二打发那些人。

香云急忙想要阻止，几人早进去了。

遂跟进去跺脚道：“谁让你们进来的？还不出去呢！”

赵锋听了不耐烦，怒喝道：“外面那么多人看，不进来我去哪？本将军还想问问情况呢！休想糊弄人！”

香云见他骤然爆发，吓了一跳，倒退一步，哆嗦道：“将……将军？”

赵久刚想显摆说自家将军就是大名鼎鼎的朱雀将军，忽然记起他家太太嘱咐的，板脸道：“多嘴！”

赵锋见那趴在桌上哭的女子已经站起来了，眼睛红肿，疑惑地看着他们，忙指蒋三问她道：“姑娘，这家伙真没欺负你？”

那女子听得愣愣的，完全不知眼前是个什么状况，不知如何回答。

香云急忙上前，凑近她耳边，低声把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

那女子这才明白，也没惊慌羞惭，整整衣衫，上前对赵锋道了个万福，轻声道：“小女子失态，想起些伤心事，自顾哭泣，丫头就差随从回家报信。让将军误会了。”

赵锋听见人家果然是一家人，自己又冒撞了，懊恼之下，示意赵久帮蒋三查看伤势，又埋怨道：“你说你，好好的跑到这来哭啥哩？这酒馆是让人吃饭的，不是让人来哭的。你就有啥伤心事，也该在家哭。”

咕咕哝哝说还要陪医药费，真是倒霉什么的。听得香云额头冒烟——谁请他管闲事了？

那女子拦住香云，低声命令道：“结账。咱们回去。”又对赵锋道了个万福，“虽然是误会，足见将军豪爽热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是英雄气概。小女子谢过将军了。”

赵锋听见谢他，脸上神情好了许多，忙道：“不用谢。”又看看瘫倒在座椅上的蒋三，讪讪道，“白打了他一顿，我也不好意思，我会出医药费的。”

从小到大，打坏了人都要帮人请医诊治，他倒是习惯了。是以根本不赖账。

香云正叫小二算账，闻言不高兴地说道：“谁要你赔医药费？你打坏了他，我们没人赶车了，怎么回家？”

赵锋听了后说“这样啊”，想了想道：“我们送你们回去好了。”又问，“你们家住得离这不远吧？”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犹豫了下，才问道：“敢问小将军在哪位将军麾下效命？”

赵锋大咧咧道：“在下跟白虎将军是一路的。在下是朱雀将军。”

那女子和香云听说他是朱雀将军。都呆住了。

两人楞楞地看着赵锋那并不算英俊，也不粗豪。倒有些憨憨的面容，觉得跟个调皮的少年似的，跟心目中大靖头号杀神对不上。

小二更是两眼放光，崇拜地看着赵锋。

原来，这女子就是宁静郡主。

肃王上次从皇宫回去后，就告诉女儿。不跟白虎将军结亲了，要请皇帝另外赐婚，把她嫁给朱雀将军。

肃王这么容易就放弃，有几项考虑：

其一就是他看出皇帝后悔了，不想把宁静郡主配给手握兵权的白虎将军。

其二就是。郑家人都倾向于娶秦淼，最主要是白虎将军郑昊心意坚决，肃王怕逼他娶了女儿，又不得他欢心，那时倒不美，再者，他也不想跟与世无争的皇叔秦枫闹翻。——秦枫不仅是皇叔，还是名医，谁知以后会不会有病求上他。

这第三么，说起来好笑，那天景泰路一场骂街，肃王爷也去瞧了，看见郑家婆媳那凶悍的模样，王爷心惊不已，因此心生悔意，不想跟郑家结亲了。

前两项原因，第一项不能诉诸于口，第二项怕说了女儿伤心，因此肃王只说了第三项。

“那郑家实在非良配。王妃没看见，郑老太太和郑夫人都厉害的很，咱们郡主嫁过去了，头上有这两层公婆压着，怕是不好过。”

肃王细细地跟王妃说了郑家的情形，除了上头两层公婆，下面还有一堆小叔子和小姑子，个个狡诈如狐，在他言语描绘下，郑家成了龙潭虎穴了。

果然，肃王妃听说郑老太太和刘氏的厉害已经心惊了，再听了黄瓜黄豆的光辉事迹，立即坚决支持退婚。

“还有他那个亲家——张家，也是个个厉害。玄武侯的厉害就不用说了，玄武将军也不用说了，王妃都听人说过了吧？当街掌掴胡家二太太！第二个女儿红椒不知怎样，那第三个女儿香荽也不可小觑，听说在金殿上跟皇帝对答，毫无怯色。还有他们的娘和奶奶，本王今天都看了，也都不好惹。这一家人，加上这些亲眷，文武都来得，又不讲规矩，如何能结亲？”

王妃连连点头，坚决要退婚。

可对于肃王要跟朱雀将军结亲，她还心存疑惑，“那朱雀将军家不也一样粗俗？听说那天朱雀将军的爹娘也去了景泰路呢！”

肃王就分析道：“这赵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首先，人口简单，兄弟里面就剩朱雀将军一个未娶亲，他嫂子汪氏王妃也是见过的，性格爽利；第二，朱雀将军的爹娘也讲理……”

因他去的时候，赵三两口子已经停止骂人了，所以他没福气见到石头娘的风采，倒听了许多他们如何教导赵锋、打出一个朱雀将军的故事，学给王妃听，听得王妃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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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相看夫婿

肃王和王妃兀自说个不停，宁静郡主在旁听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从圣旨赐婚开始，她就视白虎将军为夫婿了，如今，父王却把郑家说得这样粗俗，说白虎将军百般不是，要退婚，叫她如何转得过弯来？

她又不是马和骡子，叫往哪边转就往哪边转！

况且，父王说的那些理由，她私心里并不赞同。

就说骂街这事，明明就是混世魔王先伤害郑家亲长的，还不许人家上门质问了？换了其他权贵人家，还不知闹得怎样呢，说不定不声不响就把人打死了，也就郑家，乡村人质朴，要当面理论。

再说玄武将军打人，她本就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若是扭扭捏捏，也不会去投军了；若没些气势，也不配做将军了。

至于黄瓜和黄豆在公堂上的表现，明明就是聪明机警，怎么能说成狡诈呢！

父王百般贬低郑家，又百般抬高同出一个村的赵家，可朱雀将军再好，她也不能随便就换夫婿呀！

还有，朱雀将军很好吗？

她一点印象也没有，那天在如意楼，她只顾看葫芦去了，赵锋长得什么样，她根本没留心。

思来想去，宁静郡主觉得满心凄苦，只说不出。

她并非不通世务，心里明白，事情的根源只怕还在皇叔公秦枫身上。换言之，这场叔侄争婿，父王争输了。

她还能怎样？

正在这时，有人来禀报肃王，说是张家二女儿杀了胡家三少爷，被禁军拿去了，玄武侯和白虎将军正闹呢！

肃王猛拍桌案，对王妃言道：“如何？又出事了！”

王妃连连点头。赶紧转向宁静郡主，细细劝慰。

不但出事了，还是大事，这次张胡两家闹得朝野震动。

紧跟着，在张府门口又上演一出骂街戏。

这一次，玄武侯的娘亲展现了跟她娘不同的手腕。愣是把胡家狠狠踩踏，胡家可以说身败名裂，连庞家也大跌脸面。

也因为这出闹剧，竟然引出人证，令绞着的三司会审当即结案。

才安静没一天，又传出玄武将军毁他人婚约的事，跟着又是太后下旨为她择婿的事。

每发生一桩事，肃王就对王妃说一次“如何”，来证实自己的判断是多么正确。

总之。跟郑家退亲是一定的了。

正算计要如何跟赵家结亲，谁料朱雀将军最近人气大涨，好些官宦人家都想把女儿嫁他。

肃王听说后，忙忙进宫去找永平帝，请皇帝将宁静郡主改赐给朱雀将军。

这一次永平帝没再鲁莽，先招来赵耘商议。

赵耘听了大喜。

赵锋虽然被封为朱雀将军，说到底只是一员猛将，跟身为主帅的葫芦和板栗不同——这二人有勇有谋还有兵权。所以赵家不怕皇上疑心。

赵耘心中万般乐意，嘴上却说回家跟爹娘商议。

商议的结果自然是同意了。于是皇帝下旨，将宁静郡主赐婚与朱雀将军。

这日，赵耘带父母一起来拜见肃王爷和王妃，算是两家亲长会面。

也不知是爱屋及乌呢，还是别的，反正肃王看赵三两口子就是比郑长河两口子强。爽快、淳朴、忠厚，样样都好，说什么都好。

石头娘对肃王和王妃说，要是以后赵锋敢不对郡主好，她拿大棒子揍他。

肃王爷和王妃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一点也不觉得粗俗，觉得老夫人就是爽快。

听说白虎将军和仁王之女定于腊月二十成亲，双方立即商议，也要为一双小儿女赶在腊月里成亲。连一块，既热闹又喜庆，亲友吃了郑家喜宴再吃赵家的，还不会重复。

选了半天，最后定在腊月二十四。

毕竟秦淼是宁静郡主的姑姑，排在后面算是尊重长辈。

他们忙忙碌碌的，宁静郡主却彷徨无助。

她不想在家痛苦，便悄悄带了丫头香云出门了。

也没敢去如意楼，怕碰见熟人，于是找了这家四喜楼。点了几个菜，还没吃几口，禁不住悲从中来，就哭起来。

香云劝不住，又怕被人发现，于是让蒋三回去告诉王妃。

蒋三慌慌张张的，香云很看不上，怕被人留心，便呵斥他“别跑”，谁知就惹来了这场误会，白白被朱雀将军揍了一顿，有冤也无处诉。

且说眼前，宁静郡主听赵锋说要送她们回去，很怀疑他是故意找借口接近自己，毕竟圣旨已经下了，他父母和哥哥正在肃王府做客呢。

其实赵锋压根还不知道赐婚的事。

宁静郡主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却见赵锋也不瞧她，只吩咐赵久道：“我在这等你，你送她们回去。完了赶快来找我。”

他竟然没打算亲自送。

宁静郡主郁闷了，原来自己自作多情呢！

香云是知道赐婚的事的，见姑爷居然不亲自送郡主，很生气，一边忙忙地付账给小二，一边就要说他。

赵锋看见她给小二五两银子，再对桌上扫了一眼，诧异地问道：“才这几个菜，就要五两银子？”

他又犯倔了。

小二忙赔笑道：“四两五钱银子。”

香云道：“剩下的别找了。”意思是剩下的就赏给他了，小二大喜，不住点头道谢。

赵锋呵斥道：“人家客气，你还真就不找了？欺负人家女人是不是？”

小二哭丧着脸：他哪里欺负人了？

赵锋皱眉道：“你这样的店，也这么贵？本将军不在这吃了。”转头对宁静郡主道，“我们送你们回家，然后再找别的地方吃饭。”

小二顿时傻眼。

香云转转眼珠，问道：“不知将军想吃什么？”

赵锋道：“我想吃羊肉。听说北边的羊肉特别好吃，冬天吃最补。”

香云急忙道：“德胜路乌仁巷有一家真真羊肉馆，又便宜又好吃。你们两个人。吃一两银子撑破天了。”

赵锋听了大喜，当即就要去尝尝，打死也不在这四喜楼吃了。

宁静郡主看着这个已经是自己夫婿的少年将军，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可他居然一副懵然无知的模样，难道还不知赐婚的事？

从未做过出格事的郡主忽然心中一动。鼓起勇气，先对香云使了个眼色，然后对赵锋道：“小女子不敢耽搁将军用饭。”

香云忙点头道：“不如这样，我们给将军引路，先带将军去吃羊肉，等将军吃过了再送我们回去。”

她也不想想自己这话有多不合情理，完全是多此一举。

赵锋脑子也没转过来，觉得这主意甚好，可是看看那蒋三。忙又问道：“他咋办？”

这人被他摔得七死八活，得赶紧诊治哩。

香云急忙道：“我找辆车先送他回去。将军不用担心。”

于是招呼赵久，背着蒋三就出去了。

可怜蒋三就这么被打发了。

雅间内，宁静郡主低着头，有些脸红，因为她觉得自己和香云这么做太明显了，好像往上贴的意思。

可是，她想瞧瞧这个朱雀将军的心性为人。也就顾不得了。

只有小二满脸幽怨，他不但没得到赏银。还失掉一笔生意。

他心中不甘，堆上一脸笑容，提醒赵锋道：“将军，德胜路那家铺子只卖羊肉。不如这样，将军就在本店吃，价钱好商量。然后小人叫人去德胜路买些羊肉回来……”

他也不打算赚钱了，把朱雀将军留下才是正理。

赵锋对他翻了下眼皮，道：“你就给我打个对折，那还是贵。真是的，在我们清南村。吃一顿饭只要几十文钱。”

小二和宁静郡主听了愕然。

赵锋见他们不相信，当即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当然，每次我都要吃一百文才够。”

他很不好意思地笑了。想起那时候跑去田上酒家吃饭，吃回来他娘就要骂他，说都是跟家里一样的菜，你想吃啥老娘煮给你吃就是了，非要去花那个冤枉钱。

赵锋总是嘟哝说，娘做的没酒家做的好吃，马上就会招来一顿扫帚伺候。

宁静郡主听了，微笑道：“乡野间，一切材料都是现成的，现采现做，蔬食之精华不失，鲜味妙然，自然非城中酒肆可比。此中甘鲜，唯有乡村野老，躬耕园圃者方能日日得之，难怪将军看不上这些酒家了。”

赵锋听得愣愣的，不大明白，但看宁静郡主的神色，好像是夸奖的意思，就咧嘴笑了。

小二听了干咽口水，这不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么！

一时香云回来，伺候郡主系上披风、戴上帷帽，告诉赵锋，赵久在外面等着呢，三人就出去了。

小二眼巴巴地瞧着，无法可想。

在门口，赵久果然赶着她们的车等候——不过是一辆普通的马车，香云便扶郡主上车。

赵锋忽然盯着宁静郡主，瓮声瓮气地说道：“要不，还是先送姑娘回去吧，你不是心里不爽快么？”

都躲到酒楼里哭了，心情能好？

宁静郡主此时心意已决，定要察看他一番才能心安，因此转头对他道：“不劳将军挂怀，小女子现在好多了。我们也不单是送将军去，小女子自己也想买些羊肉带回家给家父母尝尝。”

赵锋听是这样，才放下心来，笑道：“也是。老哭也没意思。不管啥烦心事，你找人说笑一会就忘了。”

宁静郡主脚步一顿：这是在劝她？

当下，赵锋骑马，赵久赶车，在香云指引下，很快就到了德胜路，拐进一条干净的小巷，在一间大院中停下。

赵锋跳下马背，四下打量这院子。

若不是正房和两边厢房内都传出说笑喧哗声，他都要以为这是住家了，哪里有半点做生意的样子！

门房内跟过来一个小二，殷切地询问他们想去哪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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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不行！

赵锋刚要答话，又停了下来，转头等香云主仆下车。她们比自己熟悉，问她们才好。

香云正扶郡主下车，见赵锋只顾四下看，也不过来照应一下，嘀咕道：“跟个木头一样，也不知道来扶郡……小姐。”

宁静郡主瞪了她一眼。

彼此素未平生，萍水相逢，若是朱雀将军真的上来殷切伺候，那才真是有问题呢！

香云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忙闭嘴。

见赵锋望着她，一副等候安排的模样，又觉自豪，忙正了正身子，问那小二：“可有空位？”

小二躬身答道：“回客官，正房人多，虽有空位，吵得很；东厢人也多，西厢还松散些。”

香云立即道：“那就安排在西厢。”

赵锋忙对小二道：“听见没有？就在西厢。”

一边高兴地对宁静郡主道：“这地方好，不像那酒楼闷人，跟家里一样。”

宁静郡主微笑，也不知他说的闷人是什么意思。

赵久安置好马车，小二便引着几人往西厢房去。

才进门，就听有人喊“朱雀将军”，一张桌上站起来好些汉子，抱拳见礼。

赵锋诧异道：“你们咋来了？”忽然兴奋问道：“可是板栗在这？”

一个汉子笑道：“玄武侯和将军在后面。”

原来，板栗和葫芦带了弟妹们前来，怕招人眼目，就跟掌柜的说了。掌柜的大喜，将他们一家子安排在后院自家厅堂里，不跟外面客人挤一处。

这会儿听说又来了朱雀将军，顿时掌柜的一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忙引了赵锋往后院去，赵久就留在前面和张家的护卫一块坐。

赵锋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宁静郡主主仆来，忙转头道：“你们也进来。外面人多，你们姑娘家，不好等在这的。再不然。你们买了羊肉，我先让赵久送你们回去好不好？”

香云已经知道她家郡主的心思了，抢先道：“我们还想再吃些。等下再走。将军放心，不用你们送的，我已经跟车夫说了，他到家自然会告诉我家老爷，再派人来真真羊肉馆接我们。”

再吃些？

赵锋神情怪异地瞅着这对主仆，刚才四喜楼那边的菜都没怎么动呢，这会子又吃？

可这是人家的事。他也不好说的。

因想着自己把人家车夫打伤了，还没赔呢，于是道：“成。我请你们。”见香云有些发愣，他笑道：“你们也吃不了多少。”

一行人遂往后边去了。

后院是小小三间抱厦，厅堂内摆了两桌，挤得满满当当的，正吃的欢。

赵锋见除了板栗和葫芦，还有李敬武也在。还有张郑两家弟妹并秦家姐弟，大喜。哄闹寒暄中，又埋怨他们吃馆子不叫自己。

葫芦笑道：“我让人去叫你，没找着。谁知你根本没回家。”

遂扯了他坐下，又斟了酒，先罚了一杯，挽起袖子就开吃。

赵锋一高兴。就把郡主主仆忘了个干干净净。

宁静郡主尚能不动声色，香云气得暗自磨牙。

小葱看着这主仆二人，有些奇怪，就问赵锋，同来的是谁。可要一起坐。

赵锋听了，忙不迭地吐出嘴里的羊骨头，急对香云二人招手道：“哎呀忘了！快过来坐。都是熟人，不用客气。”

香云心道，他们跟你是熟人，跟我们可不认得。

宁静郡主自见了葫芦，心里一痛，又见座上好些女孩子，其中不乏姿色出众的，猜皇姑姑秦淼定在其中；又因为香荽是见过她的，因此不敢取下帷帽，低声对香云说了几句，另在一旁坐了。

因赵锋向众人解释他误会打人的经过，说得不清不楚，说完了众人还是一头雾水。

香云见了便笑嘻嘻地说道：“我们是给朱雀将军引路的。我跟小姐等家中人来接。承蒙朱雀将军关照，让我们到后面来暂避，打扰之处，望各位海涵。我们是吃过了的，只想买些羊肉带回家，再喝一碗羊汤暖身子，请掌柜的另外安置一小几即可，不敢同桌。”

众人这才明白，又见宁静郡主始终带着帷帽，素纱遮面，显然不想露面，于是不再强求。

掌柜的便命人抬了一张圆几过来，按香云要求，摆了两小碟羊肉，并两碗羊汤，慢慢喝着。

那边，葫芦板栗等人边吃边谈笑，都道这羊肉味道好。

小葱帮青蒜舀了些羊汤，低声道：“四妹妹，你肠胃弱，不要吃太多肉。喝些汤吧。要是没吃够，等晚上回家再吃。等下我们走的时候，要买了带走的。”

红椒忙道：“往后再想吃，咱们就让人过来买。又不算远。”

青蒜丢下一块啃光的羊排，点了点头。

小葱瞥了宁静郡主和香云一眼，对赵锋道：“三叔大喜了。今儿这顿该三叔请我们。”

板栗回过味来，忙道：“就是，就是！我差点忘了。三叔银子带够没？不够我借你。”

众人听了都大笑。

赵锋搛了一大块羊肉，刚要张嘴塞进去，闻言停住筷子，奇怪地问道：“啥大喜？我咋不晓得！莫不是诳我吧？哼，想让我请客就直说，一桌子人都喊我三叔，我还能小气？银子么，多的是。”

葫芦对着秦淼微笑道：“是真的大喜。”

赵锋被他引得也没心思吃了，望着他等他解释。

葫芦却不吱声了，低头啃羊肉。

板栗见赵锋眉头皱了起来，忙道：“石头叔没跟三叔说这事？”

赵锋真是急死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翻眼怒道：“说啥？说了我还能不知道！别磨蹭了，快说！板栗你咋跟个婆娘似的，忒不爽快了。”

板栗忍笑，也丢下筷子，摇着手道：“别吵，别吵。我说，我说还不成么！是这么回事——咳——先头碰见文青叔，说皇上给三叔赐了婚。三叔就要娶媳妇了。”

他一口气说完，赵锋已经听愣了。

好一会，才问道：“娶谁？谁家的闺女？”

板栗小心道：“就是宁静郡主。”

赵锋听了，不由自主地看向葫芦，又问了一遍：“宁静郡主？”

这回葫芦不低头了，认真点头道：“是。”

他和板栗见赵锋愣住不说话，心里有些打鼓：莫不是三叔不乐意？

果然赵锋愣了一会，大喝道：“不行！”

众人吓了一跳，尤其是小葱，慌忙对板栗使个眼色，微微侧头，向后面那对主仆瞟了一眼，一边道：“三叔这是什么话？宁静郡主家世容貌品性，无一不是上上的，三叔又没定过亲，怎么不行了？”

板栗也急忙道：“就是。三叔这是得了便宜卖乖。”

另一边，宁静郡主捏住汤勺的手微微颤抖，心中大悔：为什么要跟过来？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素纱下，她面色惨白，万没料到自己以郡主之尊，一再被人嫌弃，真是羞愤难耐。

她霍然站起身，止住就要爆发的香云，对她轻轻摇头。

正要找借口出去，那边赵锋听众人纷纷开言，正不耐烦，一眼看见她们站起来，忙问道：“你们想要啥，可是菜不够？”

宁静郡主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不是。将军们说正事，我们主仆不便在此旁听。这就告辞了。”

赵锋忙道：“不过是说我的亲事，又没啥见不得人的。坐下，坐下！你家人还没来哩，你们出去也没人赶车。”

急急忙忙说完，才低头对葫芦一板一眼道：“我娶了宁静郡主，按理说你跟淼淼该叫我们三叔三婶。可是淼淼是郡主的姑姑，那要是按规矩，郡主不是得叫你们姑姑姑父？那我咋办？”

两桌人都张大嘴巴看着他：原来他是被这个问题困扰。

秦淼眨巴两下眼睛，道：“我跟郡主是亲姑侄，你跟葫芦又不是亲戚，大家不过是看在三爷爷和三奶奶的辈分上，才叫你一声三叔的。如今既然结亲了，你当然该随着宁静郡主，叫我们姑姑和姑父。”

赵锋大手一挥，武断地拒绝道：“不行！是郡主嫁入赵家，又不是我入赘肃王府，当然该随我才对。”

板栗、黄瓜、黄豆等人都大笑，红椒也乐坏了。

黄豆成心不让他好过，故意道：“叫啥可不是我们能做主的。皇家规矩大，肯定得按皇家辈分来。”

赵锋瞪眼道：“胡说！回头我就去找皇上，不能娶个媳妇就把我从叔叔降为侄儿了。”

香云简直无语，宁静郡主心神一松，颓然坐下，又想这人实在有些不着调，全分不清主次轻重，就有些难受。

哄闹声中，小葱嗔怪道：“三叔，你咋关心起这个来了？你不是该关心郡主人咋样么。”

红椒笑道：“都照三叔这样想，结亲非得找辈分高的才成。”

赵锋傻呵呵地笑道：“郡主咋了？人人都说她好，又美又温柔，那还能错了？”瞥了葫芦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葫芦要不是有了淼淼，怕是巴不得结这门亲哩。如今可没话说了。我那天在金殿上就想跟皇上说的。早些把郡主赐给我，也省了许多麻烦。”

众人听得呆愣。

宁静郡主心跳加速。

板栗试探地问道：“三叔那天真的准备跟皇上求郡主？”

赵锋扬头道：“可不是！现放着我这个朱雀将军还没娶亲，非得争白虎将军，真是死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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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你当家！

板栗忍不住一拍桌子，责怪道：“那三叔咋没毛遂自荐哩？男子汉大丈夫，万军中都能娶上将首级，想娶媳妇还不敢说，你也太怂了！”

赵锋讪讪道：“我不是说了。可皇上又问你，我就不好说太明白。要说三叔样样不比你差，就是读书比不过你。”

板栗恨恨用筷子敲碗道：“挑女婿又不是考状元，管他读书咋样干啥？真是的，白折腾了这么些日子。亏得皇上把郡主赐给你了，要是赐给别人，我瞧你哭去吧！”

赵锋悻悻地说道：“总算皇上还不糊涂，看出我朱雀将军也是不错的，肯把侄女嫁我。”

众人听了大笑。

笑声中，赵锋喜气洋洋地宣布：今儿的羊肉他请了。

众人说得热火朝天，那边宁静郡主脸都红透了。

正坐立不安的时候，掌柜的从外面进来，说是有人来接香云。

宁静郡主听了，立即站起身。

香云就跟赵锋告辞，说“打扰”等语，很快就出去了。

赵锋也不在意，让她们走好，又说她们买的羊肉自己来付账，一边继续和众人说笑吃喝。

这时，赵久进来，对赵锋道：“刚才来接香云姑娘她们的，是肃王府的马车。”

赵锋愣住了：肃王府？

刚才之前，肃王府还跟他没关系，眼下可不同了。

香云她们主仆是肃王府什么人呢？

见他发呆发怔，小葱想起刚才那女子一直素纱遮面，中间听到赵锋喊“不行”二字的时候，又准备回避的情形，脱口而出道：“糟了！那是宁静郡主！”

赵锋更加呆滞了。

就听香荽道：“哎呀，真是的！我刚刚就觉得那个姐姐看上去很熟悉。就想不起来是谁。大姐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就是宁静郡主。”

赵锋傻傻地问：“你见过郡主？”

香荽用帕子擦擦嘴，点头道：“我见过两回。”

红椒拍手道：“怪不得她一直戴着那帽子，说不定就怕香荽认出来。”

这下，板栗、葫芦等人也都傻眼了。

刚才他们肆无忌惮地说笑。虽然没有说不敬的言辞，到底不大尊重。众人心有灵犀一般，都调转目光看赵锋。

见赵锋皱眉思索，板栗咳嗽一声道：“三叔，你瞧这事……你是不是该追上去，跟郡主解释一下？”

赵锋依旧发愣，不知想什么。

他这副样子，实在与以往的性情不大相称。

小葱又催了一遍，赵锋才醒过神来。

听说让自己追上去解释。便纳闷地问道：“解释啥？”

众人都无语。

黄豆忙道：“也不是解释，就是要你说两句好话哄哄她。咱们刚才说得有些失礼了。”

赵锋喃喃道：“我是得问问她。”

众人都问：“三叔要问啥？”

赵锋也不回答，站起身就要走，想想又转头，拿起筷子，接连往嘴里塞了两大块羊肉，才含糊说“没吃饱”什么的，匆匆出去了。丢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赵锋和赵久出来后，宁静郡主的马车已经跑没影了。

他愣了会。才对赵久道：“去，找人问问，到肃王府怎么走。咱们去王府。”

赵久“啊”了一声，迟疑道：“这……这不好吧？”

赵锋瞪眼道：“啥不好？不都定亲了么，我还不能去瞧瞧岳父？”

他可不能再让板栗说他怂。

赵久哆嗦了一下，急忙道：“属下这就去问。”

等二人快马赶到肃王府的时候。宁静郡主的马车也刚到王府大门口。

赵锋可不管什么规矩礼数，直闯过去拦住马车，说有话问郡主，气得香云骂他“真是莽牛”。

宁静郡主瞪了她一眼，命令道：“让人领他去见王爷。”

香云忙下车。吩咐大门上的侍卫进去通报，说朱雀将军到访。

赵锋却说，他不是来找王爷的，他是来找郡主的。

香云头疼不已，凑近他低声道：“我说将军，你这么站在王府门口跟郡主说话，传出去，郡主怎么见人？”

赵锋愣神，不明白说句话怎么就不能见人了。

可是宁静郡主不下车，马车直接从角门进内院去了，他也没法子。想要上前拦阻，似乎又觉得不妥。正发呆，王府总管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说将军父母和兄长正在这里，请他进去说话。

赵锋听说爹娘都在这，忙按下打退堂鼓的心，跟总管进去了。

肃王爷和王妃见朱雀将军亲来了，虽然喜欢，也意外。

赵三两口子和赵耘更是奇怪，他们还没把这事告诉他呢！

石头娘忽然心里一激灵，暗想道，莫不是这浑小子得了消息，不想娶郡主，特地上门来闹了吧？

她心里一担心，就使劲拿眼瞪赵锋，大有“你敢说一个不字，老娘就抽你”的架势。

赵锋被他娘瞪得莫名其妙，心里又梗着一件事，神情就闷闷的。

王爷和王妃见他神情不对，又不好直问的，就问他从哪来。

赵锋不会撒谎，说从真真羊肉馆来。

众人更奇怪了，从羊肉馆到王府，这中间有联系吗？

……

赵锋见大家都瞪他，也不耐烦，就说他是追着郡主来的，他想问郡主一句话。

赵耘听了，急忙断喝道：“胡闹！郡主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赵锋不乐意了，立即反问道：“葫芦可不是想见淼淼就能见么，凭啥我就不能见郡主了？”

肃王和王妃听了张大嘴巴，见赵耘又要呵斥，赵三两口子更是站起身就要打他，忙拦住，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叫过一个丫头，“带朱雀将军去见郡主。”

他见过张家和郑家人。算是对这些乡村人有些了解了，还真怕赵锋嫌规矩太多，说他不娶了，那可就丢人了。

就这样，赵锋在岳父允许下，跟宁静郡主书房私会起来。当然。香云站在郡主背后。

“你先前哭，可是不想嫁我？”

宁静郡主听赵锋对着她直直问出这句话，倒是一怔，没想到他粗枝大叶的一个人，竟会想到这个。

她没有回答，却反问道：“将军并未见过本郡主，却为何生出想跟皇上求娶本郡主的念头？”

赵锋瓮声瓮气地说道：“葫芦已经定亲了，你还非要嫁他，这不是找不痛快么？这世上难道就他一个人好？”

宁静郡主无奈道：“那是皇上赐婚的。”

赵锋低声嘟囔道：“我就不服气。在清南村的时候，没人乐意把闺女嫁我；当了将军，皇上也不把郡主许我，我就那么差？我就是脾气急躁些，也没那么坏吧？”

宁静郡主听他声音竟然有些委屈，真是大大料想不到，一时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赵锋见她不出声，自认为说中她心思了。心里十分难受，又问道：“你也不乐意嫁我是不是？”

爹娘还不知道哩。还以为这亲事准成哩。

宁静郡主摇头道：“圣旨已下，怎能不乐意？况且，正如将军所说，将军并不比人差。”

赵锋霍然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宁静郡主，好一会。才呵呵笑起来，傻傻地说道：“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想想又加上一句，“往后我把银子都交给你管。我不乱花钱的。”

他家都是他娘当家，所以他这么说。

宁静郡主听了愕然。香云忍了又忍，憋得脸色发紫，才没笑出声来。

看着赵锋高兴的模样，全无心机，再想想白虎将军和姑姑秦淼，又想起王妃说的“巧妇伴拙夫”的话，宁静郡主忽然觉得，也许嫁给这个杀神并不算差。

她便微微一笑，柔声问道：“你急急赶来，还没吃饱吧？”

赵锋急忙点头，说他才吃了个半饱。

郡主就吩咐香云上茶点。

……

再说真真羊肉馆内，黄瓜有些担心地问道：“咱们刚才没说错话吧？”

小葱把刚才的情形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摇头道：“应该没事。三叔对这门亲甚为满意，还说早就想求娶郡主了……”

葫芦沉声道：“别瞎担心。等下让个人去侍郎府问问不就知道了。”

板栗点头，低声道：“别说了。”

大一些的孩子都会意，于是不再说这事，只用心对付桌上的各色羊肉羊杂。

然赵锋的婚事，勾起了几人的心思。

葫芦和秦淼是松了口气，觉得彻底放心了。

板栗则有些出神——连赵三叔都要成亲了，他将何去何从？

小葱默然用筷子捣着碗里的羊排想：这世上会有人跟她一个心思吗？

李敬武看着小葱发呆：小葱会问啥问题哩？

哥哥能不能答上来？

哥哥要是答不上来，他能不能答上来？

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他要抓紧剩下的日子，多跟张家的孩子接近。

一时屋内静了下来，忽听山芋打了个饱嗝，长吁一口气道：“吃饱了。”

众人抬头，只见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抚着肚子，眯着细眼睛，一副惬意的模样，都笑了。

南瓜道：“山芋哥哥，你还当在黑莽原呢，撑成这样，晚上都不用吃饭了。”

山芋笑嘻嘻地说道：“奶奶说，能吃是福。”

忽然想起什么来，急忙问道：“三叔说请我们的，他走了，谁付账？”

众人都笑起来，哄闹着要跟往年一样，出一个题，输了的那个人就付账，反正家里刚发了零花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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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嫁不起

黄豆白了山芋一眼，怪他多事，说道：“咱们都这么大了，还玩那个？现放着几个当官的哥哥姐姐，都是拿俸禄的，这付账的事还用咱们操心？”

板栗立即道：“我们拿俸禄，跟你什么相干？”

黄豆争辩道：“咋不相干了？这要是传出去，说玄武侯让没进项的弟弟妹妹请他吃羊肉，你这脸往哪搁？”

板栗一拍桌子，怒道：“我不要脸了成不？”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大笑不止。

葫芦一口汤呛进气管，好一阵咳嗽。等咳完，对板栗道：“本来我准备付账的。你害我咳嗽半天，我没找你算账就是好的了，这账得你付。”

板栗成心逗弟妹们，眼珠一转，对小葱道：“妹妹付。妹妹如今掌家，容易捞油水。”

小葱眼皮都没抬，道：“我都快出嫁了，正在攒嫁妆，你还让我付账，有你这么当哥哥的么？再说，娘让葡萄姑姑监管着，想捞油水也不大容易哩。”

秦淼、紫茄、红椒等女孩子全部笑倒。

兄弟姊妹们互相调笑嬉乐，全当饭后消食。

又歇息一会，把各样羊肉汤汁都买了些装好，葫芦会了账，众人才出去。

外边大堂早已坐满了人，挤得走不动道了，大多是寻常百姓。

拉着扯着护着，大大小小好容易都出去了，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正要走，不知屋里是谁喊了一声“是玄武侯和白虎将军”，顿时食客们轰然炸开，都丢下筷子。涌到院子里看二人。

又不知是谁发现了最后上车的小葱，喊出“女将军”三个字，可不得了了，连上房和东厢的食客也出来了。

板栗急忙催护卫赶车，道：“快走！快走！”一边抱拳四面作揖，感谢他们这么赏脸。

当下。板栗在前护着，葫芦在后压阵，一行人出了院子。食客们被掌柜等人拦住，好一顿埋怨，说玄武侯他们来吃羊肉，也不告诉大伙一声云云。

掌柜的乐呵呵道：“告诉你做什么？玄武侯和白虎将军是来吃羊肉的，又不是来见你的。”

众人哄笑。

板栗等人到了街上，才松了口气，因问葫芦。要不要去张家。

葫芦点头，一来他要去看姑姑，二来秦淼搬走了，好容易见一面，舍不得分开。

回到张家，家里也才吃过饭，都回房歇息去了，只云影带了小女儿秦溪在郑氏房里说话。二人正商议给秦淼置办嫁妆的事呢。

兄妹们涌进来，立即坐满一屋子。

郑氏笑问道：“羊肉可好吃？”

红椒忙道：“可好吃了。我们带了好些回来。我去热些拿来给娘和云姨尝尝。”

说着就起身招呼丫头柳叶往厨房去。

柳叶是葡萄带来的。葡萄秉承张家取名的习惯。给四个丫头分别取名为柳叶、荷叶、桑叶、枫叶。四个丫头，郑氏母女四人，一人一个。

一时热了拿来，郑氏和云影尝了，果然不同：红烧的香辣醇厚，清炖的嫩滑鲜美。羊汤也清亮。

云影很是赞了一会。

小葱笑道：“掌柜的告诉说，其实也没啥秘方，就是要用料足、火候足，羊肉也要选好。其他店也不是做不出来，可谁耐烦天天这样用心做？他们还要做其他菜呢。真真羊肉馆只做羊肉。全部心思都用在这上头，所以这味道常年不变。靠着这份耐心，才打下这块招牌。”

众人恍然大悟。

黄豆笑道：“所以他们只守着那大院，也不妄想开大酒楼，说是这样才能长远。人来求秘方，他们都告诉人，所以麻烦也少。”

郑氏点头，难怪他们在京城名气这么大，还能生存，因为他们只守住自己的顾客群，求得是一个老字号。

当下娘儿们说笑，因说起葫芦和秦淼的婚事，众人都七嘴八舌地插话，有说这样，有说那样，闹哄哄的。

郑氏看着这班小辈，忽然道：“我说一句话，你们不要嫌烦。”

众人见她说得这样郑重，忙收了嬉笑模样，端正神情，规矩坐好，听她分说。

郑氏怀里搂着香荽，用手摸着她耳边垂下的小辫，沉默了会，才开口道：“你们都狠吃了一番苦，经历了苦难的考验，如今也算熬出头了。然，耐得贫苦还不算什么，能在富贵中守住本心，那才难呢！繁华迷人眼，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世家大族败落了。——人家难道都是笨的？”

葫芦忙站起身，凛然道：“姑姑有什么话，尽管说。”

郑氏抬眼看着他道：“你和淼淼好容易才熬到这一步，相守相伴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虚名。所以这成亲么，只要大面上不失礼就好了，不用摆奢华求完美。咱们刚进京，根基还浅，就算是倾全部精力，也未必能赶得上京城随便一家权贵，还是老老实实守本分比较好。不然自己累得要死，还惹人笑话。”

葫芦用力点头道：“我昨晚还在跟爹说，不用张罗那么多。”对云影和秦淼看了一眼，“秦伯伯和云姨也是这个意思。”

云影连连摆手，一边咳声叹气道：“我们自己都愁呢，哪还管你们。听说这京城王公贵族嫁女儿，少说也要一百多抬嫁妆，我跟你师伯从哪弄去？我都想好了，直接把皇上赐的那些田庄挑几个做陪嫁，地契房契一个盒子就装满了。”

都是封仁王弄的，若秦枫还是秦大夫，她只要给女儿陪几抬嫁妆就成了。

众人听了都笑。

小葱安慰道：“师傅，淼淼是郡主，皇家按规制要为她置办些嫁妆的。”

云影听了一振，忙问道：“真的？那我就省好些事了。”

郑氏轻笑道：“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别人走？大靖律法又没这项规定。”

众人都纳闷地看着她。

郑氏道：“我的意思是，咱们这回一定要按自己的意思来。有葫芦开头，接下来小葱、板栗、黄瓜，你们兄妹都这么来。头一回肯定会遭人非议，但咱们横竖是乡下来的，不怕人说。等第二回第三回，次数多了，人也见怪不怪了，这便成了咱们张家的规矩。”

她目光扫过众小辈们，傲然道：“咱们只要不违背大靖律法，不违背朝廷礼仪规制，其他的就按自己心意来。哼，说不定若干年后，人家见我们省心，反要跟着我们走呢！”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一指紫茄道：“就好比紫茄这身衣裳，是京城流行的。回头我跟你云姨捯饬出一个新样子，做给你们姊妹穿了，没准这京城的贵女们就都跟着你们学了。”

红椒大喜道：“娘说真的？那赶紧弄吧！”

秦淼和小葱扑哧一声笑了。

紫茄忙扯了她一下，小声道：“姑姑是打个比方。现在不是说衣裳，是说成亲的事。”

郑氏笑道：“我也没哄你们，等你二婶身子好些，我们就做些新样式的衣裳给你们穿。你二婶会画会绣，这事必须她帮着才能做好。”

说笑一会，又回到成亲的事上来。

板栗问道：“娘，那你说葫芦哥成亲，咱们该咋办？”

郑氏咳嗽一声道：“自然是捡需要的买。其他的么？云大夫，你看这样成不，不是说要一百多抬嫁妆么，咱们这么办——”

压低声音叽叽咕咕说了一通话，众人听了大笑起来。

云影猛拍手掌道：“这主意好！就这么办！”

板栗发呆道：“这么办好是好，可是出嫁的闺女不是好吃亏？”

郑氏笑道：“真有钱，想陪女儿多少嫁妆不行？房契地契、银票，满打满算，两盒子装满了，摆那些外面光的虚架子干嘛？当然，该买的还得买。”

对葫芦和板栗道：“这些事都有我们，你俩不用操心这个。你们要留心外面，再把两家的安全防护安排好。咱们刚来，又出了这么多事，凡事都要小心些。”

葫芦和板栗对视一眼，一齐点头。

又说笑一阵，郑家兄妹和秦家人方告辞回去，进入腊月，又要办喜事，他们都忙着呢。

等人都走了，郑氏斜靠在软榻上，看着小葱安排红椒、山芋、南瓜、香荽、花生兄妹几个抄写名册簿子，把京城官宦人家及往来亲友登录成册，其家族情况都详细列明，以备走礼用。

白果、虎子、黑娃在旁帮忙，研磨、铺纸，众人问来答去，各自忙碌。

她便嘱咐道：“这些人家都按等级分列。比如亲近些的人家，主要长辈的生日、小儿出生等都要送礼；其他王公大臣，除了婚丧嫁娶外，其他活动一概不送礼。”

小葱点头道：“知道。已经分等了。就连婚丧嫁娶等送多少礼、送什么样的礼，都一一列明，免得事到临头抓瞎。”

郑氏满意地点头道：“拟好了，抄一份给你外婆家，让他们照着做就好了。你大舅母没空弄这些。”

小葱点头答应。

停了下，郑氏又问道：“家里呢？家里人事安排、奖惩制度可也弄了？”

小葱道：“这个葡萄姑姑和黑皮叔在拟。说弄好了再让我瞧。”

刘黑皮和葡萄是张家老管家了，做这个自然在行。

郑氏就点头不再说。

静了会，就听见轻微的抽纸响动，郑氏见板栗四处转悠，一会在山芋跟前瞧瞧，一会又在南瓜跟前站站，便叫道：“板栗，你过来，娘问你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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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男大当婚

板栗忙走过来，笑问道：“娘，还有啥事？娘尽管吩咐。你儿子文武双全，上阵能杀敌，下马能管家，上街能经商，下地能务农……”

话未说完，弟妹们都哄笑起来。

红椒笑得手一颤，把一滴墨汁掉在纸上，污了一大块字迹，懊丧不已，不禁白了大哥一眼。

郑氏却认真点头道：“那是，我儿子就是比人强。进来，娘让你看样东西。”

说着站起身，往里间走去。

板栗知娘有话说，止住要赶来扶的丫头柳叶，自己上前扶了郑氏胳膊，笑道：“我这么一吹，娘再跟着一托，儿子晕乎乎的，都快不知姓啥了。”

郑氏瞥了他一眼，摇摇头没吱声。

去到里间卧室，她从妆台抽屉里拿了好几张帖子，递给板栗，娘俩在方几两边椅子上坐下说话。

板栗看了那帖子，原来是拜帖，有镇南候顾家的，有汪家的，还有廉郡王府上，还有孔雀王府上的……

他收了笑容，问道：“都是要来拜会奶奶和娘的？”

郑氏淡然道：“应该说，都是冲着你来的。也有你妹妹们。”

板栗一滞，半响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他才问：“娘是咋想的？”

郑氏垮脸道：“娘没想法。娘巴不得你自个找个媳妇回来，省得娘操心。我说板栗，你可有啥中意的人？”

板栗颓然往后一靠，也垮脸道：“暂时还没有。这些年，我不都忙着在打仗么，早上一睁眼，见到的都是男人，上哪找媳妇去？”

心头不经意晃过淼淼的面容。忙道：“除了妹妹和淼淼。”

见郑氏皱眉，他又仔细想了想，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议亲的对象，只觉心里空空的难受，黯然道：“娘别急，再等等。”

郑氏摇头道：“不是娘着急……”

板栗忙道：“年后我肯定要去边关。眼下说这个也没用。”

这理由实在牵强，赵锋难道就不去边关了？人家不是刚定了亲。

郑氏心里叹了口气，看着他认真道：“娘真的不着急。你才二十岁。娘觉得，至少要到二十五岁以后成亲，才算是合理。你妹妹是女子，大了便不好嫁，又有皇上催着，只能出此下策；你呢，只要你不想成亲。娘就先帮你挡着，随你自己拿主意。”

板栗大喜，激动地喊道：“娘！”

忍不住起身，挤到郑氏身边坐下，抱了她肩头，推心置腹地告诉道：“不是儿子不想成亲。可要立马找一个不认识的，不知怎么了，我这心里就是不甘心。娘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像赵三叔。他想的就简单。”

遂把赵锋得知定亲后的反应说了。

郑氏叹气道：“锋儿性子虽然莽撞，却憨直的很。你跟他不一样。要说呢，他那样的才是真有福气。这人哪，凡事想多了，是作茧自缚，该放下就得放下。”

她如何不知儿子心思，也只能隐晦地劝导。

板栗自然明白娘的意思。把头靠在郑氏肩上，微笑道：“娘放心。从小到大，你见儿子什么时候颓废过？这世上就没我过不了的坎儿。”

娘俩说笑着，板栗忽然心中一动，告诉郑氏。孔雀王还有个女儿叫红鸾，人很不错，还救过他；还有，他还在西南的时候，还结识了一个姓周的姑娘，“娘你猜她是谁？”

郑氏诧异道：“是谁？”

板栗笑道：“是周爷爷的孙女。”

然后就把小葱回清南村的所见所闻说了，“这事外婆他们也都知道，周姑娘没认亲前，就住在外婆家。”

郑氏听得大奇，笑道：“这都能编排一部戏了。”

板栗道：“可不是。我听了这才明白，当初她为何说跟咱们家是亲戚了。”

郑氏好奇地问道：“那你对她印象咋样？”

板栗认真想了下，道：“也没咋样。我就是告诉娘，我所有认识的女子。”

青鸾郡主那不算，那是战场上的对手。

郑氏点头，同情地叹道：“真够可怜的，才认识两个女子。”

她说的是心里话，板栗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正说笑，柳叶来回说，裁缝铺的娘子送衣裳来了，这是头一拨，先捡要紧做的。

于是娘俩出去，兄弟姊妹们试穿衣裳。

一番忙乱后，缝衣裳的娘子将不合身的都记下了，拿回去修改，又说下一批衣裳三天后送来等，也不必细数。

等张杨落衙，张槐也从外边回来，一家人等吃饭的空儿，聚集在一处说闲话。

张杨见婆子抱着小闺女绿菠，手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心里一疼，忙伸手接了过来，放在膝盖上，温声问她手可疼的好些了。

绿菠忽闪着黑眼睛道，吃了大姐熬的药，不疼了。

张杨忍不住笑道：“说得你大姐都成神仙了。”

又问她今儿在家都干了什么。

绿菠就一一告诉他，说认了好些字，还听香荽姐姐说了两个故事，又试穿了新衣裳，她有好几套呢，等等。

张杨含笑听着，因瞥见花生缠住张大栓混闹，便告诉张槐，他已经跟国子监官学说好了，让他们兄弟几个过两天就去上学读书。

郑氏忙制止道：“等年后再去吧。才回来，家里忙、没人跟着不说，他们身子又不好，让小葱帮他们好好调养一个月。不然一个个跟饿鬼似的，去了学里白让人笑话。你要怕他们心玩野了，每天晚上布置些功课给他们，也是一样的。”

张老太太心疼孙子，立即接道：“就是。哪里就赶得这样了？又不是马上考状元，就差这一个月。”

张槐也点头，说：“先歇些日子吧。在家里也能学，小葱板栗能教他们，黄瓜和黄豆也是常来的。”

张杨一想也是。忙道：“我就是提一下。年后去就年后去。”

于是吃饭不提。

第二天，是腊月初三。

早朝时候，永平帝传旨：招二皇子秦源返京，令玄武侯张乾接掌西北帅印；白虎将军郑昊依旧镇守西疆，驻扎在原蕃国王城，如今的蕃州州府——达旺城；朱雀将军赵锋及刘水胜（老鳖）调往南疆。驻守孔雀城。

所有人于永平十九年正月二十出发。

这是因为大靖连灭两国，如今将帅云集京都，随时可北上，元国被震慑住了，不敢轻举妄动，暂时撤去大军，北方休战，所以皇帝才没在年前赶他们走。

也是让他们休息一番的意思，成亲的赶紧成亲。定亲的赶紧定亲。战场上随时会死人的，总得让人家娶媳妇留后代不是。

这一番调兵遣将后，众皇子都松了口气：老二终于要交出兵权了。

板栗和葫芦接旨后，不敢懈怠，每天在城外操练兵马，天黑才入城回家，又抽空将两府内外仔细布防，以应对各种危急情形。

按规定。板栗有五百亲卫的配置，葫芦有三百亲卫。二人上奏皇帝允准，各自留下五十人护卫府邸。

板栗便挑了些孤身的、又对他们兄妹忠心的军士，问了各人意思，留在张家，归孙铁统领；葫芦则将当初收服的马贼都留在家里，杨明领头。

至此。两家总算有些样子了，出入也都有人跟随了。

郑氏也忙，和小葱接连几日会见各府诰命和一些官员内眷，有些是新来攀交的，有些是本来就与张杨交厚的。

这些人见张杨之妻曹氏病着。老侯夫人也不出面，全靠玄武侯的母亲支撑门面，她一个乡村农妇竟然能应对，且谈吐不俗，都诧异的很。

她们可是得了消息，知道这个郑氏是地地道道的村姑出身，怎么居然很通晓书理的样子？

郑氏就算懒于应酬，这时候也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因为，这时候上门来的，除了联系感情外，大多还带了目的，或是为了她儿子，或是为了她女儿，她能不谨慎嘛？

对大儿子，她是一丝口风也没露；小葱即将选婿，也不在话下；至于红椒山芋几个，她笑着告诉人道，孩子们年纪还小，又在外耽搁了几年，如今要好好管教，省得长歪了。

众人都纳罕，不知她是如何想的，一堆孩子到了适婚年纪，却根本不着急。

郑氏也不管，自顾按自己的心思行事。

忙忙碌碌的，就到了腊月初十。这日，天放大晴，阳光出奇的好。

郑氏和曹氏妯娌在正院后面晒太阳，看着红椒和吴姨娘带丫头婆子晒东西，青蒜和绿菠坐在脚边说话。

郑氏见青蒜正缝一样不知名物事，忙道：“青蒜，这太阳明晃晃的，刺眼，等下再缝。你大姐才叫人蒸了甜糕，你跟闲趣去拿一盘子来，和绿菠一块吃。”

闲趣忙道：“奴婢一个人去拿就好了。”

郑氏道：“她坐了这么久，你带她跑跑。青蒜，看你大姐干啥，叫她有空过来一下。”

青蒜脆声应了，扔下手上的针线，站起身就往前面去。

郑氏对曹氏笑道：“到底曹伯伯高雅人，给丫头们取的名字都是这么文雅：闲心、闲情、闲趣、闲雅，衬得我那边四片树叶土里吧唧的。”

曹家送来四个丫头，曹氏留了两个伺候自己，把闲趣和闲雅分给青蒜和绿菠了。

曹氏微笑道：“不过是玩儿罢了。大嫂那四个丫头名字就很好，自然纯朴。”

吴姨娘走过来，低头帮曹氏牵了牵腿上滑落的毯子，笑吟吟地说道：“名儿雅还是其次，个个长得如花似玉，便是小家子的小姐也比不上呢。”

曹氏脸忽然红了。

郑氏皱眉，忽又展开，微笑对曹氏道：“弟妹这脸色好多了，再养个半年，就能帮绿菠添个弟弟了。”又抬头对吴姨娘，“你脸色也丰润了。”

吴姨娘忙道，都是大小姐会调养，照这样下去，太太和她很快就养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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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玉米

说笑间，只见小葱牵着蹦蹦跳跳的青蒜从前面过来，闲趣捧着个盒子跟在后边。

到了跟前，青蒜将小凳子挪到绿菠跟前，接过闲趣递来的盘子，用筷子搛了糕，姐儿俩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

小葱则向郑氏回道：“清南村来人了。是周家派来的，说是周爷爷正在进京的路上。还有，刘二伯和刘二婶也来了，蝉儿妹妹一家也来了，说是要给老鳖和蝉儿妹妹办喜事；还有，大舅爷和二舅爷家也来人了，吴成家的大小子也挑了些丫头小子带来了……”

郑氏听说周夫子来了，诧异极了：这天寒地冻的，老人家怎么倒离开清南村了呢？

她跟曹氏对视一眼，道：“那咱们得赶紧收拾一下……”

小葱摇头道：“周家在京城有宅子。那人就是先一步赶来让人收拾的。”接着又讪讪道：“还有好些人都来了。”

好些人？

郑氏见闺女脸色有些发红，忽然想怕是书院的学子，不禁微微一笑——这下可热闹了！

曹氏忽然对她道：“大嫂，不如让爹娘搬到正院来，老人家喜欢跟孙子孙女住一处，又亲香。把东院腾出来做客房和下处，来了人也能应对。侯府到底隔得远了些。”

郑氏点头道：“我也这么想，怕你嫌闹，才没提。”

曹氏嗔道：“再闹也是家里人，我还能嫌弃他们？”

正说着，忽然葡萄匆匆跑进来，到了近前喘气道：“太太……”

郑氏见她神色非比寻常，忙问道：“怎么了？”

小聪也奇怪。

葡萄扶着郑氏胳膊，定了下心神道：“太太，我说了。你不要慌，要定定的。”

郑氏笑容一收，沉声道：“你说！我不慌！”

定是有大事，否则葡萄不会这样。

葡萄对小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心郑氏，这才道：“前边来了个官儿，带着个娃儿来了，说是……是三少爷玉米！”

众人都呆住了。

红椒正跟刘婆子（刘黑皮老娘）一层一层地刷浆糊、沾碎布，好晒干了做鞋底子，闻言把浆糊刷子往浆糊盆里一扔。三步两步就跑过来，大声问道：“可是真的？”

刘婆子等人都围了过来。

郑氏激动地哆嗦着，反手抓住葡萄，问道：“你……你瞧清楚了，可真是玉米？”

葡萄摇头。踌躇道：“有些像。可是……可是我不知是不是。太太，玉米那时候才四五岁。过了这么几年。不好认哩！所以我才赶忙来告诉太太。太太，你冷静些，先不要着急，还不知是不是哩。”

曹氏见一向镇定的郑氏有些失态，也提醒道：“大嫂不要慌。小葱，派人去叫大伯回来。”

葡萄忙道：“我已经让孙铁派人去叫老爷了。”

郑氏身子顿住。慢慢放开葡萄，闭目定神。

小葱目光锐利，问葡萄道：“来的是个官儿？是个什么官？他带玉米来，说是我家的玉米？”

这话听着好别扭。

葡萄叹气道：“是个知府。他说他在青山书院读过书的。还去过咱们家。他说他也不知这孩子是不是张家的，送来让认认。”

郑氏睁开眼睛，对葡萄道：“别问了。走，去前边瞧瞧。”

小葱忙搀住她，见红椒也要跟去，吩咐道：“红椒，你别去了。回头娘看了，要真是弟弟，马上不就能见了！”

一语提醒了葡萄，忙道：“来人是个年轻的官儿，小葱你也不要去了，我和太太去吧。”

刘婆子忙走上来，扶着郑氏另一边，道：“我也去。玉米小时候，天天跟我家扁头玩，我记得可清楚的很。”

小葱摇头道：“我照顾娘。”

她在军营中呆了那么几年，还忌讳这个？

再说，郑氏眼下情绪很不稳定，她怕会出事，不跟在身边当然不放心。为此，还特地让丫头荷叶把自己的医箱送到前边后堂，以备不测。

郑氏已经沉下心，默默地告诉自己：不要慌，这事太巧合了些，不要抱太大希望，否则希望大失望也大。

不是她不想儿子平安无事，实在是张家平反后事情太多了些，谁知这一次是不是仇家的阴谋。

被狼叼走，还能存活下来，这得多大的机缘和福气？

她实在不敢奢望啊！

看着一行人进入前面穿堂，红椒急得团团乱转。

曹氏见了招手道：“红椒！”

红椒一屁股坐到她身边，将脸趴在她膝盖上，哀声道：“二婶！”

曹氏摸摸她头发，温声道：“别急！你娘一去，很快就知道结果。”

青蒜和绿菠对视一眼，安慰红椒道：“二姐姐，大伯母去了一看，不就知道是不是玉米弟弟了。”

红椒抬头，苦着脸道：“四妹妹你不知道，小娃儿长得快，忘性大，没准他啥都不记得了。不好认哩！”

青蒜和绿菠同时皱眉：啥都不记得了？

那可不好办了。

绿菠眨眨眼睛道：“我记得在岷州的事。”见曹氏看她，又不好意思地低头道：“只记得一点点。”

曹氏忧心忡忡：绿菠一直跟家人在一起，尚且忘了小时候的事，那玉米能记得多少前事？

……

果然是啥都不记得了。

前面正堂，郑氏见到了新任荆州知府白凡，另有个七八岁的男孩子。

她心里一紧，盯着那孩子细看。

并没有哭喊“娘”的认亲场面，那孩子看郑氏和小葱的目光很陌生；郑氏看他也迷惑：跟玉米小时候确实有些相像，可是，她怎么就不能确定呢？

也是，隔了四年哪！

小孩子四年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养了六个孩子的郑氏最清楚。

一番拜见寒暄后，郑氏便盯着白凡。又不时转过目光打量那孩子，等他细说缘故。

白凡先示意那孩子出去，他才对郑氏道：“下官冒昧，也不知这孩子是不是张家小少爷，因此虽然一直带在身边，却从未声张过。这次蒙皇上传召进京，又听说张家平反，便特地带了他来让张家认认。”

小葱立即问道：“大人既然不知他是不是张家小少爷，为何要让张家来认？”

从小葱进来，白凡一直未正眼看她。这时才将目光移到她脸上。眸光一转，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垂下眼睑，站起身，躬身施礼道：“下官见过玄武将军。”

小葱只得还礼。

白凡礼毕。方才细细从头道来。

据他说，这孩子是他家的老仆于四年前路经清辉县小青山时。从狼嘴里救下来的。可这孩子大概吓坏了。被救醒后竟不记得家中人事，不论问他什么，都答“玉米”二字。然又奇怪的很，他十分警惕，不相信人，口口声声说白凡家仆等人是拐子。拐了他去卖的，是以整日骂人，张嘴就是“我日你祖宗”什么的……

郑氏心儿当即漏跳一拍，几乎不曾站起来。死死捏住拳头，指甲掐入手心。

正说到紧要关头，张槐从外边大步进来，神色匆匆。

他也不管厅中有外客，先喊一声“菊花”，等握住郑氏双手，才转头看向客座上的白凡，神情意外，“是你！”

白凡忙又起身，见过老侯爷。

略寒暄两句，张槐立即细问白凡当初救下玉米的经过。

白凡便重头又说了一遍。

他说玉米养伤的时候，有一次发烧，迷迷糊糊间念“张郑两家瓜果蔬菜满园香，刘家泥鳅黄鳝鱼虾一池塘，李家文武全才琴棋书画一箩筐”。这歌儿他在清南村听过的，所以不敢怠慢，当即派人去清南村打听消息。

郑氏顿时心神失守，昏昏然只听见白凡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入耳中“……去的人回来说，张家被抄的时候，小儿子玉米叫狼拖去了。下官这才猜测这孩子可能是张家的。”

他本想细问玉米详情，谁知玉米伤好后，也不理人，整天鬼鬼祟祟的到处藏东西。

大家只当他小孩子爱玩，也没在意。

可是，有天凌晨他竟然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张槐失声问道。

白凡苦笑道：“这可是任谁都想不到的，便是下官见了，也目瞪口呆……”

他将玉米从厨房烟道附近，掀开小瓦爬上房顶，从房顶上借着树枝荡去隔壁家，然后从狗洞钻出去的经过说了一遍。

是玉米！

这绝对是玉米能干出的事！

郑氏只觉得五内俱崩，泪如雨下。

张槐握紧她的手，也不住颤抖，嘴上却催促道：“后来呢，你是怎么找回他的？”

小葱眼不眨地盯着白凡，她更多的是在观察他神情。

白凡再次苦笑摇头道：“别提这事了，连下官也觉羞愧，竟连个孩子也不如。当时，下官正在梅县任上，发动县衙三班衙役，几乎不曾把梅县翻了过来，也找不到他。”

张槐有些想笑：他这小儿子是全家最鬼精的，便是被吓得忘事了，那性子也是不会变的。——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认定这孩子就是玉米了。

小葱追问道：“后来呢？白大人是如何找到他的？”

白凡道：“哪里是下官找到他的，下官可没本事找到他。下官告诉城中百姓，说这孩子是家中老仆的侄孙，因管教严格了些，他小孩子家就生气了，对外人说自己是被拐来的，请百姓若是见了他，务必要送来县衙……”

他把当日找玉米的经过细细说了，说最后从一个收夜香的王胡子的闺女秋霜嘴里问出玉米下落，“老侯爷知道他去哪了？”

张槐心里觉得不妙，便问道：“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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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真假难辨

白凡叹道：“他在这个秋霜的帮忙下，晚上偷偷地去了城中一条河边，顺河游出城去了。”

张槐和郑氏同时“啊”了一声，郑氏更是站了起来，“那后来呢？”

白凡道：“问清了这事，下官就派人顺着河边找，第二天才在城外找到他。他躺在草地上睡得香呢！哦，忘了说，怪道他胆子这样大，原来是有条狗跟着他的。”

张槐和郑氏已经说不出话来，因为完全对上号了，家中的灰狗可不正是撵着玉米去了么！

接着，白凡又细说一些关窍。

他说玉米果然告诉秋霜，他是老拐子拐来的，哄得秋霜瞒着家里大人，把他藏在自己房里，两日都没被人发现。临走的时候，他还送了秋霜一个木雕的玉米，“下官想着，这东西或许以后有用，便给那丫头几两银子，把这木雕换了回来。”

张槐大力攥紧郑氏的手，她也不觉得疼。

至此，这孩子是玉米再无疑问了。

奇怪的是，当他再次被带到郑氏和张槐面前，郑氏却没了刚才激荡的心情，都说母子连心，她为什么听事情经过听得五内俱崩，看见真人却没有感觉呢？

白凡道：“虽然如此说，到底这孩子什么也不记得了，来路不明，还请老侯爷和夫人细问他，或许能问出些什么来。若不是张家小少爷，就将他交还给下官，下官就当捡了一个儿子就是了。”

张槐激动地说道：“不，这一定是小儿。多谢大人救了他。”

他都不敢想象，若是玉米一直在外流浪，以他四岁多的年纪，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郑氏和小葱拉着玉米的手。各自问他些小时候的事。

玉米全答不上来，气不过，甩手道：“我不是你们儿子。”转向白凡，“你骗我！这人不是我爹娘，我爹娘死了。”

小葱立即问道：“什么时候死的？”

玉米翻了翻眼睛，还是想不起来，于是怒道：“就是死了！你管什么时候死的！”

再问“你从哪来的”，依旧答不上来。

郑氏问：“你怎么叫玉米？”

他怒道：“我本来就叫玉米。”

再问：“你可记得家住哪？”

他再次怔住，接着大声道：“玉米！”

小葱灵机一动，命人拿了银子来。告诉他，只要他好好回答，这银子就送他。

果然，玉米被她吸引了，遂老老实实地回答。不。不是老老实实，竟是转着眼珠胡乱编起来。明摆着为了那银子在撒谎。

白凡扑哧一声笑了。

见小葱尴尬。他摆手道：“将军，这样不成的。下官当日见他喜欢藏银钱，也曾用这个法子哄过他。他精明的很，赢了下官好些银子呢！”

这下，连张槐也尴尬了——儿子这敛财的性格还真是根深蒂固。

正在这时，张大栓两口子赶来了。

张老太太激动地哆嗦着。等查看了玉米肩头上的伤痕和脖子上挂的玉米木雕，大喊一声“我的小心肝嗳”，抱住痛哭，张大栓也在旁不住抹眼泪。

白凡见郑氏看着玉米出神。并不像她婆婆那样，微微一笑，一边起身告辞，一边告诫了玉米几句话。

玉米被众人围住，正慌张呢，见他要走，立即也要走。

张大栓和张老太太一把拉住。

白凡又温声劝了他几句，说自己这两天有事，将他托付在张家住两天，好说歹说才应了。

张槐亲自送白凡出去，一再感谢。

白凡呵呵笑道：“老侯爷不必忙谢，等认准了再谢下官吧。”

张槐便道，儿子被狼叼走的时候，年纪太小，别说吓得忘记了家事，就算当时没忘，四年过去，怕也记不起小时候的事了。

白凡立即停住脚步，恭声赔罪道：“非是下官不愿立即送还，只是当年张家被抄，全家流放，下官想着，留他在身边，总比送去黑莽原要好一些，因此才故作不知他身世，让老仆当孙子养着的。”

张槐点头道：“大人所虑甚是。”

再三感谢，并不怪罪。

送走白凡，张槐转头小跑着进入正厅，发现郑氏等人都不在了。

孙铁上前道：“夫人带着小少爷进去了。”又踏前一步，凑近他低声问道：“老爷，要不要属下去梅县查问？”

张槐沉声道：“肯定是要去的。你先不要急，等我跟太太商议了再告诉你怎么做。”

孙铁点头。

张槐转身进去，走两步又回头，低声问道：“孙铁，据你看，这孩子是不是玉米？”

孙铁皱眉道：“属下也拿不准，觉得又像又不像。”见张槐疑惑，便进一步解释道，“属下觉得，这孩子不如小少爷机灵。可又拿不准，许是长大了的缘故。”

孩子长大了，懂得些人事了，肯定不像小时候那般无法无天。

张槐无语，过一会才道：“这话就不要说了。你就做高兴的模样，说是找到小少爷了。”

孙铁点头，张槐这才匆匆赶去西院。

郑氏卧房外间，小葱、红椒、山芋、南瓜等人围着玉米，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张大栓两口子满脸喜悦地在旁看着，郑氏坐在软椅上，脸上含笑，眼神却淡漠。

许是身边都是孩子，玉米也不怯人，跟众人说笑不绝，也肯好好答话了，可还是没个头绪。

比如，他会背张家的歌儿，却忘了是谁教的；说小灰死了，他又养了条小黑狗，如今是大黑狗了；家乡父母年纪更是忘记干干净净，任凭人怎么提醒，也想不起来半句。

张槐走到郑氏身边坐下，低声问道：“咋样？”

郑氏也低声道：“我让人去叫香荽了。”

兄弟姊妹中，红椒山芋都大些，也就香荽跟弟弟接触最多。对玉米的习性和心思最了解。因她早上带着白果、鲁三等人去了崇阳街的“农家园圃”，不在家，所以郑氏才这样说。

张槐点点头，低声安慰道：“不管怎样，这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比先前死局要好得多。”

郑氏扯了下嘴角，心里却在翻滚：令人高兴吗？

不见得。

她有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白凡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可是这个玉米她却不知是不是真的。

听起来很矛盾，但她就是这么感觉的。

若这个玉米是真的。那自然皆大欢喜；若他是假的，那自己儿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这么一想，泪水就如山泉般涌出。

想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房顶上翻出去，在街上躲躲藏藏逃跑的情形；想着一小团黑影顺水漂流而下的情形，她就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张老太太转头看见了。急忙叫红椒：“红椒，把你弟弟带来。”

红椒牵着玉米走到张老太太身边。脆声道：“奶奶。”

张老太太拉着玉米的手。埋怨道：“玉米，你只顾自己玩，瞧你娘都哭了。”用手推他，“去，帮你娘擦擦泪，说玉米家来了。娘不要哭了。”

玉米见大家都对他很好，戒备心放松了许多，虽然没认爹娘，却也不再抵触。

小孩子心总是软的。见郑氏果然在哭，慢慢挨过去，小心地摸摸她手，道：“婆婆，不要哭了。”

张槐听了，嘴角抽了下。

红椒忍不住叫道：“什么婆婆？要叫娘。”

郑氏注视着小娃儿的眼睛：有些懵懂迷惑，也很干净童真，然而，她却没有发现自己熟悉眼神——那随时闪烁的鬼精和淘气，心中大恸，哽咽着抚摸他软乎乎的脸颊，暗自问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的玉米？”

张槐看着这孩子，也是神情复杂。

他想起当年坐在自己膝盖上的小豆丁，嘀咕说“我一个男人家，老呆在家里咋成哩？明儿跟爹上山去”的话，怎么也不能跟眼前的玉米重叠。

两口子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只当是父（母）子情深，都跟着落下泪来。

郑氏强抑悲恸，对孩子温声道：“你不想叫娘，就叫我婶婶吧。那个才是婆婆。”

她指着张老太太道。

被人认老了，她也没心思计较，却注意到一个现象：不管真假，这个孩子是不知内情的。

她温柔的语气获得了玉米好感，迟疑了一下，仿佛下定决心似的道：“我认你做干娘吧。”

这家子看上去还不错，认个干娘挺好的。

张老太太如获至宝，连声道：“干娘就干娘。干娘也是娘。”

张大栓乐得合不拢嘴，把玉米拉过去叮嘱道：“玉米呀，你要叫我爷爷，不能叫干爷爷。”

正闹着，柳叶回说三小姐回来了。

香荽带着白果进来，扫了一眼屋里人，看见玉米，眼神立即沾在他脸上，定睛看了好一会，却没扑上去相认。

她回身叫过虎子和黑娃，从他们手上接过两个小篮子，里面是些红艳艳的果子，有苹果，有山楂，一一分给众人吃。

走到玉米跟前，先放了两个山楂在他手心，然后握着个苹果问道：“这个要不要？”

玉米忙点头道：“要！”还甜甜一笑道，“多谢姐姐。”

香荽就递给了他。

又抓一把山楂，问道：“还要么？”

玉米急忙把先前两颗山楂塞进腰间一个布袋里，然后再伸手道：“要。我留两个晚上吃。”

香荽又给了他。

再拿了一个苹果问：“还要不要？”

玉米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道：“要。姐姐都给我吧，这个我留着明儿再吃。”

香荽又给了他。

可他眼睛还盯着那红艳艳的山楂，那小东西看着好看，比苹果更诱人。

红椒见他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拍手大笑道：“还是那个脾气不改，咋还这么护食哩？”

众人都大笑起来。

郑氏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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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莫强求

香荽却不给他了，把篮子递给白果，然后自己挨到郑氏身边靠着。

郑氏搂着香荽，凑近她耳边细声问：“像不像？”

香荽笑眯眯地看着玉米，一边细声回道：“我再瞧瞧。娘不要急。”

郑氏点头，摸着闺女软软的小身子，心里十分难受：香荽这么小，却比红椒还有心计，面上一派纯真无害的模样。这并不让她觉得欢喜，因为，她觉得小孩子不该是这样的。

就是那一次，那一次玉米出事，这个小女儿就变了。

郑氏鼻子又是一酸。

这一日，张家热闹哄天。

下午，得了消息的郑长河两口子带着孙子孙女急急忙忙赶来，瞧失而复得的小外孙，云影也带了秦瀚等人来瞧；晚上，板栗葫芦回来后更是吵闹不休。

一直闹到晚上吃过饭，玉米实在撑不住了，站着都打瞌睡，于是板栗亲自带他洗了澡，然后上床睡了。

等他睡着，秦枫应张槐请求，先帮他扎了几针，使他睡得更沉，然后才仔细检查他肩上的伤痕。

“如何？”张槐紧张地问道。

此时，郑氏、张杨、青木、板栗、小葱、葫芦等人都聚集在板栗房中，看着秦枫帮床上的玉米检查。

云影亲自举着灯，也在一旁细看。

秦枫直起腰，将被子拉好，盖住玉米的身子，转头道：“这伤确实是被尖利牙齿咬伤的，有几年时间了。”

板栗扯出玉米脖子上的木雕，对爹娘道：“这个木雕确实是玉米的。”

郑氏根本不看那个——不过是一样死东西，还真能凭这个认儿子不成！

她问秦枫道：“秦大夫，可能凭他的发齿判断他的年纪？”

要想找一个差不多大、相貌又相像的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一点漏洞她都不会放过。

秦枫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道：“这个我刚才也留心了。不过，也只能断个大概，若是差几个月甚至一年，就不容易分辨出来。”

众人出至外间，张杨道：“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派人去梅县走一趟。”

张槐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送走秦枫一家后，大家商议了一阵，叫了孙铁来，悄悄吩咐了一番话。第二天一早，张家就有四个护卫便装出城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玉米在张家过得十分快乐，渐渐消除了那份生疏感，觉得自己真是这家丢失的孩子。他很聪明，在香荽的逗引下。越来越像当年鬼精的玉米，令张槐和郑氏迷惑极了。

张家上下都认定他就是当年被狼叼走的玉米。

对张家产生依恋，玉米就变得听话起来，常问香荽：“三姐姐，我真是你弟弟么？可我怎么都不记得呢？”

香荽便问：“你记得小时候住在哪？可有许多山？”

玉米认真想了想道：“是有许多山，好像还有桃树桃花。”

香荽大喜，追问道：“你见过乌龟么？好大的乌龟？”

她张开双臂用手比划了一下。

玉米就摇头道：“没见过。”

这种大乌龟岂是随处可见的？

香荽心就沉了下去，刚才的兴奋荡然无存。

以她的想法。弟弟忘记什么，也不可能忘记乌龟。他可是最喜欢坐在乌龟背上的。小孩子对那些好玩的动物不都是最喜欢的么，怎么随便就忘了呢？

她面上却一点也不显，牵起玉米的手，温柔地说道：“许是你忘了，乌龟冬天都要睡觉呢。这也没啥。走，我们去看看绿菠妹妹。瞧她好些没有。我们玩接龙。”

玉米立即道：“好呀！我都赢了好几次了，攒了好几两银子呢。”神情十分得意。

香荽又迷惑了：这贪财的性子倒跟弟弟一个样，到底是不是弟弟呢？

白凡又来过一次，见张家接受了玉米，也很高兴。

他是杜宰相的门生。托杜宰相向张槐表明一个意愿：想求娶玄武将军张灵儿。

“玄武将军乃女中豪杰，晚辈当年在清南村即有幸目睹芳容。本待高中后上门提亲的，谁料世事无常……今听闻将军要凭题选婿，窃以为此举不妥，因此厚颜自荐。”

张槐听得一愣，好一会才微笑道，多谢白大人对小女厚爱，然圣旨已下，此事无可更改，若白大人真有意于小女，不妨明年元宵佳节参加答题云云。

白凡虽然惋惜，却也没有办法，只得向皇上奏请延期赴任，永平帝还真准了。

此事暂时搁一边，再说白虎将军成亲的事。

葫芦获准一月假期，筹办婚事。然而，他为了婚后能在家多呆些日子，便从腊月十五才开始休假。

这日是腊月十六，上午巳时正，周夫子并一干清南村的人都到了，顿时，将军府和张侍郎府、赵侍郎府都热闹起来。

张杨向皇帝告假，亲自出城接了周夫子，迎进家门，和张槐陪着，周菡姐弟则另由黄瓜黄豆红椒他们等招待；张老太太婆媳则忙着接待二舅爷和几位表叔表婶，并村里的乡亲；小葱总揽家中所有事，安排各人住处，一刻也不停。

原来，郑老太太娘家兄弟杨得志带着侄子来喜和儿子来财来寿并他们各自媳妇，来为葫芦成亲贺喜，毕竟这是郑家娶长孙媳妇，头一个。

还有，老鳖早两年托爹娘向刘蝉儿家求亲，应准了。这次听说葫芦要成亲，刘二顺两口子便和亲家商议，也要赶着明年正月给二人成亲，如今两家人也都来了。

另外，清南村的李长明两口子、李长星两口子、赵大嘴两口子、孙铁柱两口子等都来了，他们是来探望儿子的。

再有，时局已变，许多儒生名士，或为公，或为私。也都搭伴上京，如田遥等岁考完毕，也快马赶上京来。

凭着跟张郑两家关系亲厚，他直接住进郑家，羡煞一帮人。本来他想住进张家的，可是黄豆不许。硬拉他去郑家，说大哥成亲，正需要人帮忙呢，既来了，岂能躲着？

这么些人，诸般忙乱热闹情景，一笔难尽。

只说张家正房书房内，周夫子打量张杨，点头道：“历练的沉稳多了。”

张槐笑道：“这几年他可吃了不少苦。”

几人叙些别情。就有郑氏和小葱抽空亲捧了汤点来，说是夫子长途劳顿，请略进些清淡饮食，回头小憩一会，隔壁屋子已经收拾妥了。

其实也是来拜见的意思。

周夫子闻着那汤清香扑鼻，胃口一开，也不矫情，乐呵呵地喝了一碗。还吃了两个小点心，用完赞不绝口。

张杨微笑道：“这是我们从黑莽原带回来的鱼。小葱用水嫩的白萝卜熬了汤。味道鲜美，清爽不腻，还顺气养神，夫子多喝一碗不要紧的。”

周夫子诧异地问：“你们还从黑莽原带了鱼回来？”

张槐忙说这都是红椒闹着带的，遂把前事说了。

听得周夫子也笑将起来，道：“你这些儿女。倒是各具特色。”

一时吃完，小葱又帮着沏了香茶。

见他们又说起话来，郑氏正要和小葱退下，却听周夫子叫道：“槐子媳妇，你且站一站。”

郑氏忙停住脚步。转头回来坐下，小葱自出去了。

周夫子沉吟了一会，问张槐道：“玄武侯可曾议亲？前次听说他和青鸾郡主的事，可有结果了？”

张槐急忙站起身，说不曾议亲，又说上次已经当着皇上的面，坚决拒绝了此事。

他和张杨对视一眼，神情都十分欢喜。

闻弦歌而知雅意，夫子新找回了儿子，连带孙子孙女都多了好些个，这是想跟张家结亲了。

周夫子却把目光看向郑氏。

他知道，在张家，这个郑氏说话有些分量的，若是玄武侯议亲，一定得她允准。

郑氏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忧愁，却不敢隐瞒，遂开口道：“晚辈不敢欺瞒夫子，板栗未议亲，是晚辈不敢帮他说亲。”

周夫子听了一愣，“这是为何？”

张槐和张杨也怔住，不知板栗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

郑氏走近周夫子，帮他添了些茶水，轻声把板栗的心思说了，又道：“他是个明理的，断不会做出不该的事。不过这个心结要些时候化解。晚辈听他和小葱说过周姑娘的事，心里也有这个想头，只是不知这时候议亲是否合适，怕委屈了周姑娘。”

张槐张杨都呆住。

周夫子沉吟了一会，摇头道：“还是先缓一缓吧。不怕你们笑话，老夫之前是有结亲的意思。只是这情字最难捉摸，若他心无挂碍，则定亲无妨；他既有这心结，还是不要鲁莽的好。”

郑氏十分佩服：这老人对世事已经看得通透了，这也是她选择告诉实情的原因。

张槐还不甘心，道：“等一二年工夫，他就好了。”

周夫子摇头道：“莫要强求，随他去罢！今日之事，就当老夫未说，你们也不必放在心上。”又转向郑氏，“你且去忙，不必在此候着。老夫先歇息一会，然后进宫觐见皇上。”

郑氏方才出去了。

这里，张杨伺候夫子去隔壁歇息，待他起身后，才陪同一起进宫见驾。

原来，周夫子此来，除了想为孙女谋一门好亲事，还有公务：他要辞去青山书院山长职务，交由田清明夫子担任。

然田清明虽然高才，却有些狂傲不羁，不大合时宜。青山书院虽然是周夫子私人创办，却关系天下文人书生，因此，他便进京来向皇上面禀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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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可遇不可求

再说郑氏，委婉告诉了周夫子板栗的情形，心里却有些可惜，因为她挺喜欢周菡，也生出跟周家结亲的念头。

如今张家情形有些特殊，若跟高门大户结亲，不说人家看不上，她还真不想高攀；若找乡下的，她倒不嫌弃人家贫寒，就怕板栗跟人家女儿没有共同语言。

所以，清寒的读书人家那是最好了。

当然，周家可不是清寒读书人家，那是真正书香门第，说起来也是张家高攀了。她敬的是周夫子人品，而周菡和周篁也是不错的样子，才格外青睐。

可周夫子担忧也对，这时候定亲确实不合适，她只好放下这段心思，进内院去待客。

小葱里外张罗，将所有人手都调派起来，又跟赵家、郑家知会商量过，终于将来客一一安置妥当。

午后，在将军府忙碌的板栗和葫芦也都过来了。

先见过各位长辈，又见过田遥等少年，寒暄客套也不必一一细数。

板栗听周篁说他姐姐周菡也来了，遂笑道：“她还欠我一个秘密呢！当初说最先告诉我的，谁知如今人人都知道了。”

说笑着，就跟葫芦去往小葱房里。

还没进去里间，就听见脆笑声不断；及至掀开门帘，只见屋子里好些女孩子，姹紫嫣红，耀得人眼花缭乱。

葫芦四下一扫，没看见秦淼，方想起她这时候不宜出门。

屋里除了紫茄、红椒等自家姊妹外，另有刘蝉儿姐妹、周菡，大大小小总有七八个。大家正围着刘蝉儿，瞧她帮秦淼和葫芦绣的枕套、做的被面。

见二人进来，众人先是一静，就听刘蝉儿欣喜地叫道：“葫芦哥哥！板栗哥哥！”

板栗先就笑道：“蝉儿妹妹。你可想好了，要嫁给老鳖那家伙？他那年可是还欺负你了呢！”

众人哄笑起来。

葫芦瞪了板栗一眼，上前跟刘蝉儿寒暄问好，路上平安等语。

因见人群中有个圆眼桃腮的姑娘，跟周篁有点儿像，就猜是周夫子的孙女。那个在书院进学的周菡。

他眼神一闪，转头问板栗道：“不帮我引见一下周姑娘？”

板栗没理他，他正跟周菡四目相对、互相打量呢。

周菡如今换上女装，举止又是一番风采，圆眼流波，桃腮泛彩，一颦一笑都极其明艳，鲜活动人。

板栗看着她目露赞赏之意，又想起昔日在岷州相遇的情形、她女扮男装的模样。忍不住就笑起来。

先是小声笑，后来大笑，笑得众人莫名其妙。

周菡被他笑得羞恼，有些紧张，不由自主地用手捏着衣角，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笑什么？”

板栗止住笑，咳嗽一声。先问她一路可好，又向葫芦引见她。说“这是我爹拜把子兄弟的闺女”，又跟葫芦比划当日周菡女扮男装时的模样，众人再次大笑。

周菡自己也抿嘴笑了。

板栗略问了问周菡在书院读书情形，又一本正经地说道：“周姑娘，咱们是老亲戚了。这回我葫芦哥成亲，你准备送多少礼？”

周菡终于见识到这个黎章的性子了。

也不知是换上女装的缘故呢。也不知是因为心底那点秘密呢，她有些拘谨和紧张，竟不能像从前一样与他说笑，举止也就没那么洒脱了。

板栗也发现这点，便戏说她这变化是被周爷爷管教得。野马如今套上笼头了。

周菡听了这话，终于瞪大眼睛质问道：“野马？我是那样的吗？”

板栗也觉说漏了嘴，急忙指着红椒道：“不，不！你没有我家红椒野！”

红椒大叫不依，周菡则愣愣地看着她。

正说笑，黄豆跑了来，对板栗和葫芦道：“侯哥，前面有人找你和大哥。”

众人听了一愣，随后看着板栗大笑起来。

气得板栗狠敲了黄豆脑门一下，怒道：“几年没打你，你皮痒了是不是？”一边扯着葫芦急急忙忙就出去了。

黄豆捂着脑门跟在后边。

……

下午，周夫子从宫中出来，便带着周菡周篁回到周家老宅。老管家早收拾出两个院落，一应都预备妥当，炕也烧起来了。

晚上，周菡一边伺候爷爷泡脚，一边禀告道：“爷爷，紫茄请我明天过去帮忙呢。郑婶子家刚从乡下搬来，又是头一回办这样大的喜事，事儿多，我是该去帮一把的。”

停了下又道：“红椒和刘蝉儿都要去的。小葱要照看张家，不得去，说是过两天再去。”

周夫子点头道：“去罢。爷爷这两日也要会会老友，有篁儿跟着我就好了，不用你陪。”

周菡忙点头，摸摸爷爷的脚热乎了，便令周篁端了洗脚水去泼，自己扶他上床。宽了外衣，盖上被子，却把一只腿露在外，按紫茄教的法子帮爷爷揉捏腿脚。

周夫子本是捧着书在看的，这时丢了书，对孙女道：“菡儿！”

“嗳！”周菡头也不抬，只顾揉捏他脚板。

周夫子有些怜惜地看着她，却没有犹豫，轻声道：“今日爷爷向张槐和郑氏问起玄武侯的亲事——”

周菡一震，虽然没有停下手上动作，却完全没了章法，只胡乱揉搓着那脚板。

“郑氏言道，玄武侯心有所属，因此暂不敢帮他定亲……”

心有所属？

周菡终于停下按摩，满脑子乱哄哄的，茫然无措地想——

会是谁呢？

好一会，她才怔怔地问：“为何不帮他娶心上人？”

周夫子道：“这人他不能娶、求不得。郑氏是极重子女心意的，便不以亲事去烦他。但他们也没把话说死。可是爷爷却以为，此事不可莽撞，因而就打消了结亲的念头。”

他的声音幽幽的，在静夜中极其缓慢绵长。

“情之一字，最难琢磨。今日爷爷表露了心意。张槐夫妻定会将此事告诉玄武侯。将来，若玄武侯放下这段心事，能主动求娶你，那便无事；否则，他未必是你的良配。”

守着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男人，这是自讨苦吃。

老人家叹了口气。不知怎样跟孙女解释这其中的关窍。

周菡愣愣地看着摇曳的烛火，说不出一句话。

周夫子觉得脚有些凉，忙缩进被子，又将周菡拉到床沿坐下，吩咐倒水回来的周篁：“你自去歇息，爷爷跟你姐还有话说。”

周篁忙答应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纳闷地想，是什么体己话。要背着自己这个孙子说呢？

这小子好奇心强，出去后，并不去睡觉，却站在外间偷听。屋里两人都是满腹心事，竟然没有在意。

“情缘，可遇不可求！当年，你奶奶陷爷爷于那般绝境，你知道爷爷是怎样脱身的？”

周菡随口问道：“怎样脱身的？”

她都不知那声音是自己发出的。

周夫子道：“乃是爷爷的一个小妾。当日不得不收她。可是爷爷对她深具戒心，因此丢在别院。一丢就是数年。谁知最后关头，她却救了爷爷；而你奶奶，爷爷对她情深无悔，又有了你爹，可是她却……”

周菡这时有些回过神，摸着爷爷的手。难过地叫道：“爷爷！”

没有人知道奶奶是怎样想的，真真是疯了。

都说出嫁从夫，她倒好……

“你爹以为爷爷恨你奶奶，连带也不喜他。他不知道，爷爷这辈子只喜欢过你奶奶。那个小妾。爷爷虽然感激她，可是，并不能产生跟你奶奶当年那样的感情。这是无法强求的！”

周菡听明白了。

她忍不住滴下泪来：情缘可遇不可求，就是说她没那个福气了，又或者她的情缘不在玄武侯身上？

周夫子见她掉泪，反而松了口气，轻声道：“爷爷跟你说这些，是要你看开些，与其强求，不如顺其自然，没准将来会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周菡吸了吸鼻子，低声道：“爷爷放心，孙女明白了。孙女读了那么些书，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不是白读了？”

周夫子忍不住微笑道：“那可不一定。有些人，书读得越多，越不懂得退让，糊涂着呢。菡儿心性豁达，所以爷爷才告诉你这些；若是那冥顽之辈，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又把些道理细细地开解她，说了好一会，才让她归房歇息。

一宿无话，次日清晨，周菡早早起来伺候爷爷茶饭，神色虽然不似昨日那般欢喜，也没失魂落魄，只略有些沉默而已。

周夫子见了暗暗点头。

饭后，他便带着周篁去翰林院老友家拜访，周菡和丫头冰儿坐车去郑家。

因临近婚期，整个将军府都热闹起来，各色人往来奔忙，川流不息。周菡只在内院，和刘蝉儿、红椒等给紫茄帮手。

将军府近日人多，她不便久留，所以下午早早就走了。

坐在马车上，周菡想起将军府的喜庆热闹，有些出神。

冰儿觉得今天小姐神色有些不寻常，于是找话说，道：“小姐，听说德胜路的真真羊肉馆羊肉好的很，不如我们去买些带回去好不好？让叔老爷和老太爷尝尝。”

周菡听了冰儿的话，点点头道：“也好。”

冰儿便对前面车夫吩咐了一声。

车夫是周家老人了，对京城极熟悉的，当即赶着马车拐往德胜路去。

周菡凑近车窗，将帘子掀开一条线，看外面街景。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玄武侯，站在街边的铺子里，跟一个女子说话。

“停车！”周菡急忙叫道。

“年爷爷，停一下！”冰儿不知小姐要干什么，也急忙叫道。

马车慢下来，靠街边停下。

周菡并不下车，透过车窗，默默打量板栗和那女子。

那女子容貌清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如同雪莲，清冷高洁。她和板栗说着话，不时抬眼看他，似乎并不恭敬，很随意的模样。

目光扫向那间铺子，匾额上书“南雀医馆”。

她便示意冰儿下去问人，这是谁开的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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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特别的嫁妆

竟然是原南雀国红鸾公主，如今是红鸾郡主开的医馆。

周菡怔住了。

难道她就是玄武侯的心有所属？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玄武侯不能娶青鸾郡主，自然也不好娶红鸾郡主。

周菡呆呆地看着医馆内的两人，他低头对她说话，很关切的模样；她却摇头，似乎在拒绝他的帮忙。

不能娶，求不得！

想起爷爷的话，周菡心里一阵刺疼，不知是为了医馆中的二人，还是为了自己，或者是二者都有——他们都可怜。

“若玄武侯放下这段心事，能主动求娶你，那便无事；否则，他未必是你的良配。”

爷爷的话犹在耳边，可是，红鸾郡主在京都开医馆，他能放得下吗？

挥手令马车前行，周菡心沉到谷底，比这寒冬腊月的天气还要冷。

她以为，她和板栗之间是有情缘的，原来，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

板栗站在南雀医馆内，丝毫不知外面情形。

他带人上街采买物事的时候，路过这里，意外看见红鸾，忙进去问候。

原来，红鸾因为不能归乡，便干起了老本行，在京城开了间小医馆，每日坐诊看脉。

板栗对红鸾始终怀着内疚，他甚至无法用各为其主来为自己开脱。

这场战争，从头到尾，红鸾就没以南雀公主的身份出现在战场上过，如今，却要以亡国公主的身份，被羁绊在大靖京都。

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医馆，十分简单。人手也少，只有一个丫头和一个小厮在药柜那边忙碌，板栗想，难道她准备就这样度过一生？

于是心情复杂地问她，可有要他帮忙的地方。

红鸾摇头。

不过是帮人看病罢了，每天能看多少就看多少。她又不想扩大医馆，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成就。

板栗看着她冷清的面容，心想如果可能，她更乐意去大雪山下帮故国的百姓看病吧？

无所求，无所谓！

面对这样的红鸾，板栗觉得自己对她说的每一句话、表达的每一个善意，都显得虚伪造作，似乎从她眼前消失才是最应该做的，于是。他只好告辞了。

临走，到底还是又说了句“若有事，可去张家找我妹妹”。

说找小葱，而不是找他，一来他年后就要去西北；二来小葱也是大夫，她们之间有共同语言；三来也是避嫌的意思，怕红鸾不自在。

原是不甘心，又有些不放心才说的话。谁料红鸾却点了点头，道：“好！玄武将军师出名门。我早就想跟她讨教了。”

板栗就欣喜地笑了。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要告诉她自己可以帮她，又想这事还不知能不能办得成，还是不要先说的好，免得到时候她又失望，于是吞回想要说的话。

回将军府的途中。他一路思索，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

************

腊月十九日，葫芦成亲的头天，是催妆的日子。

原来按照郑家、张家和秦家商议的，这亲事要一切从简。但秦枫如今是仁王，葫芦是白虎将军，大的规矩和礼仪还是要遵守的。

催妆是由老鳖带着葫芦麾下一帮少年将军去的。

秦枫就算不穷，也没攒下许多财富。在清南村的时候，云影倒是为女儿置办了些首饰、衣物、被褥等，如今全排不上，况且也没带进京来。

没有嫁妆，云影和郑氏商议后，准备别出心裁，弄一个特别的陪嫁的，谁知临了到了日子，却生出意外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秦枫。

首先是永平帝，着实感激皇叔。

以秦枫的性子，本来可以像他师傅云真人一样，过得无牵无挂、逍遥自在的，可他却办了青山医学院；边关起烽火后，他也是不遗余力地为国尽力。

永平帝原来还觉得他是出于仁义，如今想来，到底是自家人，皇叔没忘记祖宗，暗中为大靖出力呢。

于是，秦淼出嫁，皇帝下旨，赐封她“水柔郡主”，取的是“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之意，赞她治病救人、心性良善；另，从皇宫内库中拨出头面首饰和各色器皿、古玩字画等摆设、妆缎蟒缎以及各色上等纱绸布毛皮等若干，作为嫁妆。

皇宫中，从太后皇后起，各宫妃嫔都有添箱的嫁妆赐下；宫外诸皇室成员，从亲王郡王起，各府也都有诰命内眷去仁王府添箱。

谁让秦枫辈分高呢，如今皇室就数他最长了，再者，他又与人无争的，专以治病救人为己任，谁不愿交结这样的人？

所以，就连跟他吵了一架的肃王，都命肃王妃送去了丰厚的添箱礼。

民众中，从下塘集的方家和贺家等，再到京城的一些王公大臣家，凡是受过秦枫救治恩惠的，无不上门添箱。

云影看着堆满各屋的箱笼和站了一地的仆佣发呆，只能从头细数再安排。

他们一家只好又搬回仁王府了，因为那边小院根本放不下。

其中忙碌也不必细数，只说这日，老鳖领着一队西北军汉，从仁王府催妆回来，身后是一对对抬着嫁妆的下人，都是廉郡王派来帮忙的，抬着红绸拴扎的箱笼嫁妆，逶迤而来，压了半条清华街。

一路鼓乐齐鸣，好不热闹，围观的百姓不计其数。

郑府今日已经排开筵席，许多客人上门，见打头的嫁妆担子进来，立即涌上前去观看。

黄瓜和黄豆站在大门口接应，板栗则引着仁王府来人进内吃茶，郑青木和葫芦仍旧照应各路宾客。

前二十抬是家具。

这也太少了！

那些看客大多是京中官宦，觉得堂堂郡主，才陪二十抬家具，真的不像样。各人嘴上不说。心中却腹诽：到底是乡下来的，即便封为仁王，家底还是浅薄了些。

其实，秦家是根本来不及打造家具，只能去街上现买。还不能乱买，只好挑些合用的、与房间相宜的、还要有特色的家具买下。

想用好的。只能等郑家往后慢慢添置了。那些家具，都是要伴随主人用好几十年的，当然不能马虎应对，他们宁可先不买。

随后六十四抬是金银器皿、古董玩物及字画、屏风帘幔等摆设，外加各色绸缎布匹和毛皮等，箱子都塞得满满的，屏风都是好多扇合在一处，中间用软布隔层，引起众人一阵惊叹。

大家觉得这才有点样子。可还是不够。

谁让娶亲的是将军，嫁人的是亲王家的郡主呢，得相配呀！

再后来是三十六抬金银珠宝和头面首饰等。

虽然少了点，可看得出那些珠宝首饰大多是宫中赐下的，每一件都不同凡响，绝不是普通银楼和珠宝铺子能买到，而且都是盒子摞着盒子，一抬倒有寻常人家两抬多。因此大家除了羡慕和赞叹，倒也没别的说法。

这些嫁妆都被马小六指挥下人。送进新人居处——东面竹院，有当时摆出来的，也有收进库房的，色色都安置妥当了。

前面正院，又抬进一百二十抬嫁妆，看得众人精神一振。都想知道这些是什么。照他们算起来，该有的都有了，哪里还有许多东西呢？

秦家派来送妆的是秦枫的二弟子张继明，念嫁妆单子的是医学院的学生。

等他念完前面的嫁妆，张继明立即回身。从一个丫头手上抱过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穿着绣花的大红裤子和小袄，披着大红披风，胸前戴着黄灿灿的金项圈；头上戴着顶红艳艳的软帽，上面尖尖的，尾梢垂在耳畔，尾端坠了一粒大珍珠和一粒红宝石，衬得小脸粉团团的。

众人看得一呆：这闹得是哪一出？送妆仪式有这一项吗？

张继明笑嘻嘻地对小师妹秦溪嘀咕了几句话，见她点头，就将她放在一张椅子上。

秦溪一本正经地站笔直，小脸十分严肃。

然后，那当头两人就把嫁妆歇在她面前，并掀开篓子盖——这一拨的嫁妆都是清一色竹篓装的，但编的很细致、光滑，不似寻常粗糙的篓子。

接连抬过来五抬，都掀开了，才退向一旁。

秦溪探头，逐一查看篓子，有的篓子里装的是稻米，有装的是麦子，还有黄米、小米和豆。

看完后，她抬头举手，向着人群大声喊道：“五谷丰登！”

奶声奶气的声音，清脆甜腻，直灌入现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令人精神一振，再看看那粉团团的小人儿，喊完后脸上洋溢着甜蜜的微笑，说不出的喜庆。

首先是那些军汉们，顿时就鼓起掌来，全忘了谁家成亲也没上过这样一出戏。

秦溪见大家鼓掌，十分兴头，笑得更开心了。

张继明手一挥，家人立即抬起这五抬嫁妆，在郑家人带领下，送往竹院去了。

接着，又上来六抬嫁妆，里面装的则是活物，分别是鸡、鸭、小猪崽、小狗、小羊和小牛。

秦溪看着不停挣扎的小牛和汪汪叫的小狗，喜气洋洋地喊道：“六畜兴旺！”

六畜乃是马、牛、羊、猪、狗、鸡，为了方便，也为了应时——乡下养鸭的倒比养马的还多，于是就把马儿换成了鸭子。

等把这些抬走，再下来就是各样蔬菜和瓜果。

新鲜真品有大白菜、白萝卜、红萝卜等，其余则用布艺代替，做得活灵活现。有可爱的南瓜型小抱枕，有做成黄瓜模样的绿布娃娃，有红艳艳的辣椒娃娃，两头鼓起的花生靠枕，还有个鼓囊囊的大山芋——上头还带着山芋根呢，各种形式的瓜果蔬菜，应有尽有。

众人惊叹不已。

秦溪大喊：“蔬菜满园！瓜果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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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馋嘴的小姨子

这些才是秦家为秦淼置办的嫁妆，是云影和郑氏商议拟出来的，取吉利旺家、喜庆福寿的意思。

接下来，是各种医药书籍、医药用具、各种方剂以及秦枫手录的各种医案经验等五担，乃是“悬壶济世”。——这是秦家真正的家底，都毫不藏私地传给女儿了。

秦溪却卡住了。

前面那些东西好玩也好认，再说她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专门有人陪她练习这个呢，所以说得顺溜的很。

当这些书啊啥的抬到跟前，她却傻眼了，小身子前倾，瞪着一排篓子，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硬是想不起来喊啥。

张继明站在一旁护着她，本想提醒的，但是又一想，让她一个小人儿来喊这个，本就是讨口彩、图吉利的意思，须得她自己喊出来才好，因此就忍住了。

见小女娃蹙眉，看热闹的人都乐了，都催道：“是什么？说啊！”

秦溪心里也着急，先是两只小手无意识地绞缠，接着又放下，在身上揉巴不停，揪住红袄襟使劲扯。看得众人嘴直咧，也跟着急——好好的新衣裳，被她搓得皱巴巴的了。

但是，这情形也太可乐了，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

山芋、南瓜等兄弟更是跺脚不已，有些严肃的官员也捻须微笑，觉得赤心稚子，甚为喜人。

正在下不来台的时候，躲在后面屋里窗户后看热闹的香荽见了，命人去厨房拿了个葫芦给虎子，让他送去给秦溪瞧。

果然，秦溪见了葫芦，想起在家学的。灵光一闪，欣喜地叫道：“悬壶济世！”

跟着举起小胳膊，也放过了身上的红袄儿。

众人轰然大笑并鼓掌，张继明也松了口气。

好容易过了这关，再下来，是纺车、舂米的石臼。并一些针线簸箩和锅碗瓢勺等，这是“勤俭持家”。

秦溪又卡住了！

真的不怪她，这“勤俭持家”无形五状，让人家咋记嘛！

张继明想起在家的时候，她也是常忘记这个，也不指望她想起来了，直接告诉她说了，把这些打发了，再应付下一拨。

当那些红枣、桂元、花生、莲子抬过来。篓子盖一掀开，秦溪立马用手指着那红枣，大声对众人道：“这个我认得。”

把眼望着大家，却不说出来，一副等人问的小模样。

众人也非常愿意配合，立即齐声笑问道：“是什么？”

“早——生——贵——子——”秦溪得意地喊道，声音拉老长，似乎这样才搬回了刚才丢失的脸面。

众人轰然叫好。却见小女娃喊完后转身蹲下，手扶椅子面。先探下一条腿，一滑溜，就爬下椅子。跑到装红枣的竹篓面前，伸手抓了两颗枣儿，塞一个进嘴就嚼了起来。

张继明愣住了，居然没能及时反应过来阻止她。

这一吃。可就忘了正事了，吃完红枣又吃桂圆，又吃花生，小手和小嘴都忙个不停，又是剥又是嚼。

大伙儿都看呆了——

看得出来。她是真吃的香甜。

难道早上没吃饭？

板栗等人正好抽空过来瞧热闹，见此情形，大喊道：“秦溪，别只顾吃，还有好些没喊完哩！”

秦溪头也不抬道：“再吃一个。”

把那晒得哗哗响的桂圆捏碎了，剥出中间萎缩的红肉，放进嘴里打了个滚，“噗”一声吐出圆圆的果核，然后使劲嚼——

嗯，甜！

众人大笑。

这时候，所有客人都得了消息，都道这送嫁妆送出了新鲜花样，都赶来瞧热闹了。

究竟不知是看嫁妆，还是看小女娃。

见小师妹只顾吃，张继明受不了了，走上前去，弯腰低声道：“小溪，后面还有好多好吃的呢！”

这句话管用，秦溪立即丢下手上的桂圆，一挥手道：“抬走！早生贵子！”

郑长河和郑老太太听了乐得合不拢嘴。

张继明重新将秦溪抱上椅子，才站稳，她就看见站在一旁的葫芦，忙大声喊道：“老虎！老虎！”

外人听了都纳闷，看见葫芦满脸含笑走过去，方知是叫白虎将军，都失笑不已。

葫芦这几天都跟做梦一样，丝毫没有要成亲、做新郎的切身体会，倒像是在看别人成亲一般。

记忆中，乡下成亲娶媳妇是很热闹的，同村的少年们全部出动，迎亲待客抬嫁妆，更有无数的小娃儿吵闹跟随，在地上捡鞭炮放、抢糖吃……

这几日，将军府也很忙碌，依照一些古老的婚俗礼仪操办亲事，让他很别扭；上门恭贺的官员客气、有礼，一派应酬的模样，倒像在衙门里办公事一般。

今日催妆，那些富丽堂皇的嫁妆一抬抬进入将军府，他看了好陌生。直到秦溪出场，喊出那一声“五谷丰登”，他心中才猛然激动起来——

这才像成亲！

然后板栗、老鳖等人哄笑，山芋、南瓜、花生、青莲、玉米等小少年吵嚷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连后院有些女眷也戴了帷帽出来瞧热闹，他这才有了做新郎的自觉性，破天荒地，脸居然发烧起来。

可这种带些羞意和期盼紧张的感觉真的很好。

好歹是将军了，千军万马都杀了出来，抵挡众目睽睽的瞪视自然不在话下。

他略定了下心神，含笑走到秦溪面前，看着粉团团的小姨子，柔声问道：“后面的可都记得？”

秦溪笑弯了眼，在椅子上蹦跳两下，道：“记得。老虎哥哥抱！”

刚张开双臂，忽想起上次弄脏了他衣裳的事，被娘和大姐好一顿说，刚才她也吃了东西的，忙把小手在身上用力擦了擦，才又重新对葫芦伸过去。

看见她。葫芦想起明天就要嫁过来的秦淼，柔情泛起，伸手抱起她，走到新抬来的嫁妆前。

瞅了一眼，箩筐里装的是白果。

便望向秦溪，等她报名。

秦溪见老虎哥哥也不知这是啥。可高兴了，大声喊道：“福寿绵长！”

众人照样鼓掌大笑。

笑声中，玉米不服气地问：“这白果怎么就是福寿绵长了？”

山芋忙示意弟弟不要乱说话，一边解释白果树是长寿树，所以这果子寓意福寿。

葫芦微笑着想，也就姑姑心思巧，想出这样的主意。

接下来四抬是葵花子、南瓜子、松子和西瓜子，这是“子孙满堂”；

又有两抬黑芝麻，篓子边沿插着正开花结实的芝麻株。中间是竹竿，外面套着绿布缝制的秆皮，青色叶片中间缀满了青色圆筒型果实，顶端还开着白色小喇叭状的花儿。

“芝麻开花节节高！”

……

一抬抬嫁妆送来，秦溪不停高喊。

真难为她记住这么多，众人笑得腮帮子都酸了，还不肯歇，玩命地拍手掌鼓励她。

最后几十抬嫁妆送了进来。

各种衣物鞋袜、被褥床帐。以及各种点心吃食等二十抬，都是这一个月内赶着置办的。

好些被褥衣物都是云影和秦淼亲手做的。点心更是昨晚熬了一通宵做出来的，每样点心和菜肴盒子里都放着一张制作方子，汇总还有一本食谱，这是“衣食无忧”。

衣物倒还罢了，那些点心一抬上来，秦溪眼睛瞪得滴溜圆。当即就挣扎着要下地。

葫芦却抱紧她不放，示意张继明“拿一样给她”。

若是放她下来，吃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于是，秦溪手抓一块芝麻绿豆糕，一边吃一边喊“衣食无忧”。

跟着是“年年有余（鱼）”。

这是各种鱼虾水产凑成的五抬。全是张家从黑莽原带回来的。

喊完，秦溪就忙着吃去了，因为她师兄说没她事了。

接着，还有最后一抬嫁妆，由张继明念了出来：田庄三处五千亩，房产铺面五处，却是皇上赐给仁王的产业。

秦枫和云影懒得打理这些俗务，秦瀚秦涛骨子里都跟秦枫一样，随性的很，因此他们夫妻就想多陪些给秦淼——反正郑家有人打理，被郑氏劝住了。

郑氏告诫他们：就算秦瀚和秦涛无所谓，焉知以后秦家子孙没有意见？况这也太不公平了！

秦枫一想也是，就只陪了秦淼那一份。

众人都呆了：原来最值钱的在后面，一抬就完事了！

全部喊完，都抬进竹院，宾客们都还不散去，纷纷议论这别出心裁的陪嫁，倒比那些金玉财物更抢眼了。

明眼人都看出，这一百二十抬才是仁王为女儿准备的嫁妆，前面那些都是皇上赏赐和皇族添箱的。

有人就窃笑，说亏得秦枫认祖归宗了，皇上又封他为亲王，否则的话，这嫁女可就寒碜了，还不让京城人笑话死。

另有些年长看透世事的人却暗赞秦枫超脱，因为不论金玉财宝，还是田产房产，人们追求这些，无非是想保家宅兴旺、子孙满堂、福寿绵长。

然以他们在名利场中倾轧的经验来论，这些东西都比不上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蔬菜满园、瓜果飘香来的实在，更有医药传世、勤俭持家，使得芝麻开花节节高，方可衣食无忧，年年有余，能保家族源远流长！

否则的话，再多财富都没用，张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到半日工夫，仁王府的特别陪嫁新闻就传到街面上，为酒肆茶坊的百姓们津津乐道。

永平帝听了大悦：仁王此举不但宣扬了节俭精神，还提倡“以农为本”，着实合了他的心意，在太后面前把秦枫赞了又赞。

再来看将军府，所有嫁妆都归库后，黄瓜黄豆赶忙吩咐打赏、安顿抬嫁妆的人吃席面等事，张槐板栗等人则帮着招呼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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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压床

葫芦倒闲了下来，微笑问秦溪道：“咱们进去找紫茄姐姐可好？”

秦溪环住他脖子，点头道：“嗯，我要吃糖炒栗子。”

葫芦小声道：“小溪，咱能不能不说吃？”

秦溪天真地问：“不吃，干啥哩？”想想又道，“嘴巴吃东西的！”

葫芦彻底收声，也不跟她争论，嘴巴除了吃还能用来说话。

进入内院，秦溪被众女眷接了过去，一个个都稀罕的跟什么似的，紫茄红椒香荽等人更是夸赞她记性好，说的也好。

秦溪很是得意，趁机要了许多吃的。

青蒜和绿菠见了十分羡慕。

大半个月养下来，这姐俩脸上有些肉了，皮肤也光洁许多，显出不俗的容颜来。

绿菠就道：“红椒姐姐，明儿去接新娘子，我也想去。”

红椒忙道：“接新娘子是哥哥们的事。等接回来了，你不是要和青蒜做撒花童女么？也好重要的。你娘都亲自帮你新衣裳绣花哩！”

青蒜忙点头，喜悦地说道：“我晓得。我今儿都没穿那套红的，娘说明天穿。”

绿菠听了就美滋滋的。

红椒又叮嘱她们，明儿千万不能慌张，要跟秦溪今儿一样才好。

姐俩对视一眼，用力点头。

**********

腊月二十清晨，郑府人丁早早起来忙碌。外面寒气逼人，下人一个个缩着脖子，闭住气息。只有十分忍不住了，才张口狠吸，然后喷出浓浓的一团白雾。其喘气的形状，虽是冬天。倒跟夏天似的急促。

各屋廊檐根下，凡沾了水的地方，都结了厚厚的白冰，冰面上细碎的纹路形若菊花，踩上去咯吱响。

葫芦昨晚熬得晚了，比人后起床。

然一睁开眼睛。竟觉神志清醒，毫无朦胧之意，且心中满满都是说不明的期盼，浑身都是劲儿。

他看看身边还在睡的青莲和小表弟刘平，微微一笑，迅速下床穿衣。

青莲和刘平是来压床的。

因京城的习俗是以几岁的小男娃压床，而清南村的习俗则是未成婚的少年压床，最好是新郎的亲弟弟，郑老太太便作主说。干脆两个都用。

于是，青莲当仁不让是要来的。

然小于五岁的男娃娃张郑两家都没有，幸好葫芦舅母带了小儿子——刘蝉儿的弟弟刘平，他才两岁，就由他充当压床娃娃。

葫芦正穿新衣，早有刘氏命人抬来了大木桶，放在床后帘内，倒了许多热水进去。又洒下各色花瓣，让他沐香汤。

葫芦微笑着。顺从地洗了，然后满脸红光地出来。

接着，舅太太和李敬文娘等都来了，为他梳头、穿衣裳。

正忙着，床上的青莲被惊醒了，揉揉眼睛。看见一屋子人，忙爬起来。

忽然“嗳哟”一声，对着还在睡梦中的小表弟大喝，“刘平！”

小刘平被他吓得一哆嗦，从睡梦中惊醒。“哇”地一声哭起来。

刘氏急忙走过来，问道：“咋了？青莲，你叫这么大声，看吓着弟弟了。”

青莲生气地掀开被窝，示意娘看，一边道：“刘平尿床了。我裤子都叫他尿湿了。”

刘平虽然脑袋迷糊，也知道闯祸了。

依照他以往的经验，娘定会掀翻他屁股，“啪啪”打几下，一边骂“讨债鬼”“不省心”啥的，一边扒了他的湿衣裳，换干衣裳，换好了往旁边一摔，再收拾床铺。

于是瘪嘴不敢哭了，怯怯地看着刘氏——他怕姑姑打他哩！

手无意识地摸到床上，好些花生、枣子，想起昨晚的事，大家都高高兴兴地，让他当压床娃娃，他却尿床了，看来甭想拿红包了。

众人却都笑起来了，嘴里说着吉祥话，拥过来替他们兄弟换衣裳收拾床铺。

葫芦见青莲湿了一条裤腿，暗想幸亏表弟睡床里，不然自己可就要受罪了。

刘平见没人骂他也没挨打，又听说尿床是好事，才放下心来，又想起昨晚说的，忙爬到大表哥枕头底下翻寻，嘴里乱嚷“红包，红包哩”。

闹嚷声中，葫芦已经穿戴停当：一身大红衣裳，喜气昂扬，衬得他眉目黑亮，英姿勃发，却少了些煞气。

这还不是正式吉服，正式吉服等午后去迎亲时再换。

听着众人不住赞叹，刘氏眼睛有些酸涩，无意识地帮儿子牵牵领口，扯扯衣襟，其实都已经妥当了，根本无需再弄。

葫芦捉住她手，轻唤一声“娘”。

刘氏点点头，笑道：“先去吃点东西。一会人来多了，怕是连喝水的工夫都没了。”

于是出了新房，至前面给爷爷奶奶磕头。

略吃了点东西，葫芦来到正屋厅堂，见爹好似有些紧张，把黄瓜和黄豆吆喝得团团转，马小六马小七更是走路都小跑，他深吸了一口气，对青木道：“爹，让我来。”

说完，对黄豆道：“黄豆，等会你陪爹在门口迎客。按昨天说的，不同客人引入各处接待看茶。板栗等会过来，这一块由他张罗。”又转向黄瓜，“黄瓜，你就在前院照应，小六和小七有事也好问你。”

黄瓜黄豆一齐答应。

葫芦又对青莲道：“四弟，你虽然小，不用管事，但你带小易（马小五的儿子）冷眼瞅着，哪地方有事了，就去告诉二哥或者爹。”

青莲重重点头。

此时，李敬武和老鳖等人也都从别的院子过来了，他们昨晚都歇在郑家。

葫芦就对老鳖道：“等一下城外的兄弟们来了，你跟敬武要交代好他们，今儿迎亲都靠你们了。”

略一停顿又道：“叮嘱他们些，这是去迎亲，不是上阵杀敌，别凶巴巴的跟狼一样。得乐着点。要是让我瞧见谁板着脸，就不让他去了。”

刘井儿呵呵大笑起来。

老鳖郁闷地说道：“我说葫芦，这个还用你嘱咐？没见我为了你成亲，把留了好几年的胡子都剃了个精光么！就怕吓着淼淼！”

众人都大笑。

其实老鳖把胡子剃了，是因为那天见了刘蝉儿，吓了她一大跳。半天不敢认。过后又悄悄埋怨他：“人家都年轻轻的，就你弄得跟大叔似的。脸上长一丛茅草，洗脸都洗不干净！”

幽怨的口气，让他听了心软，遂忍痛把胡子给剃了。

葫芦是知道内情的，遂瞪了他一眼。

又叫杨明道：“今儿迎来客往、各处支应的事一概不用你管，你只带手下人在各处查看，防止下人生事，并保护客人安全。再防范宵小——这个尤其要当心，保不住就有人来捣乱。”

杨明连连点头道：“将军放心，今儿大喜日子，我们一滴酒都不沾，等把郡主娶回家再喝。”

葫芦点头道：“就是这个话。”

正要再说，就听门口有人大笑道：“葫芦哥哥，你虽然满腹帅才，可今儿你成亲。这指挥的事还是让我来吧。”

原来是张家人到了，说话的是板栗。

只见张大栓两口子。并张槐郑氏，率领板栗小葱等兄妹，浩浩荡荡一大群，全都盛装丽服，打扮得流光溢彩、喜气盈腮，先不进二门。直接往正厅来了。

青木等人急忙站起身，迎上前去，寒暄一气。

葫芦注视着板栗，见他笑容爽朗，满脸喜气。遂微笑道：“自然要劳动你。这不是你没来，我先安排一下么。”

板栗上下打量他，赞他“帅呆了”，又对他肩膀捶了一拳，笑道：“这下好了，我来了，你该交出帅印了。”

众人哄笑。

板栗不理，自顾转向小葱道：“里面的事全指望妹妹了。”

小葱笑着点头道：“哥哥放心。”

当即就安排：奶奶跟外婆在后面陪下塘集来的老亲友和乡邻；若有诰命夫人来，则由娘和大舅母分别接待；紫茄、刘蝉儿等人陪年轻女客；她总揽内务，由马小六家的和韩庆家的按昨日分派好的人手各处支应，红椒协助。

兄妹俩三下五除二议定内外各样事项，倒真像是抢兵权一样，老鳖等人都笑不停。

葫芦心里却说不出的踏实和安定。

这时，郑氏走过来，望着他微笑问道：“紧张不？”

葫芦笑着摇头，道：“前两天还没头绪，从昨儿就好了。”

郑氏把他从头看到脚，点点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只是笑。

二十年前，哥哥青木成亲恍惚就在眼前。

葫芦见姑姑神情，扶了她手臂，道：“姑姑，咱们进去。”对板栗道，“这都交给你了。”

板栗挥手笑道：“去吧，去吧！你还得化化妆，这脸上要搽粉不？”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刘云岚这时接了出来，拉着郑氏的手，喜悦地说道：“菊花，你们来了我就放心了。”又对小葱道：“小葱，你可要帮大舅母。”

不等小葱回答，郑氏先就笑道：“这不是应当的。我侄儿娶媳妇，我要不是怀了身子，怕是早三天就过来了。”

小葱道：“娘，大舅母，都去后面吧，这前面待会就有人来了。”

转身招呼红椒等人，扶着张老太太就去了二门。

果然，等他们走后才一会，赵家人就来了。

赵三和赵锋来到正厅，汪氏和婆婆也没下车，直接去了内院。

赵三见了青木，猛拍他肩头，大笑大说道：“青木，马上就能抱孙子了。”

青木好笑，板栗和老鳖等人都呛咳——有这么快么？

赵三兀自不觉，又解释道：“石头没来，要去衙门，要到下晌才能来。”

青木含笑点头，说不敢耽误他，张杨也是要到下午才能来，又道：“忙完了葫芦这事，咱们可都要去吃锋儿的喜酒了。”

赵三连连点头，赵锋也傻笑着挠后颈，乐得合不拢嘴。

他侄儿赵翔咋呼道：“可不是，我家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差点今天都没工夫过来了。可不过来又不成，我娘是全福娘娘呢！”

赵三呵斥道：“你这娃儿，咋说话哩？再忙，今儿也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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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葫芦大婚1

说笑间，渐渐就有客人上门。

青木、葫芦、黄豆父子三人站在大门前，笑脸相迎。

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

虽然郑家初次入京，并未给百官送请帖，还是有不少人借着跟赵耘和张杨的关系，趁机上门恭贺。

既来了，就没有把人赶出去的理，只能接着。

顿时一座将军府就喧腾起来，只见各院各屋都是人，穿堂、夹道内常有人小跑，说笑声也大了起来。亏得板栗头两天就把张家一干男女管事下人都派来，不然真应付不开。

天公也难得作美，当一颗红灿灿的太阳从重重屋宇后升起，大伙顿时心里暖和起来，眼睛都亮不少。

巳时初刻，郑青山带着一队西北军官进府；少时，汪魁也带着几十西南军来了，却是玄龟等清南村的少年居多。

板栗先让老鳖李敬武带这些人去吃茶果。说笑歇息一个时辰后，就挑出五十少年，换上早已备好的红色外袍，准备去仁王府迎亲。

少年们都奋勇争先，差点打了起来。

板栗大声笑道：“这是去迎亲，不是打仗，武功高低不讲究，要长得俊。”

大伙谁肯承认自己长得不俊？因而吵得更厉害了。

更有当场刮胡子、洗脸的，一叠声喊人打水来，老鳖等人都笑得直跌脚。

板栗眼珠一转，扯过老鳖、李敬武和刘井儿，命令三人评判，须得他们都认可了才能去，方才没话说了。

葫芦早又被一干媳妇婆子拉入新房，盛装打扮，准备迎亲。

午初时分。终于都准备停当。

青木派黄瓜来竹院催促，说是时辰已经到了。

葫芦深吸一口气，一抖衣袍，大步走出竹院。

前院五十少年，连同老鳖李敬武刘井儿，早排列整齐。一顶四角悬挑红色彩球，四帷绣麒麟送子、花开富贵等图案的花轿停在当中。

玉米站在轿旁。他是压轿孩，被姐姐们装扮得唇红齿白，形容俊俏。

葫芦往众人跟前一站，眼神一凝，逐一扫过每张脸。

白虎将军一眯眼，便是罩着大红喜服，浑身上下洋溢着喜庆，也掩不住那凛凛虎威。

熟悉的感觉从心头泛起。大家不自觉地收声，就算脸上还带着笑，但一股凌厉的杀气立即弥漫开来。

葫芦点头，微微一笑道：“笑一个！”

老鳖一愣，李敬武先大笑起来，继而少年们都跟着大笑。

板栗忍俊不禁，问葫芦道：“这是阅军呢，还是干啥呢？赶紧走吧。误了时辰可不好。还要在仁王府吃一顿酒席呢！”

葫芦点头，板栗立即抱起玉米。送入轿中，喝声“起轿”。

抬轿的也是少年们自己，不是轿夫。

葫芦等人都跨上马背。

临行前，郑长河乐呵呵地赶上来，拉着大孙子马缰绳，仰头叮嘱道：“葫芦。早些回来。回来还要拜堂哩！如今天短，黑的早。让人家早些看了拜堂、吃了酒席好回家，摸黑走路可不好。”

葫芦微笑道：“知道了，爷爷。”

在一帮亲眷的殷切期盼下，鼓乐齐鸣。迎亲队伍从将军府出发了，引得道旁无数人观看。

葫芦一马当先，看着两旁指指点点的百姓，微笑想：“回来更热闹了。因为小孩子们最喜欢追着花轿喊‘新娘子’。不过，淼淼是郡主，怕是没人敢这样。”

正想着，就听后面花轿里玉米大喊。

回头一看，只见玉米掀开轿帘，伸头出来，断断续续对他喊道：“葫芦……葫芦哥，我……我受……不了……嗳哟，别——晃——了！”

葫芦吓了一跳，忙示意那抬轿子的抬稳点。

玄龟正好是抬轿子的，他苦着脸道：“他一点重，不晃不成哩。”

玉米大喊停轿。

中间的吹鼓手见他们喊话，不知怎么了，忙歇了鼓乐声。

葫芦放慢马，等轿子过来了，才哄玉米道：“你忍会儿，也没多远，好快就到了。等这事完了，表哥封个大大的红包给你。”

玉米扒着轿子边沿喘气道：“你……你说真的？”

太难受了，早知道他就不跟花生抢着来了。

葫芦笑道：“当然是真的。况且，你是压轿孩，等去了那一头，他们也是要赏你红包的。”

玉米想起香荽姐姐叮嘱的话，一咬牙道：“走！”

把头缩回轿子，连轿帘也放下了。

众人都笑，道旁的人更是笑个不停，都说将军府找了不会抬轿子的，等会郡主可要吃亏了。

见葫芦担心的神色，玄龟等四个抬轿子的少年抱屈道：“他要是重一点，压得住这轿子，就不晃了。”

葫芦还是叮嘱他们稳一点，不担心别的，要是把他颠得恶心吐了，那可就麻烦了。

于是鼓乐奏响，重新起轿。

仁王府在长安东大街，着实不近。

等到了地方，玉米小脸折腾得惨白，还好没吐。葫芦好一番安慰，玄龟也不知从哪摸出一颗糖，塞进玉米嘴里，“含着，一会就好了。”

仁王府另有一番热闹，远非将军府可比，这里来的都是皇子王孙和王公大臣。

白虎将军不是随便可以攀交的，得小心皇上忌讳，所以去将军府的多是与张杨和赵耘有旧情的。

但仁王就不同了：其一是秦枫辈分高；其二是他与世无争；其三就是他的医术了，这些日子，无数权贵和命妇登门请他们夫妇治病。

故此，今儿来的除了皇室族中人，就是那些有病求医的人了，没病的也来了——得防着以后生病啊！

永平帝知道皇叔一家年后就要回清南村，索性卖人情，不但命廉郡王帮着主持酒宴，还从宫中拨了两个御厨来仁王府帮忙。又令诸皇子都上门恭贺。

这么一来，王公大臣们就更加放心地跟风来了。

廉郡王不负重托，十分尽心尽力，将自家王府的管事和下人都拉了来，其他如赵王府英王府也都派了人来帮忙。

秦枫和云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人自己忙着招待自己，全没他们一家人什么事。简直跟做梦一样。若不是女儿正待嫁，他们几乎都以为自己也是上门吃酒的客人了。

葫芦看着那些富贵华丽的车轿，太监侍女们川流不息，配着朱门华宇、巍峨殿堂，说不尽的风流气象，转头对身后少年们扫了一眼。

幸亏来迎亲的都是军中儿郎，自有一股英气和胆识，不显畏缩、不失锐气，且挑选的都是阳光少年。相貌不俗，观之令人精神振奋，并不堕了将军府的气势。

果然，廉郡王率众迎出来，看了这一队人马，都赞叹不已，心道果然是沙场武将，便是迎亲也与旁人不同。

他先引葫芦去拜见秦枫。赵锋老鳖等人另有人带去别屋招待。

秦枫和葫芦略叙些话，问了那边的情形。很快就开了宴席。

盘盛珍馐美馔，杯倾玉醴琼浆，富贵之极，却要沉闷得多，不及将军府热闹。

想想也是，跟秦淼同辈的。如廉郡王等，都年纪大了许多，自然不会跟葫芦开玩笑；如秦湖、秦昭等小辈，又都比他或矮一辈，或者矮两辈。也不好闹的。

宴席已毕，眼看就要催促发嫁了，众人都着急：就这么放白虎将军走了？

他们不能闹，有人能闹啊！

这艰巨的重任就落到小姑奶奶秦溪的头上。

被大家一顿挑唆，得了许多好吃的和好玩的，秦溪就在大姐绣楼门口拦住了老虎哥哥，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此时，不单将军府来迎亲的人都聚集在这里，连仁王府的客人也来了许多看热闹，秦溪感受到昨天的万众瞩目，因此倍有精神。

“老虎哥哥，我要问三个题，说对了，大姐就坐轿。”

老鳖等人都大笑，均不以为意，闹闹才热闹么！

葫芦朝对面扫了一眼，见就她一个小人站在门口，身后门帘内却传来窃窃私语和低笑声，显然有人在后指点，便忍笑问道：“你想问啥？”

秦溪刚要说，一搜索记忆，全忘光了。

都是那些侄女侄孙女太高看她，以为她能记得“五谷丰登”什么的就了不起了，出的题全跟吃没关系，她怎么能记得住嘛！

见她想不起来，躲在门内的乐安郡主等人都急得直跺脚；外面的秦湖等人也干着急——就是他们写了条子传进去的。

秦溪还是很聪明的，既然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她从荷包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剥开，里面是一个圆溜溜、绿莹莹的小点心，托在手心问葫芦道：“老虎哥哥，你猜这是甜的，还是咸的？”

反正都是猜，猜什么不是猜！

里里外外的人都抓狂：这算什么问题？

可是，葫芦却呆住了，因为他没吃过这玩意儿。

这点心是宫里御厨做的，若是云影做的，那他肯定就认得。

葫芦没吃过，只能瞎猜了。

想着小女娃爱吃甜的，于是就道：“甜的。”

秦溪兴奋极了，大声道：“不对，是咸的！”

众人愣了一会，见白虎将军一脸郁闷的模样，都大笑起来，门内一干女孩笑得肚子疼。

秦溪笑眯眯地两口把那圆球给吃了，举着那张油纸再问道：“你猜猜，我荷包里还有这个么？”

葫芦也警惕起来，盯着她荷包看了好一会，只见鼓鼓囊囊的，再联系她贪吃的个性，这么爱吃的东西，断不会只装一个，于是点头道：“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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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葫芦大婚2

秦溪大声道：“错！没了。”

见老虎哥哥瞪她，忙将荷包翻开，掏出好几个纸包，都是其他形状的点心，证明自己没撒谎。

原来，御厨降临，好吃的太多，云影生怕馋闺女撑出毛病，严令照管她的丫头，不准她多吃，于是，那些点心一样只装了一个。

葫芦傻眼了，栽在这小丫头手上，还真是冤的很。

看着一大一小对峙，众人笑得都站不稳了。

秦湖小声告诉秦昭道：“幸亏小姑姑忘了我们说的。”

他们出的题，无非是些文字题，白虎将军又不是不通文墨，未必答不上来。

秦昭笑着点头，这个小姑奶奶真是馋嘴得可爱。

他想想又郁闷，秦淼嫁给白虎将军后，他叫秦淼姑奶奶，香荽妹妹是白虎将军的表妹，那他不是比香荽矮了两辈？

难怪朱雀将军特地跑去跟皇上说，他要依赵家的辈分叫，不依郡主的辈分喊。

老鳖一看这样不是个事，忙道：“秦溪，你不能都问吃的。”

秦溪眨巴两下眼睛，道：“那问啥？”

老鳖心想，再这么问下去，你大姐就嫁不出去了。

葫芦也想主意，柔声对小女娃道：“老虎哥哥对你好不好？”

“好！”

“那你说个容易的，吃的太难了。”

秦溪一想也是，于是问道：“一个圆圆的，长了两只尖角的是什么东西？”

葫芦再次愣住，四下乱看，哪里有这样东西。

见他还是答不上来，秦溪叹气道：“老虎哥哥，你太笨了。连自己帽子都不认得。”

她害羞地用小手捂脸。

这可真是……

葫芦听着大伙儿的哄笑声，哭笑不得：三个问题都答错了，还发嫁不发嫁了？

且说众人见秦溪如此有趣，早乐得忘了规矩了，少年们纷纷怂恿秦溪道：“再问三个。小姑奶奶（小姑姑），再问他。”

“对！答错了郡主就不能出来。”

“白虎将军连三岁小孩子都斗不过。岂不有失颜面？”

“一定要再问！”

“再问。回头我带小姑奶奶去御膳房吃一天。”

……

朱雀将军赵锋把脸一放，龇牙做了个凶狠的表情，对秦溪道：“再胡闹，三叔打你屁股！”

秦溪却不怕他，嘻嘻笑起来，说他像大灰狼。

香荽姐姐说故事的时候，就是这样比划的。

赵锋郁闷得无法可想。

葫芦听着乱糟糟的吵嚷，抬头对楼上望了一眼，再收回目光。定定地瞅着秦溪。

“小溪，你要再这样问，老虎哥哥从此不喜欢你了。”

秦溪听后，觉得问题很严重，于是歪着脑袋问：“那要问啥？”

“问吃的让人笑话，还是问数数吧，这个有学问。”葫芦柔声哄劝道。

秦溪点头，想了一下才问道：“一加一等于几？”

葫芦大声回答：“等于二！”

秦溪见老虎哥哥答上来了。也替他高兴，再接再厉。又问道：“二加二等于几？”

葫芦笑眯眯地回道：“等于四！”

秦溪跳起来，拍着小手儿欢呼道：“老虎哥哥好冲（聪）明！四加四等于几？”

“等于八！”

“不对！等于六！”

众人本就被这一大一小的游戏给弄得目瞪口呆，闻言轰然大笑。

葫芦却一本正经地指出：“小溪你错了，是等于八。不信你问别人。”

秦溪十分犹豫，忙回身凑近门帘，想是问里面的人去了。

秦湖跳脚大喊：“这不算！这太儿戏了！”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连秦昭也忍不住了，笑着质问葫芦道：“白虎将军难道只会哄小孩子？”

“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当我们是瞎子呢！”

葫芦转身，凝神逐一扫视众人，盯得众人都收声。却眼不眨地望着他，这是一定要给个合理的解释了。

葫芦肃然正色道：“心性高洁之人，不可以利诱之；勇猛无敌之人，不可以恐吓之；通达明理之人，千万不要欺骗他。面对不同的对手，须审时度势，用不同的方法应对。你们用这三岁小儿来阻挡我，除了用哄，还有更好的方法吗？”

众人愣住。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如何应对，须临机应变。若明知不可为，还死守不知变通，那是愚蠢！”

言下之意，若依他们的意思，跟秦溪耗在这，那就是愚蠢了。

秦昭张大嘴巴，傻傻地点头。

众人也都无言。

扯到兵法上去，别说哄了，骗、诈，什么手段不能用？

见他们不再聒噪，葫芦满意地点头，转身面对绣楼，发现秦溪已经被抱进去了。

原来是秦淼，听兰儿说妹妹在下面跟葫芦捣乱，忙让她带她进去，谁知葫芦已经摆平她了。

葫芦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根竹笛，放在嘴边吹了起来。笛音清亮悦耳，欢快流畅，王府诸人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隐含逗引之意，仿佛招朋引伴出去玩耍一般。

老鳖等人却都熟悉，一个个面含微笑，陶醉之极。

楼上忽然响起一道箫声应和，与笛音高低起伏，婉转缠绵，众人仿佛看见“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画面。

而葫芦和秦淼却双双陷入童年记忆，那个小少年骑在马上吹笛，小女娃仰头看天。

“葫芦哥哥，你看那橡树上有个喜鹊窝儿。好大哟！里边儿说不定有小喜鹊。”

“葫芦哥哥，瞧那云彩，就像马儿在跑。”

“变了变了，又堆成山了。旁边那个好像条龙嗳！”

“葫芦哥哥……”

小女娃的笑声纯净清澈，如同山溪水，流淌在乡村秋岚远景图中。丰富和滋润着他童年的记忆。

楼上，一身凤冠霞帔的秦淼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完全沉浸在乐曲中，仿佛跟着“像天空一样高远，像湖水一样深沉”的葫芦哥哥，挖药草、采菱、钓鱼……春日在山上玩打仗。冬日在雪地里滑雪，所有苦难都退色淡去，唯有青梅竹马的一幕幕画面定格！

乐安郡主听痴了，望着姑奶奶暗想：这到底是什么曲子，欢快无邪，却又有着点点羞涩和喜悦，仿若情窦初开？

外面，老鳖也听痴了。

他也会吹笛子，不过是为了玩乐。并不十分精通乐理。听了葫芦吹的曲子，让他想起了那次众顽童打架——

“瞧，那是葫芦的媳妇儿！”

“嗳哟！还长得怪好看的！”

“好了！我说错了！她不是你媳妇，是我媳妇。这总成了吧！”

“这个老鳖，说我是他媳妇。”

……

没想到，真没想到哩，蝉儿果然成了他的媳妇！

老鳖呵呵傻乐出声，惊得一旁的李敬武浑身起鸡皮疙瘩。怪异地瞪他道：“你想啥？这副鬼样子？”

老鳖忙站直身子，用手擦了下嘴角。还好没流口水。

正在这时，笛音和箫声缠绕着渐渐低下去，仿佛小男孩和小女孩携手，隐入杳然深远的青山背后，或是归入鸡鸣犬吠的农家小院。

人群安静了好一会。

老鳖忽然瞥见葫芦抬手，忙高声喝道：“恭请郡主！”

众少年醒悟过来。齐声高喝：“恭请郡主！”

气势轩昂、好不整齐。

再不能不发嫁了，立即有人飞快抬来大红地毡，从绣楼门口一直铺展开去；跟着声乐起，两名侍女搀扶着一头盖喜帕的新人款款步出，另有数人簇拥在旁。

葫芦迎上前去。也不及细看，就被喜娘引着，一起去往正殿拜别仁王和王妃。

正殿上座，秦枫和云影皆龙袍凤冠，正装端坐。

葫芦引着秦淼上前，恭敬拜别。

因有许多人瞧着，秦枫也未多话，只对葫芦略一点头，道：“从此好好过吧！”

云影眼含泪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生怕一开口，就要哭出声来。

接下来就是上轿了，须由新人兄长或叔伯背着上轿。

秦淼辈分高，找这样一个人还真不容易。从皇帝堂哥算起，很多堂哥都一把胡子了。于是，廉郡王自告奋勇，亲自背堂妹上轿。

新人入轿，送亲的秦瀚秦涛兄弟、喜娘、各陪房丫头等人皆准备，就要出发，就在这时，变故突起。

秦枫出来拦住那些陪房和丫头道：“你们就不用跟去了。这王府太大，也需要人看守。再者，我医学院也缺人，只兰儿跟去就成了。”兰儿是从小就跟着秦淼的。

说完，对秦瀚一挥手，使了个眼色。

秦瀚翻身上马，扬声道：“出发”！

葫芦正在轿旁悄声嘱咐秦淼“他们抬轿子有些晃，你忍着点”，听秦淼喜悦地答“不怕”，才放心下来。

他听了秦枫的话，回头扫了那些形形色色的男女一眼，神情漠然，转身对玉米伸手道：“表哥带你骑马。”

老鳖忙制止道：“你是新郎，带个娃儿骑马算什么？玉米，跟老鳖哥哥坐。”

玉米乐呵呵地点头道：“好！”

葫芦于是抱了他送上马去。

再说那些陪房的下人和侍女，被葫芦扫了一眼，齐齐打了个冷颤，那机灵的便松了口气，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鼓乐喧天中，水柔郡主的送亲队伍从仁王府出发了，将军府早有人在这盯着呢，立即飞奔回去报信。

秦溪见大伙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都走了，就不带她，拼了命的叫喊：“我要去！我也要去！”

众人忙哄道：“郡主出嫁，不能跟去。过两天再去……”

秦溪挣扎不依，哭喊道：“我要出嫁！我——要——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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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千种情思

两岁的秦溪哭喊着要出嫁，这一幕笑话只有秦湖等少年注意，而那些皇子郡王亲王什么的，则根本没留心，他们被秦枫的举动惊呆了。

堂堂郡主出嫁就带一个丫头，这事也就仁王做得出来，也就他敢做！

这些陪房和下人，都是各府送的，甚至其中还有永平帝通过二皇子的名义送出的四个侍女。

本来郑家入京后，一不通过人牙子买人，二不接受别人送人，好容易找了个陪嫁的借口，又被秦枫一句话给搅了。

真是水泼不进！

秦枫就像没看见大家难看的脸色，若无其事地抱起哭闹不止的小女儿，招呼廉郡王进屋去了。

************

再说葫芦，一马当先，引着鼓乐喧天的送亲队伍，往清华街将军府行去，无数百姓挤在街道两旁争相观看。

这时候，他的心仿佛被一根线绳拴住，另一头系在花轿内，被轿中人牵在手中，随着花轿一起起伏颠簸，晕乎乎的。

瞥见人群中咧嘴微笑的老汉，似乎满眼都是祝福；汉子们则满脸都是羡慕；更有那小女孩们，满眼满脸都是憧憬和渴望。

不自觉地回头望向花轿，看见轿帘动了一下，便微微一笑。

她在看着他吧！

秦淼真的在看着葫芦，因为这一幕如梦如幻，似曾相识。

无论外面多么喧闹，一对新人却闹中取静，双双脱离此情此景，仿佛跟多年前一样，暮色降临，相伴归家。周围的山、身旁的树、远处的村。甚至自己，都是淡远图画的一部分。

在街上，葫芦好歹还知道领头，到了将军府，听见“来了，来了”的哄嚷声。紧接着冲天炮竹响，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他就昏了。

依稀看见张槐、张杨、赵耘、板栗等人迎上前来，问他什么话儿。

他只顾点头咧嘴笑，完全不知自己说什么。

接下来，他便跟提线木偶似的被人指挥着动作：射轿门，牵引新娘下轿，新娘跨火盆……

在去往正堂的途中，青蒜、绿菠、赵翩翩、刘玲儿（蝉儿妹妹）四个女孩。花生、玉米以及曹家两个男孩，一对对跟金童玉女似的，各自提着精致小花篮，大把往新人身上撒花瓣，都是彩纸和彩绸剪成的。

欢笑声、祝福声、吉庆的鼓乐声，连成一片。

拜堂的时候，也是满眼绚烂、满耳祝福。

白虎将军觉得自己醉了。

看着跟自己相拜的新娘，他褪去最后的虎威。眼中溢满柔情，以至于“送入洞房”的喊声落下后。他居然不知动作，站着傻笑。

张槐撞了他一下，戏问：“你不想入洞房了？”

众人大笑。

葫芦这才醒悟过来，忙迈步就走，把秦淼扯得一动，慌忙又停下来等她。

小心翼翼地牵着她。进入红光灿然的新房。

新房内，满满都是人，压抑的低笑声充满好奇和兴奋。

赵耘之妻汪氏含笑将秤杆递给葫芦，“请新郎掀盖头。”

葫芦接过秤杆，毫不犹豫地挑开——

凤冠下一张美丽绝伦的面庞映入眼帘。珠光翠色映着凤眸，炫彩迷人，仿佛云端的仙女，令人不可亵渎。

葫芦愣住了。

不是被美色所迷，而是觉得陌生。

秦淼是纯净的，今日凤冠霞帔，全不是记忆中的形象。

秦淼见他怔住，眨了下眼睛，轻声唤道：“葫芦哥哥？”

这一声唤醒了葫芦，方才明白这不过是成亲仪式所需罢了，淼淼如今可是郡主呢，再说，自己不也是穿着礼服么，遂笑了下，问道：“你累不累？”

轿子颠不说，那顶凤冠看样子也不轻，那纤巧的脖子可怎么承受得了。

秦淼就展颜一笑，高兴地说：“不累！葫芦哥哥，我跟你说，晃来晃去，怪好玩的……”

她一笑，葫芦就找回了真实的淼淼，满心欢喜起来。

汪氏见两人自顾叙起话来，咳嗽一声道：“请新人喝交杯酒！”走进一步，低声戏谑道：“私密话儿留着晚上再说吧！”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也不知都是何人。

葫芦和秦淼都不好意思，于是接过汪氏端来的酒，各自喝了一杯。

两臂缠绕，两人头脸靠近，见葫芦满眼都是柔情和宠溺，秦淼忍不住对他吐了下舌头，小声道：“有点辣！”

葫芦刚要说话，汪氏早忍笑命人端来了饺子等物，逐一让他们吃。不然的话，任他们小两口说下去，没完没了，她们这些人都成墙上贴的画儿了。

好容易都完了，汪氏又提醒道：“将军，就算你舍不得新娘子，只怕也要去前边应酬客人……”

一语未完，葫芦和秦淼都脸红了。

葫芦讪讪地笑着，一边想着是该出去，一边打量房里都有些什么人。待看见小葱红椒紫茄姐妹都来了，放下心来，小声对秦淼道：“小葱她们都在这，我去去就来。”

秦淼喜悦地点头，体贴地说道：“去吧！不去人家该笑话了。”

汪氏嗤地一声笑，扭过头去心想，人家早就在笑话了。不过，小两口这形景让人看了，打心眼里觉得甜蜜，连她也忍不住想起跟赵耘成亲时的情形，满腔柔情荡漾。

这下葫芦倒没黏糊，大步走出去，连头也没回。

到底是武将！

等葫芦走了，红椒等人才涌上来，围着秦淼叽叽喳喳品论她身上的衣裳和头上的凤冠，另是一番热闹。

再说葫芦，出了竹院，到前面一看，夕阳渐沉，寒气又逼回，上房却一片喧哗。早已排开宴席了，于是挨桌敬酒。

人太多，又都争相跟他对碰，便是板栗心细，帮他单备了一壶白水，也喝得肚子发胀。这时候。板栗、青山、老鳖等人都帮他出面应对，方才好些。

他没事，板栗却被灌多了，一圈喝下来，只觉眼前红光闪烁，人影飘荡，丝竹弦乐入耳，勾起千种情思、万般心肠。

今日是葫芦哥哥和淼淼大婚的日子，他要祝福他们！

他帮着安排婚仪。帮着应酬客人，帮着挡酒……

他看着他们拜堂成亲，看着他们步入新房……

他要祝福他们，可是，为什么心中这样疼？

原以为黎水死了，一切都已经了结，谁知他终究不能无动于衷。

眼中已经有了湿意。不行，不能再呆下去！

仅有的一丝理智告诉板栗。他必须离开这里。

于是，踉跄着出了大厅。被寒气一冲，脑仁生疼。抬头四顾，四面都是门户。于是，随便找了个方向，就走了过去。

他要找一间屋子，要找一张床。躺下来好好歇歇。

魏铁心细，见侯爷脚下虚浮，知他喝多了，忙跟了出来，扶着他胳膊问：“侯爷去哪？”

板栗顿了一下。闭眼依在他肩上，疲惫道：“找间安静的屋子，我歇一会！”

魏铁听了，举目一看，遂搀着他转往东北角小跨院去。

这里不是正院，故而只有一所小小的房舍，三开间。魏铁扶板栗进东边房内，在床上躺下。

谁知板栗喝多了，出来被寒气一浸，加上他五内俱崩、心神失守，竟是门户大开，引得邪气入体，有些发烧起来。

那魏铁还不知道，当他只是喝醉了。张罗他脱了靴子上了床，一边帮他盖上被子，一边想着去弄些醒酒汤来。

正忙着，却听侯爷嘴里咕哝道：“阿水！阿水！”

魏铁听了，差点掉下眼泪。

连他都思恋阿水兄弟，更何况侯爷了！

阿水虽然不是侯爷亲兄弟，可是这几年处下来，比亲兄弟还亲。好容易做官封爵了，可同甘共苦的兄弟却不能共享富贵，怎不让人难受？

魏铁抹着眼泪，匆匆出去找人弄醒酒汤。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床上的板栗，昏昏然中不断呼唤阿水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想是并不久，魏铁没回来，跨院却来了两个人，周菡和周篁弟弟两个。

“三姐姐，你到底想干什么？”周篁抱怨地问道。

“就陪我送样东西，你就这样不耐烦，你还是不是我弟弟？”周菡脸色很不好，双手攥住斗篷领口，匆匆在前走着。

“你要送玄武侯什么东西？”周篁问道。

“不是送，是还。他不小心落了东西在我这，我还给他。”

“你刚才说送的。”

“我说错了！”

见周菡心情实在不好，周篁也不敢再问了，心道有什么东西不能当面交给玄武侯，非得这么偷偷摸摸的。

两人走进屋内，来到里间，只见小小的架子床上躺着个人，似乎睡着了，屋内并无其他人。

周菡踌躇了一下，掏出一个式样怪异的荷包袋，放在圆桌上。

周篁见了，伸手要拿了看。

周菡急忙制止，瞪了他一眼。

周篁撅着嘴，用口型指责她这是私相授受。

周菡气得要打他，被他躲开了。

东西已经送来了，周菡就准备离开，又有些不舍，只管望着那荷包出神。

忽然她想，刚才是听魏铁说侯爷喝醉了在这边歇息，他去张罗醒酒汤去了，一会就回来，到时他回来看见这荷包可怎么说？

想毕，她觉得稳妥起见，还是把荷包放在侯爷身边比较好，于是又捡起那荷包向床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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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万股柔肠

要看见他了！

周菡心里禁不住一阵酸涩。

周篁不知姐姐要干什么，忙跟过去。

姐弟俩走到床边，周菡刚要把荷包塞到板栗胸前，对那沉睡的人注目一看，顿时目瞪口呆，周篁更是“啊”了一声，倒退了两步。

已是日暮时分，屋内光线昏暗，先前站得远没看真，眼下凑近了一看，只见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自然是玄武侯了，女的么，周篁不认识是谁，可周菡却认识，刚才还见了呢，正是秦淼！

“这是……是……姐，快走！”

周篁少年面嫩，面红耳赤地拉着周菡就要退出去。他觉得自己不能看，姐姐闺阁女儿，自然更应该回避了。

可是，他却拉不动周菡，只见她愣在那，面色发白。

周篁跺脚，咬牙低声道：“还看什么？这是你能看的？快走哇！”

周菡不理他，似乎不相信一般，伸手推板栗，推不醒，又去推秦淼，还是推不醒。

她心儿狂跳，喃喃道：“不对！这不对！”

见板栗酒气冲天，显然醉得狠了，遂下死力去掐秦淼的人中。

还是不醒。

“不对！他们被人害了！”周菡终于想明白过来。

“谁害他们？”周篁还不相信，这明明就是玄武侯喝醉后睡了丫头嘛，说什么被人害了。

不过，这丫头可真美，难怪玄武侯酒后乱性。

周菡怒道：“别问了！赶快把她弄走！”

她紧张极了，弟弟不知这女子是秦淼，可是，等新房那边发现新娘不见了。找到这来，那玄武侯、水柔郡主和白虎将军就都完了。

她使劲想扶起秦淼，因为中间隔着板栗，她一动手，就扑倒在板栗身上。

使不上力，见弟弟还愣着。忙道：“还不来帮忙？”

周篁也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这女子软软的，扶不起来，哪有睡得这样死的？

于是急忙上前帮手，一边问道：“这是谁？”

姐姐很明显认得这女子。

周篁紧张道：“你别管。”

好歹把秦淼弄了出来，居然只穿了一身小衣裳。

周菡怒气横生，不知谁这样歹毒，忍气把扔在床里的衣裳给秦淼穿上，又用一床被子包上。正忙着，却听见远远有人声喧哗，似乎往这边来了。

果然，这是个阴谋，意在玄武侯和白虎将军！

她觉得手脚都哆嗦了，一边让弟弟帮忙，把周菡往背上背，一边嘱咐道：“你什么也没看见。你就说。听魏铁说侯爷醉了，他去弄醒酒汤。你就过来瞧瞧。”

周篁本是极聪明的，已经觉察此事不寻常，连连点头，催促道：“我知道怎么说。姐姐快走！你能背得动吗？知道送她去哪儿？”

周菡咬牙背起秦淼，喘了口气道：“这你别管。”

不然还能怎样？

她不可能留在这里陪侯爷，周篁也不可能去送秦淼。说不得只好她拼命了。

“三姐，走这边。我刚才发现这屋子是有穿堂通后面的。”周篁扶着跌跌撞撞的周菡，走后门出去了。

将他们送走，周篁返回屋内，听得院外笑语声渐近。急速思想这一切，待会要如何应对。

跨院外，正是葫芦等人过来了。

原来，一轮宴席过后，众人找不见玄武侯，老鳖等人到处问、到处寻。

葫芦正和青木等人送客，见了笑道：“找他干啥？他喝了不少酒，又累了一天，让他歇息会吧。”

他心里一直觉得很歉疚。

这样的日子，板栗心里高兴是肯定的，难过也是肯定的，难为他一直坚持，眼看就要结束了，让他松泛松泛，也好透口气。

李敬武道：“又在开席了，不拉他来帮忙，我们可撑不住。再说，少了他，这就不显热闹了。”

汪魁也起哄，说要看看玄武侯喝醉了是什么个形象。

这话引起一阵哄笑，正闹着，碰见取了醒酒汤来的魏铁，还带着秦瀚一起来看侯爷，忙问缘故。

听说板栗醉狠了，众人更要去瞧瞧了，葫芦也不放心，遂跟了来。

还没到跨院门口，只见兰儿带着两个丫头，慌慌张张走来，说是郡主不见了。

众人大惊，葫芦一把抓住她手，喝问道：“怎么就不见了？你们不是一直守着她的吗？”

兰儿哭道：“她们都被叫走了。我……我们几个打了个迷糊，一睁眼就不见了郡主。”

见葫芦两眼闪烁寒光，可怕地瞪着她，秦瀚也面色难看，兰儿哆嗦道：“刚才过来，听两个婆子说，先前好像看见两个女子去了旁边小院，看衣裳好像是郡主，所以我们才找了过来。”

她并不知旁边的小院就是那间跨院，是以当做一件大线索告诉葫芦，说完却见众人面色古怪、神情尴尬。

葫芦更是听呆了。

他听了兰儿第一句话，直觉认为淼淼是被坏人掳走了，不由自主地恐惧愤怒，然而再听她后面说的，这光景竟然是淼淼自己走出来的。

淼淼怎会出新房？

他看向跨院，心头涌起不祥预感。

见众人也都神情迷惑，他急切要进跨院去瞧瞧，又不能支开众人——

若明明没事，却支开他们，回头反而叫人疑心。这情势，是一定要带大伙去瞧的了。

葫芦从不知道自己一双脚如此沉重，拖不动的感觉。

秦瀚却早已冲进跨院去了。

老鳖等人想退也不能，只好跟着葫芦进去了，因为，除了众军官，还有白凡、田遥等人，他们也都跟葫芦想的一样。主动回避，若没事也显得不明不白了。

至于是不是有事，众人都相信板栗为人，倒不太担心。

进入里间，只见周篁坐在桌边，看见魏铁。欢喜地站起身问道：“你怎么才来？”

葫芦看见他在，屋里又没别人，长出了一口气，急忙上前问道：“侯爷怎样？”

周篁自进来后，被秦淼一惊，再被周菡一吓，如今更是浑身戒备，哪里有心思细看板栗怎样了，见葫芦问。忙顺嘴胡扯道：“醉死了，推都推不醒呢！”

这个他可没说谎，他看见三姐推的。

葫芦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查看。

他因听兰儿说，有婆子看见秦淼走出院，想来肯定有缘故，但只要没被人掳走，又没出现在板栗房里。他心里就踏实一半了，是以先查看板栗的情况。

心神松懈之下。他却忘了兰儿等人无缘无故睡过去这回事。

秦瀚抢上前一步，给板栗号了脉，沉声道：“不好，板栗哥哥风寒入体，已经发烧了。”

葫芦一惊，忙问道：“严重不严重？你赶紧开个方子。我让人送进里面，让紫茄抓药煎。”

一边探头看板栗，用手抚摸他额头，果然发烫。

秦瀚点头，四下找纸笔写方子。

魏铁捧过一盅醒酒汤来。说道：“先让侯爷把这个喝了吧。”

葫芦便亲自扶起板栗，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示意魏铁喂他，一边对兰儿道：“你去后面瞧瞧，郡主说不定有事去后院了。我马上就来。”

兰儿答应一声，带着两丫头转身出去了。

老鳖和刘井儿挤上前来，老鳖“啧啧”两声道：“这个板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也没比我喝的多呀，咋就醉了哩？”

葫芦道：“谁都跟你似的，是个酒桶。板栗……”

忽然他停住了，就听怀中的人喃喃道：“阿水！阿水！……”

葫芦如被雷电击中，身子僵硬。

魏铁一边喂板栗醒酒汤，一边生气地对老鳖道：“侯爷心里难受，他想起死去的兄弟了。”

老鳖等人听了，都唏嘘不已。

大家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种感受毫不陌生。

葫芦面无表情，看着魏铁喂完，示意众人先出去，他慢慢地转过板栗的脸庞，轻声叫道：“板栗？板栗？”

板栗朦胧中听见有人叫自己，好像是葫芦哥哥。

他心里彷徨无助，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拉着葫芦胳膊哭道：“葫芦哥，阿水死了！阿水死了！呜呜……我再也看不到阿水了……”

葫芦见他睁着布满红丝的眼睛，不断哭泣，不禁心如刀绞。

正在这时，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人，大喊道：“葫芦哥哥！”

葫芦茫然转头，见是小葱，呆呆问道：“什么事？”

小葱急促地说道：“淼淼不见了。”忽然看见板栗面色潮红，满脸是泪，“哥哥怎么了？”

葫芦惊醒，忙道：“我让兰儿去找了。刚才有人看见她出来，往这边来，想是去后院了。板栗喝醉了，受了风寒，我让秦瀚开了药。”

小葱并未松一口气，仍然紧张地说道：“我就是从后面来的。我也去新房看过了，有人用了迷药。我让杨明带人在找。”

葫芦霍然站起身，惊恐地问道：“迷药？”

是了，新房那么多人，那么巧都被叫走就不说了，兰儿几个居然睡着了，这可不是天大的蹊跷？

两人顾不上板栗，命令魏铁在这照顾，旋风般卷了出去。

小葱看见山芋，忙命他进去找紫茄抓药，熬了送来给大哥喝；葫芦则分派老鳖等人四下寻找秦淼。

正乱着，周篁扯了扯葫芦衣袖，使劲对他眨眼。

葫芦见他神色异常，忙带他进屋，又喊小葱进去。

才一会工夫，葫芦就从屋里冲出来，仰天长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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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失踪

惊得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那个身穿大红礼服的新郎，一把扯掉头上的插花礼帽摔在地上，双拳紧握，凶狠的神情如同一头饿狼！

不，是一头猛虎！

一头咆哮的猛虎！

老鳖等人才走没两步，听见这声音浑身一激灵，都转头跑回来，紧张地问道：“怎么了，葫芦？”

小葱追了出来，一把拉住葫芦：“葫芦哥哥，这时候你要冷静。”

又厉声对老鳖道：“淼淼被人掳走了。老鳖哥哥，请你即刻带十五个人去东华门，拦住一切出城的可疑人；井儿叔，你去西华门；敬武，你去南华门；赵三叔，你去北华门。先这样，我会请二叔进宫请旨，立即封城。”

老鳖不相信地问道：“已经带出去了？”

偌大一座将军府，那么多的护卫，还有他们这么多官兵都来吃酒，居然让人在眼皮底下把新娘给劫走了，这让他们脸往哪搁？

小葱道：“不管怎样，咱们要先一步堵住城门。”

葫芦呼呼喘了两口气，一边对老鳖等人挥手，一边对闻声赶来的黄瓜道：“告诉杨明，把将军府各门都封起来，出入人等严查。大门口尤其要仔细，暂时不放人出去。”看一眼老鳖，“除了老鳖他们。”

黄瓜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赵锋老鳖刘井儿等人都咬牙切齿，当即点齐了人手，分头奔向四城门。

这时候，郑青木、张槐、张杨、赵耘等人都得了消息，聚集在一处商议分析、调度人手各处查寻；葫芦和小葱带着郑家护卫和张家护卫满府搜寻，然周菡和秦淼如同冰人晒化了般。连滩水渍也没留下。

忽然杨明带两个护卫过来报，说一盏茶工夫之前，玄武将军带人坐车出府去了，说是回侍郎府取一样东西。

小葱用食指点着自己鼻尖问道：“我？”

那两个护卫用力点头，忐忑道：“是……是将军。刚才，杨护卫说。将军还在府中，属下才奇怪……”

小葱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报应。”

几年前，她和秦淼曾经扮作青鸾公主侍女的模样，将青鸾公主捉了去，如今，敌人居然也用上了这一招。

果然，那两个曾看见郡主的婆子被叫来，见了小葱也道。她们就是看见水柔郡主和她在一块的，因为原先不认得玄武将军，所以不知是谁。

小葱当即去找青鸾郡主——她也来恭贺了，结果好好地在那里呢，一点异样也没有。

周夫子也被惊动了，因为同时失踪的还有他孙女。

确定人已经被带出将军府，张杨当即进宫，向永平帝禀告此事。并请旨封城彻查；小葱命秦瀚回仁王府请师父师伯过来；葫芦则和青山带人去城里搜寻；黄豆黄瓜一一盘查府中下人和护卫，想找可疑线索。

此时。离戌时三刻关城门还有一个时辰。

葫芦才上马，就见一个军士飞马赶来，说他是跟刘水胜将军一起去东华门的，一刻钟前，有一辆蓝绸马车匆匆出城。

葫芦听后，寒声对青山道：“小叔。你马上出城去，调集城外的军队，往东华门去追。”

青山抱拳大声道：“是！”

可是，他才拨转马头，又一个军士飞马赶来。说是刘井儿将军派来的，说西华门也有一辆蓝绸马车出去了；跟着南华门和北华门也传了信来，都有一辆蓝绸马车出城，且车上坐的是两名女子。

葫芦叫住青山，目光转向皇宫方向，定定看了好一会，才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门。

青山不知他什么意思，只得也带人进去了。

葫芦找到小葱，将刚才的消息告诉了她，两人一齐来找板栗。

出了这样大的事，紫茄和刘蝉儿一齐出动，灌药的灌药，扎针的扎针，硬是将板栗弄醒了过来，虽然还是头疼，好歹神志清明了。

葫芦走进来，望着表弟，满眼伤痛。

板栗见他神色不对，讪讪笑道：“葫芦哥，这是怎么了？”

小葱也难过，令刘蝉儿和紫茄先出去，然后把秦淼的事说了。

板栗听呆了。

想到刚才跟秦淼盖一床被，自己竟然一无所知，更是导致周菡和淼淼被人掳走，禁不住大叫一声，狂喷一口血，往后便倒。

小葱和葫芦大惊，急忙上前扶住他。

小葱连声叫紫茄，搬了针具来，好一通忙活，嘴里责怪道：“你现在生气有什么用？赶紧振奋起来，葫芦哥要你帮忙呢！”

葫芦紧紧攥住他肩头，一字一句道：“我只带了两千人来，你有一万人。眼下等皇上下旨，怕是来不及了，咱们要先一步动手。”

板栗额头冷汗直流，不知是急的，还是怒的。

葫芦低声在他耳边说了起来，板栗连连点头，小葱也不住补充。

一时，人报郑氏来了。

郑氏虽然是妇人，却经历两世，更看过无数悬疑恐怖阴谋剧情，所以，她听了这事，第一反应就是有大阴谋。

“该怎么办，你们自然有数，娘也不懂。但是，小葱你马上派人把你二婶接过来，把所有咱们家人都集中到将军府来，省得忙乱起来照顾不到。娘觉得，这事不寻常。”

小葱点头，当即出去交代人去了。

板栗喃喃道：“四个城门都出去一样的车？这分明是吸引咱们注意？要抢淼淼早就该抢，不应该等到今日……”

他眼中闪着刻骨的仇恨，低声对葫芦叽咕了一番话。

葫芦犹豫了一下，看着表弟布满红丝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当下，兄弟俩各自调动麾下兵马，分四个方向出城去追赶，一面请赵耘进宫。跟皇帝诉说详情，并告罪。

张杨和赵耘一先一后，都被挡在了皇宫外，因为宫门已经关闭了，好说歹说，那守门的龙禁卫也不肯进去禀告。说从无此先例。

张杨不耐，怒叱道：“狗才，你就不怕明日皇上惩罚你？还是你有恃无恐，根本不怕明日……”

话未说完，忽然一个激灵，盯着那龙禁卫的眼神就深邃起来。

另一军士见他面色不对，急忙赔笑道：“二位大人既然这样着急，小人就进去通报一声。规矩如此，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说完。对那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忙也道歉，一面就小跑进去通报。

张杨却对赵耘道：“我在这里候着就成了，师弟回去看着，省得他们小孩子慌张。”

赵耘早觉不对，答应一声，翻身上马就走了。

守门侍卫眼睁睁地看着，又不能拦住。

赵耘带着几个随从。狂奔回将军府，找到小葱等人。匆忙叙说详情，一面安排布置，一面派人去接应张杨。

此时将军府的宾客大部分散去，只余少数亲眷，云影也带着秦溪赶了来，秦枫则跟板栗出城去找女儿去了。

戌时二刻。皇宫方向传来喊杀声，并有火光腾起。

至此，有人谋反逼宫已经确认无疑了，只不知是何人，又从何地动手。

周夫子急忙吩咐小葱：“赶紧带人去救皇上。”

张槐听见街上有大队人马往这里来。情急之下拒绝道：“不行！有人朝咱们这里来了，府中人手不够。”

周夫子厉声喝道：“蠢材！倾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皇上没了，张家郑家赵家即刻土崩瓦解！”

张槐张了张嘴，又颓然闭上。

他不是不知这道理，可是，若保住了这巢，张家郑家赵家却被一锅端了，他又如何能甘心？

眼下三家所有人丁都集中在将军府，只有葫芦、板栗和赵锋出城去了。

小葱和赵耘对视一眼，毅然道：“我去！二叔还在皇宫呢，也要接应。爹不用担心，我跟葫芦哥自有安排。”一面和赵耘出去找黄豆、黄瓜、杨明、鲁三等人交代。

只有孙铁不在，他跟张杨去皇宫了。

才交代完，就听外面喊杀声震天，原来是有人领了一千虎禁卫来，团团围住将军府，说是玄武侯和白虎将军谋反，奉皇命来擒拿。

他们竟然首先从这里动刀，可见有多重视将军府了。

周夫子说得没错，若是皇上没了，张家郑家赵家的冤屈就说不清了。

小葱立即褪了钗环，脱去长裙，束紧腰带，内穿藤甲，外罩铠甲，带了十个人从后园地道出去了。

这地道是才挖的，并不长，通向隔壁一所民宅——郑家特地买下来让马小五一家住着。

等她走后，将军府就与外面人展开战斗。

总算起来，三家护卫加上下人，也不过三百多人而已。

杨明等众护卫用刀箭什么的都不稀奇了，鲁三用飞镖也算正常，稀奇的是黄瓜黄豆红椒带着几家弟妹们，把面粉、草灰、石灰、秦家的迷药，甚至郑氏还让大锅熬辣椒水、茅厕中的粪汤等，统统都用上了，千奇百怪的用具也都搬了出来。

正面抵挡，暗地里却派人从地道出去，从清华街两头冲过来，喊打喊杀，充作救兵来了。

虎禁卫损伤好些人，急切间竟然拿不下一座将军府。

再说皇宫里，永平帝听着四面喊杀声，震惊又绝望：明明边疆大胜，明明民心渐稳，明明四灵护国，为何突然就有人谋反逼宫呢？

两万龙禁卫、三万虎禁卫，彼此混战一气，都说对方是乱党。

皇帝并不知谁是乱党——龙禁卫大将军混乱中被人杀了——他也不知调谁来护驾，也不知该信任谁。

他从来没这么无助过，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干等。

因为有人谋反，就有人救驾，若是全部龙禁卫和虎禁卫都叛变，那乱党也无需费事了，这江山早就易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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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决断

永平帝被一队殿前侍卫护持着，且战且走，往太后慈宁宫退去。

在一间偏殿拐角，忽然他看见一员女将扯着一根绳索从墙头翻过来，落地就刺死一名龙禁卫，顿时眼睛一亮，高声叫道：“玄武将军救驾！”

不知怎么的，他就是觉得小葱可信。

这个女子，当日在乾阳殿上说，她投军“首先为国，其次为家”，让他极为感动。

小葱盯着他，眼神凌厉，手一扬，一点寒光扑面飞来。

永平帝吓得魂魄飞散——朕命休矣！

果然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亏他还以为自己封了女将军，是襟怀广阔，开创先河，谁知是自掘坟墓……

正后悔间，冷森的寒气擦着耳边飞过，皇帝并未觉得疼痛，却听见身后闷哼一声。战战兢兢转脸一看，一名手持匕首的太监倒在地上，脖子上还插着玄武将军的短剑。

侍卫们大惊，急忙将剩下几个太监从皇帝身边推开，凝神戒备。

永平帝却大叫一声，跑向小葱，哆嗦道：“将军救朕！”

太可怕了，这些人到底谁是忠心护主的？

还是跟玄武将军在一起比较安全，他没看错人，玄武将军果然忠心耿耿。

可是，为什么玄武侯和白虎将军没来？

一把胡子的皇帝张臂扑向俏丽的女将军，那模样就跟寻求庇护的孩子扑向娘亲的怀抱，令得在场人一呆。

小葱略有些尴尬，只得接住他安慰；那些浑身浴血的侍卫们则是满眼受伤的感觉——合着刚才他们都白忙活了？

小葱见情势危急，无暇多想，急忙归拢众侍卫，并三言两语说了外面的情形。请皇帝赶紧去慈宁宫，她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于是大家避入慈宁宫固守。

进入慈宁宫，紧闭三层宫门，皇帝身边有玄武将军带着一百多侍卫守护，心里踏实许多，也有心情细想这场叛乱了：到底是大皇儿干的呢。还是二皇儿干的呢？又或者干脆是乱臣贼子，想颠覆大靖江山？

不对，二皇子要是叛乱，那张家郑家应该帮他才对，郑昊可是二皇子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么一想，他看小葱的眼光就有些怀疑了：难道玄武将军奉命制住他，然后等二皇儿进京后逼他下诏让位？

不得不说，这人老了就是疑心，或者说没信心。

永平帝又开始惶恐不安起来。觉得孤零零地无所依靠，真正体会到孤家寡人的滋味；倒是太后，拉着小葱的手，说说笑笑的，又安慰她，说水柔郡主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皇帝的自我折磨并未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得知叛乱的人是谁了。

……

再说葫芦。他并未出城，而是让一个军士穿了白虎将军的衣甲混过去了。暗地里，他却带领数十人在城中查探。

当喊杀声一起，他立即带人奔向西华门，杀了守城的官兵，打开城门，放信号引埋伏的两千西路禁军进城。

同时。另有人打开南华门，引赵锋进入。他率领的是板栗麾下两千西南禁军。而板栗则将剩下的八千人分作四路，和老鳖、李敬武、刘井儿等人往四个方向追下去了。

之所以留葫芦在城内，并不是为了救驾，而是他们担心敌人用计迷惑。其实秦淼和周菡根本就没有被带出城，所以才内外兼顾。

这两路人一进城，赵锋杀向皇宫，葫芦则奔向将军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把围攻将军府的一千虎禁卫杀个精光，血洗清华街。

然后，葫芦留下青山带一千人守护府邸，他杀奔皇宫。

这时候，京城内早已大乱，各皇子、亲王、宰相大臣，纷纷带人往皇宫涌来，分不清谁是来救驾的，谁是叛乱的。

百姓们吓坏了，都闭门不出，甚至藏入床底，簌簌发抖。

混乱只是暂时的，当荣郡王和世子率领三千龙禁卫围住慈宁宫，将永平帝和太后等人逼入最后一层宫内，这场叛乱幕后主使终于浮出水面。

皇帝心如死灰，他想起荣郡王还有个统帅大军的儿子——青龙将军洪霖。

荣郡王如此有恃无恐，定是洪霖率大军进京了。

理由么，实在太容易编了，最方便莫过于说白虎将军和玄武侯谋反，那些不明内情的军士又知道什么？

今日，大靖江山就要易主了！

他转过头去，歉疚地望着头发散乱的玄武将军，哽声道：“将军……”

他们君臣就要共赴黄泉了，刚刚他还在怀疑她。

就在荣郡王命军士门用重木冲撞最后一层宫门，眼看就要攻进殿内的时候，葫芦和赵锋杀了过来。

龙禁卫和边疆禁军强烈对撞。

他们固然都是千里挑一的英勇儿郎，若是单打独斗，武功身手也是一流，然而论混战中自保和杀人，那还是久经沙场的边军更凶狠顽强。

更何况，这边军是由白虎将军和朱雀将军领头的。

“你没有出城？”

荣郡王看着杀神一般降临的郑葫芦，震惊万分。

回答他的是一柄大刀。

葫芦根本不与他啰嗦，今晚，唯有杀人才能让他泄愤。

荣郡王满脸惊愕的头颅就飞上了天空，伴随他的，还有身边护卫的人，一刀砍了三颗头颅。

龙禁卫齐齐后退。

当一切都结束后，慈宁宫内外尸首堆积如山、血凝成冰。

永平帝踩着“嘎吱嘎吱”的冰血走出来，侍卫在旁替他踢开挡路的尸首，小葱搀扶着太后，太后攥着皇后的手，一齐来到正殿门口，看见葫芦正在殿外场地上疯狂追杀残余乱党。

便是丢下兵器束手就擒的，也被他一刀砍了。

这情形惊呆了众军，连赵锋这个杀神也暗自咽了下口水——他虽然凶狠。但是不杀放弃抵抗的人。

小葱见了急忙道：“葫芦哥哥，不要杀了！”

永平帝看着被捆在一旁的荣郡王世子，摆手道：“让他杀！”

语气森寒如冰。

水柔郡主下落不明，若不让白虎将军泄愤，还不知会怎样呢，便是他这个皇帝。此刻也想大开杀戒。

小葱当然不能任由葫芦杀人，再杀下去，就要疯了。

“葫芦哥哥，你还不去快去找淼淼！”

这一声大喝惊醒了葫芦，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茫然回头看向小葱。

太后赞赏地望了小葱一眼。

赵锋忙拉葫芦过来，向皇帝见礼。

葫芦恢复理智，恭声道：“臣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照例这是句场面话。赵锋却辩解道：“我们接了信号就杀过来，一刻工夫也没耽搁。”

永平帝听了莞尔，太后也微笑。

众人进入殿内，皇帝给葫芦颁发了两道密旨，又授予他虎符，秘密交代了一番，然后葫芦和小葱就领命而去，赵锋则留下镇守皇宫。

子时初。葫芦领兵围住胡府；小葱则带人查抄荣郡王府。

且说胡府，之前荣郡王尚未发动时。胡敦就召集胡钧、胡钊，宣布晚上的计划：要胡钧和胡钊带人从长安门杀入皇宫，成就大事；待洪霖大军到，就打开城门迎接他们进城。

也不知为什么，他就怕胡钧出岔子，是以事到临头才告诉他。这样他就没有回头路走了。

谁知，胡钧呆了半响，当时没反对，转眼却命亲卫将父兄和家中护院全都拿下，关在主院中。“明日拂晓前，谁也不准离开这院子一步。否则，杀无赦！”

胡钧表现出超常的果决和狠厉。

胡敦看着杀气腾腾的儿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个不孝子，你想干什么？”

胡钧冷笑道：“儿子不想干什么，儿子只是想为胡家留一条路。父亲都敢弑君了，儿子不孝也算不得大事。”

胡敦哆嗦道：“胡家哪里还有路？你爹都被罢官了，还有军中那桩事，迟早要出问题……”

胡钧打断他的话，怒喝道：“那也比你谋反强！”

他朝父亲逼近一步，恨声道：“从小到大，大哥出了事你护着，二哥出主意你听从，三哥你也常夸，你可有听儿子一回过？”

胡敦忽然冷笑道：“老夫养的好儿子，果然义正言辞！这满京城权贵，谁家没个纨绔？嚣张跋扈的也多了去了，都跟你说的似的大义灭亲，一刀砍了？你好，你很好！今日居然把父兄都捆了，他日世人定会为你立碑立传的。”

胡钧施施然坐下，淡然道：“父亲放心，此事过后，儿子把这条命还给你。我为的是五弟，我要保他一条命，给胡家留一条后。”

胡敦见他油盐不进，气得倒仰。

胡钊沉声问道：“四弟，你明知眼下是胡家一个机会，为什么不肯试一试？况且，不是我们要谋反，是洪霖——他是宁王之子，先帝之孙……”

胡钧大怒道：“住口！先帝之孙岂止他一个？二十年前，宁王就输给了皇上，此乃天命！”

他看着焦心绝望不服的父亲和堂哥，忽然冷笑道：“以前看史书时，总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自寻死路。如今看看你们，我倒有些明白了，想来世人都是如此，总盯着那一成的机会，却忘了有九成的危险。”

胡敦骂道：“老夫怎么养了你这样懦弱无能的儿子！”

胡钧俊脸涨红，不住点头道：“是！你儿子是懦弱，但总比没有自知之明好。”

胡钊忽然问道：“四弟不妨说说，你对此事的看法，也好让我们心服口服。”

他还抱希望，希望能说服胡钧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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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一个一个地杀

胡钧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不用耍心机。反正夜长的很，我就跟你说说。”

“若是把玄武侯和白虎将军留在城内，你们说不定还能多一成胜算；如今玄武侯、白虎将军和朱雀将军及麾下将士都被你们引出城去了，等于龙归大海鸟入林。在山野里，你们想抓住玄武侯？呵呵，真是做梦！”

胡敦冷笑道：“你白在军中历练这几年，倒会长他人志气！”

他就是不服气，把几个农家娃子说得如此神奇。

胡钧深吸一口气，淡笑道：“不相信是吧？我也不信。可当初他们兄妹就凭十来个人，把南雀国后方搅得天翻地覆，掳去青鸾公主，你们以为是侥幸？凭三千人马奇袭蕃国王城，你们以为是侥幸？凭七千人就水淹孔雀城，你们以为是侥幸？”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玄武侯兄妹了，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玄武侯麾下那一万人撒入山野会有多难对付，因为他就是他们中一员。

胡敦怒道：“他再大的本事，皇位易主，他又能如何？不趁着他和白虎将军尚未接掌兵权发动，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胡钧嗤笑道：“别说眼下还没怎样，就算洪霖已经登上皇位，他也休想坐稳！玄武侯南归，定会和镇南侯顾涧率军进京勤王；白虎将军西去，那十万兵马朝廷又将如何应对？京城中众皇子就算束手就擒，还有二皇子呢？”

胡钊却听得出神，这时急忙道：“青龙将军就是想趁二皇子归京时，在路上动手拿下他。此时玄武侯未北上接掌帅印，这是个空子。”

胡钧冷冷地说道：“二哥一向聪明，咱们不妨打个赌。赌玄武侯若知道你们谋反，肯定会去救二皇子。”

胡敦气道：“他知道我们还反什么？”

谋反谋反，谋的就是出其不意！

胡钧幽幽道：“你们忘了还有个玄武将军在城内。”

胡敦怒道：“一个女人你也如此害怕，你还能再出息点吗？”

胡钧站起身，肃然道：“虽然是女人，对付你们足够了。”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胡敦气得差点晕过去。不知这儿子到底算谁家人。

大太太这次坚决支持儿子，将内院所有丫鬟婆子归拢，一个也不准走动。

“钧儿，你大姐二姐算是完了。”她流泪道。

这事陈国公也参与了。

“这也没法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谋反罪断然没有赦免的道理。”胡钧疲惫地说道。

“可是钧儿，你爹跟荣郡王都商议过了，到时候皇上能免了咱们的罪吗？”

荣郡王肯定会供出胡家的。

“娘不用担心，儿子自有主意。至少能保住五弟。”胡钧神情淡漠。

当葫芦率军围住胡府。胡钧闭目长叹：来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还以为要激战到天明呢！

没有想象中的混乱，胡府上下人等按男女被集中在两个院子，这让葫芦有些意外。

“参见白虎将军！”

胡钧迎上去抱拳道。

葫芦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明白。

但是，他却没空跟他多话，吩咐军士将胡家所有人都捆绑看押起来，并对各房彻底搜查。他自己也匆匆往后面走去。

胡钧惊恐不已：这是要抄家了？

一盏茶的工夫后，葫芦面色铁青地步入正厅。喝命将胡家直属人丁都押过来。

面对上百名男女老少，葫芦寒声问胡敦：“郡主在哪里？”

胡敦看着端坐在上方的青年，神思有些恍惚，竟然不知回答。

胡钧急忙道：“今晚之事，胡家并未参与，望将军明察！”

葫芦喝道：“闭嘴！没问你！”

又将目光对准胡钊。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再问一遍：郡主在哪里？若不说——”眼光一扫，指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就从她手上的孩子开始，一个一个杀。杀光为止。”

立即就有军汉上前，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拉出来。

那女人惊恐万状，凄声大哭。连叫“饶命”；胡家其他人都吓得哆嗦不止，女人们眼含泪水，看葫芦的目光仇恨又绝望。

胡钧不可置信地看着葫芦，面色惨白。

胡敦终于回过神来，习惯性就要叱喝“竖子焉敢如此放肆”，一想今非昔比，眼下已是阶下囚，遂颓然垂头。

胡钊忽然冷冷地说道：“白虎将军果真是好威风！无凭无据，就在这里滥杀无辜，连襁褓中幼儿都不放过。”

葫芦猛拍桌案，“咔嚓”一声，那张紫红方桌居然从接缝处断裂开了，斜叉歪倒在地，“你说的是，那就换个大点的。”他一指胡家大太太身边十来岁的少年，“就是他，十息之内，你若不说出郡主在哪，就从他开始杀。”

于是，胡钧之弟胡钥被扯了出来。

胡钧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道：“将军，此事确与胡府无关，何故相逼？”

葫芦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暴喝道：“杀！”

随身亲卫陈强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钢刀，尚未劈下，胡钧便猛扑过去将他撞开。

大太太也尖叫着扑过去，踉跄跌倒在地，却对胡敦哭骂道：“老不死的东西，你到底有没有掳了郡主？你快说！”

胡钥吓得呆了，无声吞咽泪水。

胡敦惨笑道：“你们还不明白，他不会放过胡家的。掳没掳郡主他都是要杀光胡家人的。”

陈强见葫芦面色不耐，心里也着急，可他又不能杀了胡钧，毕竟他身份不同，因此用力推开他。

胡钧咬牙不让，以身挡住胡钥。

忽然外面乱糟糟地吵嚷，有人高喊要见白虎将军。

原来是胡钧的亲卫，他们原属西南禁军。因此并未被看押起来。

葫芦瞥了胡钧一眼，命人带他们进来。

两个军汉走进来，对葫芦跪下，将胡府之前发生的事一一说了，“胡将军一刻未犹豫，把家人全部看押起来。连只苍蝇都没放出去。属下等恳请将军网开一面，莫要祸及无辜，只找那祸首。”

说到最后，眼光瞟向胡敦和胡钊，暗含强烈谴责与愤恨。

葫芦对胡钧呵呵笑道：“你很好。可惜，你爹并不看重你，事到临头才告诉你这事。你敢担保他们之前没有参与掳走郡主之事？”

胡钧就呆住了，那求情的军汉也愣住了。

“可是将军应该逼问他们才对。”一名亲卫忍不住辩解道。

葫芦声音寒彻入骨：“本将军没那个耐心。胡家人是人，我郑家人就不是人？掳我新婚妻子。此仇不共戴天！你父兄既然不在乎家人死活，本将军也不介意背上滥杀无辜的骂名。哼，本将军刚才在皇宫杀了几千人，这还没开始呢！”

紧接着又猛拍桌案，谁知桌子早被他拍散架了，一掌拍在空处，身子一歪，大怒喝道：“杀！”

“且慢！”

胡钧也大喝一声。霍然转头，逼视着胡钊。

胡钊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胡钧大步走到他面前。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他面前，“二哥，不管小弟多不喜欢你，可你对自家兄弟总是不错的。连大哥那样的人你都一直护着。你就忍心看着钥儿因为你之过而丧命？”

胡钊猛然抬头，脸色涨红，“我没掳郡主！”

胡钧逼问：“你敢发誓，你不知道掳郡主的事？”

胡钊死死盯着他，呼呼直喘气。

大太太凄声对小儿子道：“钥儿。去！去给你二哥磕头！去给你爹磕头！去求他们！”

胡钥木然站着不动，看葫芦的眼神固然没有善意，看爹和二哥的眼神更是带着仇恨。

胡钊见五弟这样，终于崩溃，“这事是我出的主意，由荣郡王府和青鸾郡主一手操办的。人是青鸾郡主的侍女带出将军府的，然后青龙将军手下接应，从西华门送了出去，其他三路都是假象。具体送到哪儿我就不知道了。你放心，他们不会杀她的，以防万一，还要用她来挟制白虎将军和玄武侯……”

胡钊既开了口，出奇地配合，一五一十交代很清楚。

可惜，说了也没用，因为如今秦淼在哪他也不清楚。

这更让葫芦绝望——城外那么大的地方，他要上哪找淼淼？

胡钧胆战心惊地看着白虎将军，只见那双虎目中风云汇聚，眼看就要爆发雷鸣闪电，他猛跨前一步，疾声道：“将军，属下有个主意……”

凑近葫芦低声说了一番话，葫芦渐渐平静下来，“如此，你满门老小性命就都在你身上了。”

胡钧坚定地说道：“属下定会立功赎罪。”

葫芦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胡钊一眼，吩咐手下：“把他看好了，千万别让他自杀了。”

这特别关照的话让人心寒彻骨，胡钊木然无语。

胡钧带领一支人马连夜出城去了，青山奉命将孔雀王府一干人也全部看押起来。

这天夜里，京城混乱喧嚣持续了一整夜。

*************

西华门外，离京城五十里的地方，有个汪村，散住着几十户佃农。

村尾靠山的坡地上，有三间破草屋，无人居住。屋主原是一绝户寡妇，死后就没人住了。偶尔有上山打柴或打猎的人进来歇歇脚。

凌晨时分，秦淼在草屋东间醒转，入目漆黑一片；动了动身子，听见簌簌响，用手摸摸身下，原来铺着茅草。

“葫芦哥哥！葫芦哥哥！”

她惊慌地叫起来，哪里有人应答。

她努力回想前事，迎亲、拜堂、入洞房、喝交杯酒，然后葫芦哥哥走后，跟红椒紫茄她们说笑，再然后……

没有然后了，因为菊花婶婶突然有点不舒服，她们都慌忙赶去瞧，她昏昏然打瞌睡，一觉醒来就躺在这。

难道那些美好的场景都是梦，其实都是她瞎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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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不能太残忍

秦淼的疑惑并未持续多久，很快就有人为她解惑了。

脖颈上升起一股凉彻入骨的寒意，一支长剑横在喉部，同时，暗影中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你若再叫，我就让你永远也发不出声音。”

秦淼浑身僵硬，不敢动，也不敢吱声，生怕他顺手一拉，她便香消玉殒了。

那样的话，岂不是冤得很？

那人见她不再喊叫，便撤了长剑。

秦淼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壮士，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说，你被人掳掠了。”

寂静中，又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却是个女声。

秦淼吓了一跳，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那低沉的声音又是一番冷言恐吓，然后才告诉秦淼事情经过。并非他有多好心，意在让她明白：若是她们不听话、不配合，他就杀了她们。

周菡在一旁补充。

秦淼这才知道昨晚的事，多亏周菡救了自己，才免于身败名裂，可她也因此和自己一道被掳出京城了。

说完后，周菡诧异地问道：“要是我没进那院子，等人来了，玄武侯和郡主虽然会被人发现，可你们也不能掳走郡主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冷冷地说道：“让郡主跟玄武侯躺在一起，是我们的人看见玄武侯醉了临时起意。事后混乱，还是有机会把郡主弄走的。”

周菡就不吱声了。

那人又淡然道：“你们先吃点东西，方便一下。”

说完各扔了两个冷馒头给二人。

周菡追问道：“吃完东西你还要弄晕我们？”

那人干脆道：“这样省事。省得你们不听话，耍花招。”

秦淼听完事情经过一直在发呆，这时忽然匆忙表白道：“我们听话。我还要见葫芦哥哥呢！壮士。你能让我再见到葫芦哥哥吗？”

那人沉默了一下，才道：“这要看白虎将军和玄武侯是否识时务了。”

周菡撇撇嘴道：“那你们也要有诚心才对。如今外有敌寇窥伺，内则百废待兴，朝中支持你们的人想必也不会有很多，玄武侯和白虎将军在军中又有威望，若你家主子真有雄才大略。就该以明主之襟怀收服他们，而不是用下三滥的手段逼迫。”

她本就满腹诗书，在书院呆了近一年，又常听爷爷他们议论国家安危、民生疾苦，因而对靖国的局势十分了解。

“你倒有些见识！”隔了好半天，那声音才道。

“那是。她可是前任宰辅周楠的孙女，如今在青山书院读书呢！”秦淼道。

“在下知道，所以才没杀她。”

周夫子弟子门生遍朝野，学识更是名满天下。在书生士子心中有极高声望，谁也不想得罪这样一个人，周菡比秦淼更不能杀。

停了一下，他又解释道：“我们事先并没想污秽玄武侯和白虎将军的名声，不知青鸾郡主为何临时起了这心思。”

秦淼心里“咯噔”一下，暗道：“难道青鸾郡主认出自己是黎水了？”

周菡问道：“那你打算把我们怎么办？”

那人道：“只要你们不耍花招，在下自然不会为难你们。”

周菡道：“我们两个弱女子，能耍什么花招？我就不说了。白虎将军和玄武侯何去何从，可不是只干系郡主一人性命。而是干系着张郑两家好多人性命。所以这事不是我二人能决定的。我们只能等白虎将军和侯爷与你家主子交涉结果了。”

那人听后赞道：“姑娘所言极是。如此，在下定不为难二位。眼下情势所迫，得罪之处还请二位多多包涵。日后白某自会向二位请罪。”

周菡细声长叹道：“这也没法子。”

于是和秦淼拾了馒头啃，那人又递给她们一壶凉水，喝了冰得牙根发酸，也只好挺住。

周菡一边吃。一边问“白大哥”其他问题。

姓白的汉子嘴上说得客气，并不有问必答，言语很少，绝不多话，因此她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

说话间。外面天色渐明，窗户上透入微光，她便看清那人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一身青色短装，倒像个护院。

虽然肚子很饿，可是啃了一个冷硬的馒头，周菡就啃不下去了。秦淼却把两个馒头都啃光了，据她说，她还是昨天出嫁前在娘家吃了点儿东西。

一时吃毕，秦淼就期期艾艾地对那人道：“白大哥，我们……想……”

姓白的汉子不等她说完，就起身走了出去。

这屋子后面没有门，窗户和门都朝前开，他只要守在院子里，就不怕她们逃走。

好一会，他才转身进堂屋，敲了敲房间门框，问道：“两位姑娘，在下可以进来了吗？”

周菡道：“进来吧！”

于是白姓汉子进来，打量二人一番，只秦淼在用手拢头发，别无异色。他便不吱声，自顾拿出一包药，打开倒入一只小些的皮囊中，晃了晃，先走到周菡面前，道：“得罪了。”

周菡和秦淼面面相觑：还要弄晕她们？

周菡苦着脸道：“白大哥，能不能不喝这个？”

白姓汉子面无表情地说道：“抱歉！在下身负重任，无暇顾忌太多，还请二位多多包涵，日后白某定会向二位请罪！”

又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话！

周菡撇撇嘴，无奈地接过皮囊举到嘴边，却又停下来，不知想些什么。

白姓汉子之前听她说话言语不俗，本就对她留心，眼下见她这样，便十分警惕，紧紧盯着她催促道：“姑娘别让白某费心才好。”

周菡嘀咕道：“知道了。我喝就是了。”

再次将皮囊口对准嘴巴——

白姓汉子正低头盯着她，忽然颈部左侧刺疼。跟着右膝弯一麻，不由自主地一头栽倒。

他到底身手高强，倒地后伸手往后一捞，抓住秦淼纤腰，猛一用劲捏紧。

秦淼大痛，却咬牙忍住。

周菡立即丢下皮囊扑了过来。双手抱紧白姓汉子胳膊，下死力咬在他手腕上。由于太用力，未免显得面目狰狞。

于是秦淼腾出精力，用手中尖细竹签连续猛扎他颈部要穴，顿时就瘫软萎顿下来。

可怜白姓汉子英雄一世，不防备之下，被两个女子制住。

这当儿，他发现两女突然活了过来，再不似先前那样。一个文质彬彬，好像女书生，一个可怜巴巴，好像思念情郎的怨女。

周菡一手揪住他头发，一手摁住扶稳他脑袋；秦淼骑在他身上，手上的竹签飞快起落，头上、脸上、颈部，一下下。顿时把他扎成了筛子。

就算是竹签，他也承受不起。因为秦淼可不是乱扎的，遂眼一翻，晕死过去。

周菡却还怕他使诈，毕竟这是个生猛的大男人，于是捡起那皮囊，把囊口对准他嘴巴。捏住他下巴，一面喊秦淼帮忙，将一皮囊不知什么药水死命硬灌下去。

这下好了，白某彻底没气了。

两女这才颓然放松，靠在墙上喘气。

等气喘匀乎了。周菡才道：“斩草一定要除根。这人得杀了，不然等醒来咱们对付不了他。”

秦淼见她说得果断，手腿却在不停地颤抖，想着她是第一次面对这样情形，忍不住就笑起来。

一笑之下，龇牙咧嘴，哼哼两声道：“我的腰……这家伙太狠了！”

白姓汉子昏迷不醒，不然，定会悲愤质问：到底谁狠？

周菡担心地问道：“那你不能走路了？”

秦淼道：“不妨事，我活动活动就好了。我跟你说，这人不能杀。”

周菡瞪大眼睛问道：“为何？”

秦淼白了她一眼，道：“人家昨天成亲，大喜的日子，怎么能杀人呢，这不好！”

周菡望望地上跟死猪一般毫无气息的白姓汉子，张张嘴又闭上了。

秦淼站起身，左扭扭右扭扭，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活动了好一会，才来到白姓汉子身边，慢慢蹲下来，吩咐周菡道：“把他衣裳扒了。”

周菡吓了一跳，问道：“干嘛？”

秦淼道：“扎针。我帮他扎几针，除非我爹来，否则谁也别想弄醒他。他饿死了可不能怪我，这样我就不算杀人了。”

周菡扑哧一声笑了，连说这主意妙。

她一边帮白姓汉子脱衣，一边羡慕地对秦淼道：“淼淼你真了不起。唉，早知道我也学医就好了。”

秦淼边忙边道：“你懂的那些，我也不懂啊！我也好羡慕你呢。”

两人说说笑笑的，全无被掳掠的悲惨，好像在帮人治病一样。

一切弄妥之后，周菡将白姓汉子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秦淼又帮她挽起头发，打扮成男人样，她自己也改了发式。

周菡跑到外面，查看了一下四周地形和环境，回来道：“外面是个村子。这屋子旁边有个大坑，咱们把这家伙丢到坑里去，省得人来了发现了。”

秦淼点头赞成，于是两人合力去抬。

谁料秦淼刚一挺身，腰就疼得难受，使不上劲。只得停下来，让周菡一个人拖着走。

周菡咬牙鼓劲，拖死尸一般，将白姓汉子拖到外面场院边缘，就再也拖不动了。于是停下，弯腰用手推——

“扑通”一声，白姓汉子接连翻滚了好几个转，掉进那不知是垃圾池还是什么的坑内，扬起一阵灰尘。

想了想，她又跑进屋去，抱了一抱茅草出来，撒在汉子身上。

然后拍拍手掌，站在场地边缘端详道：“好了！不走到跟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随他自生自灭吧。咱们女孩子，不能太残忍。”

秦淼大加赞赏，觉得她这话十分有理。

自己在战场上杀了许多人，从今以后，要努力治病救人，不能再杀人！

两人见天已经大亮，稍远处的村内有庄户人影走动，便进屋去收拾了一番，然后准备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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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回城

周菡看看秦淼，再看看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站在屋子当中仔细想了一下，忽然一拍手道：“我知道了！”

忙跑去堂屋四下查看。

结果，发现堂屋西边的室内更衰败，里面灰尘满满的。

她选了个灰尘厚的地方，往地上一躺，翻过来翻过去地滚了几个滚，待头上、身手都沾满了灰尘，才停下来；还不满意，又抹了两手灰，往脸上胡乱涂。

她一边忙，一边朝看得呆愣的秦淼招呼道：“过来，这么弄一下，旁人就认不出咱们了。”

秦淼惊异地问道：“你怎么想起来的？”

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闺阁女儿，说往地上打滚就打滚，便是她在军中混了四年，也没这样过呢。

周菡笑道：“我在清南村，看见夏天的时候，牛被蚊子咬得难受，跑到泥巴浆里打个滚，身上跟糊了层甲壳似的，就不怕蚊子叮了。我觉得怪好玩的。刚才想起来，我也打个滚。这样弄得脏兮兮的，看上去才显得真。”

话未说完，秦淼已经笑得弯了腰。

于是也打滚变装。

变装已毕，互相看看，还是不满意。

这下秦淼有主意了，她道：“人脸上最传神的是眉眼。我跟师姐改装，首先要改变这两处。眼下没有趁手的药物，只能这样了。”

她从包袱里翻出白姓汉子的匕首，在周菡面前屈膝跪下，举起小刀，道：“别动啊！”

三下两下，跟剃头似的，就把周菡两道黛眉给刮个干干净净。接着，又开始割睫毛。

这活儿有些难度，没有剪子，只能一根根地捻着慢慢割。

好容易割完了，去后面灶膛内掏了些锅底灰刷上一遍，才松口气道：“好了。便是周爷爷站在你面前，也认不出了。”

接着，教她帮自己如法炮制。

周菡因为第一次化男妆被板栗笑，如今被秦淼一番捯饬，似乎很成功，不禁兴致勃勃，忙帮她也收拾起来。

她哪里比得上秦淼拿刀稳，将她眉梢尾端刮破了一小块皮，吓了一跳。道：“糟了！破相了！回头白虎将军非找我算账不可。”

秦淼忙安慰她，说一点点不要紧，往后能长平。

周菡帮秦淼弄完，见她眨巴着光秃秃的眼睛，眉峰上更是寸草不生，说不出的怪异，由此推想自己的形象，不禁又是好笑又是担忧——这模样。敌人认不出来，家人怕是也认不出了。

秦淼很有把握地告诉她：“咱们什么也不用管。只想法子回到京城就成了，其他的事有葫芦哥哥和板栗哥哥呢！还有我师姐呢！哼，那些人，斗不过他们的，横竖白忙一场。”

言语间对葫芦和板栗信心满满。

周菡连连点头，想起板栗。心里有些疼，忙问道：“可是他们知道是青鸾郡主捣鬼吗？”

秦淼又哼了一声，道：“我师姐肯定知道。我师姐饶不了她！哼，我也饶不了她！”

她十分生气。

在南雀国的时候，她是跟师姐扮作青鸾公主侍女的模样骗了她。可那时候不同。那时候在打仗。如今南雀国都没了，孔雀王都投降了，她还折腾。折腾就折腾吧，居然赶在她成亲这天，太不厚道了！

她一定饶不了她！

秦淼恨恨地对周菡诉说青鸾公主的种种不是，听得周菡心里一动，就问红鸾公主如何。

许是为了贬低青鸾，秦淼把红鸾好一番夸：又美丽又善良又通情达理，还救过板栗哥哥等等，“青鸾还好意思折腾，上次水淹孔雀城时，要不是她姐姐救她，她早就没命了。如今不知珍惜，又作出事来，看这回谁还救得了她！”

周菡听说红鸾这样好，心里越发难过：玄武侯定是舍不下她了。

她点头道：“若是别的事，还可恕；谋反的事，断无饶恕的道理。皇上即便不会将孔雀王满门抄斩，也定会囚禁青鸾郡主。”

秦淼诧异道：“皇上为何不敢杀了孔雀王一家？”

周菡解释道：“大靖才灭了南雀国，正要广施仁政，收拢民心，否则容易引起南雀百姓反抗，心怀故国。孔雀王在南雀国素有威望，自然要善待于他；青鸾公主原是南雀国储君，也不能随意杀了。”

秦淼悻悻道：“这样啊！”

说话间，两人全部收拾完毕，遂佝偻着腰、拖拖踏踏的，做个邋遢穷花子模样，往村道上去了。

她们才走一会，从村里涌出一群庄稼汉，扛着钉耙锄头、担着箩筐等物，来到这间破院内。说笑言谈间，原来是有一家的小儿子要成亲，因家穷盖不起房，于是要把这无主的破屋子收拾一番，做个落脚处。

一帮汉子在场院西面坡地上，甩开膀子挖土，打土坯砌隔墙、收拾屋子，又商议把那大坑填了，拓宽场院。

于是，当第一筐土倒入坑内，可怜的白姓汉子就迎来了活埋的命运。

当然，村汉们是不知道的。因为坑内本就有树叶枯草，周菡又撒了不少茅草盖上，大家根本没发现下面躺了个人。

秦淼和周菡自然更不知道了。

她俩可没干亏心事，心里敞亮着呢！

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

两人问了农人去京城的方向，在乡间小路上走了好久，直到日上三竿，还没看见通往京城的大路。

秦淼腰部受伤着实不轻，也不用伪装，走路都一拐一拐的。先还能坚持，后来疼得狠了，就不能走了。

周菡无法，只得背着她走。

刚背上不觉得，时间一长就吃不消。日头一高，冷硬的地面被暖阳照射，那有冰的地方就化了，软烂不好走。周菡接连跴滑了好几下，跌了几个嘴啃泥。两人都摔得“嗳哟”连声，形容十分狼狈，更像叫花子了。

不过，这样一来，身上唯一的破绽——那双绣花鞋就被糊满了烂泥，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累得气喘吁吁的，就停下来歇息。出了一身汗，被寒气一浸，冰冰凉，贴在身上十分难受。

于是，秦淼就咬牙再走一段，然后周菡再背她。如此走走停停，傍晚时分，才走到通往京城的大路边一个村子。

两人商议，决定先歇一晚，明天再想法子雇辆车进城。

可是，她们那副形象，没人肯收留。好说歹说的，大年下，终于有户好心人答应让她们在柴房睡一晚。

周菡见秦淼实在疼得厉害，时分担心，让她给自己开个方子，她去买药来治一治。她手上还戴着玉镯呢，还有耳环等物，就是不敢拿出来。

秦淼哼哼两声，道：“还是别费事了。葫芦哥哥找咱们，敌人肯定也在找咱们，万一被发现了，又被捉了去，可怎么好？不如挨一天，横竖我知道这伤不会出大问题，就是疼得不得劲。”

周菡忧心道：“不碍事还能这样疼？你哄我吧？”

秦淼有气无力地嬉笑道：“不哄你。明天咱们一定要想法子回去，我怕葫芦哥哥他们着急。”

于是，两人各啃了一个馒头，钻进柴火堆睡了。

一宿无话，第二天，天色尚未明亮，两人就被外面响动惊醒，忙相互搀扶着从柴房出来。

院子里燃着火把，正当中停着一辆牛车，原来，是主人家要进城卖些豆子和鸡鸭土产，好换些银子买年货的。

周菡大喜，急忙跟赶车的老汉说好话，又装作十分不舍地从腰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个镶绿玉的金耳环。说这是自己在路上捡的，让老汉看看真假。若是真的，等进了城，换了银子分一半给老汉。

老汉见了眼睛一亮，接过去就着火把光亮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使劲用牙咬了一下，道：“是真的。你这小叫花倒好运气。我老汉也不贪你的，等去了京城，卖了这东西，你可要分一半给我。”

秦淼连连点头，说她摔了腿，跑不了。

于是，两人得了允许，欢欢喜喜地爬上牛车，坐车进城了。

一路顺利，辰时末赶到京城附近，离西华门约莫还有半里路的样子，却遇见许多人返回，说是城里出了叛党，正戒严呢，所有人一概不准出入。

老汉傻眼了，停下来好一番询问，确定消息无误，就要回家，连带周菡二人也要带回去——他怕她们不分银子给他。

周菡二人哪里肯回去，忙将那耳环塞给他，求他将车赶到城门口瞧瞧去，说不定哪时候城门就开了，不省了他再跑一趟？

老汉得了耳环，又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就答应了，于是依旧往城门口赶去。

这时人多车多，有来有往的，十分不好走，就没那么快了。

就在这时，就见大批官兵从后奔来，将百姓往道旁赶，引起一阵混乱。

接着，就见旌旗招展、剑戟林立，雄赳赳气昂昂过来一支队伍，当头数十名威武将军簇拥着一位披大氅、穿龙袍的王爷，头顶大旗上“秦”字金光闪闪，那气势惊得百姓们纷纷后退，屏息不敢吱声。

秦淼看呆了——那骑马走在王爷身边的不是葫芦哥哥是谁？他板着脸、蹙着眉，神情肃然，定是找不着她着急。

她只觉心里充满喜悦，就要站起身喊他，却被周菡一把拽住了，低声道：“不要动。那是英王。咱们这样子，会被人误以为是奸细的。”

如今可是正戒严查乱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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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烧成灰也认得

秦淼一想是哦，眼下她这样子，葫芦哥哥肯定认不出来，还是不要生事了。多年前，她和小葱在外游历回来，在下塘集碰上板栗和葫芦，两人可不是都没认出她么。

于是眼睁睁地看着葫芦走过。

葫芦找不到秦淼，焦心加绝望伤痛，正五内焚烧，忽然心有所感，霍然转头看向那些百姓，形形色色的人丛中，他一眼看见坐在没有车篷牛车上的小叫花。

满脸黑灰的脸上，一双黑亮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眼神，灼得他一颗心生疼，狠狠地抽了一下。

多年前，在下塘集，也是有这么一双眼睛望着自己。可是，那次他错过了！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错过了！

英王殿下和众将官忽然看见白虎将军拨转马头，往那些挑担赶车的百姓人丛中冲去，都愕然愣住，不知他又要干什么——昨天他可是大杀了一气呢！

百姓们都吓傻了。

不知是谁，发一声喊，丢下担子撒腿就跑，余者立即跟随。道上顿时就乱了起来，哭爹喊娘地叫，好像土匪来了一样。

英王皱眉，示意身边人去看个究竟，并安抚百姓。

葫芦也觉出不妥，忙跳下马背，一个虎纵，冲过去拽住被惊动的牛车，对秦淼展开一个灿烂的笑脸，激动地喊道：“淼淼！”

秦淼见葫芦居然认出她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好一会，才欢呼一声，张开双臂叫道：“葫芦哥哥！”

葫芦笑眯眯地接住她，抱在怀里，悬了两天两夜的心落回胸腔。霎时觉得冬日艳阳暖融融的。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秦淼仰着脸，欢喜地问道。

“你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葫芦柔声道。

这双眼睛，无论再怎么改装，他也不会忘了。

他呵呵笑着，用拇指轻抹她脸上的灰尘，又是拍又是吹。努力想使她露出点原本的颜色。却是徒劳无功，只得作罢。并忍住想亲她一口的愿望，若是那样，怕要啃一嘴泥。

秦淼见他这样，心里欢喜之极，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忽然想起周菡，忙对葫芦道：“葫芦哥哥，周……这位大哥救了我。”

她是怕说出周姐姐三个字令人觉得怪异，所以才含糊其辞。以她想来。她和周菡一起失踪的，葫芦既然认出了她，一定会猜出另一个小叫花是周菡。

谁知葫芦一心只在她身上，一时间忘了周菡跟她一块失踪的事，听她如此说，忙转头对周菡道：“真是多谢小兄弟了……”

小兄弟？

周菡禁不住要泪流满面：一样是小叫花，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满心感伤之下，只好点头。

秦淼急忙低声道：“这是周菡。”

葫芦这才想起来。急忙将秦淼放下，郑重整理衣装。对周菡行了个大礼，慌得周菡摆手不迭。

再说英王等人，看见白虎将军抱着个邋遢小叫花又是说又是笑的，无不诧异呆愣。便是百姓也看傻了，赶车的老汉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还是李敬武，猜出那两人可能是秦淼和周菡。于是悄悄告诉了英王。

水柔郡主？

英王忍住一肚子的疑惑，吩咐他去唤二人过来，这样堵在道上也不是个事，让百姓猜疑不好。

李敬武急忙过去了。

一盏茶的工夫后，英王率众在西华门外空旷之地安营扎寨。等候永平帝宣召。

这时，英王才唤了郑昊等人过来，对着满脸黑灰的秦淼，很艰难地叫了声“姑姑”，行了家礼。

秦淼急忙回礼，拜见英王殿下。

周围无数官兵，她和周菡索性也不换装了——也没装可换，只好等进城再说，所以还是那副叫花子模样。

听英王问起她们脱身的经过，葫芦也期盼地望着，他还没来得及问呢。

秦淼就跟周菡说了。

众人听得愣愣的，觉得似乎忒容易了点。

周菡见了他们的神情，急忙道：“那人厉害的很，我们两个人都对付不了呢。郡主腰都被他捏伤了。”

秦淼跟着道：“可不是，这一路，都是周姑娘背着我走。把她累得七死八活的，摔了好多跤，我们才成了这副模样。”

当然不能说在地上打滚的事了，于是找了这么个借口。

众人听后反应不一。

英王等人神色古怪，因听周菡说那人姓白，猜测是洪霖身边的一等护卫白鹤。若是这样的话，别说她们两个娇滴滴的小姐了，就算几十个也对付不了。

葫芦才不管那些，听说秦淼受伤了，吓了一大跳，忙问要不要紧，要唤军中大夫来诊治，又感谢周菡一次。

英王急忙派出几名军士，按两人说的方向去找白鹤。去晚了怕他脱身走了。此案还需他的供词作证呢。

军汉们骑马，自然快的很，周菡和秦淼不过是吃了顿葫芦叫人从附近农家弄来的热饭，他们就把白鹤的尸体带回来了。

两人见人死了，很惊异。

秦淼道：“怎么就死了呢？我可没杀他。我们走的时候，他还是活的。”

周菡更是诧异极了，也撇清道：“我也没杀他。就喂他喝了些迷药汤。这个汤他之前也喂我们喝过的。我们都没死，他怎么就死了呢？”

众人看看白鹤头脸脖子上被扎得斑斑点点血痕，再看看据说是郡主和周家三小姐的小叫花那副无辜的模样，心都狠狠地抽了一下。

去找人的军汉畏惧地看着二人，告诉英王道，他们去的时候，这人被不知内情的乡民们活埋了。

秦淼恍然大悟，一拍手，总结道：“这就是报应了。半点怪不得我们。”

周菡立即点头。感叹道：“可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这人该死，与她们半点无关！

众人都无语，只有葫芦连连点头，哼了一声道：“所以说。人万不可做亏心事。前有胡钰，今有白鹤，就是最好的例子。”

大伙儿面色古怪，一个个竭力容忍，以至于龇牙咧嘴，心中却都默问：昨天杀了那么多人，也不知都是谁干的！

见众人都低头，英王咳嗽一声，对葫芦道：“请白虎将军带她二人先入城。向父皇禀告前情。本王在此等候圣旨。”

葫芦忙大声应了，精神气象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又请英王派人知会在北边寻找郡主的玄武侯等人，一边欢欢喜喜地背着秦淼和周菡走了，留下一片钦佩的目光。

葫芦找了辆马车，先将二人送回将军府，再去皇宫复旨。路上，被秦淼追问。遂告诉她们昨日的事情。

原来，板栗带人往西路追下去。追到百里之外，就发现被丢弃的马车，而车上的人却踪迹全无。

他警惕万分，不肯再追，吩咐一千军士回头，化整为零。四散在乡野村庄寻找；另派探子伪装去前路探查，自己则带一千人潜伏入山中。

时候不长，城内的葫芦发了信号，西路军杀入城去，一面派人通知玄武侯等各路人马：城中有变。半个时辰后。又派一拨人来报：荣郡王谋反，小心青龙将军洪霖。

板栗探知前路有埋伏，再接了葫芦消息，正要带人杀回京城，紧跟着又接到第二条消息，当机立断，从小道绕路西北飞虎关，去迎接英王秦源。

秦源及其亲卫并护送的人马两千余人，被洪霖率领五千人马围困在距离飞虎关八十里的铜岭山中。

洪霖不敢公然承认截杀皇子，只能出动手下最亲近信任的一只军队，却命另外三万人在山中蛰伏，假称等候谋反的玄武侯或者白虎将军。

板栗带的人少，机动灵活，绕过那三万人，横空杀出，二皇子方才脱身，并喝破洪霖阴谋。

北路禁军顿时大惊，遂束手就擒，归于二皇子帐下。

洪霖事败，率三千残余往东奔逃，要会合北面尚不知情的六万禁军。他们奉命隐藏在京城百里之外等候消息。

事成之前，洪霖不敢让大军靠京城太近，怕走漏了消息——军中并不是人人都支持他的。只等荣郡王逼宫成功，那时木已成舟，才敢宣布自己身份。

再说老鳖、刘井儿和李敬武等三路人马，除了南路的刘井儿，老鳖和李敬武都遭到伏击。

因他们将军士化整为零，散入乡野寻找秦淼二人，只有两三百人落入伏击圈，损失并不大。后二人接到葫芦消息，见势不妙，都退回京城附近。

谁知胡钧率几百军士前来，假称奉荣郡王之命来迎接洪霖，说京中大事已成，葫芦却隐藏在其中。待见了洪霖和众将，二人暴起发难，大撒毒药迷药，迷倒一片将领，一场内战遂土崩瓦解。

这是云影，她气疯了：秦家医药世家，用药的行家，女儿竟然在新婚之夜被人迷晕带走了，真是怒火攻心，把积攒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护身药物全搜给葫芦了，让他大把撒。

大战虽然避免，然小战却没能免。

葫芦四处搜寻秦淼不见，拷问又无果，气怒交加，再次大开杀戒，连洪霖也一刀砍了。幸得英王和玄武侯赶来，才没造成更多杀孽。

因审问了洪霖手下，得知他派了护卫白鹤入荣郡王府协助大事。这白鹤最是心思缜密，所以众人分析后，不往远处找，反往京城附近一路寻来。

英王略整顿北路禁军，将详情具表上奏，听候皇上发落。

一天一夜过去，板栗在北路，葫芦在西路，其他两路也都派了人，把那些村镇都翻了个个儿，秦淼二人却踪迹全无。

谁知道她们已经脱身，大摇大摆往京城来了呢！

众人分析一点没错，当初白鹤弃了马车后，往回跑了几十里地，隐入乡村。他机关算尽，全是防范玄武侯和白虎将军的招数，却万没料到对手就在眼皮底下，以至于最后栽在两个弱女子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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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拔情根

大战后的京城清冷凄怆。

叛乱平息，但百姓们依旧心有余悸，不敢出门，因此城中十分萧条。就有人上街，也是行色匆匆，看见街道上大片暗红色血迹心里发颤。

杀戮并未停止，先前是叛党，如今轮到皇帝了。

永平帝没想到，二十年前争夺皇位的情形会在二十年后重演一次。这一次，他离死亡是如此之近。想想那个太监，他的后脖颈就凉飕飕的。

龙禁卫两万、虎禁卫三万，混战中分不清敌我、自相残杀而死的达一半，算上跟荣郡王叛变的，共计耗去三万多人；更有无数嫔妃、太监和宫女死于混乱中。

看着堆积如山的尸体被清理出皇宫，听了清理后的报数，永平帝觉得一股暴虐的情绪在心中蔓延，他想象白虎将军一样杀人！

因此，朝中一大批朝臣被牵扯而出，皇帝要大开杀戒了。

白虎将军一怒，伏尸数千；今日天子一怒，不说伏尸百万，也要伏尸数万！

宰相杜明等老臣竭力劝阻，说大肆杀戮会动摇国本，劝皇上惩治主犯，余者从轻发落。

劝不住，后来请出周夫子，也不知他如何跟皇上说的，竟然令皇上打消了迁怒的念头。

腊月二十二日午后，葫芦率太监出城向英王传旨。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见到了接信归来的板栗。

暖阳照射的山坡上，葫芦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表弟，眼神深邃。

板栗也神情肃穆，没了往日的嬉笑。

“淼淼回来了。就是腰受了点伤，其他都好。”葫芦道，“周姑娘也没事。哦。她们把眉毛睫毛都刮了，有些难看。”

板栗没有笑，只点点头，道：“有紫茄在，帮她养几天就没事了。”

葫芦点头，催马走近一步。直视着带病奔波两日夜的表弟，容颜清减了好些，坚定地说道：“对于哥哥来说，什么都可以送给你。可是，淼淼不是一件东西，她是一个人，所以哥哥不能把她让给你。”

板栗浑身一震，面色潮红，死咬牙关不出声。

葫芦哥哥到底已经知道了……

“想必淼淼自己也为难过吧！然她心性单纯。依照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做了选择。也免了我兄弟二人为难，为此心生嫌隙。”葫芦轻声道。

板栗目中涌出泪水，依旧不发一言。

“哥哥最近常想，若是你跟淼淼都当我死了，在军中定了终身，那哥哥该如何？”葫芦自问。

仿佛不指望板栗回答，他自答道：“哥哥自己也不知道。因为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假设罢了。究竟事实会如何。不到临头，谁也不知道。”忽然声音轻下来。“就如你，当初选择了成全哥哥，临了却终究不能放下！”

“不是的，葫芦哥哥！”板栗泪流满面，“我……我没有……我只是有些……”

他跟个孩子似的哭着辩解，却说不清。

因为他确实没有想过破坏葫芦哥哥的姻缘。但他那天看着二人成亲，也确实痛苦难当，这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他无法表述自己的心情。

葫芦神情却严厉起来：“哭什么？今日，哥哥不是来责怪你，而是来告诉你：既然淼淼已经做了选择。既然你也已经做了选择，就该放下！”

他陡然提高声音，一字一句道：“你必须放下！为了张家，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你必须放下！你要像个男子汉一样，把这事放下！否则，哥哥定不饶你！”

他头一次在板栗面前摆长兄的威严，如同教训黄豆一般，口气严厉。

板栗抹了一把泪，仰头道：“哥哥放心，弟弟不是那没出息的人。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真的，他这次是真的放下了。

两天两夜的奔波和揪心，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心力；痛悔、羞愧，奇迹般地将他对秦淼最后的牵念连根拔除，以至于刚才听见葫芦说她已经回府后，他除了松了一口气，并没有其他的感觉，并不挂念她、想见她。

葫芦点点头，丢下一句“晚上早些回来吃饭，让小葱帮你好好瞧瞧”，就打马走了，留下他一人安静地想这事。

望着那纵马而去的背影，板栗颓然放松身体，跪坐在山坡上，默默地仰望天空。

沐浴着冬日暖阳，用手揉搓着身下晒得干枯暖和的枯草，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如同这片草地一般，沉寂下来，却说不出的轻松，仿佛丢弃了所有。

然而，明春这里依旧会呈现一片绿色，他的心也一样。

……

忙碌一天，晚间进城后，板栗先去周府，向周菡面谢。

周夫子去了宫中，还没回来，周菡让周篁出来见他，自己却没露面。

板栗没见到周菡，有些诧异，问道：“你姐姐呢？我听说她没受伤，怎不出来？”

他丝毫没想到周菡不愿意见自己，因此这么问。

周篁忙道：“我三姐姐说，她有些累，先睡了。”

板栗失笑道：“那就是说，还没睡，是不是？什么时候她这样不待见我了？她救了我，我一定要当面谢谢她。她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

他真心感激周菡，若不是她，事情真是不堪设想。

周篁听了，忙道：“这个……侯爷，我姐姐不大方便见人呢！”

板栗忽然想起什么来，扑哧一声笑道：“不就是把眉毛刮了嘛！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去告诉她，我早见惯了，这招我妹妹老早就玩过了。”

周篁张大嘴巴，半响笑道：“原来侯爷都知道了。”

板栗笑道：“早知道了。你去跟她说，我不会笑话她的。她要是不来，我就不走了。”

周篁呵呵笑道：“那我让人叫她吧。”

周菡听说，她要是不出去，玄武侯就不走了。顿时愣住。

想起他一向爱说笑，定是想看她的笑话。于是吩咐冰儿帮忙，对着铜镜把秀眉仔细描画复原。至于睫毛么，她往眼睑上虚画了浅浅的虚线，好歹不那么光秃秃的。再刻意修饰了一番妆容，这样。那眼睛上的缺陷就没那么明显了。

于是，当她出现在板栗面前，板栗丝毫没发现异样。

“这不是好好的么，怎么说刮了眉毛呢？”

板栗没看见想象中的稻茬桩子，诧异极了，凑近细看。

周菡见他这样，有些得意，抿嘴一笑道：“如何？”

板栗凑近了看，就看出修饰的痕迹了。赞道：“不错，足可以假乱真。你这手艺比小葱那时候好多了。”

于是形容小葱当年卸妆后的形象给她听，听得她不住笑。

笑完了，看着他发愣：跟他在一起，她总是很开心。可是，这样的日子往后再不会有了。

板栗见她看着自己异样的神情，却多心了，脸色飞红。轻声道：“这次真是谢谢你！”

虽然是青鸾郡主搞得鬼，然别人会看出他的心思吗？

周菡摇头。轻笑道：“这是你运气好。刚好撞上我跟篁弟去看你。下次可不能这么喝了，过两天就是朱雀将军成亲，你要再闹一回，那可就……”

板栗急忙摆手道：“甭提了！到时候我一杯酒也不喝。”

又问她们被劫持和脱身的经过。

他只听说两人回来了，并不知真相如何，结果听周菡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惊得合不拢嘴，连周篁也听呆了。

周篁不敢相信地问：“那个白鹤就这么被你们弄死了？”

周菡纠正道：“不是被我们弄死的，是被那些村民活埋了。这是巧合！说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不能怪我们！”

板栗骤经大变。被折磨两日夜后，又挖出情根，心里正空荡，听说这件事后，忍不住欢畅地大笑。

“是，是，这件事是不怪你们！你们好心放他一条生路，可是他自己没福气，也不能怪人。”

他一边说，一边笑得不住咳嗽，冰儿忙送上茶。

周菡悻悻地说道：“本来就是。谁知我们前脚走，后脚那些村民就去收拾房子呢？还挖土填坑，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周篁叫道：“还不是你们给人家灌了药……”

周菡打断他的话道：“之前他也给我们灌了药的。”

周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道：“那样一个人，你们怎么就拿住他了？”

周菡无辜地说道：“这我怎么知道。郡主用竹签一戳，他就倒了。”

说得白鹤跟稻草人似的。

板栗又笑：被淼淼戳一下，可不是随便一个人能经受得起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点了。

果然，再想到淼淼，心里再不疼了。

周菡见他面色发红，又咳嗽，想起他带病奔波两天，忙道：“你也谢过我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你那天不但喝醉了，还发烧呢。要好好养两日，别弄出大病来才好。”

板栗笑道：“小葱是大夫，哪会让我生大病！”

又寒暄两句，方起身告辞，并让他们姐弟闷了就去张家或者郑家玩。

回将军府的路上，他细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想到青鸾郡主，他脸上浮起一抹淡笑：她要自取死路，谁也救不了她！

将军府一片灯火通明，大门口新挂出一溜大红灯笼，街道旁还插着数支火把，马小五正带着一帮人在用热水和竹扫把冲洗街道。

一担担的热水抬出来，倒在石板路上，冲得血水到处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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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一觉睡到大天亮

板栗下马，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张家、郑家和赵家差一点就从这个世上消失了呢！

“死了多少人？”

他问上来招呼的马小五。

马小五道：“咱们三府合计死了五十多个。虎禁卫……死了一千多！”

板栗点头，葫芦带来的两千西路禁军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龙禁卫还可抵挡，虎禁卫只有送命的份。

魏铁接过他手上的马缰绳，低声道：“侯爷，进去吧。外面凉。”

板栗点头，大步走进正门，里面也是一片忙碌。

赵家人已经回去了，张家人仍旧留在这里，另秦家人也在这。

黄豆正从上房出来，看见他进来，急忙大喊道：“板栗哥哥，快来，就等你了。”

板栗笑道：“等我干什么？”

黄豆道：“你瞧瞧这天色，都这时候了，还能等你干啥，不就是吃饭么！”

一边打起帘子让他进去。

只见厅堂内已经拼了三大桌，张家、郑家和秦家老幼都在，济济一堂。葫芦和秦淼跟郑长河、张大栓、秦枫等长辈一桌，小葱、黄瓜等兄妹们足足坐了两桌。

看见他，秦淼欣喜地招呼道：“板栗哥哥，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声音坦荡荡的，半点尴尬隔阂也无。

在她心里，板栗哥哥喝醉了，她被下药了，他们又没做亏心事，自然不用亏心。

顿时，板栗心头也敞亮轻松，扫了她一眼，笑道：“没事，我好着呢！我怎么瞧着你好像有些不对劲呢？你那眉毛刚割了一茬？我跟你说。我刚去瞧过周姑娘，她也不知怎么弄的，一点看不出来。”

秦淼笑嘻嘻地说道：“我懒得化妆。先躲两天再说。”

郑长河等人纷纷招呼他，黄豆又扯他去自己那一桌坐。

葫芦起身笑道：“还是跟我们一块坐吧。今晚我陪你喝。喝醉了也不怕，让黄瓜和黄豆看着你。”

板栗急忙摇头道：“让我戒两天酒吧。我之前在外边，心里担心淼淼。所以不觉得累；如今一回来，我就浑身酸痛，要好好歇两天呢。”

葫芦听了这话，遂不再劝，只是看他的目光满含笑意，带着了然和欢喜，“小葱，你帮他瞧瞧，只怕还没大好。”

于是板栗跟小葱等人一桌。

小葱帮哥哥号了脉。诧异道：“好的很哩！”

忽然心中一动，已明其理：那日哥哥心情郁结，喝醉后五内俱崩，忧伤过度，才导致风邪入体；后来听说淼淼被掳后，怒气冲顶，愤激之下，发散了郁结和忧伤。加上他当时也喝了药，身子又结实。因此竟好了。

板栗笑道：“我就说没事。”

郑氏等人才放下心来吃饭。

因这场叛乱，把好好的喜事给搅了，如今三家聚在一处，众人都笑说把团圆席、回门礼、敬茶礼合在一块，更显热闹。

可是，家人虽无甚大事。只张杨在皇宫的时候，被乱箭射中了左胳膊，然而，家人护院却死了几十个。

这些人跟着张家和郑家，还没开始沾光呢。倒先把命送了。就算赔再多的抚恤，也换不回性命来。因此，大家也没心情大说大笑，只是低声交谈。

吃到一半，黄豆忽然把筷子一放，用手巾擦了一把嘴，恨恨道：“这么容易就让人钻了空子，真是我黄豆一生中奇耻大辱！”

被人算计了，他一直耿耿于怀。

见众人都停筷子望过来，田遥咳嗽一声，劝道：“知耻而后勇，这对你来说也是件好事！”

众人听了都低笑。

葫芦白了他一眼，道：“气啥？大哥还没气呢，你倒气上了。”

他自己气得大杀四方，随着淼淼回来，全忘了。

郑长河也劝孙子道：“黄豆，甭气了。那些人不都抓起来了么！所以说，还是我们家的娃儿厉害一些。”转向张大栓，“你说是不是？”

张大栓一梗脖子，用力咽下嘴中的食物，方才道：“那还用说！凭他咋蹦跶，也斗不过咱板栗葫芦小葱，还有黄瓜黄豆红椒，还有紫茄南瓜花生香荽……”

老汉想把所有的瓜果蔬菜都数一遍，结果口齿不太伶俐，说得舌头打结。

小果蔬们都笑了。

郑老太太这两天气得吃不下饭，好容易秦淼平安回来了，她才好了，结果被黄豆一句话又勾起了怒火，“那个青兰（鸾）郡主，亏得板栗没娶她。她就不是个好货！要我说，这外国的郡主就是比不上咱大靖的郡主——没家教！你们瞧瞧，人家宁静郡主可不是文文静静的，从没听说她有啥事。谁都跟她一样，整天折腾！”

众人愕然，接着一齐大笑起来。

张老太太不屑道：“那还用说！小国家的闺女，就是要差一些。”顿了一下，转向小葱，“差了我小葱十万八千里！”

这次，小果蔬们纷纷赞同，小葱哭笑不得。

郑氏忍住笑，帮婆婆搛了一筷子菜，然后道：“娘，小国家的闺女也有好的。”

张老太太气道：“谁好也没她的事！她害你头晕，就为了把小葱她们都引回来，这你要是有个好歹，她不是作孽么？”想想又道，“就算咱板栗小葱把她国家给弄没了，那也不能这么干哩！”

曹氏含笑道：“她是心里气不平。”转向板栗，“主要是对板栗还不服。偏你又拒绝了婚事。她心生怨怼，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行事太不顾后果了，害得她父母和家人跟着受累。”

当下，老的跟老的说，小的跟小的议论，声音就大起来。

说一回，叹息一回，一时饭毕。长辈们聚在一处说话，却催着葫芦和秦淼去歇息，不许弟妹们烦他们——今晚才是他们洞房呢！

葫芦便背着秦淼回房。

兰儿带着婆子打了水来，二人洗漱已毕，葫芦对兰儿道：“你们去睡吧。这外边不用值夜的。”

卧房外边有一张炕，白天起居坐卧方便。晚上则让值夜的丫头睡。然葫芦可不想两口子卧房外面多个听壁脚的，因此不要人近身伺候。

兰儿微笑点头，遂带人出去了，自去厢房歇息不提。

葫芦宽了衣，只穿着白绸中衣，上床将秦淼搂在怀里，笑问道：“冷不冷？”

屋里有一只铜鼎，燃着炭火。他怕炭气太重，因此让人把火盆搬出去了。

秦淼手里攥着一本书。往他怀里挤了挤，笑嘻嘻地说道：“不冷。你身上好暖和。葫芦哥哥，来，我跟你说说这人伦大道。”

葫芦听了身子一僵，低头看向娇妻，一副准备传道授业解惑的正经模样，再看看她手上的书，原来是春宫图册。

这个……她不是受伤不能动么？

天地良心。他今晚根本没打算圆房，准备再忍耐几天的。眼下把这书拿出来。算怎么回事？

略一思索，他便咳嗽一声，两眼亮闪闪地望着淼淼，道：“也好，你就跟我说说！”

且看她如何说，就算不能圆房。多些乐子总是好的。

葫芦只觉心里的期盼直冒泡，将妻子搂紧些，一同观摩那本古今旷典。

秦淼刚想翻开春宫图册，忽然想起什么，又将它丢在一旁。道：“先不能看这个，这个到最后再看。我先跟你说说这男女的不同……”

葫芦正微笑，闻言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淼淼，男女的不同还用说？”他苦着脸道。

“当然要说，你知道？”秦淼不相信地问。

当初板栗哥哥可是连女子天葵都不清楚的，葫芦哥哥怎会知道？葫芦哥哥要是知道，那板栗哥哥肯定也知道，他俩可是无话不说的。

秦淼根据这个推论，得出葫芦哥哥一定跟板栗哥哥当初一样懵懂，因此想好好跟他说说这方面的知识，免得往后闹笑话。

葫芦本想说“当然知道”的，转念一想，横竖是玩乐，随她怎么说吧，反正小两口新婚，说啥都是甜蜜蜜的。

于是含笑道：“不太清楚。你就跟我说说。”

秦淼十分喜悦，郑重地从“女子七岁，男子八岁，肾气盛，齿更发长”开始讲起，到“女二七十四岁，男二八十六岁，天葵至，女子来月事，男子精气溢泄，故能生子”，详细讲解了男女发育的变化。

她说得十分尽心尽力，可是葫芦却不能听得尽心尽力。

红烛流泪，锦被绣帷，软玉温香在怀，莺声燕语在耳，才一会工夫，他就觉得浑身燥热，口舌发干，只得勉强支持忍耐。

可是，终究十分难受，便低头，将嘴唇凑在秦淼耳边，吻了她小小的耳垂一下，哑声问道：“淼淼，你觉得你真比我懂？”

秦淼诧异道：“当然了！我可是大夫。我很小就知道这个的。”

被他亲得有些痒，身子有些软，忍不住转转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

“那你该知道，这样让我好难受呢！”

秦淼身子一僵，感觉他不对劲，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一件大事。

她急忙不敢动，小心又歉意地对葫芦道：“葫芦哥你不用急，我早就准备好了。你放心，很快就不难受了。你去桌上，那壶水，你倒一杯喝了就好了。”

葫芦听她说早准备好了，满心纳闷。本着对她的信任，也没多问，就下了床，果真倒了一杯温水喝了。

回来重新将她抱在怀里，问道：“这是什么？有什么功用？”

秦淼道：“这是我配的药。清心去火，凝神安眠的。你喝了就不难受了，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葫芦震惊万分，脑子轰轰响：他被下药了！

本来还想着，就算不圆房，好歹能抱着娇妻入眠，聊胜于无，谁知要跟死猪一般睡到大天亮了。

他来不及抗议，只觉头昏沉沉的，欲火全消，眼皮下沉，最后听见淼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葫芦哥哥，你忍耐两天，我好了你就不用喝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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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求情

葫芦一觉睡到凌晨，醒来后神清气爽。

果然秦家出品的药就是好，无副作用。

这几日非常时期，他还要上朝，因此不打算再睡，遂坐起身。低头看着身边沉睡的娇颜，又好气又好笑：新婚之夜就这么过了，还真是让人郁闷！

不对，这已经不是新婚之夜了，新婚那夜更惊险，杀了个昏天黑地呢！

瞧他这成亲，都是什么事哟！

************

接连几日，朝廷上都在议论处置荣郡王谋反一案，或者说，宁王之子秦霖谋反一案。

洪氏一族八百余口，除了已死的荣郡王、宁王之子秦霖外，其余主谋如世子等人都被处以极刑，妇孺幼童等却网开一面，被流放三千里。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惠。

自来谋反，都是诛九族的，永平帝却压住了怒火，彰显大度，宽大处理，引得无数朝臣感念。

再看胡家，因为胡钧当机立断，制止了父兄叛乱，后又戴罪立功，擒拿了洪霖，因此为胡家争取了一线生机。

然荣郡王世子恨极了小舅子，怎容得他逃脱，遂供出胡敏借胡钧之手，派人混入蜈蚣岭军中，于水淹孔雀城时，刺杀玄武侯一事，满堂哗然！

因当时玄武侯远赴蕃国，玄武将军张灵儿代兄长坐镇蜈蚣岭，又指挥水淹孔雀城，因此这灾难就落到了她的身上。若不是救援及时，只怕早已经芳魂归地府了。

永平帝招来小葱，当殿与胡钧对质。

胡钧一个字也没辩解，供认不讳，只求皇帝看在他悬崖勒马的份上，放过母亲和弟弟。

小葱心中五味杂陈。

她早就怀疑他了。并和哥哥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准备查清后，再给胡家致命一击。谁知今日就这么被荣郡王世子给供了出来。

真的是他吗？是他要杀了哥哥吗？

她反复思索这件事，反复想这个人。

眼睁睁地看着昔日军中优秀的少年被龙禁卫押出殿外，往事倏然闪现，如白驹过隙。心头巨震，转身冲永平帝跪下。铿锵言道：“臣恳请皇上饶了胡将军！”

群臣呆愣，永平帝也不敢相信地问：“他差点杀了爱卿，爱卿还要为他求情？”

小葱眼中酸涩，只觉泪水不住往外涌，哽咽道：“他并不知情。若他真想杀了哥哥，臣当时作为哥哥的替身，肯定不能逃脱。”

为什么？

为什么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却走到这一步？

胡钧，最开始的时候。在军中比板栗耀眼的多。

严格说起来，初入军的时候，若是没有胡钧，自己跟哥哥万万不能在军中崛起，甚至有可能早就死了。虽然自己也救过他，那也是他先给了他们成长的机会。

初入军时得他关照和救助，她才能在军中生存下来；

在南雀国溪头镇那个庄院里，她不敢暴露女子身份。因而被他调戏，那次。她救了他；

在黄龙洞内，劲箭穿入水中，还是她救了他；

逃出洞后，被敌人堵截，他挺身救她而身负重伤；

为了掩护哥哥，又为了不暴露自己跟淼淼女子的身份。她们逼受伤的他男扮女装，还逼他跳下悬崖，临去时，机敏的他一把扯住自己，说是黄泉路上多个说话的人；

在山谷养伤时他们倾心交谈。他告诉自己心事；

他们一起躲过南雀敌军的围追堵截，返回营地后又一起面对南灵王的逼迫；

之后，他更是处处关照她，想是早就发现她女子身份了，若有心加害，像张富之流，就算她有十条命也没了。

进京后，一直跟胡家相斗，几乎让她忘了他们之间的情义。可是，看着他被押出去，她终不能无动于衷，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处斩。

板栗也在心中激烈挣扎，最终也慢慢走出来，跪下求情。

他将他们兄妹投军后，胡钧和汪魁对他们的种种关照和救助，以及后来他们出生入死、并肩杀敌的情形一一说了。同甘共苦、相互扶持的袍泽之情，令满殿朝臣动容。

“今日，并非臣为胡将军求情，是他自己救了自己。臣兄妹不过是普通人，并无太多过人之处，只因大靖朝有许多像胡将军、汪将军、忠勇公何老将军，还有镇南侯顾将军那样的忠义之士，我兄妹二人才得以有今日。若我们此时不向皇上阐明实情，而是趁机落井下石，那便难逃天理惩处，总有一日也会落不到好下场的。”

葫芦听见他们如此说，便也走出来求情，说这次若不是胡钧戴罪立功，只怕要大战一场，牺牲许多无辜性命，才能平息这场内乱。

永平帝叹息道：“胡敦养了个好儿子。”

又对板栗和小葱道：“你们很好，很好！朕心甚慰！只是，这胡家……”

板栗急忙道：“皇上，若要饶恕胡钧，断不能杀了胡敦。否则，他将无颜苟活于世，世人定会唾骂他，卖父求生，猪狗不如！”

说实在的，他真不知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然而，“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古训在眼前闪过，他还是这么说了。

永平帝听傻了：“连胡敦也要饶了？”

赵耘看着小葱和板栗，满心赞叹，又满心不忿，出列道：“皇上，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否则，就算赦免了胡钧，他也绝不可能独活的。皇上索性网开三面，也让那些窃国之贼看看：君王襟怀如海，谋反天地难容！”

众臣一见这样，忙纷纷卖好，都上前求情，既彰显了皇上圣明，又全了胡将军孝心。

永平帝虽然听得心情激荡，却犹豫道：“朕并非一定要杀了胡敦。然国法难容，今日若饶了胡敦。他日反贼纷纷效仿，将何以服众？”

宰相杜明就道：“胡家情形不一样，胡敦虽然有反心，却被其子阻止。皇上正该宽大为怀，以警示后人：悬崖勒马，方有生机。”

永平帝伤感地说道：“警示？朕虽才智平庸。然继位以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敢稍有懈怠；朕感念洪家有功于国，对荣郡王也格外优容，谁知他竟然要杀朕。难道必定以为洪霖当皇帝会比朕把大靖治理得更好？”

声音哽咽，抬手拭泪。

赵耘急忙道：“皇上莫要难过。这世间总有些奸恶之辈，难用常理度之。大靖虽然屡蒙危难，然每次都能化险为夷。且遇强愈强，此乃天下归心之兆。如今朝中猛将云集，贤臣荟萃，国力蒸蒸日上，全赖皇上仁心治国，方才有此盛况。百年后，我大靖永平帝定会万古流芳！”

大殿内鸦雀无声，众臣都用无限仰慕的目光看着赵侍郎——马屁拍成这样。已经不叫拍马屁了！

永平帝激动的面色潮红，站起身道：“如此。朕便将此事交与天下臣民定夺。众臣和书生士子皆可上书言谈。”停了下又道，“众位爱卿也不妨多听听市井民言。”

众人都有些发愣，忽然明白了皇上的心思，忙高呼“皇上圣明”。

不就是作个姿态，收揽民心嘛！

小葱叹了口气。

接着，又处置了数位同谋的朝臣和军中将领。都只诛杀主犯，家人只流放了事，并未牵连九族。

最后，就是孔雀王了。

这可有些难办了，因为孔雀王毫不知情。全是青鸾郡主搞的鬼。她因没有人手，只参与了掳掠水柔郡主一节。如今，孔雀王哭求不止，求饶恕小女一命。

杀了青鸾公主，于大靖并无益处；然不杀她，张郑两家又不服。

如何处置，就全看张郑两家了。

玄武侯和白虎将军连胡家都能饶恕，想必也能饶恕青鸾郡主，皇帝如是想道。

然葫芦和板栗都不吱声，一副任凭皇帝处置的模样。

永平帝心里一动，想着不如去问皇叔仁王，于是便道，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先暂缓对青鸾公主的处置。

葫芦和板栗都奇怪，不知皇帝要如何处理这事。

差点丢了皇位，永平帝满心愤怒之下，对力挽狂澜的张家、郑家和赵家也分外感激。叛党要处置，功臣当然也要赏。

圣旨下：

白虎将军赐封“白虎侯”；

朱雀将军赐封“朱雀侯”；

玄武侯加封一等公。

这并不算大赏。皇帝的本意是要封个世袭的爵位的，然小葱告诉太后：张家寒门农户，太惹眼了容易招人忌，再说，护国救主乃是身为臣子的本分，不可太招摇。

张杨则对永平帝道，张家不想要世袭的爵位，若子孙不成器，世袭的爵位反而会害了他们，使得后代没了上进心，不如留些余地的好。

因此两件，永平帝又想起张郑两家和胡家之前的争斗，也不想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便没有大赏。

但是不赏肯定不行：有功不赏，不利于激励臣民。于是各自提了一个等级，小葱的功劳更是被隐了下来。

这也羡煞无数人了。

可是，想想当晚张郑赵三家差点就被一锅端了，大家又唏嘘不已，这可真是“进则平步青云，败则堕入深渊”。

散朝后，胡钧绑了父兄的事很快就传扬开来。

虽然因此救了胡家，然民众对此事褒贬不一，议论纷纷；书生士子们更是沸腾，从法理、忠义、孝道出发，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张家和郑家却缄口不言。

这日清晨，小葱、板栗和葫芦去刑部大牢探望胡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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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青鸾和红鸾

胡钧看着走进牢房阴暗通道的小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板栗和葫芦就被他完全忽视了。

他呆呆地看着小葱，心中喃喃道：“她是来看我的？”

小葱和板栗金殿求情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可是他并不意外，那晚，他当机立断拿下父兄，赌的就是这一刻，赌的就是他们兄妹的心性，不会落井下石。

但是，他没指望小葱对他怎样，能放胡家一马，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小葱从板栗手上接过保温用的藤篓，从里面拿出些点心吃食，还有汤，从栅栏空隙处递进去，轻声道：“这是我做的。”

胡钧接了过去，端起汤，慢慢喝了一口。

板栗忽然笑道：“你不怕我们下毒？”

胡钧僵了一下，才低声道：“玄武侯有那么无聊吗？先当着人求情，再背着人下毒，有这工夫，不如去酒楼喝酒，任凭皇上把我给杀了，不更省心？”

板栗就叹了口气，沉默下来，不知跟他说什么。

葫芦小葱也无言。

几人就这么看着胡钧吃，待他吃完，板栗才道：“好好的，别像个娘们一样。咱们还要一块去西北杀敌呢！咱们斗败了南雀国，还没见识过元国人的厉害，这次就好好跟他们玩玩。还有汪老三，他还要替他老子报仇呢！”

胡钧浑身僵住不动，好一会，才低声应道：“嗯！”

寂静中，有水滴滴在牢房乱草上，“簌簌”轻响，极轻极细。

小葱眼睛酸涩。动手往藤篓中收拾家伙。

收拾完毕，觉得无事可做了，才想起自己一句话也没说。

“死是极容易的，难的是在逆境中存活下来。对于孝道，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当日，我跟哥哥丢弃了亲长和家人独自逃生。也是违背孝道的。”

不知为何，她觉得一定要对他说这句话。

胡家被赦免是一定的了，但是胡钧将来的处境将极为艰难，他并不会得到世人认可，甚至会遭受世人唾骂。若没有坚定的心性和意志，即便这次逃脱，也会抑郁终身。

胡钧终于抬头，对三人道：“你们放心，我胡钧好歹也是一条汉子。做了选择就不后悔。”他满脸是泪，“我会向世人证明，我才是胡家最出色的儿子。”

板栗猛拍手道：“这就对了。等你出来，我叫了汪老三来，咱们去真真羊肉馆大吃一顿。你说吧，我这心里一直不得劲，在南边咱们是兄弟，来到京城就成仇人了。就因为你姓胡。唉！”

他也不知如何说了。只觉造化弄人。

“我也想通了：你姓胡也好，不姓胡也好。你都是你。你没害过我，行事也够义气，这就够了，我就认你这个兄弟。”

胡钧点头，抹一把泪，再没说其他。也没有求他们什么事。

张家处境也尴尬，求情不能太过，否则也容易被人诟病。

出了牢房，小葱长吁了一口气，觉得心情轻松一大截。

三人立即赶往赵府。因为今天是赵锋成亲的正日子。

原本就有些仓促的婚事，因为这场谋反更显仓促了。赵家和肃王府本来想推迟成亲日期，谁料皇上要派朱雀侯去北疆，催着他们赶快把婚事办了。

因洪霖私自调动麾下兵马回京，致使北方边界兵力空虚，永平帝和朝臣商议后，重新布防：命朱雀侯赵锋成亲后即刻去北疆接替洪霖；命玄武公即刻接掌西北帅印，妥善安排西北军事，待玄武将军选婿成亲后再离京。

白虎侯回京之前，西疆诸事安排妥当，因此原定行程不变。

这是额外开恩了，特地让他们兄弟留下来为玄武将军选婿。

若不是这次板栗和小葱再立大功，只怕皇上要立刻赶他去西北，以稳定军心。

板栗也不敢怠慢，从英王手上接了帅印后，吩咐魏铜率五千兵马先行赶赴西北，以查军情，诸般事项不在话下。

经此一事后，永平帝宣布：“青龙”封号留给皇家专用，不封给外姓。

他又一次感叹，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封了个姓洪的青龙将军，谁知最后得知他还是姓秦，就如当初封黎章为玄武将军一样，结果，黎章就出自桃花谷。

因此，赵锋成亲后，年也没在家过，就带着宁静郡主赶赴北疆去了，也不必一一细述。

且说这日，看守孔雀王府的军士来回板栗，说是红鸾郡主有请。

板栗急忙就去了。

红鸾是想请他为妹妹求情的。

板栗虽然也猜到，然着实不大乐意。

非是他小气，实在是青鸾郡主犯了他的忌讳：其一，居然利用娘亲郑氏，虽然最后无事，那也让他无法容忍；其二，便是设计他和秦淼了。

在他看来，青鸾郡主使什么手段他都能接受，哪怕是单独把淼淼掳走，也比将二人放一张床上光明磊落些。

见他沉吟不语，红鸾郡主黯然道：“我知你为难。然杀了青鸾，于大靖并无好处。你放心，我父王今后定会管束她……”

“姐姐不用求他！”

人随声入，青鸾郡主从外面走进来，看向板栗的目光充满挑衅。

板栗正被红鸾说得心软，见她这样，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讥讽道：“郡主倒是有骨气的很。”

青鸾冷哼一声，在软椅上坐下。

红鸾有些担忧地责道：“青鸾，不可任性！”

青鸾摇头，对板栗道：“玄武侯一定奇怪，我的侍女为何临时起意，要陷害你跟水柔郡主。”

板栗确实奇怪，因此不发一言，等她解说。

青鸾玩味地看着他道：“她见了水柔郡主，想起那年在溪头镇，我被掳走的那晚。我扮作小雀，跟灵儿、小蝶装作去花园掐花；小雀扮作我的模样，躲在房里吹葫芦丝。后来，小雀也下楼，跟阿里去花园了。她觉得水柔郡主跟那晚的假公主小雀很相像呢！”

板栗心头大震，面上冷笑道：“你说了这么一大篇。又扯上这些陈年旧事，到底想说什么？难道还对那次的事耿耿于怀？”

青鸾郡主注视着他，轻笑道：“我听说，九月份，你那兄弟黎水死了。后来，仁王就找到水柔郡主了。黎水当初可是也去了溪头镇的，在路上还跟我吵架呢。加上玄武将军张灵儿，我忽然想起来，那晚上的事有些不对呢！”

板栗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道：“对不对的，都不重要了。无论你怎么说，也不过是报复我罢了。”

青鸾郡主道：“那我姐姐呢，我姐姐什么时候救的你？那时候你不在军中……”

板栗打断她的话，眼中射出逼人的光芒，道：“你不用揪住这些事不放。实话告诉你，玄武将军已经把投军后的情形都告诉了皇上和太后，算不得什么秘密；这次救驾也是她。照样没在朝廷公布。你说，你揪住这些事有何用？惹火了皇上。谁也救不了你！”

青鸾公主便死死咬住嘴唇，盯着他，眼中闪烁不屈的光芒。

红鸾听得稀里糊涂，虽然不知他们说什么，但也知道涉及一些隐私，因此忧心忡忡地看着妹妹。又看看玄武侯，他似乎被激怒了。

板栗忽然转脸对红鸾道：“郡主可否先出去，容在下跟令妹单独说几句话？”

“侯爷！”

她叫了一声，就不知如何说了，最终还是站起来走了出去。

待红鸾离开后。板栗对青鸾郡主道：“我本待找机会向皇上进言，为你姐姐求情，请皇上放她走。可是，被你这么一闹，怕是再也没可能了。你惹了事，红鸾她马上想到找我说情，你可曾为她想过一分一毫？”

青鸾郡主手微微颤抖，依旧不发一言。

板栗道：“凡事不过三，若你再执意如此，拿那些事做文章，惹恼了我，信不信我有无数种法子让你死？放心，我既然能打下南雀国，当然也能收服南雀百姓。不过留着你父亲和你，更省事些而已。”

说完站起身，深深注视了她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望着他决然而去的背影，青鸾郡主紧紧揪住衣襟，泪水不住滚落，无声哭泣。

板栗出了屋子，见红鸾站在院子里，便走过去，“害你受冻了。”

他看着越发清瘦的女子，定定地望着自己，忙笑道：“你别担心，我没把她怎样，就是说了她两句。”

见她疑惑，便问道：“你妹妹又高傲，又任性固执，是不是你们家人从小都惯着她？”不等红鸾回答，他自顾道，“也是，她身为公主，人人都捧着她，也难怪这样。就算是我们家，小门小户的，那最小的弟妹都难管教些。”

红鸾听得愣愣的。

她身为公主，对这些平民家事不大了解；便是妹妹，也并非他说的这样，否则也不会得父王母后宠爱，得臣民们拥戴了。

她有些不悦道：“青鸾虽然有些骄傲，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她聪慧明理，昔日南雀国上下都赞的。虽然这次做了不合适的事，然侯爷将心比心：试想她从一国公主落魄到如此地步，若是你会怎样？你又拒绝娶她。难道仅仅因为你们曾经是对手？”

板栗听她轻声叱责，有些发愣，又想起当初在溪头镇那庄院里，自己毫不手软地杀了青鸾公主的侍女灵儿和小雀，后来又杀了阿里……

红鸾转过身去，一边进屋一边道：“若是侯爷为难，就不用费心了，任凭皇上裁夺吧！”

竟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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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失而复得

板栗从孔雀王府出来，有些茫然。

因和葫芦商议。葫芦说，皇上召仁王进宫去，说青鸾郡主的事，仁王也没说杀她，只说先将她软禁起来，以防再生事。

板栗松了口气道，这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遇上这么个人，杀之无益，不杀又气不顺，真是难受。

想起红鸾，他心里沉沉的。

连日来，他和葫芦整顿龙虎禁卫，又从西南军中挑选数千人充实进去。终是人数太少，于是通知镇守飞虎关的上官辉将军，从狼禁卫中选拔三万人入京。

每天忙到天黑才归家，今天因为去了孔雀王府，就回家早了些。

到家后，先去见正院上房见过奶奶，然后才回西院见郑氏，问候了一番。

郑氏便道：“已经让人准备了热水，你去泡一泡。回头就要吃晚饭了。”

板栗振奋地说：“嗳！那我去洗了。”

连蹦带跳地冲出去，像个孩子似的，惹得郑氏好笑，柳叶更是瞪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今日是腊月二十六日，眼见就要过年了。这是张家在京城过的头一个新年，因此大家十分重视，上下人丁都忙忙碌碌的，过年气氛浓郁。板栗瞧了心里莫名欢喜，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他回到东厢自己房里，果然洗漱间内已经备下了热水，两个新来的小丫头已经把他换洗衣裳等物都预备下了，告诉了他，然后关上门出去了。

他遂哼着小曲儿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衣裳。清清爽爽地到外间对着铜镜整理仪容。

忽然瞧见桌上一摞书中间露出一角青布花色，伸手扯出来，原来是个旧荷包。

仔细一瞧，心中大震，急忙解开那有些发黄的丝带，在里面掏。果然掏出个木雕的板栗来，磨得光滑滑的，依旧散发着香木气息。

他四下乱看，又对窗外看，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来一个人！”他忘了新来丫头的名字，只得含糊叫喊。

立时进来一个丫头，十二三岁年纪，青涩朴实，有些紧张地笑问道：“小公爷洗好了？”

板栗忙举着那个荷包问道：“你知道这个是谁搁这的？”又回身指着那摞书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夹在书中间的。

那丫头就着他手细瞧了一瞧，困惑地摇头道：“不知道。”

板栗忙又问道：“今儿有什么外人进来这屋子？”

那丫头又摇头道：“没有人来。我跟黄芽姐姐一直在这看着，就是吃饭也没离了人。”

说话间，叫黄芽的丫头就来了，问起缘故，忙道：“这荷包我前日就瞧见了，只当是小公爷放在那的，收拾桌子的时候。都没敢动哩！”

板栗听说前日就在了，心内纳罕不已。且不动声色，道：“我再问旁人去。”于是出去了，走两步，又回头问头一个丫头，“你叫做什么名字？”

自己房里的丫头连名字也不知道，总不好。

那丫头见问。忙高兴地笑道：“我叫黄杏。”

黄芽乖巧伶俐些，见板栗一愣，就解释道：“这是将军帮我们取的名儿。有些随着白果叫了白云、白雪什么的，我们就用黄字开头，说是好记。”

板栗听了点点头。这些人都是从清南村的佃户中挑上来的。想是妹妹觉得她们名字杂乱不成样子，所以才重新帮她们取了名。

对二人吩咐道：“日常我不在的时候，你二人用心些，人来人往也注意些，屋里的东西也不要随意乱动。”

黄芽急忙道：“嗳！这些将军都嘱咐过了的，嬷嬷也在教导我们。可是我们才来，正在学，要是做的不好了，小公爷就教导我们听。”

板栗嘱咐说一切听大小姐的就好了，然后匆匆出去了，这里二人进洗漱间收拾不提。

来到上房，正巧小葱和葡萄姑姑正跟娘说什么呢。

他往郑氏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对小葱道：“妹妹，这家你得用心管管了。这样不成，咱不能跟以前在清南村似的，迟早要出事。”

小葱见他说得这样重大，当有什么要紧事，赶紧问道：“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了？”

郑氏和葡萄也一齐看向他。

板栗举起手上的荷包道：“你瞧这个，都不知是什么人放进我房里的。问也问不出来。这还得了？要是人家放一包炸药进来呢？”

郑氏“噗”地一声，喷出嘴里的山楂糕，连声咳嗽。

葡萄急忙帮她拍着，小葱也忙上前查看，又瞪了哥哥一眼，怪他瞎说。

板栗尴尬地笑道：“娘，我就是说说。不是什么大事。”

郑氏咳嗽两声才停了，就问是怎么回事。

板栗就说了荷包的事。

小葱接过那荷包，才看了一眼，就惊讶道：“这不是我帮哥哥做的那个么？哥哥说丢了的。都十来年了，咋又回来了呢？”

板栗一摊手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所以我才心里惊怕。虽然人家没坏心，可人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送了来，这可不吓人？”

郑氏疑惑地问道：“十来年？到底咋回事？”

小葱瞅着哥哥抿嘴笑道：“这是哥哥那年去云州，路上丢了这个荷包。葫芦哥哥玩笑说，要是哪个姑娘捡了这个荷包，得了那个木雕，她就是哥哥的良人。哥哥也说，要真是个姑娘捡了，他就娶人家。谁知今儿人家送了来。哥哥就着急了。”

板栗还真有些心慌，嘴上却不肯承认，辩解道：“我哪是为那个着急。谁知是什么人捡的，不定是个小子呢！”

郑氏听了觉得奇异，把荷包要了去，掏出那个木雕查看。又问板栗，“你真是那年丢了？”

板栗苦笑道：“那还能假。当时就找不着了。”

葡萄却没有笑，拿过荷包道：“我去查问他们。”

说着就要出去。

板栗忙叫她道：“葡萄姑姑，还是别问了，肯定问不出来。我刚问了丫头，那个黄芽说。她前天就看见这东西在桌上了，还以为是我放的。我想前两天我们刚从外婆家回来，人多东西也多，乱糟糟的，只怕那人就是那个时候放进来的。”

葡萄板脸道：“那也要查。你说的没错，要是人放炸药进来可咋办？”

说完脚下不停地出去了。

这里，小葱对板栗道：“肯定是熟人，外面人是进不来的。哥哥说我这家没管好？孙铁和鲁三可是把这府邸看得严得很。”

板栗道：“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咱们家下人也不能太少了。如今不比清南村……”

在清南村的时候，虽然家大业大，却比这简单好管。首先，人口简单；再者，吃穿用也不用每天去集市采买；还有，管事下人们都在村里住，基本上大家各过各的。

如今张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加上护院管事下人。都有两百人了，这还没够呢。因此厨房、针线房、浆洗房、各库房。养马管车的、采买杂役等，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事不知多少，自然要复杂些。

郑氏听一双儿女议论这样那样，听了一会，摆手道：“你俩别犯了职业毛病，把咱家当军营来管了。这是家。就算要小心，也该外紧内松。要是一个人都不信任，那可没法过日子了。”

都是叛党闹的，人心惶惶的。

她对小葱道：“我想过了，等搬去那边公府。咱们对外是一家，家里边分开开火。这样也省了众口难调和来回跑路。不过银钱出入和采买物资还是统一管理，人情走礼也是一样。再从清南村挑一批人来，人手一定要配足了。”

进京后一系列事件，终于使她看明白了：挣到如今这个地位，就不能随便分家图自在了，大家族有大家族的好处，那就是抗风险能力强。

小葱听了娘的话，不住点头。

又跟娘商议，每位弟弟妹妹身边放多少伺候的人合适。

郑氏道：“山芋他们兄弟，每人配两个小厮跟着上下学，家里配两个丫头和一个有经验的婆子，不用近身伺候，只是照管他们日常起居衣物。”

娘儿们正商议，山芋南瓜兄弟从外书房读书回来，围着郑氏说笑，等候吃饭；又有青蒜绿菠过来，喊大伯母去吃饭；隔了一会，红椒和香荽也来了。

一屋子大小少年男女，说笑不绝，其中玉米跟花生不知玩什么，争得面红耳赤。

板栗正凑在娘跟前说话，因要压住这嘈杂的声音，不知不觉就提高了自己的声音。

结果玉米跟花生越吵声音越大，害得郑氏听不清他说什么，老要重复第二遍，他不耐烦，就抬头对弟弟们大喝道：“吵啥？闲的发慌是不是？”

众弟妹见从来都是笑嘻嘻的大哥忽然放脸，吓了一跳，都噤若寒蝉。

郑氏和小葱见了好笑，也不拦他，任他说。

板栗扫视一遍弟妹，板脸道：“之前事多，也没管你们。如今我要定个规矩，咱们还跟在清南村一样，白日读书，早晚习武，把身子骨锻炼好。早上卯时……”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众弟妹都目瞪口呆。

花生脆声道：“大哥，这样可不成。”

板栗见这小子居然反驳，虎着脸道：“咋不成了？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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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芳踪杳然

花生端肃一张小脸道：“大伯母说，小娃儿就要像小娃儿的样子，也要学，也要玩。照大哥说的，我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郑氏扑哧一声笑了，白了这小子一眼。

二房几个孩子，就数这小子最机灵。南瓜性子跟他爹相似，儒雅端方；青蒜也是个温顺的；绿菠有些像香荽，乖巧的很。

见弟妹们都瞧着自己，板栗气得笑了，遂坐正身子，问花生道：“哦？你跟大哥说说，这日子咋就没法过了？”

花生掰着手指数道：“我爹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还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叫多多读书装肚子里。”

板栗“嗯”了一声，道：“二叔没说错啊！”

花生又道：“大伯父又说，光读死书是不成的，那样不懂经济、不知世路，将来是无用的书呆子，要我们多跟黑皮叔学着经管田地庄稼和铺子山林。”

板栗赞道：“我爹也没说错，这个尤其要紧。”

花生瞥了一眼小葱道：“大姐姐也教导说，咱们不能跟那些大家子公子哥儿一样，连洗澡穿衣都要人伺候，离了人就没法活，叫我们早早当家，学会管家理事。”

这回板栗没吭声了，觉得是有些乱。

花生自顾说下去，“大哥今儿又说，要我们早起晚睡练武，把身子骨锻炼结实。这么多，我们到底学哪样？等过了年，我们还要上学呢！这日子可咋过？”

连南瓜青蒜玉米也都望着板栗。

板栗听他说完了，才冷哼一声道：“这就没法过了？看把你伶俐的，又没让你‘头悬梁，锥刺股’，就怕成这样？”

花生辩解道：“我不是怕。学这么多。我们就没空玩了。大伯母说的，小娃儿就要多玩。”

郑氏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倒会断章取义。大伯母只说了这一句？”

板栗呵斥道：“读书也好，练武也罢，不过是让你们多长些能耐，又不是非要你们蟾宫折桂或者当将军。我们小时候都是这么过的。你天天读书。不嫌闷？这时候，学着经管家业，又散了闷，不好么？你要不想这样，我们也不勉强，你就光读书去吧！”

红椒就告诉弟妹们，也不是天天学经管家业，不过是读书之余顺带学着玩的，很有趣的。

山芋道：“我就不喜欢读书。我就喜欢到山上去看种木耳，我还喜欢到地里看收庄稼。挖花生摘果子可好玩了。”看看花生忙解释道，“我说的是地里长的花生，不是说你。”

香荽也道：“花生，你不是和玉米天天吵着要跟我去铺子么，这也算经济学问了。”

花生和玉米听得将信将疑。

郑氏摇头，对板栗和小葱道：“花生说的也对。他们的学业，你俩拟个章程出来。让你爹和二叔瞧了，定好了照着施行。省得各个长辈指手画脚。这个说这样，那个说那样，胡乱教训。也不能太死板，也要根据他们爱好，因材施教，实在不喜欢的就不用逼着学。当然。偷懒的不算。”

花生听后，乐得跑过来拉着郑氏手，撒娇道：“大伯母最好了。”

玉米见了，赶忙也挤过来，抱着郑氏胳膊叫道：“娘。我学，我都学！”

小葱见太闹了，叫道：“别吵了！吃饭去！”

这才收声，大家披衣戴帽，呼啦啦涌出屋子，一路叽叽喳喳吵着往正院去。

板栗和小葱扶着郑氏走在后面。

板栗望着弟妹们的背影叹道：“这些猴子，真是不省心。”

忽觉身边有些静，忙转头，见娘和小葱都似笑非笑地看自己，遂讪讪笑道：“娘，我们小时候没这么难缠吧？”

郑氏见问，就回忆起来：板栗和小葱是第一胎，自然不一样，再说，他们小时候确实很可爱。

她脸上就泛出温柔的神色，笑道：“是。不知是不是第一胎的缘故，娘觉得你们小时候可讨人喜了，最是有小主意的。便是玩，也能玩出许多有趣的花样和故事哩！你爷爷奶奶整天自夸，说他孙子孙女是清南村最聪明讨喜的娃儿。”

板栗顿时嘴巴裂开老大，傻呵呵地问：“真的？”

连小葱也美美地笑着。

郑氏侧脸仰望比自己高半头的儿子，笑道：“嗯。几岁的时候，你俩加上葫芦，什么事都敢干。那时候，我们还跟外婆住隔壁，还没搬去橡园；我们两家，再加上李家，那院子里笑闹声都没个歇的，要等你们睡着了才没声音了……”

正说着，前面的香荽就停下脚步，转头幽怨地叫道：“娘！”

郑氏惊醒过来，忙道：“香荽小时候也很可爱的。那一年，为了吃螃蟹，把三纲五常都搬出来了。嗳哟，娘当时那个惊哟，都不知她是咋想的，以为鬼神附体了哩！”

提起这事，板栗和小葱也一齐笑了起来。

香荽就高兴地笑了，硬是把大哥挤开，自己抱着郑氏胳膊追问不停。

然后，红椒、山芋都听见了，纷纷不平，问自己小时候的事，怪娘忘了他们，是不是不喜欢他们。

郑氏就一一回忆，才发现，并不是板栗和小葱最讨喜，而是他们是长子长女，头一份记忆，自然印象深刻，其实红椒他们每一个小时候都有一堆趣事。

当下一一说给他们听，“红椒生下来，娘就知道是个辣妹子，哭得那个响啊，还带着唱的。等会走会说了，成天跟黄豆吵架。山芋甭埋怨了，娘抱你最多了，你爹也最疼你……”

一直说到上房，张大栓和老婆子正等着呢。

玉米就委屈了，鼓着嘴开始撒娇，说他啥都记不得了。

于是哥哥姐姐们纷纷开口，把他小时候的事说了给他听，听得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还有这份光辉过往。

一时张槐也回来了。大家吃饭不提。

饭后，长辈们吃茶聊天，小孩子们就去隔壁抹牌玩。

张槐便和张杨说一会公府那边的布置，又提起周夫子离开京城，回奉州祖籍过年的事，“周家打发人来接。今天早上走的。我送了夫子出城。老人家说年后不来京城了，要直接回清南村。我就请夫子住到桃花谷去。反正他又不做山长了，让他在桃花谷过几年安静日子。”

张杨连连点头道：“是。桃花谷空着没人气。夫子又爱静，住那清静。”

板栗则惊讶万分，道：“我那天还去瞧了周姑娘，咋没听她说这事哩？这下可好，我也没去送送她，也没去送送夫子。”

张槐瞥了一眼儿子，道：“知道你忙。才不告诉你的。连你二叔都没告诉呢！”

又轻声对张杨道：“夫子说，原先有胡家和张家作对，看似受欺，其实那样才最好。如今洪家倒了，胡家败了，张家郑家赵家封公侯，掌管朝中大半兵权，看似气运如日中天。实则根基浅薄，立足不稳。此非好事。”

张杨点点头，沉声道：“这事我也想过了。也不必太担心，胡家败了，还有别的权贵。照例咱们这样人家，那些豪门贵族是不大瞧得上的，所以总会有对手。就是小辈们要管教严些。别让他们惹事。”

板栗忙道：“我先前就跟小葱说，弟妹们读书的事。”

遂把之前一番思量说了。

张杨就笑道：“这样好，就照这样来。原先还不觉得，在黑莽原的时候，才觉得光读书是不成的。人生境遇非是一成不变。让他们多经历些才好。小葱拟个条陈出来，我跟你爹瞧了，往后咱们张家就这样教孩子。”

又商议一会，郑氏则问曹氏，京城过年各样习俗，家里还要准备些什么等等，等张槐和张杨说完了，他们夫妻儿女才回西院。

西院，葡萄已经在等着了，回说查问一圈，也不知那个荷包是什么人放的。

“最有可能是从将军府搬回来那天放进来的。那天家里来来往往进过许多人。不过，板栗和山芋住的东厢，去的多是那些读书的书生，像田少爷、周少爷、黄瓜黄豆他们。女孩子们是不会进去的。”

板栗把那些人挨个细想一遍，觉得这些人都不可能是放荷包的人，虽然万般疑惑，也只能暂时丢下这事。

这时候，大房一家人都聚集在郑氏房内。

郑氏和红椒娘俩斜靠在炕上，小葱和香荽帮二人做面部保养，脸上涂了一层人乳，用手指细细按摩，板栗和山芋在旁瞧着，张槐在里间跟玉米下棋。

“这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这人不肯露面，一定是个女子，肯定听说了你的戏言：若是个女子得了这个木雕，你就娶她。她心里不乐意，所以不敢露头，悄悄的还给你。”郑氏分析道。

葡萄不相信地说：“谁眼光这样高，连小公爷也瞧不上？”

在她想来，就算是个公主郡主，嫁给板栗也不亏了。

板栗也抱怨道：“娘，你儿子就那么差？”

还真是的，这么一分析，还真有些道理，否则犯不着这样藏头露尾的，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木雕虽然稀罕，也不是特别值钱。

小葱忙安慰哥哥道：“说不定人家已经定了亲，怕说出来大家面上不好看，并不是看不上你。”

板栗拍手道：“这话有几分道理。”

老实说，他对那拾到木雕的人真的很好奇，联想当日帮那儒生一家推车，那家仆死也不肯让他们知道车里藏的是什么，果然如黑皮叔所说，是“千金小姐”不成？或者，不是那时候丢的，是丢在另外的地方了？

思来想去，又郁闷不已：这样大的缘分，却是一场误会，还有比这更煞风景的么？

就不能让他遇见一位佳人？

他只顾郁闷，却不知有人比他更惆怅、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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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字如其人

板栗一向开朗，心中虽然好奇郁闷，也没忘了说笑，逗娘和弟妹开心，“这样一场奇缘，却是个误会，真煞风景！就不能让我邂逅一位佳人？”

山芋打击哥哥道：“大哥，你认准捡这荷包的是位佳人？没准是个老婆子哩？你就不会说煞风景了。”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板栗笑道：“我当日说了，男人和成亲过的人捡了，那话自然就不作数了。总不能我还认干爹干娘吧！”

郑氏忍不住笑道：“谁让你拿终身大事随便说笑的！”

板栗叫屈道：“不过是跟葫芦哥哥说着玩的。谁知他又说给淼淼听，然后不知怎么黄瓜黄豆都知道了，然后全世界都晓得了。”

红椒正努力绷着脸，听到这，终于咧嘴笑了，“瞧大哥说的，哪有全世界都知道，不就是我们姊妹兄弟知道么！”

板栗扬起那荷包，质问道：“就你们知道，那这个是咋回事？”

红椒刚要说话，香荽急忙摁住她，道：“二姐别动，手滑哩。”

红椒觉得嘴角漏进一滴乳液，忙吐出去，让香荽赶紧拿水来洗脸，“好了，有半刻工夫了，再揉就臭了。”

于是柳叶和枫叶端水进来，郑氏和红椒净面。

洗完了，红椒用手摸摸脸颊，问香荽道：“可白了些？”

香荽无语，不知如何回答二姐姐。

板栗对妹妹嗤笑道：“你当这是仙药呢，涂上去脸就白了？”

小葱转身从柜子暗屉里捧出个木盒来，打开，里面放着四只白玉般的小瓷瓶，封口上贴着鹅黄笺，上面两个小字“梅霜”。笑道：“仙药是没有。今儿太后差人赐了这个给我，说是给娘和奶奶搽脸的。”

红椒大喜，探头凑过来瞧，“皇宫里的东西，肯定是好的。”

小葱将她推坐下，笑道：“你呀。别光顾外面。若是不忌嘴，六腑不清，五脏不宁，搽什么仙药都没用！”

一边拿了一只瓷瓶出来，让香荽替她搽脸，又捧起盒子递给柳叶，吩咐道：“你和枫叶把这送去正院：老太太一瓶；二太太和五妹妹一瓶；吴姨娘和四妹妹一瓶。说是太后赐的。”

柳叶忙答应，接过盒子和枫叶出去了。

板栗抱怨道：“太后也没多赏些，咱们家美女多。不够分哩！”

郑氏被他逗得又笑了。

小葱道：“多赏些？你当这是好容易得的，不过是赐给奶奶和娘罢了，旁人哪有份。我晓得娘，肯定是要让给二婶和妹妹的，所以我才分了她们。反正我师傅配的药也不差，何必盯着这个。”

郑氏点头道：“我们老了，再搽这个也不能变年轻，白费了好东西。让红椒青蒜她们用。”

小葱用一根银簪从瓷瓶中挑了点红霜出来。点在郑氏额头及两颊，然后用食指轻轻打着旋儿抹开。

一边揉一边对郑氏道：“就因为红椒她们年轻。哪怕不用这个，过半年也长好了。娘才要多用呢。不说别的，年三十那天，娘和奶奶都要进宫领宴，可不得好好收拾一番。”

郑氏听了一惊，问道：“三十晚上要进宫？”

小葱点头道：“也不会太晚。下午就要去了。每年都这样，皇上在乾阳殿宴百官，太后皇后领内外命妇在慈宁宫设宴。”

郑氏就犹豫道：“能不能不去？我不是怀孕了么。”

小葱叹气道：“若是平常，告假也不要紧。可是这回叛乱刚过，皇上正要宣示太平。格外重视呢。太后今天还特地问了娘的身子好不好。若不去，倒更显眼了。不如去，反正我都要陪着娘和奶奶一起去的。”

板栗听了，也点头道：“我明儿就要进宫布置了。葫芦哥哥刚成亲，皇上就没安排他。娘，不但小葱去，爷爷、爹、二叔和我也都要去的。虽然跟你们不在一块，但都在皇宫里。舅舅他们也要去。”

言下之意，有事随时能照应。

郑氏微笑道：“去就去吧。认认那些人也好。”

该有的应酬是躲不掉的。如今板栗未娶亲，小葱要出嫁，曹氏身子不好，婆婆又是普通农妇，这个家少不得她撑着。

板栗就奉承道：“就是。娘虽然不大出门，可从来不怯大场面，上次不就去了皇宫了么。要我说，那些贵妇人未必有娘举止自如，谈吐得体。”

郑氏笑道：“子不嫌母丑，你把娘吹得上了天，人家还不是当我村妇。”

板栗兄妹立即反驳。

红椒向往地问道：“大姐，皇宫是啥样的？很气派吧？”

小葱笑道：“皇宫是什么地方，岂止是气派！庄严肃穆、巍峨大气、豪华贵气，都不够形容的。”

红椒就道：“那我去了肯定呆不惯。”

等小葱弄好了，郑氏伸手把香荽揽过来，摸着她头笑道：“咱香荽都进过皇宫呢！听说一点也不紧张。”

说着却鼻子一酸，嗓子一热，不由自主地把闺女搂紧了。

她听赵耘说香荽告状的事，流了许多泪。

红椒拍着炕沿感叹道：“要说咱们几个，就数香荽过得精彩。啧啧，香荽，二姐可羡慕你了。鲁三叔说他那天吓得腿肚子抽筋，你却跟没事人一样。”

板栗和小葱都瞅着香荽乐，满眼的宠溺。

山芋更是对妹妹仰慕不已，“香荽，你不是说，要想个法子教我们练习草上飞么，想出来没有？”

香荽笑弯了眼睛，道：“鲁三叔已经想出一个法子来。可是这府里太小了，没地方弄。他跟黑皮叔商量了，在那边府里布置，等咱们搬过去就能练习了。”

山芋高兴极了。

香荽靠在郑氏怀里，仰脸对娘笑，小声道：“我那时候晓得大哥和大姐升官了。葫芦哥哥也升官了，所以一点也不怕。”

郑氏赞道：“咱闺女这时机掐的准。”

“什么掐得准？”张槐牵着玉米从里间出来，也坐上炕，凑近郑氏脸瞧了瞧，“弄好了？这气色好多了。”

郑氏就说了三十晚上去皇宫的事。

张槐问小葱道：“你也要去吧？”

小葱点头。

张槐道：“那就好。你小心看着你娘。”又对妻子道，“带葡萄去。这些丫头刚来。不顶事。”

葡萄一愣，脑子一转，这些下人还真没有顶事的，便点头笑道：“我跟着太太去皇宫，这算是见大世面了，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正说着，柳叶和枫叶回来，将剩下一瓶梅霜交给小葱，道：“老太太说。她年纪大了，用这个糟蹋了，叫给小姐们用。”

小葱便交给红椒，“给你吧。”

红椒乐滋滋地接了去。

一家子又说了会话，方才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日，板栗果然进宫去了，各处安防布置，不得归家。便是晚上也歇在宫里；小葱则在家指挥下人购买年货、张红挂彩、蒸煮煎炸、洒扫清理，预备过年。

又有黄豆和田遥过府。送来了许多窗花剪纸。

红椒大喜，抖开一张喜鹊报春，笑道：“还是大舅母手艺好，剪得比画的还真。”

大家都挤过来看，一张张展开，有骑着鲤鱼的福娃娃。有花草树木，还有憨态可掬的鸡鸭鹅等，都爱的跟什么似的。

于是众兄弟姊妹张罗各处贴剪纸窗花。

花生玉米绿菠等几个小的，都抢自己喜欢的，要先贴自己屋子。跟炸了窝的喜鹊般，叽叽喳喳飞来奔去、窜进跳出，呼姐唤弟。

张大栓老两口不停喊：“不要抢！不够再找你们大舅母要就是了。玉米，你慢点跑，小心跴滑了。大过年的，摔坏了就不能上街玩了。”

闹哄哄的，哪里能管得住，丫头们也忙，端着浆糊盆跟进跟出。

红椒便问黄豆和田遥：“你俩大字练得咋样了？要是好，就帮写些对联。我二叔手胳膊受伤了，大哥说他好几年没练大字了，山芋他们更不成了。”

田遥立即道：“这不是小事，我正手痒呢！”

黄豆很看不惯他热心的模样，打击道：“你那字能见人？”

田遥笑道：“那咱们各写几幅，让张叔给评判评判。”

红椒忙吩咐丫头们清桌面、摆笔墨纸砚。

正写着，张杨从里间出来，吊着胳膊，见了二人笑道：“好！抓了两个。我正愁呢，一家子读书认字，没个写对联的人。”

一边走近了仔细看。

二人忙叫“张叔”“杨子叔叔”，又请他点评书字。

张杨看了几幅后，纳闷道：“田少爷这字倒还罢了，黄豆的字怎会如此刚毅？都说字如其人，你小子狡猾狡猾的，这字不像你写的。”

山芋南瓜都听乐了。

黄豆不满地说道：“杨子叔叔，哪有你这样说人的。”

田遥笑道：“张叔被他骗了。人家或是外圆内方，或是外方内圆，他呀，是外方内也方，那一点圆滑都藏在暗处，真正不着痕迹。这才像他为人呢！不信张叔仔细瞧。”

张杨便又仔细端详，果然字体虽然刚硬，然笔锋转折处无不圆润自如，有飘逸之风，于是笑说果然如此。

红椒拎着一幅对联瞅了半天，对黄豆道：“黄豆哥哥，你啥时候也能把字练得跟周爷爷和你老师的字一般值钱，那时候你就专门在家写字。”

黄豆就咧嘴笑了，让她慢慢等，等他字写好了，要多少写多少。

张杨敲了他脑门一下，笑骂道：“没出息！那不成了卖字画的了？”

另一边，田遥展开一张白纸，凝神聚气，作起画来。

也不知是他心情好还是怎的，心随意动，泼墨挥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幅栩栩如生的农家园圃就绘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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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咱们

画上园圃里，最突出的是一畦辣椒，丰茂枝叶间垂坠着大小不一的尖椒。虽是水墨画，然色泽深浅不一，可看出老嫩间杂，更有碎花开在顶端。

其他如茄子和黄瓜架等也都各有千秋，无不活色生鲜；柴门旁露出一角屋檐，篱笆墙上蹲着几只公鸡母鸡，或剔毛，或打盹，姿态各异；背景是隐隐山峦，层层叠叠的树林铺呈远去。

“田遥，你画的是我家菜园子！”红椒眼中爆出惊喜的神采。

田遥见她高兴，也微笑起来。

一转身见黄豆黑着脸看自己，忙伸手延请道：“你来题字。”

黄豆见他一会儿工夫就作了这幅图，显然早就胸有成竹，满心不舒坦，听说让他题字，立即不客气地抓起一只小狼毫就要动手。

张杨等人也在观看，见他要题字，忙拦住道：“这幅乡村图景悠闲的很，须配上飘逸字体才合适，还是让田少爷写比较好。”

一边说，一边赞田遥得他父亲真传，书画很有些功底了，这幅图尤其传神，全没看见黄豆脸垮老长。

红椒听了二叔的话，当然奉为圣旨，立即从黄豆手上把笔夺过来，塞给田遥，催他快写。

田遥含笑瞟了黄豆一眼，道“承让了”，挥毫写下“园圃辣椒红”。

红椒见这画、这字都暗含了自己的名字，高兴得只是笑，说要裱糊起来，然后挂在自己房里。

黄豆听了，狠狠跺了田遥一脚。

田遥闪身避开，笑道：“瞧你这当哥哥的。我帮你妹妹画画，你不是该感谢我吗，怎么嫉妒起来？”

张杨闻言笑道：“黄豆嫉妒？那就自己画一幅。”

黄豆板脸不语。

他不擅长作画，心思都用到文章上去了，他是要科举入仕的。再说，他也没有田遥那样一个父亲。整日耳目熏染，这书画诗词是比不过他的了。

红椒正高兴，听了二叔的话，笑道：“黄豆哥哥才不会嫉妒呢！各人长处不同，黄豆哥哥有自己厉害的地方。”

说着，又催二人写对联，一边让山芋和南瓜把写好的对联拿去贴。

忙了半天，到晌午时分，黄豆二人才告辞。

红椒留他们吃饭。

黄豆道：“不了。家里还忙呢。等忙完了这几天，到初一那天就好了，咱们就能好好去街上逛了。”

田遥道：“等过了年，玄武将军选婿，咱们不又要忙？哪里有空逛街。”

说话间，二人告辞离去。

路上，黄豆瞪着田遥道：“我们忙，有你什么事？你跟谁咱们？”

田遥笑眯眯地说道：“我不是帮忙嘛！这些年来。你们对我父子二人那么好，我也不能见外不是。”

黄豆恨恨地朝他马屁股甩了一鞭子。骂他自作多情。

那马往前窜出老大一截，田遥使劲控住马。

等他跟上来，才斜过身子对他低声道：“我说你折腾啥哩？你们家从来都是不许姑表、姨表结亲的，说是亲兄妹一般，不能结亲。你还想些乱七八糟的，就不怕你姑姑揍你？黄姑娘父亲外任期满。这次怕是要留京，到时候黄姑娘就要跟来了，我看你怎么办！”

黄豆怔了一下，接着气得大叫道：“田遥——”

田遥说完那番话，早催马跑远了。

忙忙碌碌的。终于到了年三十，张府各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虽然一应事项都有刘黑皮和葡萄安排下人张罗，然小葱等人还是忙得不得了，因为长辈们酉初要进宫呢！

申时三刻，小葱骑马，率孙铁等十来个护院，并刘黑皮、葡萄等人，簇拥着两辆马车往皇宫去了。

板栗本就在皇宫，张杨因病告假，也不去。

皇城门口，长安门楼下，已经是马轿纷纷，车盖垂缨，牵出一长串，侍卫随从喝声不绝。

小葱指挥车夫将马车靠边，等葫芦带着郑家诸人赶到，会齐了才进宫。

进宫后，所有人把车马停在长安门广场，然后步行入宫。穿堂越殿的，很快大家就要分道了，葫芦等人往乾阳殿，小葱则带奶奶外婆等人去慈宁宫，专门有太监引路。

正互相嘱咐道别，葫芦忽见英王殿下带着两个武将走过来，急忙过去见礼。

英王沉声道：“免礼！”

却把眼光看向小葱。

小葱今日还是跟大典那日一般装扮，一身栗色劲装和金线绣麒麟披风，只是头上和领口的毛色换成了紫红，配上红香小羊皮靴，更显喜庆和艳丽，少了些冷肃的杀气。

小葱听葫芦喊英王，又见他看过来，想想躲不过的，也急忙过去单膝跪地，抱拳道：“微臣见过王爷！”

英王却没有立即叫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道：“起来吧！”

小葱纳闷，不知他因何对自己这样。

正想着，却听头顶上传来平板无波的声音：“玄武将军乃我大靖奇女子，爽利不拘小节，因何在择婿一事上如此草率鲁莽？若是元宵答问之人非良配，他日将如何自处？”

小葱听了愕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炯目，眼神犀利。

英王三十多岁，身材魁梧，方面，脸部线条坚硬，浓眉、直鼻、厚唇，居然跟葫芦哥哥有些微神似。只是英王浑身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气势，不怒自威，贵气天然；而白虎侯却威猛沉稳，含将帅之风。

见小葱愣神，英王“嗯”了一声。

小葱这才醒过来，急忙低头道：“姻缘天定。微臣身为女子，既然嫁人，便会恪守妇道、相夫教子，万不敢抱怨。”

英王听了，不置可否。

待小葱起身，才为她和葫芦引见身边两位年轻武将。原来是从飞虎关赶来的沈良和马固，都是副将军。

小葱见这二人都含笑上下打量自己，眼神异样，忍不住难受起来，面上却一点不显，恭敬地跟英王殿下告辞。说怕误了时辰。

英王点头道：“去吧！本王王妃也到了。若是将军有甚不方便之处，只管问王妃，无需担心。”

小葱急忙点头谢过，转身过去，扶住郑氏继续前行。

到了慈宁宫，小葱扶着郑氏，葡萄扶着张老太太，秦淼和刘氏扶着郑老太太，闲心和兰儿等丫头随后。一行人在宫娥的引导下，进入大殿。

慈宁宫再无一丝叛变当日的血腥，巍峨殿堂内，彩灯高悬，红绸牵挂，重重锦帷深处，丝竹悠扬，烟气袅袅。宫娥秀女如穿花蝴蝶般翩翩进出。

虽是寒冬腊月，这里却渲染出春光暖景。

宴席尚未开始。张家和郑家婆媳一入大殿，立即吸引了无数目光。

小葱四下一扫，看见不少熟悉的面孔，如礼部尚书之妻黄夫人——这是老相识了，还有左都御史家的庞夫人等；云影自然也在，她被一帮贵妇围着。问些饮食保养之道。

殿内虽然人多，却都轻言细语，行动款款，一派和乐优雅的气象。

赵耘之妻汪氏侍奉婆婆过来跟小葱等人寒暄，很快就围成了一个小圈子。接着。又陆续有人来打招呼问候。连黄夫人也过来跟郑氏寒暄，一副熟人相遇的模样，半点隔阂也无，让郑氏十分佩服。

照例这种宴会不过是皇家昭示恩威的一种手段，没有人真来吃喝的，交际成了主要内容。

小葱发现，她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那些贵妇言笑间不住打量她，目光充满探寻和挑剔。

忽然想起选婿的事，便明白这些人是在相看她了。若是满意，说不定会让儿子孙子去张家应选；若是不满意，回头私下里还不知说什么呢。因而十分后悔，今晚万不该露面。

可这是没办法的事，今晚她是一定要来的，不是在乾阳殿就是在慈宁宫。她当然不能太出格，侍奉祖母和母亲来慈宁宫才是女儿家该做的。

好在酉时三刻，太后便率皇后贵妃等来到。

众人大礼参拜毕，太后略说了些场面话，领众人望天恭祝大靖国泰民安、国祚永续，敬过天地神明后，晚宴便开始了。

席位皆是定好的，一律圆几靠椅，大小不等，随人数而定。如张家郑家这样的，便是大圆几了。慈宁宫正殿一溜溜、一排排，摆的满满当当。排不下的，就排到偏殿去了，这些当然是品位低的官眷了。

只在大殿正当中留了一块空地，这是歌舞用的。

张家婆媳席位位于左边第一排第三位，在姜国公诰命夫人之下。

小葱并不入座，和葡萄姑姑一样站着伺候娘和祖母。

太后正和近处的仁王妃说笑，见此情形，忙命宫女唤玄武将军过去身边。赐座后，跟她亲密地说了几句话儿，问她祖母母亲身体好，又将自己桌上的菜赐了两道给张老太太婆媳，命宫女送过去。

郑氏忙和婆婆起身拜谢。

众人见太后如此看重玄武将军，都各自思量。

太后笑对小葱道：“今晚你要跟家人团圆，哀家就不留你了。等明日你来拜年，跟哀家说说话。哀家有好东西赏你。”

说得皇后等人都笑了。

小葱先谢过，然后微笑道：“太后娘娘赏赐的东西自然不凡，臣只怕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太后眨眨眼睛，故意卖关子道：“明日自然分晓。”

又轻声跟小葱说了几句话，依旧命她去伺候祖母和母亲。

稍后，上来一班歌舞，众人在太后和皇后的带动下，渐渐说笑起来。殿中歌舞升平，仿佛前几日的叛乱从不曾有过，繁华气象笔墨难书。

望着大殿内珠玉华彩，耳听得环佩叮当，郑氏觉得头有些晕，一些食欲也无，她这时候很想回家吃酸菜炖豆腐。——青菜炖豆腐是不成的，这边冬天没有青菜，要吃也只能是大白菜。

好容易捱到戌时二刻，宴席结束，众人再三叩拜太后皇后，才依次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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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年夜

回到张府，已经戌时末了。

才一下车，张老太太就对前来迎接的儿孙们展开大大的笑脸，张开双臂抱了好几个，“花生，青蒜，绿菠，你们饿了吧？”

花生大叫道：“不饿，吃了许多东西。奶奶，皇宫好不好玩？”

玉米也问郑氏：“娘，皇宫是不是许多宝贝？”

小娃儿满眼都是小星星，在大红灯笼朦胧的光照下，格外炫彩。

郑氏捏着他腮颊晃了晃，笑道：“当然许多宝贝。都不用点灯的，全是用的拳头大的夜明珠，亮的跟白天一样。”

几个孩子听了，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红椒失声道：“皇宫里的夜明珠多的用箩筐装？”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于是牵着抱着扶着，一家子老小相互簇拥着进入府中。先各自归房，卸去礼服冠带等，换上家常衣裳，再聚集到正院上房。

曹氏已经吩咐摆年夜饭，开家宴。

跟皇宫比起来，这里自然又是一番气象，单是大小孩童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就令人心生振奋、满心欢悦外加喜气洋洋了。

坐着歇息等候的当儿，郑氏问张槐道：“你们见了板栗了吗？他今晚都不能回来了？”

张槐忙道：“说是安排了人，一会就回来。”

郑氏这才点头，儿子三十晚上还上班，也太辛苦了。

因张杨问起酒宴情形，人数多寡等等，张槐和郑氏便各自述说了乾阳殿和慈宁宫的盛况。

两人言辞间都对这种盛宴不大适应，然张杨却听得津津有味，大有遗憾之感，说要不是吃药的话。他一定支撑着去了。

到底做官的人，对这等大场面的会聚只有向往的。

见小儿子有些遗憾，张大栓摆手道：“杨子，你甭叹气，那菜味儿虽然好，就是有些凉了。你受伤了，吃凉的怕是不大好。要我说，还是咱们家这样好，用炭炉子炖着，热热的。吃着舒坦。”

老汉心里眼里只想着吃，在他看来，皇上摆宴。那不就是为了请大家吃饭嘛！

张杨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郑氏则吓了一跳，忙问道：“爹，你吃了许多菜？”

这大冷天的，要是吃病了可麻烦了。

张槐忙安慰道：“没吃多少。是我拦住了。”

张大栓不好意思地摘下帽子。摸摸脑袋笑道：“我瞅着那些菜花花绿绿的，跟花儿一样怪好看的，我就忍不住想尝尝。”

郑氏有些好笑，问道：“你肚子没有不舒服吧？待会热热地喝一碗汤，暖暖胃。”

张老太太瞪了他一眼，道：“还是那么馋。”转向郑氏。“菊花，娘觉得那跳舞怪好看的。咱们过年没请唱戏的来？”

正好小葱进来，急忙接道：“请了。明天就来。是我想着。这三十晚上，该咱们自家人说笑。明天后天唱戏，大后天有说大鼓书的，再大后天……”

郑氏打断她话道：“还大后天呢！过了三天年，咱们就要忙了。哪有工夫看这些。”

张杨点头道：“不错。是该好好预备，说话间你就要出嫁了。虽然一切从简。也不能太寒酸。你可是咱张家长女。”

小葱急忙摆手道：“先不说这个，先过年。”扭头就出去了。

众人都笑。

张杨对南瓜道：“去，到门口瞧瞧你大哥回来没有。”

却见板栗牵着玉米，顶着一身寒气进来，笑道：“不等我回来就过年？”

张大栓忙喊道：“那还能不等我大孙子！板栗，爷爷要跟你喝两杯。”

花生也大喊：“我也要跟爷爷喝两杯。”

众人哄笑，遂纷纷入座。

张老太太招呼道：“都来坐。杨子媳妇，青蒜她娘，都过来坐。”

老两口都爱热闹，长辈们年纪大了，小辈媳妇尚未进门，因此也没按规矩把男女分开。一家人聚在一处，张大栓老两口带着儿孙坐了一桌，郑氏和曹氏妯娌带着小葱姊妹们另坐了一桌，连吴姨娘和柳姨娘都敬陪末座。

坐好后，张大栓首先端起酒杯，举目一望——

儿孙齐全，比在桃花谷还齐全，那时小儿子一家还在外地呢，因此心下十分喜悦。

“咱们大伙儿先喝一杯，再吃菜说话。”他乐呵呵地宣布，又转头问老婆子，“他娘，你可有啥要说的？”

张老太太老脸笑得开花，连连摇头说没有啥要说的，却又望向板栗道：“就是板栗，你啥时候娶媳妇回来，奶奶睡着了也笑醒了。”

关于板栗的亲事，张槐和郑氏跟老两口反复解释，道是他如今身份不同，不能随便娶，把这事给糊弄了过去。老两口虽没追着逼着要孙媳妇，只是每每想起葫芦已经娶了媳妇，心里就极不痛快。

张槐急忙道：“娘放心，你孙子不会娶不上媳妇的。”

郑氏也急忙道：“娘，孙媳妇会有的，重孙子也会有的。娘不用着急，有一天忙不过来、被吵得头疼的日子在哩。”

众人都忍俊不禁，小葱被呛了一下，猛咳嗽。

红椒乐道：“娘，待会你说个笑话给我们听。”

娘的肚子里最是奇闻故事多了，好些都不知从哪来的，书上也找不着。

小葱忙接道：“娘都累了这半天了，还说故事哩。你都多大了，还要听故事。”

她这么一说，花生、玉米、香荽和绿菠几个正准备请求郑氏的，急忙就把话咽了回去，没敢再啰嗦。

板栗待大家笑完了，才郑重地对爷爷奶奶道：“这个事儿孙子想过了。我想着，能让媳妇在岳父家多吃一年饭、多穿一年衣裳也是好的，咱们也能省下一年的费用不是？老早娶进门，这吃的、穿的、用的，还要拨人伺候，哪一样不要银子？”

说完，低头无事人一样继续吃菜。

众人轰然大笑，连张杨都笑喷了，面前好几盘菜遭殃。

张老太太一边笑，一边拿筷子隔着张槐敲板栗的头，“那你干脆甭娶媳妇了，一辈子让你岳父养着，不更省钱？你都当了官了，还这么油嘴滑舌的。”

张杨笑道：“他岳父才不会帮他养一辈子媳妇呢！最后肯定得找人来养。等他想养的时候，早被人家占先了。”

当下，众人吃喝说笑，热闹非常。

然而，长辈们才从皇宫折腾了两个时辰回来，张大栓两口子年纪大了，郑氏又怀有身孕，是以都无力久坐；再者，张杨伤势尚未痊愈，曹氏身子也没大好，都要早早歇息。

因此，张家来京城后的第一个辞旧迎新的夜晚，竟不能跟在桃花谷相比，不到子时就都散了。

张槐送了郑氏回房歇息，他自去应承刘黑皮、孙铁等人，又吩咐给值夜的家下人派发赏银。

小葱略安排了一番，就和板栗带着弟妹们守岁玩乐。熬到子时正，兄弟和姐妹们各自寻了一处屋子，横七竖八地挤在一块睡了一宿。

初一这天，长辈们要进宫朝贺，又是好一番折腾，孩子们只好在家看戏。直到下午，张家小辈们才往郑家去拜年，吃过晚饭才回来。

其后几日，因为有各自的亲友要走动，板栗葫芦各有应酬，又郑氏曹氏不能久累，小葱自然要出面招待女客，红椒也要帮忙照应，小辈们便难得聚会一处。

少了哥哥姐姐，南瓜山芋就只好带着玉米他们听大鼓书。听烦了，就在房里混闹，一边嘀咕说这里不如乡下好玩。

至初四开始，就没个停歇了。

先是老鳖和刘蝉儿初六成亲，大家要去帮忙，连续忙碌三天。

终于，到了初九，两家老小都聚集到了张家，郑重分派任务，明日为小葱选婿。小一些的，如山芋南瓜等都带着弟妹到旁边屋子去玩，大人不让他们参加这事，说是添乱。

初选分两道关。

第一道关由黄瓜和黄豆坐镇，第二道关由张杨、葫芦和板栗坐镇，两道关都过了，就算初选合格了。

“黄瓜，黄豆，你俩要留心，看人为主，不是看字为主。”郑氏叮嘱道。

原来，第一道关是让参选的人亲笔书写家乡、姓氏、年纪、兴趣专长以及家庭成员等，包括有几个小妾和通房。

此举用意有三：

其一便是试验参选的人是否识字，若是大字不识一个，那肯定不能入选了。

其二则是了解其家中情形，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妾侍和通房。

其三则是借着参选者说话行动的机会观察他举止人品和长相，以此判定去留，这就跟相亲一样了。

郑氏知道这个社会重视书字，怕黄豆兄弟二人跟考试一样，只以字论人，那些武将肯定就要被刷下一大批了，所以才一再叮嘱。

红椒听了连连点头，说她只会用鹅毛笔，用毛笔写字就很难看。

黄豆拍着胸脯点头道：“姑姑放心，我晓得该咋办。”

黄瓜眼神闪闪地说道：“也不能只论长相。便是长相丑一点，若是器宇不凡，那也应该留下。”

张槐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虽然你们杨子叔叔会亲去察看，你俩也不能大意了。”

黄豆压低声音道：“就是这个妾……有小妾的人怎么办？”

张槐沉着脸，武断地挥手道：“当然不能选了！”

张杨听了，有些尴尬，讪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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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初选1

郑氏叹了口气。

关于这个问题，她那天在皇宫就准备提出的，到底没敢放肆——她还没胆量挑战这个社会的伦理世俗，若真说了，只怕太后皇后当场就要发作她。

转头面向小葱，肃然道：“这件事，该你自己酌定。我们也只能保得住眼下选一个没妾的。然而，往后他会不会纳妾，会不会对你尽心呵护，都在你自己身上。别忘了娘教你的《女诫》。这婚姻也是要经营的。经营的好，便能夫妻相和；否则，太软和太硬都不是善道。你要谨记何为‘曲从’，更要谨记‘曲则全’绝非一味顺从……”

张杨听得呆了：嫂子这是在教导侄女《女诫》？他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小葱点点头道：“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当下众人又仔细议定各项事。

比如让刘黑皮对落选的人好言解释，阐明张家的为难之处，不能跟挑拣物品似的，就把人家踢走就不管了。

一切议定，众人散去。

郑氏待人都走后，悄悄叫来板栗，问道：“李敬文还没来？”

板栗摇头道：“没听说进京。”

忍不住长叹一声，问道：“梅子婶婶咋说？”

郑氏皱眉道：“能咋说，她笑说让敬武来参选。小葱做不成大儿媳，做二儿媳也是一样的。”

张槐忽然满脸怒气，猛拍床铺道：“小葱这回是咋了，这么扭着性子来？依我，直接跟李家定了亲，就没这么多事了。”

郑氏忙抱着他胳膊安慰道：“这事不怪小葱。这个事说不清。她先挑了泥鳅，后来不成了，难道她转头就去找李敬文？别说她心里转不过来这个弯。就算她厚脸皮去了，人家李敬文愿不愿理她还难说呢！谁还没点刚性脾气，又不是娶不着媳妇。”

板栗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若是人家两次都没选我，我也懒得理她了。——难道她是凤凰不成？”

郑氏道：“就是这个话！”

张槐恨声道：“那她为啥要选泥鳅？刘三顺都帮泥鳅定亲了。她不知道？刘家那帮人，我就瞧不上！那个老外婆，那个娘，还有刘三顺——他办的叫啥事。定亲也不跟儿子说妥了！糊涂东西！”

他忍不住就迁怒刘家起来。

郑氏见他火大了，也怅然无语。

她的小葱，看起来懂事，终究跟别的少年男女没两样。一样会冲动犯错。当年，该争取的时候，没去争取；这一次。明知困难重重。她倒想拼搏了。

也许她当年还没拿定主意，可是，现在情势也不同了呢！

板栗见爹娘这样，忙劝道：“爹，娘，都这样了，再愁也于事无补。不如打起精神来。妹妹未必就不能嫁一个好人家。”

张槐发泄了一通，心头舒畅多了。见郑氏默然无语，怕她难受，就有些心疼。忙展开被子，帮她盖了腿，闷声道：“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等他们都成亲了，咱们带着爹娘回清南村种地去，随他们爱咋折腾就咋折腾。”

板栗听了这话，忍不住眼窝一热，叫道：“爹！”

张槐瞥了他一眼道：“你去睡吧。我跟你娘也就睡了。”

板栗站起身，默默地看着爹小心地扶娘躺下，细心地帮她掖紧了被角，然后自己展开另外一床被子，在床外铺开，准备躺下。

他心头触动，忽然道：“正月二十我就要去西北了。怕是不能常回家，也不知哪天才能回家。爹和娘就帮儿子挑一户人家吧。只要你们能瞧得上，儿子一定遵从。”

说完，对爹娘展颜一笑，把火折子放在靠近床头的矮柜上，让张槐伸手就能拿到，然后吹熄烛火，这才退出房去。

“他啥意思？”黑暗中，郑氏有些愣神。

“听他瞎说！我们瞧得上就成了？哼，回头吵架说都是我们帮他娶的媳妇不贤惠，我还落不到好。”张槐才不信儿子话呢。

郑氏扑哧一声笑了，道：“这是你儿子，说得他跟张三外人似的。”

张槐往妻子身边靠了靠，默然无语。

别看他刚才发火骂小葱，其实他也就是抱怨罢了，并不想强迫小葱按自己的意思来。

他想起当年，娘先也是跟他说菊花如何如何好，他急得说“菊花好，那我也不能就娶她呀”，为这，还闹了一场好的；后来，他又想通了，又死活要娶菊花。

所以说，儿孙的姻缘一定得他们自己想通才成。

这一夜，张槐夫妻都辗转难眠；小葱也在黑夜中望着床顶，心里空空的。

次日一大早，张家和郑家出动了浩浩荡荡一群人，由玄武公带领，往公府去了。

玄武公府坐落在朱雀东大街尾端、清阳街西街入口，与清华街的白虎侯府相隔三条平行街，近的很。

这座府邸原是济宁侯高远的宅子，十分宏大朗阔，便是板栗又升一等，封为玄武公，住在这里也配得上了，不过是把正殿门楣等级略做修改提高，使其符合规制而已。

整座府邸分三块，呈倒“品”字型分布。

第一块，自然是面向朱雀大街的三开间正房，后面有三所大院子，仍是正院和厢房格局。这一片房屋轩昂壮丽，虽比不得皇宫亲王府邸，也是气派不凡。

第二块在东面，也有四所院落，每个院子都是三四层进深。层层相通，四围相连，与正房这边连成一片。正所谓侯门深似海，若没有人领路，只怕会绕晕头。

第三块承接前面两处，往北纵深延续，却是大花园里套小园景，共有五所院落，亭台水榭敞轩之类独立建筑更是随处可见。

今日张家选婿就在正房后面的正院内举行，孙铁领着四五十护卫内外维持秩序。

公府西角门大开，参选的少年们从这里陆续进入，才一会工夫就把院子中央站得满满的。有文有武，彼此互相打量，这个觉得那个太文弱酸儒，那个嫌这个太粗俗无礼，都觉对方不顺眼。

正各自思量，忽听有人喊排队，大家忙朝前看去。

只见上房台阶下摆了三张楠木桌子，前后都设置了靠椅。其中一张桌子后面站着两个少年，正是黄瓜和黄豆，二人正示意护院安排大家排成三队。

还有一张桌后站着田遥。

黄豆死活不让他来，可他死活要来。

因他一直跟郑家张家孩子走得近，所以长辈们也没把他当外人，就让他来帮忙监督参选者写家庭概况。

黄豆气得对他直瞪眼。他却忽然转了性子一样，总是好脾气的笑。惹得黄豆更生气了，整天跟他吵，这也不及细说。

且说眼下，吆喝了一阵，众人便排起队来。一张桌子前一队。因为人多站不下，便迂回转折，呈“之”字型排列。挤了一院子，好似阅军一样。

待秩序稍定，黄豆就站上其中一张桌子，对人群拱手见礼，把挑选的诸般要求都细细说了一遍。

众人听如此简单，都兴奋不已，摩拳擦掌，连催快开始。

黄豆笑道：“在下先说两句。今天大伙来这，是为张家选婿来的，不是考状元来的。所以，若是没选上，定是我们没有做亲戚的缘分，绝非诸位不好。譬如平日大家说亲，总有说不成的时候，难道离了那家，你等就娶不上媳妇了？当然不是！只怕后来娶的媳妇比原来那个还好呢！”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觉得这少年很会说话，让人听了心里舒坦，待会就算选不上，也不会太难堪了。

黄豆也笑，等笑声停了，才接着道：“既然说选，家中亲长肯定有交代，玄武将军也有些小小的要求，必定会有人不合适。回头在下就不一一解释缘故了。不然的话，大家意见相左，争执起来伤了脸面不说，就算闹上公堂也判不清楚。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众人都点头道有理。

有人喊道：“闺女是张家的，当然张家说了算。小兄弟不用解释。”

“就是，就是！”

黄豆笑道：“大家明理，我们总要把话说在前头。不然不说不合适，还当张家瞧不起人了。张家断断没有这个意思，只看我们不问官职高低、不论贫富就知道，绝对是诚心的。”

众人想起刚才他说的，确实没让写官职高低和家资如何，均满意地点头。

黄瓜含笑在旁瞧着，见弟弟解释清楚了，就示意另外两队开始，黄豆也跳下桌子。

原来是三队同时进行，最后都到黄瓜和黄豆跟前，让二人验看。兄弟俩不分头进行，也是慎重的意思，多一双眼睛，总能看仔细些。

后面有个军汉急忙问道：“你们不分开吗？这样不是好慢？”

前面的书生听了，急忙闪身让开，对他道：“兄台很着急？那就先请吧！在下迟一步。”

竟是让开了。

后面众人见那军汉愕然的模样，大笑起来。

原来，大家都不知黄瓜兄弟俩到底要如何选，因此心里没底，排在前面的就有些发憷，后悔站在了前面。

那军汉见大家笑，一咬牙道：“笑什么？总是要选的，我先来就先来！”

一掀衣裳下摆，坐到桌前，提笔“唰唰”就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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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初选2

他写好后，双手拿起来，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递给黄瓜，有些紧张地问道：“小兄弟，你瞧这样可成？”

黄豆忍笑道：“你只管按实际情况写。难道你们家就是这个情形，我们还能说不成？”

众人又大笑，那人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解释道：“在下是怕写漏了，不是说别的。”

黄瓜见他身材魁伟，样貌憨厚，略有些腼腆，却笑得坦率诚挚，且一手字虽然不是很好，笔锋却刚劲有力、洒脱豪迈，因而心下称许。

和黄豆对视一眼后，将那张纸递还给他，笑着往左一伸手，道：“兄台这边请。”

众人轰然叫起来，原来是选中了。

选中的人去东院，接受下一关考验，由玄武公和白虎侯以及张侍郎亲自相看；没选中的去西院，有人奉茶点，吃完就可以走了。

大家可不想去喝茶！

那军汉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后面人提醒“选中了还不走”，才乐呵呵往东院跑去了。

有人开了头，接下来就好办了，陆续又选了六七个，倒有五个没选中，都站在那呆呆的，还不肯走。

看着那几人，后面的人心里就有些数了：这两兄弟选中的，必定是形容举止洒脱，看上去不俗之辈；若是萎缩忐忑、骄矜傲慢、粗野不羁、举止轻浮的，都不被选中。

当玄龟、赵亮等一批六七个清南村的少年都一个不落地过关后，一个左脸上有条斜拉疤痕的黑大个军汉走了上来。

众人都暗自替他捏了把汗：这脸上蚯蚓似的一条疤痕，人家玄武将军能看上？

黄豆见他步履稳健，神态不卑不亢，丝毫没为脸上的伤疤不安，先就有了个好印象；再看那一手字，又赞一声好。

他一边把纸递给黄瓜。一边随口问道：“请问兄台在谁人麾下效命？”

那大汉微笑道：“在下是从飞虎关调来的，刚进京不久。”

黄瓜耳里听着他说话，眼睛看着纸上的描述，和黄豆飞快地交换了下目光，随即将字纸递还给他，伸手往东延请道：“兄台这边请！”

那人略一点头，就大步往东院去了，似乎早知道自己会被选中。

身后，众人窃窃私议起来：难道张家连丑美也不在乎？

正说着，一个穿金丝织锦箭袖、外披孔雀蓝大氅的少年走了上来。头戴镶珠金冠，腰悬玉，胸垂金。浑身光灿灿，走路气昂昂。

众人一瞧：嗳哟！这少年生的，唇红齿白，凤眼流光溢彩，比那个叫黄瓜的少年还美。

他仿佛也知道自己生的俊。因此顾盼自雄，把写好的家中概述往黄瓜面前一递，然后若无其事地对两旁张望，耳朵却竖起来，等着听一声“兄台这边请”。

他确实听到了，不过是黄豆说的。而且是往西边伸手。

少年转脸，愕然地看着黄豆，似乎以为他说错了。

黄豆见他这样。又赔笑着说道：“兄台这边请！”

依旧是往西边伸手。

少年俊脸涨红，翘起兰花指，指着黄豆道：“你……你什么眼光？居然……居然连本少爷也瞧不上？哼！真是岂有此理！”

周围人也都奇怪，连刚才那个黑大个都选上了，怎么这个俊少年倒落选了？

黄瓜见他那副模样。嘴角抽了抽，不想理他。示意黄豆跟他说。

黄豆便正色道：“我本说过不解释缘故的，然兄台情形特殊，不妨说给你听：是家姐的缘故。家姐在军中呆了几年，脾性刚硬的很。”对少年一伸手，目光上下一扫，“似兄台这般人才，该配一个兰心蕙性的温柔女子。家姐实在非兄台良配。”

少年听得愣愣的，一时间转不过弯来：这到底是夸他呢，还是贬他呢？

周围已经有那明白人在窃笑了。

白凡就站在他后面，见黄豆说得振振有词，忍不住以拳抵口，无声轻笑。

等了一会，见那少年还不走，遂上前轻声劝道：“两位小兄弟早就说过了，就算没选谁，那也是觉得不合适，非是觉得这人不好。兄台又何必在意？以兄台这般人品，谁也不敢看轻了。当真是玄武将军觉得不合适。”

嘴里说着，手上递过早已写好的东西，黄瓜接了过去。

略扫了一眼，眼前一亮：好一笔颜体楷书，笔力圆厚，气势雄浑；内容则简简单单，无父无兄弟姐妹，只有一个老母亲，也无妾室通房。

和黄豆交换了下目光，朝东一伸手，微笑对白凡道：“兄台这边请。”

他们是认识白凡的，只不好露出来。

白凡也微笑点头，接过黄瓜手上的字纸，迈步就走。

那少年不干了，指着白凡质问黄豆：“他怎么选中了？”

他们不是一类人吗，怎么就选出不同结果了？

不等黄豆回答，白凡回身，盯着那少年反问道：“在下如何就不能被选中？”

声音清冽，眼神微凝，含而不露的威仪竟然震住那少年，让他说不出话来——

似乎、好像，他们是有些不同的！

不同在哪里，少年却说不上来。

后面已经有人不耐烦地催促了，说“又不是你一个人被选落了”，又是“人家都说了是玄武将军跟你不配，还待怎地”等等。

少年只得忍气走开，暗自嘀咕道，这样的小舅子，不要也罢！

他似乎忘了，今儿是来找媳妇的，不是来找小舅子的。

就这样，挑选渐渐有序起来，大家心中也都有底了：张家选婿，不看官职不看财富不看长相，只看人品风姿、看举止言谈。

因一个军中将领从隔壁桌上写好过来，后面有人问道：“若是有人请人代写、代答，等元宵那日再换一个人进来，怎么办？”

黄瓜含笑道：“元宵那日，要凭号叫人的。被叫的人要再写几个字。好跟今日的字迹相比，确认出自同一人之手才允许进去。还有，若是最后选中了，也不是立即成亲，我们还要根据他写的这些情况，再查访的。否则的话，若有人诚心欺瞒，或是已经有妻室，或是来历不明的敌国奸细，张家还把女儿嫁了去。那不是笑话么！”

众人都点头道：“这样才对。不然什么人都来碰运气，那怎么成！”

说话间，一个服饰清寒的书生上前来。微踌躇了下，红脸告诉黄瓜黄豆道：“在下已经成过亲，两年前妻子病故。不知能否参选？”

黄瓜听了一愣，这种情形他们还真没预料到呢。

他一边照常审视这人，一边示意身边小厮去东边院子问张杨和板栗。

小厮飞奔去了。一会又飞奔回来，说二老爷说了，只要符合条件的，一视同仁。

顿时人群大哗。

这选婿，说严还真严，一大半都被淘汰了；说松还真松。连续弦也不在意，这太令人吃惊了。

这个书生被选中了！

再说东院的情形。

这里的相看是在东院上房，由张杨、板栗和葫芦坐镇。也是先看各人写的东西，然后再根据具体情形问一些简单的问题，视其表现决定去留。

三人的威严和气势自然不是黄瓜和黄豆能比的，于是，凡奴颜谄媚、虚伪做作、刻板无趣和妄自尊大等情形。都被淘汰。

这是在为小葱选女婿，不是人越多越好。宁缺毋滥。

其实有些人在头一关就该淘汰的，然若是那样，未免让人非议，说黄瓜和黄豆狂妄。放在第二关，被玄武公和白虎侯以及他们的叔叔淘汰，面子上要好看一些。

选中的人都会给一个号数，元宵节那天按号排队，核对过笔迹后进入。

落选的人则被管事引到厢房奉茶，并委婉致歉，十分客气。

如此，一天过去，也不过选中了四五十人。

等晚上众人收工回到张府，一家子老小连同郑家人也都在上房等着，迫不及待地询问挑选的情形和结果。

当下，黄瓜黄豆就不停比划，说给大家听。

“那个家伙，跟只骄傲的孔雀一样——”黄豆捏起兰花指，学着少年的声音——“你……你什么眼光，居然……居然连本少爷也瞧不上？哼！”

红椒和秦淼都失声笑了起来，“怎么还有这样的人？”

黄瓜无奈摇头道：“这也不算什么。就是他写的东西，说自己房里有四个丫头，不过都没收房，还说，他们家规矩大，一定要等主母进家门，才能纳妾，所以他至今还是清白之身。”

这下，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这人还真是自作聪明，故意表白。

黄豆见几个小的也都跟着傻笑，还不住跺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们知道啥意思吗，就跟着笑？

“你们几个小心些，不许把这话往外说！”黄豆对花生和玉米道。

一言提醒了郑氏，急忙道：“往后不许在他们跟前说这样的话。省得他们不知轻重，传出去了，人家骂我们不厚道。”

于是大家对小孩子们好一番叮嘱。

花生撅着嘴道：“我能那么笨吗？我要说，也是说他‘风流倜傥，仪表非凡，卓尔不群’，是我大姐配不上他。”

他一口气把肚子里能想到的词语都捡了出来，讽刺那个跟孔雀一样骄傲的家伙。

“你啥也不用说！”小葱警告道。

花生见大姐神情十分严厉，吓了一跳，急忙点头。

因此一节，郑氏命山芋和南瓜把几个小的都带走，然后继续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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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初选3

板栗告诉爹娘道：“白知府也来了。”

张杨点头道：“我们选了他。”

张槐和郑氏对视一眼，又看看小葱，都无语。

前两天，去梅县的人回来了，也没问出什么新的内容来。梅县的百姓，还有夜香王胡子家的闺女，都跟白凡说的一样。另外，白凡的官声也很好，在梅县几年，政绩斐然。

张杨更是彻查了他的身世过往，其家境清白，人品无暇。

因张槐说他肯定会去参选，到底留不留他，甚为踌躇，所以一家人商议。

一来这个白凡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极出彩优异的，甚至超过了李敬文；二来从张槐开始，张家人都觉得玉米就是张家的玉米，因此疑虑渐消；三来么，就算白凡不可信，然他这样的人，张家若是淘汰的话，用意太明显了，分明就是不信任他，反而打草惊蛇。

小葱坚决道：“留下他！若他无事，咱们这样疑心人，就太过了；若他有事，定是大奸之辈。为了玉米，我当‘入虎穴，擒虎子’、与虎谋皮！哼，我还怕他不成！再说，让他入选，难道就一定能最后胜出？咱们又何必自惊自怪，自乱阵脚，还打草惊蛇。”

众人只好答应了。

并非拿小葱的终身当儿戏，只因大家心里都已经认可了玉米，自然就消除了对白凡的疑虑。

其实，他们也只是疑心而已，白凡在清南村呆了不止三年，其心性为人大家也算有些了解。也曾问过周夫子，他也说不出这人的不是来，竟是清清朗朗一介少年书生。还是很有风骨和襟怀的那种。

只有郑氏，她虽也没什么疑惑了，可是心底依旧有一丝丝坚持，说不清道不明，就是不肯放弃。

此事暂搁下，再说选婿。

随后两天。来公府参选的人越来越少了。

原来，大家看出张家条件虽放的宽，然而选择却严。并未开卷考试和比武，两轮选下来，无数人被淘汰，留下的无不是举止风姿出众之辈。可见张家人眼光毒辣。

于是好些人都打起了退堂鼓，不再抱侥幸碰运气的心理来试验。

被淘汰的人见留下的确实不俗，再者张家也没有凭家世门第和相貌选人，对落选的人又委婉致歉。因而大多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但世上人各色各种，难免有许多人不服气，觉得自己没入选是张家人没眼光。

更有人暗暗发誓：他日定要出人头地，一飞冲天，让张家人瞧瞧，他们没能慧眼识珠，是瞎了狗眼；甚至臆想玄武将军见自己发达后，芳心暗悔、错失良缘的幽怨和感叹。

各种情态也难描述的尽。不提也罢。

且说公府里，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几乎没什么人来了。

因为后两天人少，没点信心的都不敢来了，倒有许多来瞧热闹的。比如清南村的少年，来找板栗葫芦看结果；还有秦湖、秦昭等王孙公子，他们扯着赵翔一块，纯粹来瞧热闹。

皇族没有人来参选。理由自不用说。

整理结果，总计有一百零六人。

板栗和葫芦对视一眼，叹了口气——李敬文没来！

一百多人中，下塘集和清南村的少年占了二十多个，军中将领占了四五十。其余才是书生和官家子弟。

果然小青山地灵人杰，跟板栗葫芦那一拨长大的少年，真是个个不凡。像赵大嘴的儿子赵亮、孙铁柱的儿子孙强、李长雨的儿子李敬贤、李长星的儿子李敬德，更有刘家的玄龟、麻虾等，济济一堂。

大家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说笑起来，都不觉得娶个将军媳妇有什么不好，觉得这样才荣耀，因此缠住板栗，说大家都是自己人，应该先透露些消息出来。

板栗摊手道：“我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妹妹要问啥，拿什么告诉你们？”

方威也来了，方智已经成亲，自然没来。

见面后，他先对板栗葫芦恭敬地行了礼，然后才笑道：“我运气就是好！年前我娘差一点就要帮我议亲了，幸亏我说等我考了进士再说，结果就等来了张姑娘奉旨选婿的事。你们说我运气是不是好？”

少年笑得满脸阳光，还是那么爽朗，跟板栗尤其投缘。

玄龟狠狠地捶了他一拳，嗤笑道：“好啥好？你以为小葱就选你了？回头你一个字答不上来，我瞧你还说不说运气好！”

他心想，这次选婿非他莫属了，这些人都白忙活。

他可是玄龟！

玄龟配玄武，还有比这更绝配的么？

将来生一窝小乌龟……

想着满地乱爬的小乌龟，他浑身一激灵，赶忙把这念头掐灭，觉得这么比喻好像不大好，忒不像了。

这一刻，他万分感谢爹娘给他取了这个名儿。要知道，小时候为了这个名儿，他跟同村的少年不知打过多少场架，因为每每小伙伴们争执起来，就不喊他玄龟，而是骂他“小王八”。

如今没人敢这么叫了，在大靖，乌龟可精贵了，那些酒楼都不敢卖乌龟了。

玄龟美滋滋地想着，却没有言语孟浪。

在清南村的少年中，他也是个人精，虽然比不得黄豆，比泥鳅板栗李敬德也不差，最是有眼色了，怕说了不妥的话让小葱名声受累。

再说方威，说自己运气好，不但玄龟嘲笑，众少年也都跟着嘲笑，说要这样算的话，大家运气都好，都没来得及娶媳妇。

“其实都是打仗闹的，要不然怕是儿子都生了。”赵亮憨厚的很，实话实说。

孙强点头道：“怕是还不止生了一个哩！”

众人大笑。

葫芦和板栗看着这帮笑闹无忌的少年，相视皱眉，心里很不得劲：这情形不像争媳妇，倒像是进行什么比赛似的。

他俩都是经历过情事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虽然潇洒，但用在此处，似乎缺少了些情义，因此不约而同地想起李敬文。

可是，眼看天色已晚，李敬文连影儿都没有呢！

“敬文哥不会来了。”板栗茫然想道。“这也没啥。世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谁都能有福气跟葫芦哥哥和淼淼一样呢！亮子、玄龟他们人都不错，小葱选一个，等成亲了，必定能过好日子。就跟娘说的，这叫先成亲后恋爱。”

葫芦也死心了，也不指望李敬文了，开始猜测眼前哪一个少年会成为自己的妹夫。

东院笑闹，外面也热闹的很。

这会子没人来。一帮少爷公子议论起前两天的情形，大说大笑的，全不畏春寒。

秦湖告诉黄豆，说那天被淘汰的少年是工部一位官儿的小公子，“这才对嘛！他要是也选上了，哪怕就是过了第一关，小爷我也不服气，从此就看轻玄武将军了。”

立即有人附和道：“就是！他肚子里都有些什么。咱们兄弟都清楚的很。呸！还想来浑水摸鱼？就凭那副美貌？”

听见“美貌”二字，黄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众少年都跺脚大笑。

他们都是在一块混的。其中好些人年纪不够，因此不能来参选，只有那个少年年纪够了，就来了。谁知不但没得到纨绔狗友的祝福和助威，反在听说他第一关就被淘汰后，一个个欢呼雀跃。气得他吐血，暗恨交友不良。

黄豆见他们笑得肆无忌惮，怕传出去不好听，忙道：“他仪容不俗，我们没选他乃是觉得玄武将军跟他不配。并非别的意思。”

杜公子笑道：“可不是不配嘛！”

大家心领神会地点头，弄得黄豆和黄瓜无法可想。

正在这时，黄豆忽然瞅见影壁前转过来两个人，惊得心儿差点停止跳动，眼睛瞪大一圈。

愣了一会，才大叫道：“敬文哥，你来了！”

迅速扒开面前的秦湖，飞快地迎上前去，望着李敬文呵呵傻笑，在心中对天拜谢：我滴娘嗳，你可算来了！

黄瓜也激动地站了起来。

见他们兄弟这样，李敬文微微一笑，一边跟黄豆打招呼，一边和弟弟李敬武大步走过来，嘴里戏道：“是不是我们来晚了，所以不要了？”

黄豆急忙道：“不晚！不晚！刚刚好！”

他急切的神情，讨好的语气，让秦湖秦昭等人都诧异不已：这来的是谁？

黄瓜望着走过来的青年，一身随常儒生服，系着蓝色斗篷，虽然满面风尘，眼睛却亮闪闪的，神情也淡然，不见恼色，也不见急色，平常的很。

先叫一声“敬文哥”，又跟李敬武打了声招呼，然后笑道：“我哥和板栗哥哥都在东院，我们过去吧。”

李敬文疑惑地问：“这就过去？不是要写个什么东西么？”

黄豆急忙道：“先写。先写家庭情形。”

好像生怕他不写一样，快手拽过一沓白纸，将笔墨都准备好，殷切地望着李敬文道：“敬文哥，凡来的人都要写这个，为的是留底查对。”

李敬文扫了他一眼，脸上似笑非笑，也没多话，一撩长袍，在桌前坐下，接过毛笔便奋笔疾书起来。

黄豆本要告诉他写些什么的，一见他刷刷不停笔，显然早就知道该写什么，心里松了口气。

秦湖忙问赵翔，这是谁。

赵翔道，这是李敬武将军的哥哥，叫李敬文，就是“文武全才”家的老大，去岁中的进士。

秦湖和杜少爷等人不胜敬佩，小声商议：等两年大家也要去青山书院进学，要沾沾小青山的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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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李敬文

李敬文写完，看也不看，拿起纸递给黄瓜，笑问道：“黄瓜，你瞧这样可成不？”

黄瓜接过去扫了一眼，含笑道：“成。就是这样。”

李敬文又问道：“那我是进东院哩，还是进西院哩？”

黄瓜听了笑容一僵，未及答言，黄豆赶忙道：“敬文哥别说笑了，快去东院吧。我哥他们都等着哩！”

忙忙地扳着他肩头往东院去了。

黄瓜和李敬武相视一笑，也跟了上去，丢下一帮少年大眼瞪小眼。

赵翔看看孤零零立在暮色中的三张桌子，冲着黄豆喊道：“黄豆哥哥，再来人怎么办？”

黄豆听了，停下脚步想了一下，再抬头看看天色，转身回来吩咐护卫小厮们：“收工，收工！把门关了！就说时辰到了！”

又对秦湖和秦昭笑道：“两位世子，要不要一块来？外面凉了，进去喝杯热茶。”

秦昭抢先道：“郑三哥有事在身，请自便。我等这就去了。改日郑三哥闲了，咱们再会聚闲谈。”

秦湖急忙道：“我等十五日再来，看玄武将军花落谁家。”

“对，对！十五再来！”

众少年纷纷言道，好似怕十五不让他们来一样。

黄豆笑道：“这个不难，十五那天，等他们参选的人先进去了，我让人放你们进来瞧热闹。”

众人大喜，然后纷纷告辞，另找地方玩乐去了。

再说李敬文，一踏入东院上房门槛，屋内说笑的少年们看见他都愣住了，玄龟呆呆地想：“媳妇要飞了！”

板栗眼中爆出惊喜的神采，弹身而起。张开双臂大笑迎上来：“敬文哥！”

一个熊抱，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或者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李敬文却注视屋中众少年，眼中闪过一丝难过，很快掩去了，笑问板栗：“你们这是在干啥？”

葫芦捕捉到这一幕，心中一松：这才是来找媳妇的人。

走上来捶了他一拳，微笑道：“等你！”

这话说的，这么多人等他？

李敬文含笑一一跟大伙打招呼，就听孙强问道：“敬文哥。泥鳅咋没跟你一块来？泥鳅要是来了，咱们清南村的男娃可就齐全了。”

赵亮听了连连点头，说他好些年没见泥鳅了。

众人听了。都面色古怪。

这两个憨的，也不想想，小葱这奉旨选婿是怎么来的？还敢提泥鳅！

幸亏这时张杨从隔壁屋子出来，众人一齐上前拜见，才混过去了。

张杨见了李敬文。记起哥嫂的话，心下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寒暄了几句，招呼众人坐下，说笑闲谈起来。

李敬文却不准备跟他们闲谈。他直接问张杨道：“张叔不考查侄儿了？是不是侄儿来晚了，被剔除了？”

张杨听了一愣，旋即笑道：“还考查什么？凡清南村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自然无须考查。没见他们都在嘛！”

板栗却正色道：“该问还是要问的。请问敬文哥，哪天出发的？此来京城是为何公务？”

李敬文注视了他好一会，才答道：“年前出发的。是奉顾将军之命，押送一批南雀物资进京。”

原来是求顾涧帮忙的。板栗暗自点头。

张杨忙道：“你在路上耽搁了，过年岂不孤单？”

李敬文垂下眼睑。淡笑道：“也不孤单。跟将士们在虎王寨停了几天，在那过的年。”

虎王寨？

玄龟一激灵，似乎、好像，去年他们和小葱同路去西南的时候，就是在虎王寨停了好几天。虽然为了香荽，可是李敬文也在的。

他干嘛巴巴地跑去那深山旮旯里过年？

板栗则算着日子：从虎王寨到京城，也不用十几天吧？

这是有事耽搁了，还是故意的？

张杨却笑道：“虎王寨？那可是香荽的地盘。如今那里的地都登记入册了，听说都租给人种了呢。”忽然也觉得日子不对，“虎王寨到京城，你怎么走了这么些天？”

李敬文不在意地说道：“当时身子有些不大舒坦，就多歇了两日，故而耽搁了。”

板栗终于想起来，去年四月份，小葱曾经跟李敬文一块赶赴西南，途径虎王寨，遇见香荽。

难道他特意去虎王寨的？为了什么？

一边想一边写了个号数递给李敬文，告诉他，元宵那日就凭这个进来，以及各项规定等。

李敬文一看：一百零七号。

他抬头问道：“我是第一百零七个？最后一个？”

板栗点头道：“对！”

李敬文便对正和玄龟等人说笑的李敬武叫道：“敬武过来。也报一个名，正好凑一百零八。”

板栗和葫芦听得目瞪口呆。

李敬武也有些发愣：哥哥参加了，他怎好参加的？难道要跟哥哥争嫂子？

“我在外面没写那个呢！”李敬武不好说缘故，只得含糊道。

李敬文却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那就马上写一个！难道你不会写字？”

又瞅了赵亮等人一眼，道：“亮子、七斤（孙强小名）、老龟、麻虾，都报名了，你为何不能报名？”

李敬武见哥哥神情不比往常，忙点头答应，找地方写家庭状况，然后也跟板栗要了一个号：一百零八！

板栗和葫芦相视苦笑：李敬文生气了！

张杨却没想那么多，觉得一百零八比一百零七听起来吉利，倒也高兴。

见李敬武也拿了号，李敬文便起身向张杨等人告辞，“侄儿还要回去见爹娘。就不打扰张叔了！”

李敬武因为爹娘进京，借住别人家不像，而且他这两次所得的赏赐也不少，因此就在京中买了所两进的宅院。

张杨忙道：“不再坐一会？也是，你还没见过长明哥呢！那就先回去吧。等安顿妥了。再陪你爹来张叔家叙旧。”

李敬文忙答应了，再对板栗和葫芦等人略一点头，便和李敬武头也不回地大步去了。

当下，玄龟等人也都纷纷告辞。

等人都走光了，板栗才叮嘱黄瓜和黄豆道：“回去别告诉小葱敬文哥来的事，省得她听了心里又难受。反正都这样了，看元宵节那天结果吧！”

黄瓜和黄豆也觉得李敬文神色非比寻常，一齐点头。

张杨奇怪地问道：“这是为何？”

板栗不知如何跟二叔说，踌躇了一会，才道：“二叔就别问了。反正小葱选婿又不看人。只看谁答的题合心意就选谁，又何必告诉她。”

这可真是听天由命了。

张杨见他这样说，便不多问。

当晚回家。他们果真没当着小葱的面说李敬文来的事，只说初选结束，总共选了一百零八人。

一百单八将？

郑氏差点没咬了自己的舌头。

小葱打量板栗和葫芦等人神色，出奇地沉默，并未多问什么。众人只当她临近选期。或羞涩，或紧张，或矜持，这样表现也正常，再想不到别处去。

饭后，将家务安顿托给葡萄姑姑。她便回房歇息去了。

郑氏吩咐红椒，这两天多留心些家里，让大姐姐有空清静。好预备元宵的选婿。

红椒答应了。

板栗见郑氏说话间神情有些遗憾，明知道为什么，于是晚上悄悄地来到爹娘房中，告诉他们李敬文已经来了。

张槐和郑氏听了大喜。

再听板栗说，李敬文似乎很生气。就疑惑道：“那他为何还来？”

板栗苦笑道：“这我就不晓得了。”想想又道：“怕是为了争一口气。”

郑氏就有些忧心：若是心怀不忿前来，这求娶就变了味了。纯粹为了争一口气。这可不是好现象。

张槐却不满地说道：“咱们这样，还不许人家生气了？他生气才对！才像个男人！要是没点气性，那软性子才不好哩，倒叫我看轻了他。”

郑氏蹙眉道：“也没人说他不该生气。只是他这样，到底是不是真心求娶小葱哩？”

略沉吟了一下，对板栗道：“选婿结果没出来之前，我们不方便请参选亲友上门。你去跟黄豆说，让他明天去李家，探探李敬武的口气，也看看李敬文的表现。”

板栗点头道：“黄豆去合适。”

接连两日，黄豆去了李家新买的宅子，都没有见到李敬文兄弟俩。原来，李敬武陪着哥哥去户部交割财物和处理公事去了。他只得怏怏而回。

如此，转眼就到了元宵佳节。

朱雀大街因为玄武将军选婿的事，所有临街住户一大早都悬灯挂彩，把一条街装扮得炫丽多姿，游玩的百姓和商贩纷纷聚集，其繁华热闹景致不胜描绘。

一大早，虎禁卫就出动了，将朱雀大街及附近几条街道都防守得严密之极，堪比年前献俘大典时的阵仗。

这是皇帝怕有漏网的叛党余孽借机生事，若跟白虎侯成亲当日那样闹一场，可不是大煞风景！

板栗和葫芦也率两府护卫在玄武公府内外仔细布防，谨慎细微也不能尽述。

又是一个大好的晴日，初春的太阳格外令人心旷神怡。

辰时三刻，应选的人已经全部到场，除了李敬文和李敬武兄弟俩，更有无数人在公府附近流连，要瞧瞧玄武将军花落谁家。

板栗和葫芦亲自核对应选者，一对字迹，二看相貌。他们凭着记性，一百多人，有几十个人是认识的，另外几十人怎么也有个大概印象了，因此不怕人浑水摸鱼。

直到一百零六人验证完毕，全部进入正院，板栗才看见李敬文兄弟俩不急不慢地走进来，这时正好辰时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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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选婿

板栗对着李敬文苦笑了下，道：“敬文哥，就等你了。”

李敬文含笑问道：“哦？我来迟了？”

板栗听了一滞，顿了一瞬才道：“刚刚好。”

李敬文就笑道：“没误了时辰就好。小公爷，我们这就进去了？”

板栗张着嘴，不知如何应对。

这样的李敬文让他不适应，有些陌生。似乎他也无心应付自己，对一切都兴趣寥寥，淡淡的，疏离得仿佛隔了一层纱。

葫芦见此情景，对板栗使了个眼色，转身道：“走吧！”

板栗便低声对孙铁交代了一番，然后四人进去了。

正院里已经摆下了一百零八套桌椅，每张桌上都贴了号码，并配了笔墨纸砚。这是怕上房正厅摆不下，故而摆在露天场院中。

李敬文兄弟便寻了自己的号数坐下了。

刚坐定，便有宫中来人，是奉太后懿旨协助玄武将军选婿，也顺便监场的意思。

大伙不免都激动起来，神情越发地期盼。

只有李敬文低垂着头，玩弄手中的毛笔，也不知在想什么，并不对前方看。

等太监宣过懿旨，黄豆便走到大伙正前方，先给众人施礼，然后微笑道：“各位，在下奉玄武将军之命，有些话要先告诉大家。”

众人便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等他说下文。

黄豆被这些人用灼热的目光盯着，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道：“首先，姻缘天定。所有初选进来的人机会都是一样的，因为玄武将军只看答题，不看人。所以，等会诸位答完题后。就由这几位公公按科考一样把名糊了，然后才送给玄武将军看卷。选中后，当场公布。”

众人听了，都欢喜不已，都道这样公平。

黄豆忙笑道：“先别急着说公平，在下要说其次了。这其次么，还是姻缘天定。大伙得明白：这可不是金殿科考策论，玄武将军选婿，必定有她自己的喜好和感情。也许有人答得很对，可是玄武将军觉得不合她的心意。那便是你们没有缘分了。事后千万别骂玄武将军才好，更不要说什么不公平之类的话。”

众人听说这样，虽然没意见。但也没像先前那样欢喜，都各自思量。

黄豆又道：“再有就是：诸位只有半柱香的答题时间。等看了题，你们就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限定了。只因想久了，即便答了出来也无用。”

众人听了暗自诧异。怎会有这样的题目？

等黄豆说完后，就有一个丫头掀帘子从屋内出来，将一个秀气的篾编小箱子放在传旨太监面前。里面装的是考题，请他分派人分头发给大家。

黄豆立即大声道：“这是玄武将军刚刚才写出来的。连我们兄弟都不知道。”

众人点头，泄题是不可能的，只看自己运气如何吧。

于是三四个太监各拿了一沓纸。分头快速发了下去，又有人点了半柱香计时。

于是众人都低头看题。

玄龟看了题目，眼睛蓦然睁大：果然媳妇是他老龟的。这题目就是为他出的嘛！

白凡看了题，两道剑眉往眉心靠拢……

李敬文往纸上瞄了一眼，脸上似哭似笑，似喜似悲，竟然复杂的很。

余者都倒抽一口冷气。听见黄豆喊一声“计时开始”，也顾不得其他了。只管思索怎样落笔。

题目是：你娘和媳妇同时落水，你先救谁？

这可真是要人命了！

当下，众人来不及埋怨玄武将军，各展才情和心思应对这题目。

玄龟想，我老龟水性好，别说娘和媳妇同时落水，就是一家子都落了水，我老龟也能把他们都救上来。只是这自古孝道为大，该先救老娘；救了老娘，媳妇应该还没淹死，还是等得及他去救的。

心里这么想着，手底下也没闲着，就刷刷写将起来。写完那香也恰好烧完了。

赵亮想，按道理该先救老娘的。可是他晓得他娘的脾气，肯定要他先救媳妇，好给赵家传宗接代。不然把娘救了上来，媳妇没了，娘说不定要骂他不孝，还会气得跳水自尽，害得他两头落空。

心里这么想着，也这么写了出来，末尾还加一句“我娘就是这样的脾气”。

李敬德看了题目后，眼珠直转，暗忖道：小葱问这个，分明是难为人。不孝肯定不成，不要媳妇也肯定不成。于是写道：“先救娘，然后再救媳妇。若是媳妇不能救了，就陪媳妇一块共赴黄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好感人！

他都被自己感动了，想必小葱也会感动的。

孙强一看题目，心道这么简单？

能不先救娘么？

当然不能！

不孝的男人谁会嫁？

提笔毫不犹豫地写下“先救娘”三个字，写完那香还才烧一点呢！

李敬武蹙眉想了好一会，写下“先救离自己近的那个”，然后就搁下笔。他觉得只能这样了，他再想不出别的了。

白凡想玄武将军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略一思索，提笔写道：“视周遭环境，若有可利用之物，可将二人同时救起为上策；其次视距离远近，先救离自己近的人，然后再救另一人；若二者都不能，则先救娘……”

写到这里，他忽然叹了口气，停笔不动。

本来，他也想跟李敬德一样，写陪媳妇自尽的。然私心里又觉得太假了——如此轻生，那娘救上来由谁养活？玄武将军又不傻，如此做作讨好的行为定会招她耻笑。

于是无奈停笔，满心怅然，仿佛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媳妇淹死却来不及救一样。

李敬文想都没想，低头奋笔疾书，写完那香才烧一半。

余者都紧张地思索，一边拼命写字。

也有人。比如那个从飞虎关调来的黑大个将领，对着那张试卷发呆，一个字也没写。

他是真的为难了，不知该先救谁，所以也不知该怎样写。他是不屑用心思巧言辩驳或者说违心话的，所以就准备交白卷了。

呆坐了会，想是觉得交白卷不大好，于是就在答卷上写下“我不知道”四个字，也算一种回答吧。

再说外面，里边一开始。就有人出去把题目告诉了板栗和葫芦——他二人在发卷前就被赶出去了——两人听了目瞪口呆。

愣了好一会，板栗才有气无力地对魏铁道：“回去！回去告诉太太，就说……就照实说！”

娘还等着呢。要瞧瞧闺女出的什么题目。

魏铁犹豫了一下，问道：“不等答完了？这快的很，马上就有结果了。”

板栗摇头道：“他们是好快就答完了，将军不是还得慢慢看嘛！一百多人呢！还有，太监们还要糊名呢。有的耗。你先让人回去告诉一声。也好让我娘放心。”

只怕娘听了就没法放心了。

于是魏铁把题目折成方块，叫了个护卫送回侍郎府。

再看院子里面，那香已经烧完了，老太监尖细的嗓音立刻响起：“时辰到！即刻交卷。”

就有小太监下去收卷子。脚下跑得飞快，一边毫不客气地扯各人桌上的答卷。若是不丢手的，扯破了可不能怨他。

众人纷纷站起。写好的自然递上答卷，没写好的兀自低头奋笔疾书。

老太监忙又喊道：“时辰到了。再不交卷就不收了。”

写的人吓了一跳，急忙扔下笔。让小太监把卷子收了去。

这边结束了，那边几个太监就凑一处开始糊名。

众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忙，也有人凑一块低声说话，探听对方是如何答这题的。

可是奇怪的很，大伙都吞吞吐吐的不肯说实话。也不知为了什么。

李敬文静静地站了一会，跟黄豆要了张纸。写了张便笺交给李敬武，他便悄悄地出去了。

黄豆见了大惊，忙追上去问道：“敬文哥，你怎么不等结果就走了？”

李敬文回头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还有些公事未完，要去忙。敬武在这也是一样的。再说，我又不一定能选中。”

黄豆急道：“可是……”

没有可是，李敬文说完转身就走，根本没听他的可是。

黄豆收声，觉得敬文哥好像很疲惫、很落寞、很……伤心！

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道：“难道敬文哥答的不好，所以不想等结果了？”

正呆望着，板栗过来了，问他道：“黄豆，你不去里面看着，跑这来望啥？”

黄豆丧气道：“敬文哥走了！”

“啊？”板栗满脸愕然，“他没答上来？”

黄豆摇头道：“我不晓得！”

板栗呆了一会，颓丧道：“算了！看来他们真的没缘分。进去吧。等下结果出来了，若有人有异议，你还要解说。”

黄豆答应一声，忙转身进去了。

等老太监捧着厚厚一摞糊名后的答卷进去上房后，参选的人忽然都紧张起了，一边轻声说笑，一边心不在焉地望着上房门帘，满脸的期待。

连那个黑大个也不例外。

因为他忽然想起“不知道”也是一种答案，说不定玄武将军就为了试探他们的心性，他实话实说了，这才是最好的回答。

上房堂屋内，小葱坐在桌前细细翻看着那些答卷，老太监站在一旁守着。

虽然说有一百零八份试卷，然答案都是一目了然的，因此小葱看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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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悔婚

太后身边的邱公公悄悄地打量玄武将军。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劲装，外罩斗篷，头上发式也简单，斜插了一支翠凤钗，凤眼内嵌着两粒血滴似的红宝石，风嘴里衔着一串碎珠，莹亮欲滴。

邱公公只见过她两三次，都是在慈宁宫。

然那时候，玄武将军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活的很，不像眼下这般平静，似乎有些冷。

他心中掂掇：难道这些人答得太不像样，所以将军不高兴？

小葱静静地翻阅答卷。

不过一个简单的问题，回答各式各样、五花八门，饶是她心情不大好，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正翻着，忽然一份答卷跃入眼帘，只扫了一眼，她就浑身僵住了，定定地瞅着那几行字发愣。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她忽然眼睛发酸，并没有欣喜，有的只是对前途未卜的茫然：这到底算是觅得良缘呢，还是怎样呢？

她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样一个男人？

心中升起莫名恐慌。

怔了好一会，才把那份答卷抽出来，轻轻搁在一旁，然后继续呆坐。

余下的，她也没心情看下去了。

邱公公见小葱选出一份，满心惊喜，她发呆的神情又令他疑惑：将军既然选了合心意的答卷，怎么还不高兴呢？

见她只顾坐着，也不往下看，忙提醒道：“将军，按规定，将军必须将所有的答卷都看完，然后才能选一份。”

小葱听了他的话，转头瞥了他一眼。轻声道：“知道了！”

于是继续翻下去。

全部看完，她拿了三份答卷出来，把余下的装进先前的小箱子，淡声道：“就这样吧！”

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荷叶急忙打起帘子。

邱公公愣住了：怎么拿了三份？难道要跟殿试一样，点出状元榜眼探花来？

眼见小葱已经出去了，急忙迈步跟了上去。

院子里望眼欲穿地少年们见小葱亲自出来了，手上还捏着几张答卷，立即轰然而动，虽未喊叫。却都满脸热切地盯着她，希望她等会宣布的是自家那张答卷。

小葱从容不迫地走下台阶，在正前方站定。大大方方地抬眼，直视众男。

大伙儿忽然觉得眼花心动起来。

那个女子，站在前面，阳光照在她身上，凤钗眼内血红的宝石耀出两团璀璨的光芒。和她眼内神采相辉映，栗色劲装衬得她粉面莹润光洁，说不出的飒爽英姿！

小葱见众人都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一笑，抬起右手举起一张答卷。开口言道：“承蒙各位厚爱，来此参选，小女子感激不尽。如今结果已出。小女子选定这份答卷的主人为良人。”

她声音不高不低，并不软糯柔媚，却清澈悦耳，仿佛山间奔流的清溪跳跃。

众人本就着急，又听她谦称“小女子”。并不自称将军，更是心热渴望。纷纷言道：“请将军公布。我等无不心服！”

小葱忽然笑容一收，认真道：“适才小女子已经托表弟转告各位，言明挑选会带个人喜好。”将左手两份答卷扬了扬，“如今再重申这点：这两份答案也甚为有情理，然小女子根据心意选婿，别无他意，还望各位能够宽谅。”

言毕，对着右手答卷念道：“边脱衣边下水，将衣衫和腰带相连，一头拴上鞋子，救娘的同时扔向媳妇，让她扯住，借力往自己身边来。”

念完，望着众人不语。

大家都听呆了，没有爆发惊叹，也没有强烈反对，仿佛不信还有人会这么回答一样。

白凡神色呆滞，他只想到“视周遭环境有无可利用之物”，怎么就没想到利用自己身上衣物呢，这才是最便捷的！

忽然孙强问道：“要是衣裳和腰带连接后，还是不够长，媳妇够不着怎么办？”

众人纷纷点头，都望着小葱，等她解释。

小葱轻笑道：“出这样的题，不过是想知道大家在那种紧急情形下会如何想、如何做而已，至于结果……”

她停顿了一会，才继续道：“首先，这人应该根本没考虑什么孝道、先救谁后救谁的问题，他丢不下娘，也不想丢下媳妇；其次，他反应敏捷，行动快捷，做了这种情形下他能想到的最两全的应对措施；最后，就是结果了……”

忽然她的声音伤感起来：“他努力了，也尽力了！可能会救了娘之后，却发现媳妇根本没抓住自己结的绳索，又或许媳妇已经沉水，又或许媳妇已经被水流冲走……我以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丢弃老娘，但也没有因为娘而丢弃媳妇……”

人群一片寂静，大家虽然都是男人，却都明白了玄武将军的想法。至于认同不认同，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小葱沉默了一会，又举起两份答卷，也都念了，却是白凡和李敬武的。

“这一份答案，思虑周详，应对也得体。然而，小女子总觉得，在那种情形下很难作此周密谋划，答题才会这样写。这只是小女子浅见，或许误会了这位兄台，他的确是位冷静睿智之人！”

“这一份答案，是最理智的了。谁近就先救谁，安排合情理，还担负了会被人骂不孝的恶名。然我知道他是实话实说，只因救远的，也许会一个都救不上来。”

她一一解释完毕后，众人都怔怔地不语。

黄豆在一旁听着，也呆愣半响，见大家都不吱声，忙咳嗽一声道：“还请邱公公展开糊名。”

众人这才惊动振奋起来，都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要听听是谁这样答题的。

邱公公急忙上前。

因为这场考对从头到尾都有人监视，且是现场阅卷、现场公布，因此糊名采用的是把姓名和籍贯等应试者资料部分折叠封贴起来，此时只要展开就可以了。

老太监轻轻撕开被封的答卷右上角，然后恭敬地递给小葱。

小葱接过去一看，浑身一震，两眼蓦然瞪大，猛然抬头扫向人群，要寻找那个人。

大家见她只顾四下乱看，也不说话，都着急的很，就有人催促起来。

这时候，张杨、板栗、葫芦、黄瓜等人也都来到近前。

“是谁？”板栗沉声问道。

小葱不答，依旧在人群中搜寻。

黄豆被张杨等人瞪视，急忙上前往小葱手看过去——

他脸上也呈现一瞬间的呆滞，紧接着就高举双臂，兴奋地大喊：“李敬文！”

张杨、板栗和葫芦等人听后，都面面相觑，似乎还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李敬武却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哥选中了！”

玄龟瘪了下嘴：果然敬文哥一来，他媳妇就没了！

邱公公也不知这李敬文是谁，但见玄武将军和黄豆的反应，也知道张家这女婿选的合心意。因此上前恭声祝贺道：“恭喜玄武将军！”又转向板栗等人，“恭喜玄武公爷！恭喜白虎侯爷！恭喜张侍郎！”

他一开头，众太监和张家护卫下人都高声祝贺；白凡的等来参加选婿的少年们也反应过来，一齐恭贺。

虽然没被玄武将军选中，但总要有点襟怀不是，不能连句祝贺的话也不说，那太失礼了。

张杨等人连连拱手还礼，一个个满脸笑容。

板栗转头对魏铁一挥手，豪气道：“赏！”

魏铁立即吩咐随从将早已准备好的封赏散发给众太监和护卫下人等。

忙乱中，板栗见小葱来回在人群中扫视，忽然想起李敬文已经走了，急忙上前低声道：“妹妹，敬文先走了。说是有公务。”

如今李敬文可是他妹夫了，不好叫“敬文哥”了。

走了？

小葱转头愣愣地看着哥哥，之前李敬文来了，他们也没告诉她；今天李敬文答完题就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板栗被小葱看得有些心里发虚，不知如何跟她解释。

小葱见他神色尴尬，越发疑惑，忽然想起李敬武，忙命人叫了他过来，问道：“你哥呢？”

李敬武被赵亮等人围着祝贺，乐呵呵地四处拱手答谢，那架势倒像是他被张家聘为女婿一般。

被小葱叫过去一问，忙道：“我哥说他有事要去户部。他留了这个给……你。”

他一不留神差点叫“嫂子”，好险忍住了，傻笑着从怀里掏出哥哥留下的便笺，递给小葱。

小葱接过去展开一看，再次呆住了，眼睛一红，泪水就灌满眼眶。

板栗见事不对，急忙抢过便笺一看，上面写着：“郎在花下坐，卿在水中游。原以为今生有缘，你注定是我的妻。谁知你三次弃我！我想娶的是小葱，不是玄武将军；你选的是答题之人，不是李敬文。可见我们终究无缘，那不过是一场梦……”

板栗也惊呆了！

虽然不知两人在曾经的过往发生了什么，但有一点他看明白了：这一回，李敬文放弃小葱了！

板栗回头，望着满院川流不息和欢笑的人发怔。

有人落选无望，已经离开；还有如玄龟等人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转而围住张杨葫芦，朝他们要喜酒吃；二门外也是一片吵嚷喧哗，高声问玄武将军花落谁家。

没有人知道玄武将军已经被刚选的夫婿悔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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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倒追

板栗迅速衡量眼前情势，当即决断：一边吩咐黄瓜黄豆和田遥等人出面，将慈宁宫的太监和其他人分别让进东院去招待茶点，一边扶着小葱往上房去，又低声吩咐荷叶去请张杨和葫芦过来。

小葱两眼灌满泪水，看不清周围的情景，听着满耳喧闹，心里乱糟糟的，也理不清思路，比先前更加茫然无措。

被哥哥连拖带拽地拉进上房里间坐下，那喧闹的声音也渐渐淡去，她才神魂归位、心境澄明，才能把事情从头细想，又问板栗，李敬文进京后的情形。

板栗便细细对她说了。

生气了么？

他是该生气的！

可是，为什么还要来？

就为了证明自己，然后再让她也尝尝被弃的滋味？

小葱眼前浮现李敬文持重沉稳、正气昭然的面容，跟板栗和泥鳅比，他是端方敦厚的，他绝不会转门为了羞辱她而来。

那么，就是真伤心了。

三次弃他？

小葱慢慢地回忆起和李敬文错身而过的几次经历，每次都是因为跟泥鳅不成，然后她觉得不该再找他，以为那样把他当做退一步的选择，是看轻了他；他也会觉得被看轻，从而觉得无味。

她怕的就是出现眼前这样的结果！

可是，她估错了敬文对她的感情。

若是前两次，他绝不会这样对她的，会包容原谅她；这一次，他伤透了心了！

他说的对，这次，她选的不是他，只是一个答题的陌生人；他也不稀罕做玄武将军的夫婿，他想娶的只是清南村的小葱而已。

小葱刚擦净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不住滴落。

她听见张杨和葫芦进来，问她怎么了。

她哽咽答不出话来。

他们又问板栗。

哥哥解释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絮絮叨叨的，将她的心再一次重创。

正无所依靠之时，感觉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是二叔。

“小葱，你一向聪明。你该知道，这时候哭是没用的。敬文既然来了，说明他心里还惦记你。你该去向他认错才对。”

……

板栗和葫芦也在跟她说着什么，她也没听清。可是她渐渐地安静下来。

她当初生出要为了泥鳅拼一番的念头，那是因为她认准他，愿意为他承受任何的困难；如今。她愿意为了李敬文承受任何的困难吗？

她认准了他没有？

她慢慢地站起来，擦干眼泪，对张杨道：“二叔，请你回去跟我爹和我娘商议一下，请石头叔和大舅舅为媒。上李家求亲。我去找敬文哥。”

张杨愣住。

上李家求亲？

女家赶着男家？

板栗和葫芦却道：“对！妹妹这主意好！”

不管能不能成，先要摆足了姿态，放低了身段，就当跟李家赔罪了。

当然，关键还在李敬文身上。他若是不能转弯，还是白忙活。

见小葱转身要出去。板栗急忙道：“我陪妹妹去。”

小葱头也不回地拒绝道：“谁也不用陪我。我就自己去。”想是觉得这样会令家人担心，又道，“让鲁三跟着我。”

于是。鲁三就跟着大小姐往户部去了。

到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汹涌，大家热火朝天地议论玄武将军选婿的结果，说是去岁一个进士，也是小青山清南村出来的。

“那个清南村。听说村里的孩子都是神童。”

“那是！他们村里的水，喝一口就能变聪明。”

“我才跟媳妇商量。要搬到下塘集去呢。好些当官的告老都去那，那儿的水养人哪！”

……

若是平常，听了这些可笑的说话，小葱肯定会忍俊不禁。可是眼下，她一点笑的心情也没有，策马直奔户部衙门。

小葱在户部转了一圈，没找到李敬文，却惹得大小官员诧异不已，纷纷侧目。最后，有人说李县令公事已了，已经南归了，他看见他和西南禁军押送物资的人一起走的。

小葱心往下沉，正要和鲁三去李家看看，迎面来了魏铁。

原来板栗借口让他去李家告知选婿结果，顺便看看李敬文是否回家了。结果发现他根本没回去，于是急忙来告诉小葱。

小葱二话不说，拨转马头往城外赶去。

到了南华门，问了守城官兵，说不久前确实有一队西南禁军出城，遂一路疾奔赶了上去。沿途问人，直追了二三十里地，终于追上了西南禁军。

西南禁军见玄武将军来了，大喜。

西南军可是玄武将军的娘家。

见了他们，小葱也觉得亲切，和领头的指挥使寒暄两句，就问李县令在何处。

那指挥使很诧异，说李县令公事尚未完结，还要在京城呆两天，刚才不过是送他们出城而已。

小葱又扑了个空，心中难受，略跟他叙了一会，便托他向镇南侯顾涧问好，然后就拱手告辞了。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没有再纵马疾奔，而是信马由缰，慢慢在道上晃荡，一边胡思乱想，茫然没个头绪。

鲁三跟在后面，警惕地注视四周。

道上三三两两来往的人和车不少，穿着鲜亮的衣裳，媳妇婆子头上更是簪金戴银，这都是往京城去看元宵灯会的百姓们。

正走着，忽见前方道旁有三间茅舍，斜挑了一杆发灰的素旗，上面只有一个“酒”字。

小葱满心疲惫，正要找个地方歇歇，遂跳下马背，牵着马慢慢走过去。

到了近前，将马缰交给鲁三，吩咐道：“我进去坐一会。待会咱们就回城。”

鲁三一愣：这是不让他跟进去了？

但他马上就应道：“是！小人就在外边等。”

小葱步入草堂内，里面摆着几张方桌长凳，简陋的很，却收拾得十分清爽干净，让她想起清南村的一些农户。

店内生意清淡。只有一个客人，正坐在一张桌前自斟自饮。因听见掌柜招呼客人的声音，便回头张望。

这一看，两人都愣住了。

竟然是李敬文！

他显然喝了不少酒，颧骨处酡红一片，似染了胭脂一般。

“客官这边请！”

掌柜的还不知情，只管殷切地招呼小葱。

小葱呆了一会，慢慢走到李敬文的桌前，站定，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看到他的心里。

李敬文眨巴两下朦胧的双眼，忽然嬉笑道：“是小葱啊！你咋来了哩？过来，过来坐！这老伯做的小菜有味道。比京城的好吃。有点像咱们清南村的口味。你来尝尝，再陪我喝一杯。”

掌柜的是个老汉，听了这话十分欢喜，笑道：“原来二位客官认识。就坐在一处了？”

小葱点头，在李敬文右手边坐下。

掌柜的急忙又上了一套碗筷并酒杯。加了几个碟子，不过是乡野腌制的小菜和羊肉而已，然后就任凭二人自便了。

小葱给李敬文满了酒，一边轻声问道：“你咋一个人在这喝酒呢？”

这话也是白问，缘故她还不清楚？

李敬文却笑道：“我心里难受。小葱，我心里头难受。我就想喝一杯。”

却不说为什么难受，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咂咂嘴道：“这酒不好。没咱们家酿的糯米酒甜。是不是，小葱？”

他凑近她脸问道，一边细瞧她，仿佛确认她是不是小葱一样，眼神有些疑惑。

小葱点头道：“是！”

也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她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问道：“敬文哥。你为啥难受？是不是因为小葱？她让你伤心了？”

李敬文想了想，忽然用力甩甩头，仿佛在回忆一样，喃喃道：“小葱啊——好淘气的！她一个人跑到河里划水，还把狗儿丢进河里，又想法子去捞。那小狗可怜死了，叫她折腾得灌了一肚子水……”

小葱泪水涌了出来，“你咋知道的？”

李敬文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脸庞小声道：“我瞧见的。我哩，就在河边一棵桃树底下看书，然后她就来了。把衣裳脱得光光的，穿件小肚兜，和一条小短裤……”

那一年，四月中旬的傍晚，八岁的李敬文避开门前河段，跑到小清河上游，坐在河边一棵柳树下的草地上，靠着树干看书。

这地方不大有人来，十分安静。

沿河杂乱地种了许多桃柳。桃树正开花的时候，香片乱飞，簌簌轻响；柳垂金线，翠带飘扬，在清亮的河水上方荡漾，不时有几根划过水面，伴着潺潺的流水声欢笑。

更有蜂儿在耳边“嗡嗡”轻鸣，下游隐隐传来媳妇们的说笑声，好像在洗菜。闹了一阵，渐渐消失，各自回家煮晚饭去了。

他安心于这种宁静，认真地默诵《论语》。

正读得出神，忽听脚步声响，接着从旁边的小径上窜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低声呵斥“别叫”，边走边扯腰带，解开小褂儿，又脱裤子。

他惊得张大嘴巴，眼睁睁地看着小女娃脱光了衣裳，只系一件水绿小肚兜，穿一条小短裤，浑身白嫩嫩的，就那么“扑通”一声跳进水中，顺带的，还把一只半大的黑狗也扔进了河里。

小葱妹妹这是在干什么？

李敬文红了脸，急忙低下头去不敢看。

可是，听着狗儿在水里挣扎扑腾叫闹的声音，他还是忍不住好奇，悄悄地抬头向河里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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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童年梦

只见那个小女娃把上衣和裤子打结系在一块，朝狗儿扔过去，自己却去抓漂在另一边的一只木盒子。

可怜的小黑狗还不会自救，一边扑腾一边汪汪叫。

小女娃骂道：“笨狗！你不晓得张嘴咬衣裳？淹死你活该！”

抓住盒子后，见狗儿快沉底了，只得游过去把它抱起来，好一顿训斥。

这情形看得李敬文一头雾水。

显然，小女娃没打算放过小狗，骂了一顿后，又把它扔进河里，同时被扔进河的还有那个盒子，然后她继续一边抓盒子，一边让狗咬衣裳。

看了一会，李敬文总算明白了：小葱妹妹是想在抓住盒子的同时，把狗儿也救上来。

看着小女娃伸胳膊弹腿地在河中忙碌不停，一边不停骂“笨狗”，他差点笑出声来：小葱妹妹平常瞧着挺文静的，没想到这样淘气！

他不禁也起了兴趣。见那狗儿实在费劲，小葱的衣裳又小，裤子和褂子连起来也不够长，眼珠一转，就脱下自己的上衣，悄悄地团成一团，推滚入河中，他却闪身躲在一丛灌木后面。

幸亏他出来的时候，想着要坐在草地上，特地换了身旧衣裳，是舅舅小时候穿的，小葱肯定没见过，认不出来的。

果然小葱见漂来一件衣裳，忙伸手抓起来，一面四下张望。没看见人，以为是上游清北村人丢的。顺手就跟自己的裤子系在一起，又玩了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黑狗求生意志强烈，终于开了窍，不但晓得张嘴咬衣裳，还主动往小葱身边扑腾。

于是。这同时并举的救援游戏就玩成功了！

小葱还不满足，继续试验：手抛盒子，脚踹狗，把它们一起丢下河后。再迅速扑进水施救。

如此，玩得越来越纯熟，河里响起一串清脆的嬉笑声，外加狗儿兴奋的“汪汪”叫声——它也喜欢上了这游戏。

暮色渐渐降临。一轮圆月从东方升起，映在河水中，不时被小女娃搅成碎片，凌乱晃荡。

李敬文看着跟游鱼似的在水中窜来窜去的小女娃。光洁的脊背在月光映照下，泛出一层莹莹光彩，忽然心跳起来：他看了小葱妹妹的身子……

这样不好！

他想走开。可是肯定会惊动河里的小葱。眼下他光着膀子。小葱又没穿衣裳，要是两人对面，那多难为情！

这样躲着也难受，因为蚊子盯上他了，咬的他浑身痒痒。

正没个主意，忽然远处传来隐隐的呼唤：“小葱——”

是张奶奶在叫小葱妹妹！

小葱听见声音，忙停住戏水。站在河岸边，侧耳听了一阵，才对黑狗道：“快起来！奶奶在叫了。”

一边爬上岸来，把湿淋淋的裤子就这么往身上套。

湿衣裳不容易撑开，她单脚立着，把另一条腿往裤筒里踩。塞不进，差点栽了个跟头。只得嘀咕着慢慢用手往上捋。

李敬文见她撅着小屁股忙活，十分的可爱，一边觉得害羞，一边忍不住不看，心里又想：我看了小葱妹妹的身子，等长大了，我就娶她。

这么想着，觉得很甜蜜，也不觉得看小葱不该了。

等小葱带着狗撒着欢儿跑走后，他才背着一身红包也往家跑。

到了家门口，依稀听见隔壁菊花婶子的声音：“小葱，你衣裳咋都弄湿了？”

小葱脆声道：“小黑淘气，掉河里去了，我救它弄的。”

小黑狗“汪汪汪”大叫。

李敬文：“……”

此后好几天，李敬文总能在傍晚看见“小黑落水”，然后小葱去救。小女娃那戏水的身影就深深地刻入他的心底。

小葱听得泪水涟涟：原来，他这里也有童年的梦！

“是我，那年听娘说了这个问题，觉得好难过。我想自己好聪明的，一定要同时把两个人一块救上来。我就用盒子当娘，让狗扮媳妇……”

李敬文呵呵笑道：“我今天才明白，原来你当年是把狗当媳妇救的。”他显然酒上了头，用手抚上小葱的脸，“可是我从那时起，就当你是我的媳妇了。你可知道？”

小葱使劲摇头。

李敬文就颓丧道：“你一心记挂泥鳅，当然不知道了。”

提起泥鳅，他忽然道：“泥鳅成亲了。你知道么？是我不让他退亲的，是我告诉他不能娶你的，是我说，你是我媳妇……”

他一股脑地说着，舌头打结。

小葱听呆住了。

李敬文见她发呆，凑近她，捏着她下巴小声问道：“你生气了？”

小葱无力摇头。

李敬文认真道：“我跟你说哦，我爹告诉我：喜欢一个人，就要让她嫁自己喜欢的人。我之前也觉得这话对。后来我又觉得不对——你不能嫁给泥鳅，泥鳅也不能娶你。我就跟泥鳅说了，还训了他一顿。他就让家里把定亲的姑娘送来成亲了，还叫我好好待你。谁知你却奉旨选婿起来！”

原来是这样，小葱呆呆地看着李敬文。

“你没告诉我。”

“我想等泥鳅成亲了再跟你说的。省得你想些乱起八糟的。可是……有泥鳅的时候你不要我，没泥鳅了，你还不要我……”

李敬文终于把眼前人跟过去串联起来，不再嬉笑，而是痛苦地揪住自己胸前衣襟，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小葱抹了一把泪，伸手攥住他手腕，轻声道：“你别急。那奉旨选婿不算数了。”

李敬文困惑地问：“不算数了？”

小葱用力点头道：“不算数了！张家另外请了大媒，上你们家提亲去了！”

李敬文用手点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上我们家提亲？为谁提亲？”

小葱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张家想把小葱嫁给李家的长子李敬文，托了赵石头和小葱的舅舅做媒。”

李敬文“哦”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小葱的手，问道：“你说真的？你没哄我？”

小葱摇头道：“我没哄你。是真的。”

李敬文呆呆地看着她。似乎思绪停顿，不知思想了。

小葱默默地坐着，静静地等着他回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掌柜的先见他们又说又笑又哭的。这会子又不吱声了，满心纳闷。走过来，问他们可还要什么。

小葱摇头，吩咐他煮些醒酒汤来。他急忙就去了。

这里，李敬文忽然开口道：“那我也不能答应。小葱太淘气了。那一年，她帮板栗一块把我家敬武打了一顿；还有一回，她和板栗把我家晒酱的瓦钵子弄翻了。洒了一地酱……”

他絮絮叨叨地数落小葱小时候的“光辉事迹”，嘴角却带着笑，傻傻的。声音喃喃的。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小葱鼻子发酸，站起身，走到外面吩咐鲁三找辆车来，然后进屋帮李敬文揉太阳穴。捣弄了一会，让他吐了一次。再喝了掌柜的送来的醒酒汤，才叫鲁三进来，合力把他扶上车。往京城去了。

夕阳沉坠，暮色渐浓，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李敬文靠在小葱身上沉睡不醒。

进城后，已经是掌灯时分。满街华灯高悬，流光溢彩，街道上更是人潮汹涌，笑语喧哗。许多人手上都提着精致彩灯，一眼看过去，长街如同一条流动的灯河。

在这样的情形下，马车是走不动了。小葱便吩咐鲁三，将车赶往僻静人少地方，避开主要街道。

喧哗笑闹声惊醒了李敬文。

他睁开朦胧双眼，车内昏暗，目不能见。心下疑惑，略动了动，感觉倚靠着软枕般，鼻端又闻见一股清甜气息，顿觉不对，霍然坐直身子。

小葱本用双手扶着他身子，感觉手上一空，立即惊喜地问道：“敬文哥，你醒了？”

李敬文一时没听出她的声音，沉声喝问道：“谁？”

小葱忙掀开一角车帘，让外面的灯光透些进来，一边道：“是我，小葱。”

李敬文一愣：“小葱？”

借着照入的微光打量她，还是看不清，只看见一个轮廓。

小葱点头道：“是我。你喝醉了，我叫了马车，我们坐了回城的。”

李敬文就沉默下来，似乎在努力回想前事。

一点一滴，零星片断凑在一处，依稀有了些印象，也明白大概缘故，心里一痛，彻底清醒。

“你选完了？”他轻声问道。

“是。我选了你。”小葱知他清醒过来，也直言相告。

李敬文又沉默了。

好一会，他才道：“我不是你要选的人。那不是我答出来的，是我小时候见你玩过，所以才知道。”

小葱也沉默了。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这个问题，我能根据事发时的情形，答出好些答案，绝不是那一种。你在军中呆了这么些年，该知道‘临机应变’四个字的含义，又岂能这样来挑夫婿？”

声音带着浓浓的谴责。

小葱低声道：“是！”

“万般无奈时，选择先救娘，你不能说人答错。”

“是！”

“敬德心眼多，他肯定写先救娘，再陪媳妇一块死什么的。看着很假，但我知道，真有这样的事，他肯定不会舍得丢下媳妇的。”

“是！”

“以老龟的水性，就算先救娘，也来得及救媳妇，你难道说他先救娘不对？”

“是！”

……

李敬文一条条举例，竟然把所有人的答案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并且证明这些答案都合理。

见小葱低着头，只顾答“是”，李敬文叹了口气，道：“随便你选吧，他们都不错。只要你真心相待，日后总能过好的。”

小葱泪水就流了下来，死咬住嘴唇不吱声。

原来，不是随便选一个人就能成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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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放弃后牵手

李敬文下了车，见小葱也跟下来，明明一身劲装英姿，却显得柔弱单薄，孤零零地站着，周围流光飞舞、人来人往，仿佛全不与她相干，遗世而独立！

他心中大疼，仍不住自问，为何会这样？

他赶了这么远的路，牵肠挂肚这么多天，如此离去，那这次进京所为何来？

难道就为了赌一口气？

心中一软，鬼使神差般对她道：“我送你回去吧。这么多人，坐车是不成的了。骑马也不成，咱们牵着马走吧。”

小葱面上一喜，忙点头，转身吩咐了鲁三几句。

鲁三就打发了马车，自顾先走了。

这里，李敬文和小葱并肩而行，专找人少的地方，边问路边走，辗转往张府行去。

清朗朗的天空中一轮圆月高挂，照着下面欢乐的人群。这样的日子，想找安静少人的街道实在难。渐渐的，他们身边人多了起来。挨挨擦擦的，李敬文不知不觉就抓住了小葱的手，怕她被挤散了。

小葱急忙反手回握过去，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身后的马儿就费事了，常常被人堵住，拉也拉不动。

李敬文见这样不是个事，忙抬头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找人流稀疏的地方，挤过去停下喘气，一边转头问小葱：“你怎么样？没事吧？”

他刚才被马踩了一蹄子，所以才这么问小葱。

小葱摇头道：“没事！”

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巷子里支了个敞篷，生着炉子，好像是卖什么食物，于是低声道：“我肚子饿了。”

李敬文听了一愣，忙四下查看，立即就看见了那个食摊。

“那边卖吃的。咱们过去瞧瞧。”

小葱点头，两人手拉手就过去了。

原来是卖元宵的。

卖元宵的大婶见了两人。忙热心招呼道：“两位客官，来尝尝我们这元宵。最是好味道了，街坊们都夸的。有甜酒煮元宵，有芝麻馅儿的，还有葱肉馅儿的，还有馄饨哪！”

李敬文听了甚为满意，正要过去坐下，又停住脚步，踌躇地看着那两匹马，不知往哪放。这棚子不大。里面还坐了好几个吃元宵的客人。

大婶一见他神情，忙道：“这马交给我，先拴在我家院里去。”转头对身后喊：“当家的。出来帮把手。”

原来她身后就是门户，这小摊是依着自家门口支起来的。

随着答应声，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出来，问明了情况，憨笑着把马牵进院去。大婶一再跟两人保证。不会有事。

于是两人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坐下才发下还牵着手呢。

李敬文慌忙松开，瞅了小葱一眼，却发现她根本没在意，依旧抓着自己的手，嘴里问他：“你要吃什么味儿的？”

李敬文想起两人的情形，心里有些闷。随口道：“随便什么味的，都成。”

小葱就叫了两碗芝麻陷的元宵。

一时元宵煮好端上来，小茶碗装着。香甜扑鼻。

李敬文下午醉了酒，又心情不顺，闻见这味觉得腻烦，才吃了一个，就丢下勺子。道：“你吃吧。我不大饿。”

小葱折腾了半天，是真的饿了。吃的很香甜。见他这样，明知是醉后遗症，便想法子。

因看见旁边有人吃馄饨，碗里还漂着几根绿色的菜叶，大为诧异，忙问道：“请问婶子，那是什么青菜？”

大婶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就笑道：“不是青菜。——这个时候哪来的青菜呢！这是萝卜苗。我想着丢了可惜，就掐了嫩心来下馄饨，搭点青气，人都爱吃。”

李敬文也看了一眼，忍不住就道：“给我来一碗馄饨。”

他肚里空，嘴里苦，看见那碧青的菜叶就觉得想吃。

小葱听了，急忙道：“大婶帮我挑些嫩萝卜苗，这馄饨我来做。”

“你要自己做？”

大婶听了发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敬文急忙阻止道：“费那个精神干啥？吃一碗就走了。”

小葱微笑道：“我也想吃了。横竖外面街上还有许多人，这时候出去也是挤，不如在这歇会，弄些好吃的。我瞧大婶还有酸白菜，腌得不错的样子。我做个酸菜馅儿的馄饨咱们吃。”

说着，一面催大婶弄酸菜，一面三口两口将自己碗里的元宵吃了，又把李敬文那碗也端过来，也一气吃了。然后解下斗篷搭在凳子上，起身去炉子后面，蹲在大筐前捡那萝卜苗。

这一连串的动作，不仅看得李敬文发呆，也看呆了在座几位客人。

就见她择菜、洗菜，一会工夫就攥着水淋淋碧绿一把萝卜苗站起身来。

转身看见大婶正在切酸菜，忙又接过刀去，道：“我来。”

跟着“咚咚咚”如细碎的鼓点敲击，很快就将黄亮的酸菜切成碎丁，和着葱姜肉末搅拌了一小碗馅儿，又把萝卜苗也切碎了。

大婶见她如此麻利，笑眯了眼，一边包馄饨，一边赞她手艺好。

一个老汉对李敬文笑道：“小兄弟这媳妇贤惠。没的说！”

众人都交口称赞。

一个女人做这些本算不上什么，问题是小葱那身装扮，看起来就不同寻常，分明是位贵人，又是在外面游玩，却说动手就动手，动起手来还如此麻利，大家就不能不赞叹了。

李敬文听了哑然，不知如何接腔。

似乎她真的应该算是自己媳妇了呢！

撇开奉旨选婿的事不谈，便是他酒醒后，依稀记得之前她曾说，已经托石头叔上李家提亲去了。

以他对爹娘的了解，定会忙不迭地答应。

爹娘答应了，他还能反悔？

他望着低头忙碌的小葱，不时问大婶可有这个、可有那个，俨然是掌勺的，大婶反倒成了打下手的。

小葱还是那个小葱！

正想着。就见小葱端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馄饨过来，放在他面前。因萝卜苗切碎了，菜汁染得那汤色碧莹莹、清亮亮的，衬得薄皮馄饨晶莹剔透，香气诱人，顿时食欲大开。

小葱含笑递了把勺子给他，期盼地说道：“尝尝咋样。”

李敬文接过勺子，舀了一颗馄饨，吹了两下，喂入口中。慢慢吃了。对她点头道：“鲜！”想了想又道：“清爽得很！”

小葱就高兴地笑了，道：“你慢慢吃。吃完再让大婶下，还有好多呢。大婶还在包。”

李敬文见她撑住胳膊望着自己吃。顿了下问道：“你不吃？”

小葱这才想起来，忙起身道：“还有一碗。”

于是端了过来，又拨了些给他，然后跟他头挨着头，一边吃一边说道：“这萝卜苗有些温苦。可是清热的。”

李敬文喝着清汤，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小葱吃得很欢畅，吃完对大婶道：“婶子，再下两碗。”

李敬文愕然道：“你还吃？”

刚才她可是已经吃了两碗元宵的。

小葱点头道：“我还没吃饱呢！敬文哥你也多吃一碗。这馄饨汤汤水水的，不怕存食。”

大婶一边下馄饨一边对他们笑道：“能吃是福气。”

小葱就抿嘴笑了。

李敬文见她一扫之前的失落，笑得活泼灵动。仿佛那个水中嬉戏的女娃又回来了，忍不住嘀咕道：“你原来可没这么能吃。”

小葱听了，忙凑近他。要告诉他自己在军中饿肚子的情形。

正好那大婶端了馄饨过来，乐呵呵地笑道：“这位客官，你最好找大夫帮媳妇瞧瞧，怕是怀孕了！这馄饨馅儿掺了酸菜，酸菜是开胃的。所以她就比平常吃的多了。你们刚成亲不多久吧？小夫妻不懂这些个，别是怀孕了都不知道。那可不大好。要知道怀孕头几个月最是要紧的，可马虎不得。”

絮絮叨叨的，站那说个不停，还把眼睛看着小葱，等她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跟自己讨教，她好再解释。——谁让她是过来人呢！

不能怪大婶鲁莽，一来刚才那老汉对李敬文说“你媳妇”，李敬文没反驳；二来他俩说话都凑一块轻言细语，外人瞧了活像才成婚的甜蜜小夫妻，所以她才这么说。

小葱先是目瞪口呆，接着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喂馄饨，被烫得直吸溜嘴儿。

李敬文又是尴尬，又是无措，待要不理那大婶，又怕她说个没完，于是慌乱地说道：“不是的。”急忙从腰里摸了块碎银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她要算账找钱，总该走开了。

大婶见这二人面嫩，便不再说，接过银子笑眯眯转身离开了。

李敬文松了口气，转脸一瞧，小葱又把一碗馄饨吃得见底了，于是张大嘴傻傻地看着她。

小葱听见大婶离开，才敢抬头，正好撞见他愕然的神情，讪讪地笑了。因觉得有必要跟他解释清楚，于是再次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前几年，军中缺粮，常饿肚子。我们又天天训练，最是容易饿的。我就……我如今很能吃的。”

李敬文听了怔住，好一会才轻声问道：“常吃不饱？”

小葱刚想轻描淡写地带过这话题，忽然心里一动，便道：“嗯。一天吃一顿，只有一碗粗粮，还发霉。有一回打仗的时候，我饿得头晕，站不稳，差点被人砍了。是混世魔王的堂弟救了我。”

这样的事不胜枚举，她自然是信手拈来。

李敬文见她不说了，想再问，又觉得没意思，事后关切算什么？

慢慢用勺子将自己碗里的馄饨往她碗里舀，心中又软了两分。

每天直面生死，怕是没多少闲心想儿女情长的。自己心心念念的情事，她未必会想那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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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从头再来

两人默默将剩下的馄饨吃了，小葱转头对街那边看了看，问道：“咱们走？”

李敬文忙道：“还有马。”

小葱道：“这好办。”转身对来找余钱的大婶道：“大婶，剩下的银子不用找了，我们还有事劳烦婶子，我们想把马儿寄放在这里，等明天让人过来牵。”

大婶听了满口答应，且是意外惊喜，多了一笔收入。

于是告诉地址，正要问明天什么样的人来牵马时，忽然一群半大的孩子冲进巷子来，其中一个少年看见小葱，愣了一下，大喊道：“玄武将军！”

小葱不料会被人认出来，吓了一跳，忙靠近李敬文，低声道：“走！”

李敬文立即握住她手，两人转身就走。

其他孩子也都转头看小葱，都认了出来，又一个大喊：“是玄武将军！玄武将军跟夫婿逛灯市！”

今天可是玄武将军选婿的日子，这个男人跟玄武将军手拉手，肯定是她新选的夫婿。

于是喊着跟出了巷子，引得街上人都围过来观看。

小葱和李敬文急忙拼命往人群里钻，左躲右闪，穿街过巷。幸亏没了马儿碍事，才跑得快。

奔跑了好一阵，才在一条闹嚷嚷的大街街口停下，周围全是五彩绚烂的花灯，行人只顾看灯，没有人注意他们。

小葱拍着胸口喘气，一边笑道：“幸亏吃完了才发现。要是开始就叫人认出，就吃不成了。”

李敬文没有应声，不知为什么，他脸色很不好看。喘了一会气，对小葱板脸道：“这是朱雀大街，离公府不远了。你走吧！”

小葱听他声音不对，急忙一把抱住他胳膊。哀求道：“敬文哥！”

李敬文推她道：“天也不早了，你再不回去，槐子叔和菊花婶子该着急了。”

小葱不松手，急切间忽然道：“我肚子饿了。”

李敬文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绷脸道：“你不是才吃的元宵和馄饨？”

小葱也觉得这个借口不大好，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耍赖道：“那碗小的很，元宵在我煮馄饨的时候就消化光了；馄饨都是水。跑这一路早就没了。”

李敬文听了脸色发黑，脑中浮现那个自己玩水打湿了衣裳却赖到黑狗身上的小女娃。

见她不撒手，经过的路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无奈问道：“你想吃啥？”

小葱听了这话，精神一振道：“吃啥都成。咱们边走边瞧，碰见啥就买啥。”

扯着他就往朱雀大街外边走，这是一过家门而不入了。

先遇见一个推车卖麻花的，站住买了一包。敬文捧着，小葱挽着他胳膊，边走边嚼，“这个麻花很脆哩！”

眼前灯光迷离，繁华似锦，身边佳人相伴。李敬文如在梦中。感觉不真实，便低头去看小葱。见她津津有味地嚼着麻花，吃得分外香甜。不觉口齿生津，忍不住伸手到纸包里掏了一根出来，想要尝尝。

却被小葱挡住，抢了过去，仰脸告诉他道：“敬文哥。这油炸的你不要吃。这两天你忌些油荤，吃点清淡的。嗯。回头我熬红米粥给你喝。”

李敬文听了，瞅着她的眼神怪异极了：这说话的口气，怎么跟已经进门的小媳妇一样哩？

小葱兀自不觉，絮絮叨叨地告诉他，要注意身子什么的。

李敬文故意道：“你嘴巴说让我注意身子，还拖着我逛街？也不担心我累。”

小葱听了一怔，停下脚步，望着他忐忑道：“那……敬文哥，咱们回去吧。先送你回家。我待会一个人回家不要紧的。我在军中混了几年，能抵好几个大男人。”

她这话本是想让李敬文放心的，谁知又戳中了他的软肋——好好的女孩子，槐子叔和菊花婶子看得她心头肉一般，便是村里的男娃也不常见面的，却在军中跟男人混在一块拼了几年。

她这个将军，是拿命换来的！

心里想着，鼻子发酸，主动牵起她手道：“我就是说说，其实还不累。难得赶上京城的灯会，咱们就再逛一会。”

小葱听他声音明显温柔下来，心里欢喜，走在他身边，也不吃麻花了，看着各色彩灯，指点品论。

一时遇见舞龙灯的，又停下看一会；再看见猜谜语的，也挤过去猜。

李敬文猜中一个，得了一盏小鱼灯，小葱当宝贝似的提着。

慢慢地，他们来到一条街上，李敬文仔细打量了一会，纳闷道：“这是往我家来了？”

小葱点头道：“嗳！我问了人，特地往延华路来的。”

李家新买的宅子就在延华路。

李敬文点头，关注街道两旁，怕错过了家门。

小葱却又瞄见一个小吃铺，叫做“大锅粥”，遂扯着李敬文往那边走。

李敬文不知她要干嘛，及至进屋坐下来，才发现又是卖吃的，忍不住问道：“你肚子又饿了？”

小葱摇头轻笑，凑近他小声道：“你不累？咱们正好歇会儿。”

其实是她不想跟他分开，想认真地跟他说说心里话。

李敬文听了，看看周围坐着的人，都在吃东西，他们占住人家的位子，若不叫些东西吃也不像，于是对小二招手道：“小二。”

小二急忙过来，微微躬身，打着招牌笑脸问道：“两位客官要点什么？本店有熬得香香的红枣糯米粥，红豆羹，莲子羹……”一口气说了四五样。

小葱听了一喜，对隔壁桌上客人碗里扫了一眼，吩咐道：“先来一碗红豆羹和一碗红枣糯米粥。”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小二说完利索地转身去了后堂。

先来两碗？

这说明等会还要？

李敬文瞅了下手里只剩下一半的麻花纸包，又悄悄地瞥了小葱一眼，不过没吱声。

小葱对他的神情十分了然，含笑解释道：“我瞧这里的红豆羹熬得细滑的很，就帮你叫了一碗。这个吃了暖胃。又是稀的，容易克化。”

李敬文这才释然。

说话间。小二已经端了两碗粥上来，都是一色的小茶碗，吃两碗也不会撑。

李敬文见那红豆羹熬得跟糊似的，又细又香，舀一勺喝了，热乎乎的，还不烫嘴，寒温正合适。点点头，三两勺喝完，赞道：“确实好喝。”

小葱还在慢慢地吃着。又不住地看他，听这样说，微笑道：“你歇会儿。想吃的话。等下再叫一碗别的。”

李敬文见她静静地说笑，不似之前那般情急，预感有话，便望着她。

小葱吃完，将碗推开些。胳膊肘撑在桌上，手托着下巴，定定地望回他。略酝酿了会，刚要开口，又皱起眉头——这里乱糟糟的，又不好大声说话的。

叹了口气。站起身道：“回去吧！”

李敬文默默地起身，会了账，当先就出去了。

这一回。他们没有驻步，一直走到李家附近，这里人少了些。

小葱忽然开口道：“敬文哥，你可愿让我从头再来？”

李敬文脚步一顿，站住。慢慢转身，“从头再来？”

小葱点头。轻声道：“你生气，是应该的。我也没啥好解释的——都过去了，解释也没用。”

李敬文捏着拳头，坚决问道：“若我一定要听解释呢？”

小葱沉默了下，才轻声道：“第一次，我还小呢，娘把求亲的人拟了个名单，让我选。说真的，我心里没头绪的很，我都还没想好要嫁人。真要选，我就只能从你们两个中间选一个了。我只跟你们两个熟一些。”

“可你选了泥鳅！”

“嗯！也不知是怎么了，总觉得你跟葫芦哥哥他们差不多，从小就一副大哥哥的样子。泥鳅就有点不同。”

小葱实话实说，努力描绘自己当时的心境和感觉。

李敬文闷闷地问：“后来跟泥鳅不是没成么。”

小葱诧异地反问：“我跟泥鳅的事闹得那样，转头我就找你，你觉得我该这样？”

李敬文哑口无言。

似乎，他从未往这个方面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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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二回呢？”他锲而不舍地追问。

他就不服气，为什么小葱明知道泥鳅定了亲，还要选他。

小葱回忆道：“第二回么？我头次回乡，听见泥鳅定了亲，我就很难过。本来以为我们就算完了，谁知第二次回村，听说他竟然悔婚了。我又为他担心又感动，我就有些动心了，想着他要是真能退了亲，我就不负他。后来你知道的，我被刺杀，泥鳅救了我，我自然心意更坚定了。”

李敬文听了默然，他忽然不想再问了。

有了刚才的经验，他自然也能想象得到：小葱和泥鳅这次虽然一条心，无奈情势不由人，被逼分开，心情自然不会好，还是不能转头就找自己。没那个心情，也太缺少诚意和情义了，小葱是不会做的。

真要那样做了，他会喜欢吗？

他有些不确定起来。因为，他阻止泥鳅退亲娶小葱的心思后，并没想过小葱来找他，而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自己再请人去张家提亲的。

但是，奉旨选婿呢？

奉旨选婿就有情义了？

忽然想起刚才小葱说的“从头再来”，奉旨选婿就是她想从头再来吧！

果然，耳边响起小葱幽幽的声音：“我奉旨选婿，就是丢开了泥鳅，想从头再来。”

迟疑了一下，又道：“其实……我心里是希望你能来的。如今想想，是我太不该了：就算从头再来，也该把机会先给你，就算被你骂，被你唾弃，也该先问你一声的。”

她想了一晚上，终于想到这个关键处，坦然对他承认了自己不敢面对他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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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亲友团的力量

这句话一出，李敬文终于动容，眼睛酸涩起来。

不等他出声，忽听背后有人大喊：“哥！”

转头一看，黄瓜、黄豆和李敬武带着孙铁等一大群护卫从街道那一头赶过来，那架势显然在找他们。

他这才想起，在外逛了一晚上，两家人肯定担心死了。

小声对小葱埋怨道：“都是你，玩得心野了，不想回家。瞧，他们都找来了。”

说完转身迎向众人，刚要说话，就听黄豆欢喜地喊道：“大姐姐，大姐夫，你们跑哪去了？叫我们好找，差不多把半个京城都翻过来了。再找不着，我哥都要请虎禁卫出头了。”

大姐夫？

李敬文被他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跟在后面的小葱吓了一跳，忙扶住他，对黄豆叫道：“敬文哥喝多了，快扶他进去。”悄悄捏了李敬文胳膊一把，“你就装醉吧！”

还装什么醉呀！

当他们进入李家，发现上房厅堂内济济一堂，严阵以待。

不但李长明夫妻在，张槐、郑氏、张杨、郑青木，连红椒和香荽都在；板栗和葫芦不在，据说还在街上找李敬文和小葱呢。

看见众人簇拥着二人进来，敬文娘欣喜地站起身来，“敬文，小葱，你们可回来了！”

一把拉住小葱的手，笑问道：“街上人多吧？婶子跟你娘都好想出去瞧热闹哩！可是你石头叔刚才来了，我们就不好去了。总不能丢下客人自己玩去。来，说说看，街上都有啥好玩的。”

众人听了微笑：在她嘴里，儿子是和小葱出去观灯去了。

李敬文看见这个阵仗。哪里还记得装醉，急忙整衣，上前给各位长辈见礼。

张槐笑着扶起他，示意他坐下，又关切地问了劳乏等语。

红椒和香荽也笑眯眯地上前给李敬文见礼，没跟黄豆似的叫“大姐夫”，而是叫“敬文哥”，这让他松了口气。

郑氏迅速打量了李敬文和小葱一眼，问道：“可吃了？”

李敬文忙又站起身，躬身道：“谢婶子惦记。我们吃过了。吃了元宵、馄饨。刚才还在前面街上喝了粥呢！”

他不过是实话实说，可众人听后齐齐松了口气，且脸上都笑逐颜开。互相交流视线目光，虽未说话，那情形十分的忙碌。

最高兴的要数李长明两口子了。

敬文娘照例是存不住话的，将小葱揽在怀里，喜气洋洋地告诉儿子：“刚才你石头叔来了。和你青木叔一块，亲自向我跟你爹提亲，要把小葱说给你。我跟你爹都答应了。”

能不答应吗？

且不说小葱是儿子喜欢的，也是他们夫妻中意的，就冲张家倒求上门，她就没法不高兴：谁家能有这样的体面？

从来说亲事。哪怕是女家看上男家，那也要暗中托媒说合，然后男家先向女家提亲。

更不要说还有太后懿旨撑腰了。

真是苦尽甘来。也不枉这些年一家子都坚持等待。

李敬文望着喜不自禁的娘，又看看她怀里的小葱，尴尬又难受，不知说什么好——下午的时候，他还对小葱说。他不能娶她，要她另择良配呢！

敬文娘并不知儿子的心情。接着又放出一个更为震撼的消息：“这事定了，我跟你爹就想：你在那老远的地方做官，没几年工夫也回不来，等几年工夫也不一定能回得来，你又老大不小的了，小葱打仗也耽误了几年工夫。我们就跟你槐子叔和菊花婶子商量，赶紧让你俩把亲事办了。”

小葱听后浑身一震。

李敬文脸上讪笑还未退，就被这话惊呆了，望向小葱，不知是喜是忧。

李长明见儿子发愣，忙体贴地问道：“你是怕来不及？这事全不用你操心！下午的时候，你石头叔已经进宫求过皇上了，帮你告了半月假，成亲尽够用了。”

言下之意，你只管当新郎就成了！

敬文娘忙道：“就是！我们两家都是实诚人家，也不讲那些个虚礼，嫁妆聘礼都用实在的。再说，我都准备这么多年了，家里啥都齐全的很，就是没搬来京城。搬来也不合适，你们成亲后，也不一定住京城……”

两口子你来我往，说得正热乎，被郑氏打断了。

郑氏注视着李敬文，微笑道：“敬文，这只是我们长辈的意思，具体怎么样，还要听你的意思再定夺。今儿天也晚了，你们也忙了一天，先歇息吧！”

小葱听了娘的话，精神一松。

李敬文看着菊花婶子意味深长的目光，慌忙又站起身道：“多谢婶子！”

敬文娘诧异极了：“菊花，咱们不是说好的……”

郑氏瞅着她，眨了下眼睛，笑道：“梅子，好事不在忙中起。都快三更天了，先不忙说这个。你瞧敬文都累了，赶紧让他歇息吧。”

李敬文之前心里不痛快，若是一点余地不留，弄得跟逼婚似的，只会令他更不痛快。

还是让他好好想想吧！

想通了，这婚事才能算美满，不然恐怕要造成怨偶。

张槐就站起身，扶起郑氏，笑道：“就是。我们年纪大了，可撑不住，也要家去睡了。”

于是青木等人纷纷告辞。

经过李敬文身边，张槐拍了拍他的肩膀，丢给他一个宽慰的笑容，低声道：“敬文，张叔心里都有数。”

郑青木也冲他微笑，神情亲切。

李敬文鼻子一酸，忙躬身肃立，送他们出去。

在大门口，小葱先扶了娘上车，然后回头望向李敬文。

他看着那期盼希冀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就对她一笑，笑完自己吓一跳——怎么就笑了呢？这完全不受控制了！

心底叹气：他根本见不得小葱一点委屈。这么多年，已经成习惯了，哪怕心里存有疙瘩，也还是改不过来。

再说，他还在生气吗？他像在生气吗？

他忍不住暗骂自己不争气、没出息！

小葱见他笑了，眼神闪亮，也抿嘴一笑，转身爬上车去了。

等人都走后，李家四口聚集在一处，李长明问道：“敬文。你今儿咋了？”

敬文娘也迫不及待道：“就是！敬文，你就算要争口气，也不能太过了——太矫情了人不喜。张家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脸面也挣足了。”

李敬武呵呵乐道：“哥，咱见好就收！”

李敬文正把自己瘫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放松疲惫的心神，闻言苦笑道：“爹。娘，你儿子是那么矫情的人么？”

敬文娘诧异地问：“那你咋跑了哩？连家里也不给个信儿。娘都担心死了。”

李敬文颓然往后一靠，不知如何回答娘的话。

他们哪里知道他心里的痛苦！

这根本就不是脸面的问题！

敬文娘暂时收了高兴的心情，立时发见儿子一脸倦色，忙起身走到他背后，替他揉捏头部。一边轻声道：“敬文，娘知道你委屈。可是你想想，你等了这些年。为的是啥？好容易她丢下泥鳅，转过弯来了，你要是再生气，那这些年不是白等了？这可是咱们乡下说的，砍了一年的柴火。一灶就烧光了。”

砍了一年的柴，一灶烧光了？

这比喻粗糙。但形象、贴切！

李长明难得地摆了副严父面孔，沉声道：“你娘说的对。谁都能事事顺心哩！如今她丢开就好了。”

敬文娘道：“可不是么！你就说你槐子叔吧，别瞧他对你菊花婶子好的很，当年他可是说过不要菊花哩……”

李长明急忙打断她的话，责备道：“梅子，你提事这干啥？”

李敬文和李敬武却同时来了精神，一齐把目光对准娘。

敬文娘冲李长明笑道：“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又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丑事，有啥不能说的？”转向两个儿子，“当年你张奶奶要聘菊花，你槐子叔不乐意，说‘菊花再好，那我也不能娶她呀’。结果叫你奶奶听见了，传了出去，闹了好大一场事出来。你菊花婶子还跳了湖，差点没了。”

李敬文和李敬武听得目瞪口呆。

隔了一会，李敬武追着娘问道：“那后来哩？后来槐子叔咋又娶了菊花婶子了，他不是嫌菊花婶子丑么？是不是菊花婶子脸长好了，槐子叔才回心转意的？还是张奶奶和张爷爷硬逼他娶的？”

郑氏小时候脸上长癞皮的事他们都知道。曾经娃们淘气，吵架的时候骂了出来，被板栗和葫芦打得半死，后来就再没人敢提了。

敬文娘白了小儿子一眼，嗔怪道：“别瞎说！你槐子叔哪有嫌菊花丑？他从小就对菊花好得很。”

李敬武诧异地问道：“那他咋不乐意娶菊花婶子哩？”

他娘气道：“不嫌丑就一定要娶回家？那要是有两个丑的三个丑的，只要不嫌弃都得娶回家？你真是死脑筋！就算是美的也不能这么娶哩！”

忽然明白过来，转头对李长明笑道：“槐子当年可不就是这个意思！他先没这个想法，才说了不想娶的话；后来他到底还是不舍得菊花，就又转过弯来了。所以说，这婚姻大事是要讲缘分的，时候没到，早了晚了都不成。”

李长明点头微笑，赞媳妇说得好。

他可不就是快三十了才娶的梅子嘛！当年人都以为他要打光棍哩！

敬文娘又笑道：“槐子转过弯了，菊花还不大乐意哩，求了好两年，才定的亲。那时候菊花脸还没长好！”

李敬武听得神奇不已。

李敬文却若有所思。

他在咀嚼娘说的“婚姻大事是要讲缘分的，时候没到，早了晚了都不成”这句话。

好一会，他才笑道：“娘真会说笑话！就算槐子叔说了不娶的话，菊花婶子也不会跑去跳湖的。定是不小心失足落水，村人乱说。咱们村那些媳妇婆子，啥话扯不出来！”

敬文娘诧异地和李长明对视一眼，道：“你还真说对了。我后来悄悄地问你菊花婶子，她也说没投湖，说是不小心掉湖里了。可她说了人家都不信，都说是她想不开，气得投湖了。”

李敬文点头道：“菊花婶子心胸宽的很，断不会因为这个产生轻生的念头。”

忽然激灵一下，沉默不语。

敬文娘替儿子揉了一会，就丢开手，转而坐到他身边，劝道：“敬文，先前你跟小葱的缘分没到，所以才一直磕磕碰碰的；如今可是到了，你可要抓紧了，别把媳妇放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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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各逞心思

李敬文听了爹娘一番劝慰，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心底本就舍不得小葱，不过是一时自尊和傲气使然，才说了要小葱另择夫婿的话。如今两家都议婚论嫁娶了，小葱选婿的结果也肯定已经报给太后知晓，断没有悔婚的道理。

只是到底意难平，因此任凭爹娘做主，并不多话。

这一日心情几起几落，令他疲惫不堪。然想起小葱在那小巷食摊择菜煮馄饨的身影，紧抓住自己手的余温犹在，心头便清明几许，仿佛清晨初生的一片霞光。

就从头再来吧！

李长明道：“成亲的日子要等明日跟张家碰头，再请石头来一块商议。”

敬文娘点头，当下父子娘儿们又说笑一会，才各自安歇。

这一夜，不知是累的还是怎么的，李敬文睡了几个月来最沉的一觉，天光大亮还没醒。

李敬武奉爹娘之命过来叫哥哥起床，见此情形，腹诽道：“哥哥昨天气得那样，这不睡得挺香的嘛！看来气平了。”

便叫醒他，说爹娘都等他呢，还睡！

李敬文忙起床，洗漱完毕，才去上房。

一家子正吃早饭的时候，却有宫里太监来传皇上口谕：宣李县令进宫见驾。

李敬文接谕不敢怠慢，急忙丢下才吃一半的饭碗，换上官服，将仪容收拾齐整了，跟着太监入宫去。

李长明两口子十分忐忑，不知皇上叫儿子进宫是好事还是坏事。当下连饭也不吃了，匆匆赶往张家告知。

永平帝见了李敬文，十分满意。

玄武将军选的这个夫婿，去岁的进士，人品端方，既不辱没了她的身份。也没有深厚的根基家世，再好不过了。

他招李敬文来，并无要紧事交代，和颜悦色地勉励了他一番话，命他成亲后即刻携妻回任上，嘱咐谨慎为官、用心治理民政经济等语。

李敬文恭敬领旨。

原来，昨日玄武将军选婿，选中的新女婿却先行离开了，玄武将军又是那副情形，尽管玄武公竭力掩饰。邱公公跟了太后一辈子，如何看不出不妥？

他回宫后一五一十跟太后和皇上述说了选婿的情形，以及最后诸人的诡异表现。

太后听说玄武将军居然哭了。很是震惊。

永平帝也诧异：难道李敬文不愿意娶玄武将军？

那他所为何来？

这选婿可是自愿的，又没有人逼他来。

不管怎样，玄武公和白虎侯马上就要赴边关，走之前，他不允许张家再出事。于是今日一大早。就派人宣李敬文进宫。

从乾元殿出来，李敬文回望身后那巍峨的殿堂，心有余悸。

他最近有些神智混乱，真是被儿女情长搅昏头了，竟然忘了这次小葱奉旨选婿意味着什么，居然敢在选中后再悔婚！

便是小葱和张家不会对他怎样。皇上也饶不了他。

幸亏只是跟小葱置气，旁人又不知内情，才未闹大。

一路思索出了皇城门。忽然迎面来了一人，叫道：“敬文哥！”

李敬文一看，原来是小葱，“你怎么来了？”

小葱走近他，小声道：“我听梅子婶婶说你进宫。不大放心，就过来瞧瞧。如何。皇上没为难你吧？”

李敬文看着她关切的神色，心中暖暖的。

忽然他目无表情道：“皇上斥责我狂妄，说我配不上玄武将军。要替你重新择婿，命我立即滚回西南去。”

小葱听了面色大变，刚要有所行动，忽然瞅着他脸色发愣，好一会才“扑哧”一声笑了。

李敬文绷着脸问道：“你笑什么？”

小葱满脸笑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轻声道：“敬文哥，你不会撒谎的。装都装不像。”

说完又抿嘴乐，忍得腮颊泛红。

李敬文就有些讪讪的，又气闷，暗想自己这辈子也别想在她面前耍心眼了，尴尬之下低头只顾往前走。

小葱忙问道：“敬文哥，你去哪？”

李敬文道：“回家！”

小葱就道：“长明伯父和婶子都在我家呢。商议……商议那个……事儿。让我来接你过去。”

李敬文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低声道：“有长辈做主就成了。我去做什么？”

小葱听了一愣，略一思索，便紧追了几步，撵上他，柔声道：“听婶子说，你早上饭也没吃完就进宫了。我就熬了红米粥，还做了些小菜，特地接你过去吃饭的。”

李敬文听如此说，转过脸看她。

只见她满脸关切和期望，想起昨晚她说的，要熬红米粥给他喝，果然就熬了。

他满心不忍拂她的好意，便点头道：“嗯！”

小葱微微一笑，跟他并肩往长安大街走去，一边诚恳地跟他商量道：“长明伯父和我爹他们商议过两天就为咱们办大事，我觉得不妥，因此来问敬文哥一声，是不是缓一年再成亲？这样敬文哥也能好好想一想，我也能在家多呆一年——我不放心我娘呢！”

李敬文听了心里一沉，不知怎的，很生气，板脸呵斥道：“都说好的事，还缓什么？刚才皇上都让我即刻成亲后回任了，你想让我抗旨挨骂？”

小葱听了急忙道：“那就听你的。咱马上成亲。”

李敬文似乎觉得自己口气有些冲，停了一下又道：“你走了，不是还有红椒么？张家那么多人，还怕菊花婶子没人照顾？若说因为你是大夫，紫茄不也是？还有清姑姑也分娩过了，她的医术比你更好，也能请她照应一二。”

张家难道离了她就不能过了？

闺女养这么大还不出嫁也真少见，他大妹慕琴娃儿都生了，她居然还想在娘家赖着！

小葱柔声道：“你说的也是，是我瞎操心了。”

接着又低声道：“我该多想着你的。你一个人在丰县，要操劳公务，身边也没个贴心人照应，肯定吃了不少苦吧？在家的时候，婶子和慕琴事事都替你安置妥当，在外头就没那么方便了。刚才婶子还说呢，不放心你，要去岷州照顾你，又丢不下家里一摊子。她天天都记挂着。”

李敬文脚步就慢了下来，等她说完了，才道：“我哪里就那么娇气了？你跟板栗在军中都能过，我这点苦还不能吃？再说，家里也派了人去伺候。就是菜花，从小就在我们家的。”

菜花是李家的丫头，小葱也有点印象。

便点头道：“有她伺候，你也省心些。”

李敬文心里一动，忽然道：“嗯，她还算聪明伶俐。你知道的，她从小就来我们家了，对我的脾气性格都清楚，凡事都能想得到。茶饭和女红也好，都是我娘教出来的；行事也温柔体贴，便是我晚上看书办公务，也都陪着，端茶倒水煮宵夜，勤快的很……”

小葱越听越觉不对劲：这是……红袖添香？

她若无其事地问道：“是个难得的。她多大了？咋还没嫁人？”

李敬文心里忽然就亮堂起来，微笑解释道：“她还不算大。你知道，调教一个人出来不便宜。好容易用顺手了，又要嫁人了，白忙一场。我就想着多留她两年，再不然，就不放出去了……”

小葱脚下一顿，差点要抓住他质问“留下干嘛”，好险才忍住了，想起两人还没成亲呢，自己还没进李家门呢，还没资格管这些。

于是深吸一口气，把疑惑压下去，心想自己在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堂堂女将军，还制不住一个丫头？

还是不要大惊小怪，显得太小家子气了。

往后家里什么丫头老婆的，多的很呢，这也不算什么。

这么想着，便暂时丢开此事。然心底却隐隐横了根刺，满脑子都是一副烛光摇曳、红袖添香的温馨图景。

她暗自想道，怪不得昨晚她跟爹娘商议，说成亲后还留在京城，以便照顾娘。娘坚决不同意，还责备她说，除非她想把夫君送人，真是糊涂什么的。

果然娘说的对。到底是长辈，过来人，就是厉害！

一边想，一边对李敬文微笑道：“你说的对，自己调教出来的人，用了放心，还顺手。这次，我们家从原来的佃户里面挑了一批小丫头带了来。我娘说，要陪四个给我呢。如今我天天都带着她们教导。”

李敬文把她的神色变化都看在眼里，也微笑道：“是么？那也是她们的福气。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玄武将军教导的。医术、厨艺、武艺，样样精通。将来菜花你也好好教教她。她聪明的很，我偶尔教她认几个字、念几句诗，她都记得清楚的很呢！”

说完转身自顾去了。

又是菜花！

小葱霍然转头，盯着李敬文的背影，震惊地想：“他对菜花这么上心，真是觉得合心意，不打算放她出去了？”

正好他们来到长安大街，等候的随从牵了马过来，李敬文翻身上马，回头见小葱还愣着，奇怪地问道：“咋还不走哩？”

小葱狐疑地看了他一会，才翻身上马，二人便往张府去了，一路再无多话。

李敬文却一扫连日来的颓丧，心情开朗了许多，嘴角隐现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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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贤妻

有什么好难受的呢？

等佳人在怀，他有一辈子的光阴跟她缠耗、跟她私磨，泥鳅什么的终究会消失无影踪，他李敬文将会灌满她整个生命！

他就不信了，他把她捧在手心，她能不动情。

他们一定会像他爹娘那样恩爱的！

李敬文总结检讨，小葱也在想：敌情未明，先静观其变，待嫁过去再审时度势、临机应对，此时万不可自乱阵脚，以至失了先机。

二人各自思量，又不时相视一笑，看去颇有情义。

因把昨日的郁结和黯然都丢开了，面上笑吟吟的，竟然现出些春色来，他们却一点也不自知。

后面跟的护卫很高兴：大小姐终身已定，他们又要吃喜酒了！

就这样，二人到了张府，见了长辈，李敬文又转述了皇上的旨意，于是两家人都兴奋不已。

郑氏溜了李敬文和小葱一眼，见他们不像昨日那般闷困，心下微动，含笑对李敬文道：“你早饭也没吃完，饿了吧？”转向小葱，“小葱，你带敬文去吃饭。吃了饭再歇会儿。这里我们商量安排，也不用你们操心的。”

敬文娘急忙道：“就是，就是！你爹跟你张叔都把人全派出去了，个个都领了一桩事，没有办不了的。你只管跟小葱去。”

李敬文就躬身对长辈们施礼告退，随着小葱去了。

小葱安心要收服李敬文的心，况且她自己也要从头来过，今后一心一意待他，因此也不拘礼，将他带去东院西厢自己卧房外间，命荷叶和丫头们摆上饭来。

李敬文看时，却是一大碗暗红粘稠的米粥。并四碟清爽小菜，还有一碗汤。那菜都是清南村乡下常见的：酸笋皮，炒青椒，凉拌莴笋条，雪里蕻炒肉丝。

虽然是家常菜，却做得十分精致，色泽光鲜，香气诱人：酸笋淡黄；青椒碧绿；泡发的干莴笋条也绿莹莹的，淋上麻油，倒像新鲜的时令菜一般；黄灿灿的雪里蕻夹着粉红肉丝。让他见了腮帮子直冒酸水。

小葱一边用个小碗帮他盛粥，一边道：“这个红稻米是宫里赏的。平常都是给我奶奶、我娘、我二婶她们几个吃的。”

说完眼波流转，瞟了他一眼。笑吟吟地将盛好的粥放在他面前。

李敬文心里打定主意，因此不再像昨日那般隔阂。端起碗先舀了一口粥吃了，然后望着她道：“你偷偷煮的？没让他们看见吧？”

小葱白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她坐在一旁看他吃，帮他将各样小菜都搛了些。然后又另取了碗舀汤。

李敬文很快吃完一碗粥，小葱立即接过空碗去，一边将那汤端到他面前，道：“你尝尝这个。”

李敬文诧异道：“吃粥还喝汤？那不是一肚子都是水了！也太淡了些。”

小葱轻笑道：“你尝尝再说嘛！又不是很多，哪里就喝一肚子水了！”

李敬文就喝了一口，抬眼对她道：“好喝！”

低下头慢慢喝着。又舀起些莹白透明的萝卜片和粉红的肉粒来，也吃了。

小葱就解释道：“这个萝卜汤里放了些火腿肉，带点咸香。清爽还不寡淡，开胃最好了。”

李敬文微笑道：“这些都好吃。就是素了些。”

确实开胃，害得他勾起了食欲，觉得眼前的清粥小菜不过瘾，想大鱼大肉地猛吃一顿才好。

小葱道：“这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吃这粥垫垫，也养养胃。等晌午我再做鱼给你吃。那鱼是红椒和山芋从黑莽原带回来的。你别说。那地方死冷，鱼和鸡的味道特别好，比咱清南村的还好。那鱼浑身一根刺，蒸了又嫩又鲜。送了些进宫，也就是个意思，谁知皇上和太后吃了都说好，又特特派人来要。亲戚们也都抢着要。”

说着，她忍不住就笑了。

李敬文忙道：“红烧吧！我喜欢吃红烧鱼。”

小葱摇头道：“这鱼极嫩极鲜，若是红烧的话，就没那个味儿了。通常都是用来清蒸或烧汤。你想吃有味儿的，我也有法子：我先把鱼清蒸出来，再另外用虾酱笋尖火腿肉熬些红汁出来，拌上葱花，淋在鱼身上，蘸着吃，倒还不失原味。”

李敬文眼前顿时出现一幅色香俱全的图景，肚里也寡，嘴里也淡，只觉刚吃下的东西全不管用，倒更饿了！

说话间，小葱又帮他盛了一碗粥，任他自己吃。

她起身进里面拿了一根木尺出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仰脸道：“敬文哥，你抬抬脚，我量个尺寸，帮你做双鞋。”

李敬文听了发呆，道：“做鞋？”

小葱点头道：“嗳！凡闺女出嫁，都要给夫家人做衣裳鞋袜的。我虽然来不及做许多，但也不能偷懒。旁人就不说了，总要帮你赶一身衣裳鞋袜出来。就是我的针线活计不大好，你怕是瞧不上眼。”

李敬文愣愣地瞧着她，也没心思吃饭了，问道：“纳鞋底可是费工夫的很，你能赶得急？”

还有，他十分怀疑，她还记得咋捉针么？

回头一只鞋底她三五针就纳完了，穿到脚上三天就得散开，那可就麻烦了。

小葱可不知他想了这许多，解释道：“不用纳鞋底的。我们家人多，各人的单鞋和棉鞋，那尺寸也都不同的，所以沾了许多鞋底备用，也都纳好了。你这个尺寸，跟我哥和我爹差不多，肯定能挑到合适的。”

李敬文听了，这才释然，忙抬起脚让她量。

小葱量好后，用纸笔记下，吩咐荷叶去找合适的鞋底来，她又从房里端出个秀气的针线箩筐，坐在他身边缝起衣裳来。

李敬文瞅着她一副居家过日子的温柔模样，心头升起异样感觉。这时候，什么泥鳅，什么奉旨选婿，都不知丢哪去了，心里眼里只有这个从将军变为淑女的小女子。

“这衣裳是帮我做的？”他问道，一边胡乱吃了口粥，也不知是啥味。

“嗳！这个颜色你可喜欢？”小葱举起手上淡蓝衣袍问他。

“喜欢！”李敬文脱口而出。

“就是我手艺不好，做起来费劲的很。”小葱瞥了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

李敬文轻声道：“不要紧，你慢慢做。”停了下，忽然又道，“以前你帮板栗和葫芦做的那种荷包，我也好喜欢，好想要一个呢！”

小葱听了一呆：他不嫌弃她做的不好，她当然高兴。可是，做针线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赶制一身衣裳，已经够她忙的了，还要荷包？

呆了一瞬，她立即满口答应：“好！回头我就帮你做一个。”接着，她又不经意地问道，“那样式的荷包，慕琴不是也帮你做过？慕琴针线比我好多了。我的东西都不好意思拿出去见人呢！”

李敬文斩截道：“我就喜欢你做的！”

妹妹做的能跟媳妇做的情义一样？

再说了，这可是他小时候就渴望得的。

小葱便说他不嫌弃自己女红手艺差，往后她一定常帮他做这些，要多少做多少。

李敬文满意地笑了，一气把剩下的饭菜吃完。

一顿饭吃完，两人情意又近了一层，隔阂又淡了两分。

小葱唤丫头进来收拾碗筷，自己边做针线边跟他说话儿，李敬文就看着她缝衣裳。

这人哪，干自己不在行的事，那个架势都不对。

小葱厨艺没的说，便不在自家厨房，随便街头一家小吃铺，挽起袖子照样麻利干活；虽然是女子，领兵也有气势，当日李敬文可是目睹过她的风采的；至于行医更不用说了，往病人跟前一坐，立即全身心进入状态。——要不当初怎会不避男女嫌疑为黄观治伤呢！

可是，这针线活计对她来说，确实有些个不大容易。

明明她做的很熟练，穿针走线很快，针脚也细密，效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一点也不匀净。

还有，每缝到边角处结线，她总是左一针右一针地绞缠，将线头锁死缠紧，怕会散开。李敬文感觉那架势就跟他爹绞麻袋似的。当然，这样缝出来的东西很牢实，绝不会裂线的，轻易也不容易扯破。

他看得实在忍无可忍。

并不是嫌她缝的不好，而是觉得让她做这个实在难为她，不比做饭，那是她拿手的，因此就有些心疼。

想要劝她别做了，又想起刚才自己还让她缝呢，转眼就改口，好像有些无理取闹，只得继续忍着，暗想以后不让她做这些了，就让下人做好了。

小葱玲珑心思，将他神情看在眼里，心里微笑，也不多说，闲谈中问起他丰县任上的公务和经济治理。

李敬文眼睛一亮，告诉她一件事，说他和泥鳅拟了个规划上呈给岷州知府，开通了蜈蚣岭和孔雀城之间的水路，另外动用军俘，从蜈蚣岭修了一条山路到眉县城，将岷州和南州彻底相连。

“如今蜈蚣岭可大变样了，山上驻扎了军队，山下聚集了许多百姓，形成了一个寨子和集镇。人来车往，热闹的很。”

小葱停手，惊喜地看着他问道：“这是真的？”

李敬文笑道：“那还有假！那地方属于眉县治下，泥鳅将山谷的田地出售，广招百姓，连南州都有好些人赶去买呢！”

说着话，不自觉地注视小葱，看她听见泥鳅的名字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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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成亲前夕

谁知小葱跌脚叹道：“吃大亏了！我们忙一场，啥也没得到。早晓得我们就自己分了那些田地才对。如今转手一卖，肯定能赚一大笔银子。”

李敬文听了一呆，半响才道：“哪有那样的好事？你们当时在军中，都是有军饷拿的，开荒出来的田地自然也是国家的，怎能私下就分了呢？”

小葱一想，可不是么，她真是昏了头！

不过，嘴上依旧惋惜不已，毕竟那是自己亲手开垦出来的土地，“我跟你说，那些树，那些田，都是我带人伺候的。我比他们有经验嘛！”

李敬文见她述说在蜈蚣岭的那些经历，神情十分兴奋，他也听得很入神，仿佛随她经历了一遭，于是轻声道：“你喜欢那里，我就去那买几十亩地，修个小庄子。你闲暇的时候就去住一阵子。”

小葱摇头笑道：“费那个心思干嘛！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我在那呆了两三年，当然喜欢那里了。可是，你不可能总呆在丰县，往后还不知会去哪当官。何必在那老远的地方置田地。”

李敬文认真道：“怕是几年不得离开。因为我跟泥鳅提的这项举措，知府上报给朝廷，今早皇上还问了我呢。皇上十分高兴，说只要我们好好历练两年，做出政绩来，就派我们去南州和雪州任知府。”

小葱听了傻眼，忽然哭丧着脸道：“我想家咋办？”

她才回到爹娘身边，在京城转一圈又回去西南，总共也没跟家人团聚几个月，这不是折腾人嘛！

还有，之前忙选婿，心思乱的很，况且也不知会选中谁。一些情形未及细想，此时才忽然意识到：如今可不比在清南村了，嫁人就要远离亲人和娘家。

便是当日在军中，虽然也跟亲人分别，但心底总在期盼团圆的日子；眼下就不同了，那是一辈子都住人家家了。

她看着李敬文瘪嘴，也顾不上装贤良温柔唤回他的心了，满脑子都是离家的恐慌和无措。

李敬文见她忽然展现这副小女儿态，不禁怔住。

仔细一想，成亲后就是他两人相依过日子了。连两家的爹娘也不在身边，顿时心底满满都是幸福甜蜜和期盼，再没一点之前的伤心不快。连算计征服她的心思都一并丢开。

他将凳子移到她身边，打叠起万般言辞安慰她，声音低沉温柔——

“我会努力上进的，争取早日能任京官，或者到京城附近来。或者。你想家想的不行了，就回京来住一段日子。”

见小葱还是神游天外，狠狠心又道，“要不，成亲后你就留在京城……”

不由自主的，就握住了她的手。

这话实在是口不由心。他一万个不想她留下来。

小葱正在心里计算，李敬文最快能几年回京，或者到京城附近就任。听了这话惊醒，急忙道：“不用！我跟你去丰县。”她想起了菜花，“你一个人在外，光靠菜花照顾你咋成哩？”

李敬文一时转不过弯来，诧异极了：“菜……菜花？”忽然想起之前的话。“哦，你说菜花呀！你放心。她很能干的……”

小葱便瞅着他微笑，问道：“很能干？”

李敬文这样撒谎还是头一回，见她意有所指地看着自己笑，心虚外加难为情，脸就红了，小声嘀咕道：“没有你能干！”

怕惹得她真起疑心生气了，忙转移话题，柔声对她道：“小葱，你放心……”

放心什么，他却说不下去了。

这实在无法保证。她想娘家，他又不能把她娘家给搬到岷州去，只能自己努力往她娘家靠近。这最快也要几年工夫。

忽然记起昨晚在那小食摊吃东西时，那个大婶说小葱怀孕的话，不自禁地想道：“等有了孩子，小葱就顾不上想家了吧！”

这念头立时就在心里生了根，挥之不去，红脸看着小葱傻笑。

小葱被他这样瞧着，不自禁脸也红了，低下头去。

正在缠绵间，忽然一声柔柔的呼唤传了过来：“大姐姐！”

是香荽。

从外边笑眯眯地跑进来，也没觉出两人间的不对，一头扑进小葱怀里，揉搓腻歪了好一会，才转头对李敬文叫道：“敬文哥！”

李敬文遗憾地放开小葱的手，笑问道：“香荽，刚才咋没见你和红椒哩？”

香荽低头，羞涩地笑了一下，才抬头道：“我们在帮大姐姐准备嫁妆。”

刚才娘交代他们兄弟姊妹，不要过来打扰大姐姐和敬文哥。

原以为敬文哥和大姐姐吃了饭就会出去的，谁知等了这半天也不见两人出去。红椒实在忍不住了，仗着香荽年纪小，就派她过来叫了。

他们姊妹弟兄比小葱自己更看清形势：过两天大哥大姐都要走了，能不难受吗？此时恨不得天天兄弟姊妹们腻在一块才好。可大哥公事忙，大姐却跟敬文哥扯不清，真是急死人了！

李敬文听得愣住了，“准备嫁妆？”

香荽用力点头，娇声恳求道：“敬文哥，你跟大姐姐去瞧瞧吧！那些东西都是我们亲自挑的呢！”

大姐昨天一天都不在家，要是这剩下几天都陪着敬文哥，她们姊妹连说话都没空了，因此，她先恳求李敬文。

李敬文还能说啥？

在香荽的嘴里，大伙儿都在为他成亲忙碌，他却跟小葱闲在这聊天，实在是不像话，因此急忙点头。

三人出去，才发现外面已经是一片忙碌，不时有人在东院和正院之间往来穿梭，奔走相告，呼唤叫人拿东西。

还没愣一会，李敬文和小葱就分别被人叫走了。

能不忙吗？成亲日子定在正月十八，就只剩下一天工夫了。

这么急，一是为了迁就李敬文。他在西南做官，若不趁着两家长辈都在京城把亲事给办了。回西南再成亲的话，那就更折腾了；二就是板栗和葫芦，他们正月二十就要开拔，赶赴边疆。

因此两件，两家长辈便商议：也不讲究那些虚礼了，也不分婆家娘家了，就合在一块办这亲事。

新房就安置在玄武公府。

这次若不是小葱，皇帝和太后也等不急葫芦和赵锋带军来救驾，因此，她的功劳绝非旁人可比。偏又不能封爵加官，只得赐了一所豪宅做将军府；另外，太后私下赐给小葱一枚玉令牌。言明有特殊用途，却没细说，只告诉她，可凭这枚玉令随时进宫。

这些也不必细说，只说这成亲。因将军府来不及收拾整理，而李家又太小，加上二人成亲后，李家人都是要离京的，家中少了主人看守，毕竟不妥。所以，就把新房放在了玄武公府。

张家还有一层意思就是：玄武公府这所院子就留给大小姐专用了。

再说嫁妆和聘礼，前有葫芦秦淼成亲开先例。后有老鳖刘蝉儿相随，此次李敬文小葱自然也比照着来。还别说，真是省事顺心。

即便这样，小葱的嫁妆也不菲。

这有个缘故，就是此次叛乱的叛党家资被抄。

国库虽然穷。当官的不穷，不说那些暗中参与的大小官员了。只说荣郡王和陈国公两家，均是百年望族，又都是正荣耀兴盛时反叛，抄出来的家财何止百万！

永平帝要犒赏平乱的西路禁军和玄武公麾下的西南禁军，根本不愁银子，比之前灭了两国出手还大方。

为何？因为这次封赏的人少啊！

之前可是几十万将士都要赏，皇帝把两国搜来的财物都归拢，也得算计着来，何况还要安顿俘虏安抚民心等，无处不要花费银两。

这次，他大大地封赏这一万多人，还有个用意：救驾平叛的功劳，不是别的功劳可比的，鼓励臣民效忠他永平帝。

因此一节，张家的封赏就多了。

香荽先前说的帮大姐姐准备嫁妆，就是从封赏的财物里面挑古玩字画珠宝首饰和各样摆设等物。

再说酒宴。两家并不打算大办，又想要多些空闲出来家人欢聚，不想费神，因此就把酒宴托给酒楼承办。

消息传出，好些酒楼都争相自荐。最后，如意楼夺得此殊荣，连厨师带小二都派了来，这也无需多说。

且说眼前，聘礼嫁妆酒宴等事都解决了，那也还是忙，谁叫只有一天工夫了呢！

李敬文一会被叫去量身裁衣制新服，一会又被叫去告知各项亲事程序，不胜烦记。

张家虽然准备充足些，然小葱也是一样忙。

如今家中理事权由红椒接手，她在上房东耳房坐镇，葡萄姑姑在旁襄助，郑氏也在旁监督，因此紧张忙碌不说，更是用尽心思。

听说小葱出来了，大喜，立即请了去。

小葱听她问了一堆问题，跟郑氏对视一眼，坐下笑道：“红椒，大姐跟你说：这家中的事，有前例的照前例，没前例的你自己根据当前情势想主意，拟出规定来送给娘和葡萄姑姑审查。便是那些定例，你若觉得不合理，你有更好更合理的法子，也可以修正，这叫破陈腐旧例。只有这样，你才能长进。若是一步不敢多走，只知死搬硬套，便永不能有自己的主见。当然，也不能想一出是一出，朝令夕改是不成的。”

郑氏笑对红椒道：“你大姐在外历练多年，到底不一样。就是这个意思。”

红椒坐在炕上，也不知是不是穿多了，头上冒汗，笑道：“事太多了，我总觉得心慌慌的，抓不出头绪来。”

小葱笑道：“外头的事有爹和黑皮叔操持，你只管家里进出事项安排。你脑子里要有咱家家务全景概要，不能陷入某一两件事的烦难中，无法自拔。”

遂细细跟她逐项解说，香荽也在旁认真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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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灯火阑珊处

如此，忙到晚上，两家人就凑在一处吃了晚饭。

今儿是十六，元宵灯会尚未结束，街面上照样彩灯如画、热闹非凡。

因他们兄妹很快就要离开，李敬文和小葱也要多磨合相处，长辈们便吩咐板栗葫芦带弟妹们一块观灯玩乐，多聚一时是一时。

板栗怕出事，不敢走远。正好公府也在大肆布置，比昨日元宵更显喜庆热闹，因此，众人就在朱雀大街公府附近游玩。

李敬文和小葱碰头，均觉恍如隔世。

难怪他们有这感觉，这两日工夫，心理落差太大了。

昨日选婿前，李敬文煎熬绝望，小葱无措茫然；选婿后，李敬文痛下决心斩情思，却欲舍难休，小葱幡然悔悟追情郎，以退为进；今日，二人又各逞机心，想要占据对方一颗心。

才开了个头呢，就被突然袭来的婚事搅乱了心绪。

明晚，他们就是夫妻了！

李敬文摒除杂乱的心思，坚定地想：等成亲后，他有一辈子的时间跟她缠磨、呵护疼爱她，也定会让她把自己放在心口。

小葱望着站在灯影下的青年，各色灯光斜照在他身上，交织变幻、穿梭明灭，映得他如梦似真。这一刻，她想起“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诗句。

不论以前跟泥鳅的种种过往，眼下，她真切感受到：这才是陪伴她一生的良人！

既如此，她再也不会放过他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上策，然对李敬文这样的人，一切手段和心思都是多余的，只要真心待他就够了。

想毕，她上前来到他身边。仰脸对他笑，比昨晚和白天都更轻松释然，流露出即将出阁女儿的羞涩和欢喜。

李敬文立即捕捉到这一变化，心中大喜，再难自控，双手齐出，握住她两只手，连声问道：“你累不？我可被他们折腾死了，一刻工夫都不得闲，想去找你也不成。还有。你不是答应我，晌午做鱼给我吃么？咋都忘没影了呢？”

小葱使劲笑，好一会才道：“太忙了。我腾不出工夫来。等明儿忙完了，我天天做给你吃。你放心，我腌了好些鱼，咱们走的时候带走。我还挑了许多东西，都装好了。咱们都带走。”说完又笑，“红椒说我把娘家的东西往婆家搬呢！”

李敬文听了呵呵直乐，望着小葱的目光情浓如火。

这一刻，他们心意相通、毫无阻隔。

两人双手交握在一起，一边说话儿，一边在公府正门前转悠。看四处悬挂的彩灯。

这时，山芋南瓜等人从后面蜂拥而上，夹杂着玉米花生的尖叫和绿菠青蒜的脆笑。

香荽挤到两人中间。仰头埋怨李敬文道：“敬文哥，明天过后你就能天天跟大姐在一块了。这时候还跟我们抢大姐？”

她最是有眼色的，见两人神情非比昨日，就敢说这话了。

李敬文不好意思，忙松开小葱的手。咧嘴笑道：“把你大姐还你！”

于是，小葱就牵了香荽的手。绿菠抱住她另一只手。

玉米又冲过来，一头撞进李敬文怀里，把他撞得往后倒退一步，大喊道：“大姐夫，明天我帮你压轿。”

李敬文急忙扶住他，一边点头一边笑问道：“你压轿？我是没意见。可是这成么？”

小舅子压轿，还真没听说过。

花生不等玉米回答，立即道：“你还压轿？你都压过一回了，这回该我压了。”

“就是因为我压过，有经验，所以还应该我来压！

两人吵了起来，哥哥姐姐们也不管，只顾说笑看灯。

才要出去，从角门进来一群人，原来是葫芦兄弟几个，并秦淼紫茄都来了，立时人声高涨，说话要用喊的，不然听不见。

秦淼和紫茄把香荽等几个小的挤开，跟小葱说笑不停。

葫芦则用力捶了李敬文一下，笑问：“板栗呢？”

李敬文“呃”了一声，尴尬道：“和敬武还在后面忙。”

他真真不好意思了，这场亲事中，他是最闲的一个，别人都忙得跟什么似的。

板栗从军营回来，立即安排明天的送妆和后天的送亲迎亲等事，这些还要请诸位军中兄弟，因此和李敬武商议调度。

葫芦听了这话，本想也去后面帮忙的，看了一眼大大小小一群弟妹，又停下脚步，笑道：“这是他该忙的。咱们不管，咱们去看灯。”

当下吩咐孙铁护卫公府，鲁三魏铁杨明率属下散布在街道上，保护众兄弟姐妹。

因公府坐落在朱雀东大街尾端，兄弟姊妹们围随在小葱李敬文和葫芦秦淼周围，一路往西游玩。

走了一段，葫芦命转头。前面正街以北就是英王府邸，若是去了，不进去拜见不好，索性不往那头去。

几个小的还不肯依，被葫芦瞪眼道：“再跑远，小心被老拐子拐了去。”

花生嘟囔道：“有白虎侯在，老拐子还敢来？”

众人都哄笑。

葫芦不理，命人将他们硬拽回头。

恰在这时，一辆深蓝绸布车从身后过来，车帘微掀，里面的人探头对他们这群人张望。

魏铁急忙拦住，命他们快走。

葫芦却看见帘后那人面容，浑身一震，急忙喝住魏铁，命他不可造次，并要上前行大礼。

车中人摇手制止，他才停下，装作不经意地领着弟妹避闪开来。

车里坐的是英王秦源，还有世子秦昭。

秦昭看见香荽，眼睛一亮，对英王道：“父王，那个穿红衣裳的就是香荽妹妹。”

英王看着小葱姊妹蹙眉，想是因为节日，又赶上玄武将军要成亲，因此她们都穿了红的。他怎么知道香荽是谁？

看看儿子亮闪闪的眼神和跃跃欲试想下车的样子，瞪了他一眼，低喝道：“别妄动！”见儿子有些失落，就问道，“哪个是香荽？她们都穿了红的。”

秦昭急忙道：“就是那个在笑的，十来岁的模样。”

他奇怪极了：香荽妹妹如此与众不同，父王怎会看不出来呢？其他几个小女孩能跟她比嘛！

英王也郁闷：儿子这话说的，等于没说，这街上谁不在笑？

恰好此时香荽对花生道：“我出个对子，花生你要是对了出来。但凡是三姐姐有的，你要啥都送你。”

花生大喜，连连催促道：“三姐你快说！”

他对不上来。难道不会家去问爹嘛！

香荽就道：“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

花生傻眼，小葱和葫芦一齐大笑。

这是往年元宵期间，郑氏为了逗儿女。把前世的对联拿来考他们。她这方面知识贫乏的很，只记得这一副名句，花生如何能对上来。

秦昭惊喜道：“好句子！父王，这就是香荽了！”

英王用心打量香荽，诧异极了：这小女孩如何有这才能？

就听南瓜问道：“这真是香荽妹妹自己想出来的？”

香荽抿嘴笑道：“我哪有那个能耐！是娘从书上看来的。连小叔那时候都没对上来呢！三哥要对上了，小叔也要奖你的。”

秦昭怔住。英王瞅着儿子笑了，又想这小姑娘纯真无邪，实诚的很。“既是她说的，你就好好想一想，对出来父王也赏你。”

一边说，一边敲了敲车壁，令马车前行。

秦昭就皱眉思想起来。

当下马车在前。葫芦等人在后，说笑着很快就到了玄武公府。只见板栗正和李敬武站在大门前台阶上说话呢。葫芦兄妹忙都涌了过去。

英王马车继续前行。

忽然他看见斜对面巷口，灯火阑珊处有个人正痴痴地望着这边，不知是看灯火璀璨的玄武公府，还是看被兄妹们簇拥在中间的玄武将军。

英王凝目细看一会，低声对外说了一句话，马车遂悄没声息地拐了过去。

于是正发呆的白凡就发现英王陡然出现在眼前。

他心里一惊，急忙就要参拜。

英王挥手道：“不必了！白知府尚未离京，今夜来此，难道是伤感错失佳人？”

白凡低声道：“王爷既知，又怎忍心嘲笑下官！”

英王盯着他道：“本王可没有嘲笑你。然男儿大丈夫，既已错失，就当放下。京城名媛还多的是！”

白凡躬身道：“王爷教训的是！下官当铭记在心。”

于是英王略点了下头，就放下帘子去了，留下白凡孤独一人，望着公府东面黑压压的屋顶出了会神，直到身后巷内走出一个老仆，“老爷，夜深了。请回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白凡点头，慢慢转身，没入观灯的人流中。

玄武公府门前，板栗小葱等人也都进院去了。

兄妹们聚在正院上房，说笑间，山芋就问道：“我们今晚住哪边？依我说，就不要回那边去了，就住在这边。还省了明天早起跑路。”

板栗瞪了他一眼道：“这点路你都不乐意跑？明天还要送你大姐过来呢！难道你也不送了，就在这边等？好大的架子！”

香荽急忙告诉二哥道：“二哥，爹和娘说了，明天咱们家人都过来。”

小葱成亲后，李敬文还有几日假期，一家人当然要住一块亲香了。所以，张家决定，嫁完闺女就搬到公府来住。反正这边都布置好了，只要把各自日常用惯的东西带过来就成。就算不带都没关系，方便的很。

山芋就十分高兴，对小葱道：“大姐，明天咱们兄弟都送你。”转向李敬文，“敬文哥，你往后可不能欺负我大姐，不然，我们这许多小舅子，一人揍你一拳，就够你受的了。”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李敬文忍笑，瞟了小葱一眼，心想，还不知谁欺负谁呢！

李敬武把脸一放，对山芋道：“比兄弟多？我们李家兄弟就不多了？我们家文武全才，外加贤德儒雅，八大金刚……”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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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小葱大婚1

正月十七，张家送妆的日子。

一如秦淼出嫁，张家也用了吉祥朴素的象征物品，加上金银财物，一百多抬嫁妆看上去十分风光。

真实价值也不菲：郑氏直接把小青山自己名下的山林划了三千亩给闺女，加上铺面和木耳场地、各种金银古董玩物，以及皇上太后赏赐给小葱自己的宅子和财物，比秦淼还多。

为了不至太出格——其实已经出格了——嫁妆先从李家绕了一圈，才送往公府内的新房。

这也没办法，李家太小了。

皇上不可能给百官都赐宅子，何况李敬武等人并不在京城任职，是要镇守边关的。当日，也就玄武侯和白虎将军赐了宅邸，这还是因为几年前抄了张家和郑家，有补偿的意思在里面。

后来，因平叛又立功，赵锋封侯，也赐了府邸；至于其他人，如李敬武、刘井儿等人，宅邸就在边关了。

这次，嫁妆唱名的还是秦溪。

一来她喊过一次；二来她小，可爱的很，像绿菠都虚八岁了，不便在许多人前露脸的。

于是，秦溪又露了一把脸。此种热闹已经叙述过一次，不再重述。

当夜，郑氏跟小葱同床而眠。

她当然不会教闺女那些人事——小葱是学医的，什么不懂——她只跟闺女聊些家常道理。

“小葱，你虽然嫁得有些急了，可是娘对这门亲事满意的很，可以说盼了多少年了。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娘只告诉你一句话：千万不可以再惦记泥鳅，要一心对敬文。这样你往后的日子肯定错不了。”

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她怕闺女犯糊涂。

小葱急忙道：“娘，我是那样人嘛？你还不信你闺女的人品？”

郑氏摸着她头发道：“娘不是那个意思。你的人品娘自然是信的。可是娘说的是从心里忘记泥鳅。不是表面恪守妇道。感情不由自己控制，可是真正聪明睿智的人不会死揪住那虚幻的东西不放手，于人于己都无益。”

小葱闷闷地答道：“我晓得了。昨晚就想通了。”

郑氏还怕她不悟，又道：“以前你小，说多了你也不能体会。这次你看到了吧？泥鳅确实不错，可跟你没缘分。你若死不松手，不仅误了自己终身，也会害了他。”

黑暗中，小葱眼中溢出泪水，咬住嘴唇不敢吱声。

郑氏想了想又道：“一个人。有没有付出真心，是瞒不了人的。就算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说以娘才跟你说这番道理。要你真心对敬文。若是心里记挂泥鳅，他总会觉察出来。”

小葱含泪笑道：“嗯！娘放心！”

郑氏就不吱声了。

小葱是个聪明懂事的，除了警告她用心对李敬文，她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一切凭闺女自己过吧。

外面还隐隐传来喧嚷声。母女俩却相拥入睡了。

正月十八日辰时初，二太太曹氏亲自来帮小葱化妆打扮。

先沐香浴，然后略吃了点东西，便开始梳妆。

起云鬓，染香腮，描黛眉。涂朱唇，穿礼服，戴凤冠。曹氏带着几个丫头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一个轻灵秀美的新娘才展现在众人面前。

自从小葱进京后，虽然也穿女装，然一直是劲装衣裤，以凸显将军英姿。今日才恢复真正的女儿本色。

此时，小葱奶奶和外婆、娘亲、师傅、舅母以及姊妹们都聚集在她的闺房内。张老太太见孙女如花似玉。哪里移得开眼，禁不住就滚下泪来。

因拉着她的手叨咕道：“照说奶奶不该说这丧气话，可是奶奶就是不服气：养这么大个闺女，说送人就送人了。怪不得人都不想生闺女哩，太亏了！”

郑老太太见亲家这样，变着法子劝她，遂对她嗔道：“你可是老糊涂了，今儿说这话。就算舍不得，也不能说哩！我把闺女都送你家多少年了，我要咋跟你算账？”

众人都笑了起来。

郑氏却上下打量小葱，赞道：“我闺女今儿真美！”转头对婆婆，“娘，就算小葱嫁人了，难道就不能回来了？咱家可没那些规矩。她要是想家了，就回来住几个月。”

张老太太立即道：“嗳！这话我爱听。小葱，你常回来住。那院子就给你和敬文留着。”

小葱笑着点头。

红椒紫茄姐妹几个挤上前来，一齐喊“大姐姐”，神情甚为不舍。

绿菠对小葱瘪嘴道：“在黑莽原的时候，总是听二哥二姐说大姐这样大姐那样。好容易我们回来了，才住两个月大姐就出嫁了。”转向郑氏，“大伯母，大姐不能等明年再出嫁么？”

郑氏笑着对她道：“我也想晚两年，可是外边人人都老早嫁闺女，大伯母有什么办法！”

她的闺女才二十，愣是被人说成老姑娘，真是气死人！

红椒捏着绿菠的腮帮子晃了晃，笑道：“我还没伤心哩，你倒不舍起来。我跟你们说，待会大姐夫来了，咱要好好难难他，别让他轻易把大姐给接走了。”

本来这些早就要准备的，可是小葱的亲事实在太急，全家大小都忙得团团转，谁顾得上想这个，因此就只好临时发挥了。

青蒜和绿波立即兴奋起来，一齐把目光对准香荽，“三姐姐，你想主意。”

曹氏急忙道：“别太淘气！误了时辰不是玩的。”

姊妹们哪里听得进，当即凑一块嘀咕去了。

巳正一刻，李敬文带领李敬德、老鳖、玄龟、赵亮等五十军士，抬着花轿，吹吹打打前来迎亲了。

喧天锣鼓声中，迎亲队伍被迎进张府。

板栗和葫芦亲自出面款待，因都是熟人，双方聚会另有一番热闹形景，也无需一一细说。

简单酒宴过后，李家的人就开始催嫁了。然而，李敬文等人却被挡在东院门口。

原来，红椒派人告诉黄豆：让哥哥们拦在东院门口，守第一关；姊妹们在小葱闺房内守第二关，要考较大姐夫。

板栗、葫芦和黄瓜大了，没有参与，只黄豆领着弟弟们嬉闹。

黄豆想，敬文哥是进士，在场的除了他能出些难题外，弟弟们是不成的；况且这考较本是为了热闹，不是真的要难为他，不如来个俗题目。

想毕，他便笑嘻嘻地对李敬文道：“敬文哥，你都中了进士了，咱还是个秀才，所以哩，就不问那些诗词学问啥的了，咱来个简单直接的。”

说完，跺跺脚，站稳了，才接着道：“弟弟就站在这一尺见方的地方，你若能把弟弟说得动了脚，就算你赢。不许用手推。”

李敬文听了，黑着脸道：“这算什么题？非文非武！亏你还念了那么多年书，就不能想点高雅的？换一个！”

黄豆笑道：“敬文哥可不要小看这题，也是考较人的机智的。”

玉米和花生听见如此有趣，跳脚大喊：“不换！不换！就答这个。答不出就不准接大姐姐走。”

李敬文瞪着黄豆，沉声问：“换不换？”

黄豆赔笑道：“敬文哥你进士都考中了，还想不出法子来说动我？好好动脑子想一想……”

话未说完，李敬文转身就走。

黄豆傻眼了，疾步上前扯住他道：“别走啊，大姐夫！换就换一个！”

他真怕李敬文走了，那板栗和葫芦非揍他不可。

李敬文转身，指他脚下笑道：“动脚了！”

黄豆愕然愣住，众人拍手大笑。

花生见黄豆哥哥这么一会就输了，很生气，把昨晚香荽问他的上联亮了出来：“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

李敬文微笑道：“飞虎旗，旗飞虎，旗卷虎藏身。”

他昨晚想了半天也没对出来，就去问板栗，板栗便告诉了他。

花生听说缘故后气得连声埋怨大哥。

玉米见两个哥哥都没难住大姐夫，眼珠一转，走上前，背着手儿仰头问道：“请问敬文哥，怎样才能日进斗金？”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李敬文忍笑答曰：“做梦！”

玉米疑惑，强调道：“我问你怎么样才能日进斗金。”

李敬文认真道：“我说做梦的时候才能日进斗金。不信你去问岳父，这世上没有讨巧的事，须得积少成多。不然的话，就算偶然一次能挣大钱，必定不能持久。”

黄豆把玉米扯到一边，笑骂道：“你个小财迷！就算日进斗金，那也是由许多人力物力支撑的大产业，小本买卖怎么成？你到底要问哪种情形哩？”

说笑间，李敬文把目光对准山芋、青莲和南瓜，要看他们问什么。

三人对视一眼，山芋便出面道：“敬文哥，连黄豆哥哥都难不住你，我们哥仨就不出丑了。也不挨个地问了，三人出一个题，答完你就进去。”

李敬文警惕地问道：“你说。”

山芋咳嗽一声，指着青莲道：“你若是能让青莲开口说话，就算过关了。”

老鳖大笑道：“怎么你们兄弟都出这样的题？都跟秦溪学的？”

李敬文郁闷，这可真难了。青莲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若是打定主意不开口，神仙也难下手。

急切间想不出主意来，只把各样话去激他、撩他，然青莲淡定如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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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小葱大婚2

李敬文正无法可施，忽然李敬德飞快地跑到西厢耳房旁的一棵桂花树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捣腾了一会，也不知弄了些什么，跑过来对着青莲身上戳过去。

青莲闻见一股臭味，急忙跳开，大喊道：“你干什么？”

少年气得脸通红：太过分了，把狗屎往他身上蹭！

这是玉米新捉的一只小狗狗拉的屎，这个李敬德可真够缺德的，想到这个馊主意！

众人笑得揉肚子，连李敬文也白了堂弟一眼。

不过好歹赢了，因此歉意地对青莲道：“你开口了，大姐夫可要进去了。”说完大步走进东院，众人也哄笑着跟进去。

本来站在东院内偷看的丫头们见了，一窝蜂地喊“来了来了”，叽叽喳喳嬉笑着转身就跑进西厢房，就听“啪”一声响，门也关上了。

老鳖等人齐声大喊：“恭请将军出阁！”

喊了两声，白果掀帘子出来了。

小丫头很神气地告诉李敬文：“姑娘们商量好了，也不为难姑爷，请姑爷在一炷香的工夫里，把我们大小姐请出房，就领上花轿抬走。”说完，就赶紧蹲下身子点香。

可真够直接的，但也不容易。

若不当着众人面，以好言语恳求新娘，说不定就容易多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恳求的言辞须文雅又不失夫君气概，还要打动新娘，就要花费一番心思了。

众人都注视着李敬文，看他如何求小葱。

李敬德低声对堂哥道：“敬文哥，你干脆做一首诗，说想她想得茶饭不思……”

李敬文横了他一眼。

今日是闹着玩，他就算说自己得了相思病。小葱不在规定的时辰内出来，他又有什么办法？

皱眉思索了好一会，看看那香已经燃了一大截，心道就算认输，也不能不做些什么。

看着白果笑眯眯的模样，忽然灵光一闪。对着门内扬声道：“郎在花下坐，卿在水中游。娘子，敬文恭候芳驾！”说完对着门一揖。

众人听了愣愣的：这诗什么意思？

可里面的小葱听了却动容，再一细想，又着忙起来。

这是在提醒她那天元宵选婿、他心伤离去的事，她若是念顾他的一片深情，就该出去；若不出去，说不定他就要把她当年玩水和逼狗咬衣裳的事当着人说出来。

小葱又是好笑又是赞：亏他脑子转得快，竟想到这个。

她一定得出去！

虽然觉得他不会把她玩水的事说出来。但自己若是为了一个游戏的赌约，不顾念他的深情，也太无情了，他难免会用那个威胁她，这样彼此就伤心了。

想毕，她让喜娘搭上红盖头，起身就要往外走，红椒紫茄等人大急。

绿菠一把扯住她礼服下摆。软声笑道：“大姐姐，再等会儿。随他念什么诗。你等会儿再出去嘛！”

青蒜也叫道：“对！对！大姐姐，你再等会儿！”

小葱转身，把盖头掀开，板脸道：“还等啥？都是你们出的这题不好，倒怪我！笨死了，想个题目都想不出来。”

说完。把盖头一撂，再次转身往外走，喜娘慌忙跟上去搀扶，丢下姐妹们面面相觑，不知大姐为何这样着急。

香荽诧异道：“这诗有什么玄妙不成？”

红椒摊手无语。满脸郁闷。

她们都不知那天选婿后，李敬文留的便笺内容，自然也不知其中的玄机了。

外面的人见李敬文念了两句诗，小葱果真就出来了，一齐鼓掌大笑。

玄龟等人也跟红椒香荽一样纳闷：这诗有啥特别的意思吗？

他们就算读书差一些，也不至于连这两句诗也听不懂，可咋就没弄明白哩？

李敬德转着眼珠想：难道是大哥偷看了小葱洗澡？

虽不中，亦不远矣！

李敬文看着红罗巾覆盖的新人，心中十分柔软，迎上去低笑道：“多谢娘子体恤！”

小葱暗自捏了他胳膊一把，可惜衣裳太厚，没感觉。

当下，鼓乐齐鸣，板栗上前背了小葱去上房拜别祖父母和父母。

上房厅堂内，张大栓两口子端坐上方，张槐夫妻和张杨夫妻分坐两旁。

小葱跪下，挨个给他们磕头。

张大栓看着一身凤冠霞帔的长孙女，心里难受极了，哑声道：“小葱，嫁人了，不比家里，要好好的。敬文是个实诚的娃，往后好好跟他过。”

张老太太接着道：“就是这个话！你公婆也都是好人，就是你太婆婆有些不着调，你不理她就是了，让你婆婆对付她。再说了，你们也不在一处过日子。她就是来看孙子，也就住一阵子，又不是常住，你敬着她点就完了……”

她怕花婆子给孙女气受，因此絮絮叨叨地叮嘱。

郑氏忙小声提醒道：“娘，别说那个！”

那花婆子连梅子都不怵她，小葱还能受气？再说，大喜的日子，说人长短也不合适。

张老太太方才住了口。

张槐满心伤感，眼眶湿润，看着小葱只点了点头，并无他话。主要是小葱离家四五年，才团聚两个月，这就要嫁人了，他心里十分不舍得，竟不知说啥好。

郑氏却松了口气，暗想道：“好歹解决一个，还剩五个。一个一个慢慢来！”

她也没特别的话，该说的昨晚娘俩都说了。

几个侄儿侄女里面，张杨最是喜欢小葱了，其他几个小的因为接触少，感情就淡一些，因此破天荒地嘱咐侄女道：“小葱，你最是聪明的。然做人媳妇跟当将军带兵打仗不一样，夫妻相处之道，须以怀柔为主，当然，也不能失了当家奶奶的气势……”

此言一出。不但曹氏愕然地看着丈夫，连郑氏也用怪异的目光看小叔：他居然教侄女这个？

张槐忍不住笑了起来，板栗也莞尔。

张杨正说得兴起，忽觉不对，转眼见妻子正愕然看着自己，讪讪道：“小葱年纪小。我怕她太要强了会吃亏，才啰嗦两句。咳，小葱，二叔就是这些话！”

说完端起茶来喝。

小葱听了眼睛亮亮的，告诉他道：“二叔放心，小葱明白的。曲则全么，《女诫》之‘曲从’章有详述的，便是对夫君敬顺小葱也会谨记在心。”

“噗”！

张杨喷了一口茶，不看小葱。转脸看大嫂郑氏。

郑氏眨巴两下眼睛回望他：怎么了？

张杨回头，听妻子跟小葱话别。

曹氏这些日子得小葱悉心照顾，感情匪浅，望着她不舍道：“婶子真舍不得你呢！这些日子，感觉跟多了个女儿似的。你二叔说的对，你是个聪明的，婶子就不多嘱咐你了。用心襄助敬文，等历练几年。再让板栗和你二叔想法子，请皇上委任他到京城附近做官。一家子好歹在一处。”

小葱认真点头，磕了头后，被板栗扶起来。

再盖上红盖头，板栗便来到妹妹身前，蹲下身子，将她背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兄妹俩的身影牵动着身后十二道视线，眼巴巴地望着。

板栗背着妹妹，没了往日的嬉笑。

他一步步走近那花轿，似乎朝圣一般，明明不舍。却又坚决。

原来，女儿家嫁人是这样的！

她必须去过自己的人生，可是却因此要和朝夕相处的亲人分开。

娶媳妇和嫁闺女绝对心境不同，至少，葫芦哥哥娶秦淼时，他们的心情都是很高兴的。

打从娘胎起，兄妹二人就在一块儿，如今，就要分开了。

小时候，他们在一块淘气、戏耍、读书；长大后，他们一起孝顺长辈、管理家业、教导弟妹；在军中，他们一起杀敌，兄妹合力，莫之能挡！

想起这一切，板栗眼睛酸涩，视线模糊。

小葱几乎立刻就感觉到哥哥的伤心和不舍，禁不住搂紧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里，也流下了泪水。

他们兄妹之间，比对爹娘的感情更深，真正的心意相通。

出了二门，葫芦迎上来，握住小葱一只手，兄弟俩将妹妹送到轿前。葫芦抱下小葱，板栗掀开轿帘，轻轻扶妹妹坐了进去。

待直起腰，两人一致调转目光看向李敬文。

见二人神情肃穆，非比寻常，李敬文忽然有些紧张，郑重道：“请二位哥哥放心，敬文一定会好好待小葱的。”

敬文哥当即降为妹夫了！

板栗点头，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妹妹我知道，她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就绝不会再三心二意。你切莫作茧自缚！”

李敬文躬身道：“敬文记住了！”

葫芦也不说话，对黄豆等人一挥手，随即众兄弟纷纷上马，大的带小的，七八个小舅子整装待发。

这情形看呆了老鳖和李敬德等人，“你们都去送亲？”

玉米得意地笑道：“不成么？”

李敬德急忙道：“成！怎么不成？唉，要是在清南村就好了，李家一帮小叔子，陪你们一帮小舅子，那该多热闹！”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随即鼓乐齐鸣，花轿启动，比来时更浩荡的队伍从张家出发了。

板栗和葫芦也上马跟了去。

等他们走后，张家诸人也都略收拾一番，坐车往公府去了。因为酒宴开在公府，这里只是发嫁，两家的客人都在公府入席。

迎亲队伍跟昨日送妆的队伍一样，也绕道李家一圈，然后才往玄武公府来。中途，还多绕了几条街道。这是向京城人宣告：玄武将军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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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小葱大婚3

花轿悠悠颤动，小葱听着外面喜庆的鼓乐声，以及街道两旁百姓的议论声，想着在前面牵引自己的李敬文，心中充满新奇和陌生的感觉，还有些微紧张和期盼。

她闭上眼睛，努力镇定心绪。

今晚，她就要成为他的妻！

她将彻底告别过去的生活，走向另一段不同的人生。

心头不期然地浮现泥鳅的面容，他成亲后过的好吗？

既然无缘，她只能祝福他。从此后，她会丢下他，心中只有自己的夫君。希望他也丢开她，莫作无谓的挣扎，那可真不值亦不智了。

小葱坚定地想着，随着花轿一路起伏，忽然喧哗喝彩声扑面而来，并冲天的炮仗炸响，夹着噼里啪啦的小鞭炮声、小儿的欢呼声，原来是进了公府，抬往后花园“灵苑”去了。

小葱正紧张，感觉花轿顿了一下，停了下来。

紧接着，有人掀开轿帘，她被搀扶出去，又有一截红绸塞入她手中。红绸中间垂着红色绒球，另一端牵在前面，她只看见半截大红衣袍，下面一双暗红靴子。

似乎等她站稳了，看准了，那靴子才迈开，小步走着，她便亦步亦趋地跟着。

前面红袍忽地闪开，地上出现一盆烧得红旺旺的炭火。小葱知道，这是要跨火盆了。

她正要抬脚，忽然前面那双靴子走回来，跟着红盖头下伸过来一双大手，帮她提起大红喜服下摆，就听李敬文小声嘱咐道：“别犹豫，使劲一跳就过去了。”

周围人本来窃窃私语，静等新娘跨火盆。见此情形，一齐大笑起来。

就听有人喊道：“李大人，我们将军在战场上飞马杀人，这小小的火盆能挡住她？”

“李大人也太小看人了！”

“别说一只火盆，就算摆三只火盆，玄武将军也能飞过去。”

“哎呀。你们这些人，咋这么没眼色哩？敬文哥是怕新娘子衣裳烧了。”

哄笑嬉闹声不绝入耳。

小葱没听见李敬文应声，她能想象他尴尬脸红的模样，急忙悄悄扶了他胳膊一下，安慰的意思。

借着扶他的力道，轻盈地跨过火盆。

周围响起喝彩声，并喜娘的祝福声。

李敬文这才放手，跟着又提醒道：“小心些！要踩碎瓦了。”

毫无意外的，他的“好心”又引来一阵哄笑。

李敬文不理这帮家伙。自顾扶着小葱走过那一地碎瓦，马上就有成片的花瓣从天而降，撒花的童男女将各色花瓣朝二人身上不住抛撒，仿佛摇落一树香片。

两人同时想起清南村的春天。

柳线飘飞、春风吹落红的日子里，一个小男娃躲在桃树下，头上、身上带着点点残红，眼望着河里嬉戏的小女娃，想着要娶她为妻。如今果然娶了她了！

这一刻，两人心中都欢喜甜蜜。竟然就这么手拉手，往新房厅堂走去，也不牵红绸了。

喜娘瞧了愕然，想要提醒，又觉得他们这么手拉手也不错，于是就这样进去了。

厅堂里。李长明和敬文娘看着走来的一对新人，喜极而泣——大儿子这终身大事，可算是着落了！

敬文娘见儿子乐呵呵的样儿，顿时也咧开了嘴，心里骂道：“臭小子。娶了小葱这样高兴！”

接下来，新人拜堂，其热闹喧哗自是不用说，小葱只听见满耳笑语不断，分不清东西南北，唯有跟着李敬文动作。

礼毕，送入洞房。

洞房里早已挤满了人，秦淼、紫茄等人又转来这里。

全福人依旧是汪氏。

李敬文接过汪氏递来的秤杆，轻轻挑开红盖头。不意外的，他看见一张熟悉的笑颜，即便凤冠耀目，也遮不住眼底的慧黠。

他就望着她傻笑起来。

“小葱！”

他只记得她是小葱！

什么玄武将军，什么奉旨选婿，都通通忘了！

他娶了清南村张家的长女小葱了！

小葱感觉周围无数视线射过来，觉得脸发烧，对他轻笑着使了个眼色。然而却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倒像是眉目传情似的。

周围已经有人偷笑了。

汪氏急忙道：“请新人喝交杯酒！”

两人便乖乖地按汪氏指点喝交杯酒、吃饺子等物。

一时完毕，李敬文感觉没事了，便问汪氏道：“婶子，能帮小葱把这个凤冠取下来了吧？这么压在头上好久了，脖子怕是受不住。”

汪氏一个没忍住，就笑出声来，道：“这是自然的。敬文你放心，婶子会照应小葱的。还有，你该去前边敬酒了。”

李敬文点头，对小葱道：“那我去了？”

小葱也忍不住笑了，大大方方地点头，柔声道：“你去吧！”

忽然秦淼走过来，对李敬文道：“敬文哥，你放心，今晚我就守在师姐身边，看谁敢来下药！”

这话一出，不但李敬文吓了一跳，小葱也差点咬了自己舌头，忙白了师妹一眼，嗔怪道：“淼淼！”

众人都笑了起来，道表嫂成了惊弓之鸟。

汪氏抿嘴笑不停，一再跟李敬文说，板栗和葫芦早做了妥善安排，他才放心地出去了。

等他一走，姊妹们都朝小葱围过来，叽叽喳喳，笑的，问的，闹的，秦溪更是爬到床上打滚，洞房立时成了女儿们的天下。

“大姐姐，先前你为何听了那诗就出去了？”绿菠心中一直疑惑，问小葱道。

小葱听了一滞。

李敬文曾经悔婚的事怎好说的？便是自家姐妹也不方便说，何况还有小时候在河里玩水被他看见的事，更是不能出口。

可是，香荽、青蒜和绿菠都眼巴巴地瞧着她，若是不说，私心里肯定认为大姐不把她们当亲姐妹了，小心思会难过的，得想个法子圆了这话才好。

略一思索，才对妹妹们道：“不出去，他不是好没脸？他如今是大姐夫婿，他没面子就是大姐没面子。自家人，非得争个输赢干嘛？凡事要适可而止。你们哪，不能学得太要强了！”

香荽等人听得愣愣的，不过都一齐乖乖点头。

小葱见妹妹们肯听她说教，十分满意，丢开此事不提，因见红椒也来了，忙问她内宅谁在照应，娘谁陪着。

红椒道，云姨和大舅母都陪着娘，还有二婶也在。

小葱才放下心来。

当下，众姐妹围着小葱和秦淼说笑不绝，又哀求两人以后要多往家写信，有好吃的、好玩的也记得托人捎回来，说不完的话儿，也不消多记。

夜色深深，等李敬文回到新房，就看见帷幕深处，站着的，坐着的，红飞翠舞；绫罗帐内，歪着的，趴着的，娇笑连连。往人丛中张望半天，大姨子小姨子表姨子，外带一个呼呼大睡的小女娃，就是没有自己的新娘，顿时呆住：没走错门吧？

这时，汪氏从外赶了来，疾声道：“姑娘们，该走了！”

大家停止玩笑，一齐朝房门口看过去，这才发现新郎回来了——亏她们还记得李敬文是新郎，忙都起身。

绿菠依依不舍，对李敬文道：“大姐夫，天还早呢！你跟大姐也不能这么早就睡觉，让我们再玩一会嘛！”

她们可是客人，哪有往外赶客人的？

赵翩翩立即附和：“就是嘛！过两天小葱姐姐和淼淼姐姐就要走了，我们都舍不得呢……”

李敬文脸都红透了，又满屋乱看：小葱哪去了？

汪氏急忙捂住小女儿的嘴，生怕她说出要留下来跟小葱姐姐睡的话，那可就丢人了，一边对秦淼和红椒使眼色。

秦淼和红椒又是笑又是忙，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只顾把妹妹们往外扯；秦淼又从床上抱起秦溪——小丫头正睡得流口水呢，又见她两手握拳，忙掰开，抠出几颗红枣和桂圆丢下。

正闹着，小葱从床后转出来，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常红缎衣裙，清爽俏丽。

“要走了？红椒，丫头们可都在？把灯笼照好了，走夜路小心些。”转向绿菠，“绿菠，明天再来玩。”

李敬文看见小葱，松了口气，若不是满屋子人，他几乎都要以为她也被人掳走了。

把妹妹们送走后，新房里安静下来，只余红烛摇曳，偶而滋滋轻响。小葱上前帮李敬文宽衣，一边轻笑问道：“喝了多少酒？”

李敬文握住她手，不让她动，然后自己脱衣，一边含笑道：“没喝一点。酒壶里都是白水。就是陪石头叔、爹和二叔喝的是酒。”

宽去外面礼服，又去了礼帽，小葱从衣橱里翻出一件水蓝衣袍，递给他穿上，笑道：“去洗洗吧。这屋子布置倒巧，洗漱间就在后面隔间里，热水也是现成的。”

说完，引着他转过拔步床，果然后面有一间精巧的暖阁，角落里另有一扇门，通往洗漱间。

一时洗漱完毕，李敬文已情难自禁：青梅竹马的爱人就在身边，更兼灯影朦胧、如梦似幻，哪里还能忍得？几步路的距离，他拥着小葱慢慢走过来，又低头亲她额角。

“小葱……”

喃喃低语中，不知今夕是何年，更不知是何日。

曾经的心丧若死，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回到床边坐下，小葱柔声哄他脱了外衣，省得揉搓得皱巴巴的。心里好笑，早知道就不穿了。一边自己也脱了外衣和夹袄，二人相拥着坐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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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洞房闹剧

“敬文哥，你还生气么？”

李敬文一愣，他满脑子迷糊，身子如在云端，对着小葱真诚纯净的目光，想不起来为何要生气。

随口道：“生气！你都不肯好好待我……”

小葱见他这时候还这么说，心里一酸，仰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轻声道：“那……今夜小葱任凭你处置！”

明明是一句大有深意的话，李敬文却想歪了：任凭他处置？

他怎么舍得呢！

不过，妻子既然有这个兴头，他就陪她玩，至于是惩罚还是怜爱，两口子自己知道就好了。

于是，用额头抵着她鬓角呵呵笑道：“娘子既这么说，那为夫就不客气了，今晚要一振夫纲。”

说完，把怀里佳人翻转过来，扬手朝她美臀上拍了下去。

小葱蓦然睁大眼睛，看着映在床壁上的影子，那手臂高高扬起，朝着自己那个地方拍下去，禁不住又羞又惊又是笑，脱口大嚷：“李——敬——文——你敢打试试！”

长腿一个旋转，就翻身而起，把李敬文压在身下。

李敬文正要高抬轻放，想揉揉那两瓣柔软，不料被突袭，“嗳哟”一声趴下，脸贴在床铺上，门牙正好磕在一粒枣子上，满心柔情怜爱和旖旎都被砸得无影踪，霎时清醒过来。

“小葱，你干啥？”

李敬文哀嚎，他又没想真打，不过想揉揉而已，可怜一个不妨就被揍趴下了，真是太丢人了！

他敢说，没有哪个新郎会像自己这样，新婚之夜被揍趴在床上！

小葱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大。压在他身上闷笑起来，笑得都软了，好一会，才喘气道：“谁让你打……打那里的？”

李敬文本来还想解释的，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玩，于是将错就错。故意道：“你太淘气，为夫惩罚你也是该的。再说，又没有人在跟前，‘当面教子，背后教妻’，不都是这样的！”

小葱断然娇嗔道：“不成！不许打那里！”

轻捶他后背。

李敬文侧脸，看着她笑道：“不是你说，任凭我处置么？”

小葱捏住他耳朵咬牙，道：“笨！谁让你这么处置？”

李敬文当然不笨。灵光一闪，正要纠正错误，重新再来，忽听外面有人喊：“大姐姐！你怎么样了？”

是玉米！

依稀还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外面不止一个人，怕是小舅子们都来了。

捣乱的来了！

李敬文闷闷地拖过被子，把脸埋了进去。

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话问的，他还能把他们的大姐姐给吃了？

现在是他被揍趴下了好不好！

就算把他们大姐姐吃了。那也是应该的。

小葱也着忙，遂不敢再动。竭力用若无其事的声音对外喊道：“没事！回去睡吧。”

外面院中，黄豆正紧张地低声询问荷叶，之前姑爷回房的时候，可有跟大小姐吵架。

荷叶纳闷地摇头，说没有吵架，挺好的呀！

黄豆和山芋都奇怪：没吵架。怎么一会儿工夫就打起来了呢？

原来，李敬文回新房后，这帮小的想来闹新房玩。

谁知恰好就听见小葱直呼李敬文名字，还威胁“你敢打试试”。黄豆是知道些他们之间的事的，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屏气息声，竖起耳朵听下文。

可是，却再也听不见了。

山芋和南瓜都紧张起来：大姐夫新婚之夜就打大姐，这还得了！

正想要进去质问，被黄豆拉住了。

没弄明白咋回事，这么闯进去不合适，因为他们听荷叶出来说，姑爷和小姐已经歇下了，让他们别闹了。

黄豆想了想，就怂恿玉米喊声大姐姐，问问可有事。

听小葱高声应答，声音没有一丝异样，众小才放心。

然屋里悄没声息，李敬文仿佛不存在一般，大伙儿复又惊慌起来。

他们差点忘了：大姐姐可是将军，在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大姐夫当然不是她对手。这且不说，大姐姐最擅长的是刺人穴道，别失手把大姐夫给戳那啥了吧？

众人越想越觉得有理，又担心又害怕，只是不得主意。

黄豆心想这么杵着也不是事，得劝啊，于是硬着头皮朝窗户问道：“大姐，要不你开门让我们进去坐一坐，好不好？”

李敬文霍然抬头，对小葱使劲瞪眼，意思叫千万别答应他。

这孩子，太没眼色了！

咋都说他机灵呢？

小葱也不知外边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弟弟们都不肯走，她忍住笑，又朝外喊道：“天晚了，明儿再来吧。”

她本想呵斥他的，可这是新婚之夜，若是她急慌慌地呵斥他们，人听了怎么想？好像她等不及怕被人打搅似的，也太羞人了，于是竭力做平常无事样。

说完推李敬文，小声道：“你也说两句。”

李敬文郁闷地抱住她腰，委屈地说道：“我不说！都是你弟弟，我要是说了，平白地得罪小舅子。”

他认定这帮小子是故意来捣乱，若是他开口的话，只怕他们更来劲了，是以让小葱出面打发。

可是，外面黄豆等人却都想，他们都这样说了，大姐夫还不出一声儿，定是出了事了，不是晕过去了，就是死过去了。

谁知赵翔也来了，只当新婚夫妇真打起来了。他觉得这是大事故，因不是张郑两家的人，所以不肯隐瞒，于是去上房把李长明两口子给叫了来。

黄豆倒没怪他多事，他也正想着要不要去请长辈呢。

当李长明问起缘故的时候，黄豆含糊说好像似乎大姐和大姐夫争了几句嘴，让他们问敬文哥就知道了。

若李敬文还没声息，那可真出事了。

敬文娘大惊，急忙对着新房窗户高声问道：“敬文。你灌了多少黄汤，新婚夜里就跟媳妇杠嘴？咋这么不懂事哩？”

新房里，李敬文再不能不吱声，急忙应道：“娘，谁说我跟小葱杠嘴了？”想这一切都是小舅子们惹出来的，又扬声道。“黄豆，你这么大了还淘气？还不带他们走呢！再呆下去我喊你哥来，瞧你咋收场？”

他是镇不住这帮小舅子的，只能狐假虎威地搬出板栗和葫芦。

黄豆听见李敬文中气十足的声音，暗叫“坏了”，原来他们都误会了。也是，小葱姐姐再跟敬文哥吵架，也不能把他给戳晕了。

小葱听见公婆都来了，慌忙也叫道：“娘。我们没吵架。我们闹着玩呢！”

她也顾不得害羞了，直接把缘故说了出来，一边急忙就下床，又催李敬文，两人穿衣出来见长辈。

闹着玩？

黄豆兄弟们都面面相觑，虽然光线昏暗，彼此都看不清表情。

李长明两口子心里就明白了，听见开门的声音。急忙道：“敬文，别出来了！我跟你娘就走了。”伸手拍黄豆的头。“糊涂小子！这下闹得好。”

儿子肯定气坏了！

他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

敬文娘赶众少年出院，也笑道：“也不怪他们。他们才几岁，懂啥事！”一边不住地笑，回房后两口子还笑了一场好的。

等人都走了，小葱长出了一口气，她也大概明白。恐怕是自己那一声叫喊惹出来的祸，便歉意地望着李敬文。

李敬文颓然倒在床上，嘀咕道：“这叫什么事？”

小葱偎依到他身边，小声道：“怕是误会了，听我喊‘你敢打试试’。他们就想歪了。”

李敬文转脸，不相信地问道：“你说，他们不是故意的？”

小葱柔声道：“黄豆虽然调皮，不会这么没轻重的。咳，敬文哥，咱不说这个了……”

李敬文刚才一腔柔情被折腾得不翼而飞，见她这样，早又不胜其情，重新搂了她小声道：“我就打两下，还能把你打坏了？就喊那么大声！况且我刚才也没准备打你，不过是跟你闹着玩的。”

小葱把头埋在他胸前闷笑，道：“我是没想到嘛！怪难为情的。我小时候我娘和奶奶都没打过我屁股呢！嗯，想想也真是，家里从没人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外面就不同了。”

两人缠绵一番，又脱衣裳，边脱边笑，说今晚脱了好几次了。

这一次，可都脱了。

当小葱露出里面水绿的小衣和白短裤时，李敬文张大嘴巴，“小葱，你……你穿这个？”

跟小时候在河里戏水时一个样！

“敬文哥不喜欢？”

小葱跪在床上，双臂抱胸，有些羞涩地问他，问时眼睛亮闪闪的。

李敬文哪里答得出话来，他脑子轰轰响，只有一个念头：她是故意的！

儿时的记忆是他心底最神圣的一幕，那在桃柳河畔玩水的小女娃活泼又天真无邪，半丝亵渎不得；然眼前春光旖旎，让人情动难耐，又不能不想起儿时那一幕，真是让人忍无可忍！

他憋得满脸通红，一把抓过妻子，扬手又要打她屁股。

抓是抓过来了，哪里打得下手，拥在怀中立即沉沦。

这辈子他也别想斗得过玄武将军了！

恍恍惚惚中，不知今夕是何年，亦不知到了何地，仿佛又回到了小清河边，猫在桃树底下，悄悄注视河中嬉戏的小女娃，不好意思被她发现。

然而，小女娃却转头冲他笑着招手：“敬文哥，快下来！来帮我教这笨狗！”

于是，他就摒除了羞涩，欢喜地下河去了，跟她一块在清冽的河水中嬉戏、追逐。一阵微风吹过，片片桃花落入水中，随着他们荡起的涟漪沉伏旋转，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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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夫妻本是同林鸟

第二天清晨，新婚的小两口并未贪睡，小葱是新妇，要给公婆请安敬茶，李敬文就陪她一块起来了。

初春的京城，气候还冷的很，然墙角各处已经透出点点新芽，昭示着春天的临近。

李敬文帮妻子紧了紧斗篷，半拥着她往上房去，一边低声道：“爹和娘怕是还没起来呢。”

小葱白了他一眼，道：“哪像你说的！婶子那日还跟我娘说，她来了京城不惯，总也睡不眠，早上老早就醒了。昨天闹得那样，他们回房更不容易睡了，这会儿肯定起来了。”

李敬文听了觉得有理，轻笑道：“还是你心细！”

果然，上房门已经开了，一个丫头正往外泼水，看见他们，忙叫道：“老爷太太过来了！”

一边就打起帘子。

小夫妻走进屋，来到里间。因天光尚未大亮，里面还点着灯呢。李长明正活动胳膊腿，敬文娘闲不住，趴在炕桌上粘鞋面。

“爹，娘！”

两人一齐叫道。

李长明和敬文娘同时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儿子和小葱，见两人笑意盈盈，小葱腮颊更是泛出春色，都欢喜得心花怒放。

“小葱，快来坐！起这么早，咋不多睡一会哩？敬文又不用去衙门，回门也要到明天，又没啥事……”

敬文娘拉了小葱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

父子娘儿几个闲叙了几句，李敬武也来了。

小葱就对一个小丫头挥挥手，她转身跑了出去，很快，荷叶就带人把沏好的茶端了来，让大小姐给公婆小叔敬茶。

敬文爹娘乐呵呵地受了。又给了小葱一对玉镯做回礼。

小葱见那玉镯并不普通，知是李敬武从蕃王城得来的，也笑嘻嘻地受了。

因今日不能回门，便是张家就在前面，他们也不好过去的。当下，一家人也不出院。父子说些闲话，婆媳两个凑一处做针线，温馨的很。

晌午的时候，小葱就笑道：“今儿我来做饭。”

敬文娘急忙阻止道：“新媳妇三天才下厨，你头天就做饭，哪有这样的？”

丫头婆子伺候的人也多，根本轮不到她做饭，若是叫张家人听了，还以为他们给新媳妇下马威哩！

小葱微笑道：“那不是通常的规矩么。眼下敬武过两天就要走了。我跟敬文迟些日子也要去南边，一家人就这几日团聚，还讲那些虚礼做啥？总要叫小叔尝尝我这嫂子的手艺。”

敬文娘听这篇话有情有理，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李敬文看着媳妇，觉得无处不好，心里欢喜异常，遂对娘道：“娘，就让小葱做吧。也是她做儿媳的心意。”转向弟弟。“你嫂子做的菜可好吃了。”

李敬武乐呵呵地说道：“那我可要尝尝。小……嫂子你晌午多做几个菜。哦，我想吃那个从黑莽原带回来的鱼。”

敬文娘扑哧一声笑了。“你这娃，还点起菜来了。”

李敬文忙对娘道：“叫庆嫂子帮她打下手，把菜什么的都洗好，再派个人烧火……”

敬文娘瞅着大儿子乐道：“你这么不放心，不如你去帮小葱打下手好不好？”

李敬文红脸笑了，“儿子哪会做那些！去了也是碍事。”

小葱不好意思地斜了他一眼。自招呼荷叶等人出去忙。

她将陪嫁来的白雪、白云、白莲，连同荷叶都叫进厨房，指挥分派事务，从配菜、切菜，再到煎炒蒸煮用料火候等。色色叮嘱教导。

那三个小丫头都只有十一二岁年纪。

因张郑两家的孩子小名都是果菜，为免主仆不分，故而她们的名字不敢用这方面的字眼；又因为这三个丫头都是随着白果的名字来起的，听去倒比主子小名还要高雅了。

正忙着，白果跟枫叶跑了过来，说是找白雪她们说话。枫叶还提了些果菜来。

小葱忍不住就笑了。

一定是香荽和红椒想她了，自己不好过来的，派她们俩过来瞧瞧自己在干嘛呢！

白果很有趣，怕自己坏了风俗规矩，因而叽叽喳喳告诉小葱各样事，却一个字也不提红椒香荽，好像她就是来串门子，找白雪说话的。

小葱可不管那些，仔细问她大老爷太太等人都在做什么。

白果这才一一说了，“公爷一早就出去了，是被人叫出去的。好像很急的样子，饭都没吃呢！”

哥哥出去了？

小葱沉思，怕是那谋反案要结案了吧！

很快她就知道缘故了：公府骤然增加大批禁军，张家老小住的院子都被团团防护起来，小葱这里也不例外；李敬武也被葫芦派人来叫了出去。

原来，刑部验出洪霖的尸体是假的。

当日，尸体运回时，仵作并未仔细查验。一来白虎侯当众斩杀青龙将军，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二来伤口只有一处，就在脖颈，也是一目了然，所以仵作就没有详查身体其他部位。

然时隔多日，尸体发生变化，脸上戴的假面皮松脱，被人发现后揭开，原来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这才慌了，急忙上报刑部。

刑部立即命仵作重新查验，证实青龙将军尸身是假的。汪正松丝毫不敢怠慢，当即向永平帝禀告此事。

永平帝听后浑身发冷，京城和皇宫立刻戒备森严，白虎侯府和玄武公府也派了重兵把守。

同时，皇帝命三司会审荣郡王世子洪霆，想要追查洪霖下落并叛党余孽。

然世子在公堂上嘲笑怒骂，并无新鲜隐秘吐出。皇帝无奈，只得按原计划命英王秦源监斩，于正月十九日傍晚在德胜路菜市口将一干乱党主从犯共一百多人处决，余者妇孺均流放。

胡钧被释放，仍为将军；其父胡敦贬为庶民；其叔胡敏谋杀玄武公——原黎章将军，未杀讫。免官去职后，犹判徒刑两年，不准赎；胡钊因无官职抵罪，被判徒刑两年。

德胜路法场，世子夫人被允许来为丈夫送行，这是胡钧特地向板栗恳求。才得以通融。

洪霆看见胡家大小姐，怒骂道：“贱妇，都是你的好兄弟，背信弃义，才害得我洪家满门被灭，还敢来见我？胡钧出卖亲父亲叔亲兄，苟且偷生，真天下第一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仰天大笑道：“你们等着吧！三弟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会回来找你们的！胡家、张家、郑家……你们等着吧！”

胡家大小姐泣不成声。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抹了脖子。

原来她早就存了死志，因而携了短刀来法场，要陪丈夫共赴黄泉。谁知来后一句贴心安慰的话也未听到，却惹来一顿骂，当下不再眷恋红尘，一死了之！

幸亏身边一人及时出手，才救下一条性命，却是秦枫。

胡钧因不放心。也跟了大姐过来。

见此情形，惊出一身冷汗。遂站起身对洪霆骂道：“不忠不义的东西，你们自己干的好事，还敢迁怒发妻！”

洪霆见妻子自刎，也惊呆了。

怔了好一会，才冷笑回应道：“你这种不知信义的小人，如何能体会我等心思！我洪家本就贵为郡王。何须改朝换代？都是我父得宁王救命之恩、知遇之德，才舍弃荣华，铤而走险。若不然，二十年前，宁王将襁褓中的秦霖托付时。就向皇上告发，岂不是又立大功？若是如此，与你这等小人又有何区别？”

周围观刑的人听了，窃窃私语，看向洪霆的目光甚为同情，而对胡钧却指指点点，鄙夷不屑。

胡钧气得面色潮红，胸膛剧烈起伏。

在场的刑部尚书汪正松大怒，喝命人堵上洪霆嘴巴。英王尚未到来，此时断不能出事。

却被一人上前阻止了。

“哦？荣郡王如此有情义，那为何我师父救了他性命，不见他报答，却反而掳去师傅的外孙女，借以达到他谋反目的？”

原来是秦枫。他替胡家大小姐诊治包扎完毕，站起身来，正好听见洪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便上前喝问。

洪霆哑口无言，嗫嚅不能答。

当日，定下此计也是不得已：若掳别人，绝没有在新婚当日掳去新娘能令白虎将军和玄武侯方寸大乱。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们的人并不曾伤害郡主。”

他只能如此辩解了。

秦枫犀利指出：“不过就是利欲熏心罢了，你又何须掩饰？荣郡王若真替宁王着想，就不该挑唆洪霖谋反。他如此年纪便被皇上封为青龙将军，何等器重！便是我等皇室中人，如赵王、肃王和本王，也不过是闲散王爷罢了，怎抵得上青龙将军手握重兵，被倚为国之柱石？想必宁王在天有灵，也会感激你父子。却偏不知足，定要唆使他谋反，终于陷他身败名裂，还敢说是报恩？”

又转向胡钧道：“胡将军是不是小人暂且不论，然他救了胡家满门，对胡家祖宗而言，乃是大孝；他勇于出首，避免一场内战，对天下百姓来说，乃是大仁。岂是你这等人可以非议指责的！”

胡钧顿时眼窝发热、鼻头发酸，竭力忍住，才没落泪。

汪正松等人听了，则不住颔首点头。

洪霆瞪眼怒道：“青龙将军算什么？这天下本就是宁王的，先皇明明立宁王为太子……”

秦枫厉声打断他的话：“这天下是我秦家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岂能容尔等胡作非为？宁王输给了皇上，此乃天数！若当今皇上有纣、桀之暴，他洪霖有汤、武之仁，方可言天命人心。如今国家承平，你父子却逆天而行，上愧对皇上倚重栽培，下愧对洪家列祖列宗，既陷民众于水火，又有负宁王托孤之厚望，正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汪正松猛拍桌案，激动地站起身来大喝道：“说得好！”

洪霆则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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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大难临头各自飞

秦枫恨恨地转身，对胡家大小姐道：“当日，你父亲指责玄武将军女扮男装，犯下欺君之罪。玄武将军言道，她投军先为国、次为家，因而舍弃卑微之身躯。你与她同为女子，何故宁愿为了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男人舍弃性命，却不肯为了儿女忍辱求生？你是怎么当娘的？难道你一死就能彰显妇德？”

在场百姓听了这番话，彼此交头接耳、争执议论。

此时他们的口风又转了，一个个都道：“是啊！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死太不值了。”

“她该跟玄武将军好好学习。”

小民原无主见，大多人云亦云。听秦枫说的有理，他们又对胡家同情起来。

不说别的，单秦枫说胡钧阻止一场内战，就足以让大家感激了。国家大事他们是不懂，然打仗对百姓生活的影响他们可是记忆犹新的。

胡家大小姐怔然不语。

她被丈夫当街辱骂，伤心万分，暗想你们父子谋反失败，却把气出在自己一介妇人身上，这算什么？便是弟弟临阵倒戈，也有他的理由。难不成人人都要陪着洪家一起死，才算对得起他们？

可她身为胡家女，已经嫁入洪家，偌大的家族，如山峦崩塌，她委实不知如何捱下去，唯有一死方能解脱。

被秦枫这么一喝，忽然惊醒：她还有儿子和女儿呢！

她出身名门，难道连一个村女的见识都比不了？如此轻生，徒与他人作笑谈，于儿女半点无益！

想毕，她慢慢站起身，对秦枫施礼道：“多谢仁王警醒！民妇险些铸成大错。”

秦枫沉声道：“你能想通就好。不枉皇上网开一面，饶恕你儿女性命。”

胡家大小姐点头，上前来到丈夫面前，对他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君请恕妾身无情，顾不得你了！”

洪霆呆望着她。不知她意欲何为。

百姓们也都伸长脖子，看这女子要做什么。

却见胡家大小姐转向汪正松拜道：“大人可否暂缓行刑？民妇有下情呈诉。”

汪正松威严地说道：“此乃皇上旨意，如何轻易更改？有何事你且说来，本官视情形为你传达。”

胡家大小姐面色决然，一指洪霆道：“民妇要在行刑前与这人和离。”

洪霆大震，目瞪口呆地看着妻子。

汪正松也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她。

这可是从未有的事。

“本王答应你了！”

随着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传来，英王大步走入法场。

“来人，即刻传洪家族老和胡家族老。见证二人和离！”

英王连下数道命令，要在行刑前为这对夫妻办理和离手续，围观人众一片哗然！

这条消息迅速在德胜路传开，引得百姓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原先不敢来观刑的人也都赶来了，要看这旷古未闻之奇事。

一阵混乱过后，所需之人都已传齐，当众写下和离书，夫妻二人和双方族老俱都签名画押。然后。胡家大小姐决然而去，也不为丈夫收尸了。

望着那道纤弱的身影汇入人流。所过之处，看热闹的人如避蛇蝎，纷纷闪开，洪霆泪水溢满眼眶。

“你满意了？”英王来到他面前，盯着他轻声道，“不管你是否居心如此。本王都成全你。本王不怕遗留祸患。洪霖也是如此，他想来就来吧！本王倒要瞧瞧，他手握重兵时尚且不能成事，孤身一人要如何兴风作浪！”

言毕，大步走向正中桌案。抓起令牌，沉声喝道：“行刑！”

事后，法场临刑前和离之事传遍京都，酒楼茶肆都热火朝天地议论。也有说胡家大小姐该的，也有说她无情义的，言论不一。

皇宫，御书房内，永平帝盯着监斩回来复旨的英王，喜怒不辨。

英王恭声道：“儿臣本待派人禀告父皇，又怕误了监斩时辰。遂自作主张，令其和离。也是鼓舞民众，认清大是非的意思。”

好一会，皇帝才道：“不过是和离罢了，不是什么大事。”又随意问道，“昭儿年纪不小了吧？也该娶亲了。可曾有中意的人家？”

英王不料他陡然转到这上头来，浑身一震，斟酌一番言辞，才道：“十四了。因儿臣一直在外，王妃又顾念他年幼，尚未考虑议亲之事。”

皇帝点点头，看着他道：“该议亲了。姜贵妃娘家有个侄女不错，回头让皇后帮着看看。”

英王忙应道：“谢父皇！儿臣这就请母后相看。”

心头不期然闪现张家三女香荽的面容，父皇是因为这个，才关注昭儿的婚事吗？

永平帝满意地点点头，父子又闲叙一会玄武公和白虎侯离京的事，至掌灯时分，英王才离开皇宫。

这几日，京城真是怪事不断。

胡家大小姐和夫君临刑前和离一波未平，胡钧婚事一波又起。

礼部尚书黄真之女原许了胡钧，定于去岁腊月二十五日成亲。然洪家谋反事败，胡家受牵连，婚事自然耽搁了，如今黄家要与胡家退亲。

谁料他养了个脾气执拗的女儿，认定胡钧乃大仁义智慧之人，宁死也要嫁他，竟然带着丫头直奔胡府，就这么自己送上门去了。

这一出戏又引得市井议论纷纷，比昨日之事更让人津津乐道。

永平帝把黄真叫去大骂一顿，让他不用惺惺作态，他又不是嗜杀之君，并未牵连无辜之人，何须如此！

于是，胡钧临出征前，无声无息地娶了黄小姐。

也无鼓乐花轿，也无聘礼嫁妆，一身素衣，两根红烛，便将终身托付。

胡钧握着妻子一双手，低声道：“是钧肤浅了。原以为父亲定此亲事，是为了联络权贵，加固根基，故心中万般不乐意。谁知今日却得一贤妻。”

黄小姐听后，诧异半响，才低头道：“幸亏洪家谋反，方成就了妾身良缘。不然，纵嫁了来，怕也不得将军真心相待。”

胡钧听后仲怔，竟不知要不要感谢这场谋反了。

************

永平十九年正月二十日，玄武公和白虎侯一早进宫，拜别永平帝，直出西华门，分别赶赴西北和西疆而去。

正月底，玄武将军也随夫婿离京，往西南丰县去了。

正当京城严防秦霖时，朱雀侯赵锋传来消息：秦霖策反旧部，带领三千人叛逃出边界，不知何往。

永平帝气坏了，严令朱雀将军谨慎防守北疆，并全力缉捕叛党。自此，京城安定下来。

二月中旬，英王世子秦昭与姜国公孙女定亲。

板栗、葫芦和小葱相继离开京城后，家中诸事不能多记。且说板栗，接掌西北兵务后，谨防边界、操练兵马、处置军务，无不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将西北布防得滴水不漏。

西北安定，大靖东北却屡屡发生战事，与金国大小摩擦不断。

朱雀侯赵锋勇猛无敌，因性烈如火，智谋稍嫌欠缺。数次与金国交战，均败多胜少。亏他知道自己短处，每次都能及时退却，才没酿成大败。但这也使得他怒不可遏、暴跳如雷了，幸亏有宁静郡主时常开解，才好些。

再说西疆，自永平二十年初开始，蕃国余孽那日松集结了几万人马，常绕过盐湖，偷袭蕃州边界诸城镇，葫芦亦调兵遣将，与之周旋。

可这支兵马行动迅速、来去如风，短期内也不能剿灭。

边疆战事传入朝中，永平帝甚为心烦，与重臣商议，要挑一位有智谋的军师去协助朱雀将军赵锋，不然他那里迟早要出大事。

不等挑出人来，永平二十年九月初，元国集结十五万大军，再起战端，兵犯大靖西北；这还不算，西北兵马原为障眼法，另有十万兵马联合金国同时进攻正北云州、东北冀州。两相夹击，赵锋终于大败一场，损失两万多人马。

西疆那日松也频频出动，与白虎侯连番大战。

永平帝接报后，虽然自恃有三灵护国，也难免心焦。想要再派出英王，却遭到大皇子等人反对，言道朱雀将军不过是败了一次而已，打仗哪有不败的，且往后看。

皇帝日渐老去，越发疑心，自己也不想英王再掌兵权，因此暂时作罢，与群臣日夜等待战果。

然九月十五日过后，西北和正北、东北军报却连续断了好几天，朝中议论纷纷，都道玄武公和朱雀侯吃了败仗了。

等了四五日，永平帝沉不住气了，正要有所行动，北疆捷报传来：玄武公协同朱雀侯大败元国、金国。

金国兵败后，朱雀侯率军直追到金国王都。然而，秦霖半路杀出，挡住了朱雀侯的兵马，并收集金国残部两万多人，撤入极北莽莽林海深处。

临去时，秦霖昂然丢话给赵锋：他会再回来的！

他身为秦家子孙，并未在国家危难时落井下石，此后当自建一国，与大靖并存世间！

永平帝听了捷报，捏紧拳头微微发颤，大胜的喜悦荡然无存——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群臣心惊的同时，又纳闷不已：玄武公为何丢下西北不管，跑到北方去了？

不待他们释去胸中疑惑，次日西北也传来捷报：玄武公火烧大雁山，元国十五万人马全军覆没！

君臣都惊呆了：这个玄武公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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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该找个媳妇了

隐隐的，他们都猜到了些什么。

玄武公、白虎侯乃是胸中有大丘壑之人，惯于跨地域连横作战，更喜欢事先谋划筹备。此次大战，不定早就预谋妥当了，甚至，连朱雀侯往日不断吃败仗都有可能是他们有意而为之。

只是，这到底是白虎侯襄助的呢，还是玄武将军又重披战袍、北上协助兄长呢？

白虎侯正与那日松周旋，刘水胜等将领各自固守一城，且西疆还有其他小国也不安分，西边应该无人去助玄武公。那么，就是玄武将军了。只有她，才能将孪生兄长扮得活灵活现，不至动摇军心，为西北元军察觉。

然她刚刚才分娩一个多月，就能当此大任？

朝中百官各自思量：想当初，他们兄妹一场大水淹灭了南雀国，如今，又一场大火烧垮了元国，这样的人，实在令人心惊！

永平帝尤其感觉不同，真是又喜又忧。

他觉得这大靖天下在玄武公和白虎侯的胸中像一盘棋，他们玩得比他这个皇上顺溜多了。当夜辗转反侧，不能成寐。

正忐忑不安之时，又接到玄武公奏折，言道自己两次大战，一水攻一火攻，屠戮无数生灵，心中惶恐不安。如今边疆战火止熄，有胡将军和汪将军镇守西北，当无大碍。恳请皇上让他返京静修几年，以化解平定心头戾气；再者，他身为张家长子，至今尚未娶亲，实乃不孝云云。

一句话，玄武公想要娶媳妇了！

永平帝看后哈哈大笑，当即朱笔御批，命玄武公将军务分别交给胡钧和汪魁。回家来娶媳妇。

他心中十分高兴，次日早朝又当着群臣说了此事，还开玩笑地说，众位爱卿有未嫁女儿的，都好生预备着，多往玄武公府找太夫人和老太夫人说合；又下令皇家寺院慈安寺的普渡方丈做好准备。待玄武公归来，上慈安寺礼忏时，为他做一场法事。

皇帝一句话，竟使得公府宾客盈门，尤以清贵世家和小官儿内眷居多，郑氏应接不暇。

因为，近两年张郑两家因为儿女亲事闹出不少事，大家都看出，张家不喜与权贵攀亲。

此话容后交代。眼下且说板栗，将北方事了后，回到西北凌云关，与小葱见面后，兄妹叙了寒温别情，就说起正事来。

“你确定那人是元国大汗？”板栗十分震惊。

“确定。虽然他改装了，可气势、面貌等都与传言的摩多大汗相符。我怕走漏了风声，就没公布彻查此事。将他与几个侍卫单独关押的。”小葱解释道。

板栗沉吟起来。炯炯目光注视着窗外苍茫凌霄群峰，层层叠加。最高峰映在天际，勾画出清晰的线条，犬牙交错，如同一副大气磅礴的山河图。

“不管是不是，想法子让他逃走。”

出了会神，他终下决心。

小葱微微一笑。道：“我就是这个意思。怕哥哥有其他想法和安排，就没敢擅自作主张。”

板栗轻笑道：“我有什么想法？‘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又有‘兵不可废。废则招寇’，况且，我们也要防一手。”

说着，声音略有些苦涩。

想当初，那不是少年意气、满腔热血！恨不能屠尽胡虏，让大靖边疆永无战火、百姓安居乐业。然多年过去，他却要纵敌回国、养虎为患，这其间种种因由，微妙用意，又岂能一言道尽！

便是葫芦哥也是这样想吧！

否则，以白虎侯之能，又怎会对那日松几万人马束手无策！

小葱赞同地点头。

接着，板栗又说了上奏折请退的事，“横竖有葫芦哥在西疆镇守，我且歇几年，在长辈跟前尽尽孝心，也让皇上放心。”

他面上露出讽刺的笑容，只怕这场战争不但没让皇帝欢喜，还吓坏了！

为人臣者真是难哪！

小葱撇撇嘴道：“该这样。皇上把小叔调到刑部，却又让王家人当刑部尚书，分明就是掣肘。这算什么？帝王心术还真是难测！”

王家，就是胡镇的姐夫王家。

胡镇的姐夫不过是王家旁枝罢了，王家又是一大豪族。

所以说，这京城随便一家权贵，背后都是牵藤扯蔓，若非像荣郡王那样谋反，轻易不可能覆灭的。

这王家因为胡家的事，对张家半点好感也无；加上云州地产的事，王家族长自认为张家抄家时遗失了地契，反将罪责怪到他们买家头上，实在过分。

谁知道是不是张家的奴仆做下的买卖，与他王家人何干？害得外面纷纷传言，说王家人趁张家落魄时霸占了他们的产业，王家名声受损，太可气了！

还有姜国公府，其孙女与英王世子定亲，然却传出英王世子属意张家三女张水儿的流言，因此也深恶张郑两家。

这两年间，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几家的孩子大小冲突不断，一笔也难写到，容后再叙。

因此几件，板栗便趁机请求回京，一面韬光养晦，一面照应家里，更为了释帝王疑心，暂交出兵权。

兄妹俩商议定，小葱又问道：“要是摩多看出咱们用意，说你纵敌回国怎么办？毕竟这次元军全军覆没，大小将领均被俘获，没理由逃了摩多大汗。”

板栗冷笑道：“他绝不敢说！他都不敢承认被俘过——被一个女人给捉住，是好有脸面的事？他御驾亲征却大败而归，声望必定下降，能不能保住汗位还说不定呢，岂敢自暴其短？元国内斗也十分厉害，他弟弟正对汗位虎视眈眈呢。放他回去内斗吧！”

小葱点头道：“咱们还是要做的隐秘些。我之前发现他时刻在寻机逃走，给他找个机会也容易的很。”

隔日，凌云关逃跑了几个俘虏，指挥使金二被玄武公好一顿训斥，罚没了战功。

十月初三。板栗将军务分别交代给汪魁和胡钧，他便带了五千人押送俘获的元国将领和各项物资启程回京。

这次回京可不比两年前，国事、家事都已经安定，这一路心情自然不同，甚为轻松，因此他并不急赶。遇见好风景处，还会停下来观赏游玩，或者狩猎野餐。

几日工夫，才走过飞虎关。

小葱却等不急了，说了两次哥哥也不听，便道：“你慢慢走，慢慢玩吧，我可要先回去了。”就想要脱离大队先行，因为她实在想念刚出生才几个月的儿子。

板栗本想跟妹妹多相处些日子。见此情形，无奈只得吩咐加快行程，一边抱怨道：“妹妹嫁人了，就忘了娘家了，多陪哥哥几日工夫也不肯。”

小葱不满地说道：“哥，你怎能这么说呢？你外甥才几个月，多可怜！还有弟弟，咱们都没见过呢。你就一点不想？还有爹娘，爷爷奶奶。红椒山芋……”

板栗急忙举双手求饶，道：“等明儿过了奉州，咱们加快行程。旁人就不说了，我还真想苞谷了。也不知这小子脾气咋样，别又是一个淘气的。”

郑氏永平十九年六月生了个老儿子，取名叫苞谷。人都说跟玉米重了。可郑氏一定要用这个名字，也不知何意。

小葱摇头笑道：“爹在上封信里说，苞谷可乖了，是咱们兄妹里头最乖的，听话的很；又十分聪明。不管教他啥，他都能记住。”

板栗笑道：“爹那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自己儿子，又是老幺，当然横看竖看都好了。你不记得小舅舅小时候？外公惯得他那样。苞谷再聪明，他能有多大，还能吟诗作对不成？许是记得几个果子名儿，爹就高兴的以为自己儿子是神童了。”

魏铁等几个亲卫听了都抿嘴偷笑，把脸转向别处。

小葱也笑倒，对哥哥道：“这话你敢当爹的面说？”

板栗失声笑道：“我皮又不痒，跟爹说这话！”又问她，“山子长得像谁？”

山子是外甥小名，大名就叫李山。

小葱和李敬文反复磋商，决定儿女的名字不从田地里找，全都依山而定，以后再生，依次就叫李岭、李峰、李峦……

靠着山踏实啊！

听见哥哥问儿子长相，小葱脑子里出现一个肉乎乎的小家伙，脸上便露出温柔的笑，道：“像敬文哥多一些。”

板栗叫道：“咋像他哩？”

小葱横了他一眼，嗔怪道：“那是他儿子，像他不是应该的？”

板栗嬉笑道：“我是说，外甥不是都像舅舅的嘛！就算像娘也成——像你就像我了。”

小葱笑道：“嘴巴像我，其他地方都像敬文哥。”

兄妹俩正说着，金二打马过来，对板栗抱拳道：“公爷，前面是奉州城了。是在城外安营扎寨，还是过了奉州再扎营？”

板栗抬头看看天，吩咐道：“就在前面扎营吧。魏铁，你把之前挑选的各样礼盒都搬上车，等会跟我去城里一趟。”

“是！”金二拨转马头去了。

魏铁也带人去准备。

“哥哥决定好了？”

等金二走后，小葱轻声问道。

板栗抬头看向远处的奉州城，肃然点头道：“嗯！”

他要去周家拜访。

张家跟周家渊源颇深，路过奉州，于情于理都该上门拜访。再者，他心下计议已定，准备向周家求亲——求娶周菡。故而，他想顺路看看周夫子可回祖籍来了，省得错过。

当日离开京城时，他才听爹娘说，周夫子曾经提过结亲的事。他听后隐隐意动，至少，不像听见其他人家那么排斥。因急着赶赴边关，就将这事丢下了。

两年过去，娶媳妇迫在眉睫，他自然又想起这桩事来。仔细想想，任凭千挑万选，找出来的闺秀也不一定越得过周菡去，其模样言谈品性，也甚合自己的脾胃——他们几次交谈，都开心的很。

不过想想也真奇怪，为何没喜欢上她呢？

是了，那时候他心里只有淼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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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想不到的缘分

当下，板栗脱去戎装，换上锦袍，戴上儒生方帽，化为一名书生。带了魏铁几个亲随，也不骑马，乘坐一辆普通马车，并另外一辆拉着礼品的马车，直往奉州城奔去。

小葱没有去。她此行来西北是隐秘的，只有少数人知晓。

一行人刚到奉州城西门附近，就见从城里涌出一群人来，数名官员骑着马，当中簇拥着一名锦鸡补服的大员，匆匆往官道上赶去。

魏铁闪身到车门口，低声道：“公爷……”

板栗急忙以眼神止住他，挥手道：“只管走！”

看这些人的形貌和官服，都是奉州的地方官，只怕是去迎接他的。他正有事在身，不想耽搁，因此只装不知道。

于是，等这些人都过了，他们才进奉州城。

进得城后，稍作打听，就问出了周家住址——在城西的周家巷，阳水河畔，显然周家在奉州是极有名望的。

当下赶了过去，望见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宅院。

板栗忙下了车，亲自向门房递上拜帖。

那门房客气地接了，只看了一眼，蓦然瞪大眼睛，急忙道：“请公爷稍后，小人这就去通报。”

转身一溜烟地跑进去了。

周家诸人听说玄武公上门拜访，一齐震动，从周三太爷——也就是周夫子的三哥——起，到周五太爷，以及各儿孙辈，都急忙换衣出来，大开中门迎接。

周家书香门第、清贵世家，并非那等阿谀逢迎之流，等闲权贵也别想让他们攀附，今日摆这阵仗。有个缘故：

四老太爷周楠弟子遍天下，张杨和赵耘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也不值得炫耀。可四老太爷在清南村一住就是几十年，不仅教出了许多弟子，还影响了那一方人，其中张家、郑家、赵家、刘家。更是其中翘楚。现玄武公的父亲和白虎侯的父亲，都得他言传身教；玄武公和白虎侯兄弟们也曾得他亲自指点教诲。可以说，这几家的崛起那是跟四老太爷分不开的，他们也都敬他如父祖一般。

故而，周家对玄武公此次凯旋而归，也是与有荣焉，如同自家后辈出息一般。

再者，这次玄武公连横西北、正北、东北，大败元国。灭了金国，战功赫赫、英名远扬，各地早传疯了。玄武公回京，沿途官府都争相迎送。他们才听家下人说，奉州巡抚率领知府等官员出城拜见玄武公去了。谁料公爷却便服来周家拜访，这个脸面就大了，因此按礼制迎了出来。

板栗正在周家门前等着，忽然中门大开。一群人涌了出来，老少皆有。当中簇拥着两位白发白须的老人，顿时吓一跳。

观其中一位比周爷爷年纪还要大，容貌也与周爷爷有几分相似，不用问肯定是他一辈的。

长者为尊，当他听老人自称“周槿”，立即“推金山倒玉柱”。趴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周三太爷慌忙上前搀扶，连叫“使不得，使不得”，目中却露出赞赏笑意，他身后诸人也都笑逐颜开。

文人尤重风骨颜面。玄武公不论官职爵位，而是以晚辈之礼拜见，正合了他的心思；周家人也觉得玄武公格外顺眼，心想到底是四老太爷教出来的徒孙，就是不一样。

于是全家喜气洋洋，将板栗迎进正房，看茶叙话。

板栗在三老太爷的引见下，一一辨认了周家各房的主要人丁，顿时高山仰止、满目钦佩——这才是真正的书香名门、世家大族！

这一屋子老的、小的，虽然没几个当官的，连举人也不多，但论起来，无不是满腹诗书、各有才情，随便拉出一个来，那都是有名的很，可惜他以前竟然都不知道。

他越想越佩服周夫子，从未听他数过周家人如何如何，真正的宠辱不惊。在清南村这么多年，他对周家的了解也就限于周夫子一人罢了，周菡姐弟那是后来认识的。

“原来五叔就是‘铁笔丹青’五柳先生？晚辈听田夫子提过的。哎呀，五叔画的马儿晚辈最喜欢了，还买了一幅回去挂在房中，不过是临摹的赝品。”板栗惊叹道。

一个朴实的老书生疑惑道：“田夫子是……”

板栗忙道：“就是‘清明书生’。当年，张家有幸请得他在家塾中讲学，因而晚辈等人听了不少名人轶事。”

五柳先生恍然大悟道：“是那个老邋遢呀！”

小辈中就有人偷笑。

周三太爷却问道：“公爷为何买临摹的赝品？”

板栗就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时候，皇上刚赐了宅邸，那么大，屋子又多，我们也没许多银子布置。晚辈父亲又道，咱们乡下人，不必跟世家比富贵，也不必跟文人比风雅，只要本色就好了。所以就……”

他还未说完，就呵呵笑了起来。

众人忽然一齐大笑，看他的眼神更加亲切随和。

周三太爷立即对五柳先生道：“柳儿，听见没有？你赶紧画一幅好的送给小公爷，要不然白叫你五叔了，你也没脸！”

五柳先生笑道：“这个自然。怕是来不及，侄儿还有几幅好的收藏，就挑两幅送给小公爷。”

板栗惊喜地拍手道：“那晚辈这趟来可是大赚了！”

长者赐，不可辞，他当然不能矫情。

接着，又继续介绍余下诸人，或书法或诗词或经学文章，无一不具才名，以前都有耳闻，只想不到出自周家。就算知道姓周，也并不知是周夫子的族人。

最后，周三太爷指着一位四十来岁的文士笑道“小公爷，我这位侄儿，你虽然不认得，肯定听说过的。”

板栗见他对自己微笑，那笑容说不出的熟悉，正疑惑间，就见他弯腰施礼，口称“周煜周耀辉见过小公爷”，顿时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周伯父！怪道这样熟悉。晚辈可不敢当周伯父大礼。”急忙闪身避开。

这是周夫子的儿子，周菡的父亲。

周耀辉笑道：“这是另外论的——在下被皇上委任为北路禁军军师，正要前去北疆朱雀侯麾下效命。此次是特地回来拜见各位长辈的。”

因说他跟了顾涧一年多，但他又不爱做官，西南平定后，他就辞别镇南侯，去清南村伺候老父。这次是顾涧向皇上推荐了他，他才应召赴北疆的。

板栗这才明白，于是很自然地问起周夫子。

周耀辉道：“家父身体不大好了，因此不敢长途远劳，故而没回来。”

板栗吓一跳，忙问周爷爷身体怎样了。

周耀辉解释道：“也无甚要紧，就是年纪大了。他本待要回祖籍来的，是在下劝住了。一来他在清南村住惯了，二来村里有秦大夫在，调养诊治都遂心。”

这意思很隐晦：有秦大夫在，清南村水土又好，住那能多活两年，若是回祖籍来，怕是支持不了多少日子。

当下，众人议论起小青山和青山书院。

周三太爷说四弟这一支算是落根在小青山了。树大分枝，也不必都死守在一处，他跟族中小辈说了，有想去湖州的，只管去。

说笑间，板栗越看周耀辉越觉面熟，纳闷道：“周伯父，我们从前没见过？为何晚辈觉得周伯父如此面善呢？”

周耀辉听后笑道：“见是没见过的，怕是在下面容酷似家父的缘故。在下倒是在镇南侯帐下见过小公爷一次，就是攻打蕃国之前。可是那一回，在下隐在帐后，并未被小公爷瞧见呢。”

板栗摇头，兀自回想在何处见过他，忽然灵光一闪，霍然起身，紧张地问道：“周伯父，多年前——”掐指默算了一番才道——“八年前，周伯父是不是从渝州经过，还在一处道路上陷了马车？”

周耀辉听了发愣，略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激动地问：“不错！难道你是……对，你是那个帮我推车的少年！我记得你们当时一行人，两个少年带着一群家仆。”

板栗心儿狂跳，深吸一口气，才道：“那是我跟葫芦哥哥——就是白虎侯。我们从云州回来，半道上碰见了你们。”

周三太爷等人听得奇异不已，竟不知两人还有这段邂逅经历，都笑说这可是想不到的缘分。

想不到的缘分？

板栗想起那个丢失多年又还回来的荷包，已确定是周菡还回去无疑了，就因为当时亲事未成，她不好再留着。至于她是如何知道他跟葫芦间的那个赌誓，应该是住在郑家的时候，听黄豆或者紫茄等人说的。

果然应了葫芦哥的话：这可真是想不到的缘分！

他默默地看着周耀辉，想着如何开口证实这一切。

周耀辉感叹不已，把当时的情形对大家说了一遍，赞道：“小公爷当年就仪容不俗。”

板栗呵呵笑道：“不俗？不俗那个小哥儿还把我们当贼一样防备？”

周耀辉摆手笑道：“是这样的：当时在下跟内人带了几个孩子举家迁往岷州，车里坐的是三个小女。默儿见你们一行都是男子，且那些随从都十分勇猛，所以谨慎了些。”

果然……果然是“千金”！

他不自觉地嘴角一弯，想着跟周菡的几次过往：渝州相遇，连面也不曾见过，却因一个荷包相系；岷州再遇，也算投缘；等到京城相遇，就是亲朋故交了——她竟然是周爷爷的孙女，还有比这更有缘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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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情敌

不知是他之前就拿定了主意准备求娶周菡，还是因为知道了周菡就是得了他木雕板栗的那个人，又或许是因为这段经历太巧合、太离奇，板栗心里忽然生出久违的感觉，很奇妙，就像当初惦念秦淼。

他看看周耀辉，还有其他在座的周家长辈，心中纵有万般言语，却不能流露出求亲的意思——那太鲁莽了。必须等回京后，让父母出面，并请一位合适的人上周家提亲，才合乎礼仪。

嗯，就请黄豆的恩师黄夫子出面为媒。

想毕，便笑对周耀辉道：“晚辈这次回京，准备向皇上告假，只待手头事项一完，就要回乡祭祖。不知周伯父和各位长辈可有书信或者物件让晚辈捎带给周爷爷。”

周耀辉和三老太爷相视一笑，道：“这可巧了，三伯他们也准备去湖州。正好能与小公爷做一路。”

见板栗有些诧异，似乎不明白周三太爷这么大年纪了还肯跋远途，周耀辉就告诉他：周三太爷身子也不大好，他便劝老人家去清南村，请秦大夫诊治调理；二来，他最小的女儿周菡终身有落，族中人要去恭贺。

板栗听得呆了，半响反应不过来，周三太爷的话就跟淌水似的，从左耳灌进，又从右耳流出，“老朽也想通了，虽说故土难离，然若是心境随常，这天下处处皆是故土。不如去陪四弟几年。等两脚一伸，让儿孙们买副棺材运回来就是了……倒是菡儿的亲事，既然赶上了，那是一定要去的。”

五老太爷接道：“正是！耀辉成亲我们不在跟前，两位侄孙女成亲我们也没赶上，菡儿出嫁一定不能落下了！”

板栗好容易惊醒过来，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问周耀辉道：“敢问周伯父，周姑娘聘的是哪家公子？”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总是比人家晚一步？

好容易拿定主意，且因为这意外的奇缘，心中更是充满欢喜和期望，谁知又晚了一步！

周耀辉道：“这个在下也不知。之前有好几家上门提亲的，然在下远行在即，无法仔细筛选，只能请父亲代为相看和考查……”

“这么说，就是还没定？”板栗陡然提高声音，连打断长辈的话也不自知。

周耀辉诧异。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倒是周三太爷看出些许端倪来，两眼精光一闪。

就听周耀辉道：“虽然当时未定。观父亲心意，对王家三房的大少爷较为中意，不知此时可定下了。”

板栗听后心里着急，恨不得马上赶回清南村求证。

这时，周三太爷道：“哪那么容易就定了！总得让我们也去相看一番才妥当。”转脸对一个五十多岁的儒生道。“老大，你去安排，给你四叔传个信，叫别急着帮菡丫头定亲，我老人家还要亲自相看孙女婿呢！”

那儒生忙答应了。

众人都暗自诧异，不知周三太爷是什么意思。怎么忽然要插手侄孙女的婚事来。

板栗松了口气，心道等回京，也要立即往清南村传信。这样更稳妥一些，一边嘴上笑道：“三爷爷关心晚辈，这是周姑娘的福气。周姑娘聪慧过人，就是性子有些跳脱，须得好好磨一磨。”

说着。就把他跟周菡当日在岷州相遇的情形说了。

言语间，竟好似跟她十分熟悉。也十分投契。虽然话里话外都在责怪她年轻不知世事、太鲁莽什么的，但关爱之意明显的很。

众人听得大笑不止。

周三太爷也笑眯眯的，像只狡猾的老狐狸，道：“就怕我们去晚了，你四叔已经定下王家大少爷了。说起来，这王家也算不错的，家教严谨。老朽听说王穷少年聪慧，七岁能诗，九岁能文，有‘神童’之美誉……”

他为人向来严肃端方、不苟言笑，这笑眯眯的模样看得众小辈们恶寒，浑身不得劲儿。

板栗正高兴，听了这话笑容僵在脸上。

神童？

会写诗就是神童了？

诗词曲赋不过是怡情悦性的，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治理民政经济。周家多的是这样的能人，不差这么一个女婿！可周家却没有他这样的沙场统帅，正该找一个！

心思电转毕，赔笑着问周三太爷道：“三爷爷说的可是刑部王尚书家？”

周三太爷点头道：“不错！王穷之父现任湖州巡抚，王穷也在青山书院进学。他听说四弟有这么一个孙女，便托人上门求亲。”

板栗心儿狠狠地跳了下：还近水楼台哩！

他这两年只顾在边疆布防，实在是公而忘私，回头得下工夫好好琢磨琢磨才行。

因叹道：“若说王家，晚辈倒是熟悉的：他家跟我张家还有一桩官司扯不清呢！”见众人面色疑惑，便三言两语解释了缘故，叹道，“唉，好端端的我们丢了云州地产也就罢了，还被人骂诬陷好人。”

神情颇为无奈。

周耀辉忙道：“这件事在下听家父说过。那地方是被王家族中一偏房所购。张家平反后，王老大人也曾吩咐家人严查此事，说确系购买来的。小公爷不妨仔细追查当年家中旧人，查清实据方可定论，切莫授人以柄，说张家翻身了就罔顾法理。”

板栗听他谆谆嘱咐，急忙站起身谢道：“谢周伯父教导。晚辈也就是在这里说说而已。张家近两年也根本没提此事。”

周三太爷忍不住好笑地看着他。

正要说话，忽然管家来报，说巡抚大人率诸位大人来访。

周三太爷“哼”了一声道：“贵脚踏贱地！”抬眼对板栗，“他们在城外没见到小公爷，追到这里来了。小公爷可要见他们？”

板栗看看这群人，怕是不大喜欢那些官员，于是道：“晚辈已在奉州城外安营扎寨，若不见他们，似乎太不近情理。这就随他们去府衙吧。省得扰了诸位长辈。”

周三太爷摆手道：“既如此，请进来便是。我周家还怕见官？小公爷来了，一顿便饭不吃就走，老朽也甚为不安。”想想又道，“等老朽去了清南村，那是张家的地头，到时小公爷再请我们便是。”

众人都笑了，板栗道：“如此，就叨扰诸位长辈了。”

于是孙辈和重孙辈的少年都出去了，单留周三太爷等人。迎进奉州巡抚、奉州知府等一干大小官员，陪坐叙话。

一时间，厅堂里客套寒暄、问候请安、恭颂功德等等声音此起彼伏。人人都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年少有为的玄武公，恨不能掏心掏肺表达仰慕之情。

吴巡抚没敢忘了周家，对周三太爷抱拳道：“都是老宰相教出来的好徒孙啊！我等就没那个福分了。”

周三太爷心里很认同，面上却谦虚推却，不敢代四弟认这份功劳。说都是小公爷自己上进才有今日。

他心里不耐烦，命人催促厨房赶快摆上酒席，吃完了好打发这些人走。

一时酒菜摆上，另有一番热闹。

虽然都是官场应酬、虚词来往，然板栗自小就是个活络性子，长了这么大。家国天下，历练何止一年！

也不见他狂妄自大，也不见他清高自诩。当然更不会对这些人刻意拉拢，或谈风俗，或言民情，或是奇闻异事，间或插科打诨。就是不涉朝政。引得厅中笑声一片，人人都觉小公爷好爽快性情。言谈间少了许多阿谀逢迎的虚伪官场习气。

周三太爷看着板栗，老眼越发深邃。

然任凭板栗使出浑身手段，麻烦还是来了。

吴巡抚开玩笑地问道：“听闻京城传来消息，言道此次小公爷返京，想寻一门亲事成就大礼。不知小公爷可有兴趣在奉州挑选一番，我奉州也是有许多名门闺秀的。”

此言一出，周三太爷在心里大骂他无耻，若非多年练就的养气工夫，只怕当场就要呵斥他。

板栗愣了一下，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笑道：“呵呵！本公在奏折上是这么对皇上说的，不过是想讨皇上恩准，好回家歇歇。其实，本公的亲事家母都已经看准了，只等回京就要下聘。”

奉州知府诧异地问道：“为何下官听京城传来消息说，太夫人称小公爷的亲事，一定要小公爷自己相准才肯定下呢？”

板栗闻言差点喷出一口茶——娘俩推磨起来了！

面上却一点不显，连顿一下也没有，先呵呵大笑两声，才道：“这是自然的，我们母子一向心意相通。”又戏谑道，“将来本公的媳妇可有福气了，绝不会婆媳相处艰难。因为本公喜欢的，家母一定会喜欢；家母相中的，本公也绝不会有二心。”

这是说给周耀辉听的。

然众人听了，更加惊喜羡慕：这要是谁家闺秀被太夫人或者小公爷瞧上了，那从此不光是享富贵，更是福气呀！

板栗将众人神色看在眼里，转转眼珠，又道：“还有个缘故，说起来还真是一言难尽，非是如此，本公的终身也不会耽搁至今了。”

众人忙问何故。

板栗面向周耀辉道：“那一年，晚辈跟周伯父相遇后，到客栈投宿时，发现丢了荷包……当时，晚辈年少轻率，跟表哥嬉笑间立下誓言：若有女子得了晚辈的木雕，晚辈就娶她……”

他绘声绘色地把自己丢了荷包，如何发下誓言的事说了，就是没提荷包已经还回来的事。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这要往哪里大海捞针去？

“家母是担心，若是不管不顾地娶了妻，然后又有人拿了木雕来，那时岂不为难？因此索性等一等，一边暗访木雕下落。”

这回他可不担心了：第一，木雕是被周菡得了去；第二，周菡又还给他了，所以不怕人弄假的来骗他。

他只顾这么想，众人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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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荣宠无边

抱歉，上章是402章，写错了，但内容没错的。

********

周耀辉看着板栗面色古怪。

依稀、好像、似乎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跟小厮争一样东西——

小女孩：“给我！我要那个香香的板栗玩。”

小厮哄道：“三小姐，这不知是哪个臭男人的，不能要！再说，等人家找来还要还给人家呢！”

小女孩不信哄：“你在渝州捡的，咱们都到岷州了，怎么还人？这也不是男人的，男人谁戴这样的荷包？”

小厮无奈道：“那三小姐玩两天就扔了。来路不明的东西咱不要。”

小女孩：“好香嗳！为什么要扔了？我就戴着。”

……

后来，听说那东西戴在身上能避蚊虫，小女孩当然更不可能扔了。

周耀辉想起那段经历，不但没高兴，反而发了狂傲性子，他望着板栗心想：“这辈子你也别想找回那荷包了！我这就写信告诉菡儿，万不可将那东西拿出来。哼，我周耀辉的女儿，难道要凭一件死物来定终身不成！”

原来，他不知板栗是先中意周菡，然后又知道周菡就是捡木雕之人，只想着：玄武公明明认识菡儿在先，却丝毫没有求亲意图；如今要是亮出木雕，那岂不是说，他闺女还比不上一块死木头？

所以，这东西万万不能拿出来。

板栗没想到自己一席话勾起了周伯父这样心思，他把众官员糊弄住后，又说笑了一番，觉得宴席差不多了，就向众人告罪，推说自己要跟五叔去看画儿，还要跟三叔去看书法……

吴巡抚见玄武公赖在周家。不便再搅扰，于是散席，带着一帮官员告辞。

等人都走后，周三太爷盯着板栗问：“若真有女子拿了小公爷丢失的木雕来，小公爷当真娶她？”

板栗急忙摇头道：“这事不会发生了。”

遂把两年前荷包被人无声无息还回来的事说了一遍，“刚才晚辈不过是托辞罢了。”

说完呵呵笑了起来。

周三太爷也好笑，又纳闷：“这是谁？捡了东西不当面交还，要这么鬼祟？若是有所求，也不该这样啊！”

板栗郁闷道：“可不是嘛！晚辈想，怕是晚辈那个誓言吓坏了她。她根本瞧不上晚辈。所以偷偷地把东西还回来了，生怕晚辈威胁她。”

周耀辉听了板栗的话，刚释去心头不快。跟着又添了一层新的疑惑：以菡儿爽利的性子，要还荷包也会大大方方地还，怎会如此鬼祟行事？

正在想女儿怎么回事，闻言忙道：“想是她另有别情。”

板栗点头道：“只能是这个缘故了。如此也好，凭一件死物定终身。究竟不妥。不过这缘分还真是奇妙。”

周耀辉听了心中一动，觉得女儿跟玄武公之间，确实有些奇妙：反复相遇，牵扯不断。只是心里这么想，却没再接腔。

接下来，板栗又跟周家诸人说笑了一个时辰。收了些字画等物，正跟周三太爷约定京城会面的日子，好结伴往湖州去。忽然有周家大房的儿子走进来，在周三太爷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顿时他脸色一沉。

“小公爷还有军务在身，老朽不敢耽搁，这就请回吧。待十月中旬。咱们同往湖州。”

众人都诧异，不知他为何赶起客人来了。

板栗知必有缘故。也不问，便起身告辞。

周三太爷等人亲送至大门外，又吩咐五柳先生等人陪同他出城。

很快，板栗就明白为何周三太爷赶人了。原来，竟有许多马车往周家来。看其彩绣车帷，周围又有婆子媳妇跟随，竟是女眷。

他心中惊愕，又十分好笑。

转头问五柳先生：“五叔，侄儿仓促行程，也没能好好看看这奉州城的繁华，能否劳烦五叔带路，做个指引？”

五柳先生笑道：“小公爷吩咐，自当从命。”

于是板栗对魏铁吩咐几句，让护卫们赶着空车走，他和五柳先生几人徒步穿大街过小巷，一边观看奉州城的民风，一边往城外行去。

结果，等他回到军营，魏铁等人还没回来，也不知羁绊在哪条街道上了。

一直到掌灯时分，魏铁才回来，俊脸红通通的，神情似喜似怨，说他被人当作小公爷，一路“邂逅”了好几拨闺秀，总是“不小心”就撞了人家马车，然后解释半天。

板栗紧张地问：“你没乱说话吧？”

魏铁哼了一声道：“属下能跟钱明一样笨吗？属下一边赔礼，一边说心急回营，玄武公还等着在下呢……”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咕哝道，“就是没人肯信，死活当属下是小公爷。”

他本就生得俊，换上常服，更是翩翩好儿郎，正符合大家心目中的玄武公年轻形象——听说今日玄武公是微服来周家拜访的，谁肯信他只是玄武公的亲卫头领？

当下含情注视的，遗留帕子荷包的，不知几许。

小葱听了，笑得前俯后仰。

板栗忍笑，吩咐道：“传令下去：明早四更起，五鼓出发。等城门一开，咱们就过去。”

魏铁忙应“是”，遂去传令不提。

天明，众军整肃行装，等五更城门一开，立即穿城而过，一路往东南京城去了，害得无数佳人白等了一个晚上。

板栗心中惦记王家大少爷和周菡的事，不敢再耽搁，当下晓行夜宿，如急行军一般，于十月十一日来到京都附近。

玄武公再立泼天大功，又肯主动返京休养，皇帝开心之极，要亲自出城迎接，又恐玄武公惶恐——他知道张家人一向不喜张扬的，于是派大皇子和二皇子同时出城，迎至五里开外。

板栗急忙率众军跪接圣旨，其恩宠荣耀一时无两，风光景象也无需细说；小葱却带着几个随从，悄悄绕小路进城，然后直奔皇宫。

凭着玉令牌进入皇宫，在御书房见了永平帝，二话不说，先跪下请罪。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永平帝心中虽然不快，却无法指责玄武公；军情隐秘，惑己就是惑敌，他也不能责玄武将军插手军务，更何况，这战争的结果是大胜。

这次大败元国，可是出了他多年来心头一口恶气！

遂抬手，和颜悦色笑道：“爱卿请起！爱卿为国劳苦奔波如此，何罪之有？只是这般大功，又不得公诸于世，爱卿委屈了。还有，爱卿身体无恙乎？下次切不可如此拼命了。不然，若有个好歹，朕心也不安哪！”

小葱听他虽说的这样，其中诚意却比往常差了许多，不由暗自撇嘴道，再没有下一次了，下次不等敌人杀到京城来，他皇帝不亲自开口求她，她是不会再出头的了。

这也是气话，试想有玄武公和白虎侯镇守边关，怎会任由敌人杀到京城来？

当下君臣略叙了几句，永平帝把李敬文大赞了一番，说本当应该迁他至京城附近做官的，又一想他在岷州做了三年，对当地民政经济都摸熟悉了，正好升任南州知府。

“等他在知府任上历练几年，朕就能调他回京了。旁人也无话可说。”皇帝言辞恳切地对小葱解释道。

小葱正色答道：“夫君身为大靖官员，这大靖天下都是王土，不论皇上差遣他去何处，都是对他的器重，岂能挑三拣四？”

永平帝尴尬地点头讪笑。

也不知怎的，他面对玄武将军总觉得理亏心虚。

她身为女子，为国为民却丝毫不计名利，对他这个皇帝也是忠心耿耿，又每每说话都是正气凛然、让人不敢轻视，在她面前耍弄帝王心术显得虚伪之极，跟面对朝中权臣完全不是一样的感觉。

当下草草嘱咐几句，便命她去见太后，“太后常惦记着爱卿呢！听说这次爱卿又立了大功，高兴的很。”

于是，小葱就去慈宁宫见了太后。

太后还是如往常一样慈和高兴，跟她亲切地叙了好长时候，还留她用了午膳，过后又赐下大量财物，言明是代皇帝赏赐她的。

小葱坦然拜受，然后才辞别太后回娘家。

再说城外，圣旨晓谕玄武公明日率军进城，于长安皇城楼前献俘。

板栗这次进京原本不想招摇的，可皇帝越老越是好面子，打败元国、灭了金国这么露脸的事，他怎会放过？朱雀侯所派押解战俘进京的禁军已经停驻在北城门外好几天了，就等玄武公到京后，一并进城参加献俘大典。

他还能如何？只能从命了。

两位皇子颁旨毕，言明大典诸事早已安排妥当，所有旌旗仪仗衣甲等物现场交割完毕，又赐下大量酒肉犒赏众军。

大皇子和二皇子陪同玄武公宴饮，看着他各自思量。

“永平十八年的献俘大典是十一月二十五日举行的。时隔两年，再次举行献俘大典，还提前一个月零十三日。玄武公为我大靖立下史无前例的功勋，必将彪炳史册！”大皇子举杯笑道。

板栗急忙低首道：“全赖皇上威德远播、众将士拼死用命，方有此战果。微臣怎敢独占其功！”

问及战况，他摊开双手，幽幽道：“在疆场厮杀时，想只要想到是为皇上和百姓作战，心中便热血沸腾，并无不妥。然其中两场大战，一水攻，一火攻，肆意泯灭生灵无数，也令微臣双手沾满鲜血。每每夜晚入睡之后，耳中只听得惨嚎呼救之声，心下实难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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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封王

说着话，他眼中溢出泪水，双手也微微颤抖。

英王沉默，一边轻拍板栗肩膀以示安慰，一边将手中酒倾倒在地上。

大皇子原有些不屑，以为板栗作态，但听了他后面的话，也不禁悚然动容，心中紧缩发憷。

“水淹孔雀城时，由于事先筹划妥当，及时泄洪救人，伤亡还不算太重，且水退后依旧可以耕种；然这次火烧大雁山完全不同。火太无情了，就算事先预留了水路通道也没用。况且元军来自草原，大多不识水性，即便下水也是淹死。更有漫山遍野的生灵，无一逃出。大火整整烧了五天，最后，臣把镇守飞虎关的军队也调了去，天又下大雪，方才扑灭了。大雁山如今一片焦土！”

大火的凶厉，没有人比板栗更清楚了。

当初，张家才几百亩的山林，都烧得那么惨，而这一次，是一座山，几万亩的山啊！

其实火根本不是人扑灭的，也不知是老天看不过去呢，还是怎么的，第四天头上，凌霄山脉飘起了漫天大雪，才将火压灭。

军士们私下都传言，这是玄武镇火，玄武公的威望在军中达到一个高点。

大皇子急忙安慰道：“父皇已经吩咐了慈安寺，要做一场法事，超度西北亡灵。玄武公也可听普渡大师讲经说法，安定心灵。普渡大师可是有名的得道高僧呢！”

英王点头，轻声道：“这只是其一。本王以为，我大靖此后国泰民安，玄武公的功德与杀戮应当相抵，便是西北少战事，于两国百姓也是有益的。”

板栗仰头笑道：“如此，臣也能在家好好歇歇。静修几年了。”

这话听得两位皇子心头一震，他们还不知玄武公交出兵权的事，还以为他只是暂时回京面圣呢。

“还有，微臣恳请二位殿下转告皇上：此次平定西北，微臣万万不敢再受封赏。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无这场大火，封赏当之无愧；然烧了这场大火，再受封对微臣来说，无疑雪上加霜，更将寝食难安了。”

两位皇子听了再震动：立了这样大功。不封赏如何对天下人交代？这次封郡王是一定的了。

板栗观二人神情，知他们想法，正色道：“将实情照实宣告就是了。就说是微臣自己要求的。这也合情理。这可不比战场厮杀，杀死几十几百几千人，这一烧就是十万人，更有无数生灵，谁敢踩着这些亡魂封王？便是玄武也压伏不住！”

十万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大皇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英王则正容道：“本王定会代小公爷向父皇转达此意。”

他有些明白板栗的意思了。

大皇子心惊的同时，也十分意外，想不到玄武公竟然能抵得住封王的诱惑，大为钦佩，看他的目光便不同。

有这么一种人，即便不能拉拢。也绝不可得罪。

接下来，两位殿下又分头慰问了诸位将士，方才回去向永平帝复旨。

翌日。玄武公于巳时初率军进城，至长安大街皇城门楼下献俘。沿途仍旧是人潮汹涌、欢声雷动，大典盛况比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的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一样的万众瞩目，一样的满眼荣光。他却没有两年前的万丈豪情和意气风发；面对无数百姓崇拜仰望的目光，他心中默念：“希望你们永远不再受战争荼毒。”

自他弃文投军以来。看的最多的书是除了兵法类的，就是《易经》和《道德经》了，为的是修身养性。便是他还年轻，还不能将世事勘破，人情觑透，对这些虚名荣耀也看得极淡了。

面对京都百姓，他因为他们高兴而高兴，却绝不敢因为那十万英灵而自豪夸耀。

此刻，他最想回家。

只有看着自己温馨平和的家，再想到全京城无数小家，乃至于整个大靖无数百姓家庭，他才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火烧大雁山的理由。

尽管这还不够，但聊胜于无。

人可以骗人，不可以自欺。

他心中清楚，这场大火本来可以避免的，他本可以用其他方式击败元国军队，而不是给予这样的重创，但是，他却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

于是，他心中便存了魔障！

只有想起百姓们的乡野生活，那鸡鸣犬吠的平淡、俗常，才会让他觉得真实、安宁，所以他才急切想回乡祭祖。

他已经决定了，要回清南村过年。

街道两旁的百姓发现，玄武公面色平静无波，甚至，靠得近的人还会发现他眼底有淡淡的忧伤。

老汉婆子们心疼地想，玄武公累坏了；少年们崇拜地想，玄武公历练得更加深沉莫测了；少女们羞涩地想，玄武公好迷人！

板栗可不知看热闹人们的心思，他归心似箭，所以对于皇城献俘、庆功宴会等等都漫不经心，不过是应付罢了。只有皇上封赏的时候，他才被惊醒过来。

皇上依旧封他为玄武郡王，要不然，就是世袭玄武公，任他挑选。

永平帝有自己的考虑：以他这般年纪，其文治武功已经远超先帝，断不能让人在德行上挑出瑕疵来，觉得他亏待功臣，所以坚决要封玄武公！

说来好笑，这份决心比昨天更甚。

为何？

因为玄武公越是不在意名利，他才更要施恩，让他无话可说、无隙可乘，心里有愧疚那就更好了！

当着文武众臣的面，板栗若再要推辞，不仅显得矫情作态，还会被人认为不尊重皇帝，所以张杨隐晦地对他使了个眼色。

板栗无奈，暗道不过是个虚名而已，便不再执着，受封了郡王，起身叩谢皇恩。

永平帝好奇地问：“爱卿为何不挑世袭爵位？”

板栗整顿有些散漫的心绪，恢复了常态，笑眯眯地恭声回道：“郡王不是比公爵位高嘛，微臣当然要选位高的了。”

皇帝笑道：“可是郡王不能世袭呀！”

板栗“嗐”了一声道：“谁管得了那许多！微臣将来会跟儿子们说，自个努力吧，爹就留了几亩地给你们，没本事的都回清南村种地去，别留在京城丢人现眼。所以微臣不要世袭。”

皇帝和群臣愣了一会，忽然大笑起来，纷纷赞他好豁达心胸。

笑声中，刑部王尚书看着板栗，目露异色。

庆功宴后，板栗又单独在御书房觐见了皇帝，递了告假折子，又将诸项军务安排细细复述一遍——本来已经上奏折呈述过了。

“爱卿要立刻回乡？”皇帝有些发愣。

“是！望皇上恩准！”说着，将他心生魔障，唯有思及乡野生活才能平静的状况说了，“便是请高僧讲经，也非一日能完成。湖州也有寺庙。臣此去乡野，心思沉定，在那里听讲经，效果定然更为显著。”

皇帝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正整日忧愁担心张家和郑家权势过重，想着要如何平衡呢，忽然人家甩手不管事了，要去乡野归农，这让他情何以堪？

“爱卿打算什么时候回京？”皇帝追问道。

“这要看臣的心境何时平复了。”板栗认真想了想回道。

他实话实说，可皇帝却不这样想，他看着玄武王，神情变幻莫测，揣测他这是以退为进呢，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板栗见皇帝沉吟不决，奇怪地唤道：“皇上？皇上可是有难碍之处？若有，不妨吩咐臣，臣过完年就赶紧回来。”

皇帝听后又是一愣，他发现，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于是摆手笑道：“无事！朕不过有些纳闷：爱卿之前说要找媳妇，眼下为何又不急了，倒要回乡祭祖？”

板栗诧异道：“臣回乡下就是为了找媳妇啊！”

皇帝忽然觉得头有些发晕：“回乡下找媳妇？”

板栗肯定地点头道：“是啊！”

皇帝使劲眨眨眼睛，提醒他道：“爱卿要在乡下找王妃？”

板栗也肯定地告诉他道：“是！臣要找的王妃在乡下！”

老皇帝呆了半响，才使劲闭住嘴巴，点点头，挥手命他退下，意思是准奏了。

等板栗离开御书房，皇帝才长长地吐了口气，一旁伺候的王公公急忙递上茶水，并同情地看着他。

刚才，皇帝好险没管住自己，就要开口阻拦玄武王，幸而记起张郑两家对择亲的特殊癖好，才及时悬崖勒马。

在乡下找王妃，真亏他能干的出来！

老皇帝忍无可忍地捧着脑袋，表示无法接受玄武王的想法，全大靖也没他这样的！

当初玄武将军选婿时，他就下了死命令：不能丢了他这个皇上的脸面。总不能玄武王娶王妃，他还要下这样一道命令吧？那他可不真跟皇叔说的，成了保媒拉纤的媒婆了！

皇帝痛苦地想，这能怪朕嘛？谁家像他们两家这样啊？

除了白虎侯，他自小就跟皇妹定了亲，再说，皇妹到底是皇室血脉，容貌品性确实不同凡响，便是搁京城也是一流的，也难怪他坚持；可是，这玄武王都封王了，也没从小定亲，为何还要去乡下找王妃？

乡下随便一个女子就能做王妃吗？

还有，他前些日子听说郑家的老二，那个叫黄瓜的，也要去乡下娶谁，让京城无数闺秀气愤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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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美女如云

不说老皇帝郁闷不休，且说板栗出了皇宫后，边走边疑惑：为何刚才皇帝鼓着嘴很不耐的样子，难道他说错话了？

在心中把君臣对答又细想了一遍，觉得没有失礼冲撞的地方啊！

算了，不想了！

他猛一甩头，快步走向皇城门，迎着等候的魏铁等人挥手笑道：“走，回家！”飞身跨上马背。

魏铁兴奋地大声应道：“是！”

今晚他能吃一顿好的了。

朱雀大街，玄武公府门口，早有张郑两家男人率管事家人等候多时了，女眷则一律在二门内等候。

张大栓和郑长河听见马蹄响，刘黑皮又大喊：“来了！来了！”哪里还忍得住，也不顾规矩，乐呵呵地笑着跑下台阶迎接孙子（外孙子）。

板栗纵马奔驰过来，一眼看见，急忙翻身滚下马，张开双臂大笑着迎上去，“爷爷！外公！孙子回来了！你们好快就能抱上重孙子了！”

两老汉被他一把抱住，正高兴得心酸呢，猛然听见这话，大吃一惊，一齐抬头对他身后张望。

板栗满腔激情，却不见二老回应，转头一瞧，爷爷正对街上探头张望呢，遂纳闷地问道：“爷爷，你看啥哩？”

张大栓小声问道：“板栗……你……你纳了小的？在哪？”

郑长河也低声问道：“几个月了？啥时候生哩？”

板栗猛地松开两人，瞪眼气鼓鼓地大喊道：“爷爷——你跟外公想啥哩？……”

黄瓜、黄豆、山芋等兄弟哈哈大笑着涌过来，将板栗围在当中，这个喊“哥”，那个喊“表哥”，还有喊“侯哥”的。

板栗先是一人擂了一拳，然后连推带搡。都扒拉到一旁，道：“去，去！都走开！咋这么没眼色哩？大哥不得先拜见爹和舅舅么，就等不及歪缠？是不是两年没揍你们，皮痒了？”

一边对走下台阶的张槐和青木叫道：“爹！大舅舅！板栗家来了！”紧跟着，他就满脸新奇地将目光投注到张槐怀里的小娃娃身上，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捏住那小馒头一样的小拳头，“这是……苞谷！嗳哟！这小模样……”

他终于明白爹为何夸老儿子是张家最聪明、最乖的孩子了。

这苞谷长得粉团团的跟金童似的也就罢了——小娃儿大多都这样，只要日子不太差，都长得讨喜的很。只是那副乖巧，竟是形容不出来。

不像青莲小时候安静，他脸上始终挂着甜甜的笑。不等人教，就主动喊他“大哥”，听得板栗心都化了；也不像玉米小时候淘气，他不吵不闹，也没跟他要东西；也不像香荽。表面乖，其实最不安分，一肚子古怪问题，他是真乖，喊完了就笑嘻嘻地看着大哥。

张槐见他看弟弟看呆了，很满意这表现。索性将苞谷塞给他，一边笑道：“谁让你说话不说清楚的！你刚才那话，便是我跟你舅舅听了。也要多想。什么叫‘好快就能抱重孙子了’？就算明天就娶，也还要等十个月吧？你就敢放这样的大话？”

听见众人哄笑，板栗自己也笑了，“我的意思是，这趟回来一定要娶媳妇。娶了媳妇那重孙子很快不就来了嘛！”

张大栓乐呵呵地说道：“你刚才可是吓了爷爷一大跳。你还没娶媳妇。要是先把小的迎进门，那可不像话哩！”

他如今算是对这方面有些了解了：越是豪门大族。越是注重规矩，所以怕孙子做了糊涂事，不容易娶媳妇。

当下说笑几句，众人簇拥着板栗进了正殿正厅，刘黑皮和孙铁率所有管事家仆等人上来磕头。

板栗急忙上前扶起，又吩咐刘黑皮：“蒙皇上隆恩，已经封我为玄武郡王。请黑皮叔交代下去，按规制将这正殿完善。门匾位置先空着，回头有御赐匾额下来。还有，所有家下人，都按等赏两月工钱。让大伙也沾沾喜气。”

刘黑皮大声应了，笑得合不拢嘴；众人也都喜气洋洋、与有荣焉——从此这里就是王府了！

见他吩咐完毕，黄豆忙上前道：“板栗哥哥，该进去了，姑姑她们还等着哩！”

郑长河也急忙挥手道：“都进去说话！你奶奶你娘你外婆怕是等急了。”

板栗点头，一行人便说笑着穿过二门往正院行去。

才过垂花门，就有小丫头看见了，忙转身跑向里面传信；又有丫头等在上房门口，见他们来了，都满脸笑容，一齐躬身叫“侯爷”，并打起帘子让众人进去。

板栗略一点头，大步跨入门槛。

花生和玉米落后一步，笑嘻嘻地纠正丫头们道：“如今是王爷了！”

丫头们都听得愣愣的，不及品味这话的意思，就听里面笑声起来了，忙都静听伺候。

且说板栗进去后，目光在厅内一扫，只见张老太太婆媳和张家姑娘们，以及郑家婆媳和紫茄都在座，好些人样貌都有了大变化，如他娘郑氏、二婶曹氏肌肤都养白净了，红椒青蒜绿波几个更是出落得水灵灵的，还长高不少。

满屋子锦绣辉煌、珠翠耀目，看得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众姐妹见他呆愣，以为他乍见亲人，心情激动；郑氏想，儿子一向洒脱性子，不会流泪吧；张老太太和郑老太太早已忍不住鼻头发酸、眼眶潮湿了，想要叫一声“板栗”，硬是叫不出来。

小葱忙走到哥哥跟前，从他手上接过苞谷，笑道：“瞧傻了？”低头在苞谷脸上亲了一下，“苞谷，来，大姐姐抱你。等会大哥就顾不上你了。”

板栗觉得手上一空，方才惊醒过来，冲着大伙惊叹道：“咱们家真是美女如云哪！”

众人一怔之下，接着轰然大笑起来，小姊妹们笑得最欢畅。

张老太太正淌眼泪呢，也被他逗得破涕为笑，对亲家道：“你瞧这娃儿，长这么大了，还是那个样儿！”

郑老太太喜悦地说道：“这样好！我就喜欢板栗这热闹性子。”

笑声中，红椒如一朵红云般飘到哥哥跟前，抱着他胳膊欣喜地问道：“哥，你瞧我是不是跟以前一样白了？”

板栗定睛细看妹妹，虽然称不上肤白如雪，肌肤却如象牙般光泽如玉，于是用力点头道：“白了！比以前还白！比面粉都白！”

众人刚笑完，闻言接着又笑起来。

红椒不好意思地捶了大哥一拳，嗔怪道：“你都是王爷了，还这么贫嘴。像啥样子？”

说笑间，长辈们都坐下了，又有丫头拿了垫子来，板栗便上前挨次磕头。

磕完了，被张老太太拉到身边坐下，夹在她和郑氏中间。

板栗看着一张张熟悉的笑颜，只觉浑身轻松，心头那块如乌云般的阴霾霎时被涤荡干净。

这时绿菠跑过来，靠在奶奶怀里，仰脸问板栗道：“大哥哥，你说我们都是美女呀？”

她继承了曹氏的好容颜，一张小脸生得瓷白水嫩，这时显然很想听大哥夸她两句。

板栗肯定地点头道：“当然了。像咱们四妹妹和五妹妹这样的，是小美女；像你大姐二姐三姐紫茄姐姐那样的，是大美女；像我娘和二婶大舅母这样的，是中美女；奶奶和外婆是老美女。”

他一边说，众人一边笑。

黄瓜笑道：“大哥这张嘴，比黄豆还能扯了。”

张老太太喜悦地说道：“我孙女当然个个都好看了。奶奶和你外婆算啥美女？这老脸跟树皮似的……”

板栗打定主意娱亲，急忙转脸对她道：“奶奶，你可不能这样说。就咱们清南村，那什么柳儿娘、花婆子、狗蛋娘，都比不上你跟外婆好看。”

丫头们听了愕然：王爷怎能把老太太跟那些村妇比呢？

只有张家人和郑家人听明白了：板栗不论富贵和地位，是真正把奶奶和外婆跟那些人比，这样张老太太和郑老太太听了才觉亲切。

这话郑长河爱听，不等俩老太太说话，站起来对儿孙们说道：“那是！当年清南村媳妇里头，就数你外婆长得最好看。”说完又觉得冷落了张亲家，又补充道，“你奶奶也是不错的。”

张大栓朝他瞪眼道：“啥叫不错？”

见两位爷爷这样，小辈们顿时又惊又笑起来；青木和张槐都低下头；小葱急忙挥手让丫头们退下——本是家常笑谈，若是传出去混说就不好了。

郑长河摆开架势辩驳道：“咋不是了？他外婆往年可是刘家塘最好看的闺女，嫁过来是咱清南村最好看的媳妇。不信你们去清南村老辈人跟前查访，都这么说！”顿了一下又指着儿媳妇刘氏道，“黄豆他娘也是刘家塘最出名的闺女，叫青木给娶来了。刘家塘两支花都落在咱老郑家。”

刘氏不料公公当人这么说，脸就红了。

郑老太太见小辈们笑得揉肚子，女儿媳妇等人也都低头微笑，不禁老脸发烧，对郑长河愠怒道：“当年好看咋了？这会儿还不都是脸上皱巴巴的！”

板栗大声道：“皱巴巴的咋了？就算脸上皱巴巴的，那也是咱大靖最慈祥美丽的老婆子！”

哄笑声中，郑氏狠狠瞪了他一眼，推他道：“别没大没小的！说说，咱什么时候回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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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乖娃

听板栗说，他已经向皇上告了假，今年全家都要回清南村过年，老老小小都炸开了。

小辈们之前不知道这消息，如今听后，喜得喜、愁得愁。

从山芋南瓜往下，小萝卜头们都蹦翻了天，他们可以跟学堂告假，去乡下疯玩了；黄豆明年二月要参加大比，是不可能回去的，因此脸拉老长，眼巴巴地瞧着兄弟姊妹们乐；红椒姊妹几个很没义气，也不理他，只顾凑一处商议该如何打点行囊，带几个丫头等。

老的当然更开心，张大栓和郑长河合计，要叫赵三也一块回去，那才热闹；两老太太则商议要带什么样的礼回去送亲戚，数的多了，记不住，就喊孙子拿纸笔来写。

青木、张槐则问板栗行程安排，然后又跟郑氏刘氏等商议，看看都有哪些人回去，哪些人留下。

郑氏就问曹氏。

曹氏羡慕道：“我也想回去呢。怕是他父亲不答应。”

郑氏笑道：“这倒是！我们都走了，留他小叔一个人在京里，他该不惯了。弟妹晚上跟杨子商议商议，看看怎么样。”

青木则直接吩咐黄豆：“咱家就剩你了。你索性搬来跟杨子叔叔一块住，还能常跟他请教，明年会试也多些把握。”

黄豆苦着脸叫道：“爹，娘，你们咋能丢下我一个人哩？”

张槐笑道：“丢下你一个人咋了？正好用功！田遥不是还在跟你做伴么！我们把这些小的都带走了，家里也安生了，你们也能安心备考。”

黄瓜看着弟弟愁眉苦脸的样子，悻悻地笑道：“幸亏我今年没考中，不然就跟你一样了。三弟，你好好用功，争取蟾宫折桂。二哥怕是不成了。往后就指望你养活。”

郑氏等人都笑了起来。

今年乡试，黄瓜落榜了，黄豆和田遥都中了举人。

可见这科举的事真是说不准，有些人忙了一辈子，就卡在那一关，如田夫子，还有青木表弟来寿——他早就中举了，却连续四次会试落榜，信心都快磨灭了。

青木和张槐又问了板栗几句，然后起身出去找管事安排去了。

这里。郑氏且不管小的吵闹，低声问板栗：“后天就走，是不是急了点？”

板栗忙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道：“再不赶紧，娘的儿媳妇就要飞了。”说着将王家向周家求亲的事说了。

郑氏微微一笑，道：“娘早就料到你会回心转意的，也早做了准备。我也托人去求亲了，请的是黄夫子。”

板栗惊喜万分：“这娘都算出来了？嗳哟娘你真是太神了！”

郑氏微笑不语。看着儿子有些心酸。

她已经听小葱说了板栗的情形，知道他心中存了魔障，丝毫不敢大意。这种情形在她前世，她也是听说过的，似乎说有些从战场回来的老兵，大多有这种心理阴影。具体怎么回事，她却不曾关注。

但她想，这都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回归田园静养应该有效。一来乡下平和的生活能化解他心头的戾气；二来也请秦大夫和云影帮着瞧瞧；三就是在清南村多住些日子，儿时的记忆清晰明了，也有助于淡忘战场杀戮；四就是常听诸位夫子讲经论道，若能像周夫子那般，宠辱不惊、不妄不动。心魔自然消退。这点她是有体会的，近年再读经史。咀嚼揣摩老庄的文章，那心境比往年更质朴。

说话间，小葱抱着苞谷过来坐下。

郑氏便对女儿道：“小葱，你不如也跟我们回湖州去瞧瞧你婆婆。”

小葱摇头道：“娘，我不回去。我怕我回去就不想走了，想留下来过年。那敬文哥和山子不就可怜了！”

郑氏听了叹气道：“太远了，苞谷又小，不然我跟你爹倒能去看你们，正好也出门逛逛。娘好想四处走走，看看大靖风光呢！”

板栗一边逗弟弟，一边道：“娘，再等等。等我娶媳妇了，爹跟娘就能出门逛了。”

郑氏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板栗拍胸脯道：“当然是儿子说的。到时候儿子在家管教弟妹，爹跟娘只管出门逛。呃，爷爷奶奶不同意咋办？他们年纪大了，又不好出远门的。”

苞谷坐在小葱膝盖上，听他们说了半天，忽然仰头，奶声奶气地对郑氏说道：“娘，苞谷在家陪爷爷奶奶，娘跟爹上街玩去。”想想又道，“晚上早些回来。”

板栗听得目瞪口呆，转向小葱。

小葱对他皱皱鼻子、眨眨眼，意思是“咋样，这下该信了吧”。

郑氏捏捏小儿子鼻尖，笑道：“好。等苞谷长大些，娘带你一块出去玩。”

板栗凑近郑氏问道：“娘，苞谷真的一直这么乖？”

他真是不习惯哪，张家咋养出这样的娃儿哩？再说，他自小看惯了的，张家的、郑家的、村里的，不淘气、不顽皮、不撒娇，那还算娃么？

青莲小时候够乖了，然而黄豆把他惹火了，他还闹了一出离家出走呢！

因此，他横看竖看这个弟弟都觉得不对劲。

原以为郑氏会得意地把老儿子一顿夸，谁料她发愁道：“可不是这样！娘都不知道咋教导他。轻了不行，重了不行，死板了不行，过激也不行。”

板栗和小葱大奇，忙问咋回事。

郑氏道：“你们不晓得自己问他？你跟他说说话，就知道他是啥样的了。”

接着，她举了个例子，说有一回她跟葡萄忙对账，嘱咐苞谷在里间玩，不要出来捣乱。她们忙昏了头，把他给忘了，结果，这娃儿就一直呆在里间到晚上。

板栗失声叫道：“这不是傻子？”

小葱虽未这么说，眼中却透露出担忧的神情。

郑氏白了大儿子一眼，嗔道：“你才是傻子呢！咱苞谷聪明着呢！他听见我们在外边，就很放心。一个人玩厌了积木，就背《三字经》；背完了《三字经》。觉得饿了，就爬到凳子上，从橱柜里搬出点心来吃；吃了几块点心，又一个人玩你托人捎回来的小木人打仗，后来又写字，最后累了就睡着了。”

板栗呆呆地问：“娘既然没管他，是咋知道的？”

郑氏道：“过后他告诉我们的。一样样说得头头是道，写的字都在，《三字经》都倒背得滚瓜烂熟了。”

小葱低头瞧着弟弟，小声问道：“苞谷这么聪明？”

苞谷眨眨纯净的眼睛。道：“哥哥姐姐聪明”对郑氏瞧了一眼，“娘和爹都聪明，爹和娘教苞谷认字玩。”

板栗不信邪。就问他：“咋人家叫你干啥你就干啥哩？你不会自己想玩啥就玩啥？”

苞谷听了大哥的话，十分迷惑。

郑氏及时制止他，道：“你别乱教他！他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是聪明了些。”

接着，又举例子给他们听：

说有一回葡萄把小儿子带来玩。那小子跟孙铁的儿子打架，满地翻滚，苞谷在旁看着。张槐问他为何不上去跟他们闹。他说不想把衣裳弄脏了，然后扯着爹陪他玩棋，一副对他们幼稚行为不感兴趣的模样。

还有一回，花生和玉米争陀螺玩。山芋正教他认字。便怂恿他也上去抢。他却头也不抬地说道，等哥哥上学了，他能玩一天。噎得山芋无话可回。

板栗听后。虽然感叹，然依旧不满意，便问苞谷道：“苞谷，娘叫你在房里别出来，你咋就不出来哩？”

苞谷道：“娘和姑姑忙。”忽然对着大哥咧嘴一笑。“不听话，没眼色。”

板栗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小子：这是在说他没眼色？这么简答的问题还不明白？

笨！

小葱笑软了。

郑氏用手摸摸小儿子脑袋。微笑道，他不是乖，他根本就是听懂了，也看明白了，觉得对，所以就不去干。

板栗忽然明白，为何苞谷这么聪明娘却不喜了，弟弟这样根本不像一般孩子，令他想起“慧极必伤”这个词。

他便把弟弟抱过去，嘀嘀咕咕跟他小声说起来。也不知说些什么，听得苞谷眨巴着两眼不住点头。

郑氏正跟小葱说话，红椒过来道：“娘，你瞧这个成不成？”

把一张纸递给郑氏，说这是她跟紫茄拟的清单，娘要是没啥添的，就按这单子让各房丫头去收拾行囊了。

郑氏忙接了过去，从头细瞧。

清单写的很清楚，有些是必要带的，人人都有；有些特别注明，是爷爷奶奶或者苞谷单独准备的。

她点点头，略添减了些，说哪些家乡有，不用费事从这里带，哪些路上要用，必须带等等；接着又看礼单，跟小葱仔细斟酌了一会，方才定下了。

“把这次宫里赏赐的各色绸缎多带些，用来送人又好看，人还稀罕；那些首饰也是，把小巧精致的耳环、戒指、簪子多挑些带上，娘的两个舅舅家，还有你爹外婆那边，你大姐婆家，他们都有闺女，要送的人多呢。”

红椒连连点头，用笔记下。

正说着，人报二老爷落衙了，可以开饭了。

晚饭跟元宵团聚似的，不过分内外间两处设席，男人们在外厅，女人和姑娘们在内室。

吃饭的时候，张杨听说两家子人后天都要回清南村，过年也不回来，失声叫道：“都回去？丢下我一人？”

青木和张槐一齐笑了起来。

青木道：“也不能丢下你一人，我把黄豆留下来陪你。这段时候，你多教导他。等来年他要是高中了，青木哥好好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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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求亲

张大栓似乎觉得丢下小儿子有些不厚道，咳嗽一声，对他道：“杨子，你安心做官。你想吃啥，爹回来的时候给你带。”

张槐扑哧一声笑了。

张杨苦脸道：“爹，这话听着，咋跟我五岁那年一个口气哩？”

他告诉板栗，小时候，爹去下塘集不想带他，就是这样嘱咐他的。

板栗喝了几杯酒，眼睛发红，伸出手臂勾住二叔脖子，凑他耳边笑道：“二叔，你这样想回家？不如你跟皇上上道告老折子，咱不做官了，咱回去种地去。我跟你说，山上的地里的活计，侄儿都会……”

张杨张大嘴巴看着他：“告老？你二叔有那么老么？”

黄瓜兄弟几个都哈哈笑了起来。

板栗嬉笑道：“老不老的，有啥关系？告老了，就自在了，在清南村住着多快活！”

张槐觉得儿子神情有些不对，忙对黄瓜和黄豆使了个眼色，道：“板栗，你进去给你奶奶和娘敬杯酒，就不用出来了，在里面陪她们。黄瓜黄豆，你们也去。”

黄瓜急忙站起身，和黄豆半扶半扯，拉着板栗进里面去了，几个小的也跟了去。

这里，众人继续吃酒。

说笑间，张杨再抗议也没法子，只能留在京城看家了。

在外，他身为朝廷命官，不可能无缘无故告假；在家，他是长辈，不能跟儿子闺女似的撒娇不依。

所幸的是，曹氏体贴丈夫，放弃度假的机会留下来陪他。他们夫妻不去，吴姨娘和柳姨娘当然也只能留在京城了。

板栗进入内间，和弟妹们嬉闹说笑，把外面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隔日，张杨去衙门后。张家上下就忙碌起来：收拾行李，采购京城这边的土仪特产等，打点带回去送亲戚的各色礼……乱纷纷的，老老小小都兴奋极了。

张槐正吩咐孙铁，将家里护卫分成两拨，一拨跟他们回乡，一拨留守王府，就见刘黑皮匆匆跑来。

“他来干什么？”张槐板脸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我问了他，他不肯说，只说要见老公爷。”刘黑皮道。

原来。是胡敏和胡钊父子上门来求见张槐。

他们父子徒刑并未满，还差好几个月呢，这是被赎回的。

虽然原定是不许赎的。但胡钧这次也立了大功，被父亲唠叨得受不了，就向皇帝上奏折恳请提前赎回三叔和堂哥；加上刑部王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庞大人也在皇帝面前求情，永平帝心想，连张家都不计较了。他又何必不肯通融？反正只剩下两三个月了，于是就准赎了。

这胡敏父子被接回家后，才歇息一天，就上张家来，也不知为了什么。

张槐冷笑道：“他来他的，见不见是我的事。去告诉他。就说我没空！他爱说不说。”

刘黑皮忙答应一声出去了。

结果，胡敏也没死缠，只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帖。又请出官媒，持了胡钊的庚帖，说是要求娶张家二姑娘。

饶是刘黑皮跟着张家从南至北，在张家尚未发迹时就跟了张槐，更是得张槐教导认字读书的。做到如今王府管家位置，也算是经历大风浪了。也被他这举动惊呆了。

他脸一沉，道：“胡老爷莫不是在开玩笑吧？这就请回。”

胡敏微微一笑道：“刘管家不妨进去告知一声。这等事，就算要拒绝，也该是主人家拒绝，岂能由你一个管家做主？”

他在“管家”二字上加重了口气，刘黑皮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笑他：就算你弟弟做到将军，你也还是个管家！

刘黑皮气乐了，心想管家咋了？

管家也比你强！

你原来堂堂巡抚，现在还不如他这个管家呢！

王爷昨晚说了，要替他捐个官。因为一般人是不能做王府总管的，王爷不想吏部派人来，就索性想法子提拔他。

他觉得这姓胡的有些捉摸不透，于是淡笑道：“胡老爷说的是。在下这就进去告诉老公爷。”

追加封赠的旨意还没下来，因此张槐还是老公爷。

当下，刘黑皮进去告诉张槐详情。

张槐大怒道：“他这是故意来恶心张家。可恶的东西！真恨不得当初弄死他！”

他真真气坏了，想不通胡钧怎么跟这样人一家子，板栗和小葱又倒霉遇上胡钧。不对，板栗和小葱遇上胡钧是运气，不能说倒霉。

他深吸一口气，对刘黑皮道：“去告诉他，张家不敢高攀！”

刘黑皮点头，又劝道：“老爷，我瞧那家伙笑眯眯的，跟个笑面虎一样。老爷既然看出他是故意来恶心张家的，就千万别生气——生气不是正好让他称心如意了！再有，这事怕是要告诉二老爷和王爷，防着他有啥鬼花招。”

张槐冷静下来，点头道：“我知道了。你照刚才的说，也不必对他发怒。他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咱们不用理会他。”

刘黑皮点头，转身去了。

等他走后，孙铁恶狠狠地说道：“这人就是阴毒的那种。老爷，咱们不如……”

张槐忙瞅了他一眼，沉声道：“别胡来！咱们越是位高权重，越是不能被人抓住把柄。他难道不知来这会吃闭门羹？明知道会被打脸还要来，为的是什么？这是故意要激怒咱们呢！”

孙铁听了气闷：这些当官的弯弯绕，他就学不会。

张槐沉吟了一会，起身去后面，把这事告诉了郑氏。板栗昨晚跟弟妹闹了一宿，还睡着没起来呢。

郑氏听了，对张槐轻笑道：“恶心人是吧？这事咱们虽然不在行，可咱家不缺这人才。你身为这王府高层，就不必管这等小事了，该干嘛就干嘛去。”

张槐听得一愣一愣的，忽然笑道：“那这小事该让谁来管？”

郑氏道：“去，派个人去我哥那。把黄豆给我叫来。老用功也不是个事，得找点事让他换换脑子。”

张槐听了呵呵大笑，站起身道：“这就叫黑皮派人去喊他。我还忙着呢！随你们姑侄折腾去吧！”

他走后，郑氏牵着苞谷去园子里转了一圈，等回来，黄豆已经坐在她卧房外间喝茶等候了。

郑氏吩咐柳叶带苞谷去外边玩，她则对黄豆把胡敏请官媒上门求亲的事说了。

“噗！”的一声，黄豆听后喷了满桌茶水，还不小心碰翻了茶杯。

郑氏叹气道：“我说黄豆，你能不能镇定些？你整天说嘴。这么点小事就把你惊成这样，你可真出息了！我瞧你小时候还机灵些，不像现在。越大越回去了。”

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桌子，黄豆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对郑氏苦着脸道：“姑姑，你就别打击我了。”

本来他还想破口大骂一番的，怕姑姑说他不老成。经不起刺激，就忍住了。

郑氏笑道：“你想想，这胡敏这么干，意欲何为？”

黄豆静心想了一会，道：“明天，不。今天开始，街面上肯定会传言：胡家二少爷跟红椒情缘不浅，胡家顾全红椒名节。上张家来求亲，但张家嫌弃胡家落魄，不肯答应……”

郑氏点点头道：“不错！我们家听了肯定很生气。一生气就难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御史这两天肯定都睁大眼睛、竖着耳朵等着呢！”

黄豆一拍桌案叫道：“对！就是这样！”

郑氏慢条斯理地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问：“那依你说，咱们该咋办？记住。就当是金殿考策论，或者是你大哥考你兵法。”

黄豆听了皱眉苦思。也没心思跟郑氏说笑了。

郑氏起身出去弄了些点心茶果端进来，就听他道：“姑姑，咱们这么办……”

凑近郑氏，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席话，“姑姑瞧这样可使得？”

郑氏听了连连点头，略想了一想，又低声对他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篇话。

黄豆越听眼睛越亮。

姑侄两个商议了两顿饭的工夫才散。

午饭后，黄豆把山芋、南瓜等几个小的召集起来，带了虎子和黑娃两个，一帮人在大花园的校场上折腾了一下午。

他们兄弟今天都没去学里。张杨一大早就亲自去国子监帮他们告假，说是要全家回乡祭祖，这两天就要动身了；黄豆也是一样，因为要送长辈们走，所以也告假在家帮忙。

第二天上午，黄豆领着青莲过来王府，说是要为弟弟们饯行，带他们去逛街、玩耍。

可把一帮小的乐坏了，欢呼不已。

郑氏把苞谷往黄豆手上一塞，道：“带他一块去。整天在家闷着，都成小老头了。”又叮嘱道，“看紧了，别叫拐子拐去了。”

黄豆笑嘻嘻地说道：“姑姑放心，我亲自抱着，保证不离手。”

当下，刘黑皮安排了两辆马车，孙铁又派了八个人跟着。

趁着弟弟们上车的当儿，黄豆低声问孙铁：“可查明了，都在哪？”

孙铁也低声道：“去了德胜路的‘福缘茶楼’。那儿人多、人杂。”

黄豆笑道：“茶楼好啊！茶楼热闹。我喜欢！”

见苞谷睁着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笑眯眯地对小娃儿道：“苞谷，哥哥带你去喝茶。”

苞谷道：“娘说，小娃儿不能喝茶，只好喝白水。”

黄豆哑然。

孙铁忍笑提醒道：“三表少爷，你可小心点。我再派几个人暗中跟着。”

黄豆道：“我们又不是去跟人打架的。我们坐王府的车出去，别人也不敢招惹。”看看苞谷又道，“你派就派吧。我带了苞谷去，小心些也对。”

于是跟他告辞，抱着苞谷上车，出王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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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闲言

众人坐车逛了几条街，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然后就往德胜路去了。

路过街口的时候，见那里人流汹涌，有耍猴戏的，有卖艺打把式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的，特别的热闹，玉米和花生就提议下去瞧瞧。

黄豆把伸着脖子掀帘往外瞧的玉米扯回头，喝道：“有点出息好不？好歹也在京城住了几年了，咋还跟乡巴佬刚进城似的？有在这看打把式的，不如回家在校场上自己折腾！”

说完一低头，见苞谷正眼不眨地盯着窗外瞧，忙放软声音问道：“苞谷喜欢看这个？回头哥哥带你来瞧。”

玉米立即跟上道：“我也不是自个想看，我就是见弟弟好喜欢的样子，才说要去看的。弟弟天天在家，都没出过门，多可怜！”

花生笑道：“你就扯吧！欺负弟弟小，借着他说事。”

苞谷看着几人斗口，没言语。

一时来到福缘茶楼门口，只见两个小二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忽一眼看见马车上那玄龟的标识，顿时脸色就变了，一个人赶紧上前招呼，另一个撒腿就往里跑。

黄豆瞧见了，只做没瞧见。

他在护卫的帮忙下，抱着苞谷先下了车，才走到茶楼门边站定，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黄豆哥哥，我追了你们两条街。”

转头一看，原来是赵翔，也坐着车来了，“追我们干嘛？”

赵翔跳下马车，满脸郁闷地叫道：“黄豆哥哥，你一定要帮我：我爹不让我回清南村，只许爷爷奶奶带妹妹她们去。”

黄豆好笑道：“就为这个？你说你也真是的，这么点事都解决不了。石头叔小时候那可是有主意的很，什么事都难不住他。咋你这小石头差这么远哩？”

赵翔不满地说道：“当小石头遇见老石头。就等于拿鸡蛋碰石头。你不知我爹的脾气，那是茅坑……我怎么是他的对手？”

他好险说出他爹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亏得刹住了。

可是围聚过来的山芋、南瓜等人哪里还不明白，都听乐了。

黄豆把苞谷掂了掂，笑道：“甭啰嗦了，这事包在我身上。咱们先进去，边喝茶听书边说话。”

赵翔大喜。

黄豆交代山芋两个，把马车都安排妥了，留下两个护卫照看。其余跟他们进去。

一行人走进茶楼，只见里边四面都是茶座，独留中间一方天井。用来说书、唱曲什么的。

见他们进来，原先闹嚷嚷的茶楼忽然安静下来，连站在天井说书的都停下了。

一来黄豆他们都是少年，又都衣饰不俗，所以吸引众人目光；二来掌柜的正和先前跑进来的那个小二四处作揖劝人呢。“你老行行好，别说了！玄武王府来人了。”，“祖宗，少说两句吧……”

这样的时候，一道声音便突兀地显现出来。是个胖子，正绘声绘色地对周围人比划：“……玄武王当然不会把辣妹子嫁给胡家了！你想啊。如今胡家三房可是败落了。可惜了张家辣妹子，怕是要成老姑娘，在家守一辈子了！说不定张家会送她去庙里清修……”

说到这。想是觉得不大对劲，周围好像安静了些，他便停了下来，转图一看，正好看见黄豆等人站在正堂门口。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也不知这些大大小小的少年公子都是谁，奇的是还有抱娃儿的。

正要接着说。旁边一个得了消息的急忙扯他褂襟子，嘴唇微动，低声道：“还不快闭上你那臭嘴呢！这是玄武王府的人。”

胖子吓得一哆嗦，惊恐地望着黄豆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少年们旁边跟着好些护卫。

掌柜的急忙迎上去，对黄豆赔笑道：“几位爷光临小号，小人高兴的很。爷们这边请！不知几位爷想要喝什么样的茶？”

黄豆度其神情，心中暗想“高兴倒未必，怕是惶恐的很”，一边笑道：“都说什么呢？刚才不是挺热闹的嘛！我怎么听着在说玄武王府什么事？”

掌柜的头上汗就下来了，嗫嚅道：“都是小民闲话，请少爷……”

赵翔不知内情，听见有人把红椒姐姐跟胡家联系起来，气坏了，指着那胖子骂道：“混账东西，敢嚼玄武王府的舌头……”

南瓜一把扯住他，黄豆对他道：“翔兄弟，你别骂他。”对那胖子道，“你过来，跟我们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胖子吓得腿肚子发抖，哪里能迈开脚步，哭丧着一张圆盘脸，哆嗦道：“求……求少爷……饶命！小的……小的……”

他恨不得甩自己两个耳光，真是嘴贱呢！

正在这时，从东面雅间内出来几个书生。

“赵石头，干嘛发这么大火？就算你爹是户部尚书，也不能这么当众骂人呢！嗳哟！郑旻兄也在？这可是巧得很了！怎么都跟约好似的，都奔福缘茶楼来了？”

不等回答，又“咦”了一声，问道：“小弟听说，你们两家都要回乡去，都告了假了。怎么不在家收拾行装，倒来这了？”

说话的是个身穿蓝色锦袍的少年公子，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副富贵儒雅清俊形象

黄豆心里大骂他故作姿态，面上却呵呵笑道：“是王兄和胡兄啊！这不是弟弟们要回去，小弟带他们出来玩玩么，算是饯行的意思。——我明年要参加大比，是不回去的。我这小弟弟想进来听说书，我们就来瞧瞧。”

他顺口把事情往苞谷头上一推，倒也干净。

少年叫王突，是刑部王尚书的小儿子；旁边另一个少年叫胡钦，是胡家另外一支，胡敦大伯父的孙子，其余都是国子监的学生。

大家看着苞谷暗笑，心想这么两三岁的孩子，想听书？你哄鬼呢！

“刚才吵什么，我听见赵兄弟在骂人？”王突并不想放过这事。

黄豆也不想放过，因笑道：“我们也不知道，好像大伙在说玄武王府什么事。在下正要叫那位大叔过来问呢。”对那胖子招手道，“大叔过来，不用害怕，我就是想问问怎么一回事。”

胖子万般无赖，只好走过来。

王突和胡钦见此情形都诧异极了——这不像黄豆的行事风格啊！

黄豆对胖子笑道：“大叔别怕，我就是问问情况。你要说的实在，还有赏呢。不用担心我们会欺负人。你什么时候听说过玄武王府和白虎侯府的人仗势欺人了？”

那胖子一想也是，遂镇定了许多。

掌柜的见黄豆好声气的模样，又有王公子等人在旁，放心不少，觉得站在这不雅，便招呼道：“各位去雅间……”

黄豆忙道：“不用！就在这大厅。”

王突一愣，不知他为何要坐这乱哄哄的地方。

黄豆见他神情疑惑，解释道：“在下是带弟弟出来逛的。你说这么小的娃儿，他能懂什么？不就是瞧个热闹嘛！这外面好，热闹的很。要是坐在雅间里面，那还瞧什么热闹？”

王突和胡钦对视一眼，笑道：“如此，我等也搬出来，跟郑旻兄搭个座儿。人多，也热闹，这位小兄弟想必也喜欢。”说完，对苞谷露了个自以为很善良的笑容，“小兄弟，你说好不好？”

苞谷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小嘴一张，摇头道：“不好！”

众人愣愣地瞧着小娃儿，又见王突满脸尴尬，忽然大笑起来。

黄豆忍俊不禁，一边拍着苞谷后背，一边对王突道：“王兄不必介意！小娃儿口没遮拦的，说的都是孩子话。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这个小表弟，那是最有眼色的，谁好谁不好，他最是知道。”

王突脸色就不好看了：这是在说他看上去不像好人？

掌柜的顾不上听他们斗口，忙并桌挪凳，将面对天井一方最宽敞的位置腾了出来，殷切地引他们坐下。

南瓜和山芋点了一壶普洱，一壶龙井，又要了一些小点心和茶果，这才罢了。

王突等人也不客气地坐下，才要问那胖子，就见玉米朝桌上看了看，问黄豆道：“黄豆哥哥，苞谷吃啥喝啥？”

黄豆将苞谷放在腿上坐好，单手搂着他，一边胸有成竹地笑道：“不用愁，山人自有妙计！”对身后虎子一伸手，“拿来！”

虎子急忙过来，掀开怀里草编篓子盖，从里面拿出一个碗口粗细的青皮毛竹筒，这是装水的；还有些糕点、果脯等吃食，并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儿，一齐摆在黄豆面前的桌上，堆了一堆，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王突见黄豆熟练地拔开竹筒盖子，又将一根刮得精光溜滑的小指粗的竹管插在粗竹筒里，那苞谷就抱着吸溜起来。黄豆少年书生，一派文雅，怀里抱着这么个小娃娃，说不出的怪异。

他嘴角抽了抽，嘲笑道：“小弟观郑兄怎么跟奶妈一样了？”

黄豆心里骂道：“你才是奶妈，你娘才是奶妈！”

面上却认真解释道：“王兄怎能如此嘲笑在下呢？在下就喜欢跟小孩子玩。告诉王兄一个秘密：小孩子不谙世事，眼睛纯净，心里也纯净，看着他们笑心里就敞亮舒适。若是经常对着那些狡诈奸佞的之辈，人心容易变得阴暗，这时候跟小孩子逗笑一番，心里就透亮了！”

王突和胡钦听后作声不得，若要多嘴反驳的话，就成了他嘴里“狡诈奸佞”之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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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又打比方

两人知他素来伶牙俐齿，也不纠缠这个，便把目光投向胖子，以目示意，意思是可以问了吧？

黄豆便问那胖子道：“大叔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照实说！”又命山芋把一锭五两的白银摆在桌面上，说要是说得清楚，这银子就是他的了。

那胖子见不但没惹祸，还有赏银，十分欢喜，遂一五一十把刚才茶楼里众人议论的事都说了。无非是众人听说胡家请了大媒上张家求亲，被张家拒绝了，因恨生爱的胡家二少爷郁郁不乐云云。

王突就玩味地看着黄豆。

黄豆笑着解释道：“是有这么回事。在下也不虚词掩饰，王兄你是知道的，张家跟胡家闹得那样，怎么可能结亲呢？”

那胖子大喜，连声道：“就是嘛！小人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还不相信，说辣妹……小的该死！”他说漏了嘴，惶恐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接着又道，“是二姑娘！他们说张二姑娘咬了胡二少爷一口，失了名节，就应该嫁给他。”

他信誓旦旦地说着，好像自己坚决不赞成张家二姑娘嫁给胡二少爷一样，至于先前所说的，张家嫌弃胡家三房败落，还有二姑娘有可能会成为老姑娘的话，早忘光光了。

胡钦和王突等人就盯着黄豆，看他如何解释“名节”一事。

黄豆根本没解释，只肃然摇头，斩截道：“不可能！”

胡钦见他居然没有发怒，只是澄清和解释，心里诧异极了。

他和王突对视了一眼，然后试探着对黄豆道：“郑兄，仔细想想，他们说的也有道理呢。虽说胡家跟张家曾经闹过，但是。我大哥已经死了，且当日玄武王和玄武将军可是在金殿上当着文武朝臣的面为胡将军求情的。这份高义，令无数人感佩！小弟也感激不尽呢！如今我三叔和二哥回来了，感激张家，上门求亲也是为了张二姑娘，毕竟他们……”

他讪笑着没说下去，但其意不言而喻。

王突也笑道：“是啊！若是此事能成，张家和胡家化干戈为玉帛，必将传为佳话！”

黄豆吃惊地看着二人，高声问道：“你们也这样想？”

王突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没吱声。

胡钦咬牙点头道：“不错！小弟以为，张二姑娘咬了我二哥一口，怎么说也算失了名节。如今胡家诚心上门求亲。双方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黄豆继续高声问道：“名节？你是这么看名节的？”

胡钦愣愣地点头，不知他是被刺激的头脑发晕了，还是怎么了，嚷这么大声。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又见茶楼里的人都屏气息声看向这边，郑家和张家少年都满眼不善地盯着他们，心里也发憷起来。

黄豆忽然哈哈大笑，扬声道：“我没听错吧？这样就算失去名节了？那要是你姐姐被狗咬了一口，是不是也算失去名节了，你姐姐就得嫁给狗？”

眼看胡钦就要发怒。急忙抬起手掌制止他道：“我就是打个比方。胡兄听了别生气，也别说不可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姐姐出门遇见狗，又十分倒霉地被狗咬了一口，这是很有可能的！”

面向茶楼四面笑道：“想当初，我们郑家进京，走在大街上也没招谁惹谁。老的被人暗害惊马；张家进京，就去美味斋买个糕点。小的也被人踩手欺负，你说这不是倒霉嘛！所以他姐姐被狗咬也不无可能。”

“嫁给狗？”花生和玉米哈哈大笑。

山芋捶桌不止；南瓜慢条斯理地剥松子喂苞谷吃；苞谷一边张嘴吃，一边仰脸看着黄豆哥哥说话。

胡钦白脸涨红，霍然站起身，对黄豆大喝道：“郑旻！你莫要欺人太甚！”

他总算明白这家伙为什么一直这么淡定了。

王突也阴沉着脸，暗自想主意。

国子监其他学生都暗自想道，怪不得郑旻之前这样，还以为他转了性子呢！

黄豆失笑道：“欺人太甚？我怎么就欺人太甚了？你嫌这个比方不好听，那咱换一个更贴切的：你姐姐常骑马吧？坐在马背上，算不算跟马儿亲密接触？算不算失去名节？要是依照你的意思，是不是你姐也不用再嫁人了，直接陪马儿过一辈子算了？以此类推，碰着猫的嫁给猫，挨着狗的嫁给狗，那……那成何体统！”

玉米满脸惊恐地叫道：“我早上还抱了黑狗一下呢！那我不是要娶这只狗？它可是公的呢！”

花生叱道：“蠢材！它就是母的你也不能娶！咱张家从来就没有这样的事。人家咋想，那是人家的事！”

这时候，茶楼看热闹的人再也忍不住了，一齐轰然大笑起来。

黄豆等笑声渐低，才对王突和胡钦等人道：“遇事不知权变，只认死理，那不是猪脑子？‘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当日，我妹妹是为了保护被人欺负的小妹，才与胡家二少爷相斗，其刚烈英勇不输男儿，令人赞佩，怎能说她失了名节？”

南瓜一边剥松子，一边嗤笑道：“二位满腹才华，见解倒是独特的很。倘若有那心怀歹意之人欺负你等姐妹，那是不是不用反抗，直接委身于他完事？哼，我张家女子才不会这样懦弱无能，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王突尚能镇定思考，胡钦终被气得变色，冷笑道：“张家二姑娘咬人下巴，也未必值得夸赞，贤兄弟又何必沾沾自喜！”

黄豆也冷笑道：“我妹妹咬人下巴值不值得夸赞且不去论它，若是此刻有宵小之辈或是外敌杀来，你家姐和我妹妹同时遇见，可以推想：那被玷辱清白失去名节的肯定是你家姐，绝不会是我妹妹！”

胡钦气得浑身乱战，语不成句：“你……你……”

黄豆高声道：“我怎么了？这难道也不可能？别忘了，我大靖自永平十三年以来，边疆烽火，连年征战，莫非你们生活在这富贵温柔乡中，根本没有耳闻不成？”

茶楼中所有人都悚然而惊。

是啊，有好几次，外敌随时都要打到京城来的，若真是那样，有多少闺阁女子会被玷辱清白？

眼看他们就要吵起来，国子监一帮学生慌忙劝住。

王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眉敛目轻笑道：“郑兄何必生这么大气？我跟胡兄不过是听这茶楼客人扯闲话，才多嘴插了几句。至于张家二姑娘嫁给谁，那是玄武王府的事，外人无权置喙。”

黄豆立即换上笑脸，道：“王兄这话说的是。小弟可不是因为这个生气，不过是跟胡兄争论罢了。百姓嘛，都喜欢谈论些家长里短的新鲜事，也没恶意的。还能不让人家说了？古语云，‘防民之口，胜于防川’，嘴巴长在他们脸上，不让说也不行啊！”

王突见他变脸这样快，实在不能揣测他的心意。

几人唇枪舌剑地争了一番，又各自转动心思应对眼前情势，只有苞谷看热闹看得有些无聊，松子仁也吃腻了，便伸出食指指向桌上的碟子。

南瓜见了低声问道：“想吃那个？”

那是一碟辣味豆（蚕豆），喝茶的时候用来磨牙的。

苞谷点点头。

南瓜笑了，捏了一粒放在弟弟嘴边，小声道：“先尝尝，喜欢再吃。”

苞谷就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了添，顿时蹙眉，忙闭紧嘴巴，转过脸不看那豆子。

南瓜笑着把豆子丢了，拔开竹筒盖，喂他喝水。

就见黄豆抓起那锭白银递给胖子，笑道：“多谢大叔。”

胖子开心死了，接过银子连连向黄豆作揖，“谢郑少爷。谢少爷不怪罪小的们胡言乱语。”

黄豆笑道：“刚才不是说了么，嘴巴长在你们脸上，想说什么，谁也管不着。再说了，就算不让你们说，你们心里不还是那么想！”他忽然转向掌柜的，“掌柜的，在下忽然灵机一动，想了一个主意，给你指条发财的路子。”

王突立即警惕起来，盯住黄豆不放。

掌柜的半信半疑，赔笑道：“不知郑少爷有什么主意？”

黄豆对茶楼四面扫视一圈道：“老少爷们来你这茶楼喝茶听书，说说闲话，满自在的！他们既然喜欢扯些东家长西家短，你就该演这方面的戏让人看，如此来的客人才多。”

掌柜的听了有些为难，道：“可是小号本钱小，哪有那银子请戏班呢？再说，这地方也不大够。”

黄豆笑道：“今儿遇见我，算你运气，我就帮你一把。拿纸笔来！”

掌柜的一听，立即眉开眼笑，转过身，提着棉袍下摆就往柜台那边跑去。边跑边一叠声高喊准备笔墨纸砚。

甭管郑三少爷想干啥，只要他留下墨宝，那就跟白虎侯府沾上边了。再说，别看这郑三少爷年纪不大，在京城可是有名的很，那一年，把个铁嘴讼师都弄得灰头土脸的。刚才听他说，明年他就要参加大比了，若是中了状元，那他这茶楼不是有状元墨宝了？

掌柜的越想越乐，喜得屁滚尿流，亲自捧了纸笔来，小二端着砚台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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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为了名节

王突等人都不知黄豆又要弄什么鬼，都狐疑地看着他。

茶楼客人见有这等热闹，也都跟着兴奋。

隔壁一桌客人主动让出位子，让掌柜的把笔墨纸砚摆在那里，不然总不好让这些权贵少年让出位子。

大伙儿这样相帮，掌柜的十分感激。把笔墨纸砚摆好后，对他们连连道谢，说今儿的茶钱免了。当下两下都欢喜。

黄豆见准备停当，就起身把苞谷递给南瓜。

谁料苞谷扭着小身子不乐意，要自己站椅子上。

山芋忙道：“小心摔了！二哥抱你。”

黄豆急忙阻止道：“随他站着。”指着一名护卫道，“你扶着他。防止他掉下来。”

那护卫忙答应了。

黄豆为何会这样？

只因苞谷平常都很乖，人叫干啥就干啥，大家嘴上都夸他聪明，然心里着实忧虑，觉得这娃有些傻。所以，刚才他竟然表达了自己的愿望，而不是像平常那样听话，黄豆可不高兴，当然百依百随了。

于是，众人围过去看黄豆写字，苞谷独自趴在这边桌上玩，身边护卫照应着。

王突等人原以为黄豆会写一副对联、一首诗，或者别的什么，谁知他却洋洋洒洒地大写特写起来，写的字他们都认识，凑一块也能看明白，就是不知干嘛。

不是诗词，也不是曲赋，也不像文章，都是大白话，还是俗而又俗的大白话。

什么“爹说”、“闺女说”，又是“爹板脸呵斥”、“闺女捂着脸哭道”等等。看得众人一头雾水，不知唱的是哪一出戏。

“敢问郑兄，这是……”王突忍不住问道。

“请王兄稍候片刻。若实在等得心急，不如去喝茶。待小弟完成后，自然会见分晓。”黄豆笑答道。

众人无法，只得都回归座上。

黄豆嫌人多堵着碍事。索性把其他人也都赶走了，他自己奋笔疾书，写了一张又一张，不知几千上万字了。

足足写了半个多时辰才完，厚厚一摞纸，全是蝇头小字、行书，有些地方写的快了，连在一块都快成草书了。

王突等人正想要过去看，黄豆却笑道：“诸位。这是在下刚才突发奇想创出来的。你们就算看了，也未必明白，不如我让两个小子来演示一番。”

说完，叫过虎子和黑娃，嘀嘀咕咕说了起来，一张纸一张纸地翻着讲给他们听。

众人都疑惑极了，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

茶客们却高兴的很，原来准备走的又都留了下来。重新叫了茶果等物，边吃喝边耐心等候。又有新的客人进入。马上就被老客人告知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一起等候。

茶楼掌柜和小二们可高兴了，招呼客人、添水加果碟，在四面穿堂间往来奔走。

掌柜的见黄豆写了许多字，赔笑问道：“郑少爷，这些字……能不能留给小号？”

黄豆道：“当然留给你们了！在下不是说了么。要帮你一把，让你发财。再说，我要这个又没用处。”

掌柜的听了大喜，千恩万谢，谢了又谢。

好容易黄豆说完了。问虎子：“可能演？”

虎子拍着胸脯道：“能演！表少爷别瞧不起人，我们也是读了好些书的，这样的大白话还记不住，那不是笨死了！”

黑娃也道：“又不用唱，又不用舞，就跟平常一样，我们要是还演不好，那不是跟蠢猪一样了。”

黄豆就吩咐掌柜的，把天井中央说书的撤下来，换虎子和黑娃上去。

掌柜的见他们就这样走了上去，有些不放心，问道：“就这样？不用换戏服，脸上也不用涂油彩？”

黄豆笑道：“不用！那个太费事了。在下创的这个，一概不用那些装扮，简单的很，所以称‘小戏’。再不然，演完了你要是觉得好，就定个‘小品’的名儿，也算你这福缘茶楼的独创了，做个招牌。”

掌柜的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说“小品”好，就叫“小品”。

正在忙着，那边门口又进来几个书生，却是田遥和几位同窗。看见黄豆他们，立即就走过来，大家坐一桌。

这时候，算上原来的，茶楼正堂已经坐了十几位书生了，其余茶客都散布在四周边角。

这么一群文雅少年，坐在市井小民中间，十分惹眼。

田遥一落座，就盯住胡钦不放，冷笑道：“胡家人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脾气！”

跟他一同进来的一个书生附和道：“不错！真真是小人行径，令人齿冷！”

两人说话虽然无头无脑，但众人心中跟明镜似的，哪会不知缘故。

胡钦便冷笑道：“怎么，都要去攀附权贵了？哼，只管骂！我胡家问心无愧，由得人骂！”

那书生被指“攀附权贵”，气得红了脸，直问到他脸上：“问心无愧？如此恩将仇报，败坏人清誉，还敢说问心无愧？”

胡钦把身子往后一靠，轻笑道：“宇文兄，‘一家有女百家求’你没听说过？我胡家跟张家恩怨纠缠、牵连颇深，今次上门求亲，不管结果如何，用‘恩将仇报’四字概括是否草率了些？玄武王府还没这么说呢。宇文兄又何必如此不平！”

黄豆拦住两人，正色道：“二位，切莫再议论此事！且看戏吧！”

田遥不相信地瞪着他，街上都传疯了，纷纷传言胡钊被红椒咬了下巴又上门求亲的事，他还有心看戏？

正在这时，就听山芋大喊：“开始了！”

众人转头，果然天井里虎子和黑娃已经开始表演起来，众人被吸引了心神，于是都关注那里。

看了一会，就都张大嘴巴愣住了——

只见两人不唱不舞。就用家常说话口气，行为举止也跟家常过日子一般。黑娃演爹，虎子把头发打散了，随便挽了个篡儿，演个小姑娘。这当爹的是个刻板之人，某日小姑娘被狗咬了腿。当爹的就说闺女被污了名节，嫁不得人了，让她嫁给狗做媳妇。小姑娘无法，只得从命。

两人虽然不是戏子出身，然用家常话语演示出来，更令人觉得逼真，又好懂。只因大伙平常在家都是这么说话行事的，没人跟唱戏似的逼着嗓子唱。

不仅如此，他们虽然没穿戏服。却带了一个重要的道具角色上台，就是玉米养的大黑狗。

小戏结束的时候，虎子扮演的小姑娘梳着媳妇头，牵着那狗，扭着腰在天井里转悠，一边细声细气地喊：“夫君，你慢点跑！夫君……”

那当爹的见了直跺脚，跟着喊“女婿。你安生些！”又嗐声叹气，“我这是造得什么孽哟！”

天井四围的看客无不捧腹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一边拍桌子跺脚，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胡钦和王突均脸色紫涨。

看着虎子和黑娃那虽然不算熟练，但显然也经过排演的表演，分明就是有备而来，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这一切都是郑旻预谋好的！

田遥心里狠狠抽了一下。暗想这死黄豆还是那么损。

王突站起身盯着黄豆，冷声道：“郑兄好才情！不愧出身民间乡里，把这些市井无赖下流手段编得活灵活现。若是令师黄夫子见他十几年亲授的弟子如此‘高才’，想必会老怀大慰，自为后继有人了！”

“啪！”

黄豆猛拍桌子。惊得苞谷一哆嗦，一旁的玉米慌忙把弟弟搂在怀里，用双手捂住他耳朵。

此时，茶楼里鸦雀无声，连虎子和黑娃都停止了演戏，一齐望向正堂这边。

黄豆高声道：“郑家和张家出身寒微，来自乡里，这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本少爷从未掩饰过，并不会羞于提起，王兄不必屡次嘲笑。敢问王兄，令尊是刑部尚书，令祖当年官居何职？”

王突傲然道：“家祖父官至翰林学士！”

黄豆再问：“你祖父的祖父呢？”

王突昂然道：“前朝御史大夫！”

黄豆紧追不放：“你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呢？从你王家有族谱记录开始，甚至从这世上诞生‘王’姓开始，你祖宗是否就是出身名门、天生士族？”

王突心里一惊，顿时哑然，面色通红。

他想起族谱上第一代祖宗，正是出身寒薄，原在大户人家当仆从，后来才被主人赏识，才慢慢起步的。

黄豆观其神色，冷笑道：“英雄莫问出处！谁也不是天生富贵。莫说你王家，就说本朝的太祖皇帝，原本也只是一个打铁的。然他赤手空拳，开创我大靖江山，是何等英雄气概，你敢说他‘出身乡里，市井无赖’？”

山芋没那么会辩，只道：“当了官就自以为是，忘了祖宗了！”

王突如受重创，头脑昏昏然，竭力镇定心神，想法反驳。

胡钦也急速思索应对，哪里比得上黄豆思维敏捷，就听他洋洋洒洒又抛出一番言论——

“老子曰，‘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王家书香门第、簪缨豪族，连这等道理都忘了不成？看不起市井小民，殊不知真正的大贤和王者，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些小民。‘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连皇上也不敢轻视小民，自毁根本，王兄怎敢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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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谁干的？

张家兄弟里面，除了板栗，要数南瓜读书最有天分了，跟他父亲张杨有得一拼。

就听他接道：“什么富贵贫贱？若是王家有事，皇上未必会心急；然若是我大靖某州府遭灾，令百姓流离失所，皇上肯定夙夜不寐，不知急成什么样了！”

言下之意，这些贱民比王家更受皇上看重。

花生指着满堂茶客道：“市井小民怎么了？谁知他们的儿孙会不会是将来的状元、将军、宰辅？难道他们就该天生是无赖的？”

茶客们顿时看着王少爷面露不愤之色。

青莲道：“……”

玉米道：“……”

连苞谷也对王突和胡钦撅嘴道：“坏银（人）！”

顿时惊掉一地下巴，黄豆兄弟几个更是吓了一跳——乖娃居然骂人了！

众人见他们兄弟言辞犀利，黄豆还罢了，说得有理有据，那几个小的却是故意歪曲话意，打击王突，都心有戚戚。

王突也是王家这一代拔尖的子弟，自幼受诗书熏陶，文采和见识均不凡。他业已中举，明年同样参加会试。

他被黄豆出其不意地绕晕了头，这会儿已经清醒过来，加上本就是心思灵动的，略一思索，就冷笑道：“郑兄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小弟何曾嘲笑郑兄出身寒微了？小弟不过是不耻郑兄用这等无赖下流手段讽刺胡二少爷——不答应求亲就罢了，何须如此伤人？”

胡钦也道：“郑兄不可断章取义。”

黄豆立即道：“王兄此言差矣！小弟不过是打个比方，阐明看待事物应当权变通达，不可生搬硬套。王兄硬要说在下是讽刺胡二少爷，难道是心中有鬼？这茶楼刚才议论此事的人都没多心呢，二位这样愤慨不平。却是何故？说句不好听的话，只要你们家不曾这样墨守成规，做出这等荒唐事，又何须揽事上身？”

说着，上下打量二人，反复揣测。

这么一来。周围人也疑惑了：是啊，关你们什么事？

你家又不曾把闺女嫁了狗，气成这样干嘛？

王突暗骂黄豆奸诈，深吸一口气，道：“然我等读书人，受诗书礼仪熏陶，岂可演示这种败坏伦常小戏？郑兄不觉有伤风化、污人耳目？”

黄豆双手一拍，道：“对呀！小弟编这个就是为了警醒民众，万不可如此顽固不化。否则便如同这逼女嫁狗的无知愚父了。通过这样的演示，比说教更令百姓易于接受。”

转头大声问众茶客：“这小戏好不好看？”

众人齐声应答：“好看！”

岂止是好看，还可乐。

王突见他滑不溜手，无法可想。

田遥看到现在，总算明白黄豆心思了，就微笑道：“二位何须争论。以在下看来，郑旻借此讽喻那些食古不化之人，并无不妥。王兄觉得郑旻讽刺太毒了些。趁着大家齐聚在此，咱们不妨再编一出。不用狗，就用人。如何？”

众人都问，如何用人。

田遥笑道：“此事争论的焦点无非是何为丧失名节。咱们就以此为鉴，把狗换成欺男霸女的纨绔……”

黄豆不等他说完，一拍手道：“好！我郑家和张家不怕人议论。就以此为蓝本，再编一出小戏。演出来让民众评说。”

众茶客轰然鼓掌，赞玄武王府和白虎侯府行事大气。

山芋急忙拉住黄豆摇头。

这样不是害得二姐姐被人议论？

黄豆对他眨眨眼，小声道“无妨”。

红椒咬了胡钊下巴的事，早为人知。捂是捂不住的，越是遮掩忌讳。越被人利用。不如改动一下，编入戏曲。那个效果，哼，他都可以想象的到！

古往今来那些戏还不都是依据某些人事为蓝本编纂的，何必忌讳！

王突和胡钦对视一眼，各自微笑。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这事越被传扬开来，对胡家越有利。他们跟黄豆田遥想的不一样，认为红椒咬了胡钊下巴这件事，毋庸置疑是有失体统和脸面的，逼到不得已，张家嫁女不是不可能。

这就是观念不同造成不同的结果了。

对于张家郑家来说，便是全天下人都说红椒失了名节，张家也不会把她嫁给胡钊的。那些人所看重的体统和脸面，在张家来说，屁都不是！

更有一层，王突和胡钦就没有黄豆清楚了：那就是普通老百姓的想法。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黄豆当即口述，田遥执笔，将刚才编的小戏做了修改，改成一恶霸，欺辱街坊邻女。那女子奋勇反抗，不过是扯破了那恶霸衣衫，在他胸前挠了两道血棱子，便被人说是失去清白。恶霸因此上门求亲。女子家人不同意，哭号连天……

这出小戏依旧由虎子和黑娃演出。

因剧中不止两人，在黄豆编写的时候，掌柜的花银子请来两位常在茶楼卖唱的父女配合他们。

这出小品开演时，茶楼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无数人闻风赶来瞧热闹。

结果，不等演出结束，尚在演出中间，看客们就狂怒起来。

一个老汉喊道，若是他闺女被人这样逼迫，他将跟那恶霸同归于尽，也不会答应把闺女嫁给这样人。

众人纷纷叫停，不许演了。因为他们听说这戏结尾是女子无奈之下，含泪嫁给了恶霸，这如何能让人接受？纷纷对正厅这边叫嚷，要黄豆等人改了小戏的结尾。

“要是这样演，还有天理吗？”

“什么狗屁名节！好好的闺女，被人欺负还不许反抗了？老百姓就是该被欺负的？”

“改了它！改了它！”

……

王突和胡钦惊呆了，万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刚才这些人不还津津乐道地议论胡钊和红椒的事吗，怎么转眼就这么大反应呢？

他们如何知道，刚才众人不过是出于好奇心理说闲话而已，且张家和胡家同为权贵。跟他们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如何能切身体会两个家族之间延续多年的纠葛和纷争？

可这小戏演的就是他们身边的事，有些人或见识过，或亲遇过，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黄豆的聪明之处：他并没有按事实编剧本，而是采用市井常见的题材。

一来避免隐射其人其事。这也是常情，所以王突等人都觉应该；二来他就是要激发百姓的共鸣和愤慨之心，算准了会是这个结果。

王突趁着田遥去跟众人解释，对黄豆道：“郑兄，在下觉得这戏有失偏颇。想胡二少爷和胡三少爷当日并非有意欺负令妹，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那胡三少爷并非欺男霸女之辈，那日想是胡府办丧事，心头不顺，才迁怒于人。他也因此丧命。算是得到惩处。然此事……”

黄豆抬手制止他，道：“此事不必再提！当日三司会审已有定论；且玄武王和玄武将军也原宥了胡家，谋反那样的大事都没有落井下石，小弟又岂会再生波折？咱们眼下议论的是‘何为丧失名节’。难道这戏中女子所作所为跟我表妹不是同一种情形？”

王突哑然。

黄豆悻悻道：“若真按事实演出来，只怕大伙反响更大。王兄怕是不知道吧，当时我那小表妹才虚七岁，刚从黑莽原回来，又瘦小。看上去跟三四岁的孩子差不多。王兄若是遇见此事会如何？”

王突能如何？

他一个世家公子，又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当然会路见不平了。

想毕，心下后悔万分，今儿不该听了胡钦的话来这里瞧热闹、看笑话。

说到底，他虽然讨厌这个郑旻，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但那不过是世家的骄傲罢了。究其根本，王家跟张家郑家并无大仇。虽然有些小嫌隙，那也是族中偏房惹出来的事。他之所以常跟黄豆对上，都是因为少年好胜。

怎么说呢？

这个郑旻，刁滑聪明。偏偏每次岁考成绩都比他好，无论玩什么也都是他占上风，久而久之，两人就杠上了。

心中虽然如此想，但面上却不显。

无论如何，今日既然来了，他就不能失了大家子弟的气概，更不能丢王家的脸面；再说，胡家跟王家也沾亲的，他没有理由不帮着说话。

“郑兄既然知道玄武王和玄武将军已经原谅了胡家，胡家上门求亲就另当别论了，这完全是求和与感激的表示……”

黄豆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再次打断他的话：“王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张家原谅胡家是一回事，求亲是另一回事，名节之事更是另当别论。玄武王原谅胡家，那是看在胡将军的面子上，与此无涉！”

王突和胡钦再次哑然。

听着耳边乱纷纷的吵嚷，王突有些郁闷。他端起面前茶盏，揭开盖子就喝了一大口。

那茶水刚一入口，他就立即觉得味道不对。

才要吐出来，就听胡钦大叫一声，跟着猛咳，惊得他“咕咚”一声就把嘴里的茶给咽了下去。一个不妨，呛了大半进入气管，当即扶在桌边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众人都吓了一跳，不知两人怎么了。

当下，有人上前帮着拍背顺气，有人端茶让他们漱口，纷乱中，一个少年对两人杯子一瞧，惊讶道：“这是谁干的？”

嘴里问着，却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黄豆。

黄豆不解，伸头一瞧，原来两人杯子里都沉着几粒怪味豆。那怪味豆是用辣椒炮制出来的，滋味咸、香、辣，如今在茶水里泡久了，辣椒粉都融入水中，喝了能不咳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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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不可能是乖娃

黄豆见了失笑道：“这是谁干的？”

忽然抬头对那书生道：“你瞧我干什么？难不成以为是我干的？”

胡钦咳得好些了，一手撑住桌面，抬头死盯着黄豆。

他头脸紫涨，连眼珠都红了，喘气道：“不是你……会是谁？郑旻，你……枉读了圣贤书，有话就该直说！先是编出这等小戏嘲讽人，又行此鬼祟伎俩，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呸！小人！”

黄豆大怒，刚要说话，就听王突“哇”地一声，把肚子里的积货都呕了出来，依旧不停剧咳；又听人惊叫道：“不好，咳出血来了！”

他见事情闹得大了，忙对王家随从道：“快！先送他去医馆救治要紧。”

众人也担心起来，扶的扶，搀的搀，要将王突弄出去。

谁料王突死死板住桌子一角不松手，意思不要去。

众人无法，问他自己要怎么办。

王突伸手要了杯水，漱了两口，坐着低头喘息了一阵，方才慢慢缓了过来。

他让出那污秽之地，换了个座位坐了歇息，立即有小二来收拾。

跟他的小厮哭丧着脸道：“四少爷，咱去医馆瞧瞧，刚才都出血了。”

若是少爷有个好歹，回家太太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王突摇头，轻声不要紧，又说了个药名，吩咐他去买药。

小厮急忙撒腿跑出去了。

这里，王突抬眼看向黄豆，也不言语，就这么看着。

黄豆正色道：“王兄不必瞧小弟。小弟也不否认，否认你们也不信。小弟只请各位想一想，之前小弟可是一直都在你们眼皮底下忙活？可有半点机会做这等事？”

众人一想可不是吗。大伙都一直盯着他呢！

王突却看向花生玉米等几个小的，依旧不吱声。

他想是呛得狠了，不时还闷咳两声，不便说话。

胡钦立即对黄豆道：“他们几个呢？”

黄豆马上转身喝问玉米和花生：“可是你俩淘气干的？若是，趁早给两位哥哥认错。不然，等回去了我告诉姑姑。有你们苦头吃！”

他心里也忐忑，已经怀疑十有八九是这两小子干的了，因此先发制人，勇于承认错误，并把这事定性为“淘气”。

这么十来岁的少年，正是淘气的时候，承认比不承认要有利的多。幸而两人都没有出大事，否则就麻烦了。

被众人盯着，花生立马就炸毛：“为什么说是我们干的？谁瞧见了？没瞧见就无凭无据地赖我们。我们难道就是坏人？我们也都是跟在你们身边的。”

面对众人不相信的目光，玉米急得赌咒道：“谁要是干了这事，谁就是孙子！”

众人见他们这样，倒诧异了：难道真不是他们干的？

忽听苞谷叫说道：“孙子，我是孙子。爷爷的孙子。奶奶的孙子。外公的孙子……”

王突心里一动，问道：“小兄弟，这个……可是你放的？”

苞谷盯着他不出声。

这下换黄豆炸毛，他瞪着王突道：“王兄。小弟见你咳得这样，不忍跟你争辩。你别就认定是我们干的了。”他指着花生和玉米道，“你们怀疑他俩，小弟没二话——我自己首先就怀疑这两个猴儿，在家就是淘气的；可你要是怀疑我这小弟弟，我可不依。”

他从南瓜手上把苞谷抱过来，气冲冲地说道：“睁大你们的眼睛瞧好了：才三岁的娃。他能干出这样事么？”

山芋也不乐意了，道：“我弟弟在家是最乖的。说你杀人我信，说我弟弟害你咳嗽——”他猛摇脑袋——“我才不信呢！”

众人瞅着苞谷水汪汪的眼睛，也觉得这娃确实不可能干这样事。

王突脸上咳嗽造成的潮红退去后，面色有些灰白。很不好看。

他慢慢地对众人说了一番话，大意是：黄豆第一次写小戏剧本的时候，那时茶水里还没放怪味豆，因为他后来坐回来还喝了茶；后来田遥等人来了，大家一直坐在桌子周围没离开，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也不是那时候放的；只有黄豆和田遥第二次编小戏的时候，那是个空挡……

他让大伙好好想想，那时候大家都在干什么，身边都有什么人，借以互相证明。

于是众人纷纷回想起来。

王突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嗓子毛痒，禁不住又咳嗽起来。

咳了两声，觉得嘴里有些腥味，不太放心，便吐了一口吐沫在帕子上，竟然红艳艳的一团，顿时怔住。

嗓子刮破了！

因为他不仅呛了辣椒水，还呛了一小块蚕豆的外壳进喉咙，所以才咳得比胡钦更厉害。

黄豆正好瞧见，心里一颤，忙劝道：“王兄，这不是小事，赶紧去医治要紧。你放心，就算你平日不待见小弟，小弟保证……”

忽然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人家不信你，保证有什么用？

胡钦也看见王突吐血了，十分害怕，破天荒没有再跟黄豆争论，也劝道：“身体要紧，王兄先去诊治。若实在放不下，小弟派人去请京兆府的人来彻查此事。”

王突盯着黄豆看了一眼，见他默然无语，便摇摇头。

争执归争执，闹得去见官，却并非明智之举。

这时，众人回想已经有了结果。不得不说，王突这个方法很有效，大伙纷纷指称当时自己与何人站在一处，看见了谁、跟谁说了话等等，连附近的茶客也被问到了，无一遗漏。

结果却不令人满意，因为人人都没机会做这事，连玉米和花生都被洗清了嫌疑，赵翔更是一刻不得闲，围着黄豆打转，一直在众人视线之内——当时大伙都被正编小戏的黄豆和田遥吸引了心神。因此一直关注他们。

唯一不在众人视线的就只有苞谷了。

于是大家问看管他的护卫。

在众人的瞪视下，那护卫嗓子忽然有些发干，想起中间有那么一会工夫，好像他看热闹看得走神，竟然把小少爷给忘记了。等反应过来急忙回头查看，发现苞谷好好的趴在座上。才抹了一把冷汗。后来就一直小心盯着他。

才那么一会工夫，应该不会是小少爷干的吧？他还那么小呢，况且，他走神的事也不敢让黄豆知道。

因此他在心里对王少爷抱歉道，你被呛了一下算什么？我家小少爷刚才要是被人抱走了，那才是大事呢！

护卫想毕，便赌咒发誓说他眼睛一直盯着小少爷呢；而一个书生当时正站在这护卫身边，证明他没动过。

这可成了无头公案了。

王突对苞谷叫道：“小兄弟……”

黄豆把身子一转过去，不让他看苞谷。一边回头生气地说道：“王兄切莫得寸进尺。你就当是我放的好了，不用再疑神疑鬼的，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

王突忍住嗓子的不舒服，哑声道：“在下并无他意，只是想问问。令弟如此年幼，若是淘气玩乐，我等还会怪他不成？”

黄豆霍然转身，气道：“你也知道说他年幼？淘气归淘气。他若是往某一人杯子里放豆，或者往大伙杯里都放豆。这都合乎情理。这么多人，他单挑你们俩的杯子放豆——你俩中间还隔了一个杯子呢，你说，你信不信他有这么聪明？”

王突皱眉，他还真不信这孩子有这么聪明。

可是，这到底是谁放的呢？

见他还在疑惑。黄豆气呼呼地托起苞谷手腕，将他五根小手指捋开，连声道：“你们瞧瞧，瞧瞧他这手心——”他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快速接道——“这手心多干净！他要是抓了豆。能这么干净吗？”

说完飞快地把那小手松开。

众人就看见粉嫩嫩一只小手掌，干净不干净的，也没看清；又见苞谷转着眼珠，看看这个，瞄瞄那个，很无辜，很好奇，也很……淡定，完全就跟没事人一样，心里已经相信不可能是他干的了。

这孩子瞅着多乖巧啊！

黄豆心里却掀起巨浪：刚才，他看见苞谷手心掌纹皱褶里有辣椒粉尘，惊得一哆嗦，亏得反应快，才没露陷。

这个小祖宗，难不成真是他干的？

他手上的辣椒粉呢？

那么小的手，哪怕只攥几颗豆，也一定会弄一手辣椒粉和豆粉才对。

黄豆心里咚咚乱跳，故作不经意地四处乱看。

忽然看见那个照看苞谷的护卫后腰衣服上沾有辣椒粉尘，一个小巴掌印还拖了条长长的尾巴。想是苞谷身子矮，只能涂在那个位置，是以众人才没发现。

黄豆几乎不曾晕过去，当下暗自想主意“毁尸灭迹”。

今儿哪怕把这事赖到玉米和花生头上，也不能让人知道是苞谷干的！

正在没主意的时候，田遥和两个书生回来了。

刚才这边闹嚷嚷不可开交，然天井那边却根本没人留心这里，大家正围着田遥，七嘴八舌地建议呢，他只好现场改编情节。

待坐下后，田遥笑眯眯地对黄豆等人说，小戏他已经改好了，马上就重演，请大伙用心看吧，看完了给个意见，他再改。

说着话，神情甚为得意，见众人反响不大，王突和胡钦脸色也不好，忙问怎么了。

山芋就告诉了他刚才的事。

田遥听了呵呵大笑。

见王突脸一沉，急忙摆手道：“不笑了！不笑了！王兄见谅！小弟只是觉得这事太好笑了——谁这么促狭鬼？不是故意要笑你的。”又指着花生和玉米，“不用问人了，肯定是这俩猴儿干的！”

花生和玉米一齐大叫大嚷，说坚决不受这冤屈，喊着要请官府来查案。

闹哄哄的，那边小戏又开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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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撵人

原来，田遥将情节做了这样修改：女子家人坚持不肯将闺女嫁给恶霸，这桩亲事没成。但后来女子被流言诟病，压得抬不起头来，常常以泪洗面。幸得隔壁一应考书生，感佩此女刚烈贞洁，上门求亲，遂定下亲事。待大比之日，这书生又蟾宫折桂，高中状元。即日娶亲，大登科连着小登科，合家喜气洋洋。事后恶霸也得到惩治。

因书生是新添的角色，一时找不到人扮演，田遥便自告奋勇，亲自上去客串。

这下百姓们不但满意，而且十分的满意。

这正符合他们心中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渴望：坏人罪有应得，好人有好报，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有比这更令人舒心畅快的吗？

因此拜堂成亲的时候，茶楼里掌声如雷，大伙都开怀大笑，仿佛自己闺女嫁了状元一般，甚至有人流下了眼泪。

欢呼声中，黄豆盯着正拜堂的田遥咬牙想道，这该死的，编一个书生进去，还正赶上大比之年，什么意思？

且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趁着众人看小戏的当儿，把苞谷一双小手用帕子擦了又擦，确定不会再留下“怪味豆”上的粉尘，才放心。

又在掌声和欢呼声最热闹的时候，随意地拍拍那护卫后腰——很好，把苞谷擦在他身上的辣椒豆面都拍掉了——对他吩咐道：“你去如意楼定个雅间。等会我们这里完了，就去吃饭。”

那护卫慌忙转身出去了。

玉米听见这话，惊喜地问道：“咱们去如意楼吃饭？”

王突等人也诧异，张家和郑家不大上如意楼去的，今儿怎么这样大方起来？

黄豆敲了玉米脑门一下，叱道：“听见去如意楼就这样高兴。没出息！难道他家的菜能比你家的好吃？”

玉米摸着脑门笑道：“没有樱桃姑姑做的好吃。我就是喜欢坐在他们那二楼的窗边看皇宫，好壮观气派！”

这下他更被众人骂没出息了。

忽然四周轰然叫好声响起，又有人喊“再演。再演狗女婿”，原来是小戏结束了。

胡钦和王突听了脸色发黑。

苞谷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井那边，这时忽然也兴奋地拍起小手掌来，跟着喊“再演”。

黄豆兄弟几个都听傻了。他低头问道：“苞谷还想看？”

苞谷笑嘻嘻地点头道：“看戏！”对前一指，黑娃和虎子正牵了狗往这边跑，“狗狗！”

张开双臂笑迎两个虎头虎脑的少年。

黑娃和虎子见了十分高兴，老远就喊“小少爷”，在桌椅人丛间三拐两拐的，窜到近前，先凑近小娃娃笑问：“好不好看？”

苞谷站在黄豆腿上蹦了两下，大声道：“好看！”

黑娃笑出一嘴白牙，道：“可累坏了！小少爷。等回家我们再演给你看。请姑娘们和太太也一起看。”

黑狗也兴奋，仰头用舌头去添苞谷的手，被黄豆伸手拍开，让虎子牵好了，省得咬了人。

这时掌柜的颠颠地跟过来，眉开眼笑地对黄豆作揖道：“小人多谢郑少爷！可是郑少爷，小人对这个……这个……”他想了想，才一拍脑门道。“小品！小人对这个小品还不大熟悉，能不能把这两个小兄弟借给小人几天。等小人请了小戏子来，他们教他几日？”

见黄豆听了一愣，忙又道：“要不，郑少爷就把这两人卖给小号。价钱好商量。”

虎子正喘气喝茶呢，闻言“噗”一声将嘴里的茶吐了出来，顾不上骂掌柜的。忙不迭地对黄豆道：“我跟黑娃是三小姐的人。表少爷不能随便卖了我们。”

黑娃也气坏了。他被香荽吩咐暂时跟着玉米，而玉米是最爱财的，因此生怕他就答应把自己卖了，遂对掌柜的骂道：“大叔钻钱眼里去了？出这个馊主意！哼，三小姐是不会答应卖我们的。”

两人气愤间。倒忘了一事：他们虽然是跟三小姐的人，可并不是三小姐的奴仆，是自由身，谁也无权卖了他们。

黄豆见两人着急，忙安慰道：“别担心。我不会卖了你们的。我还想买几个像你们这样聪明机灵的呢！”

虎子和黑娃听了这才高兴起来，同时对掌柜的“哼”了一声，转头不理他。

等田遥也来了，黄豆才对掌柜的说道：“这两天在下府中有些忙，不能帮你。你有不明白的只管问田少爷。田少爷于戏曲诗词等都精通的很，你求他帮你多编几出好剧，只怕比求我更好呢！”

说完，又瞪了田遥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既然揽下这宗事，索性就管到底。这事就交给你了！我可不管了！”

田遥知他看了刚才的小戏心里不痛快，遂笑嘻嘻地说道：“这个容易。我跟宇文兄就花些心思弄这个。许在百年后，人们会因此记住我二人也不一定呢！”

此言一出，众书生也都兴致勃勃起来，纷纷要求参加。

田遥急忙答应，当即请宇文公子执笔，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从台词、服饰到简单场景道具，一一细细推敲，务必要使这“小品”既简单又风趣，最重要是有不同于戏曲的特色，雅俗共赏，方能传承下去。

郑氏没想到，她偶然一动念，让小品在异时空改头换面风行起来。田遥等人编的小剧本，词句要风雅多了，兼有市井俗言，为大众所喜。这是后话。

且说黄豆，把这里的事安排妥了，今日上街的目的已经达到，可想而知这两出小戏今晚就会在京城传扬开来，便不在耽搁，当下推说还要回家收拾行囊，带着弟妹们告辞了。

王突和胡钦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兄弟抱着娃、牵着狗，小厮提着篓子跟在后边，护卫围随在四周，高高兴兴地出去了。想要留下他们再查投放“怪味豆”一事，证据又欠缺，只得罢了。

忽然苞谷回眸灿然一笑，露出一排细米牙，一滴口水掉到黄豆肩膀上，看得王突恶寒：这孩子，怎么就觉得不对劲呢！

实在是他多心了，苞谷是听见天井那边叫喊声又起，转头来瞧热闹的，根本就没看他。

黄豆带着弟弟们出了福缘茶楼，才长长松了口气，低头问苞谷，肚子饿不饿。

苞谷摸摸小肚子，点了点头，他一上午才吃了几块点心和几颗松子，当然饿了。

当下，众人去了长安大街的如意楼，随意点了些东西吃了，黄豆就催弟妹们回王府——他还要回去跟姑姑交差呢！

玉米不情愿地说道：“才来就要走？花这么多银子不是好吃亏？”

黄豆白了他一眼道：“你再呆下去才真吃亏呢！一会要壶茶，一会要些点心，等天色晚了再吃晚饭，呆的时辰越长，花的银子越多。你要不走，你就留在这，我们可走了。明儿一大早还要赶路，你们都不急？”

听了这话，自从被流放后还没回过祖籍的山芋跳起身，急忙道：“急！怎么不急！我都急死了！我好惦记秦涛他们呢。还有，咱们赶早回去，鱼塘是肯定没起的，正好逮鱼；咱家有山洞，果子放在里面能存好长时候，这时候柿子、板栗……还有，藕塘里留的藕种，挖出来灌了糯米煮熟了又粉又香，不比夏天的藕，是脆的……”

几个小的听了他的话，顿时也兴奋起来。

除了青莲，也就南瓜很小的时候去过清南村，花生根本没回过祖籍，玉米啥也不记得了，他们整天听哥哥姐姐把清南村夸得天下少有，能不向往嘛！

兄弟们嬉笑着出了雅间，正在廊道上走着，忽然从旁边雅间里出来两个女子，其中一人戴着帷帽，素纱遮面，另一人是个丫头。

那丫头看见他们，惊喜地叫道：“郑少爷！”

黄豆听了一怔，定睛一看，对那个戴帷帽的女子欣喜地招呼道：“初雨妹妹！”

那女子掀开面纱，却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甚是秀美，浑身透着书卷气。看见黄豆，眼神霎时亮灿灿的：“黄豆哥哥！”又看向青莲，“青莲弟弟也来了？”

青莲叫了一声“初雨姐姐”，便不吱声了。

原来，这是黄夫子的孙女黄初雨。其父现任京兆府学政，她便随家人搬来京城居住了。

两人略寒暄了几句，黄豆才知道，黄初雨是来如意楼是赴什么诗会的。

黄豆听了奇怪，问道：“那你怎么先走了呢？还有，你出门也不多带几个人。下面可有人跟着？”

黄初雨忽然神色一黯，勉强笑了一下，道：“黄豆哥哥，你们吃好了，也要走是不是？我们一块吧。我要去玄武王府看红椒她们。红椒昨儿派人送信告诉我，说要回清南村，我要去送送她，还有东西托她捎给爷爷。”

黄豆看她神色有些不对，十分疑惑，对雅间望了望，才笑道：“走吧！我正好要送表弟他们回去，咱们一起走。”

黄初雨看着苞谷，十分喜欢，道：“你怎么把他也带出来了？郑婶婶能放心吗？我来抱他。”

才伸手，从她刚出来的雅间里又走出一个丫头，神色不耐地对众人道：“这里面有娇客。麻烦几位走开些，莫要在此大呼小叫的，不成个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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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誓言

花生玉米听了大怒，才要张口，被黄豆一个眼神制止。

“姑娘好没道理！我们不过是故交相逢，在此说几句话罢了，谁‘大呼小叫’了？倒是姑娘，既然是娇客身边的人，就该好好在里面呆着，轻易别露面才是，出来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那丫头听了这话，气道：“是你们吵了众位小姐，我才奉命出来阻止的。”

黄豆脸一沉，道：“这可奇了！如意楼什么时候不准客人在廊道里说话了？你家主子又没包下整个如意楼二层，为何不准我们在这说话？在下既没闯进你们雅间，又没有高声喧嚷打扰各位，不过说几句寻常话而已，何必霸道如此？”

那丫头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恨恨地看着黄初雨道：“黄姑娘，你们要在哪里说话不行，非得在这……”

不等她说完，黄豆大喝道：“闭嘴！你一个丫头，既然知道她是黄姑娘，还敢如此放肆无礼，谁给你的胆子？”

那丫头吓了一跳，呐呐不敢言。

忽然雅间帘子掀开，从里面又出来一个婆子，对黄豆道：“麻烦这位少爷，你一个读书人，跟个丫头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黄豆冷笑道：“分明是你家主子不讲体统，反说起在下来了！在下跟师妹相遇，不过是在此寒暄了几句，正准备走开，你家主子却不放过，巴巴的让个丫头出来呵斥，真是狂妄嚣张之极！可这里是如意楼，你们是客人，在下也是客人，除了这里的掌柜和东家。她有何资格赶我们？”

那婆子才要说话，黑娃和虎子立即开口，跟她吵了起来。

黄豆命一个护卫去叫掌柜的来，一边站着看热闹。

不是他想闹事，而是他看出这里面的客人不知何故，分明想要给他和黄初雨没脸。再联想之前初雨妹妹的辞色。分明被欺负了，心下恼怒，暗道碰见本少爷算你倒霉，不给你点厉害瞧瞧，我就不是黄豆，我改扁豆！

黄初雨有些不安，低声对黄豆道：“黄豆哥哥，这样好么？她们是……”

低声将里面人的身份说了。

原来这是姜国公府的二小姐立的诗会。因黄初雨的一位表姐也在其中，就拉了她加入。前几次还好。大家聚会做诗谈笑，都十分和睦。然今日众人谈起张红椒被胡家求亲的事，言语间带有轻视之意。黄初雨辩了几句，也不知怎么的，大伙忽然对她冷淡下来。她尴尬得呆不下去，只得提前告辞离开。

黄豆听了更加生气，两个妹妹都牵在其中，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里面的人了。

这姜二小姐也忒霸道了。凭什么？

很快他就知道凭什么了。

如意楼的掌柜到来后，才站着跟黄豆说了两句话。就见雅间里面又出来一个丫头，叫掌柜的进去，说是小姐有话吩咐，那掌柜的急忙丢下黄豆就进去了。

才一会工夫，掌柜的就又出来了，对黄豆赔笑道：“郑三少爷。这个……看在小人面子上，请……”

最先出来的丫头傲然接道：“请你们离开！”

黄豆认真问道：“这是要赶我们走？凭什么？”

那丫头道：“凭这如意楼是我家开的。”

黄豆失笑道：“这如意楼是你家开的？谁信！我还说是我家开的呢！你家是谁家？既然有胆量赶人，为何没胆量亮出名号？”

那丫头气得瞪着他不语。

黄豆对她一挑眉，道：“姑娘不妨再进去问问，冒充人家东家可不是好玩的。”

掌柜的急忙对黄豆道：“郑少爷。里面的确是小人东家。”

黄豆喝道：“谁？”

掌柜的哑然，半响才道：“这个请恕小人无可奉告。”

黄豆道：“无可奉告？那就别想赶在下走。在下倒要瞧瞧，谁这么大胆子敢冒充如意楼的东家。若是真的，为何藏头露尾，不敢公开姓氏？”

那丫头无法，气鼓鼓地转身又进去复命了，掌柜的赶紧也跟了进去。

黄豆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将苞谷往肩头上一架，笑嘻嘻转圈子，逗得他直笑；黄初雨又是敬佩，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黄豆转了几圈，转到她跟前，小声道：“初雨妹妹不用担心，等下让你看一场好戏。”

雅间里面，掌柜的对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低声道：“小姐，这样实在太莽撞了……”

这少女就是姜二小姐。

她本来不过是想借着红椒被人非议的机会，借以表示对张家的轻视，不过就是小女儿微妙的心思罢了，并没想怎样。

可她偏偏倒霉碰上了黄豆——这是个不能以常理推测的家伙，他见黄初雨明明从这雅间里出来，里面的人还如此无礼，岂肯放过她们？管她什么千金也好、贵女也罢，他的怜香惜玉只对自己亲近的人。

因此争执了起来，姜二小姐被黄豆指责为“嚣张狂妄之极”，脸面挂不住，就觉得骑虎难下了。

看着周围同伴异样的目光，她一咬牙打断掌柜的话，坚定地说道：“出去告诉他：是姜国公府！姜家要撵他！”

掌柜的颓然闭嘴。

那丫头则兴奋地出去了。

黄豆听了丫头趾高气扬的转达，一言不发地把苞谷递给黄初雨，躬身对雅间门帘施了个礼，然后直起身子。

他陡然提高声音，铿锵喝道：“好！既然这如意楼是姜国公府的产业，姜二小姐因为在下等人在穿堂过道说话吵到了她，下令赶走白虎侯府和玄武王府的人，在下也不能厚脸皮留在这。临去时，也要留个誓言：从此后，凡我白虎侯府和玄武王府的人，永不再踏进如意楼一步！”

他转着身子连续掉换方向，把这话连喊了三遍。如意楼整个二层所有雅间的食客无不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带着弟弟们和黄初雨下楼，在一楼大堂又把这话高声喊了两遍，说是请在场的客人做个见证。

掌柜的跟在他们后面，劝阻不住，不禁喟然长叹。

从他喊出第一声开始。雅间的姜二小姐脸色就煞白，一把攥紧拳头，不经意间，将无名指一寸多长的红指甲折断了。

众女见此情形，纷纷告辞。

与此同时，东头一间雅间内，皇孙秦旷正与几位少年吃酒，听见黄豆的喊声，先是面现不可置信的神色。跟着怒气勃发，猛然捶桌，震得满桌杯倾筷散。

他本来就生的方面大耳、天庭朗阔，一直给人富贵威严气象，发起怒来，眉宇间风云汇聚，如压城的黑云般厚重，令人不敢正视。

众少年见状。不好再逗留，互相使了个眼色。各自找借口告辞离去。

等他们走后，秦旷对随从沉声道：“走！”

只说了这一个字，就转身往雅间里面行去。

原来里间另有一道暗门下楼梯，直通如意楼后院。

到了外面，他低声吩咐护卫毛凡几句，毛凡便闪身离开了；随后。他登上一辆装饰普通的马车，并吩咐随从，将马车慢慢赶往崇阳街。

还不到崇阳街，就见毛凡匆匆赶过来，跳上马车。低声对秦旷道：“世子，张姑娘今儿没去铺子。说是明天就要启程回乡了，忙得很。”

秦旷听后默然无语。

他其实早知道会这样，因为香荽现在很少来崇阳街的铺子，甚至，也很少出王府。

静了半响，他才低声吩咐道：“你去告诉白胖子一声，今夜戌初时分我在玄武王府侧门外等候，叫他跟他媳妇说，请张姑娘出来一见。”

毛凡听了，咽了下口水，为难道：“世子，这样似乎不妥，若是王爷知道了……”

话未说完，被秦旷一个眼神瞪了过去，立即改口道：“小人这就去找白胖子。”

********

当日下午，姜家二小姐不许郑家和张家人去如意楼、郑家三少爷当众宣布两府永不踏进如意楼的消息就在京城权贵圈子里迅速传开了，与黄豆编写的两出小戏一样掀起一波狂澜。

姜国公府，老夫人房里，老国公坐在炕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世子夫妻和流泪的姜二姑娘，气得随手抓起炕桌上的茶盏砸向世子，一边骂道：“孽子，你养的好女儿！”

世子不敢躲避，被砸个正着。

幸亏是冬天，衣裳穿得厚，就听“噗”一声闷响，跟着“当啷”一声，茶盏从世子胸前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居然还没碎。

他惶恐地说道：“请父亲息怒！”又命二小姐给祖父磕头认错。

二小姐哭得跟泪人一般。

老夫人看不过去，劝道：“国公爷，就算二丫头有错，国公爷也要保重身子。仔细想想，二丫头虽然有些鲁莽，那郑家小子也欺人太甚……”

姜国公截断她话，怒喝道：“那就是个无赖！这两家就是无赖泥腿子出身。我平日都怎么跟你们说的？不要沾惹他们，敬而远之！你们就是不听！”

老夫人听了忙道：“谁不是这么说呢！今日这事原不怪玘儿。玘儿，你再详细把当时的情形说一遍与你祖父听。”

姜国公抬手道“不必了！去把跟她的丫头叫一个来。”

于是，姜二姑娘的贴身丫头翠凤就被叫来了。

“……黄姑娘和郑家三少爷在外面说笑，又是‘哥哥’又是‘妹妹’的，各位姑娘听了都皱眉。我们姑娘听不过去，就嘱咐奴婢出去，请他们小声些到旁边说去。谁知那郑三少爷就发作起来，骂姑娘‘嚣张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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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各方反应

老夫人听了皱眉道：“这算什么事？他们家不讲究这些，咱们的姑娘可是没见过这样的。好声气请他走远些说，也不算冲撞吧？唉，也难怪，人家刚封了王了……”

姜国公袖子下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却对丫头喝道：“你给我闭嘴！那郑三少爷出自云州大儒黄致远门下，黄姑娘乃是黄夫子孙女，他们之间不称‘哥哥’‘妹妹’称什么？定是你没好好传话，才冲撞了人家。”

这有个缘故：黄夫子收黄豆的时候，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而黄豆当时才四五岁，虽然亲授他课业，却是当徒孙来教的，所以黄初雨只叫黄豆为哥哥，不然，若严格论起来，该叫他“师叔”才对。

翠凤吓坏了，急忙磕头不止，说自己断不敢这样。

老夫人呵斥道：“好了！不管有没有，国公爷说的话你们都要谨记在心。咱们大家世族，比不得那些小门小户出身的，便是下人，也要比人懂规矩才对。”转向世子夫人和姜二姑娘，“我常常的教导你们：待人一定要谦和有礼、进退有据，方显我姜家门风；万不可狂妄无礼、目中无人，失了国公府的脸面……”

她将众人好一番训斥，然后责令姜二姑娘回去禁足三天，罚抄《女诫》十遍，又命世子夫人好好管教她，才让他们退下了。

等人都走后，老夫人才放松神情，一边亲自帮姜国公倒茶，一边道：“国公爷，不论如何，咱们都该管教儿孙。可是。眼下也没外人在，不是我说句护短的话：这事分明是郑家三少爷狂妄，成心给二丫头没脸，给姜家没脸！”

姜国公“哼”了一声道：“未必！若是旁人还罢了，这郑三少爷却是不同的。他小小年纪，却最是心思缜密。当年可是连京都有名的铁嘴讼师都败在他面前。他怎会如此莽撞。授人以柄？”

老夫人听他把郑家人夸成这样，觉得不痛快，半响才道：“谁知他是不是故意的？我就瞧不上他们家遇事撒泼无赖拼命的架势。到底是乡下农户出身，封了王也不知收敛些。”

姜国公冷声道：“你瞧不上人家，人家也未必瞧得上你！”

老夫人不悦道：“就算封了王，也不至于狂妄到如此地步吧？他凭什么瞧不上姜家？”

“凭什么？”姜国公盯着老妻看了好一会，轻声道，“就凭人家不到十年之内，从一乡村农户跃居朝堂。进而封侯封王；就凭人家两代之内出了一个探花，三代崛起一批文武，连女子都封为将军，便是我姜家最鼎盛时候，也没有这等荣光。”

老夫人哑口无言，怔怔地看着姜国公。

姜国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并不理她。

刚才听了她冠冕堂皇的一番话，若是往常。定会自得自己娶了个气度胸襟不一般的世家小姐，然而。刚才他只觉得她言语十分可笑。

老妻可笑，自己也可笑！

不管什么出身来历，当差距过大时，再瞧不起人家无异于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张家和郑家，已经不是他们可以瞧不起的了！

并不是因为封了侯、封了王，而是因为这两家蓬勃上升的态势。因为他们的小辈青出于蓝，绝非那些子孙满堂，然细论起来却后继无人、走下坡路的败落世家可比的。

世家的存续不是看眼前富贵，是要看子孙的。

两年前，张家刚平反、张乾刚封侯时。他还真没将他们放在眼里，甚至还起了拉拢交好的心思——这是上位者的胸襟和气度，或者说宽容和大度。

眼下却不同了。

昔日一个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泥腿子出身的新贵，几年间就可以跟姜家相提并论，甚至于……还有超过姜家的势头，这让他很不舒服，也很不自在，别扭极了。

老夫人又不蠢，被姜国公一提醒，也悟出这点，心里也极不舒服。

她真不是嫉妒。

这满京城如此多的权贵，她若是嫉妒还嫉妒不过来呢。她就是觉得，像张家和郑家这样的乡下人，粗俗不知礼，居然还爬到这样的地位，她就是看不上！

换上任何一家世家大族如此，她必定会佩服；可是，张家让她佩服不起来。

可偏偏就是这个让她佩服不起来的粗俗人家的儿子女儿，不但救了皇帝，还救了整个靖国，当然也算救了姜家了，她心里能不膈应么？

正沉思间，外面有人回报国公爷，说如意楼的孙掌柜来了，正在外书房等候呢。

姜国公听了，急忙起身往前头去了。

“你是说，当时旷世子也在如意楼？”姜国公不敢相信地问孙掌柜。

孙掌柜哭丧着脸点头，说他赶去看时，世子已经走了。

姜国公气得浑身乱颤，使劲拍桌子骂道：“蠢货！既是世子在如意楼，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二小姐？为何不劝阻她息事宁人？”

孙掌柜叩头解释道：“小人……小人不方便说，当时好些小姐们都在雅间内。但是，小人劝了二姑娘的……”

姜国公死死盯着他，眼睛都红了，不住喘粗气。

他知道自己孙女性子，有些清高自诩，加上年幼不知轻重，若不告诉她秦旷就在如意楼，只怕寻常言语是劝不住她的。

这误事的狗杀才！

姜国公狠狠地“呸”了孙掌柜一口，骂道：“滚！”

孙掌柜不敢起身，用膝盖跪行，往书房门口退去。

才退了几步，就听身后喝道：“来人！”

他急忙又转头道：“国公爷，小人还有一事要回。”

姜国公重重地“嗯”了一声，等他回禀。

孙掌柜便将郑家三少爷从福缘茶楼过来的事说了，意在提醒他：今日之事不是郑三少爷故意针对姜家，而是碰巧遇见的。

他并非要为黄豆说好话，只是把真实情形告诉国公爷。有助于他判断情势和做出正确回应，这是身为合格管事的职责。

姜国公刚才确实要派人去查这事，见他已经想到这点，出事后能冷静应对，面色好多了。

可是，当他听说黄豆兄弟几个抱着孩子、牵着狗。从福缘茶楼大闹了一场后，再到如意楼来吃饭，面色又阴沉下来。

人家确实有预谋，不过那预谋是针对胡家的，自己这里不过是顺带而已，说的好听叫“适逢其会”，说的不好听是二丫头自取其辱，人家根本没把她当一盘菜。

听着孙掌柜绘声绘色地学说黄豆在福缘楼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叱责王家少爷小觑寒门乡野、背弃祖宗一节。想起自己刚才跟老妻的对话，顿时像被人打了个耳光似的，觉得这话就是指着他鼻子骂的。

他觉得胸口堵得慌，闷得喘不过气来，挥手令孙掌柜退下，一个人枯坐了好久，才命人去叫世子来商议事。

************

再说王家，王突回去后。家人得知他嗓子受伤，都惊慌极了。请大夫拿药熬汤汁忙成一团。

王夫人把跟王突的小厮随从好一顿骂，命革去两月月银，又骂郑家小子刁滑，欺负她儿子。

王尚书细问了跟孙子的人，断然道：“这事不是郑家小子干的。”

王夫人不相信道：“这分明就是他干的。老爷怎么也糊涂起来？”

王尚书气道：“我会查案还是你会查案？我还能帮着人家欺负自己儿子？”

众人听了这话都想笑，只不敢露出来。

王大人继任刑部尚书以来。连续查清了好几桩积年悬案，一时间震动朝堂，威望日高，所以，他说不是郑家小子干的。肯定有充分理由。

王夫人便不再争执，只道：“那老爷可得仔细查一查，看这事究竟是谁干的。查出来可不能放过他。”

王尚书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言语。

忙乱一通后，王突用了药，才到书房问父亲，这事最有可能是谁做的手脚。

王尚书正在查阅资料，一边翻书，一边随口应道：“是那个小娃娃干的。”

王突失声道：“真是他干的？他有那么……聪明？”

他一大声说话，嗓子又不舒服了，忙闭嘴。

王尚书嗤笑道：“多聪明？不过是小儿淘气罢了。你不相信，只想想你哥哥，那才叫聪明！”

王突想起自己堂哥王穷，的确是挺吓人的，也就相信了。可是，他还是有些纳闷，“他哥哥们都赌咒发誓地说，他在家是最乖的，不可能干这样事。”

王尚书听了这话，才抬头道：“正是如此，为父才断定不是郑家小子所为。倘若他们故意要捉弄你，定会事先套好说辞，也一定会编的天衣无缝、合情合理。再有，张家这个老儿子，为父也有耳闻，似这等聪明的孩子，行事绝不可以常理度之——你哥哥小时候就是这样——定是你表现不善，他感受到了，觉得不喜你，把你当坏人看了。”

王突苦着脸道：“父亲真说对了。儿子当时提议跟他们一桌坐，随口问他好不好——不过是逗他玩的意思，父亲猜怎么着？他说不好！”

王尚书呵呵笑了起来。

王突又道：“可是儿子并没有惹他呀！”

王尚书抬头，严肃地对小儿子道：“切不可小瞧孩子。什么是赤子之心？这便是了。他们心灵纯净，感觉最是敏锐。你定是露出对郑旻他们不善之意，才使得他不喜。”

王突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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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上门致歉

“那，父亲，此事该当如何？”王突问道。

“该当如何？不如何。”王尚书头也不抬地答道。

“就这么算了？”王突不相信地问，觉得这不像父亲行事风格。

王尚书停止翻书的动作，抬头对儿子道：“这孩子才三岁。莫说眼下为父也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他干的，就算查出证据来，证明真是他干的，对一个三岁孩子，你又能怎样？骂张家养子不教？哼，人家恐怕要骂我王家小肚鸡肠，连这样一个小孩子都不肯宽容了。”

王突听后连道晦气。

他也太倒霉了，白吃了个大亏。

王尚书见儿子这样，温声道：“你也别一副丧气模样。若是为父估计不错，那孩子回去定会对家人说实话，张家就算不会明着道歉，那郑旻过后也定会对你示好。”

王突听了不信：“真的？那小子能这样大度？”

王尚书沉脸道：“别小觑人！今天被骂的还不够？让人家指着鼻子骂背弃祖宗，是好有脸面的事？”

王突低下头，神情十分尴尬。

他父亲正要再说他几句，就听有人来报，说胡家三老爷来拜访。

王尚书“哼”了一声，本想说不见的，想了一会，才道：“带他去小客堂。”

来人是胡敏，他是上门来向王尚书请教的。

张家这一手，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如今满京城都在盛传：若遇见那欺男霸女之辈，女子就该拼命，愈是这样，才愈显刚烈。才愈有名节；还有那两出小戏，在福缘茶楼演了一遍又一遍，场场爆满。

“王大人，晚辈感激张家放了胡家一马，上门求亲也是示好的意思，想着若是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皆大欢喜？谁知弄出这般结果来。”胡敏叹息道。

从胡镇姐夫王统那边论，胡敏比王尚书矮了一辈，再说，如今他没了官身，也不好平辈论交，称晚辈那是跟王家攀亲戚。

示好？

王尚书看着胡敏，唇边溢出一缕讽刺的笑容。

他淡声道：“慎言（胡敏之字）也太心急了些。胡家前脚上门求亲，后脚全京城人都知道了，张家当然不高兴了。”

胡敏听了一滞。老脸就红了。

好一会，他才道：“晚辈也是没有办法。如今张家正盛的时候，怕是看不上我胡家。”

王尚书有些不屑，心道看不上就用这等卑劣手段？

因笑道：“慎言筹谋固然有些道理，然张家若是肯受人逼迫的，两家也不会闹得如此地步了。当年胡家兴盛时，张家尚在乡野，那时都不肯屈服权贵。何况如今封王！”

接着，他又诧异地问道：“慎言不会是真想跟张家结亲吧？”

他也跟张家想的一样。以为这是胡敏的伎俩，想要恶心张家呢。

胡敏急忙道：“晚辈也以为这不可能。是钊儿，他希望能娶张二姑娘。一来玄武王兄妹金殿求情，确实令晚辈等惭愧，想跟张家化解这段仇怨；二来，张二姑娘到现在也没说亲。这是受钊儿所害，娶她也是应该的；三来，不怕王大人笑话，撇开恩怨不提，谁不想高攀一门好亲事？”

王尚书听得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惊讶他说了实话。至少第三点是实话；好笑的是胡敏的自以为是。

他便好心提醒道：“慎言，我听说玄武王的母亲有些与众不同：她不喜儿女成亲太早。当年玄武将军选婿，都已经二十岁了，她还嫌早呢！这张二姑娘至今未嫁，就是这个缘故了，其实很多人上门求亲的。”

胡敏听他说的如此直白，禁不住又脸红了。

王尚书也不想做恶人，耐心指点他道：“慎言怕是想差了。我观张家和郑家，与我等世家颇有不同：我等世家大族注重的名节，对张家来说，什么也不是。这一招对他们不管用。胡家既然真心想求亲，就该诚恳些。慎言只想想令侄胡将军，张家如此恶胡家，却肯为他求情。为他求情也就罢了，为了不使他背负不孝之名，连他父亲也一并求情，这是何故？”

这是何故？

胡敏当然知道缘故，心里却极不舒坦。

难道他父子就是大奸之人，胡钧就是忠义之辈？

哼，若不是为了胡家，他操那份心干什么？到头来，什么都不是，还搭上一个小儿子。

他就不相信，若是胡钧当年知道黎章就是张乾，还会不会帮他。

会不会？

就算不会帮他，至少也不会害他吧。

若不然，当时设计暗杀黎章时，自己也不会因为不放心这个侄儿，而瞒着他不让他知道内情了，就是因为知道他的禀性。

两人又谈了一会，王尚书表示，他也无能为力，不知如何能帮到胡家。其实他在心里想，胡钊娶张二姑娘，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送走胡敏，王尚书刚要回书房，忽听管家来报，玄武王陪同父母登门拜访。

玄武王来了？

王尚书一怔之下，立即笑眯眯地挥手道：“请入正堂！再派人去回夫人，迎接郡王母妃。”

板栗怎么跟爹娘来王家了呢？

这要从黄豆几个回王府开始说起。

黄豆带着黄初雨回到玄武王府，却听说姑姑和板栗哥哥去了慈安寺，又因为王府中来了好些小姐，他不便陪黄初雨进内院，便让个婆子带了她进去，自己到弟弟们房中，看他们打点行装。

黄初雨到了里面，来到红椒房中，只见好些少女，有方家的两位小姐，还有汪家的，曹家的等。小葱和红椒陪着几个大的说话，香荽青蒜绿菠则跟几个小姑娘在玩笑。

这些女孩子，有些是跟红椒要好的，听说张家要回乡祭祖。特来送她；也有些是为流言的事，特来安慰她的；再有就是各人家里都想跟张家攀亲，怂恿她们来的。

见黄初雨来了，大家忙围上来问好，又问她从哪里来。

黄初雨便含糊说赴诗会去的，从如意楼来。

刚才她被黄豆吓坏了。事情闹得这样大，自己又牵连其中，难免心中惴惴；她年纪又轻，也没经历过的，就不大会掩饰，面上笑容就有些僵硬勉强。

红椒已经知道胡家上门求亲的事，以及街上的流言蜚语，见初雨这副表情，认定诗会里那些人在背后说自己闲话。便愤愤道：“哼，嚼我的舌头？让她们嚼好了。臭清高，假斯文！我倒想瞧瞧，要是她们碰见我那样的情形，会怎么样？瞧不起我，我还懒得理她们呢！”

绿菠因为二姐姐当年是为了自己才跟男人打架的，难过地拉着她的手摇了摇，柔声道：“二姐姐。绿菠长大了一定不会假清高。谁要是敢欺负我，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这恶狠狠的话被她柔声细语地说出来。真是怪极了。

红椒却赞道：“对！就该这样！”

小葱沉声呵斥道：“什么就该这样？你别乱教她！”

众人都笑，一边安慰红椒。

黄初雨不想给红椒添堵，想要告诉她没人嚼她舌头，可这违心的话又说不出来。刚才那些人可不就是在说她闲话么，还因此跟黄豆哥哥闹了一场好的，若是红椒知道这事。还不知会怎样生气呢，所以她闭紧了嘴巴不敢应声。

见红椒兀自气愤不平，小葱板脸道：“这算什么，就气得你这样？”

“我们姊妹虽然出身乡野，却也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长大的。直到被抄家。”小葱定定地望着众人，轻声道，“过了不久，抄张家的公孙匡也被抄家流放了；再后来，胡家也获罪，荣郡王府和陈国公府也被抄了，更有边关战事，也是打了六七年。”

少女们听得愣愣的，不知她为何说起这个。

小葱见她们疑惑，淡淡一笑，道：“我想说的是：世事无常的很，谁也不能担保一辈子就呆在深宅大院，身边伺候的奴仆成群；若是有那么一日，我等闺阁弱女厄运临头、被人欺辱的时候，该当如何，妹妹们可曾想过？”

众人都傻眼了，谁好好的想这个？

可是，小葱刚才数出来的人家，无一不是大家熟悉的，其中荣郡王府和陈国公府更是显赫一时，两家的小姐还是大家昔日旧友，这使得众人惊悚起来，对那未知的厄运感同身受。

这时，丫头送进来一盘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小葱接过去，挨个送到众女面前让她们拿了吃，一边道：“予以为，我等闺阁女子，当强时就该强。哼！若被人欺辱时还顾着文雅姿态，不敢还击，就真真太可笑了！”

一圈走完，她旋身回转，将竹碟放到桌上。

众女闻弦歌知雅意，当即纷纷表示，她们并不认为红椒当日举止失当，都钦佩的很。

汪三小姐笑道：“红椒，不管旁人如何说，我是最喜欢你的。我姑姑性子也是这样。她们跟我爷爷在边关住过，脾气最爽利了。我四姑姑那天还说呢，我们这些小一辈的女儿，全没有一丁点汪家女子的气概。”

红椒欢喜地接道：“你是说赵婶子？我也喜欢赵婶子。”

一时间，众人纷纷称赞红椒爽利。

小葱觉得她们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又不想再解释，便微笑道：“到底我们姊妹生长在乡野，自在散漫惯了的，比不得你们大气稳重守礼。然一个人生成的性子，不是说变就能变的，倒是保持本色的好。不然的话，一味学别人，不但学不来真味，反成了‘东施效颦’了。”

众女听了分外高兴，觉得玄武将军很会说话，听着就是悦耳，又显真诚，不似寻常应酬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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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说笑间，有媳妇回说，太太回来了，众女便去上房拜见。

郑氏神色有些疲倦，略陪着大家说笑几句，依旧让小葱红椒招呼她们，自己靠在榻上，让人叫黄豆来说话。

黄豆进来，笑嘻嘻地问道：“姑姑，怎么明天都要走了，还去上香？”

郑氏直起身子笑道：“陪你板栗哥哥去的。”

见他空手进来，忙问道：“苞谷呢？他今天还好吧？”

黄豆忙道：“好得很！吃了饭回来，还睡了一会呢。刚才醒了，山芋他们正带着玩绒球。”

郑氏听了放心地点头。

黄豆想起苞谷干的事，心中一动，欲言又止，还是先不说，先将编小戏的经过，以及百姓的反应告诉郑氏，“那些人都气疯了，都说就算把闺女掐死，也不嫁给恶霸。姑姑放心，这两出戏很快就会在京城盛行的。”

郑氏听了，出了会神，才点头道：“就这样吧。也不必再做什么，不然倒像咱好在意他们，把他们当回事似的。当初既然做好人放了他家，就好人做到底吧。世人都明白的很，谁心里还没一本账！”

黄豆点头答应，又把如意楼一段事说了，道：“这是姜家借着红椒妹妹这事故意让咱们难堪。可气的是她们竟敢对初雨妹妹这样！”

郑氏就蹙眉不语。

黄豆有些不安，看着她呐呐道：“姑姑，我刚才也想了，之前是我莽撞了些……”

他一向机敏，回来就后悔，觉得自己今日做得太过了。于人无益，于己也无益，纯粹就为了跟个毛丫头争一口气，太莽撞了。

朝廷上不对付的人多的很，可少有人会撕破脸，再大的恨都放心里。见了面照样笑嘻嘻地寒暄，跟故交似的。

郑氏见他明白过来，便淡声道：“做了就做了，也不必后悔。反正他家本来对咱们也没好感，再让步也不会得他们感激，闹翻了也好。只是你要记住了：往后别轻易在外树敌。”

黄豆急忙起身应是。

他想了想又道：“姑姑，这么的也不是事。不如，把我跟红椒妹妹的事先定了吧。等明年我参加完会试再成亲。这样外面人也没的闲话说。”

郑氏听了他的话，愣愣地张大嘴巴看着他。

黄豆被她这样看着。有些不自在，眼神闪烁，小声道：“早些定了好。不然，人家还以为红椒妹妹嫁不出去呢。”

郑氏吐出一口气，忍住揪他耳朵的冲动，尽量放缓声音，轻笑道：“红椒妹妹！初雨妹妹！宁馨妹妹！黄豆，你老实告诉姑姑。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这下轮到黄豆张大嘴巴，不仅如此。脸也涨红了。

他使劲用双手搓着膝盖，结巴道：“姑姑，我……我没……就是……”

郑氏抢着道：“你就是把初雨当妹妹，是不是？这可奇怪了，红椒是你正经妹子，你倒想娶她；初雨不是你妹子。你却把她当妹子，呵护她殷切周到的很；还有曹姑娘，我就不说了。连我这个做姑姑的都糊涂，你说，外人怎么看？怎么想？”

黄豆吓坏了。忙摇手道：“姑姑，我啥都没做！我……我可没对她们怎么样！”

郑氏白了他一眼道：“你对红椒也没怎么样！还不如葫芦待小葱好呢！凭啥说要娶她？”见黄豆还要争辩，抬手制止道，“你先用心准备会试，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等会试完了，你再好好的、仔细的把这事想想清楚。记住，多情就是无情！我是断不能容许你娶了红椒再娶旁人的；黄家的女儿也不可能给人做小的！曹家的女儿也不可能！”

她说完这些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两口，才稳下心神。

死小子，花心到她闺女头上了。

再不醒悟，瞧她怎么整他！

见黄豆兀自发呆，郑氏又给他一记重击：“你别被这些事搅乱了心神，以至来年名落孙山，那才好看呢！到时候瞧你怎么说嘴！田遥首先就要笑你。国子监的同学都说你明年最有可能得榜首，传得有鼻子有眼，要是你挂在榜尾，呵呵，想必我老郑家会再一次万众瞩目，成为京城人议论的焦点！”

黄豆遥想那副情形，脸就转白了。

他低下头沉思了一会，才笑着对郑氏道：“姑姑说的是。咱们先不说这个，先准备会试要紧。”

郑氏见他转眼就镇定下来，心中郁闷极了。

刚才她还担心把话说重了，会伤害少年纯洁的心灵呢，谁知他神经坚韧的很，承受能力也远超她的预估，早知道就该说重些才对。

不是她故意刁难黄豆，实在是这小子拎不清，嘴巴又会哄人，弄得好些小姑娘见了他都眼冒星星，黄初雨就更不用说了，也就红椒神经大条一些，把他呼来喝去的。

黄家和郑家私下也默许了这门亲事，就差郑家上门提亲了。原本郑青木是想等他会试过了再提的，那样面子上也好看不是，中了进士也能配得上黄家小姐的身份。

这种情形下，郑氏当然不让红椒趟这浑水了。

黄豆不知姑姑正在算计他，他理清了思绪，正要起身告辞，忽然又坐了回去，对郑氏道：“姑姑，还有一件事，就是苞谷，他今儿干了一件事……”

把苞谷往王突和胡钦茶碗里投放怪味豆的事说了。

郑氏听说小儿子竟然做下这样的“案子”，有些承受不住，呆了半响，才吩咐丫头去把小少爷抱进来。

不等柳叶去前面，板栗已经抱着弟弟进来了。

于是，郑氏、板栗，外加黄豆，三人围着坐在榻上的小娃儿，如同三司会审般。你一言，我一语，套问真相。

苞谷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一边卖力地用小棒槌敲小鼓，“咚咚，咚咚咚……”玩得不亦乐乎。

郑氏夺过小棒槌。道“娘来敲”，又笑眯眯地问：“苞谷，你为什么要把豆子放在人家碗里呢？”

苞谷咧嘴一笑，和身扑到鼓面上，两条小腿直蹬，得意地说道：“辣死他！”

郑氏哆嗦了一下，又问：“苞谷为什么要辣死他？”

苞谷歪着小脑袋说道：“坏人！”

郑氏瞪大眼睛问道：“谁告诉你他是坏人？”

板栗觉得有些不妙，急忙转头，却悄悄地斜眼瞅向弟弟。果然。苞谷把脸转向他，指证道：“大哥说，哄人，坏人！”

黄豆哈哈大笑起来。

板栗见娘瞪自己，只得转身，赔笑着解释道：“娘，我也没教他什么。我就跟他说，不要随便听人的话。有些坏人专门哄小娃儿的。谁知他怎么就把王少爷当坏人了呢！”

黄豆乐道：“咱苞谷眼光没错，准的很！我也瞅那小子不顺眼……”

郑氏气道：“还说呢！你再胡乱教他？”

板栗忍笑上前抱起弟弟。对娘道：“我就是怕弟弟这样乖，长大了会吃亏。他调皮一些才对。”

郑氏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教苞谷乱七八糟的，是怕他长歪了。她生了六个，也没这一个难教。

“这事怎么办？”郑氏问道。

“怎么办？当然算了。”黄豆肯定地说道。

板栗却摇头，瞅了黄豆一眼。道：“你今儿都得罪了姜家，还这么没脑子？苞谷这么小，就算认了这事，也不当什么；咱们要隐瞒下来，往后被人知道了。那才是问题呢！”

郑氏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

黄豆问：“咱不说，谁会知道。”

板栗伸手拍了他一巴掌，道：“你当王尚书整天在刑部玩儿呢？听小叔说，他可是素有‘明察秋毫’之美名。”

黄豆哼了一声，撇嘴道：“他那么厉害，咋就查不出我们云州的地产是被他族人霸占去了？咋就查不出美味斋掌柜和小二之死的凶手？还有胡家二太太和胡镇之死……”

板栗喝住他，道：“好了！云州地产一案就不说了，后面两桩案子，便是他能查得出，也要装作查不出。这你都想不到缘故？”

黄豆郁闷地想，怎么想不到，不就是不愿趟这浑水么！

当下，板栗便和郑氏商议，要抱了苞谷去王家赔礼道歉。

等张杨落衙，张槐也进来，两人听说了今天的事，都赞同带苞谷上王家赔礼；张杨又特地把黄豆叫到书房教导半天。

就这样，张槐夫妻和板栗带着黄豆、苞谷上王家来投案自首了。

王家厅堂，王尚书笑容满面地请玄武王父子上座，又让黄豆坐了，也不问来意，只管上茶款待。

张槐也不绕弯子，双方寒暄已毕，便命人奉上厚礼，一边躬身赔情，把小儿淘气、害得王少爷嗓子咳血的事说了，再四致歉；板栗也代弟弟致歉，又询问王少爷嗓子可有大碍等。

黄豆也起身道：“王大人，晚辈惭愧之极！王兄当时就怀疑那小子，是晚辈死不承认，还发了脾气。谁知回家后，才发现真是他做的。晚辈实在汗颜，都没脸见王兄了！”

王尚书见玄武王父子如此爽快，十分意外，心下暗赞，又听黄豆如此说，便看着他笑眯眯地问道：“哦，郑小侄是如何发现真相的？听说你当时还查看过令表弟的手掌。”

眼神闪了闪，有些意味深长。

黄豆面不改色地叹道：“嗐！别提了这事了！晚辈想，若是誉满天下的刑部王尚书在场，定能即刻发现真相。可晚辈哪有王伯父眼光毒辣？也不够心细……”

洋洋洒洒一篇颂扬之词，饶是王尚书老谋深算，被他这样猛拍马屁，又用热辣辣、崇拜的眼光盯着，也有些撑不住了，只得低头装作喝茶，暗想这小子果然不简单。

“……晚辈当时瞧了表弟的手，确实没发现异样。谁知到家后，下车的时候，晚辈无意中发现那个照看表弟的护卫身上沾有辣椒粉，这才明白，他是把辣椒粉擦在护卫身上了，怪不得没人发现。遂哄着问他，他才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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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情困

板栗笑对黄豆道：“你才几岁？能经历多少事？王尚书过的桥也比你走过的路都长，就敢在长辈面前说嘴！”

王尚书急忙打断他们表兄弟的话，说儿子并无大碍，经大夫瞧过后，已经好多了。说着让人唤王突出来见客，一面笑夸苞谷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明，一面留意察看玄武王和黄豆言行举止。

板栗就自豪地笑道：“王大人不知道，我这个弟弟最聪明乖巧不过了，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王尚书含笑听着，心道，那不是聪明，那是蠢！

“……听说王大人有个侄子，也十分的聪明，有‘神童’美誉，可是真的？”

这时王突出来，恭恭敬敬地给张槐和板栗见了礼，又跟黄豆招呼过；黄豆又郑重向他道歉，说是自己疏忽了，害他吃了苦头，还说等他嗓子好了，请他去吃酒等语。

板栗上下打量王突一番，对黄豆笑道：“比下去了！你虽然有些鬼机灵，比王少爷的大气稳重差远了。怪不得我听说你老跟人家杠，原来是嫉妒！”

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尚书不经意地笑道：“他哪有什么大气稳重，连他哥哥一分也赶不上……”

遂说起王穷的过往，也算回答板栗之前的问话。言语间颇为谦逊，却还是让玄武王父子和郑三少爷惊叹连连，都说这才是真正的“神童”。

王尚书虽不喜张扬，见他们父子这般，也不免暗自得意。

一时郑氏告辞出来，张槐板栗忙也起身告辞，道了叨扰，又把致歉的话再说了一遍。方才上车离去了。

等他们离去，王尚书对小儿子道：“如何？人家可是像你想的那样？”

王突忙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眼光太浅了。”

王尚书点头，又谆谆教导了儿子一番，才回房歇息，不免跟夫人谈起张家。

王夫人笑道：“都说张家乡下人不知礼，可我瞧玄武王的母亲就很好。不像她们说的那样呢。老爷看玄武王父子为人如何？”

王尚书“哼”了一声道“那些人，除了他们自己，眼里看得上谁？不过是嫉妒罢了！”

又问玄武王母亲究竟怎样。

王夫人不知如何形容，想了想才道：“举止随和恬淡，并无富贵威严气象，但也不低俗轻浮；言语平常和气，很有些见地，像是很知书的样子……”

她努力措辞描绘自己对郑氏的印象，却总感觉不满意。最后道：“反正不像外面传的那样是乡下村妇，我看比那些夫人不知强多少。半点也不装模作样。她跟我说明日就要启程回乡，又说自己从小生活在乡下，住京城不大习惯；说起乡下的事，也是平静坦然的很，不见一点儿自卑惭愧。说的那些事也都很有趣味，听得我都想去小青山瞧瞧了。”

王尚书认真听完，然后道：“她若没有些见识。也不会在张家抄家的时候，告诉儿女‘这是张家崛起的机会’了。我观玄武王言谈。竟比他叔父张杨还要机敏权变，并非只会打仗的武夫。其父虽颇有见识，却并不特别出色，显然其母教导功不可没。还有那个郑三少爷……唉！张家和郑家至少要兴盛两代了！”

王夫人听他如此说，忽然道：“老爷既这样说，那……那云州地产的事。会不会咱们也被骗了？若真是王统伙同胡家占了张家的产业，到时候……”

不等她说完，王尚书一个激灵，霍然起身往外走去。

王夫人愣住了。

再说张家一行，板栗先送爹娘回府。然后再跟黄豆去胡钦家里致歉。这也没办法，总不能去一家丢一家，也显不出诚意来；他也不能让父亲出面——胡家还不够那个面子，只好自己亲自去了。

到了王府门口，正遇上小葱派人送黄初雨回家。

黄豆急忙走到车前，对里面问道：“初雨妹妹，怎么这样晚了才走？要不就别走了。我去黄家告诉伯父一声，明儿再走也是一样的，省得摸黑走夜路。”

黄初雨忙掀开车帘，对他说不碍事，小葱姐姐派人送她呢；又问黄豆哥哥哪去了，这么晚还在忙。

黄豆就笑了起来，凑上去小声告诉她缘故，听得黄初雨捂着嘴笑了。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黄豆又叮嘱了初雨许多话儿，说郑家和张家人大半都走了，叫她往后不要再过来，等有空他去黄家看她等等，好容易才完。

于是黄初雨再次跟众人告辞一遍，然后放下车帘走了。

黄豆目送马车离去，正要回头叫“板栗哥哥”，忽见郑氏居然下了车，站在当地含笑瞅着他。

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姑姑问的“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的话，禁不住脸又红了，讪笑道：“姑姑，初雨不大出门的，我不放心……”

郑氏笑着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你应该多关照她些。”走近一步，凑近他身边小声道，“想想看，要是有一天你不管她了，她可怎么活？”说完，扭头转身上车，马车就从王府侧门进去了。

黄豆就愣在那里，半响不能动弹。

板栗见了奇怪，招呼道：“黄豆，怎么还不走？”

黄豆胡乱应道：“走吧！”

迈步就走，却听板栗在身后叫道：“嗳，嗳，你往哪边走呢？这里，上车来。”

黄豆停下一看：方向反了！

该往街东边去的，再说他们也是坐马车去，而不是走路去，于是急忙掉头上车。

等他们都走后，玄武王府门前就安静下来。

屋檐下挂着六盏红灯笼，昏黄的灯光映照在朱雀大街上，越发显得街面清冷寂静；六个带刀护卫在大门附近往来走动巡查，并注视街面屋角等处动静。

远远的，却有嘈杂人声从高墙内传来。

这是刘黑皮在指挥众人安排车马，除众人随身携带的，其他行李都先行装车，结扎停当；又有跟随人手安排等等，都交代妥了，明日卯正三刻启程。

忽然，从英王府方向驶来一辆极普通的马车，无声无息地进入玄武王府东侧门对面的巷弄，停在暗影中。

王府其他护卫都没留心，出来查夜的孙铁却注意到了，遂警惕观望。

过了好一会，因不见王府侧门有人出来，车上人等得不耐烦，吩咐道：“毛凡，你去瞧瞧。不行的话，就找鲁三！”

毛凡哭丧着脸，小声道：“世子，玄武王府的护卫可都是从战场下来的。属下就这么去了，还不被当作宵小给绑了！”

秦旷低声叱道：“瞧你那点出息！谁让你翻墙当贼了？你就大大方方地过去，说找鲁三。”

毛凡只得答应了，才要动身，忽见对面侧门里闪身出来一个小身影，正朝东西两头张望不停，又问大门口的护卫，可见有马车来。

毛凡大喜道“来了，来了”急忙迎上前去招呼，也不顾暴露行迹了。

秦旷也激动起来，他掀开车帘，望着那个随着毛凡渐渐走近的身影，当看清她的面容后，原本忐忑不安、期盼渴望、紧张羞涩的心里如同浇了一瓢冷水——

来人是白果！

秦旷看着小丫头满脸笑容地对自己眨眼，忽然没意思起来，颓然问道：“香荽姑娘呢？”

白果就站在车前，对他回道：“小姐在洗澡。”

这时候洗澡？

他事先都告知了戌初会来，她还洗澡？

白果见他不出声，主动解释道：“今儿忙了一天，小姐累坏了。说明天上路后，要走许多日子才得到家呢；况且人又多，天气又冷，路上住宿未必方便，所以今晚好好洗个澡。等下还要忙呢……”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秦旷忍不住打断她的话，问道：“香荽姑娘这些日子可好？”

白果忙收住话头，转而回答新问题，同样很兴奋：“好的不得了！说起回乡，小姐不知多开心呢！天天跟我说，清南村有多好，比虎王寨好一百倍。虎王寨世子是见过的，比那还美呢！虽然眼下是冬天，可王爷说我们最少也要住到明年春天才回来，我就能看见满山的花儿了……”

白果语气中透出的欢喜兴奋连毛凡听了都嫉妒。

能不喜欢吗？

这京城再繁华，整天呆在府里不能出来，也让人生厌，她自然是想去乡下的。

秦旷听得心情越发低落：香儿妹妹过得很好，不像自己，一点不好，很不好！

白果到底在大宅门里混了几年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懵懂，她觉察出秦旷面色不对，忙停止呱啦，歉意地说道：“瞧我昏了头，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秦旷精神一振，忙问道：“可是香荽妹妹要你告诉我的？”

白果点头道：“是小姐让说的……”

秦旷催道：“什么事？”

白果道：“小姐说，她要向世子道喜呢——世子就要大婚了，到时她不在京城里，所以先跟世子道喜。还说她已经准备了一份礼，已经交给我们二太太了，到时跟王府的礼一起送去……”

后面的话秦旷已经听不进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就要大婚了——十一月初八——这时候来找香荽妹妹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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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那是累的

秦旷心中一片茫然，也不知白果是什么时候走的。

昏昏然回到英王府，进入枫院，侍卫和小厮们都看着他，面色很奇怪，然他并未在意，自顾进入书房。

帘幔深处透出昏黄的灯光，也将一个坐着的人影映在帐幔上。他顿时一惊，忙疾步走进去，却发现是父王坐在书桌前。

英王看着儿子沉声问道：“去玄武王府了？”

秦旷垂首站在父亲面前，低声应道：“是。”

父王想知道的事，没有人能瞒得住他。

听着儿子萧索的声音，英王不悦道：“一个未长开的小丫头，就让你如此颓丧？”

秦旷默然无语，似羞愧，似痛心，似茫然无措！

英王看着他尚显稚嫩的面孔，微微触动，放缓语气问道：“今天中午你在如意楼？”

秦旷立即抬头道：“是！父王，她如此任性嚣张狂妄，如何能做世子妃？”

英王沉吟道：“任性是有些，嚣张狂妄倒未必。”

秦旷叫道：“父王！孩儿亲耳听见的！”

英王嗤笑道：“亲耳听见什么？听见那颗黄豆喊话？”他见儿子似乎不满，解释道，“父王并非帮姜家说话，父王只是比你更了解那颗黄豆——那可不是个省心的主，姜二小姐遇见他，讨不到好的。”

他似乎想起一些往事，唇边隐现一丝笑意。

秦旷有些诧异，父王很少用这种口气说话的。

他一心牵挂香荽，忍不住嘀咕道：“要是香荽妹妹就不会这么做。”

英王盯着儿子看了好久，才郑重道：“你不会只娶一个女人！”

听了这话，秦旷并没有高兴，难受地说道：“香荽妹妹怎能做侧妃！”

英王蹙眉道：“做什么妃。不是你能决定的。”

秦旷听了黯然，是啊，他连娶谁都无法做主。

“也不是父王能帮得上的，父王顶多给她一次机会，剩下的要靠她自己；连你也帮不了——男人的宠爱是不会长久的，别看你现在放不下她。有把她丢在脑后的日子在。”

秦旷闻言大喜，精神陡然一振，疾声道：“香荽妹妹不一样，她是不同的！孩儿一定不会丢下她的！”

不同的？

英王心中暗笑，任何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都会觉得她是不同的。可是，当时间消磨一切后……

他注视着初次动情的儿子，戏问道：“哦，就凭她收服过一群山贼？”

秦旷禁不住脸红了。低笑解释道：“也不是这样，所有见过香荽妹妹的人都喜欢她。王管家原来好讨厌她的，后来也喜欢了她，说是讨厌不起来。”

英王靠在椅背上，含笑听儿子喜悦地对自己倾诉心思，心中一角柔软起来，书房里弥漫着温馨的气息。

过了好久，他打断不知疲倦的儿子。站起身，恢复肃然神情。丢下一句话：“先别想这些。先准备大婚吧！”

秦旷立即垮脸。

************

玄武王府门口，待秦旷马车走后，白果蹦蹦跳跳地穿过朱雀大街，往王府侧门走来，被早已等候多时的孙铁拦住，沉声问道：“干什么去了？”

白果笑道：“孙大哥。我去见英王世子去了。”

她如此坦率，倒让孙铁意外，不知如何再问下去。

正踌躇间，鲁三不知从哪里闪身过来，将他拉到一旁。对白果道：“你快进去吧！”

等白果进去，孙铁瞪着鲁三质问：“你干什么？”

鲁三赔笑道：“孙老大，这事我知道，白胖子跟我说了……”低声对他耳语几句。

孙铁听完大惊，低喝道：“鲁三，你别忘了，你不光是三姑娘的护卫，还是王府护卫。三姑娘还小，你竟敢帮她私自通传消息，老王爷要是知道，看把你骨头都拆了……”

鲁三忙道：“属下哪敢！这世子也不是一般人，又是老早就跟三姑娘认识的，当年三姑娘落难的时候，也是帮过她的。他说要见三姑娘，我们还能不给传信？”

孙铁道：“那你也该去回老王爷。”

鲁三撇撇嘴道：“要回也该三姑娘自己回。孙老大，咱们要是管得过了头，那不成了监视少爷和姑娘们了？怕是老王妃也不许。”

孙铁不信道：“照你这么说，这一家子大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还得了？回头有事，咱们也脱不了干系。”

鲁三耐心道：“那些小的当然不能任由他们皮，可三姑娘不一样，她知道分寸。”

孙铁知道他对香荽死心塌地，忠心超过了对张槐和板栗，无奈地说道：“只此一回。再有这样的事，我是一定要回老王爷的。”

鲁三急忙道：“这还用你说！”

当下丢开这事不提。

且说白果回去后，香荽已经洗完澡，脸上红艳艳的，坐在椅子上，胖婶站在背后帮她擦头发；两个丫头还在外间收拾东西。

“快去洗一把，就要睡了。”香荽见了她吩咐道。

白果答应一声，忙忙地到洗漱间洗了，出来见娘已经离开，香荽正笑着扑在床上翻滚。

“姑娘，快把被子盖上，看冻了。”白果忙劝道。

“一点不冷。我先前在桶里泡得时候久了，起来头上冒汗，到现在还热乎乎的呢！”香荽道。

“那也要盖上。这个天，好快就凉了。”白果说着，上前帮她盖被子。

香荽盖了被子，还不肯睡，靠在床头问道：“世子没要紧事吧？”

白果转身拿了件半新的葱绿小袄给她，示意她穿上，一边道：“没什么要紧事，就问姑娘好。我说姑娘好的很，要回乡了，可高兴了。”

香荽随口问道：“他听了怎么说？”

白果想了想。道：“世子好像不大高兴呢，没什么精气神——”说着还塌下肩膀、垮下脸，比划了一个有气无力的神态——“也不知为什么不高兴。”

香荽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道：“别瞎说！世子怎会不高兴呢，他这是累的。要大婚了。事儿可多了，你只想想我葫芦哥哥和大姐姐成亲的时候，有多忙？他们皇家就更不一样了，娶亲规矩大的不得了，事儿当然更多。又不能跟咱们一样图省事。怕是他这些日子也累坏了。”

白果听了，果然有理。

她爬上床，对香荽笑道：“累成这样，大婚有什么趣儿？我瞧白虎侯成亲的时候，可是喜欢的很。整天笑不停，我见了都替他腮帮子酸得难受。咱们大姑娘成亲的时候也是的，姑爷可乐了，就见他傻笑。”

香荽笑道：“你急啥？等大婚那天，世子自然也是要笑的。成亲，能不笑吗？心里高兴，当然就会笑了！”

说完，把袄子脱了。身子往下一溜，滑进被窝。盖上长长的睫毛，幸福地呢喃道：“好软和，有太阳的香味呢！白果，今晚不教你读书了，明儿在路上再读……睡吧……明天一定不能……起晚了……”

白果见姑娘说着话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心道跟三小姐在一块就是开心，整天都高高兴兴的，哪像世子，脸拉老长，跟谁欠了他银子没还似的。

她只得又爬下床吹灯。然后睡下了。

整个王府，正殿仪门后的这一片院落，老小也都睡了，只有东厢第一层院里还亮着灯。

张槐、张杨、板栗都在，还有总管刘黑皮和侍卫头领孙铁。

张杨问板栗道：“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板栗笑道：“是黄豆说，赵翔也想回去，石头叔不让，请他帮着说情呢。我们就往赵家走了一趟。”

张杨笑道：“那个猴儿，到了清南村怕是没人能管住他。赵三叔要头疼了。”

板栗道：“怕什么，乡下地方大，随他折腾！”

说笑间，又问刘黑皮道：“黑皮叔，都安排妥了？”

刘黑皮急忙道：“都妥了，连仪仗执事等都齐了。”说完，一一回报各项安排。

原来，此次回乡祭祖，张槐等人原本想要低调出行，却被张杨阻止，道：“此事非比寻常。其他事可以低调，然回乡祭祖万不可低调。”

遂说了一番话，大意是世人求取功名，为的就是光宗耀祖，若祭祖不显耀容光，那不是白忙？再有就是，当日张家被抄，祖坟被刨，祖宗们被翻尸撂骨；一家老小离开清南村时，更是披枷带锁，恓惶无助，如今翻身封了王，当然应该衣锦还乡，洗净晦气，以慰祖宗在天之灵！

还有就是板栗被封王，该有的威仪一定不能省，回乡祭祖若是低调，真要被人耻笑毫无王者威严气象了。

所以，综合几点，张杨认为，至少一出一进，必须摆开郡王的全副仪仗执事。出，指的是出京；进，指的是进下塘集清南村，这两场都不能省。

听了这番话，连郑氏都无言以对。

这时空的人对宗族和传承的看重，她很清楚，因此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全力支持和配合，不敢再图省事简便。

张大栓两口子更是赞同，出京也就罢了，进清南村的时候，若不风光一把，怎能出当年的恶气！

因此，这两日刘黑皮等人忙坏了，更换执事仪仗、安排车驾行头等，已经连续两晚没睡了。

张槐看着他有些清减的面容，笑道：“等我路上你再歇息吧，其他事我让王忠安排。”

刘黑皮呵呵笑道：“还撑得住。”

当下众人又从头点检，确定都妥了，方才分头安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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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衣锦还乡

十月十五日寅时，张槐等人就先起来了，府里的管事家仆媳妇等更是往来忙碌、川流不息。

至卯初时分，张大栓、张老太太等老小也都纷纷起床，梳洗穿戴、简单进些小食，然后准备出发。

这时候，层层院落都乱将了起来，这个说“铺盖要卷了带上”，那个说“我眼下吃不下，装些点心路上吃”，又是叫丫头又是唤小子的，问东西齐不齐。

小葱急忙派人去各院吩咐：说所有东西都装好了，大家只要穿好衣裳，把平常用的东西收拾了就行，别再多事。

众人这才罢休，这才从各屋里涌将出来。

兄弟、姊妹们见面，互相打量，都是锦衣丽服，外罩各色皮毛大氅和斗篷，满脸兴奋和激动，又催促起来，“走吧，走吧！我们都好了！”

板栗走过来，对弟妹们笑道：“我们行军打仗的时候，那么多人，也没这样乱。都跟你们这样，敌人来了还不慌傻了！”

说完，忽然提气大喝道：“众军听令：男儿骑马，老人和女儿坐车，按之前分派好的即刻归位。”

众人轰然大笑一气，忙忙地分头行动。

当下，山芋、南瓜等人去骑马，红椒带着绿菠坐一辆车，香荽和青蒜一辆车，小葱单独一辆车；张大栓老两口、张槐夫妻带着苞谷、板栗，这三拨人则分别乘坐四轮垂缨华盖马车，车厢宽大、舒适。

丫头小子们则另行安排车马。

等都准备妥了，郑家的车队已经到了王府门口，接着赵家的也来了。

赵耘和汪氏进入王府仪门，来到张槐夫妻车前，先嘱咐了路上小心等语。然后道：“槐子哥，你可要帮我看好翔儿，要当自己儿子一样待才成。别让他玩野了。”又转向郑氏，“菊花姐姐，我爹娘怕是管不住这几个小的，你跟槐子哥要费些心。”

张槐笑道：“费心！我一定费心！赵翔要是不听话。我拿大棒子揍他。好几年没揍人了，苞谷太小，揍不上手，正好用你儿子试试。”

众人听了都笑。

汪氏则对郑氏道：“菊花姐姐，别的我都不担心，就是山上水边，别让他乱跑。”

郑氏扑哧一声笑道：“弟妹这话说的，我可不敢接口了。咱们清南村，除了山就是水。不上山。不近水，把你儿子栓在屋里？”

这下，连赵耘也笑起来，汪氏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另一边，黄豆和田遥正跟小葱红椒等人告别。

黄豆看着红椒，一堆的话儿涌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出，一句也不敢嘱咐。

昨晚嘱咐黄初雨的情形还映在脑海。令他惶恐不安：果然他像姑姑说的，挂着两个妹妹？

到底能丢下哪一个。丢不下哪一个？

正愣神的时候，郑氏在那边叫他。

他忙过去，心下不由打鼓起来，没有平日的活泼灵动。众人只当他看见兄妹们都要走了，心下不爽快，因此也不在意。还打趣他，说只管好好用功，等明年高中后，吃他的喜酒什么的。

郑氏是见他对着红椒乘坐的马车发呆，才叫他过去提点。

“黄豆。等我们都走了，你也该用心了。不然，真名落孙山的话，人真会笑话的，说你‘雷声大，雨点小’。”

红椒在后面听见这话，掀开车帘，对黄豆喊道：“黄豆哥哥，你要是没考中，瞧我回来怎么收拾你！也别想我们给你带东西，也不理你了。”

赵耘听得直咧嘴，道：“红椒，有你这样说话的么？哥哥参加会试，心里头肯定紧张担忧，你该劝他放宽心、不要慌才对，怎么还逼他呢？”

红椒笑道：“石头叔，你不知道，黄豆哥哥这个人，就是要逼。一逼，他就显能耐了。他从小就这样，要是没人逼他，他干事就偷奸耍滑，最会躲懒的。”

满院子人听了都笑。

黄豆看着红椒一副“我最知道黄豆哥哥”的模样，忽然鼻子发酸，眼眶也湿润了，对众人用力点头道：“你们回去好好玩吧！等春回大地的时候，你们就能接到我的喜报了。那时候，大家又能乐一场。”

田遥站在一边听着他立誓，沉默不言。

好在众人也没忘记他，都说了好些鼓励的话儿，甚至，山芋等人还开了赌局，各自赌他们俩谁能考得更好些。

终于到了出发的时候，板栗头戴栗色簪缨银翅王帽，身穿栗色衮龙袍，腰系镶红玉暗红鞓带，外罩栗色缎面绣五爪坐龙紫红狐狸里大氅，登上朱缨华盖车，张伞鸣锣，全副仪仗执事开道，威然前行。

众护卫随从簇拥着玄武王祖父母、父母车驾紧随其后。

后面就是小葱姊妹的马车了，山芋、南瓜兄弟骑马还在后一步。

次后就是白虎侯府的车驾，也是全副执事仪仗；朱雀公的父母也是如此——赵锋协同玄武王灭了金国，被封为朱雀公了。

三家人丁算上跟随的护卫和家仆等，七八十辆马车。举目望去，大半条街都是彩车骏马、花团锦簇，浩浩荡荡、逶迤绵延了几里长。

那时，天光才亮，城门已开，进城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百姓络绎不绝，街道两旁铺面也都开了门。见如此阵仗，打听得是玄武王返乡祭祖，都停驻观看，指点评说，艳羡之色溢于言表。

张杨夫妻、赵耘夫妻和黄豆等人也一直跟随，直送到南华门外的十里长亭。

这里，早有送行的亲友在等候了，汪家的、曹家的、方家的，还有许多人也不必一一点数。

板栗急忙命停车，领着刘黑皮等人上前一一拜会、辞别，谢过诸人相送之情。

令人意外的是，王尚书居然亲自来了。

他笑眯眯地祝玄武王一路顺风，又意味深长地说道：“等回到清南村。到了青山书院，王爷就能见到下官侄儿了。”

板栗笑说一定要去瞧瞧神童的风采。

原来，昨晚王尚书回到书房，看见忙碌间落下的其兄从湖州府寄来的书信，这才明白，玄武王为何要向他探听侄儿王穷的事。因为张家也向周家提亲了。

他忍不住就叹息：侄儿媳妇要飞了！

纷纷寒暄已毕，喝过送行酒，玄武王便向诸人辞别。

于是，张杨夫妻上前拜别父母兄嫂，又嘱咐儿子闺女要听祖父母和伯父伯母的话等语；郑家人也重新嘱咐一遍黄豆；赵耘特别又训斥一顿赵翔，诸般情形也不消细说。

等大队继续上路，张杨、赵耘等人望着官道上的队伍越行越远，直到看不清，才回头催妻子上车回京。

彼时。曹氏不舍儿女，神色黯然；汪氏也不舍，却恨恨地说道：“总算把这帮祸害都送走了！这下可轻松了！明儿我就回娘家住几天。”

赵耘愕然道：“那我呢？”

黄豆立即道：“石头叔不用担心，婶子走了，侄儿去陪你。”

张杨和曹氏听了忍不住笑起来。

再说板栗等人，车不停轮，马不停蹄，一气赶了十来里。到了一个叫京口的小镇，与早就等在这里的周三太爷一行人会合。共赴湖州而去。

出了大宅院，离开繁华街市，小辈们都觉心胸舒畅。特别是少年们，开始不安分起来，在官道上纵马狂奔，看得几个老人心惊胆战。红椒姊妹们却羡慕不已。

张大栓朝前喊道：“板栗。你管管他们，别惹了事。大路上人多，地上冻得硬邦邦的，撞了人、掉下来都不是玩的。”

张老太太也喊：“花生，玉米。过来跟奶奶坐车。车上暖和！”哪里有人搭理她，早都跑没影了。

板栗正跟周三太爷在车里下棋呢，听了气闷，吩咐魏铁：“去告诉他们几个：要是不老老实实地跟着大家走，就把他们的马收了，让他们用两条腿走回湖州去。”

魏铁忍笑应道：“属下遵命！”

遂带着两个护卫追上去了。

郑氏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对靠在车壁上养神的张槐笑道：“刚出来，跟放飞的鸟儿似的，肯定要新鲜一阵子。再走几天，他们就要厌了。”

张槐懒洋洋地说道：“等下他们就会觉得骑马不舒坦了。他们要上车的话，你别理他们。”

郑氏抿嘴笑道：“说的他们跟谁似的。那是你儿子。”

苞谷早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抱上了车。车子摇摇晃晃的，睡得更香了。也就在十里长亭醒过一次，喝了点细米粥，接着又睡，这会子才醒来。

小娃儿扒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停后退的田野村郭，还有远处隐隐的山峦，惊奇不已，这是他以往的生命中不曾见过的。

郑氏就一一指给他瞧：这是山，山上长树；那是田，田里种庄稼；那是村庄，里面住着许多和我们一样的人，一个说一个听，唠叨不休。

苞谷又问出许多奇怪的问题，比如树为什么长在山上？庄稼为什么种在田里？那些人为什么不住城里……

张槐见妻子费心巴力地教导小儿子，可他依旧懵懂的很。他看得心急，便忍不住插话进去，帮着解释。谁知，苞谷听了他的话更糊涂了。因为郑氏努力用小儿言语对苞谷说话，张槐却是照常说话，苞谷如何能听得懂！

郑氏瞧着父子俩大眼瞪小眼，一个郁闷憋屈，一个懵懂无辜，不禁笑倒。

正闹着，他们赶上了山芋兄弟几个，都在前面乖乖等着呢，一齐告诉板栗哥哥，说再不跑马了。

当下归队，老老实实地跟着大家一块走。

很快，花生就不耐烦，钻进爷爷奶奶的马车喝茶吃点心去了；玉米也钻进爹娘的车讨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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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嫌弃

冬日出行，天气寒冷不说，沿途的景致也萧索。所以，当离家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小辈们就觉得旅途无味起来，嫌走得太慢，恨不得一步就跨到清南村才好。

然有老弱随行，是不可能快马加鞭的。

幸亏有紫茄在，一路照看老小，早晚请脉，安排饮食用药等，都十分的精心。

既然急不得，众人便耐下性子，各自找活动消磨行程时光：小葱红椒把苞谷接到自己车上，逗小娃儿玩笑；香荽则跟青蒜、绿菠玩纸牌；玉米和花生也下棋混日子，常为一颗棋子争得面红耳赤。

长辈们则凑一处扯闲话，反正他们活的年头长，有扯不完的老古话，最后小辈们也兴致勃勃地过来听。

因车马行人众多，不方便住驿馆，板栗对当地官府的迎送也一概推拒，只说随人众多，不便搅扰等语。幸得张槐早已安排王忠带人先行一步，往前路将食宿之处安置妥当，所以众人觉得甚为省心。

当晚，众人在离京四十里的周田县城投了客栈，次日继续上路。

三日后，小葱跟众人分别，转往西南岷州丰县；众人则拐往东南。

分别时，板栗和妹妹在车内嘀咕了好久。

此后，众人一心一意赶路。

在途不止一日，诸般事项不消多记。至十月二十五日，终于到达湖州府。在这里，他们将改走水路，坐船往清辉县下塘集。

湖州巡抚王令宜乃刑部王尚书之兄长，闻得玄武王奉祖父母和父母返乡祭祖，遂率湖州知府等大小官员出城迎接拜见。

板栗这次没有推拒。

其一，这些人可是祖籍的父母官，便是为下塘集的乡邻生计着想。也不可怠慢他们；其二，他受王尚书委托，替他带一封家信给其兄，当然不能丢下就走。因此，他嘱咐刘黑皮先带几家老小往码头去，自己只带了两个随从。往湖州府衙一行。

王大人看了弟弟的书信，对板栗热情了不止一分，一定要留他在湖州府城住一晚。

板栗恳切言道：“王大人和诸位大人美意，本王感激不尽。然本王此行携数家长幼，皆已奔波多日，疲累不堪，归心似箭，且有周家一行人等，也是劳苦之极。故而不敢再耽搁时日。诸位盛情，惟有心领！”

他这些日子与周三太爷同行同止，听他谈讲儒道经学，言语越发谦逊，锋芒再敛。

众人见他如此平易近人，好感大增。

王大人笑容更深，然并不敢强留，遂吩咐人快船赶往清辉县。命清辉县令早做准备，迎接玄武王一行。

板栗忙阻止道：“怎敢劳动县尊？本王蒙皇上隆恩。赐封郡王，又特别恩准回乡祭祖，若是搅扰得地方官府不安，岂不有负皇恩！”

王大人忙道：“王爷回乡，并未惊扰地方，何必自责！下官令清辉县迎送。也是监察一二。毕竟王爷衣锦还乡，清辉县与有荣焉，下塘集民众更不用说，王爷上岸之日，只怕那里已经万民仰望了。”

众官员纷纷称是。说稳妥起见，还是要去的。

板栗也知到了清辉县，不惊动县令不可能，遂含笑应了。当下又说笑应酬一回，这才告辞，众官员送他到清辉江码头。

王忠早已定下三艘大船，所有马匹车辆行李等，都随人登船，码头上热闹纷纷。

等板栗上船后，立即扬帆启程，顺流而下。

板栗站在船尾，望着急速后退的码头和码头上越缩越小的人群，静默了一会，方才往船头走去，一边问刘黑皮：“可都安排妥了？”

刘黑皮忙道：“都妥了。几家子老小都在这艘船上，一切行囊马匹车辆等，都搬到那两只船上去了。照这行程算，两日工夫就能到下塘集。”想想又补充道，“清辉县不停的话。”

板栗道：“不停！若是县令迎接，请他上船随行就是了。”

刘黑皮忙答应，又说家里的管事吴成曾经来过，是来接王爷一行的，老王爷见过他，问了些事，已经派他同王忠先赶回去了。

板栗点头，站在船头观看一会沿江两岸的景致，才进船舱。

谁知，这么一会工夫，有好些人都不适应坐船，头晕呕吐起来，周家有两个，赵羚和赵翩翩都躺倒了，青蒜和绿菠也觉得难受。紫茄就忙起来，葡萄姑姑、韩庆家的和马小六家的带着一群媳妇丫头，陪着她各舱察看。

板栗问候了周家两位叔叔，又探望了周三太爷后，才去见爷爷和外公，张大栓、郑长河和老赵三等人正聚集在一处高谈阔论呢。

板栗见几位老人中气十足，放下心来，陪着他们说笑一会，又去了女眷那边。

彼时，红椒姊妹也在这里，正趴在窗户边看南岸的旷野。

“看，那家人屋子旁边种了菜。是绿色的！”绿菠指着窗外惊喜地喊道。

“这有什么。谁家不是这样的！”香荽笑了起来。

红椒笑道：“咱们从北边回来，她当然没见过这个了。等下了雪，从雪地里刨出菠菜来，那才好吃呢！那菜根都甜丝丝的！”

众人都脆声笑了起来，因为红椒特意挑菠菜来说，就是隐射绿菠的名字。

绿菠并未怎样，反而美滋滋的。

红椒又道：“这船在水中央，隔得远看不太清楚。上次……我们走旱路去北边的时候，沿路两旁许多小麦田，那一片片绿瞧了才养眼。”

提起上次，她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因为，她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好容易出了下塘集，却是被流放到黑莽原。这当然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残留的记忆也不美好，那一个多月，走得她脚底板都起泡烂化了。她都忘记是怎么挺过来的。更怀疑她咋就活下来了。

深吸一口气，把那黑色的记忆驱赶出脑海，重新跟姊妹们说笑。

香荽更加灵透，二姐姐那一瞬间的迟疑，立马让她想起那段岁月，和那一路的遭遇。笑容黯了黯，很快就恢复了，如同灯光的明灭起伏。

“等到了家，咱们用青蒜炒腊肉吃，可香了！”她笑眯眯地用手捏了捏四妹妹腮颊，“春冬多吃青蒜，不容易染风寒。这是秦伯伯说的。”

青蒜一边笑着躲开，一边道：“我喜欢吃红烧鱼，放香荽的那种。还有鸭血粉丝汤，放了香荽也香！”

绿菠马上接道：“要加辣椒！”

姊妹们就互相打趣笑闹。

香荽见苞谷坐在小凳子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她们，遂俯下身子，对着他念道：“葫芦闷，板栗光，嫩嫩的黄瓜脆，细细的小葱香——啊！……”

红椒立即来了兴致。一边拍手一边接道：“辣椒红，紫茄亮。黄豆炖猪蹄，青莲银耳汤——啊！山芋粉丝滑，搁点香荽味更长——啊！青山上生青木，长河边种槐杨；八月底，菊花黄……”

青蒜和绿波早会背这个，因此也拍手跟着念了起来。声音抑扬顿挫，夹着娇嫩和清脆的笑声，甚是好听。

惹得苞谷高兴地笑，跟着念了两句，却跟不上。

板栗斜依在舱壁上。看着妹妹们嬉闹，嘴角不由自主地漾起一抹淡笑。

见苞谷跟不上，断断续续的，念一句，丢一句，遂上前抱起弟弟，笑道：“咱苞谷也平常的很，并不能过耳不忘嘛！往后不许夸他聪明。香荽，你们一句一句地教他，不要念这么快，多了他咋记得住呢！”

于是，姊妹们就围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教苞谷念。

不过念了三遍，苞谷就全记得了，兴致勃勃地用他那特殊的奶腔说唱起来。

红椒对大哥嗤笑道：“咋样？大哥是不是觉得苞谷比你小时候聪明，所以不服气，才说他平常？咱苞谷那是平常的娃能比得了的？”

板栗摇头笑道：“我是不想你们太夸他，传出去也不好。小娃儿，还是莫要娇惯宠爱，像黄豆那样胡打海摔的才好。”

嘴里这么说着，却忍不住在小娃儿粉嫩的腮帮子上用力地亲了一下，喜爱的不得了。

苞谷感觉到他的亲近，也喜欢的很，凑近了正准备回亲他一下，忽又把脑袋往后移了一截，端详着他脸道：“没洗脸！”于是把脸转开，还闭紧了小嘴巴。

板栗愕然愣住，红椒等人大笑起来。

香荽见哥哥尴尬，笑着解释道：“是娘教他的。不许他随便跟人亲，说脸上没穿衣裳，常落灰，最脏了；还有手，也是常摸摸这、摸摸那的，也不干净，所以不准吃手指头。”

板栗郁闷极了，认真地盯着小娃儿的眼睛问道：“苞谷，咱能不能不听话，做个调皮的娃，行不？”

这话一出，几人更是笑不可仰。

绿菠喘着气儿叫道：“大哥，你……你怎么能教弟弟……不听话呢？”

板栗看着又犯迷糊的苞谷，决定还是不要多嘴了，免得再出现“怪味豆”事件。

好容易笑完了，绿菠问板栗道：“大哥哥，这歌儿是谁编的，怎么没把我们编进去呢？”她扫了青蒜一眼。

红椒说是娘编的，又笑着解释了缘故，“谁知白忙活一场，玉米啥也不记得了，全忘光光。”

香荽轻笑道：“你想把自己名儿编进去？咱们自己来编就是了，也不是很难。”

几个人遂坐下来诌顺口溜。

郑氏和刘氏在隔壁听见这边笑，走过来问：“什么事笑成这样？”

绿菠赶忙就把刚才的事告诉了大伯母。

郑氏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又问绿菠和青蒜：“你俩好了，心里不难受了？”

绿菠诧异道：“咦！真的好了呢！”

香荽道：“说说笑笑的，就觉不得晕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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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鸡叫了，把尿了

郑氏看着闺女和侄女，个个灿若春花、朝气蓬勃，青春娇艳还在其次，最主要是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举手投足无不灵动自然，让看的人跟着心怀舒畅。

这才是她们该有的模样！

这时候，连她也对后日回村的情形期盼起来。当年张家拖儿带女被押解出村，时隔六年，又回来了，世人都盼着这样的时候吧！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六年并不长，有些人要用一生来证明这句话呢！

“冬至祭祖，各样事都安排妥了？”郑氏随口问板栗。

其实她并不担心，可是，丈夫、儿子把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闺女又管着内宅的事，她闲着没事干，就只好问问表示关切。

板栗正在教苞谷“金鸡独立”，听见娘问，忙抱起他，坐到郑氏身边，道：“都妥了。宗祠已经造好，就在龟巢山顶上。还修了一条山路直通咱们家，沿途盖了好几处亭台和院落；另外，也从宗祠修了条路通往山谷的桃林，上下都方便。……”

又说起祭祖的各样程序和规矩等。

郑氏道：“这样就够了。不必学那些世家大族，只要心意到了就成。一定要讲究繁琐的仪式，难道穷人就不祭祖了？娘总以为，凡事不可太过，过则舍本逐末。”

还真指望祖宗护佑后人？

祭祖其实是做给后人看的，意在警醒子孙上进的意思。

板栗看着她笑道：“儿子也是这么想的。前日还跟周三爷爷讨论此事呢。三爷爷也是这个意思。”

郑氏听了就微笑。

周家，乃儒家名门，偏偏又崇尚道学，尤其是周夫子，将二者完美融合一块。以儒学治世，又不拘泥于世俗礼法偏见；具有出世之胸怀，但也不消极避世。

张家得这样一位大贤教导小辈，真正该感谢他才对。

正说着，忽然感觉船停了。

葡萄进来回禀道，船到了九弯镇。今晚就停泊在这里。

郑氏这才发现，外面天光已经暗了下来，忙问晚饭在哪吃。

葡萄笑道，王忠已经在镇上安排了晚饭。

郑氏对外看去，只见右手岸上果有一小镇，住户不多，倒像个村庄似的，有些屋顶上升起一炷青烟，顿时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今日是阴天。否则，添上落日晚霞，眼前景象正好符合两句诗“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了。

于是船上喧闹起来，男人们纷纷上岸，吃晚饭顺便溜达；女眷则留在船上，葡萄带人上岸，把饭菜用盒子装上船。在老太太舱房里摆了两桌。

香荽见桌上有一盘碧绿的菠菜，还有黄心菜等。欢喜地笑道：“这菜装在盒子里送来，还这么绿，都没变色？”

桑叶笑道：“这是在船上现炒的。装在盒子里送来怎会这样新鲜！”

青蒜拐了绿菠一下，对她眨眨眼，小声道：“是菠菜。”

绿菠见她打趣自己，笑着去挠她。

葡萄对郑氏道：“我们想着青菜从外边送来。冷了不好吃，特地准备了柴炉子，这些菜就在船上炒了。菜都是从镇上人家买来的，刚从园子里摘的。就是那柴炉子不封火，锅又小了些。炒出来的菜有点烟火气。”

张老太太尝了一筷子，点头道：“好吃！到底是现摘的，味道就是不一样。要说烟火气，我们以前家里，那个灶台破了个大洞，在下面烧火，上面火苗窜老高，炒出来的菜也是好大的烟火气。这个算好了。”

大家听她又说古，一边都笑，一边纷纷搛菜吃。

樱桃带着两个媳妇端来两只大砂锅，两个婆子跟在后面，端着炭炉子，炭火烧得红旺旺的，这是火锅。

红椒欣喜地叫道：“樱桃姑姑，你真是太好了，还做了火锅！这个好，吃了身上热乎乎的。”

樱桃忍不住笑了起来：“做个火锅就算好？二姑娘也太容易打发了。”

让婆子把炭炉子放在桌子当中，将砂锅放了上去。

郑氏就问：“这是什么汤？”

柳叶揭开砂锅盖子，一股香气散发出来。

绿菠吸了下鼻子，叫道：“是鸡汤！”

待各人都舀了一碗，看着清亮中微微泛黄的汤色，红椒又喝了一口，摇头道：“不是鸡汤。鸡汤比这个油腻，没这么清。这怕是野鸡汤。”

樱桃扑哧一声笑了，道：“前面说的都对，就是后面——二姑娘也不想一想，这地方不靠山，哪来的野鸡？你瞅瞅这江两边，苇荡子多的很，这是——野鸭汤！”

众人恍然大悟。

紫茄微笑道：“这野鸭汤真不错，鲜甜的很。姑姑拧了菜汁进去？”

樱桃抿嘴笑道：“到底表姑娘是大夫，一尝就尝出味儿来了。我放了几棵嫩菜心在里面，怕是就要熟了。”

柳叶急忙用长勺子帮大伙捞，果然捞出小颗的黄心菜菜心，一人碗里放了一棵。

郑氏赞赏地看了樱桃一眼，道：“这么搭配倒也清爽。”转脸对柳叶等人吩咐道，“你们也去吃，不用在这伺候。我们自己吃就好了。”

众丫头答应一声，纷纷出去了。

樱桃兀自用勺子在砂锅里捞，嘀咕道：“我记得有一串没见天的蛋黄的，咋找不到哩？”

好容易舀了出来，装在小碗里，送到苞谷跟前，笑道：“苞谷吃这个。”

苞谷见大大小小的黄球挤作一堆，十分欢喜，用勺子舀了那颗最大的，正要往嘴里送，就听香荽道：“苞谷，三姐姐也想吃那个。”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串蛋黄。

苞谷见了，忙将勺子伸长了递过来，道：“姐姐吃。”

结果，手一抖。蛋黄滚到舱板上去了，顿时傻眼。

张老太太见了心疼，对香荽嗔怪道：“你这个姐姐，老是喜欢试咱苞谷。都知道苞谷是最大方的了，还总试他。这下好，都吃不成了。”

香荽不好意思地转脸偷笑。

郑老太太对亲家太太笑道：“还不是苞谷讨喜。大伙总喜欢逗他玩。”

说笑间，吃完了饭，众人去旁边的舱房里闲谈一会，板栗等人就回来了。

当夜，睡在船上，听着轻缓的江水流动、寒风吹得枯枝荒草簌簌响，镇上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让大家感受到不同于大城镇的氛围；待天明的时候，小镇上此起彼伏的鸡叫声、小儿哭声。听了就让人觉得清醒。

苞谷昨晚睡得早，鸡叫头遍的时候他就醒了。

醒来后，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四下看。船舱里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小娃儿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凑近郑氏耳边小声道：“娘，鸡叫了。”

郑氏感觉身边动静，只是不理。听他这么说。才忍笑道：“鸡叫了，天亮了。该起床干活了！苞谷，叫你爹起来！”

苞谷没吱声，显然十分犹豫，不知是不是该去吵醒爹。

张槐懒懒地闭着眼睛，等儿子调皮惹事。偏没动静，只好自己伸手将他揽过来。哑声道：“苞谷想起来了？天还没亮呢！”

苞谷忽然道：“鸡叫了，天亮了，苞谷要尿尿了……”

话未说完，张槐迅速掀开被子弹起身，将他抱离床铺。一边扒他的裤子，一边叫道：“不早说？”

郑氏愣神，听着“哗哗”尿在马桶里的水响——好大一泡尿！怕是憋了好一会了。忍不住就趴在床上闷笑起来：儿子居然会打哑谜了，提示自己鸡叫了，该把尿了！

张槐帮儿子放完水，将他丢到床上，这才松了口气，也忍不住呵呵笑起来，一边穿衣一边道：“鸡叫了，天亮了，爹要上工了！”

苞谷肚子清空了，在床上滚来滚去地笑。

一时船上有人走动，管事家仆们开始忙碌。

早饭后继续行船，至傍晚时分到达清辉县，果然清辉县裴县令率众在码头迎候。

板栗命接了他们上船，接着往下塘集行驶，并不停驻。

当晚又在江面歇了一夜，至十月二十七日午初时分，终于到达下塘集。

彼时，下塘集二里铺码头已经人头攒动，却并不杂乱。

大船停泊的水湾前方，早有县衙的史班头带着衙役清理出一条空旷的通道来，围观和迎接的人都站在通道两旁，一个个翘首望着那渐渐靠近码头的三艘大船。

当头一条船上，竖着一杆绣玄龟的黑色大旗，随着船身移动，向后展开；旗下站着八名全副铠甲、神威凛凛的禁军，簇拥着身穿栗色衮龙袍的玄武王，身后是排列整齐的仪仗执事，剑戟林立、彩旗飘飘，道不尽的威严气象！

另外两艘船则分别竖着白色绣猛虎的旗帜和红色绣朱雀的旗帜，旗下都站着八名全副铠甲的禁军，也排开相应的仪仗执事。

众人不禁肃然起敬。

有钱的、富贵的，下塘集人也见过不少，可这般威严整肃的阵仗，大家是第一次看见。

板栗见岸上人太多，遂回头命令魏铁：“传令下去：待会上岸，若是人潮涌动，切不可行粗暴弹压之举，只可规劝拦阻。违者军法处置！”

他回乡祭祖，确实想光宗耀祖，却不想给人留下耀武扬威的印象。

魏铁大声应道：“属下遵命！”

急忙传令下去。

板栗又道：“告诉那两府里护卫，也是一般行事。若有不遵者，便不是我玄武王府的，也必不饶恕！这个你亲自去吩咐。”

魏铁不敢怠慢，急忙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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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无限荣耀

这条清辉江的支流在永平七年冬拓宽修整过，其后又连续修整过两次，加上小清河水在此注入，水面十分宽阔；空中，寒风静止，铅幕低垂，似在酝酿一场大雪，更增添了码头端肃沉凝的气氛。

大船划开清寒水面，缓缓迫近码头。

人们便看清了站在船首的玄武王，年轻、威武，气势雄浑，然脸上却挂着阳光的笑容，与一身冷肃的服饰相互映衬；在他身后，众人簇拥着张大栓和张槐父子，祖孙三代一齐迎向下塘集民众；再往后，是郑长河父子和赵三。

女眷则在船舱中没有露面。

码头上就有人沉不住气了，有人喊“姐夫”，这是槐子舅舅在喊张大栓；有人喊“姑父”，这是来喜在喊郑长河；还有人直接喊“长河”“大栓”，却被人小声阻止了。

板栗也看清了码头上的人众：秦枫、方靖宇、贺老爷、外婆娘家人、奶奶娘家人、李长明等清南村的人，加上看热闹的百姓，不但沿江堤坝上站满了，连江边柳树上都爬满了小娃儿，全都伸长脖子看向船上。

他想了一下，吩咐叫刘黑皮来，对他道：“黑皮叔，这些人你都认得，等下上去，记得招呼亲戚们，不能失了礼数。天就要下雪了，我们不方便在此逗留。”

刘黑皮急忙点头应“是”。

船终于靠岸，板栗一抖衮龙袍，率先踏上码头浮桥。然后，再回身搀扶祖父和父亲，携在左右，一起朝前行去。

裴县令早一步乘小船上岸，站在头里。抢先跪下高声道：“下官率下塘集百姓恭迎玄武王！”

这时，除了秦枫，方靖宇等人都跪下，口称“拜见王爷”；码头上的百姓们也都纷纷跪倒在冷硬的泥地上，高呼“拜见王爷”。

乡野百姓，那是极淳朴的。他们这时才想起：眼前这人不仅是张家的小少爷，更是从西南转战西北，灭了几个国家的玄武王！因为他，靖国才能平安、百姓才能心安！

这一跪，是发自心底的感谢，当然，也有对玄武王威武气势的崇拜。

板栗急忙抬手道：“起来！都起来！”

他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无不令行禁止，然对这些家乡民众的跪拜。不知怎的，有些无措，心中感慨万千。

见人们不动，他又抱拳从左至右团团一揖，含笑高声道：“张板栗惭愧，实不敢当家乡父老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众人顿时激动万分，遂纷纷起身。

“张板栗”的谦称。以及“家乡父老”的尊称，一下子拉近了双方的距离。让百姓们觉得亲切无比，好像从此就跟玄武王扯上关系了——他们跟王爷是乡亲、是街坊邻里！

张大栓和张槐则抢上前，挨个扶起裴县令和方靖宇等乡绅。

板栗这才转头走近人群，先对秦枫弯腰施礼，含笑问道：“秦伯伯，你怎么也来了？”

秦枫扶起他。笑道：“来接你呀！”

两人匆匆寒暄几句，秦枫便侧身让开，让他招呼其他人，他自己则迎向郑家老小。

于是，板栗挨着跟方老爷、贺老爷、各位舅爷、各位表叔、亲朋邻里等。一一寒暄问好；张大栓和张槐父子更是忙碌，几乎排在前面的每个人都招呼到了，板栗少小离家，还有好些人不认得呢。

当看见史班头带着衙役不住劝阻前涌的乡民往后退，张槐上前一步，一把握住班头的手，笑道：“老史，咱们又见面了！”

史班头眼睛就红了——老王爷居然记得他！

张槐也感叹，他能不记得吗？

这个班头跟他相交多年，以前张家有钱也就罢了，抄家的时候，他还能竭力周旋照应，这份情义他始终记在心里。

围观人众见张大栓和张槐都对史班头特别青目，还特意将玄武王叫过来，为他引见，都意识到：史班头这个衙役班头终于做到头了。当然，不是被撤，怕是要高升了。

裴县令正带人在旁照应，劝阻民众后退，见此情形羡慕不已，他都没能让老王爷如此看重呢！

王爷祖孙在前，王府长史刘黑皮紧跟其后，招呼各人：

“方老爷、贺老爷，老王爷不便在此处招呼各位，请随在下去清南村，稍尽张家地主之谊。”

“大舅爷，二舅爷，这里人多，不好说话的，王爷请舅爷去桃花谷。”

“表叔……”

“亲家老爷……”

他挨个邀请各人，亏得记性好，竟然都记得这些人跟张家和郑家的亲戚关系，捋得清清楚楚的，没一个叫错，人人都笑逐颜开。

待仪仗执事马车等上岸，立即张伞鸣锣，摆开阵势。

板栗见暂已完毕，含笑朝四周拱手告罪后，便上了马车；跟着，张大栓父子也上了马车，众禁军护卫簇拥着，浩浩荡荡进入下塘集。

随后，络绎不绝地从船上抬下一乘乘车轿、牵出一匹匹骏马，这是王府女眷和众少爷们，周家诸人也悄悄夹在其中，紧紧尾随前面车驾而行。

再迟一步，是郑家和赵家的仪仗执事队伍，郑长河父子和赵三也登上马车，随行人众直排了一两里路远，也是鼓乐齐鸣，往下塘集行去。

等人都下光了，王忠等管事才指挥一干家仆上船搬运行囊，一件件、一箱箱，装了一车又一车，运走一辆又一辆。看得仍在码头盘桓流连的人两眼发直，均窃窃私议，猜测几家会从京城带些什么好东西来，只恨自己跟三家不沾亲，不能沾光。

一个老汉叹道：“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想到张家会这样风光！”

一个汉子接道：“老爹，哪有三十年？不才几年工夫么！张家被抄家那会儿，咱靖国才打仗哩。这打着打着，张家就封王了。”

一个少年想是读过些书，肚子里装了不少墨水，摇头晃脑地说道：“你们知道什么，这叫‘时势造英雄’！”

这些人都是北边的，跟清南村不一个方向，在码头看完热闹后，就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各自回家了，也有那意犹未尽的，撵上大队继续瞧热闹。

再说板栗，坐车穿过下塘集，上了通往清南村的大道。沿途熟悉的旷野，远村近树、阡陌纵横，以及视线尽头的小青山，无不让他感慨万千。

更有无数附近乡民，早早等候在路旁，就为了看他这个王爷一眼。这夹道迎送的景象从下塘集一直延续到清南村，竟然没有一处地方空着的。

板栗不敢妄自尊大，命卷起车帘，一路向人挥手致意；张大栓和张槐也是如此，这一举动赢得百姓欢呼不已。

人们伸长脖子，不自觉地脚下移动，往道路中间涌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众护卫忙拦住，并赔笑劝止；裴县令更是着急：他今日一直悬心，生怕有人来个什么拦路鸣冤之类的，那他可就麻烦了。因此，亲自带着众衙役捕快劝阻民众，也不敢摆脸子，好声好气跟哄孙子似的劝。

等到了清南村老村口，黑压压一群人正翘首张望。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容颜，从七八十岁的拄拐老爷爷，到猴在大树上的顽皮小娃儿，老婆子、年轻小媳妇，甚至连大姑娘都躲在矮墙后，半遮脸面，好奇又羞怯地张望，板栗急命停住马车，下车行走。

这时，他终于忍不住了，只觉喉头发堵，鼻头发酸，视线朦胧。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伤心。

也不知是离乡太久、期望太高，还是因为回来的季节不对，他对于所看见的总不满足：小青山没有春夏的青翠和繁茂，也没有秋日的五彩斑斓，如今是冬日，他也没有看见满山银装素裹的壮丽景色，更不要提记忆中大片的桃花和柔美的绿柳了，入眼只有萧瑟的枯树和清冷的村庄，更助长了他心头的沧桑和感慨——仿佛离开多年，故乡，也老去了！

这一体会在看清眼前乡邻们的外貌后，更加真切：

爷爷辈们头发全白了、腰更佝偻了；壮汉脸上添了几许风霜和岁月的刻痕；当年熟悉的少年玩伴找不出几个来，幸好他知道他们大多在外，才好受些；新拔高的少年全不认识……

这不是他记忆中欣欣向荣的乡村：鸡鸣犬吠、悠闲自在、怡然自得；记忆中的清南村是山明水秀的，不是这样萧索的；记忆中的农人纵使满脸褶子也会笑成一朵菊花……

他听见昔日的老村长喊“王爷”，率众跪迎，忍不住滚下了泪水，并没有自豪和欢喜……

张大栓和张槐也早已下车，激动地上前，迎向众人。

李耕田、李耕地、刘胖子、周矮子、李长亮、刘三顺兄弟几个、孙铁柱、赵大嘴、李长星、李长雨……喊了老的问小的，又问没见着的，忽听说不在了，顿时鼻子发酸：光阴荏苒，已是物是人非了！

黄大磙子、孙金山，竟然有好些人都不在了！

张大栓、郑长河和赵三泪流不止，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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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清南村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板栗听着熟悉的乡音，看着熟悉的笑颜，又被几个昔日的伙伴围着问这问那，周围人喊狗叫、小娃儿窜来跳去，渐渐找回了些许感觉，心里的悲伤淡了许多，慢慢高兴起来。

这时，黄瓜兄弟也都过来了。

可是，除了黄瓜和青莲，像山芋，已经认不出昔日的玩伴了，只记得秦瀚和秦涛；南瓜等几个小的更不用说了。

跟板栗不同，赵翔、花生和玉米此时满心兴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他们反正也不认得人，便趁着众人哭笑寒暄诉说的时候，往村里跑去。

如今到家了，不怕跑丢，也不用担心会碰见坏人，因此也没人管他们。

村里好些人都去村口看热闹去了，门户却大开着。他们跑去人家院子里，这儿看看，那儿站站，样样都觉得新奇。尤其是赵翔，他可是从未到过乡下的。

三人正围着一个刚烧的、还冒着烟的土粪堆转悠，不知在院子里烧这么一大堆土干什么用，忽然从屋里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堵个正着，双方都吓一跳。

赵翔忙赔笑道：“我是赵家的，他俩是张家的，我们都是清南村的，才回来。”

小姑娘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翔也不管，正要虚心请教，问这堆土做什么用，却不知从哪钻出一只大黄狗，狂叫着扑向他们。

三人心中犯怵，忙故作镇定地退往院外，一边呵斥那狗。

小姑娘忙唤狗回去。

可是，也许是他们面生，狗儿看他们不惯还是怎的。依旧站在院门口对他们示威似的狂叫。

见这狗不依不饶，赵翔手痒，捡块石头朝狗丢过去。

这下不得了了，那狗就追了出来，跳窜蹦跶，朝他们凶猛扑击。

赵翔和花生哪见过这样的。转身就要跑。

玉米忙喊住他们，很有经验地告诉他们说这时候不能跑，遂站住不动，对着狗喝骂。

狗叫声、喝骂声，引来了更多的狗。

被四五只大狗虎视眈眈地围着，玉米终于也撑不住了，大叫一声“娘嗳”，没命地撒腿就跑。

他一跑，赵翔和花生当然不会呆在原地了。三人就跟无头苍蝇似的，你追我赶地乱窜。

谁知这村里家家相通、户户相连，道路跟蛛网似的，钻来钻去就迷路了。

听着背后狗叫声越来越近，间杂着那小姑娘急切唤狗的声音，可狗们根本不听唤，依旧狂追，三人魂飞天外。更加慌不择路地乱钻。

关键时刻，赵翔到底年纪大些。边跑边努力镇定心绪，根据村口传来的声音，大喊道：“往这边！”

一个飞跃，跨过一道沟坎，姿态颇为矫健，若是脸上神情不那么慌张就更好了。

玉米和花生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忙跟在他身后，使出吃奶的力气飞奔，冲撞得各家门口大公鸡老母鸡小鸡娃到处飞跳。

三人认准声音传来的方向，终于跑出了村。

于是，全村老少和板栗、张槐等人就看见一群狗——中间又加进来几只。并且还在不断增加中——追着三个华服少年从村里窜出来，不要命地狂叫撕咬，那个声势，跟撵贼似的，顿时都愕然愣住。

赵翔看见赵三，再也顾不得丢人了，挥手大喊：“爷爷，救命啊——”

玉米年纪最小，跑在最后，被一只狗咬住后袍襟。一扯之下，绊了个跟头，跌趴在地上，顿时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半，放声大哭起来。

花生听见了，慌忙回头驱赶狗，自己也是额头冒汗、小腿哆嗦。

见此情形，众人轰然大笑起来；众护卫急忙就要冲过去救人。

板栗抬手制止道：“无妨！”

果然，各家狗主人早赶了过去，有的呵斥，有的跺脚，把狗都撵回去了，这才消停下来。

黄瓜和山芋上前扶起玉米，帮他检查后面。

张大栓和张槐跑来紧张地问：“可咬伤了？”

一边拉住玉米和花生，上下查看，一边骂他们淘气，才回来就惹事。

黄瓜看着两个表弟煞白的脸色，忍笑道：“没伤着。就是衣裳坏了。可惜了这件锦袍，才做的。”

花生也没心思跟他说笑，兀自惊魂未定、喘息不止；玉米脸上还挂着眼泪呢。

不知为何，这件事让板栗十分开心，许是想起了小时候的趣事，因而打趣道：“当咱们清南村是随便能进的？”又问赵翔，“你们怎么就惹上狗了？”

赵三骂道：“肯定是他们皮，跑到人家院里去了。要不狗能撵着咬他们？”

赵大嘴看着偎依在赵三身边的赵翔，好奇地问道：“三叔，这是石头兄弟的大小子？”

赵三气道：“可不是！跟他老子小时候一样淘气。才回来就惹事。”又低头骂，“你要是害得玉米被狗咬了，瞧你槐子叔不扒了你的皮！”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玉米咋这么倒霉哩，小时候被狼咬，今儿又被狗咬。”张槐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儿子有什么事，搂着他百般安慰。

玉米更委屈了，扑在爹怀里抽泣。

这里明明是他家，他啥都不记得就不说了，连狗都把他当外乡人，因此哭得止不住。

板栗见弟弟确实吓着了，便命黄瓜将他送去后面，跟娘坐马车，令花生也跟去了，不许再乱跑。

乱哄哄地闹了一场，反而冲淡了不少见面的忧伤，大伙都高兴起来，喜气洋洋地簇拥着众人，连说带笑地往山边去。

郑家门口，也早聚集了许多人，有亲戚、有乡邻，之前男人们去了下塘集迎接，女人们则在老宅等候。

更有青山书院的许多书生。站在上山路口观望。

跟乡民们不同，他们神情要镇定含蓄得多，然内心却极不平静——对于少年封王的张板栗，他们是既敬佩羡慕，又有些嫉妒酸涩。

有那清高的，看见张伞鸣锣、花簇簇大队人逶迤而来。忍不住就挑剔道：“玄武王也是读书人，如此张扬炫耀，到底有失谦和。”

旁边有人轻声嗤笑道：“年兄这话说的，便是中了状元，还要跨马游街呢，何况玄武王战功累累，封侯封王？再说，当年张家老小可是披枷戴锁被流放的，如今衣锦还乡。这点威风和气势都不能摆？”

那年姓书生顿时哑然。

又有书生赞道：“不错！我辈读书人，一朝高中，不知多荣耀欣喜，为何玄武王就不能风光？且礼制也该如此。难道堂堂王爷，要骑着毛驴进村才算谦和？”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不禁都笑了起来。

又有人问之前那个嘲笑年书生的少年：“王兄，这玄武王可是要跟你争周姑娘的，为何还要替他说话？”

原来。那少年就是有“神童”之誉的王穷，王突的堂兄。

他不在意地答道：“姻缘自有定数。与眼前事何干？心胸狭窄、迁怒于人，岂是在下所为！”

“说得好！”有人大喊。

众人也都笑赞，说神童就是神童，不同一般俗流。

正说得热闹，却见头戴王帽、身穿衮龙袍的玄武王在一群乡民村汉的簇拥下拐过郑家院墙出现在众人面前，朱缨华盖四轮马车和仪仗执事队伍却跟在身后；他满脸含笑地听乡民们说话。神态十分的谦和，学子们都愣住了。

众人马上将目光转向那年书生。

年书生脸就涨红了。

这时候，板栗也看见了山路旁的众书生和儒者，比先时更触动心肠：原来他准备考科举、蟾宫折桂的，青山书院是他心目中的圣地。那些大儒、名士，无一不让他仰望，只等考了秀才就进书院学习，谁知这一愿望竟不能达成。

看着那些跟他差不多，或大些或小些的少年书生们，他含笑点头致意，却没有走近去跟他们说话。

这令众人对他又多了一层掂量。

至此，郑家人总算到家了，郑青木父子却没有立即进院，而是跟张家祖孙，并赵三一起，往周家去拜望周夫子。

原来，周家跟张家买了一块地，就在张家被烧的老宅——橡园附近，盖了房子后，从老村搬了过来。张家本想将这块地送给周夫子的，他如何肯收，坚持按价付了银两。

到了周家，见了满头白发的周夫子，板栗等人恭敬地给老人磕头。

张槐虽然两年前在京城见过夫子，然记起当初被流放离开清南村时，夫子送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赠语，依旧鼻头发酸，哽咽道：“夫子，晚辈回来了！”

周夫子微笑颔首道：“回来好！回来好！”

一边伸手去搀扶张大栓、郑长河，却对旁边使个眼色，令孙儿周篁、侄儿周举人扶众人起来，又招呼周三太爷等人入座，并未特别对玄武王青睐。

这也有缘故：王爷父祖当前，其父又对周夫子行晚辈礼，实在不宜对他特别恭敬。等众人坐定后，周夫子才另外率家人拜见玄武王。

板栗急忙闪身避开，一把扶住周爷爷，连道“万万不敢”，一边打量众人，只不见周菡，不禁疑惑地想，周姑娘一向不是那羞口缩手的女子，怎没出来呢？

周夫子见他神情，纳闷地问道：“王爷有何不解？”

板栗“哦”了一声，正要脱口问“怎不见周姑娘”，忽然觉得这话有些鲁莽，忙咽了回去。

可是，周夫子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实不能编出一套话来哄骗他，只好笑道：“是晚辈糊涂了！刚才见了篁兄弟，就想着怎不见周姑娘呢？跟着又想，今儿人多，周姑娘怕是不方便出来的。”

周夫子听他说得实在，微微一笑，也就不提了，也没解释周菡为何没出来，也没让人去叫她出来见客。

周三太爷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五柳先生等人也都笑了。

当下，众人互相寒暄，几家又奉上薄礼，周夫子命人收了，并谢过众人对兄长侄儿一路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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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老宅

言毕，周夫子对板栗道：“王爷刚刚回来，想必有许多俗务要处置；老朽兄弟骨肉才聚，也有许多话要说，就不挽留王爷了。”又转向张大栓等人，“大栓、长河、赵三，多谢你们一回来就先来看望我这把老骨头。他日有暇，咱们再行叙话！”

众人听了，忙都起身告辞。

只有板栗故意叫道：“周爷爷，晚辈屁股都还没坐热呢，你老人家就要赶我走？我原准备在这吃晌午饭的！”

大家听了一愣，都大笑起来。

周夫子一本正经地答道：“晌午饭是不成的了——没准备。王爷还是请回桃花谷吃去吧。不然，这里多添一份，那里却剩下了，你娘知道了，岂不要骂你靡费不知俭省？”

众人更是笑不可仰。

这可不是简单玩笑，这是打趣板栗当年在皇上面前算账的那档子事，如今已经传得天下皆知了。

板栗也忍俊不禁，说如今天气寒冷，剩菜不会坏，倒在一块煮了，叫做“大杂烩”，味道美的很。

众人更笑。

五柳先生道：“王爷这性子实在合在下脾性。本想就跟了王爷去桃花谷的，想必那里也是人潮汹涌，还是改日再去吧。”

板栗立即道，等空闲一点，他一定备了酒菜来请五叔。

“好了！”张槐对儿子道，“夫子亲人团聚，定有许多话要说，奔波这么些日子，周三伯父也该歇息，咱们这就告辞吧。”

板栗这才正容告辞，周夫子亲自送出来。

外面却飘起大雪来，雪片跟赶趟似的。纷纷扬扬、层层密密，落在房顶、树梢上，簌簌轻响，远处的田野和近处的村庄、背后的山峦都连成一片，世界忽然就安谧下来，板栗心头莫名放松：就是这种感觉！

他微笑回头。对周夫子躬身施礼道：“周爷爷请留步！等晚辈将俗事安顿了，再来拜会。”

周夫子含笑点头。

板栗又对周篁瞅了一眼，笑问道：“篁兄弟上次在京城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在我房里了？”

周篁一惊，诧异道：“哪有这回事？小弟并没有丢东西。”

板栗扬眉道：“哦？”

周篁肯定地点头：“嗯，没丢！”

众人不知二人打什么哑谜，不解其意。

板栗也不再说，笑着转身去了。

村路上，大队人马正等着，张家祖孙便上了车。再不停留，直奔桃花谷。

这一条进山的路，原来只有张家人和张家佃户走，如今沿途山边添了不少人家，都是张家被抄后搬过来的。这一带的山也都是张家的，大多种的是橡树，只路边山坡上种的是各种果树或者竹林。

原来，这橡树有个特性：秋天。那树叶枯黄变红了，也轻易不会落。萎缩成一簇挂在枝头，风一吹便哗哗响。近看是枯叶，远远看去，满山棕红的树叶连成一片，加上才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竟是形容不出的妙！

板栗微笑着。心里越发觉得喜欢，很想下车跑回家。

可是，道路两旁依旧站满了人，大多是熟悉的面孔，顶着大雪、满脸敬畏地看着逶迤而来的车驾。好些村里人也都跟了过来。

板栗一路颔首致意，很快至桃花南面谷口。林大爷门前，老宅管事吴成早已率众在此迎候。

谷口的房屋修整扩大了不少，单是院门口的门脸房就三开间，门匾上书“桃花谷”，中间是穿堂，两边才是守门人值守处。里面是三进的大宅院，不仅住了林大爷一家老小，还有十来个护院。

这座院落正卡在谷口，东西两边是一丈来高的石墙，一路往山上延伸，将整个桃花谷围了起来。原先是没有这道墙的，因两年前张家平反收回桃花谷时，不及安排人手看管，就有人进谷偷乌龟，后来才砌了这道墙。

板栗四下打量，一边挥手命吴成等人起来。

车驾从穿堂进入大院内，只见西面没有盖厢房，却开了一道门户，通入桃花谷。

进去后，谷口沉静的湖面，东坡的绿竹，西山的橡树林，以及那蜿蜒奔流、“哗哗”轻响的山溪，一齐扑入眼帘、灌满耳鼓。另外，在湖西龟巢山顶上，林木深处透出白墙黛瓦、斗拱飞檐，那是张家新建的祠堂。

当板栗把目光投向谷中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高大的野桃树，枝干随意虬曲延伸，一派天然。可这片天然的林子里，眼下却挂满了红灯笼和彩绸，将落尽树叶的枯林妆点得春意盎然，伴着天空飘落的雪花，确实亮眼，但是，却极不顺眼。

板栗甚至觉得很刺眼，那火焰般的大红灯笼刺得他两眼微眯、心神骤然紧缩，当即沉声喝道：“把这些都摘了！”

魏铁吓一跳，急忙往后传令，命人把这些灯笼和彩绸都摘了。

这是吴成布置的，闻听王爷不喜，慌忙要带人去摘。

因车驾已经进去了，他身为老宅管事，又要赶上前去候命，一身难分两处，急得团团乱转，忙吩咐一个汉子：“去告诉林大爷，让他马上带人进来把这些灯笼什么的通通都摘了。”

那汉子答应着飞奔而去。

吴成这才擦了把汗跟上来。

刘黑皮见了他忙催：“吴大哥，快点！前面要到了！”又低声嗤笑道，“吴大哥在山上当了那么些年的大管事，怎么今儿糊涂起来？秋冬树木干枯，你在树林里挂灯笼，要是有个闪失，你担当的起？再说了，这好好的山谷，叫你这么一弄，跟戏园子差不多了。”

吴成脸色紫涨，低声道：“我……这不是想弄得喜气些么……”

当下不再谈此事，遂加快脚步，赶往老宅门口，玄武王车驾已经到了。

此时，青麦黄麦率一干护卫男家仆顶着大雪在院外翘首迎候；三院内，喜姑姑率十几个媳妇丫头在垂花门前迎候；刘黑皮、王忠、吴成、丁二、刘小四等人也纷纷上前。

顿时，早有人将准备好的各色烟花炮仗在空地上燃放起来，众管家雇工仆人都跪下，齐声恭迎老王爷和王爷回家。

漫天飞雪飘飘，各色烟花展放，满耳的恭祝和赞美，板栗只觉一切恍然若梦，从抄家那会儿开始，他就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长出一口气，抬脚下了车，抬头打量这分别了六年的老宅：屋子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古朴而自然，不像豪宅，更像村居。

眼下，这村居的廊檐下悬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倒像人家娶亲的样子。

正好笑吴成只会弄这些，忽听身后有人叹道：“可回来了！”

原来是张大栓，下车后颤巍巍地踉跄前行，对着分别六年的老宅，不住淌眼泪，两个护卫急伸手搀扶。

板栗忙上前接过来，跟着张槐也下了车。

“阖家上下，一律大赏！”张槐对吴成吩咐道。

“谢老王爷！”吴成领着众人谢赏。

随后，张家祖孙进入大门，青麦黄麦兄弟在旁跟随。

外面，刘黑皮和王忠招呼裴县令、村中耄耋以及张家至亲；吴成、丁二和刘小四接引后面的马车，有些引入前院，有些从角门穿过道引入三院，由喜姑姑等接住。

进入上房，张家祖孙略喘口气，便各自忙碌起来：张大栓会亲戚；张槐召见各管事；板栗则接见县令等人，并一一致谢，并致歉：因才归家，俗事繁杂，各项不便，特命刘黑皮陪同众人前往村中酒家款待，待闲暇时再另备薄酒赔罪等语。

众人都十分体谅，也不敢聒噪，略坐一坐就都告辞了。

半个时辰后，张家便清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至亲，是张老太太娘家兄弟，还有张家几个远房族亲，也赖住不肯走；管事们也都按张槐的吩咐各自忙去了，板栗等人这才有闲暇去松散精神。

三院上房，郑氏对内管事喜姑姑吩咐道：“让她们小姊妹跟爷爷奶奶住第四进院子；王爷和玉米花生住三院，我跟老爷带山芋南瓜住二院。”

喜姑姑听了，略愣了一下，忙答应一声，下去布置了。

这么安排，郑氏是有准备的。

她想着若是板栗的亲事顺利的话，明年就能娶。到时候，让小夫妻单独住三进院落，玉米和花生挪出来也方便。

刚歇了口气的红椒等人听了这个安排，立即就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去第四进院子安置行李。

上房照例是张大栓老两口住，红椒和青蒜住东厢，香荽和绿菠住西厢。

“三姐姐，我一个人住这呀？怪怕的。奶奶让我住她后面的暖阁里呢。我不如住过去算了。”

绿菠把西厢北边的几间屋子都看了，跑到南边对正归置行李的香荽说，她不想在西厢住了。

香荽诧异极了：“五妹妹不是最喜欢自己住的吗，怎么要跟奶奶住了？你怕啥？不是还有闲雅陪你么！”

白果和桑叶听了也奇怪。

绿菠扯着香荽绕到后面屋子窗前，指着窗外密密的树林和树梢顶上映出的山峦影线，道：“外面就是林子。这山里就住了咱们一家人呢！”

小脸上露出害怕神情。

香荽失笑道：“你为这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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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福气

绿菠点点头，问道：“三姐姐不怕？晚上会不会听见山上狼叫？”

想起玉米曾被狼叼走过，她忍不住就哆嗦。

香荽忙安慰她道：“没有狼。是——”她不知如何解释，没有狼玉米又是如何被叼走的呢？——“你瞧，这窗外的花树还在咱们院子里。那道院墙是内院墙，墙外面是过道，过道另一边的大院墙才是外院墙。外面还有好些房子，孙大哥他们护卫都住在四周。我们家还喂了好些狗，不怕的。”

又一一跟她说住这的好处。

见绿菠还有些犹豫，香荽伸手捏了捏她腮颊，笑道：“奶奶这一回来，肯定好些人来看望。到时候，许多婆婆捏你的小脸，都说‘嗳哟，瞧这闺女长得，比豆腐还嫩哩！多大了？说婆家没有？’我瞧你往哪躲？”

绿菠顿时又羞又笑起来，忙说她不跟奶奶住了，就住西厢。

姊妹俩说笑间，绿菠见这边窗根底下有一大块空旷的地方，便问道：“这里没有花草，也没种些竹子？”

她那边窗外有竹子。

香荽看看已经积下一层厚雪的地面道：“我记得是有的。好些菊花，还有美人蕉。冬天都枯了，要明年才发呢。瞧前面，那不是栀子花树！这里不好种竹子的，你那边已经种了竹子，这边再种，整个后院都是竹子，光线就不亮了。”

刚说完，就听外面白果跟桑叶道：“这里没有炕，晚上冷怎么办？还有，好些东西都缺，比京里差多了。咱们去问葡萄姑姑一声，是就这样将就呢。还是找人买回来！”

香荽忙到前面，对二人道：“先别去问！你们还当这是客栈呢？这是咱们家！今儿刚回来，葡萄姑姑也好，这里的管事也好，肯定都忙的很。你们要是觉得缺了什么，就先记下来。过两天等他们空闲了，再去问。仓库里有呢，就拿出来；没有呢，就派人去买。我觉得应该不缺啥，怕是你们还没习惯，这南边许多东西跟北边不一样。”

说着，引她们出了房间，至外间起居处，指着一个木制的大圆桶道：“这个叫火桶。我们冬天就坐在这上面做活计。不像北边，都坐在炕上。”又指旁边一个半圆的木凳，“这是小火桶，单人坐的。”

桑叶笑道：“这个我知道。”

她本就是葡萄从南边带进京的。

白果绕着那个大火桶转了两圈，啧啧赞叹了两声，又问晚上睡觉冷怎么办。

香荽忍不住白了她一眼，道：“你这么怕冷？”

白果忙道：“我是怕姑娘冷。姑娘不是最怕冷的么？”

香荽笑道：“这里虽然没有炕，可是晚上热热地泡个澡上床。一点也不会冷。我再带你去瞧洗澡的地方，可方便了。”

说着又进入卧房。推开南墙上一道暗门，里面是洗漱间，一应洗漱用具都俱全，又有一个大木桶，却高了不少。

香荽趴在木桶边沿，指着木桶底部的木塞道：“洗完了。把木塞拔开，水就放出去了，不用倒水的。伙房接冷水也方便，都是用毛竹从山上接下来的，你们先前不是都见过了？这里又不缺柴草。烧热水也便宜。就是提热水进来费一点事。”

白果听呆了，这时急忙道：“不费事，不费事！做这点活算什么费事！姑娘，我晚上也洗一把，好吗？”

香荽揉揉她头发，笑道：“你不洗，我还不让你上床呢！”

大家都笑了。

绿菠抱着香荽胳膊，欢喜地说道：“那咱们不是天天都能泡澡了？”

香荽笑道：“也不是。大冷天的，天天洗也麻烦，两天洗一次就行了。”

白果疑惑道：“那姑娘刚才说……”

香荽道：“我只说方便，谁又没规定你天天洗。”她指着一个一尺高的小木桶道，“你看，这个小桶就是泡脚用的。不洗澡的时候，就用小桶泡脚，也能把身上泡得热乎乎的。”

绿菠跑到那小桶跟前，在小矮凳上坐下，果然高矮都合适，遂仰头甜甜地笑道：“我好想现在就洗呢！”

香荽就对白果和桑叶道：“去，先帮五妹妹把房间收拾了，让她先洗先睡。闲雅怕是比你们更生手，帮她一把。我去四妹妹那瞧瞧。”

白果和桑叶忙答应了。

东厢，红椒比香荽更忙，把枫叶等丫头指使得团团转，又要照应青蒜、指点青蒜的丫头闲趣，又要分派人把爷爷和奶奶的行李都归置妥当——老两口正跟几个老亲戚说话呢！

见香荽去了，红椒一把抓住她道：“香荽，你弄好了没？弄好了的话，咱们去前面，让她们把带回来的土仪和礼物整理出来。”

香荽听了犹豫道：“这么晚了，怕是来不及呢！”

马上就要吃晚饭了。

红椒果断道：“能整理多少就整理多少。”

正在这时，葡萄姑姑过来对她们道：“都别忙了！太太说：‘先捡要紧的安置，其他的先搁那，等明天再弄。现在去吃晚饭，吃了饭早些歇息。不许熬夜，熬出病来不是玩的。’”

红椒就愣住了。

香荽望着红椒笑道：“二姐姐就是心急，恨不得一下子把样样都理顺。也不想想，咱们带了那么多东西回来，哪能一下子都弄完呢！”

葡萄道：“能弄完也不要这么赶。才回来，又下大雪，天寒地冻的，好好泡个澡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再做不是一样？非要累出个好歹来，那时又要吃药，人还受罪。村里有大夫也不能这么跩！”

众人绷不住都笑了起来。

红椒忍俊不禁，道：“葡萄姑姑就会说笑，我这是跩？”

遂撒手不干了，姊妹几个邀在一处，也不打伞，走游廊往前院去吃饭。

晚饭摆在二院上房。一家子除了两个老的。都到齐了。因郑氏吩咐，直接把饭菜给公婆等人送去，他们就没来了。

菜很简单：几盘炒蔬菜，围着三个炭炉子砂锅：一个豆腐炖黄心菜，一个羊肉炖萝卜，一个炖鱼头。

吃完了饭。大家都觉得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听着外面大雪簌簌轻响，越发让人觉得乡村夜晚静谧安宁。最好笑的是，苞谷才喝了一碗蛋羹、吃了几块豆腐，在等饭的当儿，居然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哈喇子流老长。

郑氏不让叫醒他，立即让柳叶送他先去睡。

山芋笑道：“这样的天，就该在家嗑瓜子嚼果子、说闲话、打打牌、下下棋、看看书。然后玩累了再烧一个热乎乎的火锅吃酒，或者烤些肉什么的，根本就不该干别的事——这就是玩的日子！”

他一边说，南瓜等人一边笑，都说这日子赛神仙了。

板栗笑道：“你们就乐吧！在家呆半年，等回京了，怕是连名字都不会写了。”

山芋道：“瞧大哥说的，国子监就那么好？你们没进京的时候。不也是在村里上学！如今当王爷的，当公爷的。当侯爷的，当将军的；考中进士的，考中探花的，考中状元的……”

红椒正随着他说的在心里点数，听见“状元”二字，急叫道：“停。停，停！山芋，咱村谁考中状元了？”

山芋笑道：“马上不就有了——黄豆哥哥是一准能考中状元的。”

众人都笑了起来。

郑氏见玉米也眼皮打架起来，忙催促道：“都别扯了。都洗洗睡去吧！”

大家这才散去。

板栗回到三院上房，黄芽过来问道：“王爷。要不要现在洗澡？”

板栗点头道：“现在洗。”

于是，两丫头就去伙房舀了热腾腾的水抬进卧室。

板栗正把自己摊在外间矮榻上发呆，见此情形，忙上前接过水桶，一边往洗漱间走，一边道：“你们再去舀水，我来提就成了。黄芽把衣裳找好。”

黄杏有些无措——王爷自己干活，那要她们干嘛？

黄芽见她发呆，忙推了她一把，示意她快去舀水，自己去帮王爷找衣裳。

连提了四五桶热水，把大澡桶装满了，板栗才罢休。

黄芽将换洗衣物等放好，就扯着黄杏出去了，两人在厅堂整理带来的行李。

“你发什么呆？”黄芽责备道。

“王爷怪疼人的。”黄杏小声道。

“你瞎想什么呢？”黄芽皱眉道，“我听说王爷兄弟姊妹以前都不用人伺候，差不多的事都是自己来。他瞧我们抬水费事，他又闲着，才帮一把，你以为他对你格外好？你做梦呢！”

黄杏脸就红了，低声道：“我也没别的意思……”

黄芽道：“有没有别的意思，都别想！你别忘了葡萄姑姑的话。我们只要做自己的事，甭想那些有的没的。你瞧葡萄姑姑、樱桃姑姑、小喜姑姑，都是以前跟太太的人。要是作精作怪的，哪会有这样的风光？再说，王爷这样体恤我们，不是更好？这可是我们的福气！”

郑氏不喜人叫她老王妃，在家里依旧让她们称呼太太。

黄杏笑道：“那当然了。闲心那天还说呢，说我们好福气呢！”

黄芽撇撇嘴，神情有些不屑。忍了一会，到底又说了句：“她说的福气跟我说的可不是一个意思。哼，我晓得她什么心思！”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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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坚定支持。这书虽然销售成绩不如丑菊，但支持的书友都很坚定，粉红成绩按比例来说，却比丑菊要好。这意味着原野有了一批忠实粉丝，很感动，再次拜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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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寻找地契

两丫头一边整理行装，一边低声说话，等了好久也不见王爷出来，心下纳闷不已。

原来，板栗在大桶里泡得昏昏欲睡，忘记时辰了。等水有些凉了，身上觉得冷，才清醒过来。

急忙起来穿衣，忙完，反而没那么困了。

他想了想，索性把外衣都穿上，对两丫头道：“我去前面一会儿。不用等我，你们先睡吧。”说完就往外走去。

两丫头并未惊讶。

这话听着暧昧，其实是让她们先去歇息，不用等他回来再端茶送水什么的，没别的意思。

刚跨出门槛，黄芽忽然在身后问：“王爷要出去吗？要不要带上伞？外面好大雪呢，又才洗的澡，热身子经不得冷雪。”

板栗想了一下，点点头，停住脚步等她。

黄芽便忙忙地进去拿了伞，还拿了一顶竹斗笠，并一双草鞋套子，笑道：“这些都是刚派发过来的。王爷带哪个？”

板栗接过那竹斗笠翻来覆去看了看，笑道：“连这个也准备了？我们小时候都戴这个的。不过——”他对外望了望，笑道——“在家里戴这个，又是晚上，我又一个人，回头他们把我当成刺客了。还是打伞吧！不穿草鞋套子了，才下的雪，干爽的很！”

两丫头都笑起来，于是黄芽接过斗笠，将一把暗红油纸伞递给他。

既打了伞，板栗也不走两边游廊了，将身投入密集的飞雪世界，踏着银白的碎玉，“嘎吱、嘎吱”从院子中间穿了过去。

守门的媳妇见是他来了，急忙把门打开。

板栗先去了前院。找来刘黑皮和孙铁，叽叽咕咕说了一阵，然后三人就又进来二院，往上房东屋老祠堂里走去。

才进院子，就见张槐站在上房廊檐下望着他们。

“爹，你还没睡？”板栗问道。

“我也去瞧瞧。”张槐道。显然知道他们要去哪。

板栗点头，于是四人进入老祠堂。

刘黑皮点着了灯烛，又找了两盏灯笼点上了，和孙铁一人提一盏，只见神龛里照旧供着祖宗牌位，要等祭祖那日，方才移到新盖的宗祠里去。

当下，刘黑皮和孙铁在前，板栗扶着张槐在后。一行人进入祠堂后面的暗门，下去地下溶洞。

到了下面，刘黑皮二人将往常安置的灯火都点着了，四下查看。

其他都没变化，不过灰败些，就是从暗河边一处乌龟们常活动的洞室到仓库那里，多了一条明显的道路。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此理对于乌龟来说也一样，过去几年里。它们常常爬到仓库那里吃小麦等谷物，竟然趟出一条平坦大道来。

刘黑皮弯腰举着灯笼仔细照地下，顺着那路查看，一边夸张地笑道：“好家伙，比用石滚子压得还平实。”

板栗等人都笑了。

一路跟到仓库那边，入眼是一片狼藉：麻袋坍塌散了一地。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小麦、稻米和豆子等谷物，还有乌龟的粪便，即便气温低，也有一股霉烂湿臭的味道充盈在洞中。

张槐略一检查，昔日储存的小麦等谷物消耗了至少大半。也笑了起来，道：“亏得咱们存了不少粮食，不然都不够它们吃的。”

孙铁乐呵呵地接道：“要不怎么说是神物呢，差不多的人家也喂不起。”

张槐摇头，对刘黑皮道：“回头找人进来把这清干净了。”

刘黑皮点头：“还是我们自己来吧。也不好让旁人知道的。”

就和孙铁低声商议起来。

板栗则提了只灯笼，四处查看。不知不觉就回到暗河附近，看着崖壁上阴暗的小洞出神：玉米会把地契藏在哪里呢？

正想着，听见身后脚步声传来，转头一看，是张槐，孙铁和刘黑皮也来了。

三人也站住脚步，看着静静流淌的暗河发呆。

静了一会，刘黑皮问孙铁：“以往三少爷最喜欢在这玩，你们都没发现他往哪藏东西？”

孙铁摇摇头，闷声道：“三少爷藏东西的时候，不许人呆在旁边，说是怕看见拿走了。”

板栗低声笑道：“玉米小时候鬼得很，藏东西不让人看不说，就算看见了，他也常换地方。”转头对张槐，“爹，找一天把玉米带下来瞧瞧。他进了这个地方，说不定就能想起过去的事。”

张槐摇头，低声道：“不用了。”

他想起今天玉米回来后，对一切都新奇欢喜的模样，宛如初次进入张家：

“真是太神了，这水是从山上接下来的呢！”

“花生哥哥，你快上楼来。瞧那河，从这看下去像一根白带子，绕来绕去的。”

“这是柿子树，这是枣子叔……”

“我住哪？前面好还是后面好？”

……

他努力驱散心头的沉重和不安，叹气道：“找不到就算了。不过就是钱财，攒再多也就是那样。有钱了，事情还多。当年……还不是说没就没了！”

板栗见他有些伤感，忙笑道：“我们找地契也不光是为了钱财，也为了查清一些事情。”

孙铁忽然道：“王爷不用顾忌属下，只管下令各地官府通缉孙鬼。”

张槐等人听了一静。

原来，他们不敢太过揪住云州地产一事，还有个缘故，那就是担心孙鬼。当年他常带玉米玩，对玉米的习性也了解，若是他知道玉米藏东西的地方，暗中取出了地契，然后再转手卖给人，张家就百口莫辩了。

当年张家被流放后，孙铁带领一干护卫千里跟随主子去了黑莽原，独留孙鬼一人四处寻找玉米。谁知这一去便杳无音讯，即便张家平反、封公侯，继而封王，都不见他露面。

孙铁认定堂弟干了亏心事，不然的话，以张家和郑家如日中天的气势、玄武王赫赫威名，他不可能没听说过。既听说了，又不来投，除了亏心，还能有什么缘故？

板栗沉默了一下，轻笑道：“孙大哥莫要担心。我觉得这事未必跟孙鬼有关。他没这么大胆子。”

当年那个偷吃乌龟的护卫，被自己虚言一诈，吓得病了一场，能有那么大胆子做下如此勾当？

且不说忠心问题，就说当时张家刚被抄，他拿着张家的地契卖，就不怕被官府抓？

刘黑皮听了点头道：“是这个道理。这不比卖鸡鸭或者一件珠宝，卖地产可是要经过官府的，非得筹划周全才成。”

孙铁道：“不管怎么说，属下就他一个亲人，便不是他干的，也要找他回来才放心；若是，当然更要找回来了。”

板栗听后点头道：“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地通缉，我着人暗中打听。他又没犯事，如何能通缉？”

众人觉得有理，于是暂丢开不提。

大家又不死心，四散分开，在这处洞穴里找了许久，还是一无所获。

板栗蹙眉，目光从暗河移向旁边的山壁，在看见山壁上的凹坑时，他心中一动：玉米会不会把匣子放进洞里去了？

山壁上，这样的洞有好几个。这是龟洞入口，眼下乌龟们都在洞内冬眠。

张槐见他定定地站着，走过来问：“想起啥了？”

板栗低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张槐沉吟道：“那洞……他能进得去？他敢进去？”

板栗道：“爹，玉米那会儿才四岁，身子小的很。若是趴在地上，也是能进去的。不过——”他打量那黑黝黝的洞口——“他未必敢爬进去倒是真的。要藏也藏在洞口，待我伸手摸摸看。”

张槐忙制止道：“别！回头被啥东西咬了就不好了。”

板栗笑道：“能有啥东西？这时候是冬天，蛇也睡了，乌龟也睡了，还能有啥东西！”

当下看定一处洞口，跪在地上，把手伸进去掏摸。

刘黑皮和孙铁见了，也忙过来，各自寻了一个洞，也趴下去摸个不停。

结果自然还是一无所获。

哦，还是有所获的：三人身上、脸上蹭了一层泥灰，手上抓了一手泥。站起身后，互相看看，都跟泥猴似的，都笑起来。

张槐摇头笑道：“算了，别折腾了！”对板栗身上看看，“你洗过澡了？还得再洗一次。”

板栗笑道：“回头到爹那洗去。我来的时候让两丫头睡去了，这会儿再要水，伙房怕也没人了。”

他们费心巴力地忙，却没有一个人提议把崖壁挖开，破坏龟巢，找出地契。

因为，不仅乌龟，这桃花谷的风水都轻易不能破坏的。

当初选定桃花谷建祖宅，周夫子就叮嘱张槐兄弟不可宣扬内因；待抄家后又崛起，固然是小辈们自己努力奋发，然几次险死还生、处处逢凶化吉，就不是巧合可以解释的了。

所以，张槐和板栗宁可不要那地契，也不会挖开龟洞的。

刘黑皮和孙铁更不用说了，他们认定张家受神龟庇佑，这些龟洞当然比地契重要了。

板栗在暗河里洗了把手，直起身子，顿觉一阵疲倦袭来，遂道：“上去吧！我快撑不住了，站着都想睡呢！”

于是四人便将地下的灯都灭了，顺着来路回去，各自歇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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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筹谋亲事

第二日小雪，张家又忙乱一天，才算收拾妥当安定下来，给亲朋邻里的土仪表礼也都分派完毕，村里的都送了去，远处的择日再送。

第三日，天光放晴。清晨，板栗先在院子里练了一趟拳脚，然后上了二院正房楼上的敞轩，注视着眼前银白山川森林，心头一片宁静。

良久，东方天际放出一片灿烂红霞，霎时心底有莫名欣喜涌动——

这下可真的松散了！今天干些啥好呢？

目光下移，只见前后各院各色人忙碌喧嚷：家人在外扫雪，婆子们在院内扫雪，院外马棚两个家人在喂马；后厨烟气缭绕，甚而杀鸡宰羊；三层院内，山芋兄弟几个歇过劲儿来，正精神抖擞地在掷雪球；四进院内，红椒姊妹打扮的花枝招展，说笑着往上房去见爷爷奶奶；又有丫头往前面来，想是请大家去吃饭。

他收回视线投向远处山峦，到底觉得有些遗憾，因为少了葫芦哥哥和小葱妹妹。

他们都成家了，有自己的儿女了——葫芦日前有书信来，说淼淼生下了郑家重孙女——再不会如他一般惦记他们了，至少要分一半的心思顾自己的小家。

他呢？

他这次回来，除了祭祖，还有一项重大的任务，那就是向周家求亲。

想起周菡，他忍不住微笑起来：若是带她一块上山打猎，或者用网捕鱼，以她的性子，想必一定很开心；他也觉得雀跃期盼，因为少了葫芦哥哥和小葱妹妹而空出一块的心理被填补充实。

因又想起周爷爷那天的神色，不知为何。他隐隐有些不安，觉得周爷爷似乎对他并不热心。

一定是因为那个王穷！

还有，两年前，张家等于婉拒过周家一次，这也是缘故。

周爷爷是有风骨的人，他不会在意张家的婉拒。但他一定会在意自己对周菡的心意，或者说是诚意。若他只是不得已之下无可选择，才选周菡，那周爷爷一定不会把孙女嫁给他的。

因为周家不是无可选择，眼前就有个上上人选——王穷。

不行，他要好好筹划这件事才成。

他心思沉淀了两年，已经能清楚地认识到：他并非不喜周菡，只是他跟秦淼经历太特殊了，当时很难放下；设想一下。若他也跟周菡自小一块长大，即便没有军中的经历，他觉得自己也会喜欢她的。原因无他，周菡那脾性正合他心思。

想毕，他深吸一口气，快步下楼。

正好丫头来请吃饭呢，于是便同爹娘一块往后院爷爷奶奶那里去吃早饭。

原来，张大栓两口子嫌弃单独吃饭孤单。喜欢儿孙坐一桌子，昨天埋怨了几句。因此，郑氏便定下早晚都去老人家院里吃饭，中午他们就在前院吃了。

四院上房，张老太太瞧着一桌子儿孙，笑道：“这才热闹！不然，天天就我们两个老的吃饭。觉得没味儿。”

郑氏解释道：“前头事忙。要是吃饭跑来跑去的，太费工夫了，也赶不及。”

板栗笑道：“谁叫爷爷奶奶子孙兴旺哩！一个院子住不下了，分开住，吃饭这些事可不就麻烦了！这还算好。再过几年，咱们小辈都娶了亲，又添了人口，这院子又不够住了。再把院子盖大些，房子造多些，回头大家上爷爷奶奶这吃饭还得骑马。”

众人轰然大笑，甚而把粥都呛鼻子里去了。

张大栓老两口听了十分的喜悦。

张大栓笑道：“知道你们事多。反正我们老了，又不管啥事，不如把厨房挪到前边去，我跟你们娘就天天去前边吃饭。走走路，还能活动身子。”

张槐摇头道：“哪能让爹娘跑路哩？没这个道理。”

郑氏也道：“前边人来人往的，杂乱的很。就算爹娘不嫌烦，她们姊妹也不好往前面去的，不比往常，家里伺候的人少，如今可是什么人都有。不是我多事要两头开伙，我是想着大家住得远，硬要凑一处吃饭，平常还好，要是赶上下雨下雪，那就不方便了。所以我把大厨房设在爹娘这，前面只设小厨房。若我们想吃好的了，就来爹娘这吃。”

张老太太听了这一篇话，再看看几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忙点头道：“就这样好！我们闲着没事，多想些好吃的，做了送给你们，也省得你们操心。住在后面好，后面离园子近，我跟你爹还能伺候菜园子。”

张槐道：“我跟菊花就是这个意思。这后面也是有门的，从这里出去，通到外面林子里，有一条路通到祠堂那边。一路两边都有亭子和院子，爹和娘想出去逛也方便。”

说笑间，大家吃了饭，又各自分头忙碌去了。

板栗跟张槐和郑氏禀告了一声，只做随常书生打扮，带上魏铁，青麦赶了一辆马车，出谷去村里拜见黄夫子。

见面后，奉上薄礼，寒暄已毕，板栗便询问周家的亲事，说害夫子费神。

黄夫子年岁虽大，精神倒还好，闻言捻须笑道：“能为王爷做媒，老夫深感荣幸。费心不敢言，只是眼下此事有些个麻烦！”

板栗听了一顿，道：“哦？可是因为王家？”

黄夫子点头道：“王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论这王家少爷王穷，其家世学问等尚在其次，只他人品气度，颇有南木（周夫子）当年风采，因此很受他赏识……”

板栗这下可真惊异了。

周爷爷的风采，便是不认识他的人，不知他家世过往，依然会被他的言谈举止折服，这便是他的魅力！

有周爷爷当年的风采，那是什么样的？

论长相，只看周篁便知；论学问——这个不用论；论人品气度——这个也不用论……

“……当年，南木誉满京华，不单是闺中女子，便是老夫初次见他，也为之倾倒！真可谓风华绝代……”黄夫子感叹地回忆道。

板栗有些仲怔：王穷真有这样的风采？

若是这样，这亲事怕要横生波折，因为周爷爷不注重家世、权势、财势，周爷爷只注重人。

他能说自己比王穷勇猛无敌？或者说豪迈，或者说……

这些都不足以打动周爷爷。

本来，他还是可以凭借自己的人品和张家淳朴的门风赢得胜算的，可是，这一切都葬送在两年前——周爷爷知道他曾心恋他人。

于是，这求亲的诚意就薄了几分。

这才是关键处！

头一次，板栗有些信心不足起来。

忽然惊觉，又立马打起精神：越是在这样时候，越不能颓丧。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是跟信心有关的。若是信心缺失，举止自然不会慷慨挥洒，更遑论什么风采了。

回过神来，才听见黄夫子正说道：“……此次大比，老夫最担心的就是王穷了，其他人不足道矣！若论学问见识、反应敏捷，黄豆均不输王穷，却在文采上要略逊一筹。眼下只好盼他能随机应变了。毕竟这科考除了真才实学，还要看运气，比如主考官对文风的喜好等。黄豆最伶俐，当不会拘泥……”

板栗忍不住笑了起来。

明明在说他的亲事，老夫子却担心弟子来年大比不能夺魁，还真是……

见他含笑模样，黄夫子也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跑题了，忙笑道：“虽然如此说，然老夫提亲之时，不知为何，老山长并未拒绝，却也没答应，似乎很犹豫。王爷可知何故？”

板栗听了心中一动，忽然明白过来。

顿时，他心中燃起希望，嘴上却道：“想是要考验晚辈等，毕竟这可是周姑娘的终身大事。”

当下又陪老人家说笑一会，议定改日请他一道再上周家，板栗便告辞了。

沿途村居都是熟人，他并未去拜见任何人，吩咐青麦直接回桃花谷，连原定要去郑家走一趟也取消了。

在经过周家的时候，板栗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所庄院出神。

忽然目光上移，看见周家后山——橡园中心那块墓地，他立即叫道：“青麦，上山去。”

青麦听了一愣，问道：“上山？上哪山？”

板栗道：“去橡园。”

青麦更诧异了：“去橡园？”

橡园如今除了一块墓地，其他地方都是橡树和竹林，并没有特别的地方，况且这满山厚雪，上山道路阻塞，去那干啥？

魏铁忍不住道：“王爷让去你就去，问这么多干什么？”

他早就受不了青麦了。在军中待久了，对令行禁止最是敏感，将领吩咐一句话，若是都要问个明白再执行，那不都乱套了？

板栗却知道青麦担心什么，便道：“把车赶到半山腰等着，我上去瞧瞧。”

这下青麦明白了，遂驾车拐出村道，往张家老宅旧址行去。

一直走，直到马车被积雪堵住，行不动了，才停下。

板栗便下了车，紧了紧大氅，对那琉璃世界深处看了看，抬脚往上走去。一步一陷，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魏铁低声吩咐了青麦两句，也悄没声息地跟了上去。

青麦坐在车辕上，疑惑地看着两个身影消失在雪林深处，不知王爷去墓地干啥，难道要去拜访死人？

很快，板栗来到张家老宅旧址，如今是那些雇工的墓地。

他转身吩咐魏铁：“你不必上去了。我一个人进去瞧瞧，很快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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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真情真爱

魏铁这下也犹豫了，也明白了青麦之前的踌躇，因为他跟着王爷走到现在，眼中所见的除了树就是雪，好容易看见一道矮墙，一扇门楣，里面却没有人家，只有无数坟茔。

这竟然是片墓地！

感情王爷不是来拜访活人的，是来拜访死人的。

这么多坟，应该不是张家祖坟，张家祖坟埋在桃花谷的龟巢上方。

板栗看出他的担忧，轻笑一声道：“不用担心。这是我家，本王原先就住在这里。永平七年末，这里烧了一场大火，这山便化为焦土，还烧死了几十个雇工，张家就把他们都埋在这里。”

魏铁心里一哆嗦，他想起了火烧大雁山。

似乎有些明白王爷的心情，他不再多问，正容道：“是！属下就在这里，王爷有事叫一声，属下即刻赶去。”

板栗点头，转身往墓地行去。

他踏着厚厚的积雪，在一座座坟茔间徜徉，默默地计数，共六十五座坟。

在坟地中央，他发现一块大石，掸干净上面的积雪，解下大氅，折叠成几层垫在大石上，然后坐了下来。

山林被染得莹白洁净，静悄悄的，偶尔听见一两声轻响，那是树枝撑不住积雪滑落的声音，还有太阳晒化了积雪，滴滴答答流水声；远处山脚下传来人声犬吠，充满生活的气息，那是活人的世界，这里是死人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沉入天地间。

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在橡园生活的日子：爬树掏鸟窝、挖蝉蛹、读书、习武，和兄弟姊妹们在林间嬉戏……

火起时的惊慌，求生时的拼搏，逃出生天的喜悦，灾后的成长……都一一从眼前晃过。

面对这片坟茔。他问心无愧！

但是，另一片大火烧过来，愤怒的、凄惨的嚎叫声充斥耳鼓，他猛一沉心，坚决将它压下去，压入那最深的心底深处，永世不让它翻身！

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拉回来——他刚要想什么来着？

对了，他是想来这里好好想一想，想他对周菡的感情。

根据黄夫子说的。周爷爷明显不想再跟张家结亲，可是又有些犹豫，这其中的关窍在周菡身上。

周菡。是喜欢他的！

而且，很喜欢！

他这次听小葱说了当年回清南村征招大夫时，一路上周菡种种表现，再忆起当时在岷州时，她反复叮嘱自己不可纳青鸾公主为妾的情形。都证实她那时是喜欢黎章的。后来，黎章恢复成张乾，成了她爷爷的徒孙，她又得知自己手上的木雕板栗所隐藏的故事，那是怎样一种喜悦和期盼？

可是，这期盼被自己给掐断了。

他忽然心里有些疼。慢慢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最近的一座坟茔。

到底，什么是真爱？

再想起秦淼。心头波澜不惊。

这份感情，集亲情、友情、爱情于一体，矢志不渝、忠贞不二这样的词句不能为它增色，反而会玷辱它的纯洁，放飞它才是大智慧。

他若不能用同样的真心对待周菡。便不配求这门亲！

再闭上眼睛，与周菡的种种牵绊渐次浮现心头：

在渝州路上巧遇。虽未见其人，却有木雕相连；岷州再遇，她力劝自己不要纳青鸾公主为妾，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后来她摇身一变，成了周爷爷的孙女，让他大吃一惊；战事结束，他也摇身一变，从黎章恢复成张乾，成了她爷爷的徒孙，只怕她当时也大吃一惊；这还没结束，后来又得知她就是自己在渝州路上碰见的那儒生的女儿，还捡了自己的木雕；在他被人陷害、差点身败名裂时，又是她碰巧救了他……

他越想越心惊、心动：在这样一个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凭藉的社会风俗里，他们之间的牵绊，已经可以称之为“奇缘”了。

这样一份情缘，却因为他当时深陷国事、家事和心事中，而一再忽视，若是这次错过，他只怕真的只能找个女人生孩子了——再不要奢望什么真爱真情！

他要如何才能娶到周菡呢？

以眼前情势论，周爷爷不知他的心意，显然更中意王穷。王穷，也的确配得起周菡。

他慢慢沉下心，陷入空灵境界。

这里是清南村。在这片乡野，他能深切地体会幸福的真意；那些平凡的夫妻，平凡的生活，无不蕴含真情，没有被名利渗透的真情！

真情，意味着倾心守护！

就像他爹对他娘一样，守护一生！

当年老宅起火时，他们这桩简单的婚姻爆出非凡光彩，绝不输给葫芦哥哥和秦淼之间的真情。

他就要向周爷爷、向周菡展示自己的真情，而不是跟王穷比能力才华，更不能比权势和地位。

想毕，他猛然睁开眼睛，起身拾起大氅，大步走出墓园。

墓园门口，魏铁正转圈子。他好一会没听见里面有动静，心里着急，不知该不该进去找王爷，又怕打扰了王爷清静。

忽见王爷出来了，大喜，也不出声，忙跟着他下山。

等回到桃花谷，板栗立即去见爹娘。

张槐正忙着跟刘黑皮商议摆酒请客的事，郑氏则被一堆亲戚围着，板栗纳闷：不到半上午，就来了这么多客人？

郑氏听见儿子回来，歉意地对客人告罪一声，命丫头带她们去老太太那里，自己脱身出来，叫板栗上二楼，细问详情。

接着张槐也来了。

板栗将详情都说了。

郑氏听了蹙眉道：“这么说，夫子是想把周姑娘许给王少爷了。不过他知道周姑娘的心思，不敢贸然决定，还想看看你的表现再说。”

板栗丢给娘一个赞同的眼光，道：“就是这样！”

张槐也蹙眉，道：“那咱们怎么办？难不成你要跟王穷比一场？比啥哩？”

郑氏微微一笑道：“若说别的，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但说到这个，我还真有主意。”

不知为什么，张槐听了这话，看着妻子一个劲地笑。

板栗则拍手道：“娘，你什么时候没主意过？我从没觉得。我就知道娘有主意，所以我赶紧跑回来跟娘讨主意了。”

郑氏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吹嘘，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就是觉得，凡事因人而异。对夫子，必须动之以情，比什么都没用，因为咱们老底他都清楚。还有，这动情也要尽量实话实说，而不能耍任何手段，或者说，就算用计谋，也要用阳谋……”

板栗听了这话，扬脸看着楼顶笑。

郑氏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你笑啥？娘说得不对？”

板栗急忙摇头道：“没有！娘说得对极了！儿子就是觉得：咱们真不愧是母子……”见张槐朝自己瞪眼，又加上一句，“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郑氏嗤地一声笑了。

张槐横了儿子一眼，道：“你就贫嘴吧！还不快说，咱们好准备。再晚了，夫子以为你没诚心，说不定就答应王家了。”

郑氏也奇道：“你说给我听听，看咱们母子是不是一个主意。”

板栗笑道：“肯定是一个主意。”

他便将自己刚才想的跟爹娘说了。

张槐点头道：“这主意好。让周姑娘自己拿主意，撇开夫子，还不显失礼。她若是对你还有情分，见你这样，自然会应下亲事；若是对你没了情分……”

板栗忙摇头道：“周姑娘若是对我没有情义，夫子早答应王家，拒绝张家了，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这也是他最为感动的。

周菡，在期盼他的真心，而不是像两年前那样漠视她。

他可不能让她失望，要用尽全部心神，来争取这桩亲事。

郑氏也点头，又笑道：“最妙的是，咱们把这段美丽的情缘演示出来，结局却让周家来决定，含蓄又尊重。不过板栗，这出戏可不能随意编了，须得请高手才成，不然不能登大雅之堂。”

板栗笑道：“儿子早想好了，这事找田夫子帮忙。”

郑氏和张槐听了都点头，田夫子在诗词曲赋方面的造诣极高，请他帮忙自然妥贴。

当下，夫妻父子商议妥当后，立即分头忙碌起来。此后三天，板栗都埋首三进院内，先请来了青山书院山长田夫子，后又传进一班戏子，昼夜忙碌，不许闲人靠近，也不知都忙些什么。

听见院内传出笙箫琴音和唱曲声，惹得几个小兄弟心痒痒的，都说大哥躲着听戏，不带他们，被郑氏说了一顿，才跑了。

这期间，张家进进出出，许多亲戚上门，且都带着闺女，无不打扮得花枝招展。郑氏一心只顾板栗的亲事，也未留心这些。

这日晚间，张大栓老两口亲自来到二院，将张槐和郑氏叫到跟前，说是有事商量，还把丫头支了出去。

郑氏见公婆郑重其事地来，心下诧异，一边让他们坐，一边问道：“爹，娘，咋过来了？有事叫我们进去问呗。”

张老太太亲热地拉她在身边坐下，道：“后面许多人，你舅母她们都在，娘有些个话不好当着她们说的。”

郑氏抿嘴笑道：“娘有啥事，还要背着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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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节外生枝

张老太太笑道：“也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就是咱们娘儿们自个先商量，省得没啥结果，外人听了就咋呼起来。

张槐和郑氏对视一眼，好笑地看着张大栓，等爹说缘故。

张大栓便咳嗽一声，问张槐道：“这个，我跟你娘听说，像咱板栗这样的王爷，能娶几个媳妇，是不是这样？”

张槐听了一愣，郑氏暗觉不妙，急忙接道：“只能娶一个正妃！谁家都一样，从来只能娶一个媳妇，连皇上都一样，皇后娘娘只能一个。”

张老太太忙道：“这个娘也知道。可是，不还能娶两个侧妃么？说是规定的。我那时候在京里，在赵家玩的时候，就见过肃王妃带着两个侧妃在赵家做客，也好气派哩！”

张槐皱眉道：“娘，咱板栗连正妃都还没娶哩，说那些干啥！”

郑氏试探地问道：“娘的意思是？”

张大栓道：“你娘是想着，总归是娶，那就娶自家亲戚，知根知底不说，还贴心。”

郑氏就明白了：这是婆婆娘家那帮亲戚闹的！

老太太心软，想扶娘家一把。

她知道儿子和儿媳妇是不可能答应板栗娶娘家侄孙女做正妃的，因此把主意打到侧妃名额上了，再不济，做妾也成——给王爷当妾，那也风光，好过嫁给小门小户。又是亲戚，老太太在，自然有老太太照应；老太太便不在了，丈夫是表哥，也不会亏待，将来再生个一儿半女的，不就有指望了！

这多好的事！

张槐就道：“这怎么能成？正妃都没娶。就提起这个来了，夫子听了咋想！”

张老太太忙道：“也不是现在就娶，娘就是跟你们说一声，再趁着这次把人选好。夫子不会怪吧？他们这些人家不是最重这些规矩么！”

郑氏深吸一口气，正容道：“郡王是可以娶一个正妃和两个侧妃，但没人规定一定得按这个来。也就是说，不娶也不要紧。”

张大栓两口子都道：“规定这样，干啥不娶？”

郑氏郁闷极了：当是啥好事哩，不娶白不娶？

不过是养个闲人惹是非！

她自来跟公婆相处就好，当下也不顾忌。反问道：“咱们干嘛要学旁人？”

张老太太道：“那咱们也不能太出格，不能走了大样子哩。”

张槐道：“娘，咱们过自己的日子。管人家咋说！”

郑氏心思电转，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这可不是她一家的事，这中间牵涉到豪门权贵，因而万不可对这制度有毁谤贬低等语；再者。公婆都是庄稼人，说深奥了他们也不懂，于是仔细斟酌言辞，尽量用浅显柔和的话来劝导。

因说道：“人人都在场院里喂鸡，媳妇我不是在竹林里养鸡么！人人都栽秧种麦，咱张家不是靠种橡树种木耳发家的么！爹。娘，咱们只要不犯法，不用跟人学过日子。”

张老太太算是瞧明白了：菊花不愿意帮板栗纳侧妃。

菊花要是不乐意。那槐子肯定不会答应的，板栗更不用说了，这事就得黄，一点戏都没有。

她心里有些不痛快，问道：“菊花。这事你不乐意？”

郑氏摇头道：“不是我不乐意。娘，这事甭管咋样。咱都不用瞎操心，随板栗自己的意思。将来他想娶侧妃哩，他就娶；不想娶哩，也由他去！咱们家，从槐子娶媳妇，到板栗娶媳妇，到小葱嫁人，咱们都随他们自个的心意，就怕他们不顺心。娶大老婆都这样，如今要是塞两个小老婆进来，在加上大老婆，那家里不乱翻了？”

张槐立即道：“就是！人多了是非就多。”

郑氏补充道：“不错！喂鸡的时候，那鸡还你啄我一下，我戳你一口哩；掉块骨头在地上，两只狗还抢得打架哩！”

张槐听了这比喻，差点笑出声来，憋得脸通红。

张大栓则听得呆了，张老太太也无语，比口齿，她是比不过菊花的。

郑氏见公婆虽然不吱声了，但面上很不高兴，心里一动，觉得自己刚才言语口气都冲了些，忘了做晚辈的本分。

若是为了这事让婆婆心里存了疙瘩，回头她再听娘家人一叨咕，把婆媳间几十年的情分给毁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她便想主意补救。

“娘，我也不是说不许纳侧妃，只是要问板栗的意思。说不定眼下他不想纳，过几年他又想纳了，都随他自己。说起来，不单板栗，就是爹和槐子，也都一样。”

她这说的是真心话。

她便再管，也只能管住槐子，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不想管也不可能管得住他们将来的事。

张大栓尚未反应过来，张老太太已经叫了起来：“你爹？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半截身子都进土了，还想讨小的？”

她也不说纳侧妃了，气呼呼地直呼小老婆。

郑氏再加一把火，幽幽道：“娘，就因为年纪大了，才娶小老婆哩！年轻的时候，小两口感情好，还能顾忌情分；等年纪大了，女人不中用了，就成了摆设，在家管管家务什么的，男人自然要找年轻好看的来伺候……”

张老太太不等她说完，转身面对张大栓，咬牙叫道：“你敢！你个死老头子，你要是敢弄个小的进门，老娘就……就……”她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有威慑力的话来，最终身子一软，往后一靠，抹着眼泪悲伤道，“我就不活了！”

张大栓被这一变故弄得手足无措，急得喊道：“这是咋说的？谁说要娶小的了？菊花，你瞧你，把你娘说的，你快劝劝！”

听了郑氏一番话，张槐自己也心思千回百转，正想着晚上要好好宽慰妻子。不料爹娘已经闹起来了。

他哭笑不得地瞅了郑氏一眼，上前劝慰老娘。

郑氏撇撇嘴，暗道这就是人性，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她婆婆为人良善尚且如此，那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就听张大栓辩解道：“他娘，这不都是你说的，说板栗要是娶了你娘家侄孙女，亲上加亲不说，还贴心；我们老张家可没人来攀亲。我也没答应他们啥事。”

张老太太立即回道：“你老张家敢来攀亲？往年的事咱就不提了，就说近年的事：那些年咱们也没亏待他们，等抄家起来。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能跟咱们断绝亲戚关系。这会子板栗封王了，他们又上门来了。呸，我都不好意思的！亏他们那厚脸皮，还敢来！”

张大栓也觉得憋屈。嫌本家给自己丢脸，咕哝道：“我也没搭理他们哩！”

张老太太嚷道：“你还想咋搭理？吃的，穿的，该给的一样没少，还想咋样？用银子把他们供起来？”用手拍座下椅垫，“这银子是我孙子孙女用命换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槐和郑氏听得面面相觑：咋跑题了哩！

很快，张老太太也觉得跑题了，遂言归正传：“我就说我一提这事。你就浑身是劲，帮忙来说，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你也想讨一个，是不是？”

张大栓涨红了脸，呼呼喘气。闷了一会才道：“他娘，你甭难受了。我都一把年纪的人了。我能干那样事么？我还要不要脸面了？就算不要脸，不怕人家笑话，我还怕孙子孙女笑话哩！”

说完，朝郑氏瞪眼。

郑氏尴尬，忙赔笑道：“娘，我就是这么一说。那些王公大臣家确实都这样，朝廷也是有这个规定，可咱家不一样。再说，我爹也不是那种人。爹要是那没情义的，没抄家前，那时候爹身子骨也好，咱家也有钱，爹要娶的话，那会儿不就娶了，还等到现在？”

张槐反而张不开口了，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不说吧，老娘在难受哩，于是绷着脸道：“娘，没有的事别闹了。咱家谁也不娶小。”

郑氏在心里对答道：“过头话不要说。你那些儿子，眼下都乖的很，过几年十几年二十几年，谁知会怎样？”

瞧瞧张槐，没敢把这话说出来。

夫妻二人好说歹说的，才把老两口劝住，送回去了。

张老太太回去后，兀自生闷气，对于娘家嫂子弟媳等的追问，含糊支吾。

问得急了，便说：“我哪懂他们那些事儿？这些当官的弯弯绕烦的很，规矩又大，讲究又多，白受闲气，不如寻个家底殷实的小户人家嫁了，落个自在。”

又问各家侄孙子多大了，都会些什么，说要槐子帮着张罗一份工；又找出些衣料首饰等物分给各人，总算把大家暂时应付过去了。

然众人都还不死心，隔日还问。

张老太太烦不过，心想菊花会说话，便一推了事，说这事自己不懂，再说年纪也大了，也不管事了，要问板栗娘才成，王府的大小事都是她管的。

于是，什么舅母表嫂表姐表婶都来找郑氏了。

郑氏命板栗将戏班子里用不着的人都拉出去，在后园子里搭了戏台，开锣唱起戏来。

凡有人来问，对那些直接言明的，就正色解释后推拒；含糊套问的，也不跟她缠磨，说不上三句话，就抱歉事儿忙，吩咐丫头带她们去看戏，再不就说厨房新做了点心，请她们去吃茶等，一概打发了，然后一心张罗自己的事。

然世上人心不等，不是解释就能免事的。

这也难怪，“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于是忙碌筹划，将主意打到张家小辈身上，外面更有传言，说张家在帮玄武王在选侧妃纳妾等等，也难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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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香木情缘

三日后，玄武王祖孙三人，另请黄夫子、田夫子作陪，往周府拜访，还请了下塘集有名的“八绝”戏班子来唱戏，说是特地为周家长辈定的。

所谓八绝，指的是班子里有八大台柱。

周夫子不置可否，命人去书院叫来了王穷。

板栗暗叹了一声，知道周爷爷今日要定下孙女婿了，看这情形自己凶多吉少。

他不想知道其中缘故，只想赶在周爷爷决定前，把这戏先演了——不到最后，结局尚难料定。

于是，现场在周家后院搭了一张小巧戏台。

各样材料都是张家事先准备好的，拖进来栽上绑扎固定即可，由青麦和黄麦领人张罗，板栗也亲自在现场监看。

其他诸人都在上房喝茶闲谈，因五柳先生对玄武王印象甚好，忍不住来到后院对他道：“王爷这时候还有心情看戏？”

板栗微笑道：“五叔，这戏可是晚辈亲自和田夫子编的。五叔先看了再说。待会晚辈还想请五叔帮忙说话呢。”

五柳先生诧异道：“王爷跟清明书生编戏？”

板栗含笑点头，也不多解释。

半个时辰后，一切准备就绪，板栗恭请周爷爷和周三太爷等人入席看戏，又特别言明，还要请周伯母和周姑娘也一起观看。为此，特地在正席旁边用帷幕撑起一间雅室，与这边隔开，女眷可从后面直接去那边。

周夫子爽快点头同意了，命一婆子去请太太等人。

这时，板栗终于见到幼时有“神童”之称的王穷，也明白黄夫子说的“风华绝代”是何等效果了。

长相俊雅自不必说，神韵出众也非虚言，除此外。另有诸般风采：束手恭立，却不会让人觉得他拘谨不安，言语率真，亦不会使人觉得他轻浮鲁莽；既不失年轻锐气，又不显世故圆滑；举止自然，应对得体。

板栗看呆了。第一念头竟然是：当初他怎么没去参加小葱的选婿呢？

若去了，便没有李敬文，他和葫芦也不会着急了。

王穷对板栗也是好一番打量，一边含笑上前拜见：“学生王穷见过玄武王。王爷纵横南北边疆，少年封王，真乃我辈楷模，学生心仪已久了！”

板栗急忙扶起他，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是个劲敌！

当然，是情敌的敌！

周三太爷看着二人叹气：这一文一武。各有千秋，他也不知该属意谁，只好凭四弟选吧！

周夫子看着他们，眼神深邃，他想的是：大靖正迎来一个辉煌的时期，无数年轻的文臣武将汇聚一堂，将靖国推向鼎盛的巅峰！

寒暄已毕，众人也都坐定。板栗也未让他们点戏，直奔主题。上演新编的戏曲。

戏名为《香木缘》。

全本共分八出：分别是巧遇、再遇、认亲、复姓、获悉、重逢、归还、结局。

巧遇，即是板栗（张乾）、葫芦从云州归来，在渝州路上巧遇周耀辉一行，板栗帮着推车时遗落装有木雕板栗的荷包，最后被周菡所得的故事；

再遇，演的是张家被抄。板栗化名黎章投入军中，在岷州遇见周菡，后派妹妹回清南村征招大夫，顺便护送周菡去青山书院求学的场景；

认亲，演的是周菡来青山书院找祖父的经过。这里点明了周夫子是张子易的恩师；

复姓，演的是黎章是灭了南雀国，恢复张乾身份，并被封为玄武侯的经过，这里点明了他是张子易侄儿；

获悉，演的是周菡住在郑家，无意间从紫茄口中得知木雕背后的故事，由此知道张乾当年曾立下誓言：若有未婚女子得此木雕，他将娶她为妻；

重逢，演的是张乾和周菡京城重逢的情形，并点明周菡在白虎将军大婚时救了张乾，却没有演出救助经过；

归还，自然演的是周菡悄悄派弟弟周篁将木雕归还给张乾的经过了，却没有说明原因，满心怅然，欲语还休，令人扼腕长叹；

最后一出“结局”，不是名字叫“结局”，而是指故事的结局。之所以未定名字，是因为无法定、不能定：张乾从北疆返回，上周家求亲未果，独自静坐在橡园墓地，体味真情真爱……

这个结局要等周家来定！

八出戏演完，众人都目瞪口呆，连周夫子都震惊不已，他并不知周菡跟板栗间还有这样一段牵扯；王穷更是失魂落魄：这样一份情缘，岂能用巧合来解释？

第二出“再遇”中，周菡反复叮嘱黎章万不可纳青鸾公主为妾，虽然引人发笑，然心思一目了然。

第六出“重逢”，两人相处的种种场景，也不无情义，不过玄武王被国事家事侵扰，很快就奔赴西北边疆去了。

最后一出，明明没有结局，却最感人：玄武王竟然命人用积雪、树木、坟茔塑造了逼真的场景，他静坐在雪林中，思索周菡归还木雕的缘故；面对淳朴安宁的乡间生活，他由杀伐决断的玄武王化身为普通人，祈求一份真情，并相守到老……

这一出，配乐用的是洞箫。

悠扬清冷的箫声回荡在天地间，将玄武王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那是尘埃落定的淡然，那是喧嚣过后的沉淀，那是勘破人生的从容，那是含着微笑的等待！

除了这些，每一出戏词也都填得极妙，或大气豪迈，或深沉隽永，或浑厚绵长，或缠绵悱恻，无不与当时情景、人物心态交融。

到底是“清明书生”，其诗词曲赋的造诣，始终令人仰望，再者，他当时也被这不可思议的奇缘打动，触动文思，尽展所学，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写下这传世经典。

看着静坐在墓园中的玄武王，众人也陷入沉寂，仿佛意犹未尽，又或者在思索这戏的结局；女眷那边窃窃私议，又有低泣声传来，不知是何人落泪，还不止一个。

王穷最先开口。

他在这部戏中也有提及，然只闻其人，没有出场。

他本绝顶聪明，当下直问板栗：“敢问玄武王，何时纳侧妃？”

板栗听了一愣，跟着脑中灵光一闪，遂轻笑道：“纳侧妃？谁说本王要纳侧妃了？”

王穷面色有些异样，追问道：“王爷只娶正妃？”

板栗不答反问：“素闻王少爷才名远播，敢问‘大音希声’何解？”

王穷淡淡一笑道：“王爷自知，又何必考较在下。”

板栗点头道：“不错，本王确实知道。本王还知道，‘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同理，真情真爱也不用多，一份就够了；媳妇亦不可多，一个就够了。”

“噗”，五柳先生喷出一口茶。

“咳咳”，好几人都低头闷咳。

众人脸都憋得通红，一齐瞪向板栗——这个比喻和引申，好像有些牵强吧？

板栗展颜一笑，四顾铿然道：“在座各位都是名家，莫要嘲笑本王无知无识。本王就是这样想的：真情真爱不需多，多则失真；若要过安宁平淡的日子，媳妇也不能多，多则生乱。因此，本王不会管什么礼制，本王只会娶一个媳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哪怕以后没有子嗣，本王也不会纳妾！”

这话可就重了！

板栗看着大家呆滞的神色，问张槐道：“父亲，儿子这样算不算不孝？”

张槐斩截道：“不算！张家还有两个儿子呢！俗语云‘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张大栓张了张嘴，又颓然闭上了。

算了，张家穷得连媳妇都娶不上的时候，都没断绝子嗣，若是封了王反而生不儿子来，那可真是命了，挣也无用。孙子说的对，媳妇一个就够了，多了就乱套。那天晚上，菊花不过就提了一下，说他也能娶小老婆，老婆子便跟他闹了好几天，整天跟防贼似的防着他，他受够了！

听了玄武王父子的话，王穷叹了口气：这结局已经出来了！

他站起身，对板栗躬身一揖道：“学生恭喜玄武王！”又转身朝周夫子施礼，“晚辈恭喜前辈！”

周夫子对他微微颔首。

周三太爷等人也都看着他目露赞赏之意。

至此，结局是显而易见的了，若等周家公布结果，则不免尴尬被动；若告辞离去，又会令人觉得他气量狭小，不如洒然面对，主动恭喜，才不致狼狈失落。

黄夫子赞道：“到底是王穷，不负美名。”

王穷笑道：“不敢当夫子夸赞。晚辈也是不得以，若这时转身离去，岂不灰溜溜的输了气势？既来之，则安之，好歹也要等酒足饭饱再走，方不虚此行。”

众人听了大笑，冲淡了些许伤感气氛。

板栗瞧着这个王少爷，没法不钦佩他，遂含笑举茶杯相敬，王穷急忙应答。

二人这般情形，众人见了都欢喜。

周三太爷环视左右，对侄儿侄孙们道：“这第八出戏就由你们来填词。需用心些，切不可让清明书生专美于前，说我周家无人！”

一言未了，众皆哗然。

周家子弟都表示一定不负所托。

田夫子望着周三太爷，愕然道：“还填？晚辈都已经填好了呢！”

众人听了一齐发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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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板栗遂心

五柳先生气道：“这结局明明就该由我周家来决定，结果都没出来，你拿什么填的？”

田夫子肯定道：“无非是两种结果，在下各编了一出。”

大家顿时绝倒，都说他太霸道了，表示坚决不用他的，又嚷着不许他拿出来，怕看了他的再也填不好了。

众人闹哄哄的争吵，周夫子也不管，只招呼张大栓等人，又吩咐家人去桃花谷接玄武王祖母和母亲过来，这是要定下亲事了。

因戏台上戏已暂停，板栗便请他们另点其他的戏。

周夫子含笑道等会再演，一边请众人进屋去歇息说话。

于是大家纷纷起身进屋。

板栗望着空荡荡的戏台，心情舒畅，微笑间，忽然瞥见周菡的丫鬟，那个叫冰儿的，正从帷幕后探头对这边张望，忙对她招手。

冰儿迟疑了一下，转头对身后说了句什么，又磨蹭了一会，等这边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步移过来，问道：“王爷有何吩咐？”

板栗拿出那个荷包，含笑递给她道：“把这个给周姑娘。”

冰儿不接，却把眼光看向他身后，目光躲闪。

板栗转头一瞧，周夫子正站在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呢。

他依旧递出荷包，笑对冰儿道：“这本是周姑娘捡的，还让她拿着。再说，背着人传递叫私相授受，我这当着长辈的面给，就不是了。”

冰儿低头忍笑，却还是不敢接。

周夫子瞅了板栗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就走了。

板栗忙道：“嗯。接着吧，周爷爷答应了。”

冰儿这才接了过去，笑眯眯地对板栗裣衽一礼，转身跑了。

板栗看着她进了帷幕后面，才抬脚进屋，落座后。就听周三太爷道，这部戏不宜传出去。

不等旁人说话，王穷首先反对。

他言道：“且不说如何能瞒得住，晚辈也绝不愿帮着隐瞒。其一，这部戏曲折感人，并无私相授受等有碍周姑娘闺誉之情节，且涉及家国天下、忠义报国之士，更是大气磅礴，非一般戏曲可比；再者。晚辈来的时候，同窗皆知缘故，更有提前恭贺者，如今颓然返回，却不说明其中情由，晚辈可丢不起这个脸面；其三，晚辈以为，周家也当公开此剧。不然，人只当周家慕玄武王位高权重。方才弃王穷而就玄武王。”

他表示，凭着他过耳不忘的能力，这剧本已经记得差不多了，因此他是一定要传出去的，辞色坚定，丝毫不惧周夫子等人。

大家却没有责备他。仿佛这再平常不过了。

周三太爷忙和周夫子低声商议起来。

周夫子沉吟了一下，点头道：“由得你！不过，完整剧本还要再等两日，我等还要仔细推敲斟酌一番，方能定本。”

王穷笑道：“这个无妨。但晚辈过两日就要离开书院。进京参加大比，怕是要等来年才能重新再看此剧了。”又恳切道，“索性再改动些，好歹也让晚辈在戏中露个脸，也不白忙一场。”

这下，连周夫子也笑了，看着他不住点头，赞赏之意溢于言表。

众人都笑着表示，一定要把他编进去。

后来，果然就把他编了进去。

就以当时形景为蓝本，将其磊落风姿、潇洒风采，不输玄武王的胸襟和气度展现出来，甚至还演出周家长辈都跺脚感叹，惋惜周家没有适龄女儿，不能好事成双，白白错过佳婿。

如此编剧，一来这是实情，二来也是给王家面子。

剧本传开后，配角王穷名声鹊起，风头一时无两，盖住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生旦。因为，他们间的奇缘虽令人感叹，然最终尘埃落定，看客没什么好期盼的了，可王家少爷还未婚呢！

因此，上王家求亲者络绎不绝、不计其数。

王穷父祖都欢喜之极，王穷却后悔不已，说当初万不该多嘴，以至今日反受其累。此是另外故事，也不消细说。

且说眼前，板栗听说他要进京大比，遂笑道：“本王该恭贺王少爷此去高中状元的，又不大情愿，又担心的很——本王表弟来年也要参加会试呢。”

王穷对黄夫子看了一眼，笑道：“王爷指的是郑旻吧？如此，在下定要好生预备了。张家和郑家武功已盖世，若是连文试魁首也取了去，让天下士子情何以堪？”

板栗傻眼：麻烦了，把人家好胜心激起来了。

之前看他对功名并不大在意的，眼下这架势，势要夺得头名方才罢休呢！

田夫子感叹道：“争吧！我家遥儿反正是不指望得头名的，只要中了进士，就比他老子强了。”

众人都笑。

当下，大家又出去看了几出戏，然后排开宴席，用过酒饭后，王穷便告辞。两日后同一批书生离开清南村，赴京城应考，不在话下。

周家，待王穷离去后，两家交换了玄武王和周菡的年庚八字，商定三日后张家过门送聘书并下定礼，再行议定婚期等事，初步定于明年二月成亲。

至此，这桩亲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两家人都喜气洋洋，张大栓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对周夫子道：“夫子，我老汉做梦都不敢想，有一日能跟夫子成亲家哩！这可是睡着了都能笑醒了。”又请他放心，说他一定把周姑娘当孙女看待。

周夫子见他这样，不禁莞尔。

因说起聘礼，周夫子怕张家太招摇，便隐晦地暗示张槐和板栗道：“前次在京城，白虎将军成亲时，秦家筹办的嫁妆别具一格，老朽甚喜。你们的聘礼不如比照那些准备，送些谷物和鸡鸭鱼肉来，也省得我们过年再买。”

众人听了发愣。接着都哄笑起来，张槐忙答应了。

周三太爷呵呵乐道：“四弟也忒不守规矩了，哪有跟孙女婿要东西的。”

周夫子笑而不答。

张大栓却最爱听这话，他拍着胸脯道：“夫子放心，那啥鸡呀，鸭呀。鱼呀，过年都不用买了。过两天我们就要起鱼塘，到时候有好新鲜的鱼……”

喧嚣热闹中，周篁挨到板栗身边坐下，小声问道：“王爷，之前你是怎么知道那个荷包是我送回去的？”

板栗瞅着他笑道：“不是你是谁？那天人来人往的，难道你姐姐还能往我房里去？”

周篁一听有理，他姐姐虽然不拘小节，却不会这样鲁莽。头次还荷包的时候，就扯了他陪同的。遂不再问，又小声对他道：“刚才好险，爷爷已经准备选王家呢。我们都替你惋惜。谁知你演了这么一出戏，竟然能翻身！”

他看着未来姐夫，满眼都是钦佩。

板栗心中一动，低声问道：“周爷爷如何突然就决定了，可是因为‘侧妃’的事？”

周篁点头。也小声道：“是，也不全是。爷爷觉得。王爷如今位高权重，姐姐那性子，不适合……”

板栗摇头叹息，心道你们都不知周爷爷的心思。

内院，张老太太和郑氏见到了周夫子儿媳妇——周菡之母，是个温柔的贤妻模样。言谈甚为轻柔；在场的还有周菡大伯母、三伯母，以及堂姐周茗，就是周举人的女儿。

周菡也出来拜见了未来祖母和婆母，并亲自献了茶。

郑氏拉着她手，满脸都是喜气：等大媳妇进了门。她就能轻松当婆婆了；等山芋再娶了亲，她就能丢开手，跟张槐带着小儿子出门逛去了！

周菡不知未来婆婆心里正算计，见她笑吟吟的，显然极喜欢自己，禁不住含羞垂眸，腮颊似桃花，莹润嫣红。

大家说笑一会，外面众人议定诸事，看看日头西斜，张家祖孙便告辞，派人进来告诉郑氏，于是张家婆媳也起身，说要去郑家瞧瞧。

原来，今日郑家也有事：刘家请了媒人，并泥鳅的姑姑刘小妹，上郑家为锦鲤向黄瓜提亲。

张家和刘家因为小葱和泥鳅的事尴尬，偏偏黄瓜和锦鲤也对上眼了，只不过长辈们只顾那两个，没顾得上他们。等泥鳅和小葱都各自成了亲，这两人也都大了，也捂不住了，才被长辈们知道。

首先是锦鲤，老早就放话给爹娘：除了黄瓜，她谁也不嫁！别想跟对哥哥似的，不声不响就帮她定亲，要是不能嫁黄瓜，她就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刘三顺满心苦涩，满心愁烦——现在不是他不想嫁，是郑家愿不愿娶哩！

正好李敬文娶了小葱后，李长明夫妻从京城回来，自然要跟家人叙述当时情形，他老娘花婆子便得意地在村里炫耀：孙子娶了女将军，这还不算，张家可是亲自上门提亲的，这是多大的脸面！

刘三顺听了心里一动，跟老爹刘胖子商议后，决定为了闺女拼一把，也不要老脸了，亲自上郑家求亲。

儿子已经不满意了，这次一定要让闺女嫁得满意。

郑青木夫妻为了黄瓜，当即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可他们这回也办了一次糊涂事：因郑长河老两口为了小葱的事对刘家讨厌到了极点，就没敢把这事告诉他们，这次回来一说，二老就发火，坚决不同意黄瓜娶锦鲤，还说郑家从此不跟刘家结亲。

刚才板栗的亲事一落定，张槐就派人去郑家叫青木来周家，因为他是娘舅，在场做见证是最好的。

谁知不但没叫来青木，去的人回来说，舅老爷说了，等这边事完了，叫请姑奶奶回娘家走一趟，老爷子和老太太正生气呢！

所以张家人出了周家就奔郑家来了。

郑家大院门口，黄瓜长身玉立，俊面覆轻霜，杏眼含清愁，正等候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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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黄瓜失意

见板栗等人簇拥着马车到来，黄瓜抢上前一步，亲自搀扶郑氏下车，叫了声：“姑姑！”又问，“板栗哥哥的事定了？”

郑氏站稳后，方含笑道：“定了。”

黄瓜便对板栗道：“恭喜大哥！”

板栗正扶奶奶下车，目光在他脸上溜了一圈，笑道：“你这是给我道喜？”他好险说出“报丧还差不多”，幸亏及时刹住话头，“你这垂头丧气的模样，哪有一点诚意？”

黄瓜苦笑了下，垂下眼眸。

郑氏叫了声“黄瓜”，就看着他。

黄瓜抬眼望向郑氏，叫道：“姑姑！”声音带着哀求，眼里也有恳求和心焦。

郑氏拍拍他手，点头道：“姑姑知道了。”

遂转身扶住张老太太，往上房走去，张大栓跟在后面。

张老太太孙媳妇有落了，心里正欢喜，看见黄瓜，便笑着大声招呼道：“黄瓜，你哥哥的事定好了。等忙完了他的事，咱们就该忙你的事了。”

她还不知道郑家的事呢，看见黄瓜便想起从京城回来的路上，郑老太太说要给黄瓜寻摸一个合适的媳妇，提了好几家闺女的情形。她忽然想，自己娘家侄孙女也都不错，若是有一个能跟郑家攀上亲，比给板栗做侧妃更好了。

心下思量着，准备等会儿找机会跟郑老太太说。

黄瓜听了张奶奶的话，神色一滞，跟着就被板栗拉住，也没跟郑氏等人往东院上房去，却往西院书房去了。

坐定后，丫头上了茶，板栗挥退她们。认真问道：“你真想娶锦鲤？”

黄瓜点头道：“嗳！”

板栗疑惑道：“那你咋没早说哩？”

黄瓜委屈道：“那时候，姑姑家……你们都不在，小葱姐姐跟泥鳅哥哥的事也没着落，我咋能跟着添乱？后来平反了，就更乱了。好容易都成亲了，这不才说嘛！又闹成这样！”

板栗愣了会，又问道：“啥时候你看上锦鲤了？我们咋都没发现哩？”

黄瓜垂下眼睑，不知如何跟他说。

像秦家，因为小葱和紫茄都跟云影学医，几家孩子来往极频繁。隔不两天就能见一面，逢年过节更是腻在一处；李家的孩子因为住隔壁，来往也多些；可刘家的孩子其实跟张郑两家来往并不多。锦鲤又不可能跟大哥泥鳅一样常出门，跟黄瓜并不常见面。

然而情缘这东西说不清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黄瓜每见到锦鲤，两人相视一笑。或者简单说一句话，都变得有深意起来，且只有两人能懂。

其实他们并未私下交过心，也从未通过气，却各自坚守，一个不娶。一个不嫁，就这么傻傻地等着。

还是锦鲤，在泥鳅成亲后。家里要帮她定亲，她才放出嫁不成黄瓜就做姑子那样的话，这才让刘三顺急了。

黄瓜想起这些，忍不住红了眼睛，又觉得自己很没出息。还不如一女子果决。他猛然抬头，对板栗道：“板栗哥哥。大哥不在家，你可要帮我。光姑姑一个人说，我怕爷爷和奶奶会不依。回来之前，我给大哥去了信，也不知什么时候有回信。”

板栗见他这样，急忙安慰道：“你别急，哪里就到那个地步了？别说还有我娘和我，还有葫芦哥哥，就算没有我们，外公外婆也不会硬逼你娶别人的。他们就是嘴硬心软，想出一口气罢了。”

黄瓜不相信地问：“真的？”

板栗凑近他，低声道：“我猜，这事十有八九是外婆的主意，故意拿乔，让刘家求上门，好出一口气。外婆那是什么人？很厉害的！”

黄瓜听得一愣一愣的，又有些好笑：奶奶真的是这个心思？

“那你快去瞧瞧，看他们说得怎样了。摆架子也不能摆过了头，回头把刘姑姑气走了，这事不又麻烦了！”黄瓜催道。

板栗往椅背上一靠，将大腿架在二腿上，好整以暇地抖了两下，道：“急啥！我歇会儿再去。我也累哩。我刚才在周家也劳神半天，一颗心都悬着。好容易把那‘神童’给赶出局，这会儿精神还有些疲惫，先养养神。”

黄瓜听了脸色发黑。

板栗也不管他，扫视这间书房：跟以前比，略有些变化，就是座位少了，以前这里好些桌椅的。两家的孩子，两家的书房都共用，因此桌椅都备了两套。

看了一会，正要问黄瓜什么话，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遂笑道：“你干啥急得这样？我都说了，外婆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不管你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不同意，也不是就没法子了。”

黄瓜知他跟黄豆似的，最是主意多，急忙问道：“你有啥好主意？”

板栗嘿嘿笑道：“简单的很，你把生米煮成熟饭，他们还能干看着不管？”

黄瓜顿时气红了脸，怒道：“板栗哥哥！你都是王爷了，还说这种话！”

板栗“嘘”了一声，探头对门口瞧了瞧，轻声道：“不是王爷我还不说呢！就因为是王爷了，有事我给你兜着。刘家跟咱们虽然有些疙瘩，又不是世仇；锦鲤也不是敌国公主，也没跟人定亲，什么大不了的事，弄得这样！”

他说得很认真的样子，不像取笑，黄瓜发作不得，又觉他说的话荒唐，只得咬牙忍住，努力控制自己。

板栗见他不出声，笑道：“怪不得在京城的时候，任谁给你提亲都不答应，原来是心有所属。”

黄瓜道：“我不想跟那些人家联姻，还有个缘故：我不想娶他们的女儿。”

板栗嬉笑道：“知道，知道，你想娶锦鲤嘛！”

黄瓜摇头道：“不光是这样。我是不打算出仕的了，就在家打理家业，所以，也不想娶那些看中郑家家世的人。”

板栗霍然坐直身子，诧异地问：“为何不出仕了？你不打算考科举了？”

黄瓜认真看着他道：“这你都想不到？我们家，大哥是武将，已经封侯，黄豆将来成就必然也不低，你觉得，我就算考，能有多大作为？”

板栗面色就沉下来。

这确实是个问题：像黄瓜这样的，若放在一般人家，前景也不会太差；可在郑家，就真的没出头之日了——朝廷不可能在重用葫芦和黄豆的同时，还重用他的。

他轻声问道：“你……真的不考了？大舅知道么？”

黄瓜摇头道：“爹还不知道。不过，我还是要考的，至少也要考个举人回来。郑家将来也是诗书传家，不读书怎么成！”

见板栗一副不忍神情，遂笑道：“别做那丧气模样！我都没难受，你难受个啥劲儿？再说，我觉得自己也不适合当官。不用去官场上拼，我还省得费神哩！周爷爷家那么多人，也没几个当官的，谁还敢小瞧他们？不单我，我瞅着青莲也是不想出仕的。还有，家里也是好大一摊子，不能靠爹一个人撑着。”

板栗想起周家那些叔伯，遂平静下来，微笑道：“是我眼界窄了。咱们不指望成为簪缨豪族，也不用刻意装扮成书香门第，咱们就另立一派：耕读世家！”

黄瓜听了眼睛一亮，笑道：“这形容妙的很！‘耕读世家’，是咱们的本色。”

说笑间，忽又想起刚才的事，忙催促道：“你快过去吧！那边不知咋样了。”

板栗这才起身，一边摇头道：“咱们跟刘家还真是扯都扯不断。”走几步又回头，“你得了空去问问青莲，有没有喜欢刘家的墨鲫，咱们也好早做准备。”

黄瓜看着他的背影，失笑不已。

东院上房，郑家父子和婆媳、张家父子和婆媳，八个人，男女老少分坐两旁，丫头婆子等伺候的人一个不在，刘家小姑也不在，另在其他屋子有人陪着。

郑家老两口态度异常坚决，一定不答应这门亲事。

郑老太太掰着手指对张老太太数说跟刘家的过往：从二十年前泥鳅被人贩子抱走那场闹剧说起，说到七年前小葱跟泥鳅议亲不成那件事，再说到两年前……一桩桩，一件件，点数得清清楚楚，连郑氏被泥鳅娘在脸上挠了一道血印子都说了出来，越说越气，简直咬牙切齿。

张老太太也跟着附和。

一来张家本来就是当事人，没可能置身事外；二来亲家这么生气，还不都是为了外孙女小葱，可小葱是她孙女，她当然要跟亲家共进退、一个鼻孔出气了；三来张老太太也不看好这门亲，心想黄瓜娶谁家闺女不好，非要娶锦鲤干啥？

她拍手道：“咋转来转去又跟他家搭上了哩？不是我说，如今咱们还怕找不到好媳妇？我娘家来了好几个侄孙女，回头郑嫂子你去瞧瞧。瞧中了谁，我给做媒！”

郑氏对婆婆嗔怪道：“娘！”

郑老太太白了女儿一眼，道：“菊花，你今儿别劝我——我晓得你是来劝我的，我是不会答应让黄瓜娶锦鲤的。”

郑氏蹙眉道：“娘先别扯那些老黄历，我就问一声：锦鲤这闺女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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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板栗的馊主意

郑老太太板脸道：“娘一把年纪了，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锦鲤那女娃不错，比她娘强！”不等郑氏开口，话锋一转道，“那也不成，谁让她是刘家闺女哩！”

郑青木便对妹妹苦笑，刘氏也叹了口气。

他们夫妻并非有多看中刘家，不过都是为了儿子罢了。

郑长河咳嗽一声，对郑氏道：“菊花，你甭说了。刘胖子是个好人，可他们家跟咱家犯冲，沾上了两家都倒霉。”

郑氏听了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是好。

无奈之下，轻声问道：“咱不管刘家，可黄瓜咋办？”

郑老太太鼻子里轻哼一声，道：“咋办？凉拌！”

郑氏嘴角咧了咧，这话是她常说的。

“小葱那会儿就不惦记泥鳅了？可怜哭得那样，想起这事我就气刘家。等嫁了敬文，还不是一样过日子！这回来，我想留她多住些日子，她根本没心思，一心惦记敬文和山子，整天叨咕，就怕他们爷俩没人照看，又担心山子冷了寒了饿了，又担心敬文累了，恨不得飞回岷州去。啧啧，那模样！哼，那时候要是问她泥鳅是谁，我保准她都想不起来了！”

郑老太太本来就是个厉害的，去京城呆了几年，更长了见识，一番话说得让人无可辩驳，连郑氏也哑口无言、无话可回。

因为，她说的都是实情：不但小葱惦记李敬文父子，李敬文也惦记小葱。那么远的路，他隔一天就来一封信，满纸都是叫小葱不用担心的话，说他和儿子都好，不用牵挂什么的。可信写得那么频繁。傻子才看不出他牵挂小葱。

正在没个开交，板栗推门进来了。

其实，他已经站在外边听了好一会，大概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进来后，却装模作样地又问一遍详情。一副关切的模样。

郑老太太和张老太太立即争先恐后地告诉他缘故，末了还说，“这要不是咱们两家得势了，他能答应把锦鲤嫁黄瓜？咋前两年没见来说哩？”

青木不赞同地说道：“娘，三顺不是那踩低捧高的人。”

郑老太太瞪眼道：“哪个说他踩低捧高了？他那点心思瞒得了谁，不就是怕泥鳅惦记小葱，到头来等一场空，才趁他上京赶考的时候把亲事定下了。要不然，等泥鳅回来那几天都等不及？”

郑青木哑然。

郑氏皱眉道：“娘。这事都过了，不要再提了。回头被人听见，又惹是非。黄瓜的事先这样吧，娘跟爹再想想，答应也罢，不答应也罢，关系到儿女一辈子，总要考虑周全些。娘刚才不还说刘家。等泥鳅回来那几天都等不及么，那娘就不要跟他家一样糊涂。多给黄瓜些日子想这事吧！”

她想先缓缓，慢慢地再筹划。

刘氏急忙道：“对，先这样。”

可怜她作为黄瓜的娘，还没小姑说话有分量，婆婆犟起来不认人的，连青木的话都不听。

板栗眼珠转了转。俯身在外婆耳边轻声道：“外婆，不答应怕是不成哩，黄瓜跟锦鲤，他们——”他想用一个含蓄又易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偏想不出。于是顺口胡诌道——“他们都圆房了哩！”

郑老太太惊得面无人色，失声叫道：“这是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郑氏等人闻声都望过来，不知板栗对她说了什么，让她这样吃惊。

板栗继续耳语道：“当然是真的！那年上京之前的事。不然的话，锦鲤能放狠话，说嫁不成黄瓜就剪了头发做姑子么？”

郑老太太听后心惊胆战。

之前听说锦鲤要做姑子，她并不在意，觉得不过是小孩子跟爹娘闹别扭罢了，等嫁了人就好了，可眼下不同了，这事跟孙子大有干系了。

她面色阴晴不定，引得众人好奇不已，纷纷问：“出了啥事？板栗，你跟外婆说了啥话？”

板栗忙无事人一样笑道：“没事！我就是劝外婆。”暗地里用手捣了郑老太太一下，低头再耳语道，“外婆，这事可不能让人知道，家丑不可外扬，连外公都不能说——外公那嘴不牢靠。”

郑老太太惊醒过来，“嗯嗯”连声，又对众人挤出一丝笑道：“没事。”

那模样哪像没事，分明就是有事。

板栗跟着解释道：“我就跟外婆说，照我娘说的，这事先缓缓。也让大家伙再好好商议，再好好想想。”

又故意绕到郑老太太身后，装模作样地帮她捶肩，嘴里劝道：“外婆，不是我说你：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操这些闲心干啥？黄瓜娶谁，由得舅舅和舅母烦神。你跟外公累了一辈子，只要享清福就成了。”

令众人惊讶的是，这一回，郑老太太居然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面色有些木然，呆呆的。

郑长河觉得外孙给老婆子灌了迷魂汤，她很不对劲，问道：“他娘，你咋又变卦了哩？”

板栗急忙又打岔道：“外婆哪那么容易变卦？这不是说先缓缓么！外公，你们也关心关心我好不好？你外孙定亲了哩！”

郑长河惊喜地问：“这是真的？”

他并不知道这事，张槐先派的人来只跟青木说了，郑氏等人刚才过来，茶还没喝一口呢，就顾着说黄瓜和锦鲤的事去了，因此，他和郑老太太都还不知道。

板栗笑道：“外婆刚才听了，也跟你问一样的话。”

他也不想想，郑老太太当时大惊失色，郑长河这会儿可是喜上眉梢，两者根本不能等同。

郑长河也没留心这点，忙问张大栓详情。

张大栓听了半天人家孙子的事，总不那么投入，现在说到自己的孙子，立即来了精神，遂眉飞色舞地将板栗如何编戏。如何看呆了一帮读书人等等，都详细地告诉了亲家。

郑长河听说外孙娶媳妇的事居然编成戏本了，那个兴奋，追着张大栓问长问短、问东问西，还直埋怨，说为啥不来喊他去看哩。他可是最喜欢看戏的；张老太太也对郑老太太说个不停，喜气洋洋。

郑氏和板栗就请众人晚上去桃花谷。

郑家人这几天还没去过桃花谷呢，知道张家人多年未回，家里肯定要忙乱一阵子，因此没去打扰。

稀里糊涂的，郑老太太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被众人簇拥出了屋，又上了马车，去了桃花谷。

黄瓜、紫茄和青莲当然也去了。

路上。黄瓜悄声问板栗，事情可妥当了。

板栗本想告诉他妥当了，又怕他说露了馅坏事，便叮嘱道：“外婆有点松口的意思。不过，你还要装作失魂落魄的模样才好。”

黄瓜听说奶奶松口了，忍不住就微笑起来，又听他叫自己还要装，奇怪地问道：“为啥？”

板栗见不得他开心。估计要他装也装不像，索性瞪了他一眼。又胡诌道：“为啥？你当这事就完了？你做梦哩！外婆听我奶奶说，她娘家来了好几个侄孙女，外婆就想去瞧瞧，说要帮你寻摸一个。还说，别瞧你现在蹦跶不依，只要帮你定了亲。等成了亲，再生个娃，就啥事都没了，照样过日子。”

黄瓜听了迅速黑脸，竟不是失魂落魄。而是失去魂魄了。

板栗见了十分满意，觉得这样才对，比装样来得逼真。

到了张家，郑老太太下车的时候见二孙子垮着一张俊脸，跟游魂似的直直地从自己面前走过，就跟没看见她一样，心里扎的那根刺就作起反来。

她一把扯住板栗，走到一旁，小声问道：“板栗，黄瓜……他没说要出家吧？”

板栗摇头道：“那倒没说。就是跟没了魂似的，想是心里惭愧，说不定还害怕——这事要是传出去了，黄瓜这辈子可就算完了。外婆，你可不能跟人说。”

郑老太太用力点头道：“我不说。”

外面，张槐告诉刘管家，说了王爷已经定下亲事的话。于是，张家上下家人又迎来一波打赏，一个个都喜翻了天，都来跟王爷、老王爷和老祖宗磕头谢赏。

这时，众人都上了二楼，在偏厅散开坐下，丫头们进进出出地上茶果。

红椒山芋姊妹兄弟都高兴极了，围着板栗问不停。

红椒问道：“哥，啥时候娶菡姐姐进门？”

板栗笑眯眯地说道：“估计要等年后。”

红椒听了叫道：“年后？那不好！咱们年前就把嫂子娶进门，过年不是添一口人么，这可是兴旺的兆头！”

板栗摊手道：“我也想哩！可是，咱们家添人了，周爷爷家不就减人了？周爷爷年纪大了，周伯父又不在家，我也不忍心，就让你嫂子再陪他过一个年。”

红椒不甘心，嘀咕道：“说是这么说。可谁家的姑娘不都是这样的？养大了迟早要嫁人，留是留不住的，还是年前嫁过来好一些。”

山芋、香荽等人都用力点头。

长辈们都忍俊不禁，张槐笑骂道：“一群没良心的东西！周爷爷听见你们这样，该伤心了。”

大伙这才吐着舌头偷笑。

说笑闹嚷间，只有郑老太太和黄瓜不与众人合拍：郑老太太不时偷眼打量黄瓜，黄瓜则虚应强笑，全不知大家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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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缘分

板栗偷了个空，把苞谷抱到郑老太太身边，对她道：“外婆，你来了半天，都没理苞谷，瞧他想你了哩！”

苞谷软软地叫一声：“外婆！”

又丢给老人家一个甜笑。

郑老太太这才回神，急忙抱过小外孙，用力亲了一下，放在膝盖上坐好，然后问他回老家喜不喜欢，这些日子都玩了啥，吃了啥好东西等，一老一小掰扯起来。

板栗满意地点头，又转身去另一边，从山芋南瓜兄弟们中间挤过去，在黄瓜身边坐下，一边若无其事地对玉米灿然一笑，一边外歪头对黄瓜小声道：“别绷着脸，笑一笑！”

黄瓜郁闷地瞪他道：“你一会叫我哭，一会让我笑，到底想怎样？”

板栗忙道：“谁让你哭了？就是要装作笑容满面、实际上眼含哀愁的样子。”

这不折腾人嘛！

黄瓜瞪了他半天，甩下一句“我装不像”，就赌气转身面对墙壁去了。

板栗叹气道：“你愁啥？我告诉你，等过两天，我们往周家下定礼、送婚书的时候，那出戏怕也编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外公外婆看了戏，就会改主意了。”

黄瓜闻言转头，狐疑地问：“那戏是编你跟周姑娘的故事，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板栗神秘地低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看了那戏，谁也不好意思棒打鸳鸯。”见他还是颓丧，猛拍他肩膀道，“嗐！我都说了帮你兜着，你还这么愁，咋不信板栗哥哥哩？不管用啥手段，哥哥管教你称心如意就是了！”

黄瓜听后，虽然还是绷着脸。嘴角却翘了起来。

自小玩到大，两个哥哥要是出头，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众人正说笑，云影带着小闺女秦溪、石头娘也带着赵翔兄妹来了，大家忙起身迎接。

小辈们见人多，就去了隔壁屋子玩闹，红椒也带着妹妹表妹们和赵家姐妹进去里间。

一时泥鳅姑姑刘小妹也来了，并送来十几篓各色果子，虽然有些焉巴，却都是新鲜的。

原来是来喜。他这两年想出一个生财的法子：把那各色果子，捡那些不太娇贵的收了来，放在张家橡园和竹园下的山洞里。用草灰等养护起来，等过了时令再拿出来卖，赚些利差银子。

“我们年年借着表妹家的山洞存果子，沾了不少光哩。来喜早就要送些来的，是我想着等两天。那天王爷回来的时候。人山人海，到了家，事儿肯定更多，那时候上门也添乱。刚才有空，我就让人进洞弄了些出来。”她笑对郑氏道。

两人未嫁时最亲近，但如今郑氏靠着儿子封了王妃。她便不好再叫“菊花”；若叫老王妃，又显得生分，听着还显老。于是就以亲戚论，叫表妹。

郑氏看了丫头们洗好送上来的果子，有带红斑的大枣、苹果、梨和山楂，忙笑着谢了，又命人送些去隔壁和里间。让他兄弟姊妹们吃。

当下，各人都挑选喜欢的尝了。却是苹果和梨的卖相最差——表皮萎缩，皱巴巴的，然最甜了，都赞叹不已。

泥鳅姑姑笑道：“就送了这些。像柿子你们家都有，就没拿来现眼了。”

她亲自用刀削了一个梨递给郑老太太，笑道：“大姑，来吃个梨。成天抱着手炉，又坐在火桶里边，心火大的很，吃梨能去火。大姑，腊月初十我家月儿出嫁，想请大姑和大姑爷早些过去，多住两天，也让我跟来喜尽些孝心。”

郑老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月儿出嫁，我当然要去了。”

郑氏就问月儿嫁的什么人家，侄女婿人咋样等等。

泥鳅姑姑意有所指地笑道：“能咋样？再好，也比不上板栗黄瓜他们强。可是谁让月儿跟他们没缘分哩！我想高攀也不成。”

郑氏就瞅着她笑。

眼前的妇人，精明爽利，哪有当年活泼娇憨小村姑的影子。

郑老太太听了侄媳妇的话，顿时觉得嘴里梨肉没味儿起来，千思万想，不知如何。

郑氏也不多嘴，任她想去，就听石头娘跟云影说孙子如何淘气，“在家一会工夫也呆不住，满村闲逛。天天吵着要来桃花谷。”

她想起赵耘的嘱托，便道：“三婶，你就把他送来。山芋他们虽然也是整天玩，但每天上午和下午，槐子都规定他们读一个时辰的书，省得跟放牛似的，把学堂学的字都忘光了。等过两天，再让他们进村学，他们就不能偷懒了。”

石头娘忙高兴地答应了。

当晚，张家摆了好几桌，直闹到掌灯十分，众人才散去。

隔日，张家要起一个大山塘，在桃花谷后山的山谷里。红椒姊妹早就打了招呼，想要去瞧热闹。于是刘黑皮便嘱咐吴成，安排些熟近的家人，再挑些少年小厮下塘，莫要放闲人村汉进山。吴成忙应了。

大清早，板栗见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且地上积雪都化干净了，心里一动，便写了个短笺，命人送去周家。他在信上说，今儿张家在山谷起鱼塘，请五柳先生等人过来看农家闲乐，还特地嘱咐说，要带周姑娘来。

魏铁亲自送去了。

板栗忙完，急忙去爷爷奶奶院里吃早饭。

只见山芋南瓜等人都一身短打装扮，正兴奋地议论起鱼塘的事，说等晌午太阳大的时候，要亲自下塘去捉鱼。

红椒姊妹打扮也跟平日不同。

原来，郑氏想着这一回来乡下，到底跟京城不同。便是她们姐妹不出门子，只在自家院子玩，但张家居处山野，前后都是林子，下面又是山谷，嬉戏间穿长裙肯定不太方便。因此特地吩咐人，这几天帮她们赶做了些衣裤出来，方便在山野里玩耍行走。

上衣是仿制男儿的箭袖。袖口和腰身都收得窄窄的，看去很是简便俏丽；裤子则松散些，然足踝处也收了口，用带子系住，省得散开裤腿，在林子里走动牵三挂四的；脚上当然一律穿靴子了。

颜色衣料：红椒依旧穿红的，乃是玫红底绣穿花百蝶锦缎；香荽只穿浅绿素缎；绿菠肤白，人又小，穿着粉嫩柳黄金线绣玫瑰花云锦；青蒜则是紫色团花锦缎。

再把头上贵重的凤衩大件去了，只戴简单的簪环。收拾完毕后，顿觉轻松伶俐起来。

板栗见了妹妹们的装扮，眼前一亮。笑道：“摇身一变，咱们家的美女都变成侠女了。这样好看！就是不能进树林子，要是进了树林子，这衣裳非得挂花成布条，那时可就‘彩缎飘飘’了。”

大家都哄笑起来。

郑氏看着闺女和侄女。微笑道：“照说，去山上最好穿棉布衣裳才方便。可是家里这些衣料多的很，不给她们穿，难道赏给下人穿？再者，凡物都是给人用的，没有的时候。不用跟人攀比；既然有，就该做了穿。她们年轻，正是穿这些的时候。这一出去。外面冬日萧条，全靠她们妆点大自然了。”

板栗乐道：“娘说话横竖都是理。”

郑氏听板栗说派了人去周家请人的事，便道：“周姑娘怕是不会来。你想要她来玩，得亲自去接。夫子或许看你诚心面上，放她出来逛。”

果然。虎子进来回说，魏队长派人回来说。他在周家等候，待会接了人一块过来，周姑娘说不能来了。

板栗便笑道：“等我去接。”

香荽道：“我跟哥哥一块去，陪菡姐姐过来。”

郑氏夸闺女聪明，又让红椒也去，这样周家也能放心周菡出来。姊妹们都高兴地应了。

当下，媳妇们摆上饭来，分里外两拨。

里面是女眷，两个舅母、两个表嫂，还有几个表姑娘都在。本来今儿准备回去的，因板栗后日下定，因此又留了下来。

张大栓见孙子都忙忙地吃饭，笑道：“别急！还早呢！听吴成说，那水还深，还要用水车多车一会。约莫等中午的时候，那水才得干，那时天也暖了，正好下去逮鱼。”

又问张槐道：“可准备了大桶？有些鱼得用水养起来，死了就不鲜了。”

张槐点头道：“准备了好几十个呢。”

张大栓道：“那也不够哩！”

张槐解释道：“装桶里也容易死。先用桶装回来，然后用网圈养在前面湖里，要吃的时候扯上来就是了。”

板栗道：“这主意好，省事。”

一时吃完，山芋等人吆喝着，忙忙地往前院冲；板栗也带着红椒香荽姊妹走了，霎时院子里清静下来。

张大栓漱了两口茶，起身准备跟着去。

张老太太从里间走出来，板脸道：“你去干嘛？一把年纪了，还想下水逮鱼？你当自个还年轻很哩！”

张大栓赔笑道：“我去瞧热闹，不下水，就在塘埂上看着。赵三说今儿过来，我总要招呼一声；周家也要来人，我更要去了，不然就失礼了。”

张老太太哼了一声，道：“说得自己跟谁似的，这家少了你都不成。”

张大栓伤感道：“咋不成？儿孙都大了，个个都能耐，眼下我就是死了，也没啥不放心的了。”

张老太太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张槐慌忙道：“爹甭瞎说！板栗还没娶亲哩，还有这么多孙子都没娶亲，我跟杨子哪照应的了！”见郑氏牵着苞谷跟了出来，忙俯身抱起小儿子送到张大栓面前，“苞谷这么小，跟爷爷坐轿子去。”

郑氏也嘱咐道：“爹，你带苞谷坐轿子。有你照应着，省得他们小的玩疯了，顾不上弟弟，把他给忘了，回头栽倒了掉水里就麻烦了。”

二人连哄带劝，把张大栓弄出去了。

这里，郑氏跟几个舅母劝了婆婆一番，又笑问几个表侄女：“你们咋都不去玩？”

四舅舅的孙女笑答道：“红椒姐姐她们刚回来，看啥都新鲜，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回头把衣裳弄脏了弄坏了，给表婶添麻烦。”

郑氏见她蛮朴实，就笑道：“不去也好，外面冷的很。昨天我听你问香荽身上的绣花，我让人教你们。”

几个小姑娘听了都高兴，忙跟着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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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变相约会

且说板栗，亲自带着四个妹妹去到周家，果然接到了周菡。

他陪着五柳先生等人骑马，红椒姊妹陪着周菡坐车，绕道桃花谷后山，一路向众人介绍沿途山林田地庄稼等。

到了后山，只见两个山塘相连，占据了大半个山谷。枯黄的旷野间，种了几亩胡萝卜和白萝卜，青绿的叶子连成片，给萧瑟的山野增添了些色彩。

谷口的山塘边架了三架水车，池塘里的水已经车干了，只剩下塘底还有积水，随着地势高低，汪成几个水荡子；山谷里面的池塘却还是满满的水。

山塘边已经聚集了好些人，有些在岸上，有些在水里，除了张家下人和山芋兄弟们，还有赵三爷孙和秦涛等。

“王爷，这塘里怎没种些荷花？”

五柳先生见池塘里没有残荷，就问板栗。他想着，这山谷中一池清水，少了荷叶荷花，岂不少了许多趣味。

谁知根本没人应声。

转头一看，身边哪有王爷的影子，不禁愕然愣住。

原来是周菡她们乘坐的马车到了，板栗正往那边去呢。

一个稍年轻些的儒生戏谑道：“五哥，你都一把胡子了，当然没有侄女有风采了。喏，王爷去接佳人了！”

五柳先生也看见了，摇头失笑，遂往池塘边走去，跟张大栓等人说话。

板栗来到车边，看着轻盈跳下车的周菡，嫣红的桃腮、水润的圆眼，目光就柔和下来，带着些迷离，心中踏实、安定、喜悦：这，便是他一生要守护的真情了！

周菡见他脱去戎装。跟个少年书生似的，笑容如同天空的暖阳，眼神也格外明亮，或者说，看她的眼神带着特别的意味，所以显得分外闪亮，她脸就红透了。

待要低头，又觉忸怩反不好，于是强撑着，含羞望着他。

两人含笑相视。却不说话，仿佛忘了周围的人。

冰儿偷看了一会二人，觉得羞羞的怪不好意思。转头把目光投向山上。

香荽是陪着周菡坐车的，这时也下来了，和白果站在一旁，看看哥哥，再看看菡姐姐。觉得他俩很开心，于是也笑眯眯的，大大方方地做看客。

“你可看过逮鱼？”板栗先开口，笑着问道。

“看过。以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看过。”周菡听见他问这个，马上轻松下来，很自然地告诉了他。又反问，“你可会逮鱼？”

“当然会！那时候，我每年都要下水的。”板栗笑道。

“每年都下去？”周菡转头对池塘里看了看。心想这么冷，也许张家以前不富裕，所以他要亲自干活。

板栗看出她的心思，忙道：“是我们自己要下去的。逮鱼很好玩的。忙起来一点也不冷。”

周菡不大相信，这么冷的天。那水都刺骨，怎会不冷？

这时。红椒带着青蒜绿菠走过来，朝傻看着哥哥和未来的嫂子的香荽白了一眼，怪她不懂事，这时候还站在这现眼。

香荽无辜地眨眨眼睛：她不是该陪着菡姐姐么？

白果更是天真地傻乐，觉得王爷和未来王妃好般配呢，比戏里面演的才子佳人还要才子佳人，因此美滋滋地听两人说话。

红椒无法，上前挽住周菡胳膊，亲热地笑道：“菡姐姐不用担心，我哥可厉害了。再说，今儿也有准备，我让她们熬了姜汤来，在那边热着呢；还有烧酒，也准备了伤药，都齐备的很。”

周菡随着她手指一看，果然岸边一块空地上，两个婆子守着两个炭炉子坐着，上面放着两个大瓦罐子，旁边摆着些篮子篓子，里面装着碗勺等家伙。

板栗听见那边已经闹嚷起来了，忙对周菡道：“你跟红椒她们站在南边看，南边太阳暖和。我就下去了。”又转向红椒，“红椒，别顾着自己玩，看着妹妹，别让她们乱跑，回头掉水里就麻烦了。”

周菡听他柔声嘱咐，心里甜甜的，忙跟红椒一起答应，忽见他飞快地脱外衣，惊问道：“还脱衣裳？不冷？”

板栗将外面夹袍脱了，递给红椒，笑道：“当然要脱，穿这个拖拖拉拉的，不方便。不会冷的，我天天早上都穿单衣练拳的。”

说着用力挥舞了两下胳膊，向她展示自己身体的强健。

周菡愣愣地点头，他的生活对她来说，还陌生的很。

于是，周菡红椒等人就去了南岸，早有喜姑姑带人将这里荆棘刺架给砍了，清理干净，又摆了小板凳，防止她们姊妹站累了坐会儿。

接着赵翎和赵翩翩也过来了。

这边都是姑娘们，丫头媳妇们围了一群，一个男人也没有，大家十分放心随意，兴致勃勃地看下面人逮鱼。

在这边逮鱼的，是山芋南瓜，还有青麦黄麦等老家人。

随着板栗下塘，池塘里就哄闹起来。

一帮护卫见王爷都下去了，哪敢落后，纷纷脱了外衣、卷起裤腿下水，被冷水一浸，冰得龇牙咧嘴；山芋南瓜早下去了；玉米和花生也被勒令不准下去，在岸上急得团团转，更有赵翔，跟在他爷爷赵三屁股后头哼哼唧唧地磨，想要下水，赵三坚决不许。

只见那些护卫在水中围堵、追赶，又是捞又是扑的，呼喝不已，声势喧天，比在战场上还要英勇，弄得水花四溅，搅混了一汪水，却连一条鱼也没逮着。

这情形看得吴成等人又惊又笑。

板栗笑骂道：“别丢人现眼了！不行就上去。再这么鬼叫，把鱼的魂儿都吓飞了，一个个都钻泥里去了。”

还是魏铁——他是跟着板栗在蜈蚣岭呆过的，是那一万水军中的一员，因此这浅水洼对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弯腰熟练地从水中抄起一条四五斤重的红鲤鱼，激动得脸发红：“王爷，这鱼怎么这样大？”

青麦见他这样老练，满心诧异，忙答道：“养了好几年，当然大了。去年都没起哩！”

其他护卫见魏铁有这成绩，哪里肯上去，围着他请教，方才慢慢逮着了。

板栗更是不用说，连续逮了几条大的，然后吩咐人拉网。

当下，池塘底下忙得热火朝天，一桶接一桶大鱼被提上岸；又有家人用箩筐将塘泥挖了挑上岸，倒在旁边几亩胡萝卜田里；跟着就有婆子拎了小篓子，用竹棍在泥里翻，捡那随泥被挖上来的泥鳅黄鳝什么的，大的留下，小的就放进旁边的山塘里去了。

岸上的人看得兴奋极了，指指点点，恨不能下去一试。

玉米和花生大喊大叫：“山芋哥哥，快！这边——你屁股后头，有条大鱼刚冒了下头，是条铁青。”

“那边，那边，是红鲤！”

一时赵翔又跺脚埋怨道：“嗳哟！又跑了！南瓜，你逮鱼的本事可比不上读书。”

秦涛见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怂恿道：“你光知道鬼叫，看人家吃豆腐牙齿快，你也下去逮一条试试？”

赵翔本就跃跃欲试，听了这话，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卷了卷袖子，将袍襟撩起来，往腰里一塞，就要脱靴子下水。

赵三见管不住他，无奈之下吩咐道：“别脱靴子了，就这么下去吧，省得硌了脚底板。这鞋就当丢了。”

他自己不娇气，可孙子从没干过这些事，那脚自然就娇贵些，生怕他跴了什么东西硌了脚，索性嘱咐他别脱靴子，并亲自过来，跟张家下人要了一截麻绳，将那靴口扎紧了，这才放他下塘去。

玉米和花生见了，也不管了，收拾一番，也下了水，等人发现，已经浑身泥水，喊上来也不成了，只得随他们去。

可是，赵三*孙心切，想法是好的，却好心办坏事：赵翔穿着靴子下塘，虽然避免了被异物割脚，但靴子里灌满水后，湿漉漉、沉甸甸的，拖不动事小，踩进泥里还难得拔出。

他才走几步，还没下去塘底子呢，就一个趔趄坐在泥地里，引得上上下下人哄笑不绝。

这小子怒了，不顾爷爷喊他上岸换衣裳，将靴子脱了，光脚就下了水，跟花生玉米一块闹腾起来。

张大栓笑累了，劝赵三道：“随他去吧！小娃子，就要在泥地里滚，才长得结实。”

赵三虽然嘴上应着，心里依旧十分担忧，一双眼睛盯着孙子不放。

周菡见板栗逮鱼十分溜刷，忍不住微笑。看了一会，目光扫向旁边的山塘，问红椒道：“这个湖不弄干逮鱼了？”

红椒道：“也要弄的。等外面这个塘逮完了，再车干它，那水正好往这塘里来。不然，两个塘的水都放出谷去了，小鱼虾该养不活了。——不下雨的话，要好些天才能攒一塘水呢，要从地下冒上来。”

周菡这才恍然大悟。

绿波看得不过瘾，大声喊板栗，要把鱼送些到这边来，她想近距离看看。因为逮的鱼都送到男人那边去了，然后让下人们挑了送回桃花谷。这边没一个闲人，都是她们姊妹和丫鬟，当然不会把鱼送过来了。

板栗便亲自提了两桶鱼上来，一桶红的，一桶青的。大家都围上去观看，叽叽呱呱一阵脆笑。

板栗凑近周菡，手指着那一桶红鲤鱼，小声笑道：“这个给你的！”

那鲤鱼每一条都有四五斤重，送去周家当定礼，又好看又吉利，鲤鱼跃龙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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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绚烂之极归于平淡

周菡含羞笑了，不好意思说什么，停了一会才道：“我会做糖醋鲤鱼呢！”

板栗问道：“真的？”

周菡看着他用力点头。

因见他身上溅满了泥水，光脚站在地上，赶紧问道：“要不要喝一碗姜汤暖暖身子？”

板栗点头道：“嗳！”

周菡赶忙亲自跑去婆子那里，盛了一碗热汤端来给他，然后看着他喝。

这时，红椒见爷爷身边围了一群人，顾不上苞谷，忙让枫叶过去将他接过来，带他蹲在水桶跟前看大鱼。

苞谷自打出生以来，也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一幕，因此脸上一直带着笑，忽见虎子在下面攥住一条粗大的黄鳝，那长长的身子扭动弯曲，甚而往上勾起来，顿时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板栗见此情形，忙让虎子用草穿了那黄鳝，让弟弟拎着玩，“练练胆子，省得将来见了蛇大惊小怪。苞谷别怕，来，拎着它。不咬人的！”

苞谷一把攥住草绳，瞅着扭动挣扎的大黄鳝乐了起来。

周菡见他一点不害怕，禁不住问道：“回头他把蛇当成黄鳝怎么办？”

板栗笑道：“再大些，就能认得蛇了，怎会弄错？”

说着，看看塘底下，大鱼已经逮差不多了，如今都在逮鲫鱼什么的，又有人拿了细密一些的网来，网那些小杂鱼。

他觉得兴尽了，就不打算再下水。

身边佳人相伴，他却在泥水里打滚，未免太不知情识趣。

想毕，吩咐一个婆子道：“去那边，帮我把鞋子拿来。”说完转向周菡和红椒她们，“咱们来烤鱼。”

姐妹们听了高兴地脆笑大叫。引得那边人都朝这边看。

“咱们在哪支摊子？”香荽四下打量，想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红椒则叫人去旁边山上捡树枝什么的，就地取材。

板栗指向萝卜地，道：“去那边。那儿空旷，离水也近。大太阳底下，又不冷。回头拔些红萝卜和白萝卜，塞鱼肚子里烤。”

周菡惊奇地问：“把萝卜塞鱼肚里？”

板栗解释道：“也不是整个塞，就是把萝卜切成丝塞进去，那味儿鲜的很。不光萝卜，还有好些东西都能塞。我们常干这样的事。”

一时婆子取了板栗的靴子过来，他便往山谷里另一个水塘边去洗脚。走几步，回头含笑看着周菡。似乎在等她。

周菡便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冰儿见了，忙要跟上去，被红椒一把扯住：“冰儿，你跟我去拔萝卜。枫叶，桑叶。你们两个跟嬷嬷们弄鱼，记住了，不要挑太大的鱼——太大不容易烤熟，半尺到一尺长就够了。香荽，等会抹盐的时候你看着，别让抹多了。喜姑姑带人生火……”

她一一分派。又命人喊花生和玉米上来，说鱼没逮着，反弄一头一身的泥浆。不如上来帮忙拾柴烤鱼。

于是媳妇婆子们都忙了起来，香荽等人插不上手，都涌到萝卜地里拔萝卜。

板栗见她们都忙了起来，微微一笑，侧头问周菡道：“你没跟这么多人玩过吧？”

周菡已经不再羞涩。恢复了自在，欢喜地答道：“也有过。姐姐们没出嫁的时候，我家也好热闹的。不过没你们家兄弟姊妹多。”

到了水塘边，板栗将大棉巾递给她拿着，自己往草地上一坐，将脚伸进水里清洗，一边仰头看天，舒适地长出一口气。

周菡也蹲下身子，问道：“冷不冷？”

板栗道：“不冷。还有些热呢。太阳晒得这水面有些暖了，不信你试试！”

周菡往水里探了探手指，果然是温的，劝道：“那也不要把脚放里面太久，下面还是凉的。”

板栗点头，看着两边枯黄的山坡，眼前波光粼粼的水面，静静晒着冬日暖阳，身后山塘却传来一片喧嚣，动静之间，别有意趣。

“你在这乡下可住得惯？”他轻声问周菡。

“还好！”周菡答道。

“没有觉得无聊、无趣？”板栗又问。

“日子是平淡些，久了就习惯了。再说，也不是没有趣味的。我现在每天跟爷爷种菜，帮他伺候那些菜地，闲了读书做针线，觉得很安定。”周菡道。

板栗就看着她笑了。

周菡见他脚洗干净了，忙催他用布擦，然后穿靴子，省得凉了。

板栗穿好了鞋子，转头看向弟妹们，正聚集在萝卜地里，喊“使劲拔”，也不知在闹什么。

看了一会，他收回视线，注视着水面跳跃的金光，轻声道：“以前，我也喜欢这样的日子，不过，那只是因为年少*玩罢了，我心里其实是想走出去的。渴望像周爷爷那样高居朝堂，所行所为，令百官敬服；或者驰骋疆场，指挥千军万马，铁蹄过处，将敌人的营寨夷为平地。出则旌旗林立，入则侍从围随，所到之处，人们无不景仰钦佩，就像我这次归来一样！”

周菡听了微笑，道：“你不是做到了！”

板栗幽幽道：“是！可是，眼下我却没有意气风发的感觉。你知道我想什么吗？我就喜欢像刚才那样逮鱼，还想去拔萝卜，做这些农人眼里极平常的事，做小时候习以为常的事。你可觉得我奇怪？”

周菡肃然道：“若是两年前，我会觉得奇怪，无法感受你所说的，现在不同了。”

板栗“哦”了一声，问道：“为何？”

周菡道：“自我跟爷爷在后院种了半亩菜地后，起先觉得好繁琐，又脏的很，并无多大兴致。后来，那些菜秧子发芽、长大，那种清新的绿，逼你的眼，化你的心，竟是形容不出；等到满园青翠，那蓬勃旺盛、欣欣向荣的景象，便是你当时心情颓丧、寂寞无聊，见后也会精神一振，颓丧一扫而空，立即浑身有劲起来；等收获的时候，那感觉就更不用提了：我就喜欢跟冰儿去菜园子摘菜，亲手摘，亲手洗，然后再亲手做了，还没吃呢，那兴致就达到顶峰，味道自然也是好的！这跟你喜欢逮鱼、拔萝卜的心境是一样的。”

板栗听她娓娓述说，脸上笑意越来越深。

周菡仿佛意犹未尽，继续道：“很简单的事，却包含至理。我们先种的不好，后来爷爷跟村里人请教，才慢慢会了。从来养花种草，都是浇清水，又干净又雅致；谁知这种菜浇水是不行的——怏怏黄瘦的菜秧，用一瓢大粪水泼了，隔日就冲起来，过两天就变得肥嫩青绿，那个神奇！”她又是感叹又是笑，“我只好跟冰儿捏着鼻子弄那腌臜物。爷爷说我心态不正，把我赶走了，他自己来。”

板栗听了呵呵笑。

周菡又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拔萝卜还不算有趣。今年我在地垄间种了几十颗葵花籽，九月收了两簸箩。我抱着那葵花盘子掰瓜子，掰得我手都起泡了。晒得时候，我老是去尝，吃在嘴里一股子清香。抓一把，滑溜溜的，可好玩了！”

板栗痴痴地看着她，不知不觉抓住她的手，静静地聆听那樱桃小口吐出一串串清脆的说笑。

周菡说了一通，觉得特别畅意，忽觉板栗握着她的手，一惊之下，就想抽出来，却被握得紧紧的，哪里抽得出来。

她望向板栗，只见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柔和，并不像之前那样炽热，便慢慢松下劲，任他握着。

二人静坐了会，忽然周菡问道：“你……可是觉得杀戮过重，所以心里不安，才对这些平常日子想念，讨厌了那纷争拼搏？”

板栗浑身一震，呆呆地瞧着她。

周菡轻声道：“你这样的少年，正该意气风发的时候，不该像爷爷那样，谈什么‘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也不能天天逮鱼、拔萝卜，你不比我们女子。”

板栗听后扑哧一声笑了，眼睛却湿润迷蒙起来。

周菡想了想，轻声道：“大*无情！上天不偏*任何生灵，所以无情；我们只是碌碌红尘中的凡夫俗子，心向亲人、国家，行事自然带有偏私，只能算小*。”

努力想了一会，又补充道：“即便王爷不烧那山，另以他法取胜，还是会有人战死；敌人损失不大，整顿之后会卷土重来，战争会持续，死人会继续，累加计数，何止十万？且受战争影响，两国民众会苦不堪言。人性如此，王爷无法止息纷争。圣人教化不成，唯有顺其自然，如天地万物一般，随他自生自灭。”

板栗奇怪道：“自生自灭？”

周菡点头道：“两国交战，不就跟我们逮鱼逮兔子一样，弱肉强食，无非争一个‘利’字！切莫说鱼跟兔子比不上人，岂知在它们眼中，人不是最可恶的？我们逮鱼，上天不会觉得我们可恶；我们跟敌人打仗、或者受了天灾，死再多的人，再难受，上天也不会悲伤。那些埋骨疆场的人，肥了山川，绿了沃野，让草木繁盛，还免去了鱼和兔子的灾难，甚至是萝卜的福音，因为少了许多人来吃他们了。”

板栗听得张大嘴巴，看着她喃喃道：“你跟着周爷爷，都快入道了。我不会娶一个女道士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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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可怜的苞谷

周菡听了，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轻轻地挠挠他手心，柔声道：“就是要告诉你：你为大靖杀敌，问心无愧；他们为元国捐躯，死得其所。边疆休战，两国民众得以休养生息，将来繁衍何止数十百万！元国受到重创，数年内必然不敢轻易再启战端，这都是生民的福音。”转头看向身后，“你瞧他们多开心！若是此刻敌人杀来了，还能这样吗？”

板栗轻笑，看着她红红的小嘴儿，嘴里不自觉感到有些渴，想到清甜山泉的味道；心里也溢满温柔，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他微笑道：“可我眼下就只想逮鱼、拨萝卜，忙吃的，忙穿的，忙着玩。等来年开春，再商量种些什么、养些什么、卖些什么。也不知怎么了，以前带弟弟妹妹们一起玩，都很开心，如今却总觉得不够尽兴。”

周菡诧异地问：“为何？想必是他们年纪小些，你要摆大哥的架子，没法跟他们一起闹。”

板栗往她身边凑了凑，挨近她脸颊，悄声道：“这也是个缘故。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娶媳妇了呢！想跟媳妇在乡间过这样耕种的日子，不想管朝廷的事了。”

他含笑望着她，眼神明亮，像正午的太阳般耀得她眼花。朴实的渴望，被他用平白的言辞、温柔的声音说出来，仿佛带着魔力般，让她听痴了，看着他挪不开眼。

她也很想告诉他：她跟着爷爷读书种菜，日子虽然平静安宁，可她也觉得不够尽兴。直到他回来，这山村便不一样了，每天从鸡叫开始，时时充满召唤。处处充满生机。

两人含笑对望着，身后的喧嚣声似乎远去，山谷静悄悄的，温暖而安宁。

好一会，板栗才又道：“红椒她们说，想把大嫂接回家过年呢。”

周菡傻傻地接道：“这可不行。我想多陪爷爷一年。”

板栗咧嘴笑了。微咳了一声道：“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其实，你多陪周爷爷些日子我也是赞同的，就是……有许多规矩烦人，我想去瞧你、接你来玩都不方便。别的……也没那么急！”

周菡听着听着，忽然回过味来，脸就红了，夺手出来，小声道：“该回去了。”

板栗正贪念这温柔氛围，见她这样。有些惋惜。又一想，那边还有一群人呢，他们坐在这里确实有碍观瞻。便站起身，笑道：“走，咱们也去拔萝卜。”

阳光下，一对璧人并肩走在地埂上，成为旷野一道亮丽的风景。

绿菠抬眼看见，满心高兴。大喊道：“大哥哥，菡姐姐。快来瞧苞谷拔萝卜！”

板栗和周菡相视一笑，道：“苞谷能拔萝卜？”

走到近前，发现地头好些人，赵翔、花生、玉米都上来了，周篁和两个堂兄也赶了过来。

少年爱玩，这边姹紫嫣红一群女儿。他们早就想过来了。先还不好意思，见赵翔几个过来，忙就跟了过来。

原来，苞谷被红椒怂恿，使出吃奶的力气拔萝卜。却用力过度，拽出萝卜的同时，也一屁股跌坐在田里。

红椒等人从未见过乖娃这样狼狈，顿时乐不可支。

香荽鼓励弟弟继续，又告诉他，干活把衣裳弄脏了不要紧，回家娘肯定会夸他能耐，都会拔萝卜了。

苞谷在姐姐们的哄骗下，卖力地干起农活来，拔了一根又一根萝卜，身上、手上沾满了泥巴，由一个金童似的娃娃变成一个泥猴。

偏偏红椒香荽觉得弟弟这样才算正常，于是都不许动手，一群人围着，看乖娃拔萝卜。还数人数给苞谷听，说拔少了不够吃，至少得一人一根，这儿有好几十人哩。

板栗过来见了，也哈哈大笑，把弟弟一顿夸后，鼓励他再接再厉，一边笑着告诉周菡关于这个弟弟的种种趣事。

苞谷听了，本就累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这会儿更红了——高兴的！喘了口气，接着继续学干活，因为大哥说他们小时候都要学着干活，这样才有东西吃，才不会饿死。

周菡见小娃儿头上冒汗，好笑的同时，又有些担心地问板栗：“他还小，这么拔不累？让他歇会儿吧。”

板栗毫不在意地笑说道：“没事儿！我们小时候都这样。”

当张大栓和赵三等人闻声赶过来，看见大大小小的少年和姑娘，连上丫头们，在萝卜地头围了一大圈，笑嚷声响彻山谷，心下纳闷，挤进人群一看，顿时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只见小孙子正撅着小屁股，双手攥住一窝萝卜缨——他贪多，觉得一根一根地拔太费事了——咬牙使劲，小脸憋得紫涨，用力往后拽。拔出萝卜带出泥，随着萝卜被拔出，小娃儿也跟着惯性往后一坐，跌了个屁股蹲。

地垄上冻得冷硬的土疙瘩被晒化后，又晒干了，但地沟里却是湿土，苞谷用劲大了些，竟滚到沟里去了，后背都沾满了泥，帽子也掉了。

众人轰然叫好的同时，忍不住都跺脚大笑，红椒香荽忍笑上前去扶弟弟。

板栗大声赞道：“好！苞谷英勇！”

红椒鼓励道：“再拔一个！”

香荽分析道：“苞谷，咱们有三十多人人哩，这已经是第十五根萝卜了，再接再厉……”

花生道：“苞谷比四哥还厉害，四哥才逮了五条鱼，苞谷拔了这么多萝卜。”

玉米：“……”

张大栓见孙子小手都勒红了，鞋子上屁股上裤腿上甚至头上脸上都沾满了泥，震惊万分，若不是围着的人也是他孙子孙女，他都以为有人要谋害他小孙子了，当下心疼地喊道：“我的小孙子嗳，咋成这模样了？”

一把推开红椒，俯身抱起苞谷，一边检查他的手。一边抬头怒视板栗红椒等人：“你们皮痒了是不是？好好的捉弄弟弟干啥？”

赵三哈哈大笑道：“刚才谁说的，小娃子，就要在泥地里滚才结实，这是发哪门子火？”

板栗忙赔笑道：“爷爷……

张大栓本以为他们就是闹着玩，还没在意，等发现苞谷的手都红肿起泡了。心头火气，骂道：“你这混小子，别以为你是王爷了，我就不敢抽你！”

说完飞脚朝板栗踢过去。

板栗吓了一跳，忙闪身躲到周菡身后，大喊道：“爷爷，我们闹着玩的……”

张大栓可不管他，抱着苞谷撵过去，两人围着周菡打转起来。

周菡尴尬极了。赔笑叫道：“张爷爷！”

众人又是笑又是劝。

张大栓喊道“你们瞧瞧他干的这事”，因撵不上板栗，顺势去踢花生和玉米。

两人溜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转头分辨，说他们才上来一会工夫，是红椒姐姐和香荽让拔的。

张大栓虽然气，也不好当着人打孙女，况且板栗最大。因此只追板栗。田地里高低不平，跑得趔趔趄趄。直追到塘埂边。

众人见了这一幕，无不笑倒；塘底下逮鱼的护卫们见王爷被祖父追着打骂，也都张大了嘴巴。

后面，周菡对红椒道：“苞谷手好像真伤了呢。快去瞧瞧。”

于是众人赶过来，一边劝张大栓，一边看苞谷的手。

红椒道：“爷爷。我们闹着玩的，让弟弟学干活。”

张大栓气得笑了：“学干活？他才三岁，干啥活？老子往年穷得只剩三间破草房，也没让你爹和你二叔三岁就干活。你们好出息哩！”

香荽也赶紧解释道：“不是干活，是让弟弟闹着玩。弟弟总是乖乖的……”

越说。张大栓越生气：“乖乖的还不对了？不是干活是干啥？你瞧他这小手——”把苞谷的手伸出去让他们看——“你们也忍心？”

众人都傻眼：只见苞谷的小手红通通的，手掌心起了好几个大水泡，手掌已经开始肿了。

想想也是，那小手皮肉多嫩，连拔了那么多萝卜，能不坏事么？

小娃儿真是乖，都这样了也没哭一声。

姐姐们顾不得被爷爷骂，心疼地上前问道：“苞谷，疼不疼？”

苞谷点点头道：“疼！”

大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这娃儿，太实诚了！疼你就别拔了呗！一直拔，哪有这样的？

苞谷似乎也知道张大栓骂人是为了他，为哥哥姐姐们开脱道：“爷爷，干活，饿不死！”

板栗跑了一阵，心想，还是别跑了，让爷爷打两下，出了这口气就好了，于是又跑回头。正好听见苞谷的话，不禁汗颜，心说“老弟你这是往火上浇油哩”，嘴里却猛夸道：“咱苞谷就是聪明，那是没人能比。”

张大栓瞪他道：“这话是你跟他说的？”

周菡见板栗这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起来。

板栗见弟弟手果然伤了，心下惭愧，暗怪自己粗心，顾不得分辨，提醒爷爷道：“爷爷，先帮弟弟洗手上药。”

又对红椒道：“还不拿药来！”

又吩咐花生：“快喊秦瀚过来瞧瞧。”

当下，大伙都围着小娃儿忙碌起来。

等秦瀚帮苞谷检查后，说没大事，不过苞谷年小手嫩，眼下天气又冷，要当心养护，省得化烂了。

又吩咐了一堆禁忌：忌水，忌煎炸油腻食物……

眼前的烤鱼肯定不能吃了。

这下麻烦了：苞谷忙了半天，可不就是为了烤鱼吃么！不让他吃鱼，那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并不是有多馋，可是他才这么点大，自然也是贪新鲜爱热闹的。

这么多人，都聚集在山谷里，热火朝天地逮鱼、拔萝卜，其场景非往常可比，他活了这么大是头一回见，当然跟着兴奋；又亲手拔了许多萝卜，末了却跟他说不能吃了，能不失落嘛！

因此，小娃儿没有像以前那样听话，而是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委屈又不甘地问道：“为啥不能吃？”

表示十分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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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特别的惩罚

小娃儿正学说话的时候，回来这几天，整日被亲戚们围着，满耳都是乡音，因此也跟着满嘴乡音了。

红椒等人心虚，耐心地跟他再解释。

可是，苞谷似乎根本没听进去，或者听进去了也不想理会，终于展露了小孩子天性，开始任性起来。他侧头眼巴巴地望着丫头们手上正在烤的鱼，嘴里无意识地呢喃道：“为啥不能吃？为啥？为啥？为啥？为……”

随着固执而又单调的重复，眼里开始浮现雾气。

这下，不要说哥哥姐姐们受不了，连看热闹的人都觉得心疼，张大栓更不用说了，又把板栗等人好一顿骂，又不敢不顾医嘱让他吃烤鱼，主要是他太小了，怕有个闪失，只好百般安慰。

众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哄劝。

玉米就对苞谷许诺道，等他手好了，天天吃烤鱼。

板栗也哄道，说到时候还来这山谷，还在这塘边，总之一切都跟今天一样，再逮一次鱼，再拔一回萝卜，再烤鱼，还请这些人。

嘴里数着，忽然想起来，急忙吩咐下去，旁边这个山塘暂时不要弄干了，过几日，等苞谷手好了再车水，再逮鱼。

苞谷恹恹地没回音。

他到底还是比一般小娃儿听话些，没大哭大闹一定要吃烤鱼，今天这表现已经很反常了。

周菡看着这孩子，觉得忒可怜，又想着他看着人烤鱼、吃鱼，简直是折磨，因此对大家使了个眼色，说道：“我抱苞谷去那边玩，看大鱼。”

一语提醒了板栗。忙道：“大哥也不吃烤鱼了，陪苞谷玩去。”

张大栓也被提醒了，忙对孙子们板脸道：“你们都不许吃了，省得苞谷瞧了眼馋。”

花生玉米听了傻眼。

张大栓见他们这样，觉得解气了些，悻悻道：“谁让你们胡闹的？苞谷累了半天。都不能吃，凭啥你们没拔萝卜的大吃大喝？”

他就要为小孙子讨公道。

红椒姊妹急忙都凑趣笑说，她们也不吃了。于是都起身，簇拥着抱着苞谷的板栗去看鱼。

池塘边，正好有人惊醒了一只冬眠的乌龟，苞谷看了乌龟，这才暂时把烤鱼给忘了。

板栗看着换上簇新小红棉袄和裤子的苞谷，蹲在草地上看乌龟，听香荽说乌龟的各种习性。笑问红椒：“你这样心细，连他换的衣裳鞋袜都带了，咋就没发现他手勒破了哩？”

红椒苦着脸道：“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咱们小时候，哪一天不是跪在地上看蚂蚁，再不就挖蝉蛹、逮蝈蝈，再不就爬树粘知了，那衣裳天天得换。我就没想到这个。”

她对弟弟手瞟了一眼，还在愧疚。

板栗对周菡说。他再也不敢教苞谷任何事了，上次教了一番话。差点害了别人，惹下大麻烦；这次倒好，是害他自己。

遂把苞谷往王穷堂弟王突茶碗里放怪味豆的事告诉她，听得她笑个不停，又低声打趣他：“不是你说，你们小时候都这样么。为何张爷爷见了生气？”

板栗亦小声道：“我们小时候确实这样，玩的时候，手上、腿上蹭破皮了，那不是常事，谁会大惊小怪！到底是老孙子。还是要娇惯些的。”

周菡瞟了他一眼道：“王爷是说，张爷爷偏心？”

板栗眨眼道：“别叫苞谷听见了。”

周菡愈发笑得厉害。

这时，那边吃烤鱼的人多了，五柳先生、赵三等人都在。板栗之前还让人回去搬了坛酒来，因此大家边吃边喝，惬意的很。

花生和玉米受不了，偷偷跑过去，各自弄了两条鱼吃了，然后抹干净嘴巴，漱了口，跑回来没事人一样逗苞谷玩。

偏苞谷鼻子灵，觉得不大对劲，跟小狗似的耸耸鼻子，然后望向二人，神情十分疑惑。

众人惊住，目光流转，都不敢吱声。

板栗狠狠地瞪了两个弟弟一眼。

红椒被弟弟那小模样弄得一颗心支离破碎，往周菡肩上一扑，哀声道：“菡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周菡和香荽等人都抿嘴偷笑。

一时事毕，家人将鱼都挑了回去，又忙乱着收拾各样家伙，看热闹的人也都兴尽而返。

板栗亲自送五柳先生等人回去，又瞧瞧告诉周菡，等下次再起鱼塘，还接她去。

周菡笑而不答。

张家，红椒姊妹兄弟回去后，张老太太见了苞谷，又是一阵惊嚷忙乱，加上张大栓在一旁添油加醋，数落哥哥姐姐并丫头们站了半亩田——太夸张了——跟看耍猴似的看苞谷拔萝卜，听得郑氏都想打人了。

红椒等人自然反复认错。

因听公公说苞谷想吃烤鱼的可怜样，郑氏触动灵感，便对一帮儿女和侄儿们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做错了事，光认错是不成的，得惩罚！”

香荽笑着扑进娘怀里，仰头娇声问道：“娘，你要咋惩罚我们？”

她就不信了，娘舍得打他们。

郑氏故意板脸道：“我是向来不打人的，骂也没用，嗯，就罚你们不准吃晚饭。不但如此，还要在这站着。我们坐着你们站着，我们吃着你们看着，这样才够劲！”

话音一落，红椒等人都跳了起来。

若是平常，一顿饭不吃也没啥，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在外疯玩了一天，这会儿已经饥肠辘辘了，加上今天有好新鲜的鱼，晌午就没吃，就等晚上大吃一顿的。

“娘，你故意的！”玉米扭着身子叫道。

“是啊，娘就是故意的。”郑氏大方地承认。

“大伯母，我晌午就没吃哩。”花生装可怜。

“哦，我听说有人吃了烤鱼，还被苞谷闻了出来，是谁？”郑氏闲闲地问。

香荽、青蒜和绿菠反应没那么大。她们都不相信郑氏会真的不让吃晚饭，娘（大伯母）从来不会这样的。因此，三人悄悄地眨眼通声气，准备等吃饭的时候，再撒娇用手段，估计长辈们会心软。

可是。她们终究失望了。

等吃晚饭的时候，张槐也回来了，听了这事当然生气，一力支持郑氏惩罚他们。

因此除了当时在塘里逮鱼的山芋和南瓜，其他人都不准吃晚饭。

张大栓幸灾乐祸地说：“你们一个二个的，太不知好歹了，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顿不吃算啥？依我，最好是一天不准吃饭！”

这时。丫头媳妇们开始上菜，五颜六色，满满摆了一桌子，香气四溢。

因不许他们兄妹吃饭，位置就空了，又要故意馋他们，特地让舅奶奶等人也都出来坐了，拼了两张桌。济济一堂。

板栗、红椒、花生、香荽、青蒜、玉米、绿菠，齐排排地站在饭桌前。看着冒热气的鱼头炖豆腐、雪里蕻烧鲤鱼、糖醋鲤鱼，清炖泥鳅、青蒜爆炒鳝片……一齐吞口水——好饿啊！

这还不算，张大栓搛了一筷子雪里蕻，举着对张老太太道：“这个雪里蕻烧鲤鱼又香又辣，有味儿！要不是新鲜的鱼，不能有这样好的味道。这么烧。雪里蕻比鱼还要好吃。”

张老太太道：“那是当然。这个炒黄鳝也滑。”从鱼头砂锅里舀了一勺豆腐倒进苞谷碗里，“来，苞谷，吃豆腐。”

山芋和南瓜更是一边吃一边赞，什么雪里蕻烧鲤鱼香辣。炒鳝片嫩滑……生恐哥哥姐姐和弟妹们不知菜的味道。

郑氏抱着小儿子，一边淡定地喂饭，一边对吃饭的人道：“今儿没来得及，等明天，我叫她们用鱼肉做丸子，烧汤最鲜了；或者炸圆子烫火锅也好。再把那小杂鱼儿裹一层葱花面粉炸了，当零嘴吃也香的很。”

张槐等人都点头，说光听着就好吃。

看着满桌佳肴，听着大家边吃边议论，板栗等人都惊笑互视，跳嚷不依，喧哗阵阵。

“三姐姐，来真的！真的不让吃哩！”

“不让吃却让看着，这不折磨人嘛！”

“奶奶，让我尝一口汤。”

……

抗议无果，于是采用怀柔策略，当下，喊奶奶的，喊爷爷的，呼爹叫娘，求兄告弟，撒娇撒痴，各逞手段，恳求苞谷的人最多。

若是只处罚某一两个人，没准会伤心。可是，从王爷哥哥开始，到红椒姐姐，甚至被大家疼爱的绿菠妹妹都受了罚，大家就不觉伤心了。加上这一招确实让大家眼馋得难受，一个个看着人吃急不可耐，因此这惩罚就成了娱亲的戏码，这顿饭吃得比任何一次都热闹，哄笑声传出好远。

张大栓等人本还不忍，见实在有趣，越不让他们吃了。

他们虽然吵得凶，可苞谷还没弄清是咋回事。

他嘴里含了一口饭，一边嚼一边转头看向哥哥姐姐们，似乎奇怪他们为何不坐下来吃饭。

郑氏忙将他脑袋转过来，哄道：“哥哥姐姐们都不饿。不吃饭了。”

这话顿时引来一片抗议声。

板栗对着弟弟做了个痛苦的表情，哀声道：“苞谷，大哥好饿哟——”

苞谷愣住了，不理郑氏递到嘴边的饭勺，嘴巴也不嚼了，瞪着眼睛疑惑地望着站成一排的哥哥姐姐们：饿了咋不吃哩？

众人一见有指望，忙都喊弟弟，你说想吃这个，她说想吃那个，玉米求他帮忙跟娘说好话，乱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

郑氏见苞谷被他们吸引了心神，脑袋转来转去的，没法喂饭了，索性放下碗，郑重对他解释道：“他们都没拔萝卜，所以没饭吃；你拔了许多萝卜，所以有饭吃。你不记得大哥说的话了？”

苞谷顿时恍然大悟。他就说嘛，他累死累活的，还不能吃烤鱼，为啥？

娘这么说就对了，他拔了萝卜，所以有饭吃；哥哥姐姐们没拔萝卜，所以没饭吃，这样才对。

他虽然才活了两个年头，可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之前不让吃烤鱼他就想不通，他那会儿可难受了。

想通后，小娃儿笑眯眯地转头认真吃饭。

板栗红椒等人都呆住了，分明看见乖娃脸上笑容有些得意，有些释然，还有些满意，吃得心安理得，对他们挨饿视若无睹，觉得这样才理所当然！

见此情形，张大栓哈哈大笑，张老太太也忍俊不禁，连不大说笑的张槐也低头偷笑。

板栗肚子咕噜噜一阵响，颓然用胳膊撑在花生肩膀上，压得他身子一歪，差点跌倒，哀嚎道：“娘，你真狠！你是咋想出这主意的？”

这惩罚太那啥了，打蛇正中七寸！

郑氏道：“这还用想？你想想苞谷想吃烤鱼是个啥心情？你当哥哥的都不惭愧？”

红椒青蒜等人都一齐分辨，说都陪着苞谷，没吃烤鱼。

郑氏忍笑道：“你们别叫，叫也没用。今晚一定要把这惩罚贯彻到底。”又吩咐伺候的媳妇们，“回头多的饭菜你们都分了。要把厨房看好，不许人进去偷吃。”

大伙都忍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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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婚期争论

张槐又宣布道：“往后谁犯了错，都比着这样来。”

郑氏又鼓励道：“你们该坚强些，不过就是一顿不吃，咬牙忍忍就过去了。咱苞谷都能忍，你们咋就不能忍？这是锻炼意志的最佳时候。”

话音才落，吃饭的，“看”饭的，都笑喷了。

板栗后悔地对红椒叹道：“早知道我就在周家吃晚饭了，周爷爷还留了我哩。偏我死要面子，没好意思答应。要不然，眼下也不会这样受罪了。”

香荽似乎还不敢相信，问道：“娘，真不让我们吃饭？”

郑氏认真点头道：“当然！香荽，你别当这是惩罚，就当……就当清理肠胃好了。如今日子过好了，偶然间也要清清静静地饿一顿，才是保养之道。”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香荽拉长声音撒娇道：“娘——要保养也不能今晚保养，我肚子好饿哩！”

转身抱住绿菠，说借肩膀靠靠。

红椒青蒜见了，唧唧呱呱笑成一团，越笑越饿。

笑闹声中，晚饭终于结束了。

大家一哄而散，各自回房，说早些睡，不然更难受。

板栗“看”完了晚饭，回到三院上房，见黄芽正坐在外间圆桌边吃一盘煎饺，黄杏在一旁做针线，两人低声说着话儿。

他顿时眼睛一亮，上前问道：“这是啥？”不等人回答，就自己道，“我尝尝。”

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捏起一只煎饺就丢进嘴里。

嗯，好香！

馅儿是用芫荽、酸笋、葱姜和肉末调拌成的。

黄芽和黄杏呆呆地瞧着王爷站在桌边，一口接一口地将一盘煎饺吃了大半，眼见没剩几只了。真是从未有的事。

板栗正吃着，转脸看见二人神情，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虽然饿了肚子，但他今日心情十分好。因此撩起衣袍下摆，在椅子上坐了，绘声绘色告诉两丫头事情缘故。顺便把剩下的饺子也都吃了，才觉得垫了个底儿，遗憾地想要是再来一盘就好了。

两丫头听了，先是不敢相信，又觉有趣。一齐笑了起来。

黄杏道：“今儿是黄芽的生日，我们就凑在一处给她过生日，在前院厨房弄了些饭菜。这煎饺是晌午剩的。刚才我去吃饭，她看屋子，我就带了回来给她吃。谁知让王爷赶上了。王爷，要不我再去前面厨房瞧瞧，看还有啥东西没有。拿些过来给王爷吃？”

板栗问：“黄芽今儿过生日？”心里觉得这丫头平日做事很尽心，于是道，“那本王得赏你一样东西。赏啥好哩？也罢，我跟葡萄姑姑说一声，你明天自己去挑一样首饰吧！”

黄芽欣喜地起身道谢。

板栗又想起黄杏说要拿东西来给他吃的话，遂对她吩咐道：“你去前面厨房找找。看有啥吃的。小心些，莫要让人瞧见了，就说黄芽要吃。嗯。黄芽是还要吃，她的饺子都让我给吃了。”

两丫头再次嗤笑起来。

于是，黄杏就往前面去了。

一时，悄悄地提了一只篮子回来，对板栗和黄芽笑说。刚才她看见四少爷和五少爷偷偷摸摸往刘总管家里去了。

板栗就笑了起来：花生和玉米肯定找吃的去了。

当下也不管他们，问黄杏。都拿了些什么来。

黄杏见王爷等不及的模样，笑道：“厨房没东西了。灶洞里煨了两罐子老鸭汤，是明天要用的。我就倒了些出来，泡了一大碗锅巴，再弄了些酸笋和脆黄瓜，王爷将就着吃吧。”

板栗听了忙道：“这个好！就是晚上吃这个不大好。”

两丫头听他说得绕口，都笑了。

黄芽一边装汤，一边劝道：“这硬东西，王爷少吃点，不然该睡不着了。”

又问黄杏：“厨房没人？怎么就让你把这偷出来了？”

黄杏笑道：“我哪能偷哩！我直接告诉了青麦嫂子，说是王爷要吃的。她就装了这汤给我，说焖了一下午，已经出味了。”

黄芽点头，抿嘴笑道：“我说呢。要是你随便就能偷出来，这家该整治了。”

板栗接过汤泡锅巴，对黄芽道：“我少吃些，分你一半。”

于是主仆相对吃起来，吃一回，又偷笑一回，吃完各自歇息不提。

四进院内，张老太太到底不忍心孙女挨饿，搬出点心给她们吃。谁知一个个被红烧清炖的鱼勾起了馋虫，吃那些甜点越发寡味。最后，还是青蒜，找出一包香辣牛肉，姊妹几个窝在一处，一边笑一边嚼，略略安抚肠胃。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饭的时候，众人争相告诉爹娘爷奶，说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张槐对郑氏道：“咱们家该多喂几只猫。”

郑氏纳闷道：“不是喂了两只吗？再多，整天‘喵喵’叫也烦人。”

张槐斜了板栗等人一眼，道：“昨晚耗子闹得慌！”

众人轰然大笑。

饭后，张槐、郑氏带着板栗红椒打点明天送周家的定礼，精心挑选后，命下人捆扎、装箱，贴红封，正忙的时候，郑家来人请姑奶奶过去。

郑氏猜是为了黄瓜和锦鲤的亲事，跟张槐商议了几句，便回房换衣裳；郑家小厮悄悄对板栗道，二少爷请王爷去郑家帮他呢。

板栗正不放心，生怕前日的谎言露陷，听了这话，便对张槐道：“爹，我陪娘一块去。我去了，也能劝着外公和外婆一些，省得他们气性大，闹出事来。”

张槐点头依允了。

于是，母子二人就坐了车往郑家去了。

郑家，郑老太太想了一宿，终于答应了亲事，郑青木十分高兴，当即请了刘三顺等人过门商议婚事。却又为了诸细节各自不快。

郑老太太被板栗哄骗，悬着一颗心。怕黄瓜和锦鲤做下的事被人知道了，加上板栗初定于年后成亲，不想两桩亲事挤在一块，便想在年前将锦鲤娶过门。

刘家因为这是头一个闺女出门，且许的又是郑家，如今可是既富又贵，因此想要好好操办嫁妆，觉得年前成亲有些赶，说还是定在年后吧。

两边就争执起来。

郑老太太不高兴，道：“板栗的婚事差不多定在明年二月间。不是我说。他到底是王爷，又是张家长子，夫子又是咱们敬重的人。这婚事肯定要大办，咱不好跟他挤在一块儿。要不日子再往后推迟些，又要农忙了。咱们虽然不用下田，到底使唤的人不大凑手。年底把这事给办了，明年就能专一忙板栗的事了。黄瓜是弟弟。该让着些。”

刘家父子婆媳听了，虽然是实情，心里却老大不痛快：难道穷家小户成亲也比人低一等？是不是因为黄瓜是老二，又没有官身，就简便起来，若是葫芦成亲。也这样随意？

刘大胖子斟酌了一会，笑道：“就把日子定在王爷后面几天，也不能挡了他的事。”

郑老太太听这话口气不对。皱眉道：“谁说挡事了？这不是一心难两用么！就算日子定后些，那些事不都要先预备，不还是跟着添乱。葫芦当年成亲的时候，张家可一家子都帮着张罗的。这板栗成亲，我们还能不用心？他又是王爷。亲事总要讲究些，不比黄瓜。能省事就省些事。”

这话正撞在刘家人心上，禁不住觉得羞愤不已。

郑老太太说这样话，有个缘故：当年葫芦成亲时，被礼法规矩弄怕了，小葱也是，想俭省都没法俭省。故而她以为，只要两家和气把亲事办了，比什么面子虚礼都强，弄那些虚热闹，累得人仰马翻，就是给旁人看的，不值当。

她说得实在，未曾顾忌刘家人心情：没经历过的，以为郑家是因为刘家不如周家，黄瓜不如板栗，所以亲事也要草率了。

乡下人，虽然穷，然儿女成亲那可是大事，岂能轻慢图省事？

郑青木也未想那么多，觉得娘说得对，便打趣道：“三顺，我这是想早些迎儿媳妇过门呢，莫不是你不舍得？”

刘三顺强笑道：“也不是。就是锦鲤是刘家大闺女，我们总要好好准备些嫁妆不是。她几个哥哥都在外面，总要把信送到。”

他以为，这话郑家人会*听——多陪嫁不仅意味着银钱，也意味着娘家对这门亲的重视，陪嫁多，婆家也好有面子呢。

谁知两下里又想差了。

郑老太太连连摇手道：“你们也甭费心。咱们家也不缺那些，不如简简单单的，又省事，又轻松。”

听了这话，刘家父子面色大变。

刘胖子当即站起身，对郑长河道：“长河，我晓得郑家如今有钱，看不上刘家的嫁妆。可多少都是我们做长辈的心意，你们再嫌弃，我们也要给锦鲤个交代。”

泥鳅姑姑忙起身劝爹，说大姑不是那个意思。

郑老太太不悦道：“谁嫌弃了？我说省些事，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她还有句话顾着面子没说出来，就是你想陪一万也好八千也罢，交给你闺女收着就是了，非得置办那些东西干嘛？郑家在老宅也不会住常，不定哪天还要进京，那时候，东西多了就是累赘。

郑长河也道：“对。胖子，我们可是为了你好，你家也不大宽裕，黄鳝也要娶亲了哩！”

越说越是火上浇油。

郑青木赶紧打圆场，告诉刘胖子父子，说在京城的时候，他们被这些弄怕了，又举出秦家办嫁妆的例子。

可是，刘家人却无法理解，认为郑家这是拿话压他们，因为秦淼的嫁妆可是丰厚的很。

泥鳅姑姑并她婆婆，也就是郑老太太的娘家大嫂，不住两头劝。

刘三顺绷着脸站起身，扯出一丝笑，道：“这事我们再想想。”说完，径自喊上刘大胖子，叫了老娘和媳妇走了。

那光景，竟然是不想结亲的意思了。

郑家父子没料到这结果，留也留不住，不禁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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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同心鲤鱼

郑老太太一气之下嚷道：“随他走！糊涂东西，有他急的日子。”

她不觉自己哪儿说错了，觉得刘家就是存心不通情理，因而发狠想道，她有啥好担心的？就算刘家知道了黄瓜和锦鲤的事，该着急的也是他们，不是郑家。

一个巴掌拍不响，锦鲤要是不乐意，黄瓜还能用强？

哼，到时候，别说年后了，就是腊月成亲，他们也未必等得及，怕是赶紧就把闺女嫁过来了。

刘三顺听了她的话，脚下一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这门亲断断做不成了，他想道。

出了郑家，刘家婆媳坐上车，转眼离开，泥鳅姑姑追出来也没撵上。

一路无话，回到刘家，刘三顺对刘大胖子道：“爹，这门亲还是算了吧！”

刘大胖子点点头，叹口气道：“也好。郑家如今不是咱们能攀得上的。就是锦鲤，这娃儿怕是想不开……”

泥鳅奶奶听了就抹眼泪。

刘三顺闷了一会，道：“我让媳妇再劝劝。这也是为了她好。”

他可不是为了争一口气，郑家人态度摆在那，好像他们硬要把闺女塞过去一样，这种情形下，锦鲤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便是出家做姑子，也比在人家家受气强，好歹落个自在。

泥鳅娘轻声道：“也别急。我再慢慢劝劝，不定她哪天就转过弯来了。”

刘三顺点点头，和她一块去后院看闺女。

刘大胖子夫妻不放心，怕孙女闹，也跟了过去。

后院东厢房外间，刘家小闺女墨鲫正坐在椅子上嗑瓜子呢，针线簸箩放在一边，也不缝衣。也不做鞋，脚上垫着脚炉，神情甚是自在。

忽听脚步声，抬头见是爷爷奶奶和爹娘进来了，忙站起身挨着叫了一遍，眼光从爷爷脸上一直看到娘脸上，揣测众人心思。

刘三顺问道：“墨鲫，你大姐哩？”

墨鲫忙将手上吃剩的瓜子丢进一个精致的篾编小圆筒内，又盖上盖子，嘴里道：“姐姐有些不舒坦。还睡着。”

忽听她奶奶低声对爷爷道：“他爷爷，真要算了？”

她爷爷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刚才你不是都听见了？”

她心里一怔：算了？

是大姐和黄瓜哥哥的亲事算了？

好好的咋又算了哩？

正疑惑间，泥鳅娘早进房去看了锦鲤一遍。出来惊慌地问道：“墨鲫，你大姐有些发热，一直没醒么？你咋不跟我们说哩？小草和桂莲咋不在？”

不等墨鲫回答，她爷爷奶奶和爹都慌张，问锦鲤咋了。

墨鲫把嘴一瘪。带着哭腔道：“姐姐从昨晚回来就生病了，一直昏昏沉沉的，我去找云姨抓了药，熬了给她吃了，今早才睡得安稳些。小草和桂莲是我打发她们忙别的事，省得她们问长问短的。”

众人听呆了。刘三顺艰涩地问：“你大姐昨晚去哪了？”

墨鲫摇头道：“不晓得。我睡着了。”

刘三顺更惊，颤声问道：“很晚才回来？”

墨鲫不知怎样答，遂含糊道：“不知道哩。好像听见鸡叫了。”

她娘听了脸色发白。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坐下后，忽觉屁股后有什么东西硌人，摸了出来一看，是个秀气的绿玉盒，巴掌大小。打开一看。里面一只白玉雕的小鲤鱼，莹润碧透。显然不是凡品。

她惊问道：“这是哪来的？”

刘大胖子等人也都围过来，看后都问墨鲫，这玉雕哪来的，因为刘家不可能有这样贵重的东西。

墨鲫忙道：“是我的。”

刘三顺沉下脸道：“墨鲫，别瞎说！你哪来这东西？是不是你大姐拿回来的？”

墨鲫有些发愣，不知如何回答。

这玉雕是香荽送她的。

她从小就跟香荽好，这次香荽回来，给她带了许多东西，且都不是单纯送人情挑的礼，而是香荽流落在外的时候，凡遇见中意的物件，特意收起来带给她的。

像在虎王山得了一枚桃核雕成的小鱼儿，还有在京城慈安寺求的一串开过光的香珠等。这玉雕的鲤鱼是皇上赏赐给玄武王的。香荽说她当时想从一堆赏赐物里面找一件合适的东西送她，但那些金玉珠宝都不喜欢，后来看见这个玉雕，十分高兴，也没管是鲤鱼还是鲫鱼，当即就替她收了起来。

墨鲫可感动了，才不管贵重不贵重呢，她只认香荽的心意。

还有，她小孩子家心思，对刘家、张家和郑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根本懒得理论，反正她跟香荽要好。大姐喜欢南瓜哥哥，她巴不得她嫁去郑家，这样几家就更亲近一层了。所以，她全不管长辈的想法，只顾要成全大姐。

她想不出好主意，却会看大人脸色，当下顺着爹的话道：“是大姐的。我瞧着喜欢，我就拿了来玩。”

刘三顺道：“胡闹！这也是能拿了玩的？”

一边拿起玉盒道：“给郑家送回去。”

墨鲫急了，喊道：“不能送回去。”见大家都瞪她，忙道，“送回去大姐就活不成了。”

刘大胖子惊问道：“为啥？”

为啥？

墨鲫愣住，转着眼珠开始胡诌，想要编一个可靠的说辞，来扭转长辈们的心意，把大姐嫁给黄瓜哥哥。

见她神情变幻，刘三顺一颗心直往下沉，他想起刚回来时，郑老太太喊的话“有他急的日子”，又想锦鲤昨晚一晚未归，种种事凑在一处，不由得他惊异：难道锦鲤已经跟黄瓜……

实在不能怪他多疑，他是半点也没怀疑小闺女的话，加上郑老太太的话，再加上眼前的玉鲤，人证物证齐全，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时，又是心疼又是羞愤。一颗心如同在油锅煎熬。

泥鳅娘也是一样。

却听小墨鲫低声道：“爷爷奶奶，爹，娘，你们不晓得，这鱼儿怪的很，你们瞧——”她从刘三顺手上拿过那玉鲤，扬起手对着光线照——“这鱼儿心窝有一滴血点子。听大姐说，这是吸了人血在里面。说黄瓜哥哥一次不小心割破了手，被吸了血进去，所以才送给大姐的。昨晚大姐很伤心。咳了一口血出来，溅了一滴在它上面，也被吸了。我瞧见都吓傻了。大姐说。她要是不在了，这个同心鲤就送给我，做个念想，里面有她的血哩！”

她越诌越顺口，觉得自己颇有才情。没白读书认字。

刘三顺等人却越听越惊恐，刘氏婆媳冲进房内，望着床上昏睡的锦鲤无声哭泣。

正没个开交的时候，人报郑氏和板栗到了。

刘家父子听了，顾不上其他，忙叫出她们婆媳二人出去迎接。如今郑家可不是一般人家。玄武王和母亲亲自上门，那是必须迎接的。

墨鲫听了暗自高兴，趁乱赶紧把那玉雕收好。心想再不能被人瞧见了。

且说郑氏和板栗，到了郑家却听说刘家人一怒而去，问及缘故，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清。

郑老太太尤其生气，说刘家既然上门求亲。却又为早嫁晚嫁的问题闹别扭，这是存心找事。当初张家嫁小葱，那多干脆！

郑氏听了皱眉，对老娘的话并不敢苟同。

她是有些经验的：这些邻里口角纠纷，有时无法计较短长。相互投契的，自然言语也投契，话往一块说，力往一处使；若是不投契的，则话不投机三句多，各论各的理。你若想分辨出对错来，只能陷入一团乱麻，越听越糊涂，徒耗心力。只有兼听双方的话，另辟蹊径，方才不会被绕进去。

她当即说道：“我跟板栗去刘家看看，是个什么情形。”

郑老太太问道：“你去干啥？你去求他们？不许去求！刚才我跟你爹你哥哥说得那样，他就是不答应，也不晓得他老刘家到底要置啥嫁妆，非要把日子往年后拐。我小葱还是将军哩，也没跟李家这样较劲。他闺女是闺女，人家闺女就不是闺女了？”

泥鳅姑姑听了面色尴尬，低头不语。

郑氏不想再听这些公婆理了，笑道：“娘，听你这话我还多管闲事了？我是黄瓜姑姑，又不是锦鲤姑姑。我跟小妹过去问问，我们俩是双方姑姑，谁也不偏，商量个究竟再来说话。这么僵下去有啥用？”

青木夫妻也帮腔。

板栗心想，这事宜早不宜迟，迟则容易生变。因此笑道：“外婆，我们还没去哩，你慌啥？等我跟娘去了一说，刘家说不定就答应年前成亲了。”

说完对郑老太太眨眨眼睛，意思是你还不相信你外孙。

郑老太太虽然心里还不顺，也被他逗得眼带笑意，知道他最是灵透的，菊花办事也稳妥，因此便不再言语。

于是郑氏母子便随着泥鳅姑姑上刘家来了。

见面后，刘家人规规矩矩拜见了板栗和郑氏，恭迎进上房入座。

略寒暄几句，郑氏便细问刘家人对这桩亲事的想法。

刘大胖子和刘三顺不敢拿大，把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

郑氏听后微微一笑，道：“眼下到过年还有两个月哩，这日子还不宽裕？我家小葱成亲那会儿，从选准人到成亲，可只有几日的工夫。也赶出来了。匆匆忙忙的，好些东西都没置办。尽自己心力，能给多少给多少，让他们往后自己买去。要紧的是，你们能相中黄瓜么？”

她多少也能猜中刘家人的一点心思，却不好直劝，只含蓄地将周家人的要求说了。还说周家之所以把婚期定在明年，不为别的，只为了周夫子年纪大了，想要孙女多陪他过一个年。

周夫子儿孙失散多年，才认祖归宗，清南村谁都知道。

刘家人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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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你当然不急了

小葱的婚事，说起来还跟泥鳅有关，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赶，刘大胖子父子都内疚不说，其实心里也后悔的很。

可是，他们也是有苦难言：刘家是没法跟张家比的。

张家三日工夫就能凑出大笔嫁妆，地产铺子、各色古玩珍宝不知多少，他们都听人说了。就眼前，在清南村，李家如今正替儿媳妇管着几千亩山林呢，谁不知道！

刘家可不行，把婚期往后推，是想给锦鲤在外做官的亲哥哥和堂哥哥都送信，指望能帮妹妹添些嫁妆。可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再者，刚才在东厢，墨鲫一番话也令他们担忧，虽不清楚具体情由，却也不敢再坚持了。

只是想起郑老太太说的话，他们心里依旧憋闷的很，因此就沉默下来。

板栗大马金刀地坐着，听到这，才笑对刘胖子和刘三顺道：“刘爷爷，刘三伯，郑家心急娶刘家女还不好，难道要*理不理的，不想娶才算好？”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三顺被触动心肠，狐疑起来。

板栗接着又道：“其实，我倒想跟黄瓜换换，年前就成亲哩！论理，我是哥哥，该排在前面才对。可是周爷爷那样，我们也不好催逼，只能往年后推了。”

见刘胖子面色有些缓和，他又道：“要说怕日子太赶，刘爷爷全不用担心，有什么事就跟我们说，大伙一块忙。小葱成亲的时候，我们和李家合力办亲事，也不分娘家和婆家。连客人都在一处吃酒，那个热闹，又亲香。”

他说这话，一半是劝，一半是暗示：小葱嫁李敬文，好着呢！

刘家人听了自然不是滋味。

正在这时，黄鳝领了黄瓜进来，众人见了一怔。

原来，黄瓜见姑姑和板栗哥哥为自己的事奔忙，觉得自己也不能干瞧着不作为。于是恳求爷爷奶奶，劝了许多话，说就算晚些日子成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必为此两家闹僵。

好容易劝得长辈们松口了，忙匆匆赶来刘家告诉一声，省得这边说不通，害得姑姑跟着受气。

“婚期延后到明年四五月？”郑氏诧异地问道。

“嗳！奶奶答应了。”黄瓜微笑道。

见众人似乎有些不大相信。刘三顺更是死盯着他，并没有高兴的样子，他有些不确定起来。

板栗见已经说得刘家快松口了，黄瓜却来了这么一出，心下埋怨他，于是故意戏谑道：“先前不是急得冒火么？咋突然又不急了？”

黄瓜哪知他背后干的勾当。连小墨鲫编的话也一概不知道，因此听了这话脸就红了，垂下眼睑低声道：“谁急了？这事也不用太急……”

他本意是想说。终身大事不能太急，谁知才解释了半句，却听刘三顺咬牙道：“你现在是不急了，昨晚咋那么急哩？”

刘大胖子和刘家婆媳也都愤愤地瞪着他。

黄瓜听了刘三顺的话心里一跳，又觉他的声音不对。忙抬眼，只见他未来岳父正两眼喷火地瞪着他呢。那模样，恨不得要吃了他，不禁红脸发白起来。

昨晚，他的确借紫茄的帮助约了锦鲤在河边见面。

不过，两人只说了几句话而已。

他就是告诉她放心，说板栗哥哥已经答应帮他们，他姑姑和他爹娘也同意这门亲，只要劝他爷爷奶奶回心转意就成了。

谁知后边发生这么多事！

他听刘三顺这样说，只当他跟锦鲤见面的事被发现了。若是大大方方地见面，在清南村反而不算什么；黑地里在河边见面，那就是私情了，因此就心慌起来。

刘三顺见黄瓜这样，更印证了心中所疑，气得浑身发抖，若不是顾忌闺女的名声，就要冲上去揍他一顿。

郑氏虽然狐疑，却也看明白了：刘家已经转过弯来，不想延宕婚期了。

她忙道：“我都跟你刘爷爷和刘三伯说好了，还拖啥？年前就把锦鲤接回去，团圆桌上增加一口人，这是多好的喜兆！不用往后延了。”

板栗更是心里一激灵，对黄瓜喝道：“前儿还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死拉活拽地喊我去帮忙，生怕不能快些娶锦鲤，这会子又说不急，颠三倒四的。”

转脸又对刘家父子笑道：“他是见刘爷爷和刘伯父气跑了，生怕你们不答应把锦鲤嫁他，他就慌神了。他肯定去求我外公外婆了，还不知怎么跪着求哩！”

说着，盯着黄瓜问：“是不是？”

虽然没有眨眼，然眼神大有深意。

他们兄弟从小一块玩大的，虽然比不得板栗跟葫芦之间默契，却也是一点就通，黄瓜当即明白自己犯了个大错：延后婚期可以，但话不能这么说，这么说的话，那就表示不稀罕人家闺女了。

有错就改！

他涨红了脸道：“我不是不急，我是见刘伯伯舍不得锦鲤，才……才……求爷爷奶奶……”

他连结巴了好几下，还是无法说出“跪求”二字来——根本就没跪，怎好睁着眼睛说瞎话？只能含糊带过去了。

这也够了，刘家父子面色缓和不少。

再者，这些事，都是由长辈出面谈的，黄瓜能求长辈，又亲自跑来，足见他用心了。

想想还躺在床上的锦鲤，刘三顺再大的气也只能压下去，他站起身，郑重对郑氏和板栗施礼道：“全凭老王妃和王爷做主。”

郑氏和泥鳅姑姑顿时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板栗轻拍了下手掌，笑道：“这下好了！我才在家跟爹娘准备明日送周家的定礼，大舅舅派人去送信，我们母子撂下那一摊子就赶来了。如今事情说定，我们心里也轻松了，我外公外婆和大舅舅大舅母也都放心了。”看向黄瓜。“黄瓜也能睡得着觉了。先前茶饭不思的，一副鬼样子。咱们就来好好商议，一定要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他这一番话说的，刘家人听了十分舒坦，且有面子。

当下，长辈们就商议起来。

最后决定：三日后下定礼、送婚书，腊月二十五成亲。

郑氏笑道：“这下好了，锦鲤在娘家过小年，去婆家过大年，两头都不耽搁。”

板栗喝了口茶。道：“过年不就是吃顿饭嘛！平常的时候，刘爷爷刘奶奶想孙女了，就去郑家。我外公外婆还能不让你们看孙女？到时候。两亲家翁坐一处，喝酒说闲话，多亲热！”

众人听了都笑。

说定后，刘家留张家母子吃饭。

郑氏只得留下应酬，又打趣道：“刘伯伯。你不叫我爹来，回头他该生气了。”

板栗急忙道：“对，对！要叫我外公外婆来。”

竟不等刘家人开口，直接吩咐黄鳝道：“黄鳝，你年轻腿快，你就去郑家跑一趟。”

黄瓜面嫩。不好意思留下，且刘三顺也不知咋了，都定下亲事了。看他的眼神还是不善，令他局促不安，忙拽着黄鳝道：“我俩一块去。”说完就告辞了。

板栗忙伸手喊道：“嗳！黄瓜，你咋走了哩？”

郑氏用眼神制止他道：“随他去。这儿都是长辈，他留在这也不自在。”

心里忍不住好笑：娘婆二家的这一帮小辈。板栗和黄豆那是精明老练，或者说皮厚的很；葫芦若是看准了。也是毫不含糊；黄瓜就差许多，几个小的还不能断定。

等郑长河夫妻、郑青木夫妻来了，两亲家一处言谈说笑，把先前不快都丢开了。

刘家婆媳和小姑引郑家母女去后院上房用茶。

郑氏听说锦鲤身子有些不舒坦，忙要去看望，也是想见见的意思。她还是在锦鲤七八岁的时候见过她，如今都忘了她的模样了。

泥鳅娘和姑姑忙陪她去东厢。

东厢外间，小墨鲫正坐在桌前，对着那个玉盒发呆：要不要把玉鲤的事告诉大姐呢？

不告诉的话，回头被爹娘问出来，不是要露陷了！

露陷事小，会不会影响这门亲？

刚才她听小草兴奋地来回，说大姑娘跟郑家的亲事已经定了，是王爷和老王妃亲自上门来说的哩！

她又是欢喜又是发愁，不知该不该把这事告诉大姐。因此借口前面忙，把两丫头又支走了，说大姐这儿有自己看着就行，叫她们去前面，哪忙就去哪帮忙。

正在踌躇的时候，她娘和姑姑就陪着菊花婶子进来了。

她不及收藏玉盒，心慌意乱起来，加上菊花婶子虽然还是跟记忆中一样和气，但那通身的气派却非往常可比，因此看呆了，也不知起来见礼。

她娘见向来灵动的小闺女今儿发傻起来，刚要叫她起来给郑氏见礼，忽一眼看见那个玉盒，忙道：“你咋还拿着它哩？”

郑氏这时也看见了那个玉盒，只觉眼熟，心下奇怪。

泥鳅娘见郑氏盯着盒子看，只当她认得这是郑家的东西，脸就红了，紧上前两步，将玉盒拿了，低声道：“这是你大姐的东西，也是给你随便玩的？小心弄坏了。”

又命她给郑氏见礼。

墨鲫眼睁睁地瞅着自己的玉鲤被娘拿去了，又急又怕又舍不得，不知如何说才好，且要顾眼前，只得先拜见郑氏，甜甜地叫道：“菊花婶婶好！”

她娘和她姑姑刘小妹同时喝止，说“这娃儿，还这么冒失。”

郑氏连说不要紧，听着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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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墨鲫是谁？

当下大家进入里间，锦鲤已经被惊醒了，忙坐起来，红脸向郑氏问好，又道歉，说害长辈费心，自己不能磕头。

郑氏拉了她的手，略安慰了几句，在床边坐了，细打量她：眉眼有些像她姑姑刘小妹年轻的时候，不过要身材要细挑些，还算大方，并不显忸怩小家子气。她小妹妹墨鲫更像刘小妹一些。

她就笑了，将手上两只玉镯褪下，帮她套在手腕上，笑道：“我年纪大了，戴的首饰不配你小姑娘，这对玉镯给你吧，算是姑姑给的见面礼。好些年没见了哩！”

锦鲤红了眼睛谢过。

她娘又将一个玉盒塞到她手上，道：“收好了。别让墨鲫拿着玩，回头摔坏了瞧你哭去！”

锦鲤听了诧异，又见郑氏看着那个玉盒，似乎认得的样子，只当是郑家送来的定礼，心想娘咋就这么拿给她了？

当下含羞接了，放在床头不提。

小墨鲫见了暗自叫苦，把个手帕子都快绞成烂腌菜了。

郑氏始终疑惑，觉得这玉盒自己好像见过，又记不起来在哪见过。她没有忽视墨鲫不舍的眼光，以为她小孩子眼馋姐姐的东西。

想了想，身上的东西都不适合送小女娃，只有腰间的玉佩质地优良，式样也大气，老少皆宜，于是解了送给墨鲫。

墨鲫见娘和姑姑许她收下，才收下了，却并不太喜欢，依旧惦记那个玉鲤，因为，她十分担心之前的谎言被戳穿。

待郑氏等人一走，她立马找了个借口回房，研墨铺纸。给香荽写起信来；锦鲤被巨大的幸福冲击，也没留心妹妹的异样，任她走了。

墨鲫虽然也读了书，却从未写过信的，写一会，咬着笔头、蹙着眉头想一会。

写了几张纸，好歹把这件事的前因始末都说明白了。

她的意思是请香荽帮忙，将错就错，告诉黄瓜，说这玉鲤就是他送姐姐的。还有那同心血的故事，也要编圆了。她在这边也告诉姐姐缘故，务必不能让爹娘知道这件事。免得露陷了。

写完了，去哥哥书房找了信封封好，吩咐小草送去张家，亲手交给三姑娘香荽。

因为小草以前是张家的丫头，在小葱身边伺候的。张家被抄的时候。被泥鳅买了来。泥鳅成亲后，不好带着她，怕人说他惦记小葱，便将她送给小妹妹使唤。

小草听说能回张家送信，十分高兴，急忙就去了。

张家。香荽接了墨鲫的信，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最后捂着嘴笑了起来。

彼时。她姊妹正在厨房里跟樱桃姑姑学着用鱼肉做丸子。青蒜和绿菠见香荽背转身子，笑得肩膀不住抖动，疑惑地问道：“谁的信？三姐姐看了笑成这样？”

香荽忍笑摇头道：“没啥。是一个好朋友的信。”

忙回房写了个短笺，让小草带回去给墨鲫。

信上，香荽让墨鲫放心。说自己一定帮她把这个谎给圆了，坚决不让这门亲再出岔子。又装了些炸鱼丸和一些点心带给她。说是自己亲手做的，请她尝尝。

墨鲫接到回信，这才放下一颗心，又悠闲地靠在椅子上吃点心去了。

再说郑氏和板栗等人，将黄瓜这头亲事敲定后，又在刘家吃了一顿晌午饭，直到未时一刻才离开。在郑家打了个转后，又匆匆回去桃花谷，张家也有许多事呢。

下午，板栗等人继续选定礼。

傍晚的时候，香荽将大哥拉到自己屋里，说有重要的事跟他说，弄得板栗狐疑不已。

等他看了墨鲫写给香荽的信，顿时惊得合不拢嘴，这女娃，比他还能编，他也总算明白刘三顺之前对黄瓜发怒的缘故了。

想想自己对外婆说的，再结合墨鲫对刘家长辈说的，忍不住肚里闷笑——黄瓜表弟这个黑锅算是背定了！

好在最后抱得美人归，也算功德圆满。

正笑呢，忽见香荽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暗想不能教坏了妹妹，忙用手指弹着信纸道：“这不是节外生枝嘛！这孩子可真会编，啥同心鲤，编得比我跟你嫂子的《香木缘》还传奇。”

香荽笑眯眯地说道：“大哥大嫂那是奇缘，可遇不可求。可墨鲫这样也不能说是节外生枝。大哥想，今儿要不是墨鲫机灵，外婆家跟刘家这门亲可不就毁了？所以大哥赶紧给黄瓜哥哥通个气，把这同心鲤的故事给编圆乎了。”

板栗见她两眼亮闪闪的，说到“奇缘”“同心鲤”之类的话，十分兴奋，越发不放心起来。

他道：“这我知道。可是香荽，你可不能相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便是我跟周姑娘之间也不是偶然。我们数次见面，后来又各自认清对方身份和人品，双方长辈也都相中了，然后才借着一个死木头编出《香木缘》，并不是哥哥单凭一个信物就异想天开。”

他反复耐心地教导小妹，生怕她被这些奇缘迷惑了。

忽然想起秦旷，忙又提醒道：“京中那些王公权贵子弟，惯会风月手段，最喜欢用这样的话来哄骗女子的。他们对每一个美貌女子都会说同样的话，万万不可信。便是真心喜*，也不会长久，过不两年就丢在脑后了。”

香荽眼睛闪了闪，微笑道：“照哥哥说的，王公权贵子弟都没有专情的，好男儿都在穷人家了？”

板栗正色道：“不！穷人家也有混账的……”

跟着洋洋洒洒又是一番宏论，直说得口干舌燥。

总之，他告诉香荽：除了自家哥哥兄弟，外面的男人都不可靠，他们的话轻易信不得的。

香荽两手撑着小下巴，伏在桌上认真聆听大哥教诲。

等他说完了，才长叹一口气道：“唉！这么说来，我们姊妹还是不要出嫁了，留在娘家安全一些。”

板栗说得口干。正喝水呢，闻言呛咳起来。

“大哥不是这个意思。”他慌忙解释道。

“大哥是啥意思？”香荽笑眯眯地问。

“大哥的意思是……”

忽然他顿住，看着狡黠的小妹妹苦笑：他根本就在瞎操心，这个小妹妹能把一帮山贼给拐了做心腹，还能被男人三言两语给骗了？

于是白了她一眼，丢开这个话题，重又回到同心鲤的问题上来，“我记得这鱼儿有两条的，还有一条哩？”

这件东西原是他打败元国后缴获的战利品。

因郑氏告诫他，说张家也算富贵。不必为这些财货费心机，聚敛再多，吃不尽。穿不尽，更带不走，有朝一日害起人来却不偿命，所以他都上缴皇宫了。

皇上在军中当然不会没有耳目，感念他坦荡。反赏赐了大批财物下来，这就过了明路了。

郑氏命人登记之前，许他们兄妹挑些自己喜欢的留下。香荽挑了几件，其中就有这个玉雕的鲤鱼。

见哥哥这样说，忙道：“就一条，我仔细找过了。后来登记册子时也没发现。”

板栗摇头道：“不对。明明有两条的。我去问问他们。找出另一条来，正好凑一对，同心鲤的说法也可信些。”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对鱼名为“阴阳鱼”，却不同于八卦图上的阴阳鱼，而是雕刻成鲤鱼形象，更生动些。

香荽道：“要真有两条，也不用问别人。只问花生和玉米，肯定是他们拿了。旁人要是拿了。不会不吱声的。”

板栗觉得有道理，遂让白果去叫两人过来。

结果，板栗说了，两人都矢口否认，说自己没拿。

板栗脸一沉，道：“这件玉鲤我送给你们黄瓜哥哥了。如今他用来给刘家做聘礼，要一对还原才好，少了一只不吉利。若是你们拿了，趁早交出来，大哥再另送别的东西给你们。又不是啥好东西，藏着掖着干啥？”

听他这样说，花生才吞吞吐吐地说，是他拿了。

他那天见香荽姐姐翻出这个来，他手快，也抢了一只。因见是一对，想着若是被香荽发现，定会收了去，于是一声不吭，偷偷地拿了回去。

香荽听了嗔怪地说道：“你就这样小气？明明见三姐姐拿了，还把另一个藏起来？枉我还帮你缝衣裳做鞋，都白疼你了。”

花生讨好地说道：“我藏着也是留给三姐姐的。等你那一只丢了，我这只再送你。”

板栗扑哧一声笑了，道：“咱们家啥时候出了你这样讨好卖乖的娃？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香荽道：“那你快去拿来，我眼下就要。我那个被大哥送给黄瓜哥哥了。”

花生急忙回房将另一条鱼拿了来，也是用玉盒装着的。

香荽小心地拿出来，对着光线照了照，纳闷道：“怪了，这条鱼心窝里没有血点。”

板栗接过去一看，果然如此。

因笑道：“所以说那只才是同心鲤。这下更有说服力了。”

香荽道：“既然这个没有血点，那就不用送黄瓜哥哥了。也不是非要配对的，重要的是那条鱼身上的血点有意思。这个给我，我送给墨鲫玩去，她正好是条小鲫鱼。”

一边对板栗使了个眼色。

墨鲫将自己的玉鲤用来成全黄瓜和锦鲤了，十分不舍得，信里都写了。她既然又得了一个，当然该补偿她。

板栗尚未说话，花生不答应了：“那怎么成？要是给黄瓜哥哥凑一对，就没事；要是单独送人，那不成了我也送信物给人了？这个墨鲫是谁？我要瞧瞧她长得啥样，可不能糊里糊涂地就送东西给人。大哥跟大嫂那是多美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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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下定

板栗听了花生的话，很想揍这小子。

想想又忍住了。

都是他自己惹的祸，由木雕板栗惹出《香木缘》，墨鲫又帮黄瓜编出同心鲤的故事，现在连弟弟也学会找缘分了。

香荽也愣住了，好一会才白了花生一眼，道：“你瞎说啥！送给墨鲫也是我送，有你啥事？还想瞧瞧人家长得啥样，想得美哩！”

花生辩解道：“这条鱼当时被我挑中了，当然算我的。就算三姐姐拿去送人，那也还是我的，不过是通过三姐姐转一道手。”

香荽道：“胡说！你先送给我，那这鱼就成我的了；我再送给别人，就跟你没干系了。”

花生听了不情不愿，兀自嘟囔。

板栗对弟弟喝道：“你都拿出来了，就别管这鱼送给谁。我用一样东西跟你换。说吧，想要啥东西？”

花生听了高兴，急忙就道：“我想要大哥那把匕首。”

板栗听了皱眉道：“你还小，要匕首干啥？那匕首很锋利，可不是你能玩的。”那匕首是属下军士在一位元军将领身上搜来献给他的，也是件罕物。

花生便保证道，他先藏着，等长大些再用。

板栗无法，便给了他；玉米趁机也索要了一根精美的马鞭。

等打发了这两小子，板栗才问香荽道：“你真要把这只玉鲤送给墨鲫？那黄瓜这边不是不成对了？不如另外送别的东西给她，把这个给你黄瓜哥哥吧，他跟锦鲤正好一人一条鱼。”

香荽道：“前面那条鱼是同心鲤。‘同心’，自然只要一个就够了，这条鱼搅进去算咋回事？况且这条鱼身上也没血点。要如何跟人解释？墨鲫那么大方，把自己的鱼儿送人了，正该用这个补偿她，方才皆大欢喜。”

板栗失笑摇头，道：“说不过你！算了，就这样吧。我先拿去给黄瓜瞧瞧模样，回头再还给你，凭你给谁去。”

香荽见事情圆满了，这才笑眯眯地起身，兄妹二人去吃饭不提。

一夜无话。第二日，是张家往周家送定礼和婚书的日子。一大早，郑青木便带着黄瓜青莲等人过来帮忙。郑长河夫妻作为外公外婆，自然也来坐镇。

板栗便瞅个空子，将黄瓜让进自己房里，关上门，拿出那玉鲤。将前因说了。

黄瓜比板栗和香荽得信当时更加震惊，简直像听天书一样。待回过味来，俊脸就涨得跟块红布似的——刘三顺定是以为自己对锦鲤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对他发火。

他羞恼不已，想发火，惹事的小丫头又不在眼前。况且她还帮了自己，也不能怪她。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脸憋屈难受。

板栗笑吟吟地瞧着，好整以暇地劝道：“你也别难受。我觉得这结果不错，正好跟我编的《香木缘》相媲美，也是一段佳话。”

黄瓜忍了又忍，才道：“说锦鲤一晚上没回去算咋回事？”忽又想起昨天刘家人临去时奶奶喊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遂狐疑地问板栗，“你还有啥事瞒着我的？”

板栗急忙摇头。正色道：“我能有啥事瞒着你？这都是你小姨闹出来的，可不干我的事。人家还赔了一条玉鲤哩。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倒显得我们这些又送东西又忙着从中调和的人多管闲事，里外都不落好！”

黄瓜还能咋说？只好闭嘴了，还得感谢他费心。

因要这只玉鲤。

板栗忙收回来，道：“这可不能给你。”

黄瓜纳闷道：“弄了这一出，不就是要凑一对么，咋又不给我了？”

板栗就把香荽的话说了，说这条鱼要赔给他小姨妹墨鲫的。

黄瓜道：“哪有这道理？我另找一样好东西送她就是了。这阴阳鱼明明就是一对，咋能拆散哩？这不是咒我跟锦鲤么！”

板栗笑道：“这鱼原先叫‘阴阳鱼’，如今不叫这个名了。”

黄瓜道：“叫啥？”

板栗道：“送给锦鲤的那只叫‘同心鲤’，那是你俩同心同情同意的见证；这个就是一条普通的玉雕鲤鱼。不，都不一定是鲤鱼，当作鲫鱼也成，形状差不多少。若是你拿了这条鱼，岂不显得有二心？”

他可不能把这鱼给黄瓜，香荽妹妹会不依的。

黄瓜长大嘴巴看着他，好一会才合拢，道：“板栗哥哥，听说姑姑当年怀着你跟小葱姐姐的时候，就常带葫芦哥哥玩，从那时候起就整天嘴里嘀嘀咕咕教导你们三个。是不是你一个人把姑姑教的都占去了，才练就这样一张‘舌灿莲花’的嘴？这死人都要叫你给说活了！说是黑，没人能把它洗白；说是白，旁人休想抹黑它。”

板栗拍桌大笑，又对他抱拳致谢，说“多承夸奖”。

黄瓜气得无语，只好丢开。

板栗完了一桩心事，将这玉鲤还给香荽。香荽自派人送去给墨鲫，无需细说。

早饭后，张槐亲自领着板栗，并郑青木、黄夫子等人，挑着十八担各色聘礼，一路吹吹打打，送去周家。

周家，已经来了许多人，除了本族人外，大多是书院师生，还有流连在下塘集的各路名士宿儒等。一是向周夫子道贺；二是想听《香木缘》这出戏，如今早传开了，尚未公演；三也是看在玄武王的面子上。

板栗骑着大黑马，身穿紫红衮龙袍，外罩紫黑毛领披风，风帽后垂，头上并未戴王帽，只戴着方巾，面含阳光笑容，一扫威严气势。看去好一个俊雅少年。

这是玄武王回乡后首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之前，有递拜帖的，或是邀请赴宴的，一律被刘总管挡了，言道王爷才回家，俗务繁忙，等日后闲暇再行会见。

十八担聘礼并不多，其中更有十五担都是茶果五谷牲畜鱼等吉祥物。挑进来时，鸡鸭“咯咯”“嘎嘎”叫，鱼桶内大红鲤探头甩尾。翻腾得水花四溅，劲儿大的很，那挑担的汉子脚步趔趄。都站不稳了。

周家顿时热闹起来，众人见了啧啧称奇。

这是应周夫子要求置办的，不希望张家聘礼金玉闪光、珠宝耀目。

但是，毕竟是王爷下定，也不可太简。太简则失了应有的富贵威仪。所以，剩下几担除了聘金衣服鞋袜等外，还有头面首饰，并各色珠玉簪环等，件件都不是凡品。

在场大多出身名门，一眼看去。心下有数，遂笑着恭贺，纷纷称赞玄武王这聘礼别致。

当下。将聘礼交割后，在黄夫子和田夫子见证下，两家长辈互换了婚书，周家又送了回礼，板栗叩头毕。这仪式便算结束了，他从今日起就是周家未来姑爷。周菡便是张家未过门的媳妇了。

板栗一一拜见过周家长辈，又与小辈们寒暄，再在周夫子引见下，朝各方宿儒抱拳问好。

他四处周旋，言谈潇洒，人皆夸“佳婿”。

随着前院戏台上一声锣鼓响，拉开了《香木缘》上演的序幕。

凡近亲友朋和名士宿儒，都坐在早已搭好的正面喜棚内，一应茶水果品炉火都安置十分妥当；次一等以及年轻的小辈们则坐在两边；书院的学子们也想看热闹，没座位了，就站在一旁；更有乡邻村童，或爬上院墙，或攀上大树，或搬了长凳来站在凳子上，热闹的很。

周家人也不驱赶。

因老太爷说了，今日随他们乐去，只不许进后院就行了。

原由玄武王提供情节，田夫子编曲填词的《香木缘》，经周家一干人润色添加后，在靖国内忧外患的大背景下，以一颗木雕板栗为引子，以玄武王和周姑娘之间的巧遇牵绊、辗转离合为主线，演绎了一出曲折离奇的香木情缘。

乡下人也就看个热闹，一出一出都牵肠挂肚的，追到最后，见有情人终成眷属，才欢呼鼓掌不绝。

众文人儒生则听得如痴如醉，或赞曲美，或称词妙；或言大背景波澜壮阔，或说情感缠绵悱恻；穷困书生看得热血沸腾，富贵子弟感叹警醒；有被激起报国热血的，有被牵动侠骨柔肠的，种种表现不一。

八出戏整整演了两个半时辰，中间歇息了半个时辰。

演完后，众老儒们纷纷开言评说。

他们当然不会评价玄武王和周姑娘的姻缘——就算说，也不过客气恭贺一声罢了，他们评说的是词曲，以及剧中透露的时政和相关人等。

这本戏，并不是简单的才子佳人剧目。

因为玄武王的身份，以及他从逆境中崛起的历程，有些情节就算一笔带过，那也牵连深广。比如张家被抄，所以玄武王当年才化名投军；再比如伴随着靖国的强盛，玄武王也一路攀升，直至封王等等，无一不牵扯到家国天下、奸臣逆党。

也正因为这样，周夫子十分慎重，亲自校阅剧本，对其中涉及国家天下情节，重在展现君王心怀天下之睿智、臣民慷慨报国之热血。虽有歌功颂德的意思，却并没有阿谀逢迎之谄媚，其词曲无不大气磅礴，正气凛然，听来令人精神振奋。

因为，靖国和张家一样，都经历了坎坷的岁月。永平帝，从任用郑昊（葫芦）那时起，展现了当年夺皇位时的果决，做出了一个君王正确的抉择，当得起明君之称谓。

宿儒们对这些是最感兴趣的，因此热论不休。

板栗当然陪在长辈们身边，仔细倾听他们的见解和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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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男人该不该专情

可是，少年书生们虽然也对国事感兴趣，但人不风流枉少年，他们更感兴趣的是玄武王和周姑娘之间的情缘，以及随之而来的姻缘。再说，这剧本经由一干名家反复推敲，他们已经找不出质疑之处了，只能在风月上挑毛病。

因此，当板栗正专注听一帮老头议论词曲和国事的时候，就听院内有人朗声道：“学生等人冒撞，想请教玄武王几个问题。”

板栗一怔，转头看向院子当中。

只见一群书生站在那，正含笑对他施礼，刚才这话是当头一名身穿宝蓝暗花祥云纹锦袍学子所说。

他心下奇怪，暗道这阵仗，挺齐整的，想干嘛？

喜棚内谈论的文士儒生们也都收声，疑惑地看向这帮少年。

板栗先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然后笑问：“各位想问本王什么问题？”

那书生拱手道：“观此剧后，我等皆为王爷和周姑娘之间的奇缘感动。然王爷身为我大靖玄武王、三军统帅，刻意展现对女子痴情，言道‘媳妇只要一个就够了’，更在人前放话‘便是以后没有子嗣，也不会纳妾’，自失男儿风范不说，更有向周家谄媚讨好之嫌、嘲笑天下纳妾男人之意。”

他面对板栗侃侃而谈，毫无惧色，甚有风采。

这些书生，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最不缺的就是风骨。他们身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那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论。若是穷书生的话，更是啥也没有，只剩一身铮铮铁骨了。

板栗笑道：“这话本王怎么就听不明白呢！照这位学生所言，本王只娶一个媳妇不对，违反大靖律法了？”

众人都窃笑。

那书生道：“不是不对。王爷……”

板栗打断他的话。道：“既然没有不对，那各位又何必质疑？本王虽明言放话只娶一个媳妇，却不曾指责他人多娶。娶妻纳妾，该娶多少，这是各人自家事，与他人何干？”

众书生只愣了一会，又纷纷开言，无非是说他为一女子痴情，有失男儿气概云云。

无他，女子多情古来有之。男子痴情却未必被人称道。若藏在心里不为人知也罢了，轰轰烈烈、公然宣称，难免要被人诟病和耻笑。

玄武王少年封王。位高权重，闹了这么一出戏，早有人等着今日来挑刺了。

板栗起身，走到院子当中，对那领头书生笑道：“观这位小兄弟胸牌。好似不是青山书院的学生，是碧水书院的？”

书生点头道：“禀王爷，学生是碧水书院的。”

板栗问道：“来此何干？”

那书生微笑道：“王爷明知故问。学生当然是来论讲的。”

板栗却不识趣，又问道：“两个书院为何要开坛论讲？”

那书生道：“自然是因为见解不同。”

板栗大声道：“见解不同！这话说的好。”抬头望向人群，“尔等读书尚且有不同见解，这天底下有千家万户。男人娶媳妇为何不能有不同见解？有人三妻四妾，有人一妻一妾，有人只娶妻不纳妾。还有人终身不娶呢！各位倒是说说，哪种对，哪种不对？”

众皆哑然。

然而，书院的学生除了读书，最喜与人辩论了。常常是愈挫愈勇、遇强更强，板栗想三言两语打发他们。那是妄想了。

就听旁边一位学生接道：“学生相信王爷对周姑娘的真情，然学生不信王爷不娶侧妃和不纳妾的誓言，更何况是没有子嗣也不纳妾。王爷真能做到否？”

板栗转向他，上下一扫，笑道：“本王观这位学生器宇不凡，将来必能大放异彩。”

那人拱手笑道：“学生谢王爷谬赞。然学生依旧疑惑……”

不为所动啊！

众人都哄笑起来。

这时候，众书生学子都往戏台正前方聚来，观看学子们对玄武王的这场特殊“论讲”。

板栗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早就预谋好的大坑。

哼，他才不怕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横着讲直着讲，有理讲理，无理也要搅出三分理。这方面，他虽然比不上黄豆，也是个中翘楚。

因而咳嗽一声，继续问道：“这位学生寒窗苦读，将来定是要为国尽忠，为民谋利了？”

那人道：“不错！”

笑吟吟地看着板栗，且看他究竟要怎样。

板栗歪着头审视他，疑惑地问：“你真能做到否？将来会不会成为贪官，或者成为大奸臣？你说，本王是否该趁你羽翼未丰、立足未稳之际，将你铲除，替靖国百姓除一大害？”

众人愣了一瞬间，跟着就轰然大笑，又是拍掌又是跺脚。

那人倒磊落的很，愣了愣，才摇头失笑，拱手告罪道：“王爷好厉害的一张嘴。学生冒犯了，惭愧！”

往后退入人群，不再多言。

马上就有另外的书生上前来，也不问板栗能不能做到不纳妾不娶侧妃了，直接问：“王爷如此坚持，是否跟老王妃教导有关？学生听说，张家两代王爷都不曾纳妾，小辈更是连房中人都不许收，难道老王妃如此善妒？”

旁边有位中年书生沉声喝道：“子旋不可无礼！”

又对板栗施礼道：“这位兄弟并无冒犯老王妃的意思。然我等心中确实疑惑。听闻老王妃不仅贤良过人，且具有大智慧，为何不曾为夫君纳妾？”

见他如此作态，板栗先在心里骂道：“关你屁事！”

又在心里替娘左右开弓，扇了这二人几个耳光。

面子头上，他却笑容一收，沉脸道：“我张家就是这清南村人，乃地地道道的寒门农户。本王娘亲乃是一村姑。她虽然也识得几个字，却不敢当二位‘大智慧’的评价。昔日，我张家连饭都吃不饱，娶一个媳妇都难。更不要说纳妾了。”

那中年书生立即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在下听说，张家后来可是富甲一方，更遑论眼下封了王爵。老王妃一直不为老王爷纳妾，实乃为人妻之缺憾，有负贤良之称。”

板栗轻笑道：“哦，有钱了就该纳妾？”

听他这话音，众人都觉得这中年书生怕是要倒霉了。

果然，就听玄武王接着道：“我娘到底只是村姑出身，不如先生博学，才有此高见。再说。她也太忙了。忙着生娃——我娘生了七个娃呢；忙着孝顺公婆，所以本王祖父祖母才能常开笑颜；忙着帮扶小叔，所以才有昔日张探花；忙着辅佐夫君打理家业。所以张家才创下了这份产业。等张家有钱后，又忙着劝我爹捐款给医学院，潜心做善事；闲暇时更忙着教导我们兄妹读书上进、为国尽忠，所以才有今日灭了三国的玄武王和玄武将军。她整天忙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单单把为丈夫纳妾的‘人伦大事’给忽视了。因此。本王娘亲当不得贤德的赞誉。或者这位先生的妻子是位大贤之人，想必家中只要略有富足，就会想到帮先生纳妾，使先生能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儿子想必也生的多。先生之才德。先生妻子之贤良，本王娘亲实在望尘莫及，不敢与之比肩！”

这一番话实在犀利。那中年书生顿时面皮紫涨，在板栗迫人眼光下，诺诺不敢再言。

众人也都凛然：何为小事，何为大事？

玄武王将话反了来说，讥刺大家的舍本求末。更是嘲笑那些有钱就纳妾的人，比之老王妃一番作为。简直是可笑之极。

若是一般妇人，定会引来更大一波攻击，因为养儿育女、伺候公婆乃人媳本分，创家业、捐款办医学院也不是女人该过问的事。然郑氏在抄家前夕教导儿女的一番话，早已在香荽金殿对答之时流传出去，所以无人敢质疑她对张家的影响力和功劳。

再看玄武王，显然刚才这二位对老王妃的指责触及了他的逆鳞，面沉如水，再无之前的嬉笑，且词锋犀利，讥刺之意明显。

众人不敢再纠缠此话，怕如中年书生那般自取其辱。

然而，想要他们就这样退场，那也是不可能的。

正惴惴间，忽听板栗笑道：“本王除了四书五经，也曾熟读《女诫》。”

听了这话，众人轰然大笑，冲淡了刚才的紧张和冷肃。

板栗不顾人笑，自顾道：“纵观《女诫》全文，并无女子该主动帮丈夫纳妾的言辞。倘若不顾夫君意愿，主动帮他纳妾，那不是贤良——呵呵，本王以为，那是愚蠢！”

他嗤笑道：“说到底，纳不纳妾在于男人本身。之所以我祖父孙三代各自只愿守着一个女人，那是因为她们不同凡响，让我们愿意为了她这样一棵树而放弃一整片森林。”

为了一棵树而放弃一整片森林？

大家都被这朴实形象的比喻吸引了，低头沉思。

就听玄武王幽幽道：“若换一个女人，未必会让本王说出那天的誓言。”

这句话一出，马上就有那机灵的接道：“我等并非苛责王爷纳妾与否，若王爷因为操劳国事而无心纳妾，我辈只有钦佩的；然王爷公然宣称为了一个女子坚守，实在有失妥当。大丈夫岂能被一女子所羁绊？王爷更是驰骋沙场的英豪，如此儿女情长，岂是三军统帅应该做的？”

板栗又在心里替娘扇了他一耳光，一边笑道：“娶一个媳妇，就是儿女情长，就当不得三军统帅？难道娶一堆女人的就果敢豪迈，就是英雄了？”

那人道：“王爷刚才承认自己情长。”

板栗点头道：“那又如何？本王就娶一个媳妇！皇上难道会因此责怪本王没出息，从而除掉本王的爵位不成？若都凭此判定一个人的能力和品性，来年会试时，众考生也不用做文章了，各自注明家中有多少妻妾便可。让主考官来定：谁的妻妾最多，谁就是状元，这不更省事？大伙儿可享福了，也不用十年寒窗苦读了，只管往家里纳女人就成。”

他只顾说，众人早已笑得前俯后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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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夫妻同心

周篁见未来姐夫如此出人意表，说话又有趣，和周家子弟乐得拍手大笑。

碧水书院的人则警惕万分。

玄武王完全不似一般武将，能言善辩的很。

而且，他不像书院开坛论讲那般引经据典，其言谈天马行空，你永远不知他下一句话将要引向何处，刚问着不相干的事，忽然就奇峰突起，跟前面串联上了，堵得你没话回。

此时，院子当中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更多学子都赶来瞧热闹，听这场特别的辩论。笑语喧哗，鼓掌助威者有之，质问者有之；有帮玄武王的，有帮书生们的，十分之热闹。

板栗身后，周夫子和周三太爷等人笑吟吟地看着，并不阻止。戏演完了，又上来这么一场论讲，正好不至于冷场。

张槐淡笑着，听儿子“舌战群儒”，只是眼神很冷。

一身紫红衣袍的玄武王站在众书生中间，如鹤立鸡群。目前，跟他对阵的基本是碧水书院的学子。

本来，青山书院的学子也在质疑玄武王。因大家觉得玄武王身为三军统帅，实不应对一女子做出情痴模样，有失男儿气概和风采——大丈夫就算不三妻四妾，也不应被一女子所羁绊！

然而，随着玄武王的对答，将碧水书院的人问得灰头土脸，他们便不知不觉站在玄武王这一边了，忘了争论的初衷，变得同仇敌忾起来。

双方又唇枪舌剑地来往了几个回合，现场气氛越发高涨，盛况空前。

黄瓜、山芋兄弟几个都在一旁呐喊，替大哥助威。

正热闹的时候，人群中央忽然挤进来一个双鬟丫头。

板栗一瞧，原来是冰儿。

忙问道：“冰儿，你来做什么？”

冰儿先对他施了一礼。然后又向与他对阵的学子们施礼，道：“我是周姑娘的丫头冰儿。奉我家姑娘之命，特来向各位转达一句话。”

人群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周小姐给未婚夫帮忙来了，这是夫唱妇随啊！

板栗眼睛一亮，先暴喝一声“好”，然后扫视面前众人，如同在战场上一般，睥睨四方，“这才是我张板栗的妻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入过男人学堂——”周夫子被孙女婿的话给惊了，“噗”一声喷出嘴里的茶——“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山芋、花生、玉米一齐激动地尖声大叫。

青山书院的学子们也都被他感染得沸腾起来。

他们曾经跟周菡在一起学习辩论过。周菡既是他们的师妹，又是周夫子孙女，自然要支持她，况且年轻人总是容易热血动情，因此一边鼓掌一边叫好。

看着这狂热的场面。碧水书院的学生傻眼了。

有人质问青山书院的学生：“你们之前不是说，玄武王太没气魄吗，怎么现在反帮起他来了？”

青山书院的学生昂首答道：“我们改主意了，不行吗？兄台若有本事，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再让我们改回去呀！”

那人气得倒仰。

板栗大笑。待人声静了，才对冰儿道：“去，去请你家姑娘出来。哼。她本就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还怕在人前露面不成！今日我二人要夫唱妇随，舌战群儒！”

这话又掀起一波声浪。

饶是周夫子和周三太爷久经风浪，眼前情形也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到底要不要阻止呢？

好在冰儿虽然也激动。却没敢去叫小姐。

她扯扯板栗衣袖，将他拉低头。小声道：“太太不让姑娘出来呢。老太爷怕也是不许的。”

板栗一想也是，于是道：“那你就说说，你家姑娘托你转达什么话。”

众人听了，都一齐盯着小丫鬟。

冰儿且不回答，骨碌转着眼珠打量周围的人。

看了一会，把目光对准一位年纪稍长，大概二十来岁的书生，问道：“这位兄台，可曾娶妻？”

板栗和青山书院的人正等着听她发表惊人言论，好让碧水书院的学生铩羽而归呢。他们觉得，以周菡的学识和口才，出言必定不同凡响。谁知冰儿却问起人家娶亲的事来，都愣住了。

问这个干嘛？

那书生虽不知冰儿想干什么，却老老实实答道：“在下已经娶妻。”

冰儿就笑了，朝他走近一步，忽闪着亮亮的眼睛追问道：“哦，可曾生有儿女？”

那书生警惕起来——刚才玄武王就是先说一些不相干的话，然后忽然切入正题的。

他沉声道：“尚未生有儿女。”

嘴里这样说，同时心里做好了为何没纳妾的解释，预备回答冰儿；他的同伴在一旁低声提醒他。

他们都以为冰儿是冲这个来的。

连板栗也这么猜测。

谁知冰儿却一副惋惜神情，操着清南村的乡音，继续追问道：“还没生？那是咋回事哩？别是身子骨不好吧！不如你带她来清南村，找云大夫给瞧瞧，保准你一二年就能养个大胖小子。秦大夫和云大夫的医术……”

那书生听她喋喋不休地分析自己还没养儿子的缘故，又建议他求医问药，周围听的人都捂嘴偷笑，不禁红了脸。

他成亲不到一个月就离开家，跟妻子两地分居，儿子从哪来？

可这话却不好拿出来堵这小丫头。

他是个男人，又是读书人，总得有些风度不是。

想毕，果断截住冰儿的唠叨，言道：“请冰儿姑娘不必绕弯子，直说周姑娘让你来传达什么话吧。”

“我家姑娘要我传达……”说了一半停住，又追问一句，“你真不带你媳妇来瞧大夫？”

众人实在忍不住了，再次轰然大笑。

板栗也笑，心头隐隐有亮光闪烁，但还不能明了。

那书生无奈苦笑，对冰儿躬身施礼道：“在下夫妇不用瞧大夫。在下成亲不足一月。就离家来书院求学，故而未生子。姑娘对这回答可满意否？”

冰儿还未转过弯来，兀自不明白，愣愣地问道：“这是为何？”

这下，满院子人都笑翻了。

周篁和板栗同时向前，将小丫头往后扯，免得她再出丑。

一个问：“周姑娘到底让你来转达什么话？”

一个道：“三姐姐让你来做长舌妇了？”

冰儿方才醒悟，见那么多男人都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眼中意味莫名，大羞。捂脸转身就走，却一头撞进板栗怀里。

众人忙喊“不要走”，周姑娘的话还没转达呢。怎能就走！

板栗低声鼓励小丫头：“别怕，有我呢！你只管说。”

冰儿这才想起身负的重任，急忙回头。

那书生见她慌张成这样，放下戒心，笑道：“周姑娘难道就派你来问在下有没有生儿子？这可真奇了。周姑娘因何管起在下家事来……“

一语未了，心中“咯噔”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果然冰儿双手叉腰，羞恼地嚷道：“是我要问的，不关我家姑娘的事。你们围着玄武王问他娶媳妇的事，我咋就不能问你生儿子的事了？你笑我管你家事。你自己呢？一个读书人，比乡里老婆子还碎嘴……”

正说得顺口，忽觉有些跑题。想起自家小姐的嘱咐，忙紧急刹住，昂然道：“我家姑娘说了：诸位若是已经把从古至今的经史子集都嚼巴稀烂了，觉得自己‘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下场肯定能蟾宫折桂，那也不要闲着。不妨去大靖各地周游，看看民俗风情，了解吏治民生。这对各位将来为官作宰必定大有裨益，好过在这里论人长短，管人家娶几个媳妇。”

众人惊住，这是说他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冰儿还不肯歇嘴，对着碧水书院的学子道：“姑娘还道，她感谢碧水书院的各位兄台，盛情心领了。但是，她跟王爷之间的事自有周家和张家人主张：在上有祖父母，在中有父母，旁枝有叔伯，还有兄弟呢，在朝还有皇上呢！她横排竖排上排下排左排右排，就是排不到你们这里，所以只能敬谢各位了。各位若实在闲得无聊发慌的话，就……就回家养儿女去吧！潜心教导数年，说不定也能教出个‘玄武王’来，或者像王家少爷那样的神童。这样的话，就是我大靖之幸，百姓之福了！我家姑娘还道……”

小丫头之前被羞了一场，气还未平，又被这么多人围着，虽然努力壮胆，依旧手脚发抖，说着说着就忘了词了。

板栗见她卡住了，忙提醒道：“周姑娘是不是说：各位若实在闲的慌，可去投军，如今边关虽已平定，仍需人戍边；亦可去垦荒，黑莽原正需人去支援；还可去教书，像周爷爷这样，在清南村一住几十年，教出一批才俊。”

冰儿拍手笑道：“姑娘就是这么说的。”

其实她根本没听清板栗说什么。

面对二人明显的作弊，碧水书院的学生也没揭发。他们被骂得没斗志了，想想自己确实是多管闲事。就算再看不上玄武王的行为，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能怎样？玄武王不也说了，皇上也不会凭这个免去他的爵位。

因此，他们就沉默了。

然而，冰儿还不想放过他们，继续道：“姑娘还说，众位吃了周家的酒，看了周家的戏，却围着周家未来姑爷指责，她想问问，诸位读的真是圣贤书？”

碧水书院一帮学子脸就红了。

冰儿见扭转战局，十分高兴，也镇定下来。

她刚想再讥笑之前那个书生两句，让他赶紧回家生儿子去，却有一个周家子弟走过来，低声对她说了两句话，小丫头才不甘不愿地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嘴巴撅得能挂油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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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太不懂小辈心思了

周家长辈出面干涉了。

随着戏台上锣鼓响，请众人入座继续看戏。

只因辩到这里，已经无需再辩了。

任世人如何评判，然玄武王说“娶媳妇是我自己的事”；周姑娘也说，她跟玄武王之间的事，上有祖父母父母主张，下有叔伯兄弟教导，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建议他们闲得发慌的话，就去周游大靖。

众人若是再不收声，也太没眼色了。

于是纷纷复位归座，板栗也一扫之前的争锋相对，跟没事人一样和大家寒暄交谈。

周旋了一会，便觉得无味起来，瞅了个空脱身出来，绕过喜棚，往后院走去。

二门前，只有个婆子在当值。见了他一愣，然后急忙拜见王爷。

板栗见她认识自己，便笑道：“三姑娘让冰儿叫我进去。”

婆子听后，丝毫不怀疑，忙不迭地开了门请他进去。

不能怪她大意，眼前这人不但是王爷，更重要的，还是周家姑爷，况且冰儿刚才确实出去过。他说三姑娘叫他进去，那就一定是了。

王爷能撒谎吗？

他犯得着撒谎吗？

所以，板栗就大摇大摆地进了二门。

周家女眷们聚集在上房东间，阵阵说笑声传出来。

板栗站在上房台阶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忽听有人喊“这里”，转头一看，西边窗户有人探头出来，正是冰儿。

他忙走过去，一眼看见周菡笑吟吟地站在窗前。

“你怎么跑这来了？”周菡惊奇地问。

“找你呀！”他往窗台上一趴，将双臂叠加，下巴搁在胳膊上，笑看佳人。

周菡踌躇了一下。道：“那就进来吧。”

板栗摇头，小声笑道：“还是不要进去了。回头叫岳母看见了，没准怪我不知礼，一怒之下悔婚就麻烦了。”

周菡红了脸，嗔怪道：“王爷这样就知礼了？”

命冰儿倒茶来给他喝，又拿了些点心来，两人便一个窗里，一个窗外，对着说起话来。

周菡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少年王爷，想起他之前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鼻子有些酸，眼睛也潮湿了。低声道：“你不用担心。”

板栗奇道：“担心什么？”

周菡抬眼，柔声道：“若我真不能替你生养，定会替你纳妾，不叫你绝后。”

板栗正嚼点心，闻言咳嗽道：“咳！咳！菡儿。你……是不是想太远了？那都是我用来糊弄人的。”往前凑了凑，耳语道，“咱们好好的，怎会生不出儿子来？你放心，肯定能生好多个。”

周菡虽满脸羞红，心里却极甜蜜柔软。根本舍不得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傻傻地望着他点头。

见他吃完一块点心，忙又拿了一块递给他。又端了茶送到他嘴边。

板栗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一边吃一边跟她说话。

因问她，是怎么知道前面情形，又派冰儿出去的。

周菡吃吃笑道：“我刚才跟冰儿绕道前面穿堂，在外面听见的。哎呀。听见他们那样说你，我可生气了。我就让冰儿进去。问他们是不是闲的发慌，没事干了……”

板栗哼了一声，道：“这些人，专喜议论些无用的东西，也不捡些实用的事做。不说他们了，我们*咋过就咋过。”

于是告诉她，过两天他要去云天寺拜佛，让她也一起去；又说再过几天，张家还要起一个鱼塘，他再接她去；又说十一月十二日冬至张家祭祖等等，说不完的话，总想把许多事都告诉她。

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被罚的事，急忙从头讲述。

周菡听后笑得打跌，趴在窗台上，两人几乎头抵头了。

板栗看着她红红的小嘴中间，露出一排贝齿，那小虎牙微微有点尖尖的，十分可*，就看住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她的嘴唇。

周菡忙往后一缩头，嗔道：“王爷！”

板栗尴尬，咳嗽一声，道：“跟你说个喜事：黄瓜表弟也定亲了呢。是刘家的锦鲤。你不知道，昨儿两家都吵起来了，幸亏我跟娘去了。”

周菡急忙问是怎么一回事。

板栗便说了缘故，随即心里一动，抱怨道：“这些老人家，全不懂小辈的心思。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呢，刘家还嫌日子短，一定要挪到年后成亲。可惜我们不能跟他们调换。要是我们能在年前成亲就好了。不过，我也不忍心你丢下周爷爷，还有三爷爷好容易也来了，今年你们家人多，正该团圆。”

周菡轻声道：“谢谢你！”

板栗笑道：“谢我什么？这又不是我能作主的。我倒想在年前成亲，可惜胳膊拗不过大腿……”

周菡忽然对他猛眨眼。

板栗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笑自己，便认真道：“菡儿，我真的好想跟你在一起呢。不成亲也没什么，主要是我来周家，你都不能出来见我，害得我还要跟做贼似的，偷偷摸进来……”

他确实很郁闷，因此一个劲地诉说。

周菡不知怎么了，急得用手不住拍他。

板栗顺势握住那只柔荑，不住抚摸，感叹道：“这些老人家，太不懂我们小辈的心思了……”

“哦，王爷有什么心思？”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吓得板栗跟丢火炭似的，慌忙将周菡小手给扔了，迅速转过身来。

原来是周三太爷来了，旁边还跟着周菡堂叔——周举人，正低头笑呢。

板栗别提有多尴尬了，呵呵干笑两声，道：“三爷爷，你也肚子饿了，进来找吃的？”

他顺口胡诌，却编得漏洞百出。

外面席位上可是有茶果点心的。

周三太爷看着窗里窗外一对小儿女，不禁皱眉。

他张口就要斥责。可眼前这人虽然是孙女婿，也是王爷，不好斥责的，因此瞪了周菡一眼，道：“为何不进去？趴在窗户上成何体统？”

板栗忙抢先答道：“是晚辈。是晚辈不敢进去。”

周三太爷嘲笑道：“王爷也有不敢做的事？”

周举人头低得更很了，周菡也尴尬。

板栗赔笑道：“这个……三爷爷，我就是想见菡妹妹，想来瞧瞧她在做什么。我就进来了。”

在这些老人精面前，还是老老实实地说实话，比巧言辩驳要好。

周菡想帮腔。又有些气怯，因为三爷爷最重规矩了，轻声叫道：“三爷爷……”

周三太爷板脸道：“要说话就进去说！王爷刚才还被人非议。转身就忘了？这要是被人瞧见了，又是一场是非。”

板栗大喜，连连点头道：“三爷爷教训的是！晚辈这就去拜见岳母。这就去！”

周三太爷被他逗笑了，“你先前不是拜见过了？这会儿别找借口了。外面人都在找王爷呢，快出去吧。”

板栗见他毫不留情地棒打鸳鸯。只好对周菡眨眨眼，丢给她一个自认为她能看懂的眼神，惋惜地转身出去了。

路上，他扶着周三太爷，用恳求的语气跟他商量道：“三爷爷，过两天我想去附近寺庙祈福。晚辈这毛病。三爷爷也知道的，晚上根本睡不安生，晚辈想请菡妹妹陪我。”

周三太爷闻言停住脚步。使劲用眼瞪他。

板栗顿时意识到自己语意不明，忙补充道：“是陪我去寺庙。”一边呵呵笑了起来。

周三太爷看着他叹气摇头。

这个玄武王，有些场合威势逼人、成熟老辣，有些场合却像一个纨绔少年，根本不守规矩礼法。言行跳脱，甚至可称得上“淘气”。到底还是年轻了。若不是张家被抄家，他也不会被逼上战场，逼出潜力来，也不会这般年纪就封王了。

想到这，又有些痛惜他，便没好气地说道：“这事不归我管，去求你爷爷。王爷如此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贪念女色呢！怪道先前那些人嘲讽你没出息。”

板栗撇撇嘴道：“想娶媳妇就没出息？那晚辈可是大有出息的人。通常人家十几岁就娶亲了，富家少年更是妻妾成群，晚辈今年虚岁已经二十三了，还是孤身一人，这还不算有出息？”

周三太爷听了笑起来，连周举人也笑了。

三人去了前边，又周旋应酬一会，渐渐客人开始散场告辞。至申时，张家人也告辞回家。

回到桃花谷，张家也来了许多近亲客人，尚未散场。

板栗兄弟几个去四进院子见爷爷奶奶。只见上房乌压压坐了一屋子人，花团锦簇的。有郑家的，还有李长明家的，各路亲戚汇聚，刘家今天也来人了。

红椒姊妹见了大哥，飞快地迎上来。

红椒抢先问道：“大哥回来了。可定了？”

香荽问得更具体：“什么时候成亲？”

青蒜和绿菠也都望着大哥，等他回答。

板栗十分高兴，咳嗽一声，向弟妹们宣布道：“明年二月二，接你们大嫂过门。”

“二月二？”红椒失声叫。

“龙抬头！”香荽道。

“那时候已经开春了。”绿菠跟青蒜都笑。

兄妹们议论一回，喜气洋洋。当下板栗领着山芋等人上前见过各家长辈，一一寒暄问好。

花生见在姊妹间多了几个小姑娘，又听人介绍有刘家奶奶，便猜测是不是墨鲫也来了。

他眼珠一转，对着挤在一处叽叽喳喳议论的小姑娘们喊道：“墨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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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找缘分

立即就有个甜甜的声音应道：“嗳！”

人群中，一个圆脸的小姑娘转着眼珠四处张望，想瞧瞧是谁喊她。一时没找着，纳闷地问香荽“谁叫我？”

原来这就是墨鲫，花生盯着小女娃看，心想还算不错。

他笑嘻嘻地上前，对墨鲫道：“是我叫你。”

墨鲫上下打量他，神情迷惑的很：这娃儿是哪家的？不认识哩！

红椒姊妹不知内情，也都疑惑，不知花生喊墨鲫干啥。只有香荽隐隐知道缘故，瞅了弟弟一眼，以目示意他不可造次。

花生根本没瞧见，自顾对墨鲫笑眯眯地说道：“我叫花生。”

墨鲫依旧疑惑，张郑两家是有许多果子，可是却没有叫花生的，便把眼睛望向香荽。

香荽只好告诉她道：“花生弟弟是我小叔家的老二。”

墨鲫这才明白，却又问花生道：“你喊我干啥？”

花生见墨鲫不大留心自己，为了拉近距离，不顾香荽姐姐暗示的眼光，告诉墨鲫道：“香荽姐姐送你的小鱼儿，是我送她的。”

墨鲫警惕起来，忙把手捂住腰间，眼望着他道：“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晓得香荽送了我东西，我就感谢她。”

干啥，还想要回去？

那可不成！

花生提醒道：“我要不给香荽姐姐，她就没的送。”

墨鲫却辩道：“可是你给香荽了，那就是她的了。她又送我，我当然感谢她，与你有啥关系？”

花生诧异极了：“咋没关系哩？你要知道，要不是我，你就得不到那条鱼。”

墨鲫不知他想干嘛。但心里想着，一定不能被他说得好像她欠他一个天大人情似的，再说，这鱼儿香荽送她没关系，要是花生送她，她就不能收了，必须要还回去。

她当然舍不得还回去了。

因此，她立即道：“我听香荽说，这鱼儿是王爷哥哥打仗的时候，从元国缴获来的。然后皇上又赏给王爷哥哥了。照你说的，是你先拿了，然后又送给香荽了。是不是？”

花生点头道：“是！”

墨鲫笑眯眯地说道：“这就对了。往前赶，我该谢王爷哥哥，再不然也该谢皇上，谢元国的人；往后数，我该谢香荽。有你啥事？”

花生见小女娃歪着脑袋，一副狡黠得意的模样，不禁傻眼：没博得一点感激，也没见人家有一点羞涩，一推干净，这跟他想象中的见面场景好像不大一样呢！

红椒等人都笑了起来。红椒问道：“花生，什么鱼这么宝贝，你都送给香荽了。还念念不忘？你不会想着跟墨鲫讨回来吧？那可就太丢人了！”

墨鲫忙道：“讨也不给。是香荽送我的。”

花生不知如何是好。

香荽见弟弟尴尬模样，扑哧一声笑了，道：“花生，你都送我了，还提这个干啥？大哥不是给你一把匕首了么？”

花生结巴道：“可是。可是，这总算我给你的。我要是不给你，你拿什么给她？”

嘴里这么说，眼睛望向墨鲫，心道你好歹说声谢谢，也让我心里好过些，做什么推得一干二净？

墨鲫却扬头道：“要不是香荽，你送我也不要。”

花生听了更受打击。

他忽然觉得，清南村的狗不好惹，清南村的大白鹅夹人，清南村的大公鸡也凶，清南村的牛也好斗，清南村的小女娃尤其难缠！

正在心里比较，板栗过来了。

他刚才坐在长辈那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眉头直跳：这小子，毛还没出齐哩，就开始找“缘分”了?

起身跟外婆奶奶说了一声，走过来，一把捏住花生胳膊，跟老鹰抓小鸡似的，将他提溜出去，找没人的屋子训话去了。

墨鲫觉得自己护住了那只玉鲤，心情十分好，转而和香荽等人说笑去了。

张家客人至晚方散，张槐夫妻和板栗商议后，命刘黑皮安排木工等匠人进门，打造拔步床等新屋家什，针线房也忙碌起来，绣床帐枕套等用品。

好在张宅虽然质朴，却不需要再改造。因当初起屋时，张槐和郑氏花了大工夫的，一应设计都以舒适为主，各项配置都十分完善。

各项安排都妥了，这日晚间，板栗便对爹娘道，明儿他要去云天寺进香，问郑氏去不去，还说奶奶和红椒她们都要去。

郑氏见他兴头的模样，沉吟了一下，道：“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我们都不要去了。”

板栗奇怪道：“为啥？咱们一块去不好？”

郑氏盯着他道：“带她们去，本是为玩的。可这个季节不对，不如等明年春天，那时你也娶了媳妇了，带着媳妇和妹子一块去，全当踏春游玩，那才尽兴。这一次，你是去拜佛的，那么多人跟去了，你能心静？不如你自个去。若觉得那不错，还清静，就住两天；若不好，也不必勉强，上一炷香就回来。”

张槐也点头道：“闹哄哄的，太不诚心了。”

板栗明白爹娘的意思，收了笑容，点头道：“是我思虑不周。红椒她们要失望了。我还请了周姑娘呢。”

郑氏道：“这有什么，我来跟她们说。你只管去你的。”

就这样，第二日天蒙蒙亮，板栗便轻装简从，只带魏铁和几个护卫，直奔云天寺去了。

几人快马赶到那里，正赶上早饭时辰，山脚下的村庄尚有炊烟升起。

板栗下了马，将马缰扔给护卫，然后踏着山间蜿蜒的小径往上爬。

不管有多富贵，来了这里，必定要自己走路上山，才算心诚，从没人违反的。板栗小时候曾经来过。那一次，他看见一个老婆子爬着上山，爬了两天，在路上过了一夜，可见其虔诚。

今日不是初一、十五，所以香客并不多。走在安静的山道上，两旁松树青绿，使人烦虑顿消，心情沉静。

几人都年轻健旺，便不用力，如同信步闲游般，也很快就到了半山腰的寺庙前。

云天寺原是乡间小寺庙，只有几个和尚。自从下塘集兴旺起来后，香客也多起来。

后来，从京城来了个大和尚，成了寺里的住持。想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些，自他接手这小庙后，香火越来越旺盛。他又往来于下塘集权贵富户，化得许多银两，重新修建了寺庙，一扫原先穷困气象，越发有名了。

板栗看着眼前庙宇：峥嵘轩昂，巍峨壮观；殿前广场宽敞朗阔，一只水缸大小的香炉伫立在广场中央，里面燃着几捆粗大的香束，青烟袅袅，和着殿堂内传出的念经声，他立时被安详宁和的氛围包裹。

正默默凝视这云天寺，住持法惠迎了出来，在看见他的一刹那，眼中爆出惊喜的亮光，躬身道：“老衲见过玄武王。不知王爷驾临寒寺，有失迎迓！”

板栗一怔，没想到这老和尚居然认得他。

法惠忙解释，说王爷返乡那天，他曾在下塘集见过王爷。

其实，那天他是专门去下塘集瞧玄武王的。这些日子，他也一直想找门路跟张家搭上。谁知这尊“活佛”居然自己上门来了，真真是喜出望外！

当下，法惠引着板栗进内参观，并敬香参拜各路菩萨。

转了一圈后，方引入静室看茶。

板栗笑道：“住持师傅，我们还没吃早饭呢。把素斋摆些上来。我记得这里的素斋味道好的很。”

说着呵呵笑，告诉魏铁等人道，他小时候跟白虎侯来过一次。也不知是爬山累了还是怎地，上来后，各人连吃了三大碗饭。末了饭不够了，就把人家锅底给抄了，一人捧着块半尺见方的锅巴嚼，只是不饱。

魏铁等人听了哈哈大笑。

法惠住持见他如此兴致，喜得枯颜展开，一边吩咐人摆斋饭，一边凑趣道：“这是王爷跟这寺院投缘，跟寺里的菩萨投缘，吃这里的斋饭才格外香。”

魏铁又笑道：“定是王爷那时吃的斋饭多，得了菩萨保佑，才有今日这大富贵。”

这话简直说到住持心坎里去了，恨不得抱他亲一口才好，又怕露了行迹惹人厌，因此合掌念佛道：“阿弥陀佛！该说这庙得了王爷的惠顾，因此才兴旺起来。可见一切自有缘法。”

板栗瞅着老和尚微笑不语。

一时饭菜上来了，除了白粥，还有豆浆、豆腐花，大馒头，菜有麻油拌香干，香香的焖黄豆，并一些脆萝卜干、腌黄瓜和辣酱等。果然可口，魏铁等人都吃了许多。

法惠住持道，因是早上，只有这些菜，许多有名的斋菜都没做呢。他已经吩咐厨房了，等晌午的时候，把寺里拿手的斋菜都做了让王爷尝。

板栗吃毕，又问老和尚原来的旧庙在哪。

这殿堂是新盖的，并不在原来寺院地址上。

法惠住持急忙道：“在，在！在后山。”

见他吃完了，忙引他出了新寺，转过左边山坡，眼前山坳里呈现一所旧庙宇，并几间农舍。这便是原来的云天寺了。

法惠道：“因几位有年纪的老师傅喜欢清静，说这旧寺院就不拆了吧，他们几个就留在这边清修。还有，寺里的田地也都在这。香客多了，恐踩踏了庄稼，所以当初建新殿的时候，特地往前面挪了挪。”

板栗点头，慢慢地往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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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生命是如此简单

记忆中的庙宇，做豆腐的瓦舍，庙后的菜地，更有曲径通幽，延往松林深处，走到尽头，一潭清冽的泉水泛着粼粼幽光。

这儿的和尚都很安静，自顾做事，见了他们一行人只是笑笑，并不多话。跟前面大殿的念经和尚比，他们更像和尚。

板栗四下瞧了一遍，转头对魏铁道：“派个人回去告诉一声，就说晚上我不回家了，要在这住两天。”

魏铁忙应了，转身下山去安排。

才走了几步，板栗又叫住他，问法惠住持道：“今日豆腐香干可有多的？卖些给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法惠听说他要在这住两日，喜得满面红光；又听说要豆腐，急忙道：“有，有多的。就不够也不要紧，豆腐房再做就是了。原是现在进香人少，不敢多做的。”

忙转身要去安排，又觉得丢下王爷不好，于是四顾找人绝品邪少。

板栗道：“你去吧。我也想静一静，就在这附近转转、看一看，不用你陪。我就不往前面去了，晚上也在这后面住。”转向魏铁，“回头把行囊带过来。”

魏铁点头，又问道：“王爷，这豆腐……要如何带回去？怕都弄碎了。”

其实他是不想带，豆腐么，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板栗笑道：“叫辆车就是了。你就没吃出来，这寺里豆浆豆腐味道特别好？都是因为寺里那一眼山泉，泉水特别甜，所以这里的菜、豆腐，凡是这儿出产的，味道就比外面好。”

魏铁恍然大悟。

法惠住持又说，常有香客买豆腐带走，寺里的师傅有经验的很。会帮着用方筐装好的，不会震碎的。

魏铁就更放心了。

住持先帮板栗等人在旧庙里安排了两间禅房，然后遵照板栗吩咐走了，任凭他们自便。

板栗四处逛了一遍，看看日头升起，便回到禅房，吩咐护卫在外守着，他却坐在蒲团上打坐，或者说静坐起来。

许是寺庙确实比别处不同，他很快就沉静下来。

心头一片空灵。连回乡的诸般温馨和定亲的喜悦都沉淀在心底，耳边只听得庙后豆腐房里传来磨拐子“咿咿呀呀”拉扯的声音和石磨“呼呼”转动声。

最后，他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入定了，心绪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

再醒来的时候，仿佛过去不知多少时候，依旧听见磨拐子咿呀有节奏地响，并有轻轻低语。那是和尚在念经。

他站起身，走出禅房，示意护卫不要出声，探头往前面殿堂看了看，果然有老僧坐在蒲团上念经。

他便不惊动，悄悄地往后面去。

已经是下午了。他信步走进瓦舍，这是一间大房子，一个中年和尚在推磨磨豆子。一个老和尚在烧火煮豆浆、做豆腐。两个灶，四口大锅都在烧。

问了几句，谁知那老和尚是个哑巴，中年和尚也憨憨的，不多话。

板栗却兴致起来。上前帮和尚推磨。

咿呀响声中，看着乳黄色的豆面从石磨四周流下来。他很开心，笑问中年和尚：“这豆子不是你们自己种的吧？你们自己种的肯定不够用。”

中年和尚听了，笑着点头，很艰涩地挤出两个字：“买的。”

板栗又问：“现在这时候，一天要做多少豆腐？”

那和尚又挤出两个字：“五锅。”

板栗咋舌，笑道：“这时候香客不多，每日都要做五锅，那逢上初一十五庙会的时候，不是要做几十锅？”

和尚笑着点头，嘴巴咧老大，说了一句长的：“山下村里人来买。”

板栗“哦”了一声，道：“你是说，平常的时候，山下村里人会上山来买豆腐？”

和尚急忙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头。

两个护卫早看傻了，王爷帮人推磨已经让他们吃惊了，还跟个和尚聊得热火朝天，这还不算，人家还听多答少，完全是王爷自己在自说自话。

两汉子都很不解：这和尚有啥趣？推磨就更没趣了！

他们要上前帮忙，偏王爷还不让，说等他推累了再换。两人只好在旁干看着。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哑巴和尚走过来，用手指戳了板栗后腰一下。

护卫吓一跳，忙上前呵斥。

板栗转头，瞪了他一眼，道：“惊怪什么？”一边笑问哑巴：“师傅，要我帮忙？”

老和尚茫然地对护卫眨眨眼，又冲板栗摇头，对身后灶台上指了指，那里放了三只大粗碗，里面正冒热气呢。

板栗心思一转，笑道：“你请我们喝豆浆啊？”

老和尚咧开缺了门牙的嘴，连连点头。

板栗便将磨拐子交给中年和尚，转身过去，一边叫护卫，“快来喝豆浆。现煮出来的，最是新鲜了。”

端起碗喝了一口，果然清甜的很，见老和尚正眼不眨地盯着自己，便笑着点头道：“好！好甜！”

老和尚就笑了，低头用一只大锅铲去搂锅里的豆浆，防止结锅巴。谁知他耽搁这一会的工夫，锅里已经结底了，抄出一块豆皮来，忙示意板栗用碗接着。

板栗接过去，找了双筷子搛了放嘴里嚼，吃完又赞一声：“香！“

老和尚更高兴了。

两护卫也端起碗喝豆浆，尝过后嘀咕道：“没味儿啊！”

哑巴和尚立即转头看他们，皱眉眨眼，忽然丢下手里的锅铲，去旁边橱柜里端出一碗细碎的用麻油拌的萝卜丁，用勺子帮他们各舀了一勺，却没给板栗舀。

两护卫见他这样殷勤，便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说谢谢，又说这样就有些味儿了。

一时魏铁回来了，板栗忙唤他也来喝一碗。

魏铁喝了也说好，说明明没放糖，是淡的。可咽下去后，回味起来却有股清甜的味道。

板栗拍手道：“还是阿铁有见识。他们两个根本尝不出味来，跟牛嚼牡丹似的。这清甜的豆浆，加那个咸菜，你说说，还有啥鲜味？”

魏铁笑道：“他们就中意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让他们吃这素斋，当然吃不出好来。”

说话间，老和尚开始往一只木桶里装豆浆。倒入一块四角吊起的白色包袱布中。下面是长条案板，案板上有三四个用木板围成的方框，每一个方框上面都吊着白色包袱布。

这是专门为压豆腐准备的。

那中年和尚也停止推磨。过来帮忙。

等点了浆，板栗和魏铁又喝了一碗豆腐花。

豆浆都舀起来后，锅底还剩一层豆皮。老和尚往灶洞里塞了两把茅草，将豆腐皮炕得黄黄的，又薄又脆。盛起来给板栗。

板栗乐坏了，对魏铁道：“这可是好东西，轻易不能有的。非烧的火大了才会有结底，才有这东西。好香的！”

两人站在灶台边，一边吃一边跟哑巴和尚说话。

哑巴和尚不能答，表情却丰富的很。满脸上眉眼都忙不停，见他们吃得高兴，豁牙的嘴就没合拢过。一时又跑到另一个灶台边。揭开里面锅盖，一阵香气扑鼻，原来里面在煮豆腐干。

板栗端着碗，像个尾巴似的，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颠覆。一边嚼豆腐锅巴，一边问道：“师傅。这豆腐干煮好了？我早就闻见香味了。”

哑巴和尚自然不能回答他，直接用筷子搛了一块还冒热气的红褐色豆腐干放进他碗里，然后跟个孩子似的眼巴巴盯着他，等他尝了，看怎么样。

板栗忙搛起来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连连点头。

等吃完，才来得及说：“真好味道！豆腐是爽嫩的，这个却味儿重，香浓的很，放了许多作料在里面。”

老和尚顿时笑得老眼眯成一条缝。

魏铁急忙赶过来，嚷道：“让我也来尝尝。”

中年和尚破天荒主动告诉他们道：“我师傅卤的香干最好，没人比得上。人家来问，告诉他们放哪些料，也不能做出这味道来。”

这一下午，板栗和魏铁便在瓦舍中帮着推磨并压豆腐，和两个和尚聊天，也吃了个肚儿圆。

傍晚的时候，几人才收工。

板栗特别嘱咐哑巴和尚和中年和尚：晚上多泡些豆子，明天要多做些豆腐和香干，他买了带回家。

两和尚连连点头，一副荣幸的模样

于是板栗出去，见天还亮堂，他便对魏铁笑道：“吃多了，去林子里走走。”

两人便往林子里走去。

这山上大多是松树，即便在冬日，也是满山苍翠，郁郁葱葱。

才走了一段路，就见一个十来岁的小和尚正在林子里用竹耙子搂松毛。每一棵松树下面，都落了一圈金黄的松针。他用竹耙子将松针掏出来，拢在一处，拢了两大堆。

板栗便告诉魏铁，这自然枯黄脱落的松针做柴火最好了，耐烧，不像茅草，点着了一把火就烧没了，这松针烧得久，留下的草灰还少，所以每到秋冬季节，乡里的娃儿总喜欢上山搂松毛。

魏铁笑道：“王爷真不像富家公子，什么活计都知道。”

板栗笑道：“我算什么富家公子？也是农家的娃，不过就是家里稍微殷实些。”

遂上前问那小和尚道：“你也是和尚？”

魏铁听了掩嘴偷笑，王爷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不是和尚做什么剃光头？

小和尚停住耙柴草的动作，看着他们点点头，笑了起来。

板栗纳闷道：“你这么小，懂什么四大皆空？会不会想出去玩，想吃肉吃鱼，想……”

他没说下去，因为这孩子娶媳妇还得几年工夫。

小和尚懵懂地摇头。

板栗换了个方式问道：“你天天呆在这寺里，会不会觉得很没趣，很着急，想出去？”

这一次，小和尚果断摇头，开口道：“不想出去。我喜欢这里。”想想又道，“吃的也好，师傅也好，山上也好，念经也好，就跟读书一样。外面不好！”

板栗就怔住了。

原来，生命也可以活得如此简单！

正发呆，住持法惠匆匆赶来，赔笑道：“原来王爷在这里，叫老衲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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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红尘内外

小和尚见了住持，忙双手合十道：“见过住持。”

法惠瞧了瞧他拢的柴火堆，挥手道：“嗯。把这收拾了赶紧回去吧。不要太晚了，林子里黑。”

小和尚道：“谢住持！”

他对住持十分恭敬，却丝毫不知王爷为何物，因此根本没像对住持那样对板栗。

板栗问法惠道：“住持找我有事？”

法惠笑道：“再一会就要吃晚饭了。王爷晌午就没用膳，晚上该早些用。”

板栗和魏铁就笑了起来，笑得法惠莫名其妙。

魏铁便将王爷下午在豆腐房推磨，吃了许多豆浆豆腐锅巴和豆皮的事说了，听得法惠也笑了。

法惠便道：“如此，老衲就陪王爷走走，消消食，正好也有一事相求王爷。”

板栗就知他来有花样，一边走一边道：“说吧！什么事？”

法惠道：“这后山土地种菜特别好，好些冬天不能长的菜也能种出来，大家都奇怪。等有一日挖出了温泉，才明白缘故。可是，如今这温泉却惹了麻烦了：好些权贵都想买前面山地。老衲愁得很。今日王爷来此，老衲斗胆，代合寺僧众恳求王爷援手。”

板栗停住脚步，疑惑道：“这山里有温泉？”

法惠点头道：“挖出了好几处活泉水。”

板栗道：“带我去看看。”

于是，法惠就带着他和魏铁往后山谷里走去。

后山谷里，姹紫嫣红开满了野花，又有几亩地，种着各色蔬菜，好些都是春夏才有的，板栗和魏铁看得发呆。以为春天降临了。

住持见他们惊诧，一边解说，一边引他们在山谷各处观看，也并无甚奇景，只得两个字——天然！

红杜鹃、栀子花，这些山上常见的野花，一簇簇，一丛丛，无不洋溢着旺盛的生命力，虽然是傍晚。却跟清晨一样，开得娇艳无比。

板栗在一丛单层花瓣的野栀子跟前蹲下身子，油绿的叶片、雪白的花瓣都厚实丰润。馥郁芬芳的气息沁人心脾。

转身，又是一丛杜鹃。

杜鹃是极容易受损的山花。他见过的，都是远看一大片，极为养眼，然而走近细看的话。就能发现花瓣不够润泽，颜色也不够纯净。可是眼前的杜鹃，色泽鲜艳，花质如同少女涂脂的红唇，让人觉得不真实，倒像用红缎做的假花一样。

其他如菜地里的青菜。就更不用说了，连青草都格外丰美。

山谷中央，果然有两股温泉。

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气温降低，格外寒凉。然山谷地下有温泉，冷热相激，花草植株丛中便腾起氤氲雾气。丝丝缕缕，袅绕缠绵。朦胧得跟春日晨雾一般。

板栗一路惊叹，顺着那泉水走向谷口。只见两边山上依旧衰草枯黄，山上山下泾渭分明，煞是奇观。

忽抬头见前面山上也有一所庙宇，遂问道：“那儿也是你们的？”

住持摇头道：“不是。那是水云庵。是个尼姑庵。”

板栗失笑道：“什么时候这山里又建了尼姑庵了？”

住持道：“阿弥陀佛！这是两年前建的。香火也鼎盛的很。只因庵里有位女师傅精通岐黄之术，常为香客治病，故此成名。”

板栗点头，也没在意这事，继续前行。

住持便指给他看，说前面一大片山地都是寺里的。那儿有三眼温泉，如今那些权贵就打这些土地的主意，甚而要他们连山谷中的土地都卖了。

板栗不出声，只顾四下打量。

忽然，前面山路上走过来一个灰衣女尼，行动之间，身姿婀娜，颇有韵味。

板栗定睛一看，心头大震，失声叫道：“红鸾！”

那女尼也是一怔，停下了脚步，向他们看过来。

板栗疾步上前，颤声问道：“红鸾，你……你怎么在这？”

法惠住持见玄武王居然认识水云庵的师傅，想要跟过去瞧究竟，却被魏铁踏前一步拦住了。

魏铁是知道王爷跟红鸾郡主之间牵扯的，心知此时万万不可过去打搅，遂对老和尚瞅了一眼，道：“王爷遇见一位故人，说几句话就来。咱们且回头去谷中等。”

一边心里纳闷不已：红鸾郡主为何出家了？还离开京城来到这里，皇上怎么就准了呢？

住持急忙点头，不敢再多关注，转头往回走。

且说板栗，细看眼前的女尼，不是红鸾是谁！

那一身灰衣麻布，也掩不住她的国色芳华，就如同刚才谷中的野花般，虽然开在山野，风采终究不同。

他心中微微一痛，眼睛迅速潮湿，已看不清对面容颜，低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他毁了她的国，毁了她的家，她无处可归了吗？

她救过他，他却丢弃了她！

红鸾在此见到板栗，很有些意外，又见他震动感伤，轻蹙眉头道：“王爷这是为何？”

板栗反问道：“郡主却是为何？”

红鸾轻笑一声，脸上却不见笑容，道：“我以前就在山野乡村帮人治病，王爷又不是不知道。”

板栗哑声问：“为何要出家？”

红鸾瞥了他一眼，问道：“王爷可是觉得，我是走投无路，绝望了，才出家为尼，而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板栗不答，难道不是这样？

红鸾将目光转向四周山野，轻声道：“王爷不必内疚。在我还是南雀公主的时候，就放下荣华富贵，去了外面，又不是才这样的。如今更了无牵挂。既然不能离开大靖，就在靖国行医又如何？出家更方便。出家，在家，都是一样！”

再转脸，看着板栗认真道：“王爷觉得我遁入空门是弃世，在我来说，却不是这样。我以为。出家在家一样，在朝在野也一样，这日子是我喜欢的，就够了。若我被困在名利场、繁华乡，整日做些无谓的周旋，那才真是如困牢笼、走投无路呢！”

板栗听了怔住，却依旧不能释然。

他不是不懂乡野生活乐趣的人，但她这样一个女子，身穿麻衣，住在庵堂里。夜晚只与青灯木鱼相伴，他只要想一想那副情景，心中就揪痛。

他静静凝视她。很想问一句：“若我接你出去，你，可愿意？”

可是，终究没问出来。

当日，他没有婚约在身。尚且不曾想过要娶她，如今，他已是定了婚约的人了，有什么理由提这个？

就算提了，他要如何安置她？

她曾是堂堂南雀国公主，即便南雀国被灭。也不可能给他做妾的！

她这样一个女子，是不可能给人做妾的！

还有周菡，他也不能辜负她。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红鸾从自己面前走过，走向山林深处，走向隐在林中的庵堂。

待人影消失后，微风轻轻吹来，四野寂然清冷。只有草木飒飒轻响，仿佛她根本不曾经过这里。

他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过了不知多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转身往来路行去。

回头再看谷中的花草和蔬菜，似乎分外孤寂。

眨眨眼，再仔细看：依旧生意盎然。

他又在一丛栀子花前蹲下身子，用手轻触那含苞待放的青白花骨朵，低声问道：“你可觉得孤单？”

花儿似乎在否认，那开了花的，绽放更尽情；那未放的，内敛含蓄，羞羞地准备着。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在张家老宅旧址，橡园和竹园中间，有一条宽阔的山涧，溶洞内的暗河水从那里流出来，涧水边生长着一些花草。以前，他娘郑氏总喜欢跑去看，说是与别处的花不同。

究竟是否有不同，板栗那时候也没觉得。

眼下看着这山谷中的花草，他忽然就体味到了：这些花草不染红尘，或者说融入红尘，如同水滴归于山溪，再汇入江河，流入大海，生命却更丰满，比之园圃中培育的花草，的确不同。

它们独自在山野沐浴日精月华！

它们尽情在天地间绽放别样美丽！

她丢弃了所有牵绊，从此像风一样自由，像水一样畅意！

无论出家在家，只要生命能尽情自由绽放，那便不枉来尘世走一遭！

他惋惜她，她却静静地看着他在红尘中苦苦挣扎！

他双手沾满血腥，灭了南雀国，然对于昔日南雀国的百姓来说，做谁的子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脚下的土地。

那片土地，存于天地间，谁也不可能真正占有。

几十年、几百年、千年后，它依然故我！

……

再见到住持，板栗对他道：“把前面的山地卖了吧。”

住持听傻了。

王爷不肯帮他？

板栗正色道：“住持乃方外之人，何必执着这些身外之物。岂不闻‘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法惠呐呐道：“可是王爷，把地卖了，小庙僧众何以为生？”

板栗道：“在别处再买就是了。再说，你们虽然是出家人，却也离不开红尘。若不然，把寺庙搬进深山，不就好了？既在红尘中，便要体会万般世情世态。让出那地方，给寺庙免了麻烦不说，买的人必用那地来生利。如此，可带动云天寺的香火更加兴旺。”

住持还是不能想通，兀自站着发呆。

板栗又道：“非是本王不愿帮你，然世事无常，张家既然被抄过，焉知能护得你们几时？不如让出去，方能得长久之安。让出那地方，展现佛门无量襟怀，他们必不好意思来占这山谷。这是寺庙旧址，除非大恶之人，不敢在佛门内恣意妄为；本王再从中斡旋一二，就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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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抱住不放手

住持见板栗说得坚决，只得应道：“老衲谨遵王爷吩咐！

板栗听他这样说，觉得有些刺耳。刚好他们回到旧寺后山，他灵机一动，指着暮色下正在菜地里锄草的几个和尚道：“住持难道没发现，他们才更像和尚。”

住持愣住了，不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板栗道：“住持一心为寺里僧众着想，令人感佩。然而，若是过于执着，陷入红尘纠纷，那住持和众人家所为何来？”

法惠就张大了嘴巴。

他已经陷得很深了吗？

回到寺里，板栗将自己关入禅房，晚饭也没吃，说是不饿。

静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豆腐房。

出来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殿堂内传出念经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

到了豆腐房，他和魏铁一个帮中年和尚推磨，一个帮哑巴和尚烧火。忙碌间，他便说请他们多做一些豆腐干，说明天就要走了，顺便带走。

中年和尚便问：“施主来此做法事？”

他完全是顺嘴问的，虽然好奇他不在前面听诵经，却跑来帮他们做豆腐，但也没打算弄明白，纯粹是顺着板栗的话问的。

这时，一桶豆子正好磨完，他们便抬过去过渣，板栗安静地告诉他道：“我杀了许多人，来这静静心。”

中年和尚手一顿，有些迟疑，终究还是没追问。

可是板栗却自己说了起来，把他的经历都说了。

中年和尚这才恍然大悟。

没等他说话，那哑巴和尚却冲过来，对着板栗咿呀比划起来。

板栗见他比手画脚，一头雾水。

中年和尚便解释道：“师傅说，施主不用难过。师傅说，他不杀生。看见狼吃兔子也不拦着;看见人杀鸡，也不拦着。说···…说……兔子、鸡转生了……呃……”

他显然不知如何表达哑巴和尚的意思，说得十分费力。

可是，板栗却听明白了。

他不禁神色古怪地看着哑巴和尚这是悲天悯人的和尚吗？

哑巴和尚对他慈祥一笑，尽情绽放豁牙，脸上老皮牵出一束束菊纹，又转头对中年和尚做了个手势，中年和尚立即大声念起经文来。

跟他说话吐字的艰涩相比，他经文念得显然极流利。

哑巴和尚也跟着咿呀哼哼不停。

板栗便沐浴着禅声，推磨过浆，压豆腐，在瓦舍里整忙了一天。

魏铁跟住持一块去解决那带温泉的山地去了。

这天晚上，哑巴和尚和中年和尚都坐在板栗房门前，一直念经。寂静的夜里，低低的呢喃听在板栗耳内，如同亲切的招唤，牵引着他将他带到一个宽广的天地间。

天明，他睁开眼睛，浑身轻松了许多。

再去瓦舍哑巴和尚眨巴着一双老眼打量他。

看后，仿佛对他气色很满意，笑眯眯地从衣衫内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并帮他将拳头合拢，一副神秘的模样。

板栗感受到冰凉的温润，收回拳头，好奇地问道：“现在不能看？”

哑巴忙使劲摇头，示意他看。

板栗就笑了，伸开手掌手心有一枚黑色圆卵，也不知是玉呢，还是石头，用黑线穿着，阵阵沁凉通过手心传向全身经脉。

看后，他合拢拳头也不追问这是什么，也不问有什么作用，对哑巴和尚鞠了一躬，道：“谢谢师傅！”

说完，仲头就将黑线套入颈项，黑卵塞入衣领内。虽隔着一层衣衫，还冰得他一哆嗦。

哑巴和尚看着他的动作，跟个孩子似的笑了。

外面，魏铁已经命人将豆腐、豆腐干都装好送下山，并装车，然后才来请板栗示下，何时动身回府。

板栗让他略等一等，转身跟老哑巴和尚和中年和尚告辞。

对着两个和尚，他不知说什么好。

似乎，说什么话都多余，送什么东西都没用，他们，简单质朴到什么都不需要。

想了一会，他才对他们说，往后张家会每天派车来云天寺买豆腐，还说张家人口多，让他们每日多做一锅。

两和尚顿时喜笑颜开。

中年和尚告诉他放心，说一定不会误了他的豆腐。

老和尚又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中年和尚忙解释道，他师傅说，往后每天帮他炕豆腐锅巴。

这下，轮到板栗高兴了。

那个豆腐锅巴，一般不会有的，因为烧得豆浆在锅里结底不好，一定要避免，只因他喜欢吃，昨天老和尚才特意把每一锅都烧结底了，专门炕给他的。

说完了，板栗竟然对两和尚有些不舍起来。他们不像其他和尚那样悲天悯人，大谈慈悲佛理，朴实的关心让他觉得温暖、亲切。

终究要走，所以他就走了。

出门才走了几步，身后瓦舍中就响起了咿呀推磨的声音，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外面，住持正和魏铁等着，兴奋地告诉板栗，说卖地的事他已经跟商议妥了，多承王爷帮忙，又凑近他轻声道，已经帮张家留十几

板栗摇头，让他全卖了，说张家不要。

不过是温泉而已，张家地下有那么大的溶洞，已经得天独厚了，何必再贪心。若是张家这时买了温泉地，即便价格公道，也难免被人议论指责。

住持似乎没想到玄武王会拒绝，好一会都没反应过来，不知自己哪里做得不够，或者是方式不对，将事情办砸了。

板栗瞧着他愣神的模样，摇头叹气。

算了，亏得有他，老哑巴那样的真和尚才能存身。

下山时，板栗没有从来路回去，和魏铁绕道后山，走那山谷里，从另一条路出山。

在前晚遇见红鸾的地方，他遥望深林不知处静静地伫立了一会，才拨转马头去了，再未回头。

人的一生，也许会错过一个人

也许会放过一个人，

也许会避过一个人，

也许会让过一个人，

暮然回首，坚定地抱住一个人，再也不松手！

冬日萧瑟天地间，板栗带着三辆马车轻快地往清南村疾奔。乡路延伸，一直通向他归心的地方。

进村后，他直奔周家。

问知老太爷去刘家了——今日是黄瓜下大定的日子，他便径直到二门前，说找小姐。

周菡匆匆带冰儿出来，不知他有何事。

板栗见了她，一颗心落定，灿笑道：“猜猜我给你带了啥好吃的？”

周菡见他一副显摆口吻，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从庙里来能带什么好吃的？”

板栗笑而不答，引她去上房厅堂，掀开一只木桶上盖的白布，随手从袖子里扯出帕子，裹着手捏了一块豆腐干出来，送到她嘴边，笑嘻嘻地诱惑道：“你尝尝。不好吃的话，我就不姓板。”

周菡扑哧一声笑了，魏铁和冰儿也都转头偷笑。

板栗并不管，将香干往周菡嘴里塞道：“快尝尝！”

周菡见他如此兴致，不知为何，心里说不出的温馨、温柔，果真就着他手咬了一口。

等她咬过后，板栗随手将剩下的香干塞进自己嘴里，一边问：“好不好吃？”一边又俯身抓起两块来。

周菡红了脸转头瞅了魏铁和冰儿一眼，见两人没看这边，才放心，对他用力点头道：“好吃！”

板栗十分得意，待她吃完了，又喂她吃另一块，道：“还有好东西呢。你先把这个吃完了，我再拿给你。”

转头命魏铁把豆腐锅巴拿上来。

当下，两人也不坐，就站着，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豆干，吃完又吃豆腐锅巴;板栗又说些寺里的见闻，却都是如何做豆腐的事。

听得周菡不住地笑，说他一个王爷，去寺里做了两天豆腐，还真是出人意料。

正高兴呢，人报太太来了。

随即，两个婆子和两个丫头簇拥着周夫人进来。

周菡和板栗急忙迎上前去。

板栗拜见过岳母，因笑道：“周伯母，晚辈从云天寺回来，带了些豆腐和香干。东西虽然平常，一来好歹是菩萨跟前来的，二来他们那里泉水好，这味道就有些特别。晚辈拿了来，算是给长辈们祈福了。”

周夫人微微转动目光，在他和周菡脸上扫了一圈，才点头谢他，说费心想着。

原来，周夫人对这个王爷女婿是很满意的，然前日听三老太爷说，女婿年轻开朗，却不喜陈腐规矩礼法;自己女儿也被她父亲教得有些出格，恐两人凑一处，有失礼失仪的地方。虽然已经定了亲，被人非议总不好，所以她匆匆赶了来。

进来后，果见小两口正对面说笑，你一口我一口地合吃豆腐干呢。那情形虽然看着温馨爱人，可到底不大合规矩。如今一家子回归老太爷膝下，自然比往常不同，须得格外留心才是。

当下周夫人在上首坐了，又请板栗也坐下，然后一长一短地问他话，在寺里情形等。

周菡张罗着命人取碗碟来，让娘亲品尝豆腐干;板栗担心岳母嫌味重，吃不惯，想起还带了两桶豆腐花回来，忙又命人提进来，舀了些给他们。

周菡让婆子将豆花拿了去厨房热。

一时热了豆花端上来，大家吃了，都说好，比家里做的更加嫩滑清甜。

又说笑会，因谈起黄瓜下定的事，板栗便趁机道，他要过去帮着张罗，之前说好的，于是起身告辞。

周夫人在跟前，他不好跟周菡说知己话儿，还是趁早走。

从周家出来，板栗吩咐魏铁，将各样豆品分送些给秦枫、李长明和郑家，剩下的他则带回桃花谷。回家略喘了口气，问知爹娘爷爷奶奶并兄弟姊妹们都去了郑家，急忙换了一身衣裳，又出谷进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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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香荽扭转局面

今日，郑家和刘家都人来客往，虽然比不上当日周家文人汇聚的盛况，亲朋和乡邻也都到了，也请了戏班子来凑兴，热闹处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刘家人又生出新的烦恼。

原来，郑家下定的礼虽然品类齐全，也不算少，却平常的很，并无一样惊人眼目的东西，不说跟张家送去周家的比了，便是以郑家的富贵，也稍嫌简慢。

乡民心思简单，又喜欢比较，便嘀咕起来，说郑家不拿这门亲当数，又说郑家是存心让刘家难堪等等。

刘家主动求的这门亲，本就气短，这话正好打在心坎上，因此气得要命。果然郑家穷也就罢了，却不是这样，分明能拿得出来，去不拿，这不是存心打脸么？

等板栗亲自去了刘家，刘家人十分高兴，忙接进去，奉茶上果品，觉得稍稍增加了些颜面。

只是到底意难平，尤其是后院那些女人们，说话十分难听，刘家婆媳听了十分难堪。

刘二顺仗着儿子老鳖，觉得跟张郑两家关系亲近一层，将板栗请到一间无人的屋子，悄悄把缘故说了。

末了又道：“王爷，不是我刘家爱财——来多少，我们还不照样陪一份回去！郑家又不穷，这样图简便，村里人说啥闲话的都有，我爹跟我娘都气得胸口疼哩！”

板栗听了不相信，道：“大舅舅肯定不会这样糊涂。把礼单拿来我瞧瞧。”

刘二顺忙亲自去取了来给他瞧。

板栗看后，觉得对于一个侯爷家来说，这聘礼确有些简单。

他便出神，心想大舅舅难道真的小气？

这怎么可能呢！

忽然，他看见礼单上众多品目中，有一件万年长青玉如意，顿时眼睛一亮。再一思忖，便明白了。

于是指给刘二顺看，问道：“这玉如意可有两尺多长。上面雕有长青古松的？”

刘二顺忙点头。

板栗挑眉道：“这样一柄玉如意，刘二伯在哪瞧见过？”

刘二顺听了，忙赔笑问道：“可是特别贵重？”

板栗摇头道：“岂止是贵重！更难得！这可是攻打蕃国时，从王宫里抄来的，是蕃国王后的东西。皇上特地赏给我外婆，意思是‘万事如意’。你们还嫌简薄。这件东西根本不应该拿来做聘礼。大舅舅是不敢的，必定是外婆拿出来的。”

刘二顺听了吓一跳，道：“这咋办？老太太咋能用这个下定哩？”

先前嫌简薄，这会子又觉得太隆重了，有些承受不起。好在按习俗。聘礼不是都收下的，有些是要退回去的。当下决定，这件东西是一定要退回去的了。

郑家送这如意。本就是为刘家长脸面的。

板栗沉吟道：“我想起来了，大舅舅肯定不想招摇，又怕太简单了，所以外婆拿了这件如意来镇箱底。大舅舅特地将它混在其他物件中间，你们就没看出好来。”

刘二顺听了糊涂，问道：“这是怎么说？”

板栗叹道：“刘二伯，说别的，你也不能明白。你就想想：那小娃儿爬树，是不是爬得越高，跌得越重？”

刘二顺点头道：“那当然了！”

板栗摊手道：“这不就成了！我们家。可是才爬起来，凡事都不能太张扬。如今咱们不是普通人家了，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我是王爷。规矩在那摆着，下定时呈上几件稀罕物没人说什么；可黄瓜不同，若是大手笔操办，不是好事！”

刘二顺听了，神情有些犹豫。

板栗又道：“脸面这个东西，你是争不完的。管人家咋说，咱不争！不争，就不累，落得自在！我们在京城时，那些世家嘲笑我们，这样没规矩，那样又小家子气，说张家郑家是乡下爆发新户……我都不在乎！我告诉人说：我就是乡下来的！就是这样的！你能把我咋办？”

刘二顺呵呵干笑两声，笑得有些苦涩。

有了那柄如意，他还不足，是有缘故的。

同样的，板栗也想到一个缘故，他顾着刘家面子没说出来：郑家肯定是考虑刘家的家境，不愿摆出财大气粗的样子，以财势压人，所以聘礼才没那么丰厚。

因为一般情形下，女方要视聘礼丰厚程度来置办嫁妆。若是聘礼丰厚，嫁妆却寒酸，就会被人耻笑。

刘家如何比得过郑家？

板栗猜对了，郑家确实对刘家的陪嫁能力做了预估，然后才定下聘礼的档次。

谁知估错了！

不是估错了刘家的家底，是估错了刘家的决心。

刘家这次卯足了劲儿，想要好好为锦鲤置一份嫁妆。一来争一口气，二来是让闺女将来在郑家有底气。

郑家小辈妯娌中，秦淼那是比不了的了，黄豆将来的媳妇肯定也不会差，青莲还小，若是锦鲤的嫁妆简薄了，没准就是个垫底的。

那怎么成！

所以，刘大胖子召集几个儿子，要他们个个都要出力。

刘家兄弟也都十分愿意出力。

因为郑家的家世摆在那，刘家作为娘家，既要结交，更要为锦鲤撑腰，这就不能被郑家看轻了。

刘二顺刘三顺分别给老鳖和泥鳅送了信去了，刘大顺也给玄龟去了信，刘四顺那里是刘胖子亲自口述、孙子执笔写的信，总之，刘家人全部动员起来了。

这是展示一个家族力量的时候！

郑家没想到这一层，所以估错了，然后刘家难受了。

外面男人说闲话的还不多，板栗到场后，就更少了；可内院那些媳妇婆子最喜议论这些，嘀咕没完。

女眷中来刘家下定的是郑氏和刘氏姑嫂，她们也觉得刘家人和宾客神情有些不对，当下命丫头悄悄打听，才得知缘故。

刘氏便找了个机会，将那柄如意的来历说了，又说要不是婆婆主动拿出来，他们还不敢用这东西呢，怕小辈福薄，承受不起。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

李敬文的奶奶花婆子恍然大悟，拍着膝盖道：“我说郑家都封侯爷了，咋聘礼这么少哩，原来这个才是大头！这如意怕是比其他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值钱吧？”

众人纷纷点头，道，“这还用说！人家王后用过的，还能差了？”

都围过去瞧那如意，一边抚摸，赞不绝口。

刘氏和郑氏见此情形，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也想明白了缘故，晓得办坏了事了。

正没主意的时候，就听香荽道：“李奶奶说错了，聘礼里边最值钱的不是这个。”

她们姊妹今天也都来了，赶热闹顺便看望锦鲤和墨鲫，还把苞谷也带了来。

本来大家在锦鲤的房里说笑，香荽听白果说，外面好些人在说闲话，才晓得刘家对聘礼不满意。于是她便扯着墨鲫来了上房，相机行事。

且说花婆子，听了香荽的话就来劲了，急忙问：“不是这个？还有比这更值钱的？”

众人也都望着香荽。

刘氏暗暗叫苦，那些聘礼她都有数，哪有什么更值钱的！

郑氏诧异地看着小闺女，不知她为何在这样的场合、这个时候插嘴说话，她不是个冒撞的，若是红椒还差不多。

香荽笑眯眯地说道：“当然了！今儿过来的，最值钱的是我黄瓜哥哥。”

众人听了大笑，凑趣道：“这话倒是。女婿好才最要紧。”

香荽又道：“人好才是最重要的。黄瓜哥哥要是不好，我大舅舅就是送再多的聘礼，刘家也不能答应这门亲。聘礼就是个意思，多也好，少也好，以刘家如今的家世、刘家的门风品性，才不稀罕哩！要是真抬许多银钱来，知道的说郑家看重刘家，看重锦鲤姐姐；不知道的，还以为郑家故意显摆富贵，要压刘家一头，说封了侯了，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所以我大舅舅大舅母没弄那些玩意儿，只把紧要的置齐了；外婆又特特地拿出这柄如意，说自己子孙满堂，也算有福，希望把这福气传给孙子和孙媳妇。”

一番话说出来，满堂寂静。

刘氏感激地看着外甥女，不住点头，郑家可不就是这么想的么。

刘家婆媳们都松了口气，欣慰地看着香荽。

真是说得太好了！

刘家当然不稀罕聘礼，无非就是争个面子而已。

郑氏则汗颜：当娘的还不如闺女。自己刚才一筹莫展，亏香荽脑子转得快，话接得也天衣无缝，两边都照应到了。

她看着小闺女感叹，三个女儿中，红椒就不说了，是个直脾气；小葱虽然长于应对，稍显强势了些；只有香荽最善以柔克刚，真如水一般，“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总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接受她。

刘二顺的媳妇，也就是老鳖娘，笑着对郑氏道：“她姑，香荽我是越瞧越喜欢，又斯文，行事还大方，又会说话……”

她把香荽好一顿夸，感谢她帮刘家长脸。

香荽见没事了，就不想呆在一堆婆子媳妇中间，被她们评头论足，趁机对老鳖娘道：“刘二婶，我想去你们家的作坊瞧瞧。”

刘家有个竹木作坊，是由刘二顺牵头办起来的，专门生产一些篾编的精巧物件。香荽想带青蒜和绿菠去看看，淘些中意的东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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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苞谷扬名

老鳖娘急忙应道：“你去玩，你去玩！让墨鲫和小鱼儿陪你们一块去。”

转头嘱咐闺女小鱼儿道：“小鱼儿，你带良嫂子和吴婆子去。香荽她们瞧中了什么，只管拿，找管事记个账就好了。”

小鱼儿忙点头。

香荽笑道：“二婶说真的？别回头见我们挑了好的，又心疼后悔，说不记得说过这话了。”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老鳖娘也笑了，越发喜欢，大方地挥手道，她们姊妹只管挑，她一准不心疼后悔。

偏墨鲫跟香荽好，即便知道她是说笑，也忍不住跟她保证道：“香荽不怕。那作坊也有我一份子哩。你看中啥，只管拿，将来从我嫁妆里边扣就是了。”

众人才笑完，闻言更加大笑。

小鱼儿忙瞅了墨鲫一眼，扯着香荽和她就出去了，绿菠青蒜也都跟着去了。

等她们走后，刘家婆媳亲切地招呼郑氏姑嫂喝茶吃果子，说笑言谈间，比刚才气氛好多了。

苞谷见姐姐们都走了，扶着房门框，探头对外瞧。

郑氏忙问道：“苞谷，你想出去玩？”

她刚想让丫头柳叶将苞谷送出去给红椒带，苞谷却迈着小短腿跑过来，靠在她怀里道：“不去。”

刘大顺的媳妇担心小娃儿没乐趣，便哄他道：“苞谷没劲了？来，跟我家小七玩。你俩抢球去。我们都瞧着，看你俩谁跑得快，能抢到球。”

小七是她大孙子，有四岁了。小娃儿听了奶奶的话，兴奋地追着一个绒布裹着的圆球，满屋子折腾起来。

苞谷却没反应，伏在郑氏膝前动也不动。

老鳖娘笑对郑氏道：“小娃儿就要多动。才生的皮实。”说完也逗引苞谷，“苞谷，去跟小七抢，我们大伙儿看谁厉害一些。你大哥哥在战场上可是大将军哩，最厉害了，就是因为跑得快，才总打胜仗。你不要学你大哥？”

苞谷听了，望着她眨巴两下眼睛，依旧不动。

另一边，小七却在奶奶的指挥下。东奔西走，跑得气喘吁吁，“小七。那边那边！”

等小娃儿呼哧呼哧跑过去，还没俯下身子，那球就被他三奶奶（泥鳅娘）轻轻踢了一脚，往对面滚去。

对面他姑奶奶（刘小妹）立即喊道：“小七，这边这边！”

于是小娃儿又转回头再追。

再看苞谷。任人怎么哄，也不肯动一步。

大伙儿都纳闷：这娃儿咋这么呆头呆脑的哩？

要不是郑氏身份不一般，她们准要大惊小怪地嚷“这娃儿莫不是傻子吧？”眼下是没人敢说的，那也太没眼色了。可她们的嘴上没说，脸上的神情却代嘴巴说了。

也不知天底下的娘是不是都一个心思，那就是见不得人说自己儿女不好。因此，即便郑氏一贯淡然，也被众人看小儿子那怀疑的目光弄得不自在。

她低头问苞谷道：“不去跟小七抢球玩？”

苞谷摇头。

郑氏郁闷极了。心道儿子太不给老娘争面子了。

刘大顺的媳妇看着跑得欢实的大孙子，心里十分得意，暗道张家娃儿也不是都聪明嘛，菊花生这老幺的时候，怕是年纪大了。所以养得不好，有些个傻。

于是。她格外卖弄地招呼小孙子：

“小七好能干！再跑快些。”

“咱小七最乖……”

小七经过幸苦的奔波，终于抓住了一回球，乐得呵呵大笑，极有成就感。

众人见他如此有趣，便又想出新花样来逗他玩，有人喊道：“小七，我站着好累哩！帮我端个小板凳来。”

于是，小娃儿急忙跑去外面，用双手吃力地端了根小板凳进来送上。跨过门槛的时候，还差点跌了一跤。

大家自然都交口称赞他。

跟着泥鳅奶奶又说要吃麻糖。

刘大顺媳妇便让他从另一张桌案上将装麻糖的碟子端了送给老太太，特别嘱咐要小心，不能掉地上打翻了。

于是小娃儿忙又去充当跑腿的，小心翼翼地端了碟子，放慢了脚步送过来。

泥鳅奶奶接过那碟子，喜得在重孙子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说他长大了，能干活了，晓得帮老太太送东西了。

屋里众人，无一不夸这娃儿聪明伶俐，将来定是个出息的，又难得乖巧听话，再看向苞谷，越发疑惑。

郑氏更郁闷了。

苞谷在想啥哩？

他觉得这场景和声音有些熟悉，像极了那天在萝卜地里，哥哥姐姐们哄自己拔萝卜的情形，大家都夸他“能干”、“厉害”、“会干活了”，结果，他把手给弄伤了。

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他手上的伤疤还没好哩，还缠着布哩，哪能就忘记了！

他不知什么叫“吃一堑，长一智”，却绝不愿吃亏第二次。

总而言之，别再想哄他！

还有，娘说了，像他还小，不能干活。

还有啊，这么些大人在屋里，都坐着不动，倒让个小娃儿端板凳、拿果子，太懒了！

因此，他靠在郑氏身边，瞅着小七跟个傻瓜似的，被人使唤得团团转，忽然笑了起来。

小娃儿动了兴致，觉得这样很好玩，他自己又不想动，便有样学样，对小七道：“小七，帮我把花生端来。”

小七虽比他大，却比他矮一辈，郑氏教他喊名字。

小七听了一愣，刚才都是大人使唤他，眼下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娃儿让他拿东西，他就犹豫了，不知该不该听话行事。

见他不动，苞谷又哄道：“小七最厉害了！最能干！”

小七听了这话，十分高兴，忙转身把一碟花生捧了过来。

苞谷两只小手都缠着白纱布。其实手上水泡挑破上药后，已经结痂了，都快好了，但郑氏怕他玩的时候沾了灰。故而还用白纱布松松地裹着。

当下，他也不接那碟子，伸出右手，用手指捏起一粒花生，再用左手摸摸小七的脸，夸道：“小七真乖。”

将花生放在娘手上，让剥米给他吃。

小七笑嘻嘻看着他，依旧端着碟子站在他面前，一副等他吃完再拿的模样。

苞谷转头见小七还站着，忙缩缩胳膊。道：“不要了。”

小七听了，“哦”了一声，又把碟子捧回原来的茶几上。

苞谷觉得这样很好玩。又叫道：“小七，把球给我。”

小七急忙捡了球，“蹬蹬”跑过来递给他。

苞谷接过来放在脚下，使劲一踢，那球就滚向对面。

他大声喊道：“小七。那边那边，快追！”

小七觉得跟同龄小娃儿玩开心些，于是撒腿就追了上去。

捡了球，还没踢哩，苞谷又喊“把球给我”，于是只好又送过来；然后再踢。再捡，再送……

从苞谷喊小七端花生开始，一屋子人都惊呆了；再到苞谷踢球。小七捡球，大伙儿再也受不了——

这娃儿，不但使唤人，嘴里还不住喊，“小七最厉害”。“小七最能干”，“小七真乖”。全是大伙儿刚才夸赞和鼓励小七的话，他照样搬过去了。

也许是想看个究竟，又或者觉得苞谷还小，不好意思指责他，因此大伙都没出声，一边看两小娃儿闹，一边拿目光瞄郑氏。

郑氏先前被她们用怀疑的目光瞧得不自在，眼下又被她们用质疑的目光瞧着，更加浑身难受，好像儿子这样都是她教出来的一样。

这个老儿子，明明是很听话的，为啥她总觉得比前面六个还要操心哩？

抵不过众人目光，只得低头哄苞谷：“苞谷，你自己去捡球，跟小七一起玩。”

乖娃今儿不乖了，扭开小身子，举起双手给大家看：“手疼！”

众人先前已经问过郑氏，苞谷的手咋了。知道是拔萝卜磨破的，过了好几天，已经没大碍了。见小娃儿居然拿这个做借口，一齐腹诽：手疼连脚也不能走了？再说，刚才明明看见他用手捧球的，咋没听见说手疼哩？

苞谷又道：“小七厉害！小七捡。”

郑氏劝不动儿子，羞愧地低头。

刘大顺媳妇看着大孙子被比他小的苞谷使唤得团团转，嘴角直抽。

刚才还笑人家傻，原来是个厉害的。

泥鳅姑姑第一个回过神，拍手大笑道：“这娃儿，咋这么鬼精哩？”遂教小七，“小七，你别这么笨！苞谷虽然是长辈，也不能让你干啥就干啥。不给他！让他自己捡。”

小七也不傻，也聪明着呢，于是再捡了球就不给苞谷了，扬脸神气地喊道：“我踢，你自己捡。”

众人这才满意，一齐看向苞谷，看他怎样说。

苞谷笑灿灿地从兜里扯出一根两三寸长的光滑竹管，放嘴里使劲一吹，清脆的声音响起，仿佛鸟鸣，“小七最能干了！这个送你。”

小七大喜，当即很没骨气地将姑奶奶的话丢在脑后，颠颠地捧着球跑过来，也不递到苞谷手上——刚才苞谷说他手疼——体贴地把球直接放在他脚下，然后乐呵呵地接过短笛。

送个球就能得一样玩的东西，他觉得这交易很划算。

再说了，他干活赚玩具，不丢人！

这短笛是板栗从元国弄来的，草原上人召唤鹰用的。

苞谷对于自己的处理结果十分的满意，凑近小七脸颊，用嘴唇碰了碰，学着泥鳅奶奶先前的话道：“真乖！真是乖孙子！”

没想到小七满脸是汗，他碰了一嘴汗水，忙牵起挂在胸前的小帕子擦擦嘴，

泥鳅姑姑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愣了一瞬，才又是拍手笑又是叹，她一激动就忘了规矩，喊道：“嗳哟！菊花，我受不了了，你这小儿子咋这么神哩？”

花婆子说话从不经大脑的，大惊小怪地嚷道：“老张家从你爷爷起，到你爹槐子，都是实诚人，咋这娃儿这么坏哩？”

她亲家，也就是狗蛋娘生恐郑氏听了多心，瞪了她一眼，道：“这么小的娃儿，知道啥好啥坏？他就是瞧我们逗小七热闹，觉得好玩，才跟着学的。”

众人也都说，小娃儿这么大的时候，专门喜欢跟大人学舌头、学做事的。

刘家婆媳不好插嘴，只能干笑。

郑氏再也不能置之不理，心虚地解释道：“这娃儿太皮了！总也教不好。”低头对苞谷喝道，“小七是你侄儿，不是孙子。孙子是老太太才能叫的。”

苞谷见娘神情郑重，忙点点头，又把球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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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苞谷惹事

小七拿人家的手短，这次不用苞谷吩咐，主动跑去捡球。

想是刚得了新玩物，心里惦记，他有些走神，又或者是忘乎所以，跑得太快，以至于收不住脚，一头撞在柜子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苞谷眼看着小七冲向柜子，预感不妙，惊愕地张大嘴巴——

哦！噢！

随着“咚”一声响，他猛地闭上眼睛，小心肝一哆嗦，顿时额头也火辣辣疼起来，好像自己撞上去了一样。

太吓人了！

幸亏他没跑。瞧，这不出事了！

他就知道这么折腾肯定要出事，就跟那天拔萝卜一样。

听见小七哭得比打锣还响，他再也不夸小七厉害了，转身一头扑进郑氏怀里，不忍观看。

大舅母刘氏看着这小子，实在忍不住笑，又不好笑出声的，憋得十分辛苦。

郑氏尴尬极了，将他抱起来递给刘氏，自己上前看小七怎样了，一边检讨，说都是苞谷顽皮，害得小七碰了头。

众人围着小七手忙脚乱地检查，又是安慰哄劝，又喊“拿膏药来”，刘大顺媳妇心疼地嚷“起了鸡蛋大一个包哩！别把脑子撞坏了吧？”

郑氏听她如此夸张，只好再次把道歉的话又说一遍。

泥鳅奶奶将重孙子搂在怀里，一边帮他揉额头，一边笑道：“没事，没事。老太太揉揉就好了！我的乖孙最乖了，不哭了哦！”

郑氏喊苞谷道：“来，给小七赔礼，说‘对不住’，帮小七摸摸。”

苞谷上前，望望小七红红的额头，瑟缩了一下，才摸摸他的手，哄道：“小七不哭。哭。没出息！”

他手破了那天都没哭哩。

刘大顺媳妇听他居然教训起孙子来了，气得拿眼瞪他。

苞谷低头，在兜里翻呀翻，摸出一粒花纸包裹的糖球递给小七，又把哭没出息的话说了一遍。

小七果然就不哭了，不但如此。还挣下地，要跟苞谷玩。

儿子这么闹了一场，郑氏觉得呆不下去了，恰好有人来回要开席了，忙随众人入座。简单用了些饮食，便回到郑家。

经此一事，苞谷在清南村名声鹊起。传得都神了。当面都夸他聪明，背后都说老张家出了个小滑头，比黄豆还滑头。这是后话了。

郑家，当郑长河两口子向儿子儿媳妇问起下定的情况，青木不知刘家对聘礼不满，刘氏和郑氏是不敢说，为此，特地将苞谷戏小七的事拿来说了。转人耳目。

张郑两家四个老人听了，笑得合不拢嘴；板栗和红椒兄妹更是笑不可仰。老老小小围着坐在小凳子上喝豆花的苞谷，跟瞧活宝似的。不住赞叹。

只有郑氏愁眉，对张槐轻叹了口气。

似苞谷这样的，别说他眼下还小。就算他长大了，也不好教。若跟他讲不能这样做，不能那样做，说不明白他不服，说太多又恐令他思虑过重；说轻了不管用，说重了又怕他太较真。

比如今天这件事，若责怪他不该使唤小七，说小七被撞都是他惹的祸，他这样聪明听话，万一顾忌这个，往后都不敢放手跟其他小孩玩咋办？

再说，小七被撞确实不怪他。

两人玩的时候，他聪明些，所以占据主动，这有什么不对？谁规定玩的时候不准用聪明了？

但也不能夸他，否则以他惊人的领悟能力，回头专门使这样的心思手段，岂不越长越歪？

只能随他去了，大不了张家往后多给人赔礼道歉。

正跟张槐碰头嘀咕这事，就听张老太太得意地说道：“咱苞谷就是比人聪明！”

张大栓、郑长河两口子同声附和。

郑氏皱眉道：“娘，可别夸他，省得将来他学坏了。小七头都撞个大包哩！”

张老太太辩道：“小七头撞了，那也不能怪咱苞谷。”

郑老太太也道：“小娃儿玩昏了头，摔了碰了磕了，那都是常有的事儿，咋能怪苞谷哩？想不出事，非把他手脚捆起来，不让动才成。板栗葫芦小时候，哪一天不跌几跤！”

郑氏道：“我不是说怪苞谷，我是说不能纵了他……”

苞谷忽然抬头——唇边沾了一圈豆浆白沫，像白胡子——望着众人道：“兔子。”

张槐纳闷地问：“咋好好想起兔子来了？”

郑氏也纳闷，说今儿并没见过兔子，也不知他这话从哪来的。

苞谷道：“小七是兔子。”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十分不解。

红椒便问道：“苞谷，为啥说小七是兔子哩？”

苞谷嘻开嘴笑道：“兔子，撞树死了。被人捡去了。”

守株待兔，这个寓言的含义他还不能领会，他听的时候只疑惑一点：为啥兔子好好地要往树桩上撞哩？

今天看见小七一头撞向柜子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

四个老人还不明白咋回事，板栗红椒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笑完，南瓜弯腰低头，盯着堂弟的眼睛，哀怨地说道：“苞谷，你让哥哥们情何以堪哪？才听过一遍‘守株待兔’，怎么就想起来了？唉，咱张家有你，我们都别指望冒头了。”

大家笑得更厉害，一个个东倒西歪。

黄瓜和锦鲤的亲事彻底落定，心情十分好，因而嘲笑道：“南瓜，你自己不用心读书，关苞谷啥事？你也别用苞谷做借口，他才几岁，就能压得你不得冒头了？那我哩，可怜我一直活在黄豆的压制下，我才不容易哩！”

这下，连张槐和青木也都笑了起来。

红椒笑得站不稳，撑着青蒜肩膀喘气，一边道：“南瓜，你还是有机会的。苞谷不是还小嘛，趁着他还没长大，你赶紧冒头……”

板栗一直盯着苞谷，见他吃完了，一把将他拎起来。抱在怀里，笑眯眯地盯着看；又拉起他胸前的帕子替他擦擦嘴，一边道，这才像张家的娃，这样才正常！

大家这样高兴，苞谷也十分兴奋。用手摸摸口袋，忽然蹙眉道：“哨子！”

玩过了，回神了，他也后悔了：为了贪一时玩乐，把竹笛轻易地送给小七了。吃大亏了！

香荽问道：“苞谷想吹哨子？吹呀！”

郑氏道：“吹啥？不是送给小七了么！”

她见儿子怔怔的，知道他后悔了，遂教道：“往后还随便把东西给人不？你不想玩球。就不玩；哄人家帮你捡球，你把竹笛送给他，这会儿后悔心疼了吧？”

苞谷神情失落，仿佛不知咋办才好。

张大栓见不得小孙子不开心，遂哄道：“不就是竹笛嘛，找人做一个不就成了。让你爹找人做。板栗，这东西是你给他的，你那儿还有没有？”不等回答。又转向玉米，“玉米，你有没有？有的话就送给弟弟玩。”

玉米摇头说没有。那短笛就一个。

板栗急忙对弟弟道：“大哥再帮你找一个，过几天就有了。”

说完，将苞谷往肩头上一架。托着他玩去了。身后，兄弟姊妹跟了一长串。

郑老太太等小辈们出去后，才“哼”了一声，对青木道：“今儿刘家那边不高兴了？我就说，多多准备些东西，我二孙子娶媳妇，好容易才这一回，家里又不是拿不出，偏你俩好心，怕刘家陪不起嫁妆。你们好心，人家又不领情，倒过来埋怨咱们瞧不起人。这事办的，有这样的么？要不是黄瓜说太简了，我又把那柄如意放进去，还不晓得今儿闹出啥事哩！”

郑青木尴尬万分，因为这都是他的主意。

刘氏急忙道：“后来说开了，就没事了。”

郑老太太更气了，拍着桌子对张老太太道：“不提这茬我还不气，提起这茬我更气：香荽一个小娃儿都能懂我们的心思，刘大胖子活了这一把年纪，大伙儿在一个村住了几十年，我跟他爹是啥脾性，他不知道？再说了，黄瓜是我孙子，又不是仇人，我们埋汰刘家，我孙子脸上就好看了？”

郑长河也道：“大胖子忒糊涂了。笨！”

张大栓笑道：“那些婆娘们一嚼舌头，他们不就多心了。”

郑氏面色古怪地看着老娘，问道：“娘，你是咋晓得那边情形的？”

刚才他们可都没人说。

郑老太太道：“你不跟我说，我就不晓得了？自然有人告诉我。”

刘氏笑劝道：“娘，这都没事了，咱不想了。腊月二十五成亲，好些事都要准备哩。”

郑老太太悻悻地丢开这一节，大家商量黄瓜成亲诸项事务。

此后，两家人都十分忙碌，直到腊月二十五，将锦鲤接入郑家，才算松了口气。再就是忙过年了。

诸事不能一一尽述，只说十一月十二日，冬至，张家祭祖。因是张家封爵后首次祭祖，十分重视，特地邀请了一些近亲来参加。

辰初时分，阖家老小及管事家人等全部出动，从张宅出发，向后沿着西山山脊，往祠堂行去。

夹路两旁松柏冷绿苍翠，每隔一段路，林内便掩映着一所院落，或是亭台楼阁。

本来西山坡都是橡树的，当日盖这祠堂时，张槐命人将路旁及祠堂附近橡树砍了，种上松柏等四季长青的绿树，又点缀几片梅林。这样一来，一年四季，哪怕冬天，这一片景色都不单调了。

众人到得祠堂前，景象又不同：古松虬曲、翠柏森森，显然是从别处移栽过来的，不像刚来的路上，树木尚幼；五开间大门，两边伏着两只庞大的黑色石龟，昂首迎向来人；门楣上印有玄武徽记，匾牌上书“张氏宗祠”，乃是张杨亲笔所题。

进入院内，青石板铺就的通道，呈十字型。正面直通北面丹墀正殿，东西则通两侧厢房。正殿五开间，斗拱飞檐、雕镂刻画，气象威严，轩昂壮观；殿内，屏风排列，帷幔高悬，香烟袅袅，细乐声声，正堂上方供着诸神位。

后面，还有两进院落。

当下，张大栓率众子孙进入正殿，分昭穆排定次序，净脸净手毕，燃烛焚香，献爵献酒献帛，祖孙三代分别上前祭告，众人随之叩拜起立。

首先，是族长张槐主祭。

祭文也是张杨亲笔书写，才派人送回来的。其文辞庄重，肃穆严谨，既追思缅怀了先祖养育之恩，又历数当世祖孙从寒门到封王的艰辛历程，再警醒后世子孙奋然上进，继续光大门楣，兴旺家族！

张槐一字一句，大声庄严宣读。

在场众人，虽然只有少数人能听懂祭文内容，但都被那沉肃气氛感染，均屏息肃手恭听，连苞谷也得了嘱咐，把小脸绷得紧紧的。

念毕，投入火盆焚化，众人随他三次叩拜起立。

接着，是张大栓，他身为张家在世年事最高的老人，完全用最简单质朴的方式，向祖先们祭告：

“爹呀！爷爷！栓娃子来看你们了……”

才喊出一句，他就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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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苞谷祭祖

不是哭以前的贫穷，不是哭现在的富贵，他是想起抄家时祖宗尸骨被刨出，曝于荒野，忍不住悲从中来。

“爹，爷爷，太爷爷，栓娃子养了两个好儿子哩！他们又养了好些个出息的儿子。爹，你瞧见了没？你重孙子板栗如今是王爷了！咱张家发了！兴旺了！……”

他哭得跟什么似的，絮絮叨叨地诉说张家从贫寒到富贵，一路走得多么辛苦，闻者纷纷堕泪。

等他宣泄完毕，张槐和板栗才同时上前，搀扶他归位。

随后，南瓜上前，代二房张杨也念了一篇祭文。

最后是板栗，他作为孙辈第一人，又是玄武王，自然不能不出头祭

他并没有准备祭文，肃然面对神龛主位，慷慨激昂，回顾张家起于寒微乡野，上赖天恩，下倚祖德，辗转奋争，方有今日之兴盛;追思祖宗的同时，又代小辈们立志，要兴旺张氏一族！

祖孙三代，分别用不同的方氏、不同的语言，诠释了相同的内容，一样感人，一样令人振奋！

等祖孙都祷告完毕，刚要起身，谁知这时发生了变故：苞谷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蹬蹬”跑上前去了。

跪在一旁的玉米大急，忙仲手去拉弟弟，一把没拉住。

他慌忙起身，想追上去抱他回来，却听张槐低声道：“随他去。”

只见小娃儿在神龛正中跪下来，先有模有样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子，双手合十，嘴里也叨咕出一番话，听得大家目瞪口呆。

“求祖宗保佑苞谷，长快些，长跟大哥一样高。不生病，不吃药。保佑爷爷奶奶也不生病，爹娘也不生病，哥哥也不生病，姐姐·……”

里里外外的人都屏息收声听小娃儿祭告祖宗，比张槐主祭时还要肃静。

后面的亲友和村中耋老，如郑青木等人，都以为是张家特地安排了这一出，想讨小娃儿的口彩;张家兄弟姊妹以为是爹娘安排的;张大栓纳闷不已，以为又是哪个哥哥姐姐捉弄小弟弟，故意指使他出头。

只有郑氏断定没有人指使苞谷，都是他自己的主意。

这幺儿越大越难琢磨了！

不管怎样，大家看见小娃儿这样虔诚，根本不像捣乱的样子，都静静恭听起来;张槐也不敢上前拉他，怕惊吓了他反而坏事。

谁知他前面说的都挺好，为家人祈福完后，说到自己时惊得大伙儿眼睛瞪大一圈：他们听到了自有祭祖风俗以来，最史无前例的话！

“…···祖宗，我想养一只小狗狗。明早就要。娘说要等黄毛（狗名）生了，才能养。祖宗让黄毛快点，今晚就生，明早我就有狗了。别的就不要了。我想啥，去跟爹和娘说。跟大哥哥说也成。跟姐姐说也成。”

小娃儿声音里充盈着浓浓的满足。

只要是他想的，家里人从没让他失望过，除了这次的小狗，想必十分难，所以他才来求祖宗了。

大家那个惊呀，后面的人全都低头忍笑。

张大栓郁闷地嘀咕道：“想养狗求我这个活祖宗不就成了，跑这来求有啥用？”

张槐也暗道：“这事求祖宗是不成的，还得你爹操心。”

板栗、南瓜、山芋等，无不憋得脸面通红、口歪眼斜。

苞谷因何做出这等出人意料的事呢？

因为这几日家中人人都忙，且张嘴闭嘴都是“祭祖”，苞谷便问祭祖是咋回事。

大家说法不一有说求祖宗保佑，有说感谢怀念祖宗。

玉米和花生却告诉他，有什么想要的只管求祖宗，要啥有啥！

因此，小娃儿早就想好了要求祖宗的事。

来之前，大家都特别嘱咐他：祭祖的时候，不能随便乱说话和吵嚷。因此，前面他都规规矩矩地听着看着。

之前爹、爷爷、三哥、大哥，都上去说了话，他便以为今天大家都是有事来求祖宗的。

因此板栗说完后，他觉得接下来该轮到山芋和花生了。

谁知他们都不动，小娃儿奇怪极了。

见大哥又点了一束香插上，然后退了回来，他便等不及，心想山芋哥哥怕是还没想好说啥，那他可要先说了。刚才南瓜哥哥就比大哥哥先的，爹也比爷爷先说，可见是谁想好了谁先说。

于是，他就上前跟祖宗诉说自己的心愿了。

通常祷告祈福都会说“身体健康”什么的，他知道这表示不能生病，因此，先把全家人都关心了一遍，才说自己的愿望。

可是，他能有什么愿望呢？

以张家如今的富贵，他没啥求不得的，只有一件事。

前天他听玉米说，狗要亲自从小喂到大才跟主人亲，才听主人的话，他就恳求郑氏，说想养一条小。

郑氏觉得他太小了，还是等两年再说。因为小狗不比大狗，大狗养家了，认得家人，就算打它也不会伤害家里人。所以，她哄儿子说，狗妈妈还没怀小狗，要等一两年，等它怀上了，生了小狗再养。

苞谷觉得，一两年好像很长，心里有些等不及，所以便来求“要啥有啥”的祖宗了。

他认真祭告完毕，又趴在地上磕了头，才爬起来学大家的样子上香。

结果，往供桌边一站，因他个子跟桌面齐平，不用低头也不用仰头，鼻子眼睛恰恰对着供桌上的贡品，色香味俱全的点心对他造成了强烈的诱惑，小娃儿肚子“咕噜噜”一阵乱响。

他还没吃早饭哩！

不但他，大家也都空着肚子，要等仪式完了才坐席。

望着一碟碟码成宝塔形状的点心，小娃儿使劲咽口水，一边抵抗饥饿，一边心内进行天人交战。

张大栓和张槐都紧张地瞅着他，暗自祈祷，千万别出意外，盼他完事后早早转身。

苞谷并没有想多久，很快，他就双手合十道：“祖宗，苞谷早上没吃饭，肚子饿了。我拿一块饼吃，好不好？”

祖宗自然不会回答他。

不过不要紧，刚才爷爷又哭又说的，祖宗都没理他，也没理爹，也没理大哥哥，所以他根本没指望祖宗会理自己，自己动手就是了。

在奶奶那，无论他想吃啥，奶奶都会忙忙地叫人拿给他。因此，他不认为祖宗会舍不得一块饼。像他这么讨喜的娃，谁也不会舍不得给他东西吃的。

于是，他将手仲向离自己最近的一碟栗子糕。

结果，发现那方方的栗子糕一块摞一块，越往上越尖，最上面只有一块。若是他拿下面任何一块，都会让这碟糕“哗”一声塌下来。除非拿最上面那块，但他又够不着。

众人都跟着紧张，瞅着他举着小手从一碟碟点心跟前晃过，找不到一碟可以下手的，不禁又笑又急，又是钦佩他聪明乖巧，又有些心疼不忍。

再次有人低笑出声。

张槐也犹豫，和板栗对视，不知该不该上前把他抱回来，又怕他惊叫或者问一些问题，更坏事。

张大栓低声道：“随他吃两块，有啥要紧的？回头再让人添上就是了。他都跟祖宗说过了，祖宗不会怪罪的。”

祖宗真面对这样的后辈，别说一块饼了，准是要啥给啥！

张槐和板栗只得再忍住。

苞谷眼光从那些或圆或方，或球形或块状的点心上一一扫过，终于发现一碟可以拿的：那是一碟杏仁饼，扁圆形，跟棋子差不多大。囡其小，所以上下之间叠加的就不是那么紧密，取一个出来，其他的也不会倒。

他十分高兴，忙小心拿了一块杏仁饼，就这么站在桌边吃起来。吃完了，觉得还不够，于是又拿了一块吃了。

吃了两块饼，他才想起正事，从旁边小桌上抽了一束香，踮起脚伸向烛火点燃了，要往正中香炉里插。

结果，麻烦又来了：香炉在供桌中央，他个子太矮，够不着！

一直以来，他都是背着大家独自面对祖宗唠叨，因为先前张大栓等人都是这样干的，没人回头，眼下他却不得不回头求助了。

板栗趁势走上前，轻轻抱起他，托着他的小手，将香插进香炉，然后低声问道：“苞谷说完了？可还有啥要告诉祖宗的？”

也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的心十分柔软。

他感觉到，弟弟是诚心向祖宗祭告的，怀着虔诚、恭敬的心，不带一点嬉闹，不沾一点名利，不含一丝亵渎，他是很认真的！

这样的赤子之心，哪怕是求一只小狗，也让人感动！

苞谷听了大哥的话，对袅袅青烟神龛牌位和墙上的影像看了看，忽然奶声奶气地说道：“祖宗，明天苞谷来陪你，跟你说话！”

众人听见他前面一句话，顿时惊倒，再听到后面一句，方才齐齐松了口气。

板栗柔声问道：“苞谷为啥要来陪祖宗说话？”

苞谷忽闪着黑亮的眼睛，有些茫然，不知怎么说。

祠堂中气氛肃穆，大家都对着神龛位叩拜，爷爷都说哭了，爹也说了许多话，大哥三哥也说了许多话，可是祖宗一直不吭声，他心里便有些莫名哀伤。

他觉得，祖宗就藏在墙壁后，不晓得为啥，就是不出来。才跟主人亲，才听主人的话，他就恳求郑氏，说想养一条小。

郑氏觉得他太小了，还是等两年再说。因为小狗不比大狗，大狗养家了，认得家人，就算打它也不会伤害家里人。所以，她哄儿子说，狗妈妈还没怀小狗，要等一两年，等它怀上了，生了小狗再养。

苞谷觉得，一两年好像很长，心里有些等不及，所以便来求“要啥有啥”的祖宗了。

他认真祭告完毕，又趴在地上磕了头，才爬起来学大家的样子上香。

结果，往供桌边一站，因他个子跟桌面齐平，不用低头也不用仰头，鼻子眼睛恰恰对着供桌上的贡品，色香味俱全的点心对他造成了强烈的诱惑，小娃儿肚子“咕噜噜”一阵乱响。

他还没吃早饭哩！

不但他，大家也都空着肚子，要等仪式完了才坐席。

望着一碟碟码成宝塔形状的点心，小娃儿使劲咽口水，一边抵抗饥饿，一边心内进行天人交战。

张大栓和张槐都紧张地瞅着他，暗自祈祷，千万别出意外，盼他完事后早早转身。

苞谷并没有想多久，很快，他就双手合十道：“祖宗，苞谷早上没吃饭，肚子饿了。我拿一块饼吃，好不好？”

祖宗自然不会回答他。

不过不要紧，刚才爷爷又哭又说的，祖宗都没理他，也没理爹，也没理大哥哥，所以他根本没指望祖宗会理自己，自己动手就是了。

在奶奶那，无论他想吃啥，奶奶都会忙忙地叫人拿给他。因此，他不认为祖宗会舍不得一块饼。像他这么讨喜的娃，谁也不会舍不得给他东西吃的。

于是，他将手仲向离自己最近的一碟栗子糕。

结果，发现那方方的栗子糕一块摞一块，越往上越尖，最上面只有一块。若是他拿下面任何一块，都会让这碟糕“哗”一声塌下来。除非拿最上面那块，但他又够不着。

众人都跟着紧张，瞅着他举着小手从一碟碟点心跟前晃过，找不到一碟可以下手的，不禁又笑又急，又是钦佩他聪明乖巧，又有些心疼不忍。

再次有人低笑出声。

张槐也犹豫，和板栗对视，不知该不该上前把他抱回来，又怕他惊叫或者问一些问题，更坏事。

张大栓低声道：“随他吃两块，有啥要紧的？回头再让人添上就是了。他都跟祖宗说过了，祖宗不会怪罪的。”

祖宗真面对这样的后辈，别说一块饼了，准是要啥给啥！

张槐和板栗只得再忍住。

苞谷眼光从那些或圆或方，或球形或块状的点心上一一扫过，终于发现一碟可以拿的：那是一碟杏仁饼，扁圆形，跟棋子差不多大。囡其小，所以上下之间叠加的就不是那么紧密，取一个出来，其他的也不会倒。

他十分高兴，忙小心拿了一块杏仁饼，就这么站在桌边吃起来。吃完了，觉得还不够，于是又拿了一块吃了。

吃了两块饼，他才想起正事，从旁边小桌上抽了一束香，踮起脚伸向烛火点燃了，要往正中香炉里插。

结果，麻烦又来了：香炉在供桌中央，他个子太矮，够不着！

一直以来，他都是背着大家独自面对祖宗唠叨，因为先前张大栓等人都是这样干的，没人回头，眼下他却不得不回头求助了。

板栗趁势走上前，轻轻抱起他，托着他的小手，将香插进香炉，然后低声问道：“苞谷说完了？可还有啥要告诉祖宗的？”

也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的心十分柔软。

他感觉到，弟弟是诚心向祖宗祭告的，怀着虔诚、恭敬的心，不带一点嬉闹，不沾一点名利，不含一丝亵渎，他是很认真的！

这样的赤子之心，哪怕是求一只小狗，也让人感动！

苞谷听了大哥的话，对袅袅青烟神龛牌位和墙上的影像看了看，忽然奶声奶气地说道：“祖宗，明天苞谷来陪你，跟你说话！”

众人听见他前面一句话，顿时惊倒，再听到后面一句，方才齐齐松了口气。

板栗柔声问道：“苞谷为啥要来陪祖宗说话？”

苞谷忽闪着黑亮的眼睛，有些茫然，不知怎么说。

祠堂中气氛肃穆，大家都对着神龛位叩拜，爷爷都说哭了，爹也说了许多话，大哥三哥也说了许多话，可是祖宗一直不吭声，他心里便有些莫名哀伤。

他觉得，祖宗就藏在墙壁后，不晓得为啥，就是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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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心愿实现

见弟弟茫然，板栗不再问，抱着他送回到玉米身边，叮嘱道：“跟着五哥，可不能再跑了。”

苞谷看着他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

于是，众人重行礼后退出去，然后张老太太带着女眷进来，将果品转到旁边桌案上，另传递祭品摆上。

整羊，乳猪，还有鸡、鸭、鱼等各色菜蔬，流水般传入，满满摆了一桌子，然后再上香祭拜。

礼毕乐止，众人一齐退出。

男女来客分别被张家人让入东西厢房，款待茶饭细点。

饭后，张家祖孙又引着来客各处游玩观赏，或闲聊，等着参加中午宴席。

且说西厢厅堂，众女客围着苞谷，你一言我一语，纷纷问他咋想起来跟祖宗要小狗，又问是谁让他去。

苞谷小脑袋转来转去，东答一句，西应一句，总算让大家弄明白了始末，遂一个个笑得不住拿帕子擦眼泪。

郑氏无心说笑，问众人道：“你们谁家有小狗？可听说村里哪一家狗生了？”

张老太太听了，急忙追着接道：“对！谁家有小狗？”

这可是大事，要是明早不能让苞谷看见小狗，那要如何跟他解释？

回头他不信祖宗了，可不麻烦！

因此，两人都十分着急。

众人听了都摇头，有说不知道，有说没有。

敬文娘先笑了一阵好，然后才道：“张婶子别慌。我刚进来时候，听见苞谷爹正问我家长明哩。让他们男人想法子去。咱们急也没用，又不能出去找，总归还是要他们去打听。亲戚邻居这么多，找一只狗还不容易！”

张老太太道：“一定要赶晚上送来。明早就要。”

郑老太太道：“等会我让来喜派人回去，下塘集问问。”

苞谷正跟小胖妞秦溪吃粥，听大家说狗，抬头对郑氏道：“娘，祖宗给我狗儿。”

有祖宗，娘和奶奶着急啥？

郑氏想了想，觉得还是跟他说清楚比较好，不然，等以后，他凡是有解决不了事就去找祖宗，那可不妙。

她便道：“苞谷，祖宗也没法子让狗早些生小狗。不过，他吩咐我们帮你找一只小狗来。”

苞谷听了愣愣。

供桌后神龛对他来说，本就很神秘，听娘这么说，他觉得神秘了：“为啥爹娘他们能见到祖宗，他却看不见哩？”

不等他再问，秦溪吃完了，将碗一推，招呼道：“苞谷，我们出去看大乌龟。”

听见“乌龟”二字，苞谷立即来劲了，将祖宗事丢脑后，忙跟着秦溪往屋外跑去。

郑氏吩咐柳叶带两个小丫头跟去照顾。

外面，张槐吩咐管家吴成：发动家中下人，清南村和附近村庄询问，务必要今天找到一只小狗。

于是，吴管家丢下手头大事，安排人找狗去了。

另一边，板栗听山芋说万元家母狗生了，急忙吩咐道：“你赶紧去要一只来。要回来了，今晚先养护卫那，明早再拿回家给苞谷。”

山芋忙答应，匆匆转头就走。

花生和玉米巴不得出去逛，一齐跟了上去。

秦溪和苞谷正院门口石雕乌龟身边玩耍，忽见山芋、花生和玉米飞一般地从院子里窜出，往山下跑去。

苞谷一叠声喊道：“山芋哥哥！哥哥！哥哥！”张臂向他撵去，跑得跌跌撞撞。

柳叶忙喊：“慢点！”又朝山芋喊，“二少爷，请等一下，苞谷叫你！”

山芋停下脚步，回头阻他道：“苞谷，你乖乖地这玩。哥哥有事去。很就回来。”

苞谷扑过去抱住他腿，仰脸咧嘴儿笑道：“我也去。”

山芋忙掰开他手，低头哄道：“哥哥有事去。是老祖宗吩咐。一会就回来。”

玉米和花生也劝，急急说完，也不管他乐意不乐意，吩咐柳叶照看他，转身又跑了。

苞谷张大嘴巴，望着三人消失坡下树林里，满脸疑h——又是祖宗！

祖宗跟谁都说话，为啥不跟苞谷说话哩？

嫌他不讨喜？

且说山芋几个，谷口林大爷那挑了三匹马，骑上出谷去了，直奔老竹园。

“招弟，招弟！你家狗还不？”

三人沿着竹园小径往养鸡人住院子跑去，尚未到门口，山芋就大喊。

两个正竹林中清理鸡粪婆子见了，对视一眼，低声道：“是二少爷。又来找招弟了。”

山芋拉开栅栏挡着院门，继续喊“招弟”。

院内有五间大房子，一个系围裙、包头巾、穿蓝花布衣裤十五六岁少女闻声从屋内走出来，望着山芋惊讶道：“二少爷！”

玉米不等山芋开口，抢着道：“听说你家狗下了小狗？送人没？”

招弟被他问得一愣。

山芋忙推开玉米，上前连说带笑道：“招弟，我六弟想要一只小狗。祭祖时候，他求祖宗说……呵呵……他说，求祖宗让母狗早些生！我想起你上次说，你家狗生了四只小狗，我就来找你了。你们还没送人吧？”

花生道：“送了人也不要紧。你说送了谁，我们去找他买，或者我们以后再还一只狗给他。我六弟这个不能等。”

招弟一边摇头，道：“还有两只。可是……”

山芋大喜道：“还有两只？那送我一只好不好？我一定好好谢你。带我们去拿吧，别可是了！”

招弟见他这样心急，微笑道：“嗳！我去跟我嫂子说一声。”

她想问是，为啥张家祭祖，竟然求起小狗来了，她刚才还没太听明白。

山芋忙道：“你去跟万嫂子说，就耽误你一会工夫。”

招弟是万元妹妹，她嫂子就是万元妻子。听说了缘故，目送小姑跟张家三位少爷离去，眉心略带忧色。

万家原来是张家佃户，也住通往桃花谷山道旁。

张家抄家时候，万婆子出首告发郑家，害得郑家也被抄，万元娘杀了婆婆，自己也死了。其后，万元带着弟妹们，一度日子过得很苦。张家平反，他又重回张家帮工，这才好些。

且说招弟，领着山芋三人，路上又听山芋细说了一遍苞谷祭祖经过。

山芋笑眯眯地说道：“招弟，你没见过我六弟吧？我六弟可讨人喜欢了。又聪明，又乖，又讨喜，长得又好，谁见了都没法不喜欢他！”

他把自己幺弟夸了又夸，见招弟只是笑，以为她不信，忙道：“等你见了他，就知道我一点没吹牛。”

招弟慌忙道：“我信！”

山芋这才满意地点头。

出了竹园，三人牵过马，山芋对招弟道：“招弟，我带你骑马。”

招弟急忙后退，慌乱摇手道：“我，我……不会骑马。我走路。我走得好，耽误不了二少爷事。”

山芋道：“不要紧，我扶你上去。嗳——”

一语未完，招弟早往前跑去了。

花生早跨上马背，见此情形笑道：“真胆小！”

山芋听了，瞪了弟弟一眼，道：“瞎说！招弟很能干，她会养鸡。”

花生和玉米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伏马背上嚷道：“会养鸡？嗳哟！实太厉害了！”

山芋生气道：“笑啥笑？养鸡咋了？咱奶奶和娘以前不都养鸡！花生，你敢再笑！要不是奶奶养鸡，小叔根本进不了村塾，你再敢笑，我回去告诉娘。”

花生吓了一跳，忙道：“二哥，我不是笑她养鸡，我是笑你说她养鸡厉害。”

山芋道：“她养鸡本来就厉害。”

玉米小声咕哝道：“养鸡厉害也值得说？又不是啥惊天动地本事。”

山芋火大，恨恨地说道：“你当养鸡是好容易事？你们……我懒得跟你俩说！”

气呼呼地催马上前走了。

花生和玉米吐了下舌头，忙跟了上去，不敢再提养鸡事。

可是，他们兄弟话已经被招弟听了去，不禁神色黯然。

到了万家，大家下马进去。这是一所极普通平常农家院子：正屋是三间瓦房，两头各有一间小小耳房；东西厢房则是土坯垒成。

听见声音，一条黑狗从西厢边茅棚窜出来叫了一声。

招弟喝住，它摇摇尾巴又回到茅棚去了。

招弟引山芋他们进去茅棚，原来是一间柴房，那黑狗正卧草窝里，一黑一花两条小狗正趴它腹部吃奶呢。

花生笑眯了眼睛，道：“就是它俩？嗳哟，好好玩！还没断奶哩！我们抱走它成么？这老狗会不会不让抱？

山芋笑对弟弟道：“你以为狗跟人一样？”

招弟腼腆地说道：“都喂了一个多月了，该断奶了。刚抱走时候有些闹，过几天就没事了。”

说是这么说，玉米和花生都不敢上前，怕老狗发威。

招弟道：“我去找个篮子来。”说完跑了出去。

山芋忙道：“招弟，这个给你。”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纸包递给她，“红椒姐姐做点心，让我带给你尝尝。”

招弟迟疑了一下，没接，低声道：“老是吃二小姐做东西，真是不好意思。”

山芋笑道：“哪有老是吃！今儿我家祭祖，村里去了好些人，我们还特意散果子和点心给人哩。我也是顺便带给你一包。”

不由分说将点心塞入她手中，道：“拿篮子给我们。”

招弟无法，只得接了点心出去了。

等她走后，花生小声问山芋：“红椒姐姐啥时候叫你带点心了，我咋没听见？”

山芋绷着脸道：“要你管！”

花生忙退后摆手笑道：“我不管！我不管！”

过了一会，招弟转来，手里提了小篮子，里面垫了些茅草，上面又铺了一层破布，将两只小狗都放了进去，递给山芋。

山芋惊喜地问：“两只都送我？”

招弟道：“二少爷都抱走吧。你不要，我们也是要送人，我们家养不起许多狗。”

花生和玉米高兴极了，连声道：“要！都要！”

山芋点头道：“那我就都抱回去了。招弟，多谢你！有空去我家玩。红椒姐姐上回还问你哩。”

招弟喉咙里应了一声，也没把这话放心上，只催促他们走，那小狗正不安地“汪汪”叫，母狗也大声叫了起来。

三人慌忙出了院子，上马就走。

跑出老远，还听见身后万家传来母狗狂叫声，听来使人颇觉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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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板栗大婚

回到桃花谷，才上山坡，只见香荽、青蒜和绿菠带着一群丫头婆子迎上来，劈头问道：“狗哩？”

山芋将手中篮子往前一递，笑道：“这不是！”

香荽忙凑近去，看着卧在篮中蜷缩成一团的两只小狗儿，欢喜地说道：“送去厨房让樱桃姑姑找人喂。如今天冷，这小奶狗儿，不细心些，容易养不活。”

山芋忙点头，觉得妹妹说得很有道理，若是交给那些护卫，怕就养死了。

青蒜绿菠也争先恐后地挤上来瞧。

山芋笑道：“挤啥？小狗你们也没见过？”

绿菠拍手笑道：“我等不及想瞧瞧，明早苞谷看见狗，会怎么样！”

兄妹们听了，一齐笑了起来。

傍晚时分，吴成派出去的人也找回来一只小狗。

到了晚间，林大爷又接连派人送狗进来。

原来，是一些想讨好张家的亲友和村民，跟着凑趣，也不知都从哪弄来的，你送一只，他送一只，居然又弄了五只狗来。

张槐便叫来孙铁吩咐道：“苞谷养两只狗就够了。这五只你让他们喂着。如今人多事多，各处都要小心照看，多喂几只狗也好，不管有啥事都能警醒些。”

孙铁点头道：“我自个留一只，我儿子也想养呢。”

张槐呵呵笑了。

第二天清晨，当外面大公鸡一遍接一遍地放声高唱的时候，苞谷准时醒来。

郑氏才帮他穿好衣裳，戴上一顶绣红福字的藏青色绒帽，就听外间传来“汪汪”两声狗叫，声音不像大狗那样浑厚，脆嫩的很。

苞谷两眼放光，仰脸笑道：“娘，祖宗送狗来了！黄毛生了！”

郑氏手一顿，哼哼轻笑两声。道：“好像真的哦！咱出去瞧瞧。”一边咕哝，“黄毛一夜产崽，成精了！”

张槐在旁穿衣，笑道：“怪道他醒这么早。我想多睡会儿都不成，愣被吵醒了。”

苞谷看着爹认真道：“鸡叫了!”

张槐忙道：“是，鸡叫了就该起床。是爹太懒了！”

郑氏忍笑。牵着苞谷穿过月洞门，来到外间，打开房门，只见隔壁花厅里聚集了许多人，板栗、山芋、红椒……都来了！

玉米大喊道：“苞谷。你瞧这是啥？”

苞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前看，一黑一花两只小狗正在地上蹒跚乱转，嘴里还不住地叫。很不安的样子。

他立即跑过去，抱起一只小狗欢喜地叫道：“狗狗！”

确定这两只狗真是给自己的，小娃儿龇着一嘴细米牙，笑得一脸灿烂，道：“祖宗好厉害！”

大伙儿使劲笑起来。

苞谷只当他们是因为有了狗高兴，根本不怀疑这狗不是祖宗找来的。

板栗咳嗽了一声，斟酌言辞道：“这个，苞谷。大哥跟你说：祖宗很忙的，不能有事没事就去找他老人家。往后，你想要啥。就告诉大哥，再不然，跟爹和娘说也成。”

苞谷头也不抬地回答道：“晓得。没跟祖宗要东西。就要了小狗。我跟娘说了，娘弄不来，才找祖宗的。”

弟弟这么懂事，板栗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惭愧不已，看着郑氏摊摊手。

郑氏白了他一眼，吩咐山芋教弟弟怎么养狗，“千万不能捉弄它，防止咬人；也不要整天抱着，弄得都没野性了。先喂些稀饭给它吃，等大些再喂干的。”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苞谷就有事干了。

哥哥姐姐们也都忙。

山芋兄弟几个去了村塾上学，早晚又要习武健身；红椒要管理内院；香荽带着两个妹妹跟绣娘学女红，也读书练琴。以前都是曹氏亲自教她们琴艺的，可曹氏没回来，有了疑难之处，便委托南瓜去向田夫子请教。

张槐郑氏板栗等人，则投入到亲事的筹备中，同时还要帮郑家张罗黄瓜成亲的事。

一直忙到腊月二十五，将刘家锦鲤迎进门，两家才喘口气。然而又要准备过年了，且板栗的亲事就在年后，比之前更忙。

张家有二十多年不曾办过大喜事，上下都振奋异常。

上次小葱出嫁倒也热闹，可忙到最后，把人和东西都送别人家去了，自然不能跟这次娶亲相比。

老老小小整日喜笑颜开，开口闭口说得都是成亲的事，进进出出忙得也是成亲的事。如此期盼渴望，过年就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也不知怎么就晃过去了，然后几个小的天天掰手指头数日子，盼着二月初二到来。

终于到了！

初一日，一声炸雷宣布藏冬的万物苏醒了，田间地头山川河流……四野的小草野菜都窜出新绿，柳树吐出了细嫩的芽头，人们脱去厚厚的棉衣，轻装扑向春天。

张家人尤其振奋，忙碌间，格外嫌弃厚衣服碍事，全都装扮得伶俐简便。

今天，是周家送妆的日子。

周家虽然送了一百多抬嫁妆，却少有金玉之物，先是仿照秦家手段，把那“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等预备了一份；然后就是些床上被褥衣物和家什等闺女出嫁必备的妆奁，再就是字画和各式笔墨用具了。

周家比不得秦家有皇家在后支持添妆，也不像张家凭战功得了许多赏赐，因此这陪嫁只能算是一般。

但是，却无人挑剔议论这点。

这便是世俗人心。

真是豪门大族，不管陪嫁如何，世人都不会笑话他；若是寻常人家，即便置办了再丰厚的嫁妆，也免不了会有人挑剔议论，评价多寡、真假、贵贱等，种种说辞不一。

比起豪门世家，周家又不同，人们绝不会用金玉财物来衡量周菡的嫁妆，盯着那些字画艳羡不已。便是乡民不懂，出于对周夫子的尊敬，也无一人说简慢的话。

板栗看着二十抬书籍、字画、字帖摹本和笔墨砚台等物，乐得合不拢嘴，命人直接送进书房，不归入库房，等有空再去收拾。

张槐也十分高兴，这些才是兴旺家业的根本！

忙碌了一天，大家早早地歇了，等第二日正式迎亲。

一大早，整个桃花谷都苏醒过来，谷口的大宅院、龟巢山顶的祠堂、林中各处院落，以及张家大院，到处充满人声；甚至，连谷中山溪那“哗哗”流水声，也充满兴奋的味道，各条道路来往人众川流不息。

湖中浮着好几艘小船和一艘大的画舫，预备客人兴致来了游玩；河边和湖边新盖了四五处亭台和水榭，供人歇脚观景。

张家老小更是全部出动：除张槐、郑氏、板栗、红椒、山芋这些主事的人外，从张大栓到绿菠，都各自领了一项任务，老的款待老的，小姑娘款待小姑娘，少年们则有南瓜领着弟弟们招待。

一家子人里，也就苞谷闲着，不但如此，还另要派人看紧他。

早饭后，才辰正时分（早八点），张家父子正在听刘黑皮回报迎亲诸事的安排，就有宾客陆续上门来了，一起一起被郑青木派人引进谷中。

郑青木今日在谷口迎客，张槐父子则在张宅门口迎接。

随着客人增多，远处的也都渐渐到了。

先是下塘集那些告老的官绅、跟张家生意往来的大户等，来了不止十几家。

接着就是湖州巡抚、湖州知府等当地大小官员，不好亲自上门，派了亲近人来送贺仪，随清辉县令一起登门。

张槐父子才将这一拨人迎进去，请秦枫陪同坐下喝茶，人又报：“白虎侯从西疆派人来恭贺。”忙出去迎接。

紧接着，张家姑奶奶，玄武将军张灵儿派人来恭贺兄长大婚；再然后，朱雀公赵锋从北疆派人来；再往后，西北边关常胜将军汪魁、忠义将军胡钧也派人来了；几乎同时，驻守西南的镇南侯顾涧也派人来了……

张槐和板栗顿时觉得应对吃力起来。

好些人不请自来，张家又不在京城，少了张杨赵耘等人帮手，而可以帮忙的周夫子又是娘家，黄夫子等书院的人也都聚集在周家，这些官场上的人又不能派一般的亲眷帮着招呼，便有些手忙脚乱。

正在想办法，一个护卫飞奔来报：圣旨下，传旨太监已经到了谷口，请玄武王预备接旨！

张家想低调，且京城王府只有张杨夫妻，因此并没有办喜宴。永平帝因为玄武王娶的是周夫子孙女，从哪一头算，都需下旨赐福，因此亲书“百年好合”四字，制成匾牌，派人送来湖州。

好在板栗已经想到这一层，暗地里早让人预备好了，立即摆上香案接旨。

事毕，将传旨太监让入上房待茶，又命人将御赐匾额悬挂在新房门口。

另有京城的一些官员，如曹家、汪家、方家，甚至英王府，忠勇公何家，都派了人来。

一波波人潮，一担担礼品，车马簇簇，络绎不绝地从下塘集二里铺码头上岸，再涌入清南村，涌进桃花谷。

如此盛况，别说清南村的乡民了，便是那些官员都看呆了。先来的客人，比如下塘集的官绅、清辉县令等，纷纷反客为主，替张家招待起远方来的贵客。

刘三顺等人暗自庆幸：幸亏在年前把闺女嫁了，不然的话，有玄武王这场婚宴在前，事后他们就算拼了老命，也别想让黄瓜和锦鲤的亲事有一点出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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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我来掀盖头

见人来差不多了，张槐便吩咐刘黑皮：调一批护卫跟随，让黄瓜、山芋、南瓜等人，各自领一拨客人，随他们心意去各处游玩。

于是，客人们纷纷从屋内出来，或去湖上泛舟，或去林间漫步，或在山顶眺望，或在河边徜徉；也有执钓竿垂钓的，也有在亭子里下棋的，也有在后院看戏的。

所幸，女客还是近处那些人，并无远客，因此郑氏完全能安排应付得过来。

至此，桃花谷喧嚣起来，到处都是人。

好容易安排妥了，板栗尚未喘口气，刘黑皮便来催促：时辰快到了，该出发迎亲了，内院来人请王爷赶紧去换吉服。

板栗忙回新房换衣裳。

装扮完毕，郑氏站在儿子面前，无意识地替他牵牵衣襟、整整衣领，然后伸手摸着他的脸颊，一肚子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从此后，儿子就要由另一个女人来照管了！

板栗安慰地叫了一声“娘”，对她微笑点头道：“我好快就回来的。”

郑氏舒了口气，道：“去吧！”

板栗到前面，给爷爷奶奶磕头。

张老太太看见他，顿时两眼放光，激动地说：“板栗，奶奶可等着这一天了！”

张大栓一个劲地傻笑，只顾说“好”。

板栗见他们没啥说的，便道：“爷爷，奶奶，我去了！”

张大栓这时才惊醒，忙道：“去吧！去吧！早些把媳妇接回来，早些帮爷爷养重孙子。去了那，多给夫子磕几个头。他老人家才找回孙女没几年，就嫁了你，心里怕是舍不得的很。你跟他说，往后常常接他过来住。你跟媳妇也常常回去瞧他，让他甭惦记……”

他先是没话说，这一开口，絮絮叨叨的，又停不住。直到张槐进来催，说再晚就误了时辰了，才赶紧收声，放大孙子走了。

鼓乐喧天声中，板栗率领迎亲队伍出发，往周家去迎亲。

一路上。看热闹的乡邻站满路两边，个个喜笑颜开，伸手跟新郎讨要喜果喜钱。

小娃儿们更不用说。他们最喜欢这样的热闹，一刻也闲不住，现编了顺口溜，连跳带窜地跟着板栗的马并排往前跑，嘴里高声喊：“玄武王。迎新娘。骑大马，抬花轿……”

板栗觉得这情形又喜庆又亲切，比葫芦哥哥上次在京城成亲更有意思，因而十分畅快称心。

他笑对领头的胖小子道：“你们这歌儿后面编得不通顺，再编通顺些，我就让他们多多撒喜钱。”

那胖小子约莫六七岁。见王爷居然跟自己说话，一高兴，在地上连翻了两个侧手翻。顿时激出灵感。站起来立即改词道：“玄武王，迎新娘。骑大马，拜花堂。年底生个胖娃娃，子子孙孙福寿长！”

这回通顺了！

所有的娃儿都跟着他唱起来。

围观众人拍手大笑，说都是跟头翻的好。才想这么快。

板栗开怀大笑道：“编的好！撒喜钱！”

魏铁忙命人大把撒果子和喜钱，大小娃儿一齐哄抢。笑声震天。

等队伍走过，大家又笑呵呵地跟在队伍后，人越聚越多，不知几百上千人了。

一时到了周家，也是人声鼎沸，几乎所有的文人和书院师生都聚集在这里；也有的官员是两头恭贺，选择先来周家，然后随着迎亲队伍再去张家。

更有一桩：因两家合计，在田上酒家摆流水席，让全村人今儿都不用开伙，随便去哪家吃，或者去酒家吃。

乡邻们见两家贵客多，便不去打扰，看热闹看饿了就去酒家坐席，吃饱了又出来瞧热闹。奔走相告，谈笑不绝，整个村庄比过年还喜庆。

谁料，下塘集许多人也闻风而动。一是想看玄武王成亲的热闹，也有想来开荤的，更有想攀交情的。因此穷家富户，还有要饭的，来了不知多少。

这些人挤不进张家和周家，只好去田上酒家坐席。

酒家的人为难，说王爷没请街坊哩。

大家都振振有词地说，王爷成亲，他们作为街坊，能不来恭贺吗？便不请，也得来！

田上酒家在张家被抄后，转给李耕田家经营。

张家平反后，李家本待要归还的，然张家不要，依旧让他家经管。

见此情形，在这边主持事务的李长雨便去张家讨主意。

张家上下人等都忙得跟陀螺似的转，哪里找得着主事人。

因郑青木在谷口迎客，他便去问青木，说来的大部分街坊都是常见认识的，只有少数人不认识，但也有同来的人介绍，再就是叫花子了。

青木听后，想了想道，让他们吃好了，今日大喜，人家来了，总不好把人赶走，但不许收他们的礼，免得被人说玄武王借机敛财。

又说他表弟来喜对集上人熟，叫来喜去帮他支应，又叮嘱他安排人在村口看守紧些，又命赵家和郑家的护卫都出动，四处查看，以防人多出乱子。

李长雨忙答应了，自去安排不提。

这么一来，下塘集的人就放心吃酒玩笑了。

吃多少倒是小事，关键是酒家的厨子和小二忙不开，一个个累得跟什么似的，后来喊了许多媳妇婆子去帮忙，这也不必细说。

且说板栗，进入周家，满眼都是喜庆的红，满耳都是喜庆的乐，一颗心始终飘着，嘴巴始终咧着，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种种热闹，难以尽述。

他先往正堂拜见周夫子和周三太爷两位长辈。

磕头毕，五柳先生等叔伯辈以及兄弟辈的，都上来陪坐。

说笑一会，板栗便问道：“五叔，可是诚心把侄女许我？”

五柳先生诧异地问道：“王爷这话从何说起？这都成亲了，还不诚心？”

板栗咳嗽了一声，笑道：“那晚辈有个小小的请求：待会请各位千万别出什么高深的题目才好。五叔知道，晚辈虽然也读了几本书。后来只顾打仗去了，肚子里那点墨水，在各位长辈和兄弟面前，是不敢卖弄的。回头答不上来，当着这么多读书人，各位也颜面无光——”凑近压低声音道——“眼下咱们可是一家人呢！”

众人愕然，接着大笑起来。

五柳先生笑道：“王爷这话说的，未战先怯，这如何使得？”

板栗道：“晚辈这是有自知自明。”

周菡的大伯父笑道：“王爷放心，今天我等什么也不问。等吃过饭。王爷直接把侄女抬走。”

板栗不敢相信地问：“大伯父说真的？”眼睛瞟向小舅子周篁。

大伯父道：“当然是真的！”

周篁笑道：“姐夫不用瞧我。我像那捣乱的人吗？”

板栗心道，你很像！

跟着五柳先生又保证了一遍，板栗才放心。否则的话。让他面对一群整天在书海里打滚的人，想想头皮都发麻。

原来，周家也觉得，考玄武王诗词文章什么的，怕真是难为他了。若弄些简单发笑的题目。众人又不屑为之。再者，他们觉得，王爷在求亲的时候已经用了大心思，成亲便不玩那些手段了。

因此，板栗便顺顺利利地接了自己的新娘上花轿。

周家发嫁，已是下午未时。这时候。所有的人都跟着去了桃花谷，谷内就跟集市一般。

进谷后，花轿没有抬去张宅。而是往祠堂去了。

拜堂在祠堂举行。从祠堂门口开始，大红地毡一直铺进院子；头上彩灯高悬，红绸牵挂；笙箫管弦，声声入耳。

东厢厅堂，张大栓和张老太太分坐在上首两边。张槐和郑氏分坐在下首第一位，看着对他们跪拜的一对新人。都笑容满面。

张大栓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似乎看不清长孙和长孙媳，他想，自己真是乐昏头了。

夫妻对拜过后，一声“送入洞房”还拖着长长的尾音，板栗便牵着红绸，引周菡走到门口，然后来到她前面蹲下身子，低声笑道：“我背你去那边。”

周菡一愣，这可是事先没交代的。

旁边，全福人敬文娘忙对她解释道：“这里往新房去还有好远哩，再坐花轿也不像。让王爷背王妃过去，这才显得夫妻和美、相亲相敬。我们下塘集这块的媳妇进门的时候，都是要相公背进门的，这可是别的地方媳妇没有的福气和脸面。”

红盖头下，周菡听了微笑：夫君背进门，真好大面子嗳！

她低垂的目光望着前面宽阔的肩膀，轻轻将手搭了上去，随即感觉一双有力的手臂托起她双腿，将她背了起来，大步前进。

拐弯、直行、上下坡，不知走了多远，周菡只看见下面的卵石通道一直往前延伸，似乎没有尽头。她伏在板栗背上，觉得特别踏实，很想问他“累不累”，却不能开口。

耳边听得许多人说笑，好像大家都跟过来了，路边都是人。

石子路消失，感觉进入院门。

接着又连续穿行了好多道门，才进入室内，这是到了新房了。

就听有个女声笑道：“亏得王爷是武将，身子骨结实，换了是文弱书生，背着新娘子走这么远，怕是顶不住。”

众人哄笑。

又有人接道：“顶不住也要背，今儿这日子可不能打退堂鼓，撂手更不成，让人代背也不成，只能拼了命地上。”

哄笑声更大了，连板栗也笑，周菡感觉他身躯一震一震的。

笑声中，他转过身，轻轻往下蹲，小心地将她放下。

周菡感觉屁股挨着一处柔软的地方，知道是床，遂放心地坐好，松开抱着他脖子的手臂。

新房里顿时喧笑声不断。

“掀盖头了——”一个女娃儿大喊。

“板栗哥哥，快点动手！”这是玉米。

“让我来！我来掀！”

苞谷一开口，满屋子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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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跟哥哥嫂子睡

周菡两手绞在一起，十分紧张，就听板栗阻止道：“大哥自己会掀，不麻烦你了。”

苞谷从未看过人成亲，况又是这样的大场面，觉得十分有趣，因此不肯放弃，努力争取道：“不麻烦！……”

话还没说完哩，板栗一把抢过敬文娘手中的秤杆，飞快地将红盖头挑开了。

他怕自己缠不过弟弟，又怕弟弟问出什么难以应对的话来，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手为强。

苞谷见证了红盖头掀开、露出头戴凤冠的绝美新娘的奇迹，好一出大变活人！

小娃儿十分委屈，对大哥抱怨道：“大哥坏！不让我掀。”

大伙儿笑得直跺脚。

板栗只顾打量自己的新娘，也不管幺弟委屈了。

紫茄忙柔声哄道：“苞谷，各人的媳妇，只能各人自己掀盖头。等你长大了，娶媳妇的时候，你就能掀媳妇盖头了。”

苞谷道：“先要学！”

家里人整天跟他说，这要学，那要学，为啥他想学的时候，又不让学了哩？

板栗看着周菡笑，觉得自己抢先掀了盖头的举动无比正确，因为，若是跟苞谷解释、哄劝，还不知要耗到什么时候。

香荽见大哥大嫂要喝交杯酒了，忙低声哄苞谷道：“瞧，大哥大嫂要喝交杯酒了。”

苞谷见二人手臂相缠，跟人平常喝酒大不相同，又觉得新鲜，忙又喊道：“我要喝！大哥不许跟我抢了。”

他觉得，掀盖头让大哥抢先了，这喝酒不能再让了。

板栗郁闷极了：到底谁在抢啊？

这小子今儿是咋的了，怎么老跟他过不去哩？

无暇跟他掰扯，低声对周菡道：“快喝！跟这小子说不清的。”

两人立即仰头。飞快地将酒喝了，周菡还呛了一下，脸色越发娇艳。

苞谷见他的愿望又一次被忽视，不禁怔住了——这可是少有的事。他很少主动要求什么，今晚两次提出要求，大哥都不理他，真真史无前例！

看着苞谷脸上委屈无措的神情，众人再次绝倒，使劲揉肚子。

兄弟姊妹们忙将他抱开，耐心地跟他解释。说这酒只能大哥喝，盖头只能大哥掀。

苞谷问为啥。

为啥？

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哪有为啥！

香荽为了他不再执着。便将那红盖头搭在椅子靠背上，哄他用秤杆去挑，说是掀盖头。

苞谷对周菡瞅了一眼，当即指出关键：“没有新娘子。”

大哥掀开红盖头，就看见那么美的大嫂；他不用掀开盖头。就知道下面是块死木头，这掀了有啥意思？

香荽、青蒜、绿菠面面相觑，都没主意了。

忽然秦溪跑过来，扯下红盖头，往自己头上一罩，笑道：“我当新娘子。苞谷你来掀。”

苞谷这才高兴，觉得有些真了。

虽然秦溪头上没戴跟大嫂一样漂亮的凤冠，不过玩嘛。不必那么真的，过家家都这样。

两娃儿闹得不亦乐乎，众人觉得一双眼睛不够使，又要看新郎新娘，又要看他们。笑做一团。

板栗将各项程序走完了，方才对苞谷道：“苞谷。大哥好容易才娶上媳妇，你还来抢风头？”

今天他和周菡才是主要人物好不好，咋都围着看小娃娃去了哩？

苞谷这时也懒得理他了，一心一意跟秦溪玩掀盖头。

周菡见刚进门就有这么多趣事，低头微笑，对夫家的生活期盼起来。

然而，板栗的郁闷还没结束。

当他出去应酬各路客人后回来，大家伙忙在喜娘催促下出去，唯独苞谷不肯，“我要跟大哥睡！”赖在床上不肯下来。

板栗听后眼睛睁老大。

敬文娘忙哄道：“今儿你大哥成亲，你不能在这睡。”

苞谷不信道：“我昨晚睡这的。”

昨晚，他作为压床娃娃，跟大哥睡了一晚上。

他满脸的质疑，虽然没有说出“过河拆桥”这样的话，但神情表达了这个意思。

因为，本来他不乐意跟大哥睡的，他跟爹娘睡惯了，不愿意跟别人睡；按照清南村的规矩，也该玉米和花生这样的小少年来压床，然板栗实在喜欢苞谷，又是哄又是求，许诺晚上讲好听的故事给他听，才把他哄了来。

晚上，兄弟俩玩杂耍般闹了半宿，板栗又说了好几个故事，将苞谷的兴趣逗起来了，所以他今晚还想在这睡，况且，多了大嫂，想必更好玩。

敬文娘当然知道这事，只得编道：“昨晚人少。今晚多了你大嫂，睡不下了。”

苞谷经验渐长，越发觉得大人喜欢哄人。

这么大的床，多他一个咋就睡不下了？

他天天晚上都跟爹娘睡，从来没觉得挤。

小娃儿也不说话，往床里一滚，缩到床头角落里，方才转过脸对众人道：“我睡这里。”

大家眼睁睁地瞅着他让出一大片床位，可怜兮兮的缩在拐角，仿佛告诉人：就算哄小娃儿，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哩！

周菡羞红了脸，又觉得好笑。

说实在的，她并不介意让小叔睡这，但实在于礼不合，且等大了以后，说起来也不好听，因此只能低头装聋作哑。

香荽见弟弟铁了心要睡新房，忙道：“我去叫娘来。”

板栗却拦住她道：“不用。你们先走。”挥手往外赶众人，又低声对香荽道，“在外边等。”

等大家都出去了，他才转头对苞谷笑道：“就依你！你就在这睡好了。来，把衣裳脱了，盖上被子。”

说完上前，亲自拖过鸳鸯枕，铺开绫罗被，将幼弟抱到床中间，和周菡一起伺候他脱小袄。

苞谷见大哥终于同意他留下，高兴地笑了，忙抬胳膊配合他们脱衣。

板栗捏捏他藕节似的小胳膊腿，赞道：“咱苞谷这小腿，肉乎乎的，摸着忒舒服。”示意周菡摸。

周家没有这么小的孩子，周菡捏着那软乎乎跟面条一般的小胳膊，觉得新奇不已，于是摸来摸去。

苞谷被两人揉搓得痒痒了，呵呵笑着往被窝里缩。

板栗忙帮他盖好被子，轻拍他胸口，哄道：“苞谷，你先闭上眼睛歇会儿，我去洗把脸就来。让你嫂子讲故事给你听。我洗脸来了再讲别的。”

遂对周菡使了个眼色，自己转身去后面隔间洗漱去了。

周菡会意，坐过去轻摸小叔额头，小声说起故事来。

苞谷躺进被窝，心神一松，闭上眼睛便再也睁不开。

他今儿闹了一天，早就疲倦不堪，头一挨着枕头，脑子就模糊了。才一会的工夫，就睡得昏天黑地，哪里听见大嫂说啥！

周菡见了捂嘴笑，轻拍他腮颊，根本没反应。

板栗洗完出来一看，也满意地笑了，扬手捏了个响指，对门外喊道：“抱走！”

香荽便笑着带丫头进来抱人。

板栗吩咐道：“连被子抱走，小心着凉了。”

香荽迟疑道：“连被子抱走？”

这样会不会犯忌讳？这可是新床上的被子。

板栗笑道：“柜子里被子多着呢，不差这一床。倒是他，身上衣裳都脱了，要是吹了风病了，明早咱们又要挨骂。”

香荽方不在坚持，让丫头连红被将苞谷抱走了。

等人都走后，冰儿、雨儿、黄芽、黄杏几个丫头进来，问过王爷王妃，见没有吩咐了，一齐退下，剩下二人。

板栗和周菡静静相视，只听见灯花轻爆的声响，还有前院和后院隐隐传来的喧哗声，整个张宅，仿佛只有这三进院子沉寂下来。

忽然，板栗先低声笑起来，跟着周菡也笑。

两人均笑不可仰，又怕外面的人听见，只得把头埋在被子里，使劲闷笑。

好容易笑完了，板栗喘着气对周菡道：“那年葫芦哥哥成亲，闹了一场大的，你是知道的；小葱成亲，黄豆他们在外边偷听，说两口子在里边打起来了，最后把李伯伯和梅子婶婶都叫了去。我先前就想，今晚可别闹出啥事才好，还特意叮嘱花生和玉米两个，不许他们淘气呢。谁知他们没闹，苞谷却闹了这一出。他平常好乖的，最听话，也不知今儿是怎么了。”

周菡微笑道：“这不能怪他。他太小了。你昨晚让他在这睡，今晚又不让他睡了，他当然想不通了。”

两人说起刚才的事，还有之前掀盖头喝酒的事，忍不住又笑起来。

笑后，板栗揉着周菡长发，低声道：“菡儿，咱们也要多生几个娃。像苞谷那样的，再多也不嫌多。”

周菡红了脸，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我跟你说，小孩子好好玩的……”

声音渐低，终至不闻，只剩红烛摇曳，烛泪流淌……

二院，张大栓还在跟村里的一帮老兄弟喝酒。

赵三道：“大栓兄弟，你就算不能喝酒，喝水总成吧？”

郑长河笑道：“喝汤，喝甜汤！这是我家紫茄刚让人送来的，说我们老了，不许喝酒。”伸手拍着刘大胖子的肩膀，“唉！亲家，你可别以为我们矫情。这人老了，不服老是不成的。”

刘大胖子道：“啥矫情！你当我不懂？秦大夫都说了，让我们把嘴管严些，才能多活几年，要是不管不顾地吃喝，没准哪天就去跟阎王爷喝酒了。”

众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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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逝去和新生

入夜，张大栓归房后，老两口坐在床上，各自说各自待客的情形，说一阵，笑一阵。

张老太太尤其兴奋。

张大栓见老婆子眉飞色舞，笑问道：“你一点都不累？”

张老太太道：“累啥？不就陪人说话吃饭么！唉，可算把孙媳妇娶回来了，我这心里轻松好些。过一二年，山芋也娶了，咱家人就越来越多了。”

张大栓觉得有些疲惫，含糊道：“你别光顾着乐，等添了重孙子，到时候……孙子重孙子一大堆……有你忙的！”

张老太太振奋地挥手道：“我有啥好忙的？家里那么些人伺候，又不用我把屎把尿，我就看着他们玩儿就成了。我跟你说，娃儿多才热闹哩……”

正说得起劲，感觉旁边没了动静，转头一看，老爷子早睡着了。气得伸手戳他额头道：“三杯酒下肚，打雷都喊不醒你！”

没人听她唠叨，她也只好睡觉。

躺下后，精神一放松，觉得浑身瘫软，再也不想动，很快进入梦乡，也是打雷都喊不醒了。

天明，张老太太先醒来，推张大栓道：“他爹，起来了。早上孙媳妇要敬茶哩。”

喊了两遍，张大栓方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闭着眼睛道：“差点忘了。你可把赏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张老太太道：“菊花早帮着挑好了。”

两人急急忙忙地穿衣起床，然后丫头进来伺候，才梳洗完毕，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就都过来了，板栗和周菡更是一身喜庆新装，气色红润，在厅堂等着呢。

当下。各人按长幼落座，周菡挨着次序敬茶

敬茶毕，不仅周菡给每人都准备了礼物，各人也都回了礼，只有苞谷，对大哥控诉道：“我昨晚在大哥床上睡的，醒来就不在了！”

板栗汗颜，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

正没主意的时候，郑氏柔声道：“是娘把你抱过来的。娘跟你睡惯了，你不在。娘就睡不着。后来就去抱你了。”

苞谷听了，忙保证道：“以后我都陪娘睡。”

看一眼大哥，没吱声。但意思明显：你甭想我再陪你睡！

板栗没想到成个亲，让小弟对自己产生隔阂，苦着脸道：“苞谷，大哥真不是故意的……”

郑氏白了他一眼道：“跟他说这个，能说得清吗？”

众人哈哈大笑。张大栓笑得最大声，边笑边道：“板栗……板栗……板……”

忽然，他觉得自己的舌头不听使唤起来，嘎巴着嘴，愣是不能再吐出一个字！

大家都在笑，先也没在意。以为老爷子是笑得喘不过气呢，还是香荽心细，觉得爷爷那模样不大对劲：张大嘴巴。却说不出一个字；满脸是笑，眼睛里的光芒却越来越淡。

她心里一抖，疾步上前扶住他，叫道：“爷爷！”

张大栓已经不能回答了。

张槐、板栗、郑氏大惊失色，一齐扑过去。

郑氏只看了一眼。立即大声道：“快去请秦大夫！”

板栗转身飞奔出去，他要亲自去请。以便告诉秦大夫爷爷的症状，好带齐必备的药品。

张槐大喊道：“来不急了！备担架，送过去！”

红椒、山芋、南瓜同时抢步冲了出去。

郑氏紧张地喊张槐，将老爷子抱进偏厅，在卧榻上放平稳，一边使劲掐人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张老太太浑身颤抖，看着兀自笑容满面的张大栓，哆嗦道：“这是……这是……咋回事？刚刚……好好的……咋这样哩？”

周菡和香荽搀扶着她，连声安慰，说爷爷怕是高兴太很了，笑岔了气，叫她不要慌。

板栗听见爹的叫声，也觉得请秦大夫来太慢了，遂吩咐刘黑皮，以最快的速度，扎了一抬担架进来，要送张大栓去医学院求诊。

为稳妥起见，他吩咐山芋先去找秦大夫，告知爷爷的病情症状。也是怕秦大夫有事不在，好找其他人，或者云影，或者其他大夫，不能到了那还抓瞎。

山芋立即上马去了。

这里，板栗和刘黑皮带着人匆匆进入四进院子，却听奶奶嘶声大喊“大栓——”

他心头慌乱，撒腿冲进屋子，大喊道：“爷爷——”

张大栓已经含笑而逝！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老爷子就这么去了，这么快，这么突然，还是在长孙成亲的第二日，将喜事变成了丧事。

苞谷使劲推爷爷，嘴里道：“爷爷，鸡叫了，天亮了，别睡了！爷爷……”

周菡尤其震惊，这是她命硬吗？

她自然是不信这个的，然进门头天长辈就死了，这让她情何以堪？

张老太太疯狂地喊道：“槐子，送你爹去找秦大夫，去呀！你爹还没死哩！菊花，小石头死了你都能救活，快救你爹！”

郑氏泪如雨下，不知如何跟婆婆说。

她又不是大夫，而且公公的情形跟小石头当日是不一样的。

恍惚记得这种情形是不能随便乱动病人的。

其实，就算她动也没用了，公公断了呼吸，那身上的热气已经渐渐没了。

张槐和板栗也抱着一线希望，把张大栓弄上担架。

可是，众人抬着担架才走到谷口，就又转了回头。一来遇见秦大夫赶来了，二来张大栓身子已经冷了，秦大夫诊断确实死亡。

秦枫道，张老爷子并无大病，是寿终正寝。至于为什么没能活得更长寿些，是因为他在黑莽原吃了不少苦，掏空了身子，已经油尽灯枯了。幸亏这几年保养好，不然早走了。

他劝张槐等人莫要太悲伤，说老爷子是笑着走的，这是他的福气。

桃花谷霎时由昨日红通通一片喜庆，变为白漫漫哀声遍野。不停有骑马的家人奔出谷，往各地报丧；那些远客，包括传旨太监都尚未离去，立即又要祭奠丧事，真是始料未及，感叹人生无常。

永平二十一年二月三日辰时三刻，玄武王祖父刚喝了长孙媳妇敬献的茶，便含笑去世，享年六十五岁。

刑部侍郎张杨接信后，被轰去魂魄。立即向朝廷报了丁忧，回乡奔丧，要为父守孝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同时。玄武王张乾也需丁忧一年，叔侄二人均暂时退出朝堂。

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内中情由自不必说。

永平帝忆起那个淳朴的老汉，自己抄了张家。他对自己却只有崇拜，全无一点记恨，感叹不已，再次下旨，追封张大栓为忠义玄武王，赐匾额。命礼部派人往湖州祭奠。

张杨守制丁忧，玄武王也暂时蛰伏，郑家小辈中却强势崛起一人。引起各方关注。

二月下旬，朝廷张榜公布会试结果，郑旻（黄豆）一举夺得会元。

三月十五日殿试，他却屈居第二，只得了榜眼；王穷不负“神童”美誉。高居榜首；田遥终于完成其父梦想，位居探花。

此次春闱。一扫往年“五十少进士”的气象，少年俊彦居然占了一半，且前三名都年纪不满二十五，举朝皆惊！

永平帝更是激动万分——此乃国家兴盛之兆矣！

郑旻和王穷，各有所长：王穷的文章无人能及，然郑旻在策论上，见解稍胜一筹。皇帝对于点谁做状元，其实是很犹豫的，思之再三，最后还是点了王穷。

黄豆和田遥再次为清南村锦上添花，使得小青山地灵人杰的口碑越发成为传奇。

与此同时，来寿又一次落榜，更有许多才名显著的儒生也都落榜，向人们证实了：科举依旧是那么的难，并没有变得简单。永平二十一年会试中少年荟萃，是靖国难得一遇的盛事，如同近年来武将辈出一样。

大靖，正迎来一个辉煌的巅峰时代！

郑家有这样的大喜事，却因为张大栓猝然去世，也没心情大办，只摆了几桌酒席，请近亲和黄豆的师长等来聚了一天。

三月二十三日，玄武王祖父停灵四十九日后，葬入张家祖坟。

至此，张家祖孙三代闭门不出，在家守孝。张槐和张杨在祖坟前搭建了几间茅屋，日夜住在那边。张杨每日教山芋南瓜等人读书，闲暇时种菜打理果园。

桃花谷呈半封闭状态，除了管事家人进出外，不接外客，也不出去走亲访友。

三月底，周菡被发现怀孕。

按大靖守孝制度，孝期不得生子，但若这孩子是丧期以前怀上的，则不在其内。

板栗和周菡恰好在祖父去世前一天圆房，只差一天时间，这孩子可就难以判定了。

张老太太好容易弄清这守孝规定，气得嚷道：“你爷爷就是想着要有重孙子了，才高兴昏了头走的。这倒好，为他守孝还不让人生娃了，是个啥道理？那他不是白死了？孙媳妇，你不许瞎想，一定要把这娃给我生下来！”

周菡急忙答应。

老爷子走了，张老太太除了伤心，隐隐有些怪周菡。老辈人很忌讳这个的，她认定周菡命硬，进门第二天就克死了爷爷。面上虽然未说啥，对这长孙媳妇就不如原先喜欢，总借口身体不适避着她。

周菡怎会看不出来，心下暗自难过。

幸亏公婆都是极好的，板栗也对她好，小姑子们也都懂事；她爷爷周夫子和她母亲来拜祭张大栓的时候，又各自叮嘱她许多话，切不可像未嫁时一般行事，她便谨慎用心地伺候祖婆婆，变尽法子化解她心中隔阂。

出嫁才两个月，她倒比在爷爷跟前学习两年还长经历。

郑氏忙安慰婆婆道：“娘别急。我们不会不要这个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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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黄豆的抉择

板栗道：“怕什么！我们并未在丧期同房，这是……反正一定要把这娃儿生下来。爷爷盼了好久的重孙子，要是打掉了，那才是真不孝！”

张老太太道：“就是这个话！”

板栗冷笑道：“就有那想找茬的弹劾我，那也要有证据才成。我们已经圆房，怎见得菡儿就不能怀孕？谁说一晚上就不可能怀孕？谁敢弹劾，老子定不饶他！”

张老太太见孙子如此强硬，这才放下心来。

郑氏又提出一个棘手的问题，她道：“这守孝不能吃荤，我们都没事，菡儿怀着身子，怎么受得了？”

张老太太沉着地说道：“这个不怕。我们往年怀孕的时候，也不是守孝，就是家里穷，没的吃。瞧槐子和杨子，养得比谁还差了？如今就算吃素，家里那么些素东西，可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

板栗点头，只能这样了。

只有郑氏，对这守孝制度很是不满，觉得不必做这形式，她是担心周菡肚里的孩子。

张老太太似有所觉，盯着她道：“菊花，你可不能乱出主意。”又转向周菡，“孙媳妇，我说句不怕你多心的话：你进门第二天爷爷就走了，你该比旁人更尽心才是，也免得人家说闲话。要说为了重孙子，那更应该吃斋——他不该给太爷爷守孝？你们母子一起吃素，更显得诚心。”

郑氏和板栗听了一呆，老太太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周菡见郑氏要张口，忙抢先应道：“奶奶，孙媳妇记住了。素食里面补身子的东西也多的很，我会吃素，也会把身子养好的，保证给奶奶生个结实的孩子。”

张老太太满意地点头。说家里人参什么的也不缺，蘑菇木耳还有豆腐，都是好东西，“你多为你爷爷上香、磕头，他一定会原谅你，保佑你的。”

周菡恭敬地说道：“奶奶放心。”

郑氏见板栗素日说话最机敏善辩，这时也在一旁干瞪眼，只得赔笑着对婆婆道：“娘，爹过世也是巧合。秦大夫不是说了么，爹都是在黑莽原那几年掏空了身子……”

不去怪皇帝。倒怪孙媳妇，她真是看不过眼。

周菡慌忙打断她的话，笑道：“娘。奶奶说的也有道理，这事太巧了些。我想，不管我命多硬，再硬不过王爷去，也比不得王爷命贵重。能压得住我；奶奶也一样，福气大的很，所以不怕我克。爷爷本来也是大福气的人，要不是在黑莽原掏空了身子，也不会走这么早。”

张老太太连连点头。

郑氏和板栗瞅着周菡，都赞她这话说得巧妙。

周菡帮老太太倒了杯茶。又道：“我爷爷说，命硬的人也不是不好，要看娶的人有没有福气承受了。有福气命贵的。压住了，就会旺家；没福气的，那就败家了。比如娘，这么能干，其实也算命硬的人。但爹是个有福气命贵的，压得住。咱张家从那时候开始就兴旺起来了。”

郑氏听后张大嘴巴。

张老太太却如获至宝，这话算是打到她心坎里去了，张家可不就是娶了菊花才发家的么，当年好些人都嫌癞皮女命不好，不肯娶哩！

她追问道：“你爷爷真这么说？”

别人的话还要掂量，周夫子的话却由不得人不信，张家当年在桃花谷建祖宅和祖坟，还请了他来瞧风水。

周菡坦然道：“当然！这是两两相旺。”

她可没胡说，夫妻只要相和，想不旺家也难。而大凡有些见识的人，绝不会轻易相许，必得与之相配的人，才能压得住。

张老太太暗自点头思量。

板栗和郑氏也舒了口气，遂把话头岔开，说到张家什么时候添重孙子上去。

一时祖母和母亲离去，板栗对周菡赞道：“菡儿好聪明。”

周菡轻笑道：“你不用夸我。我刚学着做人媳妇，就算做不好，也不敢冲撞长辈。你尽管放心。”

板栗捏着她鼻子戏道：“学着做人媳妇？我觉得你很有些手段哩！”

周菡偏头躲开，嗔道：“瞎说什么！”

……

此后，郑氏命厨房变着法子给周菡做素斋，调理身子。她还嘱咐张家往云天寺买豆腐的人每日带两桶泉水回来，专门做菜饭给张老太太和周菡这一对老小吃。

后来，她又想出一个法子：将后园子里养的公鸡都送走了，只喂母鸡。然后告诉婆婆说，这些母鸡下的鸡蛋孵不出小鸡，不能算荤菜，可以吃，还有牛奶和羊奶也是一样。

张老太太听了瞪大眼睛，对这种说法觉得匪夷所思。

周菡感动地直掉眼泪，忙去恳求婆婆，不用为她费心思，就算那鸡蛋孵不出小鸡，终究有捣巧的嫌疑，倒显得她不诚心了。

郑氏见她说得诚恳，只得罢休，可是她自己却十分想念香椿煎鸡蛋的味道。

板栗和红椒等人听后，一个个偷笑半天。

张家的日子平静下来，郑家却忙起来。

黄豆进入翰林院，青木担心他一人在京城孤单，又惦记他跟黄初雨的婚事，便跟爹娘商议，要回京城去。

郑长河两口子既舍不得离开闺女，也舍不得离乡，觉得这一走，不知哪年才能回来，因此十分犹豫。

刘氏便出主意道：“爹娘不想进京，不如让黄瓜跟他媳妇留下来陪二老，我跟他爹上京去。我们在京城帮黄豆办婚事，爹娘和黄瓜在村里也办——黄夫子还在这哩，这样两头都不耽搁。等他姑守孝期满了，爹娘在乡下也住够了，那时再跟张家一块上京。”

郑长河听了大喜，连道：“这样好，这样好！”

他最近神思恍惚的很，亲家都走了，他还有多少日子活？

要是去了京城，会不会就死在京城了？

那可不成。他觉得还是死在清南村比较踏实。

于是，一家人商议定，便收拾准备动身。

谁料青莲说，他也不想上京，要跟杨子叔叔读书。

紫茄本来也不想走的，但顾虑爹娘上京也没个帮手，便跟着去了。

四月下旬，青木夫妻带着紫茄进京后，立即着手准备去黄家提亲。

黄豆却道，他想娶红椒妹妹。

青木听傻了。严厉斥责他，此事岂能儿戏，要怎么跟黄家说。

刘氏则温声问道：“黄豆。你这是咋了？你哥哥想娶锦鲤，费了好些心思；你常常跟初雨在一块，又不想娶她，那干啥走那么近？让人咋想？我当娘的都觉得：你俩比红椒还和气——红椒还老是跟你吵架哩！”

黄豆无话可回，然让他放弃红椒却难。一时又觉得丢下黄初雨也不忍，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心如油煎。

幸亏大比过了，否则这副情形，怕是要名落孙山。

抱着一线希望，他苦着脸道：“要不问问姑姑和红椒？”

青木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刚要不答应他，却被刘氏拉住了，对他使了个眼色。道：“也好，就让你爹给你姑姑去封信，看她是啥意思。”

她知道小姑子的心思，肯定不会同意这桩亲事，让儿子知道真相也好死心。

青木冷哼一声。道：“你还跩起来了！再耽搁，你怕要鸡飞蛋打一场空。两头都捞不着。我今儿听你赵叔说，好些人上黄家提亲哩！”

黄豆听说好些人上黄家提亲，心顿时揪紧，越发难受。

按下为情所困的黄豆不提，且说郑氏接到哥哥的信，气得笑了。

她想了想，起身去找红椒。

四进院上房西屋，红椒姊妹几个正跟二婶曹氏学刺绣。

就听红椒抱怨道：“二婶，我实在不是那块料，要想绣出花儿来，这辈子怕是都不成了。”

青蒜和绿菠都笑了起来。

曹氏道：“也不是要你一定要学得精通，这是为了磨你的心性。你只要静下心来绣，日子久了，就算绣不好，也不会太差。要不你去练字？”

红椒急忙道：“我还是绣花好了。”

正说着，郑氏就进去了。只见她姊妹散坐着，各自手持一件绣活，身边桌椅上摆着针线小簸箩，正低头忙，曹氏在红椒身边指点。

见她来了，曹氏忙站起身叫道：“大嫂来了！”

红椒姊妹也都起身，迎郑氏坐下，问娘在忙啥。

郑氏便道：“刚接到你大舅舅的信，说黄豆的事呢！”

红椒性急，等不得她细说，立即问道：“大舅舅已经跟黄家提亲了？黄豆哥哥跟初雨定亲了？”

郑氏看着她笑道：“你二婶磨了你这么些天，咋一点都没变？”

红椒不好意思地叫道：“娘！”

郑氏收起笑容，斟酌言辞道：“还没哩！也不知黄豆咋想的，说再想想。你大舅担心的很，说好些人上黄家提亲，怕被人抢了先。红椒，你跟初雨好，你说说，黄豆对初雨咋样？”

红椒听说好些人上黄家提亲，急得嚷道：“咋会这样哩？我以为黄豆哥哥一准儿要娶初雨妹妹的。他要是不娶，初雨嫁给谁？”

郑氏一颗心落回胸腔，问道：“真的？他说过？”

红椒跺脚道：“这还用说！他对初雨妹妹可好了，傻子都能瞧得出来！”

曹氏忙道：“红椒，这话可不能乱说。”

红椒忙笑道：“嗳！我一急就忘了。我这不是跟娘说嘛。这也没外人。”

香荽疑惑地问：“黄豆哥哥是不是眼下不想成亲？”

红椒生怕黄初雨被别人娶走了，因而气呼呼地说道：“眼下不想成亲？等他想成亲的时候，初雨都成别人的媳妇了。那时上哪找后悔药吃去？”

郑氏叹道：“你大舅说，他想要问我的意思。我也不知咋跟他写回信。”

红椒听了双眼放光，忙对郑氏道：“娘，这事你交给我。我有法子对付他，管叫他乖乖地娶初雨妹妹。”

郑氏摇头道：“你那个脾气，除了骂他一顿，准没好话。”

红椒保证道，她一定不骂黄豆，一定好好地劝他，娘要是不放心的话，她把信写好了让娘过目。

郑氏想了想，才勉为其难地点头。

于是，可怜的黄豆就看到了红椒的亲笔信，顿时一颗心碎成几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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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生个儿子了不起呀！

还有比心爱的人劝自己娶旁人更打击人的么？

红椒虽然不会写文章，但在信中准确地表达了两层意思：第一，说他无情义；第二，说他没出息。

她为人最不肯认输，因而苦口婆心地告诉黄豆：大哥当初跟王穷争大嫂的时候，可是费了大心思的；要是他不拿出点手段来，最后初雨被别人抢走了，她就永远不理他了。

黄豆反复看那信，确定是红椒写的，信中透出的着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也确实是红椒的风格。读那信，他仿佛看见红椒站在自己面前跳脚大嚷。

这还有啥好说的！

况且，他昨日在赵家碰见黄初雨，她那幽怨的目光瞧得他心都化了，无法想象她要是嫁给别人了，他会怎样。

他叹了口气，心想姑姑的信也不用拆了，定是训斥他一堆话，问他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最后他还是拆了。

信只有一张纸，上面就一句话：“死小子！再不想清楚我扒了你的皮！”

黄豆吓了一跳——姑姑骂人了！

他再不敢想别的，急急忙忙起身去找爹，商议去黄家提亲的事。

永平二十一年九月二十，黄豆娶了黄初雨。郑家也在清南村摆酒请客，张家只送了礼，没人去吃酒席。

秋去冬来，腊月初一，周菡生下张家重孙。

张槐因为这孩子来的时候，刚好他太爷爷走了，便取名念祖。

第二年四月初，桃花谷一片云蒸霞蔚。

这日，风和日丽，板栗特地去接了周夫子和周三太爷来看桃花消闲，他姊妹们也都出来活动散闷。只有山芋兄弟几个还在山上茅舍里跟着张杨读书。

女孩子们提着篮子挽着篓子，在桃林里摘桃花。

树枝上的花儿太繁盛了，结的桃子就小，所以每年都会适当摘除一些。摘下来的桃花可以腌蜜饯，也可做花糖，还能送给云大夫调制香脂护肤。

香荽和苞谷负责一棵树。

苞谷已经虚五岁了，跟猴儿似的爬到树上，腰里挂了个布袋，摘了桃花就往里面放，不像干活。更像玩耍；香荽则攀着八字型木梯，专门摘那枝桠顶端的花儿。这地方是撑不住人的，必须用木梯。

一个媳妇和白果在下面扶着木梯。防止香荽蹬歪了。

其他人也都各自忙碌着，谷中笑闹声一片。

白果仰脸望着站在木梯最上层的香荽，不住地喊：“三姑娘，你累了！下来歇会儿，让我上去摘。”

香荽听她在下面老是喊。并不低头，却抿嘴笑道：“你是怕我累哩，还是自己想玩儿哩？你想摘，爬树就是了。瞧，苞谷就跟猴儿一样，爬那么高。”

嘴里说着话。手下却不停，将一朵朵半开的桃花掰下，放进篮子里。一根枝桠上就留稀稀朗朗十几朵。

她专注地忙着，脸上嫣红一片，颜色赛过树上的桃花。

白果跺脚道：“小姐，站久了头晕，你下来歇会儿！”

那媳妇笑道：“姑娘才上去一会儿。哪里就头晕了。白果你是想上去玩儿吧？”

白果道：“瞧婶子说的，我就那么贪玩？我是担心姑娘。这些活计本来就该我们做。哪有姑娘做这个的？”

那媳妇显然不同意她的看法，很不屑地说道：“咱们家姑娘可不是那娇气的。咱家大小姐还是将军哩，在战场上打仗都会，摘个花算啥！”

白果无言以对。

香荽把眼前够得着的树枝都摘过了，方才手扶着木梯，一步步退下梯子。落地后，对白果笑道：“再别喊了！等下让你摘个够。”

正说着，苞谷腰里缠着一根粗绳子，大笑着从天而降。

香荽和白果吓一跳，忙后退一步让开。

苞谷落到离地三尺高的地方，就停止下坠，挂在半空直晃悠。他笑嘻嘻地扯下腰间布袋，对香荽道：“三姐姐，帮我把花倒了。”

香荽示意白果接过布袋，自己从腰里扯出一条绿手帕，上前帮他擦头上的汗，一边道：“苞谷，这样好危险的！别再玩了！”

苞谷点点头，道：“我就下来。”

说完，双手握住那绳子，伶俐地往上攀升，转眼又上去了，骑在一根枝桠上玩耍。

另一边传来青蒜的尖叫，说蜜蜂太吓人了。

红椒忙大声吩咐她，不要用手赶，否则它会蛰人的。

绿菠又娇声道，用头巾把头脸裹住就好了。

林子里笑闹声此起彼伏，一时都下了地，聚在一处，互相比较谁摘的多，然后将篮子里的花儿倒入大竹篓，有人专门抬到河边去清洗。

河对岸的竹林里，一间凉亭中，板栗正陪周夫子下棋，周三太爷在旁瞧着。

两个月前，张家孙辈守孝期满，都除了孝服，全家只剩张槐夫妻、张杨夫妻和张老太太还在守孝。

板栗丁忧结束，并未返回朝廷。

他给皇帝上了一道奏折，称父母皆为祖父守丧，他身为人子，虽然服满，还需留在他们身边伺候。特恳请皇上：如今边关平静，容他在乡野暂歇，一来尽孝，二来为战死英灵祈福。

永平帝实在摸不透玄武王的心思。

之前，他担心玄武王兵权过重，好容易他从边关返京，便顺水推舟准他回乡祭祖；紧接着其祖父去世，不得不守制丁忧，情势更合他心意了。

如今丁忧期满，他原以为玄武王会迫不及待地返回朝廷，谁知他赖在乡下不想回来了，这可真是奇哉怪哉！

犹豫好几天，才准奏，却又加上一句“希*卿早日返回朝廷，为国效力。”板栗见了一笑置之。

因告诉周夫子二人这件事，周三太爷便笑问道：“王爷真打算就这么养老了？”

板栗一边落子，一边懒懒地说道：“要真这样的话，那可是莫大的福气。就怕住不长。”

也没见有啥好争的！

靖国要是真不需要他了。他就做个闲散王爷，不知有多乐呢！反正拼也拼过了，杀也杀过了，倒是这养儿育女的乐趣他还没尝过，正好享受一番。

周夫子听了微笑点头，道：“只怕你是奢望了！”

板栗乐呵呵地说道：“管他呢！先混一段日子再说。”

周三太爷指着棋盘笑道：“又输了！王爷可真是混日子，都没一点争胜之心了，这都连输三盘了。”

板栗不服道：“谁说我输了？那是我让爷爷的！”

周三太爷大笑，一旁的魏铁也转头偷笑。

忽听桃林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声，板栗转头一看。只见山芋等人从对面橡树林中冒出来，大叫大嚷地窜向桃林中，

他忙道：“不下了。那帮猴儿放学了。爷爷。三爷爷，咱们去吃点东西。”

三人遂起身，走到河边，踏上一座石拱桥。

这座石桥宽一丈五，下面三道拱形门洞。是去年才建的。桥上挂满了爬山虎，油绿中带着紫红的嫩叶，乍看去，倒像多少年的古桥一样。

过了桥，就听笑闹声更大了，原来是周菡抱着小念祖过来。坐在树下的木墩子上，大家都围着逗他呢！

板栗挤进人群，见苞谷捏住儿子腮颊嫩肉。不住地晃，满脸新奇的模样，嘴角直抽，忙拍开他手道：“别老捏他！你是小叔叔，咋能欺负侄儿哩！”

苞谷蹙眉道：“我没欺负他。他肉软软的。摸着好玩，我才摸的。你们不是也老是捏我脸么！”

板栗从周菡手里接过儿子。掂了两下，才对弟弟道：“你多大，他多大？他不是还小么！等他大了，你再捏大哥就不说了。”

苞谷不服气道：“去年我小的时候，你们也常捏我的。前年也是。我都记得！”

板栗瞪着这小子说不出话来。

红椒等人好笑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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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情形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苞谷要是认真固执起来，没人能拗得过他。

这时，张槐和张杨也下山了。

跟周夫子和周三太爷打过招呼后，张槐瞪了板栗一眼道：“生个儿子了不起呀？才当爹就跩起来了，欺负我儿子！他小时候你不也是常捏他脸？小娃子，捏一下脸能有啥事，你就大惊小怪的！”

板栗哭笑不得地瞧着老爹，道：“爹，这是你孙子！”

张槐道：“我当然知道这是我孙子。我说的不对？比文，我比过你小叔；比武，我比不过你；可是比养儿女教儿女，我比你们都强。我教出一个王爷，一个女将军，剩下这几个小的也是前途无量，你比得过我？”

众人大笑，板栗自己也禁不住笑。

张槐不管，一把从他手中夺过孙子，低头对苞谷道：“走，咱们带你小侄子去那边玩。”

苞谷见老爹给他撑腰，十分高兴，跳起来道：“爹，让我抱念祖。我抱得动。”

张槐果真俯身将念祖递给他，嘱咐他抱紧了，抱稳了。

张杨对板栗道：“不怪大哥说你，你呀，太没出息了！你就好似那穷汉，刚挣了第一笔财富，才置办了几十亩地，就到处吹牛现眼。大哥已经是豪富了，你在他跟前显摆，那能不丢人？”

南瓜、红椒等人听了这比喻，更加笑得喘不过气来。

周菡却紧张地盯着苞谷，生怕他把儿子摔了。

因听了张杨的话，忙上前对张槐赔笑道：“爹，我们才养了这么一个，难免有些小家子气，不敢跟你老人家比。呃，苞谷他能抱得动么？”

这下不但他兄妹们，连周夫子也撑不住笑了，笑声震动桃花翩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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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山芋的情缘

笑闹了一阵，张槐独不见山芋，奇怪地问：“山芋哩？”

玉米道：“二哥出谷去了。”

花生立即道：“我知道，他肯定又去竹园了……”

尚未说完，玉米暗中扯他衣袖，令他不要再说。他也意识到失言，忙闭上嘴。

去竹园？

张槐有些疑惑。

到了晚上，他就知道是咋回事了。

张老太太将他和郑氏叫了去，又把山芋也叫了去，问道：“山芋，当着你爹娘的面，你说，你这阵子是不是老去找那个万家的闺女？你说说，你想干啥？”

山芋已经长成一个魁梧的青年，比板栗不矮，就是眼睛细长，一笑就眯了起来，鼻子也有些塌，却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很亲切、随和。

他是张家兄弟里面最实诚的人。

见奶奶问招弟的事，他不禁红了脸，有些局促地说道：“奶奶，我……我是想……”

“难不成你真想娶她？”张老太太大声质问，“你鬼迷心窍了？”

郑氏急忙劝道：“娘，先别急。先听山芋说是咋回事。”

张槐沉声对儿子道：“说吧，咋回事？哪个万家？”

还能咋回事，就是山芋喜欢招弟，还想娶她做媳妇。

“我不答应！”张老太太很坚决，又伤心道，“你说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是咋的了？黄瓜就不说了，老刘家虽然跟咱们磕磕碰碰的，好歹还算良善人家；这万家是啥人家，你不晓得？你外公家是咋抄的？”

山芋苦着脸道：“奶奶，那是她奶奶不好……”

张老太太道：“你也晓得她奶奶不好？她不是她奶奶的孙女？还有她娘，又杀了她奶奶，瞧这乱的！我没念过书。也不会说那些个大道理，她是好是坏先不管，她家事咱也不管，你就想想：你要真娶了她。见天在我跟前晃悠，隔三岔五逢年过节还在你外公外婆跟前晃悠，你怕我们忘记那些糟心事，是不？”

山芋听了难受。将目光投向爹娘，希望他们能说句话。

郑氏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个儿子，在黑莽原那个苦寒之地呆了几年没变懦弱，在京城富贵乡呆了几年也没变纨绔。依旧是那么单纯质朴，她到底应该欢喜还是该失望？

她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可以想见。要是郑长河老两口知道这消息。会怎样！

郑家被抄，绝不是失去钱财那么简单。

在当年的情形下，没有钱，连家里下人都不得不遣散，许多事都不能做。

张槐低声道：“娘，这事咱慢慢商量。如今家里守孝，又不可能办婚事。何必急！”

张老太太拉着郑氏的手流泪道：“菊花，你说这些娃都是咋想的？那么多家闺女，穷的有，富的也有，不穷不富的也有，他咋就偏偏瞧上那膈应人的哩？”

郑氏听了苦笑，只能不住劝慰。

好容易将老太太伺候睡了，父子母子回到前边。

坐下后，张槐问山芋：“你已经跟那闺女私定终身了？”

山芋吓了一跳，忙摆手道：“没……没有！爹，我就是常去瞧她，也没说啥。我本来去年就想告诉你们的，谁知爷爷又……后来就把这事搁下了。如今，她家里要帮她选人家，我心里急，所以……”

他没说下去。

郑氏和张槐相视摇头，微微叹气。

山芋低声问道：“爹，娘，咱们家真不能娶招弟这样的媳妇么？你们也嫌弃她？”

张槐道：“不是嫌弃她，是……唉！”他叹了口气，不知如何说才好。

郑氏却道：“我不知道！”

山芋抬眼，纳闷地问：“不知道？”

娘这回答可奇怪，也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郑氏点头道：“是，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儿子将来会不会后悔今天的抉择。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认识到门第差距意味着什么，这绝不是简单的贫富落差，或者地位落差，她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招弟真要嫁进来，能不能适应张家的生活并站稳脚跟，谁都无法预料。

这不仅需要她具有坚韧的毅力和品性，还需要山芋有能力和担当。

张家，已经不是从前简单的人家了。

别看眼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姊妹和睦，然随着人口逐渐曾多，这个家会跟大多数簪缨豪族一样，越来越复杂，这里同样“侯门深似海”。

若是板栗或者小葱喜欢上这样的平民百姓，她就不会担心，因为这两人绝对有能力把握自己的人生；但山芋不同，她很担心，若是他娶了招弟后，最初的热情过去，发现不如原先那么美好，以他的善良忠厚，他不会做出休妻的事，但他一定会纳妾弥补遗憾。招弟在此情形下，会蜕变成什么样，对这个家是福是祸，她都无法预料。

她将这些告诉儿子，又道：“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你奶奶，也不在我跟你爹，在你们俩自己身上。你一定不要轻易做决定，要好好想清楚。”

张槐道：“不错！弄的不好，你会害了她。她嫁去小户人家，没准比嫁给你过得还顺心哩。”

山芋攥紧拳头，喃喃道：“真的？”

郑氏忽然冷声道：“先不要想这件事，先把你房里那个叫黄连的丫头处置了。竟敢插嘴主子的事！真要是好心，就该来告诉我这个当娘的，跑去跟吃斋念佛不管事的老太太说，她安得什么心思？”

张槐也黑了脸，道：“她知道告诉你，你说不定就真让山芋娶了招弟，所以她才到娘跟前挑唆。”

郑氏淡声道：“这丫头心大的很哩！敢这样耍弄心机和手段，不处置还得了！山芋，这人你自己处置。若你连自己身边的下人都管不好，还是趁早打消娶招弟的念头。还有，处置前，先去告诉你奶奶一声。免得她多心误会。”

山芋用力点头。

郑氏又道：“你想想：眼下咱家人少，还算和睦，一个下人嚼了两句舌根子，都能让亲亲的祖孙产生隔阂。可想而知，将来你们兄弟姊妹都成家后，侄儿侄女一个个生下来，伺候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那时会怎样？”

张槐点头道：“我跟你娘也不能陪你们一辈子。所以，你娶谁做媳妇一定要想好了。”

山芋闷闷地点头，见爹娘没啥说的了。才告辞离去。

等他走后，张槐对郑氏道：“也难怪那丫头不服气跑去搬嘴，你说山芋这是咋了：别说那些小姐了。就是咱家的丫头也不差。他咋就偏偏喜欢万家闺女哩？又没见过几次。”

郑氏一边帮他收拾衣物，一边不在意地答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些个儿女，各人一种心思。等将来再生一群孙子，啧啧！她都能想象那个局面。

所以说，大家族的族长，非得有些领导的魄力和素质。否则绝不能管好家族。

夫妻又闲话一会，张槐方才往草庐去安歇，这里郑氏也歇息不提。

这件事的影响远不止郑氏预料的。

山芋令喜姑姑派人将丫头黄连送回家，结果，张老太太就不痛快了。

郑氏早知会如此，亲自出面解释，“娘，山芋可是你亲孙子，你跟他生啥气呀？”

张老太太道：“你们不就是怪那丫头告诉了我实话么！”

郑氏笑道：“黄连要是不多嘴，山芋的亲事我们还能瞒着娘不成？咱们家的事，咱们娘儿们自己商议，哪轮到她来插嘴！”

张老太太道：“那丫头也没说啥呀，就是告诉我实话。”

郑氏正色道：“娘想想，要是家里每个丫头都这样搬嘴弄舌，这日子还有法过吗？甭管是谁，只要挑拨我们祖孙母子兄弟不和的，我就饶不了她！这是第一回，只撵走；再有这样的事，先打二十板子再说话。”

张老太太吓一跳，忙道：“菊花，你这是干啥？我也没跟山芋不和哩！”

郑氏耐心道：“那娘现在不是在生气？没生山芋的气？娘虽然是为了山芋好，可也要想想黄连那丫头为啥要来告密。这样算计，她安的是啥心？”

张老太太嘀咕道：“人家就是忠心，才来跟我说。”

郑氏叹了口气，知道说不通，只盼望她心里别对山芋存了隔阂才好。

她叫来板栗，将这事告诉他，令他关注万家；又让葡萄叫了招弟来，她在隔壁通过小窗查看。

那女孩子看去很纯良，不像会使手段的，葡萄又说她孵化小鸡、养鸡都很厉害，郑氏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张家还没想好该如何，又有人跳出来了。

嫉妒招弟的人可不止黄连一个。

万家本族有个亲戚，想娶招弟，万元没答应。

那人听说张家二少爷好像看上了招弟，心中不忿，放出一则惊天消息：说万元的奶奶不是被他娘勒死的，是被万元勒死的，万元娘替儿子担了罪。

这消息掀起轩然大波，只因这社会孝道至上，便是万婆子再不是东西，孙子杀死祖母，那就是十恶不赦之罪，难以在世间立足。若不然，他娘当日也不会自杀了，因为儿媳杀婆婆同样罪在不赦。

这日，板栗坐在石拱桥下的河边钓鱼。

因上游有桥墩阻隔，这里形成一片像池塘般平静的水面，前方依旧水流哗哗响。岸上，桃花已经落尽残红，林中无人，只听得蜜蜂“嗡嗡”叫，安宁、祥和！

“王爷，吴管家带万元来了。”魏铁低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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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海归游子

“嗯。你让吴成去忙吧。”板栗道。

魏铁上岸，对吴成低声说了两句，他就走了。

魏铁示意万元上前，自己却往桃林里退了几步。

万元走下河岸，看着专注钓鱼的玄武王，神思恍惚。

多年前，这个少年还很青涩的时候，他们也像朋友一般相处说笑，如今却不能了。

“是不是你？”板栗冷不丁问道。

“是！”万元平静地答道。

“真的是你？”板栗惊诧，手微微颤抖，那钓竿上的线绳便晃动不停，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纹。

“是我！”万元依旧很平静，低声将当年的事说了一遍。

板栗就不吱声了，只静静盯着飘在水面的浮标。

忽然，那用鹅毛管穿起的浮标迅速往下沉了四五截，他手上也感觉一股沉坠的拉力。忙用力往上一提竹竿，拽上来一条半尺长的大鲫鱼。那鱼不停甩尾挣扎，带水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个季节，好些鱼都喜欢溯流而上，特别好钓。再说，桃花湖的鱼就没彻底逮过，一直养着，所以都很大。

万元忙上前，帮他把鲫鱼抓住，从鱼嘴里退出鱼钩，然后从河水中提起鱼篓，将鱼丢进去，再沉入河中。

板栗从小瓷罐里捏出一条蠕蠕而动的蚯蚓，一边穿钩，一边道：“你要记住你娘的话。不然，就是不孝！”

万元浑身一震，然后用力点头。

板栗再次静下来钓鱼。

万元在旁站着，好一会，才道：“王爷，小人已经将招弟许了人家了。也在张家干活，现管着田庄。招弟她……没那福气！”

板栗叹了口气，点头道：“也好。我会跟山芋说的。”

万元听后。松了口气，又站了一会，才告辞离去。

晚上，板栗将山芋叫去书房，两兄弟对面说这事。

“不可能！万元不会干这样的事！”山芋根本不信大哥的话。

“他今天亲口对我说的。”板栗冷静地说道。

山芋得知万元奶奶真是他亲手杀的，又已经把招弟许了人家，颓然垂头。

好一会，他才抬起头，红着眼睛问道：“大哥，咱家都这么有权势了。我不过是想娶一个养鸡的姑娘，又不是想娶名门闺秀，咋就不成哩？”

板栗苦笑道：“我的好弟弟。你还没瞧出来？你要娶名门闺秀，还真不难；你要娶养鸡的，还真有些个难，尤其是万婆子的孙女。”

山芋难受道：“万元娘已经认了罪，就算人攀扯万元。他不认又能咋办？”

板栗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今儿就是这么告诉他的。万家要是普通百姓，谁管他们家娘有罪还是儿子有罪？要是你娶了他的妹妹，人家就为了往咱家脸上抹黑，也会揪住他这事不放。咱们倒是不怕，他肯定就要赔进去。你说。你这是为招弟好？”

他还有些话不好说，那就是：郑家可不止两个老的反对，连大舅舅也反对。他甚至都不敢保证葫芦哥哥会认可这门亲，张老太太就更不用说了。

这种情形下，要招弟如何在张家立足？

二弟真是太天真了。

山芋的初恋就这样夭折了。

万元被人出首告到县衙，但因为无真实凭据，张家也并没有如人们想象的那样。插手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丧亲的悲伤过后。张家过了一段温馨的日子。期间，魏铜从西北边疆送来消息，说元国正闹内战，摩多大汗与其弟反目，各部落乱作一团。

板栗看后，吩咐魏铁：往后不许魏铜再往这传信，让他们该干嘛就干嘛。

他彻底放手不管，难道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天不会塌下来，但皇帝不安了。

从永平二十二年六月开始，秦霖趁元国内乱之机，连续蚕食元国东北部，收伏诸多部落，又使用各种计策，或连横，或离间，或安抚，或强势镇压，竟然占领了小半个元国，自立安国。

大靖的靖字，在《广雅》里的解释就是：靖，安也。

秦霖建立安国，永平帝能安心嘛！

于是，永平帝也想要去分一杯羹，却被人悄悄提醒：再不能让玄武王和白虎侯立功了。

他自己也这样想，于是也不惊动玄武王，命驻守西北的胡钧和汪魁、北方的朱雀公赵锋同时出击，要瓜分元国。

他就不信，大靖人才济济，难道离了玄武和白虎就打不了胜仗？

便宜不是那么好贪的！

秦霖之所以在元国北方取得那些成绩，除了早有筹谋外，还因为摩多大汗和其弟粘罕分别据守元国东部和西部，连番大战，顾不上北面。如今靖国来攻，兄弟俩眼看就要被灭国，也不内战了，各自分头迎敌。

胡钧等人虽然打了几场胜仗，却并未开拓多少疆土，倒让秦霖再次抓住机会，将安国国土又扩大几分。

他真的建立了一个国家，与大靖并存世间！

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被他用各种手段驯服，死心塌地地拥护他为草原的守护神。

永平帝发现：再打下去，元国就要变成安国，且是秦霖当皇帝。这个侄儿，当真宏才大略，有靖太祖之遗风。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传旨令玄武王立即赴西北疆场，并命白虎侯从西部出兵配合，全力进攻元国。

于是板栗的好日子便结束了。

永平二十三年初，玄武王再次回到西北疆场。

临行前一晚，他抱着已经牙牙学语的小念祖抱怨道：“整天打呀杀的，打下来那么大的疆土，能治理得了么？鞭长莫及懂不懂？”

周菡依依不舍，愁眉道：“那王爷就莫要拼命，只做个样子就好了。这元国真是气数尽了，好好的竟然自己乱起来。可见这世上国也好，家也好。人也好，若不能自强自立，神仙也救不了！”

板栗笑着点头，道：“还是我媳妇说话深刻。你不用担心，夫君我命大的很，立功不立功的难说，保命肯定是没事的。”

打仗怎能没危险，不过是安慰的话罢了。

玄武王重返疆场，又有白虎侯联手，却并未像皇帝和大臣们想的那样。奋起神威，横扫元国，为大靖开疆拓土。相反。他和白虎侯都按兵不动，摩多大汗和粘罕趁机喘息修整。

永平帝开始以为他在部署计划，便忍住不发一言，耐心等候捷报。

谁知这一等就是两个月。

又到了阳春三月，靖国西北和正北边关都平静的很。元国也呈三足鼎立形式，都罢兵休养，连内战也停止了。

永平帝气坏了，一再派人催问玄武王，何故不出兵？

朝中大臣也颇多指责，称玄武王居功自傲。贻误战机，以至辜负了皇帝重用。

不管朝中如何催，板栗只是推诿。种种借口层出不穷，京城流言四起。

一来二去的，眼看一个月又将过去。

永平帝无法可想，这日看见西南来的奏折，心中一动。立即下旨将连任南州知府的李敬文调回京。急切间无处安排，便命他暂时在兵部任职。并押送军需粮草去西北凌云关。

其实，他这样安排是希望玄武将军悄悄跟去的。

谁知玄武将军这回却老实起来，留在京城看孩子，还时常进宫向皇后和太后请安。

老皇帝干着急，又不好明着开口用她。

玄武王按兵不动，不仅永平帝着急，元国方面也着急。

摩多大汗派使者求见玄武王，请他出兵攻打粘罕，说情愿让出西部疆土给靖国，否则就将他上次放他回国的事说出来；粘罕也是一样，也以各种利益诱惑玄武王。

板栗来来回回地跟双方谈讲条件，讨价还价，又坚持要看见他们出兵才肯相帮。

五月初，就在双方耐心磨尽，都以为玄武王被自己出的条件打动的时候，玄武王果然出兵了，不仅如此，白虎侯、朱雀公也突现战场。

于是，戏剧性的场面又出现了：就在御史弹劾玄武王拥兵自重、狂妄不听君命，该罢职治罪的时候，捷报来了，元国真的灭了，被安国和靖国瓜分了。

不过安国已经稳稳屹立北疆，而靖国新拓展的疆土呈现一片战后混乱，急待人治理整顿。

这无形中给了整天叫嚷大臣一记响亮的耳光。

诸事纷杂，且不去啰嗦，只说永平帝，他又像几年前一样，没胜的时候盼着大胜，等玄武王真的大胜了，他心里又难受的要命。

压下心头不安，暂不去想玄武王，因五月初张杨丁忧结束，立即起复，任为大理寺正卿。这也是变相封赏张家。至于玄武王等人要如何封赏，且慢慢再议。

于是，永平二十三年五月中旬，张家再次进京。

与此同时，南方溟州沿海的东罗府，海门港内驶入一艘大船，一个十三四岁的黑健少年站在船头，身旁蹲着一只大灰狗，一人一狗死盯着码头上熙熙攘攘嘈杂的人众。

忽然，那少年高举双臂哈哈大笑道：“小爷终于回来啦——”

灰狗也仰头狂叫，颇有气势。

少年身后站着一个金黄长卷发、生着蓝色眼珠的小姑娘，问道：“稍也（少爷），直（这）是大井（靖）？”

少年呵呵笑道：“当然！等你下了船，你瞧瞧，比你们那个波斯国怎样。”

两人正说话，一个胖胖的男人从船舱里出来，急急喊道：“苞谷，快！快收拾准备，咱们要上岸了。你奶奶和你娘肯定急死了，说不定以为咱爷俩不在世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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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我是谁？

苞谷笑道：“阿爹，你现在急了？那为何每次我一提回家，你就找借口拖着？要不是遇见陈叔，咱们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我还以为你不想家呢！”

胖男人眼神闪烁几下，分辨道：“爹哪有不想回家？还不是你喜欢玩，爹才陪着你到处逛嘛！谁知等想回来的时候又总遇见些乱七八糟的事，一耽误就是好几年。不过，也不算白耽误。你说，你这么点年纪就漂洋过海，走了那么多地界，谁有你见的世面广？”

苞谷听后顿时笑眯了眼睛，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我苞谷是啥人？本来就比一般人有出息。”

胖男人走到儿子身边，迟疑了一会，才小心问道：“苞谷，你还记得家乡吗？记得奶奶和娘长得什么模样吧？”

苞谷白了老爹一眼，道：“爹！这我还能忘？你儿子聪明着呢！告诉爹，不但这个没忘，该记得的，我一样都没忘记！”说完得意地一挥手道，“走，准备下船！”

他转身连蹦带跳地冲进船舱，一边跑还一边唱“葫芦闷，板栗光，嫩嫩的黄瓜脆，细细的小葱香——啊！辣椒红，紫茄亮……”

身后甲板上，跟弥勒佛似的胖男人顿时陷入呆滞：都记得？那他在外跟游魂似的漂泊几年，不是白忙活了？

岂止是白忙活了，还差点搭上老命。

人说九死一生，他们父子是十死，没有生。之所以现在还活着，那是死里逃生！

他苦着脸，腮帮子上的肉耷拉下垂，好似要掉下来一样。

一番辗转忙乱后，陈老爷父子终于带着大批洋货，回到东罗府老家。顿时，陈家老宅沸腾起来。上上下下，从主子到伺候的下人，全都涌到前门，迎接原以为死去的老爷和少爷。

老太太抱着孙子不住哭骂，陈太太也对着陈老爷不停抹眼泪；唯独苞谷大笑，又是奶奶。又是阿娘，招呼不停，又说外面的事。

终于将两人逗笑了，大家簇拥进屋说话。

老太太见儿子和孙子都满面风尘，遂安排他们先回房梳洗换衣。一边吩咐准备酒席，为他们接风压惊。

苞谷回到自己院子，也不梳洗。却吩咐丫头道：“老鬼在哪儿？去，马上把他给我叫来！”

丫头道：“少爷先梳洗，我这就让人去叫他来。”

苞谷风风火火地摆手道：“等会儿再洗。白猫，你赶紧叫他来我书房，我有要紧话要问。”

白猫不是猫，是一个丫头。她见少爷这么急，忙点头答应，转身吩咐一个媳妇出去叫人。

这个苞谷不用介绍了。就是张家三少爷玉米，永平十五年张家获罪时被狼叼走的那个（为跟前文区别开来，以下称大苞谷）。

他从梅县逃走后。被乡绅陈老爷夫妇带了回来，当成儿子养。机缘巧合之下，几月后又遇见四处找他的孙鬼。当时孙鬼落魄得跟个叫花子一样。他顺势装作好心，求陈老爷将他买了，留在身边使唤，依然叫他鬼大哥。

陈老太太得了大苞谷，简直喜出望外，当亲孙子一样疼。见他年纪小，便专门挑了四个小子、四个丫头，都是七八岁，供他使唤并伺候他，顺便陪他读书和玩耍。

大苞谷身边已经有两得力大丫头，并一群媳妇婆子伺候，又来了这么一群丫头小子，一堆名儿听得他头晕，眼珠一转，说要帮他们重新取名字，取个好记的名字。

四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被他分别取名叫白猫、黑猫、黄猫、花猫，号称“四猫”。

四猫听了几乎要哭，以为小少爷捉弄她们。

大苞谷振振有词地说，几个小姐姐走路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跟猫走路一样；眼睛亮闪闪的，也跟猫眼一样，看上去又都机灵的很，所以他才这么取名。

肤色特别白的那个丫头就叫白猫；眼睛特别黑亮的那个丫头就叫黑猫；叫黄猫的丫头是因为当天穿了一身嫩黄的衣裙；至于花猫么，苞谷少爷说她笑起来，两颗小虎牙特别像猫龇牙。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再仔细打量四个小丫头，从神韵到外相，他这名儿取的还真有些依据。

老太太笑容满面地对四丫头道，少爷这是夸你们呢！

四猫能怎样，只好谢过少爷赐名。

还有四个小厮，号称四小鬼。

为何？

都随着孙鬼来的呀！

四个孩子都是从家下人和庄户那精挑细选出来的，当然不是歪瓜裂枣，叫人家小鬼得有根据才成。

好在人无完人，苞谷总能找出他们的特别之处：脑袋有点大的小厮就叫大头鬼；有个小厮眼睛是对子眼，但他特别聪明能干，又会逗人笑，所以也被挑来了，就叫吊死鬼；另外两个外相上实在挑不出毛病来，苞谷一指那个眼珠骨碌转的小厮叫机灵鬼，另一个会读书的叫聪明鬼。

陈老太太见他取个名儿都说出一套一套的话，虽然都是童言，那也不凡哪，喜得眉开眼笑。

大苞谷有感于这次逃难的辛苦，觉得应该练些本事，于是带着四猫四鬼跟孙鬼学拳脚，又找了好几个武师傅，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因为四小子是四小鬼，大家便叫孙鬼做老鬼，久了都忘了他的真名了，不过他也没亮出真名就是了。

当年张家平反，大苞谷没能及时得到消息，一是因为溟州离京城太远，二是因为孙鬼是个使力不使心的，差不多的事他还要向大苞谷讨主意呢，所以也甭指望他能有啥作为。

倒是陈老爷，他是个有心的，现大苞谷常嘀嘀咕咕念一些话，留心听了几回，顿时惊得手脚冰凉：原来这孩子什么都记得！

姓什么叫什么，住哪里，家里都有什么人，他怕忘了，所以不时地记诵。

陈老爷可难受了！

他越来越喜欢这个义子。实在不想还给张家。因此请夫子加重大苞谷的课业，让他整天忙得没空玩、没空记，希望日子长了，他能把以前的事给忘了。

努力了好几年，却等来了张家平反的消息。

他心慌不已，生怕大苞谷知道后就走了。跟妻子商议后，于永平十八年十一中旬——当时白虎将军和玄武侯正率众进京参加献俘大典呢——胡乱拢了些瓷器丝绸等物，借口跟人出海做生意，蛊惑苞谷一块跟着去了，连陈老太太都瞒着。

这一去。连头带尾就是六个年头，今日方回。

且说孙鬼，他听说少爷回来了。真是激动地泪流满面，一听叫他，忙不迭地就奔过来。

见面后，大苞谷只叫一声“鬼大哥”，余话一概不说，就问他有没有张家的消息。

孙鬼立即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他走后，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从头至尾都说了出来。

他再没用。这些年板栗节节攀升，张家、郑家、赵家可以说是如日中天，他还能不知道？

“你是说。我们家已经有个玉米了？”大苞谷愣愣地问。

“是那个梅县的县令白凡，他送了个假的去了。”孙鬼恨恨地说道。

“苞谷也有了？”大苞谷继续问。

“那是太太后来生的。”孙鬼继续解释。

“那我是谁？”大苞谷两眼汪着泪，茫然问道。

孙鬼从未见过他这样。顿时放声哭道：“少爷呀，都是小的没用……”

大苞谷依旧呆呆的，随他哭，也不理他。

忽然，他站起来大声道：“他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一边喊一边冲出书房，疯一样跑进陈老太太院子，拖着哭腔喊道：“奶奶——”

陈老太太在屋里听见，吓了一跳，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我孙子这是怎么了？”

大苞谷冲进上房，见爹和娘也都在，立即冲着那些伺候的下人挥舞双臂，跺脚嚷道：“出去！都出去！通通给我滚出去——”

老太太见他这样，心里慌，急忙对大家道：“都出去！你们都出去！我孙子有话要说。”

陈老爷和太太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也慌了，命令众人都退下。

大家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都依言退下了。

大苞谷见孙鬼追过来了，对他命令道：“在门口守着。一个人也不许靠近！”

孙鬼精神百倍地答一声“是”，自去守在门外。

大苞谷这样他反而觉得有主心骨了，他知道三少爷不会善罢甘休的。

大苞谷等人都走了，才扑进陈老太太怀里，流着眼泪道：“奶奶，我是京城玄武王张家的孩子，是玄武王的弟弟。我们家那年被抄家流放，我叫狼叼了出来，又被坏人抓了。后来逃出来，遇见爹和娘，才到这的。可是，几年前张家平反，我爹却不告诉我，还把我拐出海去了。爹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难怪这几年在外边，我每次说回来，他都推三阻四地不肯回来。”

他也不细说从前了，直接三言两语就把话交代了。

陈老爷和太太听了面如死灰，陈老太太则一头雾水，怔了半天才回过味来。

“这都是真的？”老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真的。我小时候的事都记得，我……我怕忘了，天天早起晚睡都……都回想一遍，有时候还嘀嘀咕咕念叨背诵。爹肯定是听了我念叨，才知道了真相，所以……张家平反了，他就……他就把我拐出海了。”大苞谷流着眼泪不住吞声，转头怒视陈老爷，“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我再也不认你当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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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小爷饶不了你们！

陈老爷夫妇都慌了，忙道：“苞谷，爹是舍不得你。爹怕你走了——”说着也流泪不止——“爹想着，出去呆几年，你就忘记以前了。”

大苞谷气坏了，冲他恨恨地大叫道：“你不让我认亲爹，我也不认你做爹；你帮我找回亲爹，我就认你这个爹！”

陈老爷苦恼又惶恐：苞谷认祖归宗了，还有他什么事？还有陈家什么事？

大苞谷一眼看穿他小心思，抹一把泪，怒道：“笨死了！将来我生了儿子闺女，一半姓张，一半姓陈，不就好了！我亲爹娘感你们的恩情，肯定会答应的；我家兄弟多着呢，他们也不会舍不得。陈家还攀上一门权贵当干亲家呢，这多好的事！可你呢，这么笨，一点也不会想，就知道跑，带着我漂洋过海。现在，你给我想好了：要儿子和干亲家，还是什么也捞不着！”

转头又对陈老太太哭道：“奶奶，呜呜……你是不知道……呜呜……我们在外边吃了多少苦……死了不知多少回呢！”

陈老太太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儿子儿媳妇骂道：“你们……黑了心烂了肝的！拐了人家儿子不算，还拐出海去了。这是他命大，要是死在外边，你要怎么办？啊？”

陈太太忙道：“娘别急，他爷俩不是回来了嘛！”

老太太把茶几拍得“咚咚”响，怒道：“就算回来了，耽误了几年读书，这个怎么算？啊？人家杜老爷的儿子今年都下场考试去了，你说，你耽误他这些年，是不是该死？”

陈老爷尴尬极了，觉得这个确实误了。

要知道大苞谷读书可厉害了，他原本还指望他高中进士，为陈家增光呢。

陈老太太越想越气。她本来就心疼大苞谷，刚才又听他说以后养了儿子会姓陈，又听说还能认一门王爷做干亲，更加放心了，也更加觉得自己儿子愚蠢，不住地骂他。

等老太太骂累了。陈老爷才赔笑道：“苞谷啊，爹是笨了些，不如你聪明，就没想起来这个。既然说开了，那现在再认回去也不迟啊！咱们准备准备。立刻就上京。”

陈太太也忙点头道：“苞谷，你放心，娘和爹都陪你去。”

大苞谷把脸一垮。瘪嘴道：“去？往哪去？要是能回去，我还急什么！都怪爹你，耽误了几年的工夫，如今我回不去了……呜呜……奶奶——”

陈老爷夫妇当即变了脸，陈老太太抱着孙子连声问，怎么就回不去了。

大苞谷抽抽搭搭地将缘故说了。

从张家获罪被抄、他被狼叼走说起，还说老鬼本来就是他家的护卫，是他爹娘派来找他的。一直说到那个害他的县令送了个假儿子给张家。

总之，如今他轻易回不去了！

陈老太太听说他被狼拖着跑，又被那县令的家人毒打。大晚上顺着河水从梅县漂出来，带着条狗在山里漂了几天几夜，哪里忍得住。抱着他哭得跟什么似的。

这些事陈老爷夫妻都不知道，也都哭得稀里哗啦。

他们活了半辈子，也没吃过这等苦，可大苞谷当年才几岁？

待大苞谷说张家认了个假儿子，陈家三人再也哭不出来了，都面无人色了。

这已经不是归还儿子的问题了。

张家有个假玉米，要是将来弄出些什么大麻烦，岂不都是他们的罪责？

老太太瞪着陈老爷，想用手指头戳他，隔得太远；想用东西扔他，手边除了热茶没趁手的东西，遂恨恨地骂道：“你……你都五十岁的人了，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陈老爷觉得自己腿脚有些哆嗦，头上大汗淋漓。

这南边的天就是热，才四月间就热得不行了。

他一边抹汗，一边问大苞谷道：“那个老鬼，他不是你们家的护卫吗？他不能出面作证？”

大苞谷听了这话越生气，道：“还不是跟爹你一样，没出息！爹是笨，他是胆小鬼！我们出海的第二年春上，他就得了消息，就是不敢去京城找我爹娘说这事。”

孙鬼在外边听见了，忙跑进来对他作揖道：“少爷，不是我胆小，那人既然送了个假儿子给张家，肯定盯着这事呢，我要去了京城，那还不被灭口啊！再说，少爷又出海去了，我两手空空的，让老爷和太太咋相信我？要是少爷没走，这事就好说了。”

言下之意，都怪陈老爷。

陈老爷气得瞪他，却不敢如之前一样呵斥他了——人家可是王府的护卫，他哥哥现在是王府的护卫头领呢。

大苞谷怒道：“你就是胆小！还敢抵赖？你明知那个玉米是假的，也不敢去说，要是他害了我爹娘，怎么办？要是孙铁大哥在这儿，就不会像你这样。”

孙鬼低头嗫嚅道：“没听说老爷太太有事。”

大苞谷霍然站起身道：“我爷爷不是死了！怎么好好的就死了？”

孙鬼慌忙道：“这个……这个……老太爷一定不是被人害的，要不然，王爷还能放过这事？”

陈老太太越听越心惊胆颤，拉着孙子手着急地问道：“苞谷，那这事要怎么办？”

大苞谷道：“怎么办？当然是进京找他们了。”

跟着猛一捶桌子骂道：“笨蛋！都是笨蛋！我亲爹娘是笨蛋，连儿子都认不出来；我哥哥姐姐也是笨蛋，随便来个娃，就当自己弟弟，笨蛋！死红椒！臭香荽！死板栗！烂小葱！还有那个山芋疙瘩，最笨！还有那个玉米，老子日他祖宗！小爷饶不了你们！呀啊——”

他骂着骂着就仰头尖叫。

陈老爷夫妇被那尖利的声音刺得头皮麻，慌忙用手捂住耳朵。

陈老太太耳朵有点背，就没那么大反应，但她却被孙子一连串的骂给惊住了。

孙鬼缩了缩脖子，咽了下口水，忐忑不安地劝道：“少爷，这个，可不能骂老爷太太，还有王爷他们。回头王爷该怪陈家没管教你了。”

陈老太太醒过神。哼了一声道：“该骂！永平十八年，那不是离张家抄家才几年的工夫，怎么就不认得儿子了？要说现在上门，他们认不出还能说得过去；那时候就认错了，这当爹娘的，也太不用心了！可怜我孙子。有家也不能回……”

她抱着大苞谷又哭起来。

陈老爷脸上肉抖了抖，心道你孙子现在也没露宿街头啊，一堆丫头媳妇伺候呢，哭得也太不像了。

大苞谷泄了一通，心头空了些。这才对几人道：“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咱们去京城。小爷要去会会那个玉米，瞧他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敢冒充小爷？等揭穿他。小爷要把他丢到海里喂鲨鱼！”

孙鬼大喜，连连点头道：“三少爷一回来，他这个妖怪就该原形毕露了。”

陈家三人却不放心，生怕他去了会被人害。

大苞谷道：“咱们先不声张，他们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等样样都安排妥当了，再把真相掀开。爹，你带管家先去京城。”

陈老爷点头道：“也好，爹先去打探消息。”

“不是！”大苞谷道。“爹不是去打探消息的，爹是去买房子和铺面的。”

“买房子铺面？”陈老爷疑惑地问，“咱们要在京城做生意？这主意好是好。可如今你这事儿这么麻烦，哪还有心思张罗生意？还是不要费心了。房子倒是应该买，反正咱们进京也要找地方落脚。”

陈老太太觉得儿子的话有理。忙劝孙子道：“苞谷，生意的事就不要管了，先让你认祖归宗要紧。”

大苞谷“哼”了一声道：“贼还不走空呢。咱们上京肯定要花好些银子，先不管能不能抢回爹娘，得把本先赚回来。你们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保管认爹娘做生意两不耽误。”

陈家三人见他说话间眼珠直转，又好笑又欣慰：这孩子最爱敛财了，不知又在算计什么。

孙鬼却提醒道：“少爷，王爷他们如今不在京城，在桃花谷给老太爷守孝呢。咱们得去清南村。”

大苞谷道：“我爷爷过世两三年了，守孝也该期满了，我怕他们要回京去。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安排，来不及就去。你先派人去打听着。这事不用急，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在乎多等几个月。”

这话老太太极为赞同，又对孙子莫名信任，吩咐儿子儿媳妇道：“这次你们都听苞谷安排。还有，把家里各处现银都归拢了，全都换成银票带上。京城那地方，没银子可不成。”

陈老爷夫妻忙答应。

大苞谷让孙鬼先出去，他低声跟爹娘和奶奶嘀咕了一番话。

三人听了连连点头，精神十分振奋。

闹了这么一场后，老太太见孙子眼睛都哭红了，衣裳也没换，肚子还饿着，忙吩咐摆酒席，却再也没心情哄闹了。

等吃完饭，大家分头去忙碌。

大苞谷回到自己院子，将四鬼和四猫都叫进书房，直说了半个时辰，八只鬼猫都被震住了。

大苞谷脸一沉，道：“摆这副怂样干什么？这点事都干不成？那年我出海，你们还都吵着要跟去，原来都是嘴巴嚷嚷的好听！”

四小鬼忙拍胸脯道：“少爷放心，四鬼一定把这事办好！”

白猫也道：“我们四猫也是一样。可是少爷，我们都走了，谁伺候少爷？”

大苞谷“嗐”了一声，道：“你操这心干嘛？把我交代你们的事干好才是顶要紧的。我不是还带了只蓝猫回来嘛，她又不是死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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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真玉米进京

他从海外买了个女奴回来，因为眼睛是蓝色的，顺势就取名叫“蓝猫”了。

花猫小嘴一撅，道：“凭什么我们都忙去了，单留她在少爷身边？不行，她也得去！”

另外三只猫忙都点头，显然都不忿。

大苞谷哪里知道小女儿心思，气呼呼地说道：“她去干嘛？就她那模样，去了京城还不让人当猴看。再说了，她说话都大舌头，整天‘稍也，稍也’的，能指望她干什么事？就算她能干好，我也不能让她去——这事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告诉的吗？这是多大的事，除了你们我谁都没告诉。”

四猫一听少爷原来不信任那个蓝猫，这才高兴地笑了。

最后，大苞谷站起身道：“我家抄家前，我爹娘说了，不管我们兄妹将来怎么样，都要去京城相聚，他们在那等我们，要听我们是怎么过的，看谁最能干。”

四鬼四猫听了直想掉泪：如今，张家可就只剩下少爷一个人没去京城了。

“你们给我听好了：我大哥，是被封了玄武侯进京的；我大姐，是被封为玄武将军进京的；我三姐，是收服一帮山寨土匪进京的；我二哥二姐从流地回来，还带了几十车鱼和鸡呢。”他恶狠狠地问，“剩下我，能两手空空、灰溜溜地进京吗？”

四猫四鬼顿时不干了，齐声嚷道：“当然不能！”

大苞谷大声道：“不错！小爷要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告诉京城人：张家三少爷回来了！那个什么玉米，被别人带去张家，还说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呸！我张家的娃有这么怂的么？他也配叫‘玉米’！”

四鬼热血沸腾，大头鬼道：“假的就是假的！等少爷到了京城，跟他一比，他就不够瞧了。”

大苞谷眼睛贼亮地盯着他们，轻声道：“告诉你们，少爷有十成把握认祖归宗。之所以吩咐你们这些，是想风光一把。你们要是干的好了，往后就是少爷的心腹；要是干不好，哼哼，别怪少爷不念旧情。我可要换人了！”

八人吓了一跳，顿时紧张起来，保证说一定不会让少爷失望。

大苞谷呵呵大笑。这才吩咐他们退下，各自回房去准备。

第二天一大早，陈老爷带着管家下人，并四鬼四猫先奔京城去了。

隔了四五天，大苞谷也侍奉祖母和母亲上了大船。先走水路，再转旱路，一路往京城行去。

进入临湖州境内，船拐进内河，在当年他扔财物的小镇码头停泊了些日子，他下船往梅县走了一趟。去找秋霜。

谁知，到了那个小县城，派个家人悄悄去打听。却说秋霜几天前失踪了。邻居都说是她嫂子太厉害，对她不好，她偷偷地跑了。

大苞谷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事忒巧了些。

傍晚的时候，等王胡子和儿子出去收夜香后。他让随从将那媳妇引到门口说话，他悄悄地潜进王家。

来到秋霜房中。俯身爬进床底，用火折子照当年埋银子的地方，却发现那里被挖开了，而且痕迹新鲜，是最近才挖的。

他纳闷地想，秋霜难道真是自己跑了？

没找着秋霜，他只得继续上路，在湖州与孙鬼碰面。

听说张家已经举家进京，当即不停歇，也直奔京城而去。

大苞谷等人是六月下旬到的京城，陈老爷已经花了五千两银子，在清阳街买了一所大宅子。

为何如此奢靡？

因为玄武王府就在朱雀东大街尾端、清阳西街入口，他心想将来儿子住王府，他也能离儿子近些不是。再说了，他也想争口气，陈家就算比不过张家有爵位，那也不能太没体面，于是就咬牙买了。

这里的地段当然贵了，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当下众人簇拥着老太太进入二门，在上房坐了。

陈太太热得不行，把个手绢在脸边扇不停，丫头也用绢扇在她耳边扇风，依旧耐不住，吩咐道：“换大蒲扇来，这个不管用。”又对众人抱怨，“这京城怎么好像比咱们南方还热？都闷死人了！”

陈老爷笑道：“咱们住海沿子边上，热是热，可不闷；这地方，热起来就跟在炉子里烤一样。”

大苞谷笑道：“火炉？我倒觉得咱们就像在煨罐里煨的老鸡一样……”

一语未完，众人都笑起来。白猫和蓝猫慌忙换大扇子帮他扇风。

陈老太太从进来开始，一直不说话，只顾打量这院子和房子，这时才道：“这宅子不错。”

陈家老宅比这大，但是不如这宅子有气势。

陈老爷忙道：“那是。这地方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我也是凑巧了。这里离朱雀大街近，玄武王府就在朱雀大街上……”

原来是一个没落家族的官儿，守着祖宅日子。谁知犯了事，被贬官了，连祖产也守不住了，只得卖了它，恰好让陈老爷碰上了。

陈老太太点头道：“买得好！咱们不能让玄武王府看轻了，以为咱们是来攀高枝、打秋风来的。”

陈老爷立即道：“儿子就是这么想的。”

陈太太看看沉默的大苞谷，忙道：“那你该再买大些、地段好些的。怎么不在朱雀大街买呢？”

陈老爷听了苦笑：“我倒想在那买，那也要有人卖才成。那条街上有两座王府，一座侯府，其他都是官员府邸，三品官往下的都没有。”

众人听得咋舌，都无话可说，一时静下来，只听见“呼啦呼啦”扇子扇风的声音。

陈老太太挥手命丫头们都退下，然后将大苞谷唤到身边，摸着他脸道：“乖孙，这事都怪你爹。要说耽误。已经耽误几年了，也不差在这几天工夫。咱先歇好，把精神养足了，再花几天把京城摸熟摸透了，再办正事。这样才不容易出错。”

苞谷点头道：“奶奶，我知道。”

陈老太太又道：“这次上京，我们带了五六万银子来，你只管用。我怕不够，来的时候让他们把庄子、铺子卖几处，再凑几万银子来。”

苞谷忙道：“奶奶。不用那许多……”

陈老爷夫妇也疑惑。

陈老太太沉声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当这认亲是闹着玩的？认不成就回家？哼，那可是大罪。说不定还说咱们有阴谋。要真是那样，咱家可就没回头路了，那些家产还留着干嘛？”

大苞谷听呆了，他还真没想到这上头来。

陈老爷头上汗流的更厉害了。

陈老太太安慰道：“也不用怕。咱们这样……”

众人商议一会，才吃饭歇息。

大苞谷却将四小鬼叫进书房。又将孙鬼也叫了去。

四小鬼争先恐后地告诉他，这一个多月他们打听到的消息：

“玄武王和白虎侯在西北，把元国灭了……”

“大小姐嫁给了‘文武全才’的李家老大——李敬文，在兵部任职。如今大小姐就住在京城，生了两个哥儿……”

“二少爷山芋、二小姐红椒、三小姐香荽，还有六少爷——就是小苞谷都没成亲……”

“表二少爷黄瓜娶了‘泥鳅黄鳝一池塘’的刘家闺女；表三少爷黄豆如今在翰林院。娶得是他恩师的孙女；表四少爷青莲和表姑娘紫茄也都还没成亲……”

随着他们的述说，孙鬼在旁进一步解释，比如玄武王妃的爷爷就是在清南村教了许多年书的周夫子；白虎侯的岳父就是秦大夫等。

“两家的娃儿里面。就数三表少爷黄豆最鬼精。有好吃好玩的他抢在前，有倒霉事他就躲，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过来，整天跟二姑娘红椒杠嘴，板栗大少爷和葫芦表少爷隔一天不教训他。他就皮痒痒……”

大苞谷听着这些人名，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那是因为从被狼叼出张家开始，他无日无夜不在记诵家中的人和事，生恐忘了爹娘爷爷奶奶，忘了哥哥姐姐。记诵的多了，都刻入骨子里去了。

陌生，则是因为时间太久远了，这些记忆和画面不再鲜活，不再真实，成了死板的东西，仿佛久远的古画、书中的历史故事，与他不在一个时空。

“二老爷守孝期满，现在大理寺任职……”

聪明鬼的声音灌入耳膜，他一惊，忙问道：“二叔在大理寺？”

聪明鬼忙道：“是。任大理寺正卿。”

苞谷点头，又继续问其他，包括害得张家被抄的仇家胡家，原梅县县令白凡的近况，都一一问了个仔细。

四鬼确实用心了，不但打听了跟张家有关的人事，连朝廷有数的官儿都弄得清清楚楚，还用一本簿册记了下来，一股脑交给大苞谷。

大苞谷看后思忖一番，低声交代了一番话，连孙鬼也分派了新的任务，方才让他们退下了。

接着，又唤四猫进来。

四猫高兴地说道：“四家店面都准备妥了，随时都能开张。”

铺开纸笔，告诉少爷四家铺面都在什么街的什么位置，店里也都按少爷交代的布置好了，就剩下店名还没定，就等少爷来定。

大苞谷点头道：“好！除了卖我先说的那些品种，我又琢磨出些新的品种出来了。蓝猫正在做，你们去厨房看看，顺便跟她学。先这样，其他事等明天再说，我先歇息了。”

吩咐她们都退下，他便在榻上侧身躺下。

脸挨着冰凉的竹席，放松身子，有气无力地对趴在床前的灰狗道：“小灰，你说，爹娘还记得我么？你还记得红椒姐姐和香荽姐姐么？他们还认得你么？……”

喃喃自语声中，少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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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手足相斗

其后数日，大苞谷带着四小鬼在京城到处游逛，皇城附近及朝廷六部衙门、有名的街道、酒楼茶楼戏院，甚至赌场都去了，就是没去过朱雀大街。

这一日下午，他还是去了。

站在玄武王府街前，他凝神打量：玄武王府已经重新修整过了，五开间大门，当中三间是六扇朱漆大门，余下两间是护卫值守处。

与别的公侯王府门前镇着两只石狮子不同，玄武王府门前矗立着两只巨大的石龟，昂首雄视，另有一番气势。

二层仪门内，一条突出地面的通道直通正殿前的丹墀，丹墀一丈来宽，正殿五开间，两侧带耳房；东西则是侧殿；再往后是三层仪门、四层仪门，板栗和周菡便住在三层仪门内，将正殿虚空出来。

大苞谷呆呆地看着，心中忽然涌出强烈的冲动：想要进去，就好像出远门的游子归来一样，大大方方地进去。

这是他的家，他为什么不能进去？

他想象着自己见了爹娘，只要把情况一说，爹娘哥哥姐姐一定会抱着他又哭又笑、又夸又叹。

不自觉的，他脸上露出开心的笑，把什么算计、筹划都丢到脑后。——到家了就回家呗，还折腾个啥呀！

他便走到王府东侧门房处，四鬼牵着马跟在后面。

门房是一位退役的老军，早关注他多时了，因常有行人驻足观看王府，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大门口有护卫，便没怎样。这时见他走过来，习惯地赔笑道：“这位少爷，可有什么事？”

大苞谷见他并不凶神恶煞，心中更欢喜。便道：“在下想求见老王爷。”想想又加上一句，“老王妃也成。”

老军听了，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可有拜帖？”

大苞谷听了一愣，摇头道：“没有？”

老军又问：“请问少爷是哪位府上？”

大苞谷犹豫了一下，道：“在下姓……在下暂姓陈。”

老军可奇怪了。什么叫“暂姓陈”？

岂不知大苞谷比他更郁闷：他府上就是这里，姓张，要怎么说？

老军便笑道：“这位少爷，想要见老王爷，须得先投拜帖。这是规矩。”

大苞谷一想也是，这里是京城，可不是在清南村。要是随便什么人求见爹，爹都出来见，那不忙死了。

于是他便笑问道：“那我先见见刘爷爷，可行？”

老军诧异地反问：“哪个刘爷爷？”

大苞谷道：“他是张家原来的老管家，刘黑子。原来他就住在大门口，帮张家守门的。”

老军听他这话意思，对张家很熟悉似的，愣了好一会。忽然“噢”了一声，道：“这位少爷是不是说刘总管的爹刘老爷子？嗐，他老人家去西疆跟小儿子享福去了。就算在这。他老人家也不可能看大门。”

这下换大苞谷诧异了，问道：“刘总管是谁？”

老军道：“刘总管是我们王府的总管。”

大苞谷问：“是不是黑皮叔？”

老军听他跟王府少爷们一般口气称呼刘黑皮，便看待不同了。笑问道：“正是。请问这位少爷，是我们府上哪家亲戚？小人也好去通报。”

大苞谷踌躇了，想了下才道：“我不是府上亲戚，我是……”要怎么说？“烦请大叔去通传刘总管一声，我见了他自会告诉他我的身份。”

老军见他几次三番吞吞吐吐，连个来历也说不清，不禁狐疑，摇头道：“这个……恐怕不行。每天来我们王府投拜帖、找借口求见的人也多，若是不问明白了，我们总管也见不过来，那就是小人失职了。”

大苞谷不甘心，又问道：“那孙铁呢？我想见孙铁大哥。”

不等老军回答，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小子，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位爷，孙头不在。就是在，你想见他，也得说出你是谁才成。无名无姓的，让人怎么帮你报信儿？”

没见过这么奇怪的访客，这也就是玄武王府，要是别的府邸，早把人赶走了。

大苞谷发热的头脑清醒过来，一腔欢喜消失无影踪。

他呆呆地望着那轩昂的大门，觉得自己真是可笑之极。还以为能跟游子归家一般，轻易就回家了呢。这一道门却如天堑一般，将他隔在外面，令他深深领会什么叫做“咫尺天涯”！

正不得主意时，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

转头一看，两个十三四岁的华服少年正骑马过来，几个小厮跟在后面。

到了近前，二人跳下马背，都是形容俊朗的好模样。

“玉米，快点儿！”其中一个少年把马缰绳扔给小厮道，“在这等。我们进去打声招呼就出来。”

门房的老军和小子都迎出来，喊“四少爷”“五少爷”。

那老军见大苞谷呆立一旁，忙对二人道：“四少爷，这位少爷说要见老王爷和老王妃，又不肯说自己是谁家的。四少爷可认得？”

四少爷是花生，闻言把大苞谷上下一扫，疑惑地摇头。

老军因见大苞谷连张家的老管家刘黑子都知道，觉得不像生人，便好心提醒他道：“这位少爷，这两位是我们四少爷和五少爷。你有什么话，不肯告诉我们，告诉他们也是一样的。若是亲戚，他们进去通传一声，比我们传话还管用呢。”

大苞谷自从听见那一声“玉米”，就魂不附体了。

他死死地盯着玉米，浑身血液都在叫嚣，直往脑门冲去，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咬牙切齿道：“我就告诉你们我是谁：小爷才是玉米，他是假的！”

他似乎使尽了浑身力气喊出那句话，惊呆了一帮人。

可是，这震惊并没有持续多久，跟着大家就好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轰然大笑起来，花生和玉米的小厮笑得直跺脚。

玉米看着这个黑少年，哭笑不得，戏谑道：“这话你要是早五六年来说，还真能糊弄人；眼下么，太晚了！”

永平十八年末，他刚回张家时，什么都不记得，那时要来几个自称是玉米的，张家没准真要昏头了。

然而，这话听在大苞谷耳内，那是赤裸裸的挑衅！

十三岁的少年被仇恨的怒火焚烧，冲上去对着玉米面门就是一拳，一边骂道：“王八蛋！野杂种！敢冒充小爷！老子日你祖宗！”

玉米可不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张家的孩子都要习武的，见他冲过来，闪身避过，一把抓住他手腕，两人扭打起来。

大苞谷下南洋时，风里来雨里去，又常跟海盗周旋，不仅练就一身黑腱子肉，身手也是不凡。他并没有什么武功套路，都是实战经验，也不知怎么腰一扭手一抖，就把玉米摔倒在地，抬脚就踹。

花生原以为弟弟能应付的，见此情形大惊，一个飞腿踢中了大苞谷的腰部，将他踢翻，嘴里骂道：“哪来的混蛋，敢在玄武王府撒野？”

四小鬼一看少爷被人打了，这还得了！

他们都是从小就跟着大苞谷的，秉承了主子的脾气，那是一点亏都不能吃的，顿时嗷嗷叫着就冲了上去。

然这一会的工夫，也不知从哪钻出来五六个护卫，将大苞谷主仆团团围住，全抓了起来。

大苞谷不敢相信地瞪着花生，颤声道：“你敢打我？”

花生扶起玉米，帮他检查手腕，见没事，才放开。

他转身对大苞谷冷笑道：“就打你，怎么了？瞎了狗眼，敢在这闹事！你刚才骂什么？”对护卫喝道，“把他送去京都府衙！”

他是指大苞谷刚才骂玉米“我日你祖宗”这话。

四小鬼吓慌了，慌忙恳求，说少爷昏了头了。

玉米气得脸都黄了，冷笑道：“想学我？早多少年我就不那样骂人了。真是想富贵想疯了！”

大苞谷还在质问花生：“你为了这个来历不明的狗东西打我？”

花生不耐烦地喝道：“你是哪来的狗东西？你才来历不明！猪油蒙了心，想富贵想出这烂主意，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呢！”

大苞谷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花生对护卫喝道：“还不带走？”

护卫们有些犹豫，不是他们怕事，而是玄武王府有规矩，轻易不许惹事，眼前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闹上衙门，好像不太好。

大苞谷忽然安静下来，膝盖一软，跪下道：“是小人言语无状，冲撞了两位少爷。请两位少爷高抬贵手，饶过在下。”

花生和玉米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人不简单，刚刚还要撞天的样子，转眼就下跪求饶，能屈能伸。

花生问道：“你为什么说我弟弟是假的？”

大苞谷漠然道：“我听说他没了记忆，想撞撞运气。”

玉米问道：“那你又凭什么证明自己是真的？”

大苞谷依旧木木地答道：“撞运气。”

花生只觉疑惑，又问不出什么来，见他乖乖的，不像之前那样，只得让护卫放他起来。

大苞谷翻身起来，四小鬼簇拥着他上了马，迅速离去。

走了好远，他才回过头，盯着玉米看了好一会，玉米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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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掀起大波

闹了这么一场，花生心里极不舒服。

这是玄武王府，在自家门口被人欺负了，真是太可气了！

这也就罢了，然那小子虽然认了错，临走却跟狼一样盯着自己和玉米，明显不是好人。他十分后悔自己心软，不该放他走，该将他送去衙门审问的。

眼珠一转，他招来两个护卫，吩咐他们换上便服，跟上大苞谷，看他在何处落脚。

护卫忙就去了。

然后，花生便问守门的老军，这黑少年来干什么。

老军便将所有情形都告诉了他。

花生嗤笑一声，道：“说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哼，真是异想天开！你们警醒些，别被人骗了。”

众人忙都答应。

老军哈哈笑道：“小的刚才还想不通，他怎么就不肯说出来历呢？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真亏他能想得出！”

玉米道：“这主意可不差。混得见了黑皮叔或者我爹，就看他歪缠吧！”

花生扯着他进去，一边笑道：“你最近运气好的很，前儿还碰见个什么夜香姑娘，今儿又来了这么一出。呵呵……”

玉米恼羞成怒，踢了他一脚。

原来，前天不知哪来个小姑娘，小小的眼睛，在国子监门口拦住他，问他还记不记得她，说她叫秋霜。

玉米稀里糊涂，说自己不认得什么秋霜冬雪的。

那丫头急了，道：“怎么不认得呢？我们家是收夜香的，你还跟我说，要和我在京城合伙收夜香呢！”

这下好了，正下学的时候。周围无数学生，听了这话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把个玉米给臊得面皮通红，跳上马背就跑。

那丫头还不肯放过他，跟在后面追了好远。喊“玉米弟弟”，这事成为国子监笑谈。

提起这事玉米就生气，兄弟俩一路打进内院不提。

且说大苞谷，面色阴沉地回到清阳街陈家。也没去见奶奶和娘，就把自己关进房里，吩咐不准人打扰。

过了一会，聪明鬼却不管不顾地闯进来。说是有要紧事告诉少爷。

大苞谷只得唤他进来问缘故。

聪明鬼说，外面有人一直盯着陈家。

这是大苞谷警惕，进京后派了四五个十来岁的小厮。装作在门前巷口玩耍。暗地里却留心住宅四周，所以玄武王府的护卫一来，就被他们发现了。

大苞谷冷笑道：“让他盯。告诉小丁子，等他们走的时候跟上去，瞧瞧是哪个王八蛋！哼，准是玄武王府的人。”

于是，一场盯梢与反盯梢的行动就展开了。

而陈家人就在王府护卫盯梢的眼皮底下昼夜忙碌起来。大苞谷和四小鬼更是每天都改头换面出去，如此又过了三天。

这一日辰正时分，刑部大堂外的鸣冤鼓被敲响了，右侍郎童茂迎进一位十几岁的少年，名为陈离，小名苞谷。

陪同他一起来的，除了他养父外，还有一位讼师，就是那个差点被黄豆掐死的卫讼师。

他状告玄武王之三弟张离，小名玉米者，乃是冒名顶替、居心叵测，有莫大阴谋，说他才是张家的玉米；告玄武王府认敌为亲，他漂泊在外年，如今想要认祖归宗，张家不但不认，反在王府门口被自家兄弟殴打。

童茂看了状子，惊得手脚冰凉。

玄武王府可不是一般的人家，他不可能把惊堂木一拍，就命人传老王爷和张家小少爷过堂。草草问了几句后，暂时将陈离收押，然后赶紧派人去王府送信，并通知大理寺正卿张杨。

于此同时，德胜路等四处街道，各有一家名为“果蔬满园”的点心铺子开张了。

点心铺子取这样的名字，实在奇怪。

然而，掌柜的宣布：今日是开张第一日，所有点心都不要钱，任过往客人试吃，但不能带走。

围观众人无不大喜，一时间纷纷涌入，排队领取，一样点心一小块。尝过后，就更不愿意走了，接着再排队吃第二次，吃得肚儿圆。

待人聚满了，就有一个美貌的小姑娘出来，搭个凳子，站得高高的，告诉大家这点心铺子名字的来历：

原是玄武王的三弟，小名叫玉米的，在永平十五年抄家时，被奸人所害，驱狼叼走。后来他逃出梅县，被如今的陈家收为义子。时隔九年，他按照爹娘当年的嘱托上京认亲，谁料已经被鸠占鹊巢、有家难归了！

几日前他找上门去，别说爹娘了，就连管家下人都见不着，还被自家兄弟和护卫打了一顿，跪地求饶才肯放走。

这些点心就是他为了跟家人团聚，特地用他们兄弟姊妹的小名——张家的孩子小名都是以瓜果蔬菜命名的——制成的，有“母子连心”、“手足欢聚”、“阖家团圆”等品种。他琢磨这些样式出来，原指望能博得父母一笑，谁料全都白费心思了。

听者一片哗然，纷纷询问详情。

小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他家少爷已经上刑部告状去了。

顿时，那些已经知道内情和吃过点心的，也不排队了，邀三请四地结伴往刑部瞧热闹去了。

在四猫声泪俱下的诉说中，在有心人的传播下，加上大苞谷刑部告状之举，不到两个时辰，全京城都知道张家亲儿子找上门来了，指控现在的儿子是假的。

张杨最先知道消息。

他可不比懵懂无知的花生，当年大哥大嫂对玉米的真实身份很是犹疑，并不能确定，因此听了这消息震惊万分。联想到状子上所说的，大苞谷上门被打之事，他急忙请童侍郎暂缓审讯，急急忙忙地赶回王府见大哥大嫂，要弄清楚详情。

他才回家找了张槐和郑氏。才说了个开头，小葱就带着两儿子回娘家来了——她也是从街上得到了消息，立即就赶了过来。

紧跟着，家下人不断来报。说好几处街道都有一家“果蔬满园”点心铺子，在宣扬五少爷鸠占鹊巢、殴打张家亲子之事。

张槐神情严峻，吩咐叫守门的进来问话，并吩咐人去国子监。把玉米和花生叫回来。

郑氏不知为什么，浑身发抖，尤其是听说那些点心叫什么“母子连心”“手足欢聚”……她神情有些恍惚，当年的痛苦又被翻了出来。如同愈合的创口被撕开。

张杨沉声道：“大嫂莫急！这事还不一定是真呢。他若真是玉米，为何使用这手段？又是告状又是在街上散布谣言，唯恐人不恨玄武王府。这分明是想抹黑王府脸面。”

张槐听了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不管是真是假。对爹娘来说，都是打击。

郑氏却冷声道：“若是你，在外飘了这么多年，回来却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不但不让进门，还被亲兄弟打，你会怎么样？”

众人都怔住。

正好守门的老军和小子被叫了进来。张槐喝道：“把上回有人找上门来，说他才是五少爷，咱家的这个五少爷是假的事说清楚！”

老军见老王爷、老王妃、二老爷、姑奶奶都在，吓了一跳，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一来这阵仗让他紧张，二来事情过了好几日，他都快忘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小葱忙又问了一遍。

他这才弄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于是一边仔细回想，一边告诉众人。

张杨听说是那黑少年先动的手，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花生和玉米没轻重，仗势欺人，那不管来人是不是张家的玉米，事情都不好收拾。

张槐和郑氏也无话可说，因为看门的处置并没错，只不过他不知内情，若是刘黑皮在，就肯定将少年请进来了。

等花生和玉米回来，又说了一遍当日的情形。

花生还道，少年临去时神色很不善，所以他派护卫跟上去了。探知他家就住在清阳街，是五月份才买下的宅子，六月中旬才搬进去的，听说是从南边过来的。

玉米看着沉思的张槐和郑氏，心头莫名盖上一层阴影和恐慌，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个黑少年看他仇恨的目光。

“他给你下跪了？你真的没逼他？”郑氏盯着花生问。

“我……我就说要送他去京都府衙。他在咱家门口打弟弟，这也太狂妄了，我说送他去见官，这不是好正常的事！”花生听大伯母口气不对，辩解道。

“娘，难道我不是张家儿子？”玉米不安地问道，若确认他是真的，那个人自然就是无理取闹，或者说居心叵测了，那他和花生就根本没错。

郑氏一呆，竟然不知如何回答他。

张槐、张杨、小葱，都不知如何回答。

好一会，郑氏才斟酌道：“娘也不知道。当日你被送来时，什么也不记得，我们也不能十分肯定。但是玉米，不管怎样，你做了张家这么多年儿子，爹跟娘已经当你是亲生儿子一样了，兄弟姊妹们看你也没两样。所以说，若真能证明那孩子才是玉米，你也不用难过，跟以前一样，你还是张家的儿子。我们就当多一个儿子好了。”

花生和玉米惊呆了。

玉米更是茫然无措。

真要是这样，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他还能跟以前一样自在地住在张家吗？

姊妹们兄弟们还能跟以前一样待他吗？

想起那个黑小子恨不得吃了他的模样，他心虚慌张：只有真玉米，才会那样仇恨他，那样不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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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势不两立

张槐温声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我们虽然很想弄清楚，但也绝不会随意就领回一个儿子来。”

玉米松了口气，仿佛多了些依靠。

郑氏站起身，对张槐道：“走，去刑部。”

张杨急忙拦住，道：“不能去。”

张槐奇怪地问：“为何不能去？”

张杨解释道：“这本是我们张家的家事，是真是假也该由我们张家人来辨别。真要在公堂上辨别真假玉米，闹得乌烟瘴气，不是成心授人话柄？我先去见他，劝他撤了状子，请他来府里细问。”

小葱点头道：“二叔说得对。他之前不就上门来了。不过看门的不知情，才不放他进来。”

郑氏和张槐互相看了看，也点头道：“也好。杨子，你要好好地跟他说，说我们一家人都在等他。”

张杨点头。

花生见那黑小子竟然敢这样大闹，不管他是不是真玉米，心里已经不喜了，哼了一声道：“我瞧他肯定不是好人。真是咱张家人，能干这样事？这哪像亲人，仇人差不多！”

张杨喝道：“还说？你也有不对。他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你五弟是假的，他才是真的，你就该把他带进来见你大伯才是，或者交给刘总管问个明白。若是真的，自然就不会错过；若是假的，更不应该放他走，该查明他的底细才对！”

花生听了觉得有理，心下后悔，便低了头。

这一低头，忽然想起一事。忙道：“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前儿有个女孩子去国子监找五弟，说她叫秋霜，说她家是收夜香的……”

玉米立即羞恼地截断他道：“四哥！”

花生郑重道：“玉米，我不是笑话你。你不觉得这事很奇怪吗？无头无脑的，那丫头干嘛找上你？咱们告诉大伯父大伯母，省得再有什么蹊跷。”

玉米听了愣神：对呀！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张槐和郑氏早又紧张起来，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跟你说了什么？”

玉米见果然有内情，遂把那个叫秋霜的姑娘找他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问秋霜是何人。

郑氏叹气道：“据白大人说，你在梅县逃跑的时候。曾在她家里躲过几天。”

玉米心中涌出不祥之兆：记不得小时候的事，还有说法；可这个秋霜他也一点印象没有，是怎么回事？

花生却叫道：“这个秋霜肯定被那黑小子收买了。故意来暗算玉米。他到时候肯定会说玉米不记得遇见秋霜的事，趁机告他是假的。”

玉米的心“咚咚”狂跳起来，咽了下口水，忐忑不安地瞧着张槐和郑氏，不知别人是否跟他一样。注意到这个细节，还是理所当然地认为：时间长了，他把小时候的事都忘了。

郑氏没言语，张槐和小葱则仔细问那个秋霜的长相年纪等，然后叫了孙铁进来，吩咐他派人去找。

郑氏催促张杨道：“杨子。你赶紧去刑部。”

小葱忽然道：“娘，我也去。”

郑氏略一沉吟，道：“也好。咱们家是该去个人。你二叔没见过小时候的玉米，一点印象没有，你去了也能看看清楚。”

小葱点头，遂换了衣裳，跟张杨一块去了刑部。

等人都走了。张槐和郑氏静静地对坐着不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没人呢。

好一会，郑氏才幽幽地说道：“他不记得秋霜。”

张槐没有应声，神情呆呆地。

两口子并没有忽视这个细节，他们现在可以肯定：家里养了九年的玉米是假的了！

张槐忽然道：“要是告状的人真是玉米当然好；要不是真的，说不定这个秋霜就是在他唆使下找来的，不然她好好的来京城找玉米做什么？当年我们也是给她家送了银子的。且这么多年她都不来，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她却来了，不奇怪吗？那个陈离心思如此慎密：开铺子，告状，显然是早就预谋好的，找爹哪有这样的？”

他虽然很想找回儿子，可是，他也被阴谋弄怕了。说实在的，这第二个比第一个更让他不敢相信。

玉米是永平十一年二月生的，被狼叼走的时候，才虚五岁。所以，头一个玉米不记得前事，他们反觉得情有可原；这个自称玉米的陈离却不同，他把当年的情形都说得十分清楚，实在太令人不可思议了，也让人不敢相信。

郑氏无意识地绞着手指，轻声道：“你这些儿女，哪一个是简单的？”

她也在矛盾和纠结。

且说张杨和小葱，匆匆去了刑部，已经是午后了。

两人发现，如火的骄阳下，刑部门前街道上却聚集了许多人，一个老太太和一对四五十岁的男女当头，正对着人群诉说着什么，身后媳妇婆子帮他们撑着伞遮太阳。

待问明了情况，才知这就是陈家人。

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宣扬的机会啊！

小葱想要上前跟他们说话，张杨拉住道：“随他去。先去见那个陈离要紧。”

当下，两人便找到童侍郎，说要先见见陈离。

童侍郎忙亲自带他们往后院去，殷切地说暂时未将陈离送进牢房，正等着他们来呢。

大苞谷被关在一间空屋子里，里面只有简单的床凳。他正坐着发呆呢，看见张杨和小葱进来，神情一凝，对张杨还没什么，目光扫过小葱面庞时，浑身一震。

他立即认出这就是大姐小葱。

当年小葱离开时，面貌身段已经大致成型，后面变化不大了。

小葱也紧紧盯着他瞧，却没有他的感觉，她甚至觉得，家里的玉米比眼前的黑小子更像自己亲弟弟。

然而，她没有忽视玉米那一震的神情——他认得自己！

不由自主地。她攥紧了拳头。

三人静静相对，并没有欣喜若狂的哭诉、相认场面。

张杨温声告诉大苞谷自己的身份，并请他撤了状子，去王府细说详情，说这是张家的家事，这样闹对张家名声不好。

小葱也轻声道：“你若要证实你就是玉米，必须说出当年的事，还有咱们家的一些事。当着人，总没那么随心，一家人也好说话些。”

大苞谷的心沉了下去。

他冷冷地问道：“你们家现在那个玉米当年认祖归宗的时候。说了什么话证实他自己了？”

小葱哑口无言。

张杨犀利地指出：“玉米离家的时候，年纪太小，又是被狼叼走的。受了大惊吓，不记得事也不是说不通；倒是你，过了这么多年，却把一切都说得很清楚，而这些事又都已经不是隐秘了。所以你必须说出新的东西来证明你自己。”

大苞谷听了他的话，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若说那天在王府门口跟花生玉米冲突，还能解释成他们不知情；然眼下他都闹得这样大了，把实情都公布了，可是，爹娘一个都没来。奶奶也没来，兄弟姊妹也没来，只来了大姐。看他的目光跟看街上陌生人没两样，他还有什么指望？

要面子，儿子还抵不过王府的脸面？

主要是不相信他吧！

他们宁愿相信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狗东西，也不相信他！

大苞谷觉得痛彻心扉，当年被狼叼走也没这样心痛过。

这么多年来。他虽然漂泊在外，却一直活得有滋有味。可以说。颠沛流离的生活不仅让他苦熬，更让他觉得精彩。哭也好，笑也好，都是那么畅快。

可是现在，他觉得憋闷、不畅快！

他灰心了！痛心了！伤心了！

别人对他不好，他就当那人是坏人，当他是仇人，跟他斗，跟他拼；可是，当亲人这样怀疑和审问，他却觉得不知所措，因为这是他的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便是养父母都看得他跟宝贝一样，生怕他离开他们。

他赌气转过身去，不想再理会两人。

小葱和张杨诧异极了，不明白他这是为何。

两人又反复解释撤诉去王府的便利和理由。

大苞谷霍然转头看着张杨，问道：“你还不相信我，叫你二叔你肯定是不愿答应的，我就叫你张大人吧。张大人，听说你在大理寺当官？是真的？”

张杨点头道：“不错。”

大苞谷嬉笑道：“张大人真懂审案子？你想过没有：若我是真玉米，那个白凡就大有文章？他当年蓄意让狼把我叼走，将我掳去梅县，我虽然不知他是什么用意，但毒打我是不会忘记的。你不信我，觉得我说的都是假话；可我亲身经历的事，我当然坚信，我要揭穿这个大阴谋！我跟那个假玉米势不两立，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哼，简直是笑话，要是一般的野狼，他还能活下来？

那只狼早两年就在张家山林里出现过，却一直没被抓住，他当年年纪小，记不清了，但后来听孙鬼说过。

张杨尴尬极了，哭笑不得地看向小葱。

小葱却追问道：“你说白凡毒打你？”

大苞谷懒得再理她，索性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睡觉起来，任小葱和张杨怎么说，再不回头。

无奈之下，两人只好出来。

小葱低声道：“若他说的是真的，那白凡……”

张杨摇头道：“白凡连任荆州知府，官声一直很好，皇上正要提拔他呢，不是进京任职，就是升为荆州巡抚。若没有充足的证据，连传唤他也不能够。说不得，只好请刑部开堂审理了。”

于是，两人便跟童侍郎商议，立即升堂审理陈离，两人代表张家人旁听。

他们想要弄清缘由，因为状子上说的和以前白凡说的差不多，他们并不能够凭此分辨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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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你个死黄豆！

刑部升堂了！

陈家人急忙就赶了过来，后面还跟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却被衙役挡住，说此案暂不公开审理，无关人等不准进去。

陈老爷听呆了，陈家婆媳也都傻眼。

愣了一会，陈老爷叫道：“我们请了讼师的，按规定，讼师要陪着我儿子的。”

衙役点头，于是，卫讼师被放进刑部大堂。

大苞谷被人带上公堂，发现张家依然只来了张杨和小葱，并无他人，顿时伤心、失望、气怒，也不下跪，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堂下。

卫讼师急忙对他使眼色，示意他跪下给主审官叩头。

正僵着，外面又进来三个人，却是黄豆、田遥和王穷。

张家、郑家已经位高权重，王穷叔父也位居宰相，所以黄豆和王穷虽然高才，却只能在清贵的翰林院呆着熬资历了；田遥则另有打算。

这三人凑一块，整日谈些风雅诗书政事，逍遥自在得很。

因今日听见街上谣言四起，说来了一个玉米，指称张家的玉米是假的，要对簿公堂呢。黄豆哪里还能坐得住，忙不迭地就赶过来；田遥和王穷当然不会错过这场热闹，跟着也来了。

卫讼师看见黄豆，面皮抖了抖，好容易才镇定下来。

黄豆没来得及打量大苞谷像不像自己表弟，先就看见卫讼师，顿时就不悦了：满京城那么多讼师，怎么这人偏偏就找了姓卫的帮着打官司？

可这是公堂，他也不好问的，先向童侍郎见过礼，又拜见过张杨和小葱。然后退到一旁听审。

童侍郎一拍惊堂木，威严地问道：“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下跪？”

卫讼师刚要上前，却见大苞谷早跪了下去，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的身份、来历、状告何人、状告依据等等，一一说了，末了指着黄豆三人问道：“敢问大人，既然不公开审问，为何他们能进来，小人养父母和奶奶不能进来？百姓不能进来？”

童侍郎被他问得一滞。竟然答不出话来。

黄豆眼神一闪，上前道：“好叫小兄弟知道，在下是玉米的表兄。还有。在下毛遂自荐，为张家担任讼师，就如你请了这位卫讼师一样。”

大苞谷“哦”了一声，看着王穷和田遥道：“那这两位也是玉米的表兄吧，也是来当讼师的吧？到底张家如今势大了。讼师一请就是三个。”

黄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别提多郁闷了：这小子，是来认亲的，还是来结仇的？说话咋这么冲呢！

王穷和田遥都低头忍笑。

卫讼师顿时精神振奋，昂然上前对童侍郎道，要么无关人等都离开。要么打开大门公开审理此案。

童侍郎便有些犹豫，看向张杨。

张杨沉吟一会，说就请陈家养父母进来。

于是。陈老爷和陈家婆媳便被带进刑部大堂。

三人见堂上主审官高据桌案后，背后是大幅江牙海水日升图，上方明镜高悬，神情威风凛凛；堂下衙役排列，面色杀气腾腾。其他人也都坐的坐、站的站，就苞谷跪在堂中央。被人像狼一样盯着，忍不住扑过去抱着他大哭起来。

这才半天的工夫，他们觉得就跟过了多少天一样。

陈老太太哭道：“乖孙，你干嘛非要认他们？咱们不认了好不好？咱们陈家家底也不薄，何必认他们！”

陈老爷急忙点头道：“是啊，是啊！苞谷，跟爹回去吧！”

小葱一听急了，忙站起身。

尚未说话，却被黄豆拦住了，对童大人拱手道：“请大人开始审理。”

童大人一声大喝，命人将陈家婆媳拉开，待肃静后，便审问大苞谷，可能说出小时候在张家生活的人事来，帮着确认身份。

问不上三句，又问不下去了。

卫讼师又出头了，说此案须得张家的玉米和当时任梅县的县令白凡到场，三方对峙，才能审得清。

童大人冷声道：“白知府身为朝廷命官，现任荆州知府，若无确凿证据，本官不能传唤。尔等还是先证明自己的身份，方才能理清头绪。”

张杨也点头，对大苞谷道：“不错！你只管证实你自己，张家玉米的真假我们自会判断。”

大苞谷断然道：“不！若张家此时还认为那个玉米是真的，小人便不告了！这亲也不认了！请大人治小人之罪，任凭处置！”

他满脸决然，神情悲壮。

众人呆住了。

小葱霍然站起身，急促道：“不能！张家不能确定那个玉米是不是真的。你有话只管说！”

卫讼师立即上前道：“若张家不能确定那个玉米真假，刑部就必须传唤收押，跟陈离一同审问才是。诸位请想，若这个玉米是真，依照他所说，则张家玉米就是奸人使奸计鸠占鹊巢，难道不该受审？”

张杨和小葱十分无奈：他们并非包庇现在的玉米，总得一步一步来不是，况且今天原本是想把这陈离带回王府的，没想到会堂审。

张家当年也暗中调查了很久，不管真假，现在的玉米都是无辜的，白凡那里也是毫无迹象，死揪住根本没用，必须要找新的突破口。

黄豆道：“张家玉米是怎么回事，内幕如何，必须根据案情进展才能解开。你若不肯配合审案，传他来有何用？”

小葱也柔声对大苞谷道：“对。小兄弟，你不妨把自己知道的统统说出来，到时候该找谁，我张家绝不姑息！”

卫讼师摇头道：“不然！据陈离所言，他并未失去记忆，还跟夜香女秋霜说了张家被抄等事；而张家那个玉米失去记忆，是在被狼叼走获救以后的事，他若是真玉米，就应该见过秋霜，记得跟他说过的话才对。可是。日前国子监传出一则消息……”

他将秋霜去找玉米，而玉米落荒而逃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这已经足以证实那个玉米是假，陈离才是真。只要找到秋霜，这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张杨立即道，张家已经派人到街上找秋霜去了。

黄豆却又详细询问大苞谷从梅县逃出后的行踪，卫讼师一一代答了；接着是验证身上被狼咬的伤口，也都符合状子所说。

然后，黄豆又问起大苞谷出海几年的行踪。

这个在诉状中并未详述，大苞谷也没告诉卫讼师。因此他便转向大苞谷，等待他自己说。

大苞谷沉着脸不语。

张杨疑惑地看向黄豆，不知他问这个干什么。要问也该问他是否记得小时候的事。

黄豆靠近他和小葱，低声耳语了几句。

张杨面色沉重，小葱也变脸。

童大人离得远，没听见，心里痒痒的。他努力观察几人。想从他们脸上看出端倪。只感觉他们神情不大好，也不知怎么回事。

但他是主审官，总得有所作为，因此拍案喝问大苞谷。

黄豆对大苞谷道：“撇开那个玉米的真假不论，你必须先证实你自己是真玉米。若那个玉米是被人中途替换的，那么。真玉米也可能在后来又被人替换，我们必须慎重……”

大苞谷猛然抬眼瞪着他，张口骂道：“慎重你个头！你个死黄豆！打小你就数你坏：有好吃好玩的你抢在前。犯了事你就往后躲，一天到晚数贫嘴，把死人能说活。你能耐！你这么能耐咋不把玉米的事搞清楚哩？这么多年了，任由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住在张家，呸！我要是你。早找块豆腐撞死了！你还有脸在这审问我？这是多光彩的事儿啊，那个假玉米屁也没放一个。你不去审问他，你在这逼问我，哎呦，你可真不愧是咱大靖的榜眼——我看你是瞎了眼！”

他向童大人、小葱和张杨扫了一圈，恨声道：“想要我说？好啊！把那个假玉米叫来跟我一块跪着，我就说；否则，休想我说！”

自己回来了，爹娘还不肯逐出那个假玉米，他嫉妒得发狂，小时候的霸道性子就回来了。

不，不是小时候霸道，他一直霸道。就算在陈家，长辈对他也是百依百随的。

黄豆被骂得晕头转向，眨巴着眼睛半天回不过神来——话说，他黄豆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么骂过呢，连他娘都没有！

田遥看着大苞谷两眼闪闪发光。

卫讼师可乐坏了，之前接这个案子，他还忐忑呢，然而大苞谷告诉他：这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只要他肯帮他，将会名利双收，并先留下一千两银子的定金。

果然，果然！

他立即神气地上前，说真相自会大白，但必须传张家玉米前来；没道理陈离在这受审，假玉米在王府当少爷！

童大人气坏了：这到底谁是主审官呢？

从来审案，他都没觉得像今天这样被动过，觉得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小葱和张杨相视苦笑，看来必须要把玉米叫来了。

黄豆晕了一会，就回过神来，也镇定下来，笑吟吟地对玉米道：“小兄弟，你拖着一大家子人，到京城干什么来了？你这样跟我置气，何必呢！当务之急，不是赶紧证实你的身份，好认祖归宗吗？除非你是假的，根本就不在乎。”

大苞谷死死盯着他，黄豆不动不摇，任他盯着看。

过了一会，大苞谷才闲闲地说道：“之前，我是很急的；现在，我无所谓了。人家都不稀罕我，我急什么？你们只管定我的罪好了，只管留着那个玉米好了。等张家哪天出事，等张家的人一个个都莫名其妙地死了，就剩玉米一个，你们不妨嘱咐他好好为张家光宗耀祖，那小爷才佩服你！”

说完，转头对陈老爷等人叫道：“爹，娘，奶奶，我饿了。”

陈老太太听了，急忙吩咐儿媳妇：“快，去让人送吃的来。多带些点心，留着晚上在牢里吃。乖孙，你说你，好好的跑来坐牢，真是作孽哟！”

陈太太慌慌张张地就出去了。

黄豆再次被大苞谷噎得说不出话来，连小葱也狠狠瞪了他一个白眼，怪他把事情弄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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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用刑

这次堂审不了了之。

张杨答应，明日带玉米来过堂。临走时丢给童大人一句话“好好照顾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大苞谷一眼，暗叹了口气，走了。

小葱对大苞谷微笑点头，但也止于这样了。

她觉得这个孩子对张家怨气很大，就像花生说的，不像来认亲的，倒像来结仇的，再联系黄豆的话，心里十分犹疑。

退堂后，大苞谷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童侍郎招来记录文案的刘相公，问道：“你当时可听见郑翰林跟他叔叔说什么了？”

刘相公回答道：“也没大听清，就听见几个字，说什么‘海盗’、‘姓陈’什么的？”

童侍郎浑身一激灵，想了一会，命他去兵部打听，自己也去找王宰相手下的官员打听。

这一问，便问出大事来。

原来是朝廷通缉的海盗头子陈华风返乡，一路抢掠来，又一路抢掠走，溟州地方驻军根本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据有人报称，陈华风在溟州停留期间，曾去东罗府找过一个姓陈的乡绅。东罗知府得知这一消息，便要传那姓陈的乡绅去问话。谁料他们全家却卖房子卖地，然后不知所踪了，如今正通缉呢！

童侍郎听了冷笑，原来如此！

他觉得自己立功的机会到了，不仅能立功，还能卖个好给玄武王府。

这陈家也真是痴心妄想，以为假冒张家小少爷，攀上玄武王府。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哼，吵出这么大的场面，逼得玄武王府不得不处处退让，束手无策，真是该死！

想起张大人临走时说的“好好照顾他”，他微笑道：“本官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当晚，大苞谷迎来了他人生中最惨烈的时刻。

他这才知道，原来被狼叼、被毒打、到处逃、顺水漂、跟海盗斗，都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眼下受的这刑，那才真叫惨！

他从来不是那种坚韧的人，加上他兴冲冲地来京城。在亲爹娘眼皮底下被人这样折磨，真是悲愤交加、痛不欲生，因而放声大哭大骂。

他将古往今来他所能想起来的骂人话都骂遍了，凄惨的叫声令刑部大牢其他犯人听了毛骨悚然。自然，骂得最多的是“我日你祖宗”。

看着狱卒将烧红的烙铁往少年前胸后背上烙。听着少年凄惨的哭骂声，童侍郎十分淡定，暗自计算他还能撑多久。依他的经验，喊得这样惊天动地，多半撑不过一刻钟。

他并不想弄得血淋淋、腿残手残的，因此没动什么夹棍、刺手指。他觉得烫几下。伤皮不伤骨，也省得明天交出供词时，人家说他是严刑逼供。张大人也会怪他。

唉，他真的很仁慈、很公正。

他想的倒好，然而一刻钟过去了，黑少年骂不绝口；两刻鈡过去了，少年还在断断续续地骂；三刻鈡过去了。少年没叫了，但也没招供。因为他昏过去了。

童侍郎觉得很晦气，没想到这黑少年这么能扛。

为了不至白费工夫，为了他的前程，他吩咐人用冷水将大苞谷泼醒后，继续用刑。

但他注定失望了，大苞谷前胸后背没一块好地方了，却还是一个字没招供。

童侍郎正犹豫着要不要动用大刑，忽听黑少年桀桀笑道：“烫吧，烫吧！有种你把小爷弄死，老子才佩服你。”

童侍郎面色阴沉，不知如何继续。

最终，他还是放弃了。

张大人可没让他把人弄死，看样子还有用呢。

于是，大苞谷的厄运结束了。

这一晚上，郑氏觉得心神不宁、心惊肉跳，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安睡。

张槐安慰地抱着她，低声道：“等明天就知道了。他一定要玉米去才肯说，明天让杨子和小葱带玉米去。”

郑氏不吱声，她心里难受极了。

若是六年前，就凭这个陈离状子上所说的，就能认定他是张家儿子。然时隔多年，变数又增加：容貌、性格更加难以辨认；不仅如此，他还在海外过了五六年，又扯上什么海盗……

天明，郑氏说要亲自去刑部听审，山芋红椒香荽等昨晚都得了消息，都要去。

张杨喝道：“都去干什么？还嫌不够乱？”

黄豆早过来了，对郑氏道：“姑姑，如今陈家牵连着海盗，他家又这般张扬，事情变复杂了，一时半会儿肯定不能水落石出。不如我们先去听，看他今儿能说出什么内情来。只要有一点可靠，我们马上带他来见姑姑。”

小葱点头道：“主要是去也没用。唉，我是一点也认不出。还有，今日索性公开审理，咱们样样都依从他，省得他在推脱。”

张杨点头，对张槐道：“若不能确定，哥哥嫂子去了，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他和黄豆身在官场，考虑得比旁人更多一些。

郑氏道：“可是我总觉不能心安，必定要亲自去瞧一瞧才能放心。”

张槐想了想，低声道：“不如这样，咱们先等一会。”抬头吩咐小葱道，“你多带些人去，一有新情况就派人回来报信。我跟你娘马上就去。”

小葱忙点头答应，郑氏也无语，算是同意了。

当下议定小葱、山芋、黄豆随着张杨一起去，红椒香荽则不准去，她们是大姑娘了，公堂那样的场合，如不是必须，肯定不准去。

众人纷纷议论，只有玉米神情恍惚，仿若大难临头：此一去，他还能回来吗？

花生平日与他最好，二人同进同出、同吃同睡。一起长这么大，见他这样，心里也难过，便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陪你去。”

玉米眼睛就红了，默默点头。

还有一人也在发呆，就是张老太太。

她看着玉米，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养了五六年的孙子，如今忽然说是假的，真的却去官府告状去了。她如何能接受并转过弯来！私心里对眼前这个十分不舍，对另一个很排斥，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希望一切还跟往常一样不变。

当下，张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刑部。

今日比昨日不同，刑部衙门前的街道上不知聚集了多少人，都来看玄武王府认子。众人听说今日公开审理，都欢呼不已。也不嫌热，都挤在那等着。

再说陈家人，也是一晚不安宁。一大早，老太太就命人做了细粥和各式点心，催陈老爷亲自给大苞谷送去。

陈老爷也想儿子，便带着聪明鬼和机灵鬼两个。往刑部大牢送饭。大苞谷暂未被定罪，加上他们舍得使银子，因此很容易就进去了。

及至见了面。发现儿子形容憔悴、嘴唇灰白，衣上汗血混合，分明被用了刑，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慌张地问：“这是怎么了？怎么昨儿夜里又审讯了？”

这儿子虽然是捡来的。可他从来没舍得动他一个手指头，如今到了亲爹娘这。却被折磨成这样，怎不让人心疼。

两小鬼也哭得稀里哗啦。

大苞谷有气无力地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哭，让弄饭给他吃，又问外面的情形。

聪明鬼忙装了粥递给少爷，机灵鬼就开始回话，从四家点心铺子的开张说起，一直说到京城百姓对此事的反应。

大苞谷熬着身上疼痛，一边吃饭一边听。

当他听说赌场还为此事开了赌盘，顿时眼睛一亮，忙命机灵鬼详细说，是怎么回事。

机灵鬼就道：“就是赌坊赌少爷和那个假玉米谁真谁假，押银子来着。”

大苞谷便问：“押谁的多？”

机灵鬼怕他难受，小声道：“押……假玉米的多。”

聪明鬼“哼”了一声道：“那是他们瞎了狗眼！少爷不用生气。我们都相信少爷，我就押了十两银子，赌少爷赢。”

大苞谷把饭碗放在地上，呵呵笑了起来。

先小声笑，后大声笑，最后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陈老爷慌了，忙道：“儿子，他们不能辨明真相，那是他们有眼无珠，阿爹也相信你。”

大苞谷摇头，慢慢止住笑，示意三人靠近木栅栏，压低声音道：“爹，你回去，把家里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去赌场押我赢。聪明鬼，机灵鬼，你俩听好了，分几家赌坊，不能在一家赌坊押；也不能用一个人的名字押，都分开……”

嘀嘀咕咕，仔细交代了聪明鬼和机灵鬼许多话。

陈老爷听得心惊胆战，颤声问道：“要是……要是输了，怎么办？再说，朝廷虽然没有明令禁止聚赌，京城管得却严。”见儿子脸一沉，忙又道，“不是阿爹不信你，是……是玄武王府太可恶了，不信你就算了，还把你伤成这样。儿子，听爹的话……”

大苞谷打断他的话，沉声道：“阿爹，你听好了：这个亲我一定要认，也一定能认得成。但是，儿子答应你：就算认成了，我也改姓陈，往后就给你当儿子。一辈子给你当儿子！下辈子还给你当儿子！”

陈老爷瞪大眼睛，似哭似笑地问：“真的？”

大苞谷斩截道：“真的！但儿子一定要向他们证明，我就是张家玉米。这口气我一定要出，一定要让那假玉米不得好死！也……也让张家不好过！”

他不认亲爹娘了，接下来要做的，只是证实自己的身份。

陈老爷激动万分，用力点头道：“阿爹帮你！阿爹帮你出气！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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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不认爹娘了

大苞谷低声笑道：“爹放心，不能叫你吃亏。你想想，我们押这么多银子，最后我又证实了我就是张家的玉米，那个银子……呵呵……”

陈老爷愣了一会，恍然大悟笑道：“哈哈……”

聪明鬼和机灵鬼更是兴奋难耐。

赌场他们可不陌生，小时候就常跟少爷去混。这段日子为了打探消息，京城赌场他们也常去，因此熟知内中详情。

机灵鬼压低声音道：“至少能赚好几倍。少爷，刚才小的怕你难过，没敢说明白，其实赌场里清一色都是押那个假玉米赢。”

大苞谷冷笑道：“让他们押！”

陈老爷担心地问：“这会不会害了你？”

赌坊、妓院这一类的行当，实在难以禁止。大靖采取的政策是：不明令禁止，但严禁朝廷官员及其及家属聚赌、狎妓；对于骗赌、诱奸行为更是严惩不贷，定的都是斩刑，其税收也重；遇到那因赌而家离人散的，则大肆宣扬，旨在教化民众。

这是因为当年先皇说“堵不如疏”，将赌坊、妓院合法化，却又不任其泛滥，与当时的宰相周楠定下许多规章，虽不能从此太平，却也颇有成效。

陈老爷担心，大苞谷既然要认祖归宗，那就是玄武王府的人了，那是绝对不能沾赌的。

大苞谷明白义父担忧什么，因笑道：“爹不用担心。儿子自有主意。到时候爹就明白了。”

陈老爷听他说得这样有把握，才放下心来。

一时吃完了，大苞谷催他们赶紧回去办“正事”，不用管他。他今天一定会顺顺当当的。

陈老爷听了儿子的话，又喜又忧。

喜的是儿子说，就算认了亲，也还是给陈家当儿子；忧的是他要去办儿子交代的“大事”，不能陪他一起过堂，他不放心，还担心他身上的伤，不及时诊治，会恶化的。

回到陈家，老娘和妻子围上来。争相询问苞谷怎样，好不好，牢房里是否阴暗潮湿。昨晚睡得怎样等等。

陈老爷心中一动，把儿子受刑的事说了，让她们带了上好的药，又请一个大夫跟着，去为儿子治伤。又说自己有要事在身，今儿不能去刑部了。

陈老太太婆媳顿时慌得跟什么似的，立即吩咐丫头找东找西，请大夫拿药，乱成一团。

陈老爷则取了两万两银子，跟管家带着四小鬼分别去各赌坊下注。

按照大苞谷交代的。各人分头行动，一个地方只押五百两、一千两，然后再慢慢往上加。

再说刑部。小葱等人坐定，等候童侍郎升堂。

今日，不但童侍郎来了，连王尚书也来了。

因王尚书已经被皇上提拔为宰相，刑部尚书不过是兼任。只等寻到合适人选，就要交付卸任。因此刑部大部分事务都是由左右侍郎来经管。

然昨日玄武王府真假玉米一案闹得轰轰烈烈，又牵扯上了海盗，所以他今日便亲自来了。

尚书既然来了，自然由他主审，童侍郎在左侧相陪，张杨和小葱依然坐在右下首，黄豆等人都站在堂下。

王尚书坐定后，命人带原告陈离上堂。

今日堂审公开，不仅来了许多百姓，就连许多学生和官员也便服前来观看。一是国子监官学的学生，冲玉米来的；还有就是王穷、田遥、赵文清等关心张家的人。

堂上堂下，阵势俨然。

小葱见玉米面色发白，微微颤抖，全无往日的机灵和笑容，知他彷徨不安，担心以后的命运，不禁暗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孩子不是误打误撞，就是被人利用了，他是无辜的。

她将他叫到身边，安慰道：“玉米，你别怕。娘也说了，不管怎样，你都是张家的儿子。我们不会丢下你的。”

玉米强笑道：“我明白。大姐姐，就算最后证明我不是张家儿子，但只要爹娘找到亲儿子，我也会高兴的。”

小葱听了欣慰点头。

花生则愤愤道：“这事还没弄清楚呢，你说这丧气话干啥？说不定那家伙才是坏人呢！总不能随便来个什么人，说是张家儿子，我们就认他，那这事还有完没完！”

张杨低声喝道：“闭嘴！”转向玉米，“你不用担心，我张家不介意多一个儿子，但其中牵扯到一些阴谋，则一定要弄清……”

玉米急忙用力点头。

他们只顾说，却没注意大苞谷在两个差役的带领下，缓步走上大堂，正好看见这一幕，顿时醋海翻波。

再一扫堂上，爹娘依旧没来。

他脸色煞白，觉得身上、心上都疼痛难耐，一股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浑身冰冷，死死地盯着玉米。

卫讼师已经从陈家人口中得知大苞谷昨晚被用刑了，他一进来，便上前扶住，正颜对王尚书道：“大人，学生有话要问：陈离身份尚未确定，何故私下刑讯逼供？”

王尚书听了一愣，他刚坐下呢，这话从何说起？

张杨小葱也觉得奇怪，再看陈离那模样，心头升起不妙的感觉，一齐把目光投向童侍郎。

童侍郎并不慌张，轻笑一声，刚要解释，就听一声凄厉的呼唤响起，大热天的，激起他一声鸡皮疙瘩——

“我的乖孙啊——”

陈家婆媳扑过去抱住大苞谷，掀开他身上囚衣查看伤势。待看清那年轻的身躯上或焦黄或黑红，皮肉翻卷，有的地方已经化了，正流黄水，老太太眼一翻，晕过去了。

陈太太呼天抢地地哭道：“天哪！这还有没有天理呀！”她转向小葱等人，“他是你张家的儿子。真是你张家的儿子呀！你们……怎么下得了手？”

喊一声，又惦记大苞谷，转身抱住他喊道：“儿子，娘求求你，咱不认这爹娘了！不认了！不认了……”

堂上堂下的人都惊住：到底谁才是亲爹娘啊？

陈家的丫头媳妇们都扑过来，有的要帮少爷料理伤口，结果看了后惊呆，不知如何下手，忙喊大夫；有的扶着老太太，有的喊拿药。乱糟糟一团，全不顾大堂的威严。

张杨霍然站起，朝童侍郎厉声喝道：“童大人。谁许你用刑的？”

童侍郎满脸正气地说道：“张大人，此人根本就不是张家少爷。请看这两个妇人，若不是亲生的，她能这样惊慌？何况陈家与海盗勾结，本官不过是正常审讯。并未动大刑……”

王尚书闻言眯起双眼：早听说这童茂是个酷吏，还以为是传言，原来是真的。把人弄成这样，居然说是正常审讯。

卫讼师反驳道：“大人有什么证据证明陈家与海盗勾结？”

童侍郎道：“溟州辖下东罗府上报朝廷……”

黄豆也被这一变故惊住了，好容易回过神来，闻言大怒道：“那也只是猜测。其中内幕还需审问才能定论……”

童侍郎傲然道：“本官昨晚可不就是审问吗！”

黄豆道：“大人滥用刑罚！”

童侍郎道：“朝廷设置各种刑罚。本就是为了审讯用的。本官审讯用刑，有何不可？”

黄豆气坏了，抖手道：“你……”

张杨冷冷地问：“眼下刑部审问的是张家亲子一案。而非海盗一案。海盗一案，该如何处置，尚需皇上委派。童大人什么时候得了旨意了？”

童侍郎顿时一惊，强笑道：“张大人，本官也是心急。怕张家被这奸猾小子给骗了，才连夜审讯的。”

他还是好心了！

王尚书制止张杨和黄豆再辩驳。道：“先诊治要紧。”

小葱盯了童茂一眼，目光如寒冰，然后匆匆走向大苞谷，要亲自帮他处理伤势。

“狗官！小爷发誓：定要取你项上人头！”

大苞谷一声怒喝，震得乱糟糟的大堂迅速静下来，落针可闻，小葱也惊得倒退一步。

童侍郎顿时变脸：“尔敢咆哮公堂，威胁堂官？就算你真是张家儿子，也容不得你如此嚣张！”

张杨冷声道：“若他真是张家儿子，就凭你不问皂白，私自刑讯，本官定要上奏皇上，问你罪责！”

同样是威胁，张杨的话却让童侍郎忌惮不已，赔笑道：“张大人，莫要被这人迷惑，他分明就是陈家儿子……”

众人心里都同意他这话。

说实在的，陈家婆媳的表现，若说大苞谷不是陈家亲骨血，谁都不信。

大苞谷仰天狂笑，指着他鼻尖骂道：“狗东西，我日你祖宗！小爷就咆哮公堂，有种你杀了小爷！”他一把扯开身上衣衫，大喝道，“杀呀！不用审了，杀了小爷，看看那血是张家的，还是谁家的！”

小葱听了这话，看着他身上的烙伤，和那狂怒的眼神，浑身虚软，站立不稳。

大苞谷忽然对她龇牙一笑，轻声道：“玉米，别忘了大姐姐。”

小葱眼前一黑，泪水就涌了出来。

陈太太又开始哭，断断续续地数落道：“就算是捡的，娘跟你爹也从来没动过你一手指头。谁知到了亲爹娘这，被折磨成这个惨样……这亲咱不认了！不认了！……”

这话说到大苞谷心里，令他五内俱崩。

虽说是童侍郎私自做主用刑，但若不是张家怀疑的态度和不用心，他能有这么大胆子吗？

这样想着，他帮陈太太抹了一把泪，哽咽道：“好，儿子答应娘，不认这亲了。但是——”少年扫了张家人一圈，慢慢举起双臂，坚定地说道——“这官司一定要打。小爷可以不认王府爹娘，但小爷要证明自己是张玉米——张离！这辈子，儿子都是陈家人；下辈子，儿子还当陈家的儿子！”

陈老太太正好醒过来，听见这话，精神立时振奋，喜极而泣，喊道：“我的乖孙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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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母子相见

童侍郎冷笑道：“惺惺作态……”

一语未了，就见玄武将军猛然转头，对山芋大喊道：“去，叫娘来，叫爹来，叫奶奶来，红椒香荽都来！快！”

山芋抹了一把眼泪，慌忙撒腿奔了出去。

张杨等人都怔住。

他们依旧不能分辨真假，却被大苞谷的话给惊呆了——这是说，就算证明他是张家儿子，他也不认亲爹娘了？

等张老太太、张槐、郑氏，带着山芋红椒香荽，连上小苞谷，浩浩荡荡一群人进入刑部大堂，小葱和陈家请来的大夫已经帮大苞谷清洗上药、包扎完毕。

王尚书等人急忙下堂迎接老王爷，并见礼，延请上座。

众人哪有心思理会他，进来就四下乱看，找那自称玉米的人，只有张槐胡乱跟他应对了几句。

郑氏目光落在那个黑少年身上，立即就定住了。

大苞谷看见这群人，尤其是郑氏和张槐，那容颜，竟然与九年前相差不大，只略苍老了些，顿时眼睛迅速涨红。

雾气蒙蒙中，他仿佛听见娘柔声喊：“玉米，你又淘气，躲哪去了？”

他再也无法镇定，委屈、伤心、怨恨，各种情绪交织，茫然无助下，猛然转头扑入陈太太怀里，抱着她哽咽道：“爹，娘！”

他也不想想，陈老爷根本不在这，喊谁爹呢。

小葱一直盯着他，见此情形，急忙对爹娘使眼色。

郑氏来的途中已经听山芋说了事情经过，心忧如焚，及至面对这黑少年。感觉既陌生又亲切。

陌生，是因为容貌，她第一次见他当然觉得陌生了。亲切，还是因为容貌，少年黑键的模样，别人觉得他不像张家玉米。可她和婆婆不一样，觉得这孩子有三分像张槐少年时的模样。乡下少年，大多都是肤黑皮实劲健的，除非天生肤白。

还有，那孩子红着眼睛看她的目光。令她心儿揪紧，不由自主地就朝他走过去。

张槐扶着张老太太也跟了过去，香荽早抢步上前。

满堂的人也都盯着他们。看能否认出蛛丝马迹来。

陈老太太却张开双臂，挡住郑氏，厉声问道：“你就是玉米的亲娘？”

葡萄姑姑站在郑氏身边，眉头一皱，喝道：“不得无礼！”

郑氏朝她一摆手，对陈老太太微笑道：“正是。”

“你是怎么当人亲娘的？你今天认不出他还能说得过去，六年前你怎么能认错儿子？才隔了几年工夫？”老太太毫不留情地质问。

“我娘并没有认错。我们那时候也不能确定现在的玉米就是我弟弟。”香荽抢着答道。

郑氏也用力点头。

这时候，她也顾不得假玉米的心情了。

“那你们还把他留在家里？”陈老太太陡然提高声音。似乎不敢相信一般，“你们把假的留在身边，那真的怎么敢回来？就不怕他伤心？要不是因为这个假玉米。你们家那个护……”

不等她说完，大苞谷猛然转过身，一把捂住她的嘴。

他满脸是泪。呵呵笑道：“奶奶，人家可没当那是假的，人家觉得那就是她儿子。你什么也别说，咱们现在还是勾结海盗的奸细呢。这案子得慢慢审。”

听了这话，郑氏心里难受极了，要解释，又无从解释。当时情形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解释清的，拿不准的情况下，张家怎么敢把玉米丢开！

张老太太看看这个黑小子，再转身看看自家的玉米，忽然张嘴哭喊道：“到底哪个是我孙子？我张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哟……要这么折腾我们……”

张家人听了无不落泪。

没有人能体会他们两难的心境：既怕伤了现在玉米的心，倘或他是真的呢？又怕这个新来的是真玉米，那不更伤心？

小葱怕老人家有个好歹，忙低声劝道：“奶奶，这次一定会弄明白的……”

张槐盯着大苞谷沉声问道：“若不是因为假玉米，你们会怎样？”

大苞谷对他一咧嘴，做了个难看的笑容，道：“不怎样。我不记得了。”

张槐怔住。

玉米看着爹娘兄妹都围着那个黑小子，心里也难受了，涌出一股冲动，上前道：“你要真是张家儿子，会这样对自己的爹娘？哼，若无阴险目的，何不大大方方将所有事都说出来？”

花生深表赞同，道：“你别总说话藏头露尾的……”

大苞谷立即炸毛：“谁藏头露尾了？狗娘养的才藏头露尾！不知哪来的野种，凭着一句什么也不记得了，屁也没放一个，就万事大吉了！就成了人家儿子了！也就你这瞎了眼的蠢货，拿一个狼崽子当兄弟，哪天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玉米大怒道：“你骂谁野种？你有种就证明自己给人瞧。”

花生也大声道：“我眼睛亮的很，我就瞧见你折腾我张家。你这样的，就算真是张家儿子，我也不稀罕你做兄弟。”

大苞谷咬牙道：“小爷从来就没打算拿你当兄弟！小爷的兄弟里面没有你！小爷怎折腾张家了？你说？”

兄弟还没相认就已经反目，花生气得倒仰，大喊道：“有你这么认亲的吗？还来告状，吵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好像要把张家整翻一样，有你这样认亲的吗？”

张槐和张杨同时大喝：“都给我闭嘴！”

花生和玉米悻悻地退下。

大苞谷却不肯听话，大声道：“不吵？不吵出来等人家无声无息把我灭口？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蠢货？狗贼既然敢送个假的来，定在暗处安排好了等着我，我就是要让他措手不及。哼，要是进了王府，没准什么时候就出个意外，莫名其妙地死了，我还做梦呢！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我从王府回家。就有人跟踪我，想暗害我。”

他虽然骂孙鬼胆小，但他一点没放松警惕，绝不认为孙鬼是杞人忧天。所以大张旗鼓地张扬开来，若他有一点闪失，那张家的玉米就难以存身了。

玉米气得浑身发抖。

人是花生派的。他结巴道：“你……谁暗害你了？”

大苞谷道：“又不让我见爹娘，又派人跟踪我，想干嘛？哼，不能暗中下手，就派人栽赃。想给我按个罪名，是不是？”

张槐等人都听傻了，不知该惊悚。还是该笑他异想天开。

小葱见大苞谷头上冒汗，对王尚书道：“王大人，这位小兄弟身受重伤，必须诊治休养。今天不宜升堂，不如改天吧。我们一家人也想跟他好好谈一谈。”

“不！”大苞谷断然拒绝，“我虽受了重刑，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不趁着今天把话说清，再过些日子再审。我怕自己活不过今晚，就被人灭口了。到时候，人家会说。这人眼看装不下去了，畏罪自杀了。那时我跟谁讲理去？就算告到阎王爷跟前，我也不得还魂了。”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张家人更是愤怒，一齐把目光投向童侍郎。

这个人，别想张家放过他了。

王大人皱眉，威严地喝道：“谁敢？难道我大靖就没有国法了吗！”

大苞谷冷笑道：“不敢？昨晚上，人家可不就要弄死我么。是我机灵，说我知道海盗的底细，要等明天堂上再说，他才留了我一条贱命，等着我招供呢！”

童侍郎不料他这样反咬一口，气得连声喝骂。

然大苞谷一身伤摆在那，他是百口莫辩了。

王尚书犀利地盯了童侍郎一眼，道：“此事本官自有主张。陈离，本官问你，你一定要今天受审？”

大苞谷斩截道：“一定要审！”

又冷笑道：“好容易把王府的人请出来，可不容易呢。谁知下次还能不能聚齐这么多人。”

张槐夫妻和小葱都为自己的犹豫和谨慎懊悔不已。

张槐温声问大苞谷：“既如此，你可愿当着刑部大人的面将此事说清楚？”

刚才问他话，他可是不愿回答的。

大苞谷铿然道：“当然要说清楚。陈家变卖家产上京，就为了证实我的身份。这场官司就算打到御前，也要弄清楚！”他也不说找爹娘了，就为了证实身份。

郑氏听出他语气中强烈的仇恨，心里发抖。

她上前一步，柔声对大苞谷道：“然辨认亲子，是不需要各位大人和皇上的，只需要爹娘和兄姐，我们才能分得清楚。”

大苞谷似乎不习惯她的逼近，后退一步，红着眼睛大声道：“你不明白！你真要明白，就不会把这个狼崽子留在身边了。你要知道你儿子被人怎样掳走、毒打，逃走后又被人追杀、替换，你就不会这样说了。这件事，必须在公堂上审判！”

郑氏和张槐倒抽一口冷气，红椒山芋兄妹都红了眼睛。

玉米也狂怒道：“那你就说啊！当着众人的面说啊！别总是耸人听闻。”

张槐深吸一口气，对王尚书躬身施礼道：“烦请王大人费心。”

对童侍郎却理也不理。

王尚书急忙站起身，道：“职责所在，当仁不让！”一边伸手延请玄武太妃和玄武王父母入座。

等他们都坐定，才轻拍惊堂木，威严地喝道：“堂审开始。本官宣布：若有无故喧哗、咆哮公堂者，不论是谁，一律重责！”

他气度非凡，一开口便威势逼人，绝非童侍郎可比，公堂上下霎时落针可闻。

等堂上安静后，王尚书才将目光定在大苞谷身上，沉声问道：“陈离，你自称是张家第三子，永平十五年张家抄家时被奸人驱狼叼走。你可将这些年的经历一一道来，本官自会替你做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堂下跪着的黑少年。

大苞谷先磕了个头，然后朝上抱拳道：“大人，小人有个请求。”

又来了，花生和玉米气得直翻白眼。

王尚书道：“你且说来。”

大苞谷道：“小人身份待查，又被人污蔑牵扯海盗，因此被关押受审，小人无话可说。然而这个人——”他抬手指向玉米——“小人即刻证明他不是张家玉米，且居心不良。那他是否也该与小人一视同仁，换上囚服，一道受审？小人受的刑罚他也该照样受一遍，这样才合情合理，才显得我大靖律法森严。”

玉米顿时脸色煞白。

王尚书威严地说道：“若你真能证明所说，本官自当将他收押受审。然你所受刑罚，本是童侍郎处置不当，并非该受的。本官办案，轻易不动大刑，这个不能答应你。”

大苞谷问道：“那难道小人就白白被伤成这样？”

不等王尚书回答，张槐斩截道：“你只管回答王尚书的话。你所受的，本王自会替你讨公道。”

童侍郎既惊且怕，又觉难堪，面皮紫涨。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跟玄武王差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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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真假玉米的交锋（一）

王尚书见大苞谷不再执着，便问道：“你且说来，如何证明张家玉米不是真玉米，又居心不良？”

大苞谷转脸，对卫讼师点点头。

卫讼师便走上前来，洋洋洒洒，一条一条点明。

首先，张家玉米不是被野狼叼走的，这一切都是有人事先谋划好的，背后主谋就是当时任梅县县令的白凡，依据有五：

依据一，张家周围山林被围墙圈住，护卫雇工无数，然头年就莫名出现狼踪，张家护卫曾追猎过多次，都没有捕获。

依据二，玉米被狼叼走时，亲眼看见有两条狗追了出来，其中一条叫黑子的狗眼看就要追上了，却不知从哪飞来一支箭将它射死了。

依据三，若不是有人驱使，野狼摆脱狗的追踪，为何不吃了玉米，却把他拖出那么远，送给人去救？这太离奇了。

依据四，玉米说他在白县令处遭受毒打和欺凌，还常吃不饱，并被一高一矮、形似“瘦竹竿”和“斗鸡眼”的两个下人全天看守，否则他也不会想法子逃走了。

依据五，玉米逃走后，白县令借县尊之便，全城搜捕，并到处说他撒谎骗人，让人发现孩子送回县衙。使得玉米根本不敢露面，最后在夜香女秋霜的帮助下才逃出梅县城。

其次，这个假玉米是白县令专门培养出来送给张家，冒充张家三少爷，以图谋不轨。白县令说他从狼嘴里救下后，便不记得前事了，这根本就是谎言，他连逃跑之后的事也一概不知道。

一，他根本就不知道秋霜其人。

二，请大人让他说出当年是如何在街上躲藏逃跑的。又在哪些人家躲藏过，怎样逃脱白县令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必定说不出。

三，请大人问他跟秋霜说过什么话，给过她什么东西，他必定也不知道。

四。白县令说在城外河边草地上找到玉米，根本就是一派胡言。玉米在梅县躲藏了好几天，白县令发动三班衙役找了几日也没能找到他。请问诸位，这么聪明机灵的孩子，既然处心积虑地要从河中逃走。怎会不跑远，却在城外就爬上岸，还在草地上睡着了。这可能吗？

卫讼师慷慨激昂，陈述了对白凡和假玉米的指控，恳请尚书大人审问查明，并派人找秋霜对质——她现在就在京城，听说还去国子监找过玉米——真相便可大白了。

张家人听得紧张万分，张槐和郑氏也终于明白一些关窍，只有亲身经历的玉米才能把事实阐述得这么清楚。

玉米则浑身颤抖，心中充满恐惧和绝望的感觉。

王尚书眼中迸出犀利的光芒。沉声说道，对白凡的指控终究是一面之词，除非能提出更有力的人证或者物证。否则就与白凡说他救了玉米一样，孰真孰假，需进一步查证。

言罢。将目光投向玉米，令其上前自诉陈情。

玉米并不是愚笨的孩子，相反，他也是相当聪明的。在张家生活了这么多年，与兄弟们一起读书习武，往来交结的又都是书香子弟，见识自然不差。

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和不安后，他决然上前跪下，大声道：“学生不敢欺瞒大人，学生确实什么都不记得，因此什么都说不上来。然当日被送来张家时，学生并未以张家玉米自居。他们说学生是张家孩子，学生还不肯相信呢。此事爹娘都可以作证。——如果我还能叫他们爹娘的话。”

张槐和郑氏听后，对着王尚书微微点头。

夫妻二人满脸苦涩，这都是他们的不是了。

卫讼师立即道：“这正是白县令的狡猾之处，一面将真玉米种种行为告知张家，一面却假意说不知这孩子是不是玉米。张家*子心切，就暂时将他留在身边观察，一来二去，生出感情，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玉米大声道：“大人，学生有话说。”

王尚书道：“讲来！”

玉米看着大苞谷，冷冷地说道：“学生是不是张家玉米尚待查证，然这人也不一定就是真玉米。他说的都是白县令当日来张家说过的话，如今已经不是秘密了。除非能提出新的证据来，不然，他就是海盗主使的阴谋！”

他开始还击了。

王尚书微微颔首。

玉米又道：“还有，永平十五年我们才几岁？那个年纪，就算亲身经历的事，长大后也不一定能记得。所以，学生说不出来才符合常理，他却说得如此详细，诸位不觉得奇怪吗？”

他一指小苞谷道：“我这个小弟弟，是张家兄弟里面最聪明的孩子，大人可以问他，是否记得四年前的事。就算记得，也是一星半点，绝不会将一段往事串联起来，说得事无巨细。”再转头指王穷，“王翰林乃是永平二十一年的状元，自小就有‘神童’之称，请问王大人可记得五六岁时候的事，又记得多少？”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都不住点头。

花生对玉米猛竖大拇指，用眼神鼓励他，又转头对山芋道：“五弟才像我张家男儿！”

山芋蹙眉不语。

他和红椒香荽心情的矛盾，是别人无法体会的。两个玉米，不管真假，他们都不敢有一丝怠慢，唯恐伤了真玉米的心，又恐中了奸人的诡计，左右为难。

王穷想了一下，微笑上前道：“既然点到下官，下官便说几句实话，希望能对案情有所助益。下官能记得五六岁时候的事，然都是断断续续的。必有个缘故，让下官印象深刻，才记得它，其他都埋没入往事烟尘之中了。”

黄豆和田遥也都点头，他们也是这样感觉。

众人都沉思，大堂门口看热闹的众人低声议论起来，交头接耳、嗡嗡作响。

“我早就看这小子不像了。”

“听说还跟海盗勾结呢！”

“看他那黑不溜秋的，就不像老王爷的儿子。”

“你赌谁是真的？”

……

王尚书听见声音越来越大，忙冷哼一声，轻轻一拍惊堂木，待堂下肃静后，把目光投向大苞谷，“陈离，你有何话说？”

郑氏和张槐两手紧扣在一处，盯着那个黑少年，说不出的紧张跟疑惑。

大苞谷跟玉米并列跪在一处，跟狼一样盯着他；玉米毫不退缩，也昂然瞪视他。

两人一般大的年纪，一黑键一俊秀，仿佛斗鸡一般，耸起全身的毛发，死盯着对方，寻机出击。

陈太太忽然大喊道：“他记得是因为……”

“娘，你什么也不要说。”大苞谷头也不回地截断养母的话，依旧盯着玉米，忽然龇牙，森森笑了起来：

“你不记得，那是因为你没被一群如狼似虎的人抄家过；你不记得，那是因为你没在抄家前被一群哥哥姐姐围着叮嘱，一定要记得他们的名字和爹娘爷爷奶奶的名字，不能忘了家里的事；你不记得，是因为你没被一只狼叼着满山跑；你不记得，那是因为你没被一个狼子野心、人面兽心的家伙毒打折磨；你不记得，那是因为你没亲自筹划在凌晨翻上屋顶逃走；你不记得，那是因为你没被人追得如丧家之犬，偌大县城，无处容身；你不记得，还因为你没有顺水漂流、逐浪翻滚达四日夜；你不记得，那是因为……”

他的声音阴沉、悠远，带着刻骨强烈的仇恨，回荡在刑部大堂中，一字一句，重重撞入一干人心中，令他们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张家大房人则全部泪流满面。

香荽忽然冲出来，对王尚书大声道：“他是我弟弟！他就是玉米！”

郑氏也霍然起身，冲王尚书用力点头。

没有理由，她觉得这就是玉米。

这才是母子连心的感觉！

张槐、小葱、红椒和山芋虽然没有那么肯定，但也明显动心；张老太太完全被两个少年弄糊涂了，因此只顾流泪；张杨、黄豆等人则都迟疑不决，花生急得直跳脚。

堂下众人顿时大哗：这么快就分出真假了？

更有人跌足叹息，说他输了银子了。

王尚书巍然不动，面沉似水，也不理会郑氏，只看着大苞谷和玉米。

玉米红了眼睛，大喝道：“住口！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这能证明你就是玉米？我也会说，但是我不去说。”

堂下看热闹的人掀起一片叫喊，有支持玉米的，有支持大苞谷的，喧嚷争论不休。

众衙役猛然齐声大喝，将手中杀威棒一顿，众人方才安静下来。

王尚书正色对郑氏说道：“禀老王妃：陈离之言，其情感人，尚不足为证据。”

玉米深吸一口气，对王尚书拱手道：“大人，就算他记得那些事好了。学生想请大人问他几个问题。”

王尚书点头道：“你且问来。”

玉米便转向大苞谷，道：“我也不问你其他问题，就问你请来的这个讼师刚才让我回答的问题。你跟秋霜说了什么？”

大苞谷冷笑一声道：“我告诉了她全部的真相，包括张家被抄家的事，我被狼叼走是阴谋的事。只要她出面作证，谁真谁假就清楚了。”

玉米也冷笑：“哦？王府和刑部都在找她。她能来更好，但眼下先问爹娘好了，他们当年肯定派人去梅县查问过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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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真假玉米的交锋（二）

槐和郑氏就愣住了，因为他们确实派人问过了，然结果却不是像大苞谷所说。

黄豆上前来，对二人道：“姑姑姑父，我们都想找回真玉米。这就越要警惕，把事情弄清楚。不然，再跟上次一样心软，那会不会过几年又来第三个、第四个自称是玉米的人？”

郑氏颓然往后一靠，心如乱麻。

她既觉得这人就是自己儿子，又被一些事搅得思绪混乱，有些糊涂。

张槐忙拉住她手，低声道：“让他们问吧，我们只要听着看着就好了，总会弄清楚的。”

黄豆又对大苞谷道：“你别怪我无情，实在是事情蹊跷的很，我们不得不谨慎。那个秋霜，当年我们就派人去问过她，她并没有说你说的那些话。若不然，我们就知道白凡是在撒谎了。”

大苞谷并不生气，淡然一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她肯定是被白凡收买了。”

黄豆认真道：“这话你可以说，我们不行。我们只凭证据，王大人也只凭证据。所以这一节还需传秋霜来证实。”

王尚书点头道：“不错！再问下一个。”

玉米初战告捷，精神振奋，继续问道：“你说，你是如何逃跑的，又是如何躲过白县令布下的天罗地网的？”

大苞谷忽然对他一笑道：“我也忘记了。你不是说我应该忘记吗？我能记得个大概就算不错了。”

玉米不料他这样回答，不禁一滞，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王尚书把脸一沉，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道：“陈离，你若不能用心回答问题，本官当堂判你是假玉米。再追究你跟海盗勾结之事，决不轻饶！”

香荽急忙道：“你快说呀！你为什么不说？”

大苞谷鼓嘴蹙眉不语，仿佛实在难以抉择。

他为什么不说？

再说多了，身份当即就能判定。那他还怎么赚银子？

刚才一番话，让香荽和娘亲都认了他，他虽然高兴，但是惦记着陈老爷和四小鬼去赌场下注的事。又后悔不及，因此这会儿就不想说了。反正爹娘都来了，大势已定，再说他还有杀手锏没亮出来呢。也因此黄豆说秋霜作了伪证。他不但不生气，反而松了口气。

这娃儿真是财迷入骨了！

在这一点上，张家现在的玉米差了他不止一筹。拍马也赶不上。

可是。王尚书那是什么人？

宦海沉浮几十年，哪能看不出他在掩饰推脱。

他奇怪极了，不知是什么缘故，让这个陈离竟然放弃认亲，也要掩盖事实。难道跟那个姓陈的海盗有关，当年他就遇见了姓陈的海盗？

实在不能怪王尚书。

在官场打滚久了，或者潜心钻营为官之道的人。思维方式都异于常人，譬如张杨，譬如黄豆，都和他是一类人，因此这二人都带着怀疑的眼光看大苞谷。

大苞谷正在挣扎犹豫，耳听得玉米冷笑，立即生气了，脱口道：“我从屋顶上翻出来，借着树枝荡去隔壁家，就碰见了小灰，它一直在隔壁等我呢。”

王尚书虽然看了卷宗，一时也没反应过来，遂问道：“小灰是谁？”

香荽急忙道：“是我家的一条狗。它追着那狼去了。”

王尚书点头，继续问：“后来呢？”

大苞谷道：“后来我跟小灰就从狗洞里爬了出去，到了街上，找了个人家躲了。”

玉米却紧追不放：“你是怎么逃跑躲藏的？说仔细些。”

大苞谷怒视他。

玉米冷笑道：“刚才你不是要问我这个吗？我自认为在五岁的时候没这么厉害。就请你说给我听听，我也好长长见识。凌晨前的黑夜，你一个五岁的娃儿，到底是如何找到秋霜家去的。据白县令说，他们发现你丢了，很快就派人上街搜查了。我实在想不通，就凭你那两条小短腿，怎么就能跑那么快。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

黄豆也问道：“卫讼师刚才说，你不止在一家人躲过。你还进了什么样的人家？说出来，我们也好去查证。”

众人对此十分感兴趣，都急切地盯着他。

大苞谷被逼，心下不住掂掇：到底是全部说呢，还是说一半留一半？要删减，也得删那些容易证明他身份的情节，比如骑着小灰跑，那简直是张家玉米的标识，万万不可说！

他在那里权衡利弊不要紧，人们只见他眼珠骨碌转，越发疑惑，觉得这小子大有文章。

忽然，小苞谷脆声道：“我知道！”

这话引得众人将目光一齐投向这个六七岁的娃儿，不明白他知道什么。

红椒忙对他低声喝道：“苞谷，别瞎说！你知道啥！”

小苞谷笑眯眯地说：“我就知道。”

说完踮起脚，扯着二姐姐的袖子，将她拉得低头，轻声嘀咕了一句话，红椒顿时瞪大了眼睛。

王尚书不耐，再次沉声喝道：“大胆陈离，还不快从实道来！若不然，本官就认定你偷学白县令当时言辞，是假冒张家玉米。”

大苞谷心道晦气，再不说，就完了。

“小人骑着小灰，随它往哪跑。它把我带入一户人家，只有夫妻俩，我就躲在他们床底下。”

他噼里啪啦将小灰驮着他躲入那对夫妇家的经过说了。

小苞谷对红椒叫道：“我猜对了！我就知道他骑着狗跑路的。我也干过。”

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骑狗？这也太离奇了！

香荽笑眯眯地看着大苞谷，她已经确定无疑了。

玉米只愣了一瞬，立即质问：“苞谷骑狗是三四岁的时候，如今那狗根本驮不动他了。你说你骑着小灰在大街上跑那么远，谁信啊！”

大苞谷咬牙切齿地说道：“这要多谢你那个狼心狗肺的干爹呀，折磨得小爷皮包骨头，浑身没几两肉。小灰驮着小爷，跑得比马还快呢！”

玉米被他喷火的眼神吓得往后一仰，依旧不依不饶地问道：“你躲在那家，外面全城的人都在找你。你自己也说你就像丧家之犬，根本不敢露头，那你吃什么，喝什么？”

大苞谷道：“我带了几个馒头。吃完了。我让小灰叼了一块银子给那媳妇……”

既然说开了，索性不隐瞒了，他将在那家躲藏和被搜捕的经过仔细说了出来。

“……我攀在床底，听白县令在外那对夫妻说我撒谎。凡我说的话都不是真的，让他们发现我一定要将我送回县衙。他一直说，就是不走。我的手臂都麻木了。我一动不敢动。最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掉下来的。醒来的时候，小灰用舌头舔我的脸，头上砸了鸡蛋大一个包，手臂上两条血棱子，动也不能动。我想这家不能呆了，等到晚上想走……”

他回忆起当年那一幕。手臂似乎还隐隐作痛。

张家人听得再次泪流满面。

这一回，堂上堂下的人也都默然，他们不禁疑惑：难道这个黑小子说的都是真的？

王尚书神情出奇冷峻：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白凡，就是大奸似忠的人，隐藏得太深了。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张杨黄豆也如此想。

郑氏已经泪眼模糊，可是她不想上前认他，她要继续听，听这孩子到底还经受了些什么。

这一次，她一定要认准了，然后，将所有的债都讨还回来。

小葱则在一个小本子上不停地记录：狗叼银子送人、买肉包子喂狗，所有这些，她都要亲自去梅县证实，再不假手他人。

玉米的心越来越沉。

大苞谷见大家都静静地听他说，他便再次偷工减料起来，三言两语把从梅县逃走的事交代了，就说到碰见陈家爹娘一截。

香荽却走到他面前，疑惑地说道：“不对！我弟弟不可能这样笨的。那家人天天送夜香出城，他怎么也能想个法子跟着逃走。游水走太危险了，我弟弟不可能这样没脑子，他聪明着呢！”

大苞谷听了这话气坏了，打小他就跟香荽争来斗去，是最听不得香荽说他笨了。

他怒道：“你说得轻巧，有那么容易吗？要是你在那，哼，没准早就被抓了。”

香荽很有把握地说道：“要是我在那，我至少能想出三种主意逃走，而不是泡在水里。我当初也被人追杀过，我就顺顺利利地跑了。”

大苞谷气得从地上爬起来，大声道：“你以为我没想？我想过要装成小女娃，可那也太丢人了。小爷堂堂男子汉，怎么能装成女娃呢？”

众人都使劲憋住笑。

香荽鼻子里轻哼一声，不屑道：“除了装女娃就没别的法子了？”

大苞谷气得晕了头，完全被她牵着鼻子走，大喊道：“什么法子？我还能躲在粪桶里？那不是更让你们笑掉大牙！哼，我都想过了：藏车子底下不行——我躲在那家人床底下的时候，把胳膊都快弄断了，那会儿还疼呢，没法用力；装成要饭的也不成——秋霜说满城的叫花子，只要是小孩子，都被拉去认了。”

香荽听了迟疑道：“说得也是哦！”

大苞谷怒气冲冲地说道：“怎么不是！你不知道当时有多难。哼，我就知道你会笑话我！哼，我想来想去，怎么也不能藏在粪桶里。我听说城里有一条河，我不就下河了！划水逃走比躲粪桶里要体面多了。”

香荽马上道：“那你也太笨了，跑到城外就上岸，不知道后有追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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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娘说，大地是圆形的

大苞谷见好容易说得她信服了，转眼又质疑他，再次大怒道：“谁上岸了？谁上岸了？小爷有那么笨吗？小爷整整游了一晚上，到第二天上午，那河流进山里了，把梅县城不知甩哪去了，小爷才上的岸。”

香荽立即指出疑点：“可白县令说在城外找到玉米的。”

大苞谷气得七窍生烟，挥舞着双臂喊道：“都说他说的话是假的了！小爷能睡在草地上？草地上能随便睡吗？就算不怕狼，那还有蜈蚣蝎子呢！小爷能那么蠢吗？小爷爬到树上睡的，还把小灰也拉上树了。”

香荽干咽了下口水，似乎无话可说了。

正想下一节，忽然似有所觉，转头一看，王穷正微笑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带着赞赏之意。

香荽不知他是谁，只觉那目光直撞入她心底，头一次有被人看穿的感觉，羞得小脸红了，慌忙转头，胡乱问道：“那你吃什么？几个馒头，你跟小灰一天就该吃完了。”

大苞谷破天荒地没有再大嚷，嘀咕道：“小灰逮了一只兔子，我烤了，吃了。”

香荽马上来劲，揭露道：“我弟弟不会烤兔子。”

大苞谷不服气道：“这有什么难的？我就使劲烧，不也烧熟了。”

香荽见他眼神闪烁，觉得不对，“哼”了一声道：“烧熟了？怕是半生不熟吧！没准吃了拉肚子，拉得昏天黑地。”

大苞谷被她一语道中，无话可说，最后强辩道：“小爷命大，有福，一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拉了两遍就没拉了，你不服气？”

香荽笑道：“服气，服气！”

真的拉肚子了！

张槐郑氏等人见两人这样，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一齐偷笑。

过了这么些年，玉米还是斗不过香荽。

大苞谷见王尚书认真听着。旁边的文书奋笔疾书地记录，爹娘他们也都含笑看着，忽然醒悟过来：他又被香荽给哄了！

少年盯着香荽，咬牙道：“死香荽！臭红椒！烂山芋！你们有本事，就知道哄我！你们有本事怎么不去问他？”他指着跪在一旁的玉米。满脸悲愤。

山芋和红椒无辜挨骂，却笑眯眯的，一点不生气。

玉米心中五味杂陈。冷笑道：“当然问了。但小爷问心无愧，自然就没事。倒是你，说个话都藏头缩尾、吞吞吐吐，究竟有什么阴谋？这到底是你编出来的，还是从别人那听来的，还要查证呢！”

毫不意外的，两人又争起来。

香荽打断他们的话，继续问大苞谷遇见陈家人的经过。

这时。陈家太太便跟着补充，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堂上堂下的人都被大苞谷传奇的经历吸引了，听到他豪气地将辛苦带出来的金银珠宝往水里扔。眼珠都不转了；再听陈太太说他将膏药贴在子孙根上，导致受伤惨叫，先是愣住。接着轰然大笑，冲淡了紧张肃穆的公堂气氛。

大苞谷恼羞成怒，大叫道：“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小爷那里被银子磨破了，不得治？还不都是大姐说的，有病得治，要喝药，疼了当然得贴膏药……”

小葱猛然咳嗽起来，羞愧低头。

红椒和香荽连笑都不敢了，脸憋得通红；花生难得地觉得这小子也蛮可爱的，哈哈大笑起来。

香荽忙转移话题，抢着问道：“你为何改名叫苞谷？”

大苞谷鄙夷地说道：“这你都想不到？真笨！有人追杀我嗳，我不得隐姓埋名？我又不能忘了根本，苞谷就是玉米——这我们家人都知道；苞谷不是玉米——仇人听了不会注意，所以我就改名叫苞谷了。你有我这么聪明？”

众人不得不承认，就一个五岁的小孩来说，能这么想，心思真的很缜密。

玉米眼前一片黑暗，再也不能镇定，挣扎问道：“你这么聪明，要来京城，为什么最后倒跟他们往南边去了？除非他们骗你！”

陈太太吓了一跳，急忙摆手道：“没有。我们没有骗他。我们跟他说清楚了，说我们这船是往南方去的，跟京城方向是反的。但他不听，说反了也不要紧。”

王尚书追问：“这是为何？”

他还在怀疑，大苞谷早就遇见了什么人，那人一直在他背后指使。老实说，他实在不能相信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这番经历。

大苞谷霍然转向郑氏，幽幽道：“因为我的好娘亲曾经告诉我——”他用手拍拍地面，惨然笑道——“她说，我们住的大地是圆形的，从一个地方一直往前走，只要肯吃苦，坚持走下去，总会走回到原来的地方……”

众人“刷”将目光投向郑氏。

郑氏听了这话，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一头往前栽去。

张槐吓得大叫，急伸手托住她；小葱等人一拥而上，堂上顿时乱成一团。

大苞谷含泪呆呆地看着他们，神情木然；玉米也呆呆的，神情绝望。

花生见大伯母被大家围着，自己根本挤不进去，也插不上手，遂转头恨恨地瞅着大苞谷：这小子认个亲，把一家子都搅得不安宁。

老天爷保佑，希望这个惹事精不是真玉米，还是原来的玉米好；希望张家还跟以前一样，一家子和和乐乐地生活。

堂下众人又跟煮开的沸水般沸腾起来，猜测黑小子这话有什么玄机。

“肯定是老王妃以前说过的。”有人道。

“俗话说‘天圆地方’，大地怎会是圆的呢？”有人立马反驳。

“老王妃肯定顺嘴胡诌的，小孩子就信了，结果闹出这样的事。”

这话赢得众人一致点头，觉得女人家就是见识浅薄。

那边，小葱已经将郑氏弄醒过来，大家才松了口气。

郑氏挣扎着对张槐道：“不用再审了，这个一定是玉米。带他回去，有话回家说。”

小葱姐弟听了大喜。花生则呆住了。

小苞谷忙跑到大苞谷跟前蹲下，稀奇地打量他。

张槐点头，转身对王尚书说了这话。

王尚书却摇头道：“老王爷，本官以为，尚不能证明陈离就是真玉米。再说，就算陈离是真玉米。那张家现在的玉米就来的蹊跷，必须再审下去；况且，陈家还牵扯海盗一案，也需要审问清楚。”

“王尚书言之有理！”

随着一声高喝，堂下人众闪开两旁。一班人簇拥着英王走进来。

他大踏步走到堂上，转身站定，高声道：“刑部尚书王令宣听旨！”

王尚书急忙下堂。整理衣装，跪地接旨。

此案惊动了永平帝，命刑部牵头，三司会审。其理由是，玄武王乃国之柱石，位高权重，张家绝不能轻易认回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做儿子。况且，前一个玉米牵涉到朝廷重臣。后一个玉米又牵扯出海盗，这桩认子案已经不是张家的家事了，必须慎重。

原来。自打秦霖成立安国后，大靖已经有不少官员和世家投奔北方去了，经查。都是宁王旧党和一些不得志的官员。

都说天无二日，如今大靖天下出现了两个皇帝。

秦霖也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安国”即是大靖，投奔他依然是为大靖效忠，不像之前，谋反那就是叛国，会背上千古骂名的。

因此，那些人都跑得欢畅的很。

良禽择木而栖，从此后，大家伙爱跟谁跟谁。许多不得志的年轻士子也都悄悄往北边去寻找机会。

永平帝如何能忍下这口恶气，终日焦灼不安，脾气越发暴怒，全没有文治武功远超太祖皇帝的喜悦。这种情形下，张家屁大一点小事他都要关注，何况冒出个不明不白的儿子来了。

大苞谷一听，顿时乐坏了，身上也没那么疼了，心里也不气了。

他刚才还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呢，这样固然好，但那发财大计只能半路夭折了。谁料凭空起波澜，连皇上都插手，不让张家轻易认他这个儿子，真是太好了！

看来老天爷也看不过他受了许多苦，要帮他发财。

玉米也松了口气。

他心里坦坦荡荡，没干任何坏事；反观这黑小子，一副奸诈模样，实在不像张家儿子，他一定要跟他斗到底，坚决不能让他进入王府。

郑氏听完，则满腔怒火。

这一桩事的根源，都是从朝廷和官场牵惹出来的，如今越陷越深、越来越说不清了，连儿子也不让认了。

她一拉张槐，上前对英王施礼，正容道：“王爷，臣妾已经认定这人就是小儿，因此要将他领回去。至于说牵扯上海盗，刑部只管放手审查。只要证据确凿，到时候上玄武王府拿人，我张家绝不敢庇护！”

英王淡淡一笑，道：“老王妃不必生气。刚才审案经过，本王在外面都听清楚了。王妃请想：当年白凡能弄一个玉米来，说得头头是道，令张家上下都不能分辨真假，那么这个玉米说的一面之词，又怎能判定真假？若是再来第三个，又说出差不多的一套话，不过做些添减，要如何证实？”

王尚书点头道：“不错。刑部将派人去梅县，寻找玉米当年藏身的那户人家，还有秋霜，以及捡拾珠宝的码头劳力来京城作证。其实这些就算证明了，也还不敢就证实他的身份，怕的是别人得知玉米的经历，听玉米说了家中的事，冒名顶替。最好有一样隐秘的事，而他又不可能告诉别人的，方能证实他的身份。”

郑氏断然道：“刚才他说的这句话，就是我亲口告诉他的，连我这些儿女都不知道。我只跟他说过，原是逗他玩的。”

黄豆走上来，轻声对郑氏道：“可是姑姑，陈家人不是知道了？又怎知他没有把这事当一件学问跟人炫耀？”

郑氏太阳穴突突跳，胸口剧烈起伏：照这样怀疑，那一切都有可能，她就别想认回儿子了。

张槐忽然道：“我有办法。”

说完，问大苞谷道：“你可曾藏过一个黑匣子？”

大苞谷眨巴两下眼睛，怔怔地问：“什么黑匣子？”

张槐道：“就是我跟你娘放在暗柜里的黑匣子，你好好想一想，拿过没有？”

大苞谷眼珠转呀转，然后道：“我一直对被狼叼以后的事记得特别清，忘都忘不掉。以前的事，也有些记得，就是不多。”

张槐便又换一个问题，都是他以前藏银子或者用一些法子赢哥哥姐姐银子的事。

大苞谷傻眼——他真不记得了！

他全部的心思都用到那些“重要”的事上去了，这些小事他后来根本没用心记过，如何记得！

见他毫不作伪的表情，张槐心直往下沉。

郑氏也狐疑起来：刚才不是还记得许多事吗，怎么转眼又一点都不记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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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真假难辨

玉米立即道：“你撒谎！刚才还说，哥哥姐姐们让你记住家里的事，你又那么贪财，要是拿了黑匣子，怎会不记得？”

大苞谷怒道：“我又不是神仙，什么都记得！记得哥哥姐姐名字，记得家乡，记得他们说的一句话两句话，凭什么我应该什么都记得？”

两人又吵了起来。

英王紧盯着大苞谷看了一会，然后和王尚书交换了一下眼光，将张杨张槐唤过去，低声说了一番话。

两人退回后，对张老太太婆媳低声解释了几句。

接着，张杨也坐上了大堂，和王尚书一起接着审讯。

王尚书问大苞谷，既然心心念念不忘前事，为何永平十八年张家平反没来京城认亲。

“这不怪他，怪我！”

随着话音，陈老爷带着五猫四鬼挤进人群，边挤边对周围人喊：“我是玉米他爹。让我进去。”

一个汉子嗤笑道：“你既然是他爹，你还带着他来认老王爷当爹？想富贵想疯了吧你？”

陈老爷气坏了，怒道：“我是他干爹，是义父！”

王尚书对衙役挥手道：“让他进来。”

马上有公差上前，将陈老爷等人带上堂来。

五猫看见大苞谷身上血迹斑斑，顿时眼泪就下来了，一拥而上，围着他哭喊“少爷”“稍也”，四鬼也是一样。

他们跟大苞谷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名为主仆，感情深着呢。

王尚书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敢扰乱公堂。还不退下！”

几个衙役立即上前喝止。

可是，王大人的威严却仿佛失效了。

白猫哭得泣不成声，扬起泪脸问道：“把人折磨成这……这样。还不让治……还……让不让人活了！”

黑猫哽咽道：“不认儿子就不认，干嘛折磨人？”

花猫脾气躁，说话又快又脆，站起身来仰天喊道：“这还有天理吗？养父母当宝贝一样。到了亲生爹娘跟前，倒被折磨成这样。天哪，你怎么不下雪呀！”

郑氏等人立即红了眼睛。

黄猫只顾呜呜哭，说不出话来。

蓝猫拉着大苞谷的手。哭道：“稍也（少爷），稍也（少爷）……”

几个豆蔻少女哭的哭，喊的喊。一齐开口。大堂上莺声燕语、此起彼落；这还不算，大苞谷又不停劝“白猫，别哭了。”“花猫，你少说两句。”“蓝猫，你干嘛也来凑热闹？”“黑猫，你带他们下去。”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四五只猫啊，还有一只是异国品种！

把这样如花似玉的少女取名叫猫的。天底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听着她们哭诉指控，乱糟糟的一片，连衙役都不知如何是好，王尚书也蹙眉，不知如何应对。

若再拍惊堂木大喝一声，震住这样几个小姑娘，好像很没意思；若跟她们解释，他堂堂刑部尚书，好像又有失威仪。

张家兄妹都尴尬：怎么瞧着他们才像亲兄妹呢？

香荽见事不对，急忙上前解释说大苞谷不是张家让打的，张家一定会追究此事；小葱也上前正色道，如今王大人正在审案，请她们莫要扰乱公堂，带累了自家少爷。

花生越发看不惯大苞谷，斥道：“你们不要信口胡言。谁不认儿子了？事情还没弄清，怎么就成了亲爹娘不顾儿子了？”

花猫马上质问道：“玄武王不是威风的很吗？这还没弄清是不是他弟弟，就被人伤成这样；回头要是弄清了，是他弟弟，玄武王府的脸面往哪搁？”

黑猫幽幽道：“说明人家根本不把王府当数！再不然，根本就是王府人指使的？是谁？难道他心虚害怕了？”

张槐张杨听后一齐转向童侍郎，脸阴沉的可怕；玉米则被他们含沙射影的话气得发昏，想要辩解，哪能插得进去。

聪明鬼道：“认亲爹娘还认出祸来了。这真是天下奇闻哪！”

机灵鬼跟着道：“我家少爷五岁就在外闯荡，从北向南，又漂洋过海好几年，一路都是逢凶化吉。如今回到大靖，在天子脚下、亲爹娘眼皮底下，还差点被人害死，咱大靖难道就没王法吗？”

大头鬼道：“……”

吊死鬼道：“……”

他们争先恐后地说话，嘈杂的声音直往众人耳朵里灌。

大苞谷见英王眼睛微眯，忙大喝道：“都给我闭嘴！”

等四鬼五猫收声后，他先对五猫喝骂道：“小爷还没死呢，你就嚎丧？”再转身对四鬼道：“闲了是不是？闲了就去帮猫卖东西。大头鬼跟白猫一组；吊死鬼跟黑猫一组；聪明鬼跟黄猫一组；机灵鬼跟花猫一组。”

一边对机灵鬼不停使眼色。

机灵鬼慌忙拉住聪明鬼，两人又去扯大头鬼和吊死鬼，然后轻声快速地对四猫说了一句话，四猫就架着兀自不停抽泣的蓝猫退到一旁。

转眼间大堂上就清净了，看得众人掉了一地眼珠子。

英王对大苞谷轻笑道：“五猫四鬼，你可真不简单！”

郑氏再一次肯定：这人绝对是她的儿子玉米。

管贴身伺候的丫鬟叫猫的，只有玉米能干得出来。

等公堂肃静后，王尚书才沉声将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陈老爷伤心地抹着眼泪道：“是我！都是我！……”

不等他说完，大苞谷抢着道：“永平十八年，张家平反的时候，我跟爹正好出海去了，所以我们不知道这事。等回来听说了，我立即就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我养父母和奶奶了。我爹为这个伤心难过的不得了，说要不是他，我早就能认祖归宗了。”

陈老爷听了一愣。不明白儿子为何要替他开脱掩护。

王尚书敏锐地扑捉到他的神情，问道：“陈老先生有何话要说？”

陈老爷虽然不知大苞谷为何不说真话，想来无非是顾全他，怕张家怪他的意思。因此抹着眼泪道：“都是小人思虑不周，想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将来也好把这一份家业传给他，就带他出去了。谁知差点连命都丢了。”

王尚书和英王对视一眼。继续问他们在海外那几年的经历。

然每每陈老爷要说话，都被大苞谷抢过话头，无非说是自己父子二人运气好，一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什么的。

王尚书沉声问道：“陈离。你可认得海盗陈华风？”

大苞谷很干脆地答道：“认得！”

王尚书再问：“是如何认得的？”

大苞谷道：“我救过他儿子陈鲨。”

遂把救陈鲨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然后，任王尚书、张杨、黄豆等人轮番提问，却再也问不出新东西了。不仅如此。凡问到陈老爷。他总是吞吞吐吐，然后说自己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儿子年轻，应该问儿子。

大苞谷则振振有词，有时候还胡扯几句，又停顿一会。想一会；一时又说这个忘了，一时又说那个刚才说错了，事情太多，弄岔了等等，话语颠三倒四，前因后果不能对照。

几位大人越发神情凝重，堂下百姓也都窃窃私议。

大苞谷难道真有隐秘？

自打陈老爷等人进来，混乱中机灵鬼悄悄告诉他，已经押出两万银子后，他就满脑子堆得都是白银了，思路难免混乱。

不过这没什么，他冷笑着心想，反正当官的都不信他，就算他亲娘说认他都不行，那他何必急，等最后再掀老底好了。

有银子不赚，那不是天字号的傻瓜！

不过，被人怀疑的滋味也不好受，这算是代价吧。比如黄豆，每每问些刁钻的问题，气得大苞谷对他怒目而视，和卫讼师联手应对他。

从昨天开始，大苞谷就讨厌上黄豆了。

因此，凡王尚书、张杨问话，他都规规矩矩地回答；凡黄豆问话，他都没好气，也没好脸色。

“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我认得海盗怎么了？我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你不会指望我剿匪杀敌吧？哼，要是你，还不知会怎样呢。就凭你那狡诈的性子，说不定得认人家做干爹！哼，把我当贼审，有本事你去海上转一圈试试。能活着回来，我就佩服你，我管你叫哥！”

黄豆郁闷得要死，心道我就不去海上转一圈，你认祖归宗了，也得管我叫哥。

童侍郎跟狼一样盯着大苞谷。

今日若不能问出陈离罪证，他只怕要倒霉，冷笑插嘴道：“那陈华风杀人不眨眼，怎就单单放过了你父子二人？还是你们本就是一伙的，都姓陈嘛！”

卫讼师立即驳斥道：“大人此言，学生不敢苟同。同姓即是一伙的，那天底下跟罪犯、贼人、敌人同姓的多了去了，都如此算起来，没一个好人了……”

大苞谷则不等卫讼师说完，就问童侍郎道：“大人难道不是科举出仕的，没念过书？”

童侍郎大怒道：“胡说！本官……”

大苞谷截断他话道：“大人既然熟读正史野史，怎会问出这样可笑的话来？认得海盗就成了海盗了？那关云长还认得曹操呢！曹操不仅封了他官，还放了他，后来关羽也放过曹操，照你这样说，刘备就该斩了关羽才对；还有，诸葛亮的哥哥诸葛瑾可是在东吴当官，刘备也该斩了诸葛亮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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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假作真时真亦假

童侍郎抖手道：“你……竖子大言不惭，竟敢与关公诸葛武侯比肩……”

大苞谷今儿跟他杠上了，总不让他把话说完，再次打断他话道：“关公和诸葛武侯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比了？就因为他们名垂青史，才更具说服力。大人想定我的罪，有本事举出铁证来。你怀疑我，我还怀疑你跟白凡和假玉米勾结呢。你们就是一伙的，要不你昨晚能对我严刑逼供？”

玉米冷笑道：“你除了会胡乱攀诬，还会什么？”

童大人也斥道：“任你如何狡辩……”

“今日暂审到此。详细内情，择日再审！”

他的话又一次被人打断，这次是王尚书。他觉得这么扯下去毫无进展，因此宣布退堂。

“等一下！”大苞谷高声道，“请问大人，审问小人这么久，主谋白凡如何处置？这个假玉米又如何处置？童大人勾结奸人，私自审问，对小人刑讯逼供，又如何处置？”

王尚书沉吟不语，他是真为难了。

这真假玉米尚不能分辨，按例该都放出去，然陈离牵扯海盗，必须收押入监；白凡乃是能力卓著的官员，若没有确凿证据，更不能处置……

于是，他便斟酌言辞，委婉地将缘故解释了。

大苞谷听后，大喊道“我不服”，恨恨地将目光转向玉米。

张槐急忙站起身叫道：“两人一起关押！”

玉米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张槐定了定心神，沉声道：“案子尚未审问明白，你们都有可能是我儿子。我也不偏袒谁，就都关起来吧。让山芋陪着你们。至于童大人……”

他顿住不说，显然也不肯干休。

红椒对黄豆和田遥猛打眼色，二人忙上前，准备帮腔。

这时，香荽忽然上前跪下，对王尚书和英王道：“王大人，审了这半天，白费了许多口舌，却不能水落石出，为何不打板子？四十板子不成就打八十，八十不成就打一百，一百不成就用烧红的烙铁烫……把各样刑罚都用一遍，不怕他们不招。这样岂不省许多事？”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王穷见香荽满脸恳切地等大伯回答，忍不住轻笑起来，这个小丫头……

王尚书如何不知香荽的用意，沉声道：“本官会如实向皇上奏明实情，一切待皇上定夺！”

英王却站了出来，冷声道：“童侍郎恣意妄为，滥用刑罚，摘了他的官帽，扒了他的官服，押入大牢，听候处置！”

童大人顿时眼前一黑。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原来他是想立功的，谁料丢了官不算，还要被问罪。

大苞谷顿时心怀舒畅——终于干倒了一个！

童侍郎觉得自己倒霉透顶，张家人却觉得太便宜他了。

小葱和黄豆当晚暗自派人去调查他的过往经历，这且不说，只说眼前。

张槐命山芋陪大苞谷和假玉米蹲大牢，一是想安慰他们，二是想兄弟间闲谈也许能套出些话来；花生又怕玉米伤心，自告奋勇地要陪他一块；小苞谷也跟着凑热闹，说他也想坐牢。

堂上堂下一干人再次惊得合不拢嘴——抢着坐牢，这可真是新鲜！

大苞谷气坏了，坚决拒绝，道“不必”。

他是想闹，但如果闹得自家兄弟都蹲大牢里去了，让那背后的坏人得意，他不是脑子有病么！回头再被坏人一锅端了，那可真是后悔莫及了。

“哼，真有那份闲心，不如好好用些心思，把这家伙的底细查清楚。陪着我们蹲大牢，回头被人暗害了，又算到我头上，我跟谁喊冤去？哦，我知道了，你们舍不得这个假儿子，当他是真儿子。哼，既然舍不得他，索性把我杀了，一了百了！”

玉米被他气得红了眼睛，呛声大叫。

王尚书大喝“住口”，截断二人争论，威严地吩咐道：“一齐带走！谁也不准陪同！派人严加看管！退——堂！”

众人这才罢休。

退堂后，看热闹的人一边往外走，一边争论不休。

外面没挤进来的人慌忙迎上前来询问结果。

问：“谁是真的？”

答：“还没分出真假来呢！”

再问：“那怎么办？”

再答：“能怎么办？都关起来了，等下回再审。”

问的人就吃惊了：“把王府的五少爷也关起来了？”

旁边有人道：“还不知这个少爷是真是假呢。”

马上有人就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老王爷说把五少爷也关起来的时候，可是说了，让那个叫山芋的哥哥陪他一起坐牢。还有两个张家小少爷也要亲自去陪。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张家还是认原来那个儿子。两个一起关起来，那是做给人看的！”

众人恍然大悟。

一个汉子使劲摇着大蒲扇，道：“我就说嘛，我看那个黑小子就跟王爷长得不像，一脸奸猾像。老王爷问他话，他也答不上来；大人们问他话，他答得也是结结巴巴的；还总喜欢骂人，他跟他的养父母倒是亲热的很。这小子肯定是冒名的。”

“跟海盗一个姓，能是好人？”

……

众人顶着正午的烈日，聚集在一处议论、分析，然后又结伴散往四面八方，将这些讯息带往京城各个角落。

大苞谷实在是白担心了。

虽然审问了一上午，他也说了许多事，但是，从上到下，没人相信他是张家儿子，恐怕也就香荽和郑氏相信自己的直觉，余者如张槐和张老太太等人都糊涂着呢！

因大苞谷身受刑罚，伤势严重，经小葱和张槐夫妻请求，没再将他关入刑部大牢，就在刑部后院找了间屋子诊治养伤，陈家还派了白猫来照顾；玉米也一视同仁，也在刑部后院住下了。

英王吩咐调一队龙禁卫过来守卫。

等安置妥了，郑氏在小葱陪同下，去看大苞谷。

大苞谷正斜依在床上养神呢，见两人进去，先是一愣，然后立即背转身躺下，赌气不理。

他不敢面对郑氏，怕撑不住，说不定会哭着喊娘。他心想，再等等吧，反正张家现在也不认他，那就别费眼泪和工夫了，不能耽误赚银子。

再说，他心里也别着气：凭什么那个假玉米啥也没说，张家人却将他留在身边养了这么多年，而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还弄了一身伤，也没换来他们的信任？

现在来看他，什么意思？

在他想来，真的就是真的，儿子是生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

就应该是他往爹娘跟前一站，他们就应该认得哪个是自己亲儿子，这叫父子天性，母子连心！

一点感觉都没有，那还叫亲生的？

郑氏见他这样，也不坐，先打量一番屋里的布置，暗自点头，然后静静地站在床前看着那孩子。

过了一会，才轻声道：“我生平最讨厌的事是：有话不说清，双方白白误会冤屈。我今天来，就是想听你还有什么不方便在堂上说的话，要亲自跟我说的。”

她前世看电视和书中的故事，最恨那种桥段，就是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可主角死都不说，憋在心里烂几年、几十年，然后再后悔遗憾。

她以为，无论什么事，该说的一定要说清。

说清了，误会也许并不能解开，因为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但如此一来，当事人尽力了，也就无怨无悔了。

大苞谷听后，翻身爬起来，牵动身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也不管，盯着郑氏说道：“你还想听什么？我说的还不够多？多的别人都怀疑我是假的了，怀疑一个小孩子不该记住那么多事，你还想要我说什么？那个玉米什么也没说，你们不是把他当儿子养了这么多年！我说了那么多事，还不能让你们相信，我发誓，我什么也不会再说了。”

他红了眼睛，再一次生出只证实自己的身份，不认爹娘的想法。之前在大堂上，他本来是一时气愤冲动才说了那样的话。一场堂审下来，他就忘了。现在，他又想起来了。

郑氏和小葱怔住。

她忽然觉得心颤，体会到这孩子的绝望和怨恨。

他的确已经说得够多了，尽力了，然而大家都不信他，能有什么法子？是他的爹娘不称职，没有尽力。

这就是人心和世情：有的时候，真话未必会让人相信，假象倒更似真相。

“娘知道了！你安心地住着。”

郑氏含泪说完，拉着小葱转身就走。

大苞谷听了她的话，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住。

郑氏疾步出门后，小葱低声问道：“娘，为何不……”

郑氏道：“什么也不要说！就当分不清才好，也许更能迷惑敌人，对他也是一种保护。”

小葱一激灵，点头道：“是！”

郑氏低声道：“走，去看看玉米。”应该一视同仁才对。

玉米就住在隔壁，刚才他站在窗前看着郑氏和小葱进入大苞谷的房间，顿时惊惶不安、痛苦mí茫，他觉得自己就要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了。

失去富贵不是最重要的，然伴随这富贵的，却是亲人，还有……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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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玉米的未婚妻

前不久，张家回京后，为他和户部尚书赵耘之次女赵翩翩定了亲。如果他不是张家儿子，这门亲事还算数吗？

会算数的，但赵翩翩不会嫁给他，而是嫁给那个陈离。

这一想法让他恐惧万分。

从此，他将孤独地存在这天地间，没有一个亲人，不知自己从哪来的，也不知往何处去。

正在滚油锅似得煎熬，郑氏和小葱进来了。

玉米心下一松，急忙站起来，叫一声“娘”，眼睛就红了。

郑氏上前，拉他坐下，微笑道：“才离开家就想娘了？”

玉米忍不住哭道：“娘！”

郑氏任他哭。过一会，等哭声低了，才轻声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娘平常怎么教你的？凡事问心无愧，跟着自己的心意走，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小葱默默地站在一旁，听着娘安慰玉米，那言语显然是经过仔细斟酌的，全不似平日里对他们兄弟姊妹说话的感觉，不禁为他悲伤起来。

她必须得说些什么，不能养了六年，给张家养出一个仇人来，那不是她所乐见的。

于是上前一步，站得笔直，满目森寒地盯着玉米道：“玉米，真假什么的，咱们先不说，你怕吗？你香荽姐姐、玉米小时候，都是几岁年纪就漂泊在外，他们都没怕，你都这么大了，难道还不如他们那时候？你要是真玉米，自然不应该怕；你若是假玉米，更不应该被他们比下去才对！”

玉米见大姐摆出将军的气势教训他，习惯地正身束手应道：“大姐姐，玉米记住了。”

小葱点头，肃然道：“从白县令将你送来张家。已经六年了。不管真假，这六年里你是张家的儿子，是玄武王和玄武将军的弟弟。你别忘了张家对你的教导。若你能永远保持这份心境不变，那大姐承诺你：不管真假，你都是张家的儿子！”

这话昨天以及今天堂审前玉米都听过了，那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相信；可是现在……

他满眼含泪，看向郑氏。

郑氏微笑着对他点头。

玉米这才用力闭眼，挤出泪水，对小葱道：“请大姐姐放心。”

他听出了大姐对他的关*和期望。

他不会让她失望！

……

郑氏和小葱从玉米房内出来，一名龙禁卫上前对小葱抱拳道：“禀将军。英王请将军过去。”

小葱点头，将郑氏送到前面，让葡萄等人陪她上车回府。又嘱咐护送的孙铁几句，才转头回来。

刑部后堂，英王坐在上方，王尚书、张杨、张槐分别坐在下首左右，听他剖析此案内情。

“此事非同儿戏，父皇绝不是多管闲事。玄武王不日将还朝，白虎公也要回来，老王爷何不等他们回来再定夺？若担心这两个孩子的安全。请放心，本王已经吩咐人调一队龙禁卫过来，日夜监守。”

张槐张杨也担心被奸人利用。因此只能配合。

正说着，人报玄武将军到。

英王沉声道：“尔等先退下，本王有几句话要吩咐玄武将军。”

众人听后。急忙退了出去。

小葱进去后，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然后才回王府去了。

她回府后，跟张槐将刘黑皮、孙铁、鲁三叫去密议分派，令他们仔细防护王府及家人，又跟李敬文打了招呼，然后带着白云等四个丫头化妆后悄悄出京去了。

张家认子一案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除了百姓茶余饭后多了一项话题，更在相关人家引起反响和震惊。

户部尚书赵耘府邸，二小姐赵翩翩上午就闹着要去刑部看审案，被汪氏给拦住了，急的团团乱转。.luanhen.

大小姐赵羚劝她不要急，说等爹回来了就能知道情况了。

赵翩翩流泪道：“大姐，要是那坏人害了玉米怎么办？”

赵羚嗤一声笑了，用手指戳了一下妹妹额头，嗔道：“你别闹得太厉害了，回头传出去被人笑话。再说，你不是瞎操心嘛，张家还能认错儿子？”

赵翩翩擦了把泪道：“那可不一定。那小混蛋要是没把握，他敢去刑部告状？玉米又忘记了以前的事，说不定就会被人钻了空子。史书上的冤假错案还少嘛！”

赵羚听了点头道：“妹妹说的也是。”

赵翩翩更加担心了，不停落泪。

赵羚掏出帕子，帮她擦了泪，小声道：“别闹了，让丫头听了笑话。等爹回来，咱们去跟爹说。玉米可是他未来的女婿，他还能不管这事？爹的能耐你知道的，再狡猾的奸人，也逃不过他的双眼。”

赵翩翩听了这才安心了些。

中午的时候，大少爷赵翔回来了。

汪氏急忙命人叫了儿子进去问情况。她知道他定不会错过这样的热闹，一定会去刑部听审案的。

赵翔赶到母亲房里，一屁股坐到木椅上，使劲地摇折扇道：“热死了！”

汪氏立即吩咐丫头：“再摆两盆冰进来。打水给大少爷洗脸；再去厨房瞧瞧，把那冰镇的绿豆汤端一碗来给大少爷喝。”

丫头们忙答应了去张罗。

等赵羚和赵翩翩得了信儿赶来时，大哥刚吃完消暑冷饮，丫头们才收拾了碗筷出去呢。

汪氏见她姐俩来了，遂遣出一干丫头，只留下一名心腹嬷嬷在身边伺候，然后命赵翔细说事情经过。

赵翔就把上午堂审的情形说了一遍。

几人听得紧张万分。

听到最后，赵翩翩叫道：“那小贼都答不出张伯父的话，刑部为何不判他欺诈罪？他跟海盗相识，还同姓，在海外游荡了几年都没事，要说跟海盗没勾结，鬼才信呢！”

汪氏瞪了他一眼，喝道：“别胡说！”

赵翔道：“妹妹，你别说孩子话了。那小贼答不出张伯父的话，可玉米也是什么都说不出啊！凭什么单单判人家欺诈？”

赵翩翩急眼道：“玉米被狼叼过，吓傻了，什么也不记得了。咦，那小贼为何没被吓傻？这根本不可能！那么小的孩子，被狼叼跑了，还能不害怕，鬼才信呢！除非他根本没被狼叼过。”

赵翔和赵羚相视叹气。

汪氏板脸道：“是真是假，你们张伯父和张伯母心里肯定有数。就算有什么事，还有你爹呢，哪轮到你们插嘴？你们听是听，大热天的，别跟着添乱。都回去吧！”

三人忙辞别母亲出去了。

赵羚却又拉着哥哥妹妹，回去自己小院，三人悄悄商议。

赵翩翩道：“大哥，难道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赵翔蹙眉道：“不然怎办？”

赵翩翩道：“咱们得想法子帮玉米呀！”

赵羚道：“那要是那小子真是张家儿子怎办？”

赵翩翩霍然起身，大声道：“不可能！”

赵翔也摇头道：“看着不大像。你们不知道，从审案的王尚书到看热闹的百姓，都十分怀疑那个陈离，都说他是假的。”

赵翩翩顿时就高兴地笑了。

赵羚就怀疑地问：“那为何香荽姐姐和张伯母还说，那人就是真玉米？”

赵翔分析道：“这有个缘故：他们是至亲的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当局者迷，生怕伤了亲生儿子。你们是没瞧见，他们一会安慰玉米，一会又迁就陈离；最后只好两个都关起来。唉，我瞧着张伯父张伯母的模样，怪可怜的。山芋哥哥和红椒姐姐他们也是一样。可花生就不同了，花生跟那个陈离都吵起来了，说就算他是张家儿子，他也瞧不上这样的兄弟，说他只认玉米。”

赵翩翩听了激动不已，说道：“爹看人还有错儿？玉米肯定是真的。”

又问道：“大哥，那你是旁观者清，你看那个小贼像不像张家儿子？”

赵翔抓抓后脑勺，笑道：“我当然是向着玉米了。不过，那小贼也确实不赖……”

不等他说完，赵翩翩就气得推他道：“哥！我不管，你要想法子帮玉米。事情没弄清楚前，张家人不好偏帮谁。那小贼有陈家在后面撑腰——陈家开了好几家铺子，整天跟京城人嚷嚷呢；玉米只有孤身一人，咱们不得帮他？”

赵翔转着眼珠道：“说得也是，可要怎么帮呢？”

赵翩翩气道：“枉你平日里聪明，该你用脑子的时候，你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赵翔被妹妹一激，还真想出一个主意，道：“现在刑部和张家人都在找那个叫秋霜的，据说当年帮过玉米。关键就在她身上，只要找到她，就好办了。”

赵翩翩跺脚道：“那你还不赶紧派人去找！”

赵翔点头道：“我这就去安排。”

赵羚见两人说着说着就要插手，忙阻止道：“这是张家的家事，咱们还是不要多事了。回头被父亲知道了，该罚你们了。”

赵翔摆手道：“我又不干坏事。我要是先找到了那个夜香女，还立一大功呢！这件案子非得她出面作证。她的话就能决定陈离和玉米的真实身份。”

赵翩翩急忙道：“大哥，你找到她先带回来。咱们一定不能让她说出对玉米不利的话。”

赵翔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不然费那么大劲找她干嘛！”

说完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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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纷纷出手

下午，赵耘落衙，汪氏又向他问起这件案子。

赵耘可不比儿子，蹙眉道：“连槐子哥哥和菊花姐姐都分不清，我们这些外人怎能分清。只好慢慢查了。”

汪氏惊呆了，楞楞地问：“那……那要是现在张家的玉米是假的，那怎么办？”

赵耘叹了口气，道：“都怪我，非要赶着要帮翩翩和玉米定亲。菊花姐姐原来不答应的。”

汪氏更惊，颤声问道：“难不成……难不成……菊花姐姐早就怀疑他了？”

赵耘摇头道：“那倒不是。菊花姐姐不太赞成给孩子小小年纪就定亲，说变数太多。可我瞧着咱们翩翩跟你当年一个脾气，跟玉米走得又近，两人性情相投，回头闹出事来不好，不如定了亲，就少了好些顾忌了。谁知会出这事！”

汪氏听了前一句话，才松了口气，心想玉米也不一定就是假的，又听见后一句，便直问到丈夫脸上：“你什么意思？我脾气怎么了？你倒是说说，我脾气怎么了？还不是你先去招惹我的！”

赵耘忙握住她手，笑道：“是我先招惹你的，行了吧？”

汪氏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倒是想想主意呀！”

赵耘苦笑道：“我能有什么主意？这既不是文比，又不是武比，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绝不会因为谁本事大、武艺高，张家就认他做儿子。所以只能等。”

汪氏急了，道：“那你快去玄武王府，看槐子哥哥和菊花姐姐是个什么想法，咱们也好早些准备。”

赵耘点头，起身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我就去王府吃了。”

他不担心玉米是假的。就担心玉米是奸细，那可就麻烦了。

等他走后，汪氏兀自坐着发呆。

与赵家一样关注此事的，还有胡家。

胡家，胡敏得了消息后，立即吩咐家下人秘密出动，在京城各处寻找秋霜，务必要在刑部和张家找到她之前，将她带到胡家。

如此一来，刑部、张家、赵家、胡家。加上郑家纷纷派人寻找秋霜，她却如水滴融入江河般，消失无影踪了。

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正午时分。英王府，世子秦旷的居处，世子妃姜玘身着淡黄纱衣，斜倚在一张精致的躺椅上，一边轻摇檀香扇。一边听贴身的金嬷嬷回话。

“什么？嬷嬷没弄错，真是那个叫秋霜的？”她不知听了什么，霍然坐起身。

金嬷嬷压低声音道：“这是多大的事，我还能不打听清了，就胡乱来回世子妃？我都问清楚了，那个秋霜呀。前些日子四处找人买铺子，想做买卖。她一个姑娘家，也没人帮衬。也不知怎么被人骗去了银子，没法过了，就到处找活做。恰好我娘家兄弟那侄儿媳妇怀了身子，一个丫头不够使，想找个帮工。碰上她了。”

姜玘目光炯炯地盯着金嬷嬷，问道：“可留下她了？”

金嬷嬷点头道：“当然留下了。要不然我哪能碰上她呢。二小姐。现在怎么办？”

姜玘蹙眉想了想道：“嬷嬷得想个法子，把她弄到王府来。”跟着又摇头否定，“不，还是不要弄来了。不能弄到王府来，就让她呆在你兄弟家。不过，要安排好了，不能让她乱跑，得安排一个不大走动的活计给她。你兄弟那没人使唤，让他只管买，费用我出就是了。”

金嬷嬷忙道：“可不敢这么想。世子妃用他们，那是他们的福气。可是世子妃，为何不直接将她弄走，或者关起来呢？再不然……”

她犹豫着不知如何说。

姜玘沉吟道：“先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弄巧成拙。最好能想个法子，让她上堂作证，不过要按照咱们教的话说。”

金嬷嬷忙道：“这可不容易。要是这么告诉她，那咱们不是自己找麻烦上身嘛！那边可是玄武王府，她不一定会听咱们的。”

姜玘垂下眼睑，慢声道：“所以我说，先稳住她，咱们再慢慢想主意。”

金嬷嬷点点头道：“我这就去安排。”

姜玘又问：“她都会些什么？”

金嬷嬷道：“听说煮饭的手艺还不错，还认得几个字，会写会算，洗衣裳做家务那些活计更不用说了。”

姜玘轻皱眉头，道：“不能让她干这些，省的她到处走动。嬷嬷就让她学刺绣吧。找个人教她，就说学好了，将来也是一门傍身的手艺。再派两个人看着她，不许出门。等我想出法子来再说。”

金嬷嬷忙答应了，请她放心。

姜玘又问道：“世子呢，这都下午了，也不见人影？”

金嬷嬷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二小姐放心。按照小姐吩咐的……这些日子，都派人跟着呢……这就去问，顺便把秋霜的事安排好。”

姜玘点头，重新躺好，闭上眼睛，道：“去吧。我先歇会儿。”

金嬷嬷忙掀珠帘出去，叫世子妃的贴身丫头翠凤，“世子妃睡了，进去打扇。”

翠凤忙应声进去伺候。

一个时辰后，金嬷嬷转回来，英王世子妃已经睡醒了，翠凤正伺候她净面匀脸。

金嬷嬷知翠凤是世子妃心腹，因此并不避讳，悄声将秋霜的事回禀了，然后道：“世子去了清阳街。那个来认亲的陈家，在清阳街上开了一家铺子，贩卖从海外带回来的洋货，围了好些人瞧热闹呢。”。

姜玘身子顿了一下，问道：“张家三姑娘是不是也去了？”

金嬷嬷有些犹豫，不知怎么说。

姜玘面色不变，然纤纤素手微颤，无意识地去矮几上摸了一把扇子，轻轻扇了扇，道：“说！”

金嬷嬷点点头道：“听说张家三姑娘也去了。在场的还有郑家三少爷……呃，前年殿试的状元、榜眼、探花都在。”

姜玘顿时目光发冷。

哼。她就知道，要是张家三姑娘不在，秦旷会跑去街上瞧热闹？想了解什么，让随从跑一趟就是了，何必亲自去。

张家，香荽！

“你们说，能不能找个人代替秋霜上堂作证？张家的儿子都能弄个假的出来，为何就不能找人冒充秋霜？”静了好一会，姜玘才平淡地问道。

“那可不容易。国子监好些人都见过秋霜，她家还有哥哥嫂子呢。刑部肯定会验明身份的。张家儿子从小丢失，那两个玉米都是隔了好些年才回来认亲的，当然真假难辨。秋霜就不同了。都长大了。”金嬷嬷觉得不妥。

翠凤也摇头，说这样太冒险。

正出神，丫头来回说，英王妃让世子妃过去一趟。

姜玘忙起身，吩咐道：“先这样。这事回头再说。”

金嬷嬷点头。

如此一来。不管外面人上天入地找秋霜，再也找不着了。

再说张家人，从刑部回来后，都聚集在张老太太屋里。

这次回京，张家两兄弟分开吃住了。

整座王府呈倒“品”字分布，面向朱雀大街的房屋分东西两大块。大房当然住在西边正殿这一片了。这一片有三所院子。板栗和周菡住了正殿后三层院内，张老太太带着孙女们住在四进院内；张槐夫妻和山芋玉米则住了东院，西院空着。

二房一家就住了东路那一块。有四所院子。

不管是东边还是西边，都没住满，更不要说，往北面纵深的第三块了。这一块是大花园里套小园景，共有五所院落。目前只有小葱的灵苑，她偶尔回娘家来就住那里。其他的屋子都空着。

张老太太屋里，郑家人也过来了。长辈们都在里间，听张槐说上午堂审的事，小辈兄弟姊妹们则在外间议论纷纷。

这时，葡萄进来回说，外面有消息说，陈家又在清阳街上开了一家铺子卖洋货，说这些东西原本是那个陈离带给张家兄弟姊妹的，现在认亲不成，反而被诬蔑为海盗，要变卖这些东西，换了银子打官司。

里里外外的人听了都一呆。

张老太太抱着重孙子张念祖，对郑老太太叹气道：“要说他这抓银子的性格，倒比咱们家的玉米还厉害。”

花生则气得喊道：“我瞧他根本不像张家人，打着张家的名头挣钱才是目的。你们想想，从昨儿开始，他就跟演大戏似得，一出一出好戏登场……”

不等他说完，南瓜厉声喝道：“闭嘴！”

一把揪住他拖往隔壁屋子去了。

南瓜和青莲已经入了国子监太学，昨天和今天正赶上小考，所以没能及时回来。今天上午考完才回来，却听说这件大事。

隔壁屋里，花生被哥哥推得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见他神情少见的严厉，不服气地辩解道：“我又没说错。”

南瓜骂道：“蠢材！连大伯父和大伯母都不敢断定二人真假，你瞎嚷嚷什么？听说你昨天还一直不待见人家，跟人家吵了起来，你这样不是正中奸人诡计！”

花生气道：“照你这意思，那咱家的玉米就是假的了？”

南瓜低喝道：“假不假的，要等审问清楚了才能定。你自己心里先定了个真假，你凭什么？你怎不见山芋哥哥红椒姐姐他们这样？难道他们还不如你熟悉以前的玉米？只有亲兄弟才会这样慎重，你个糊涂东西！大伯的亲儿子，是你凭私心就能乱定的？若咱家的玉米是假的，后面还不知会牵扯出什么样的阴谋。你这蠢材！”

花生无言以对。好一会，才悻悻地说道：“那要是那姓陈的是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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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挥泪大甩卖

ps：有亲说情节冷了。不是的，这几章必须要交代一些事（不能省），算是活动身子；明天是助跑，后天就要开始加速，然后冲刺……大苞谷认祖归宗不是结束，只是拉开序幕。张家郑家所有果蔬完满齐聚，大戏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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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道：“我又没说他一定是真的。”

花生嘀咕道：“我不过就是看不惯他那敛财的手段，借着认亲敛财，这像咱张家人吗？”

南瓜怒道：“当然像！你知道咱张家人是什么样的？你懂个屁！你也就在黑莽原过了几年苦日子，哪知道世道艰难。姓陈的不偷不抢不骗，做生意，八仙过海，各逞手段，怎么就不行了？我还告诉你，我觉得他才像玉米。”

花生怔住了。

两兄弟正互相瞪视，忽听老太太那边传来一阵喧嚷，忙赶了过来。

原来是红椒等人都嚷着要去清阳街看卖洋货。

郑氏不许，吩咐周菡操持家务，红椒和妹妹们陪奶奶外婆，却叫过香荽道：“你跟山芋、青莲、南瓜去瞧瞧。记得换身衣裳，扮个男儿出去。”

她这样安排，一是香荽行事稳妥，再有就是，郑氏觉得她也认出玉米了，派她去看个究竟，也放心。

香荽点头道：“嗳！”

张槐又交代了山芋和南瓜几句，几人就出去了。张槐和郑青木叫了管家刘黑皮等人去前边商议。

且说香荽，回房换了衣裳，扮作个清秀少年，带上白果、虎子、黑娃。又命鲁三叫了几个护卫跟随，和三位哥哥坐车往清阳街去了。

清阳街跟朱雀大街相连，可香荽也没来几次。这条街上酒楼店铺多了些，因此人流也多了些。

走了一段路，山芋指着旁边一所宅院，对香荽道：“瞧。这就是陈家新买的宅子。”

香荽打量了一番，道：“他们家还挺富的。”

山芋道：“听说在南边做生意好多年了，有些家底。”

正说着，马车停了，原来到了地方了。也走不动了，被人流堵住了。

两人下车，后面。青莲和南瓜也下了车，顿时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只见无数人拥在一间店铺门前，想是里面挤不动了，都在外面排着队等候呢。

香荽看得张大嘴巴发愣：这洋货又不是点心，难道还能免费试吃不成，都围着，有便宜捡吗？

山芋等人也都发愣。

黑娃机灵，一把扯住一个飞奔的汉子。赔笑道：“大叔，这是干嘛呢？里面东西不要银子？”

那汉子见他们一群人衣饰不俗，忙停下脚步。笑道：“卖东西怎会不要银子。是这么回事：那个跟玄武王家攀亲的陈家，说认亲的事不顺利，儿子被刑部给用了刑。张家还不肯认，他们就把原本给张家带的洋货拿来卖了，好筹集银子打官司呢。”

香荽疑惑地问：“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买？”

那汉子笑道：“这有个缘故：这些东西原是陈家从海外贩回来，是那个自称是玉米的苞谷带给兄弟姊妹们的。这眼看认亲没指望了，就贱价出售。好多东西呢，有各样香料、海货、地毯……都折价卖。”

香荽听了，心中腹诽：什么折价，哄不死你们！

南瓜不信地问道：“这些东西从海外运回来，必定不便宜，再折价，也不会太低吧，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围着？”

“哦，你问这个？他们分三间铺子卖。排队最多的那个，是卖调料、香料的，一点点就要好几两银子呢；”汉子指向另一间相连的门脸，门前并没有人，“那两间是卖贵重物品的，少于一百两银子，就不用进去了。我是回去帮我家老爷取银子的，他看中了一株小珊瑚树，才要三百两银子。”

才三百两银子？

还真是有钱。

香荽笑眯眯地摇了摇折扇，一边对山芋道：“二哥，咱们进去看看。”

山芋点点头，一行人就进了人少的铺面。

进去一看，三间屋子无间隔，一通到底，宽敞亮堂。物品也是自由散放，倒像居家摆设般，随着格局布置：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大幅波斯地毯，像一幅巨画，另一边挂着西洋来的自鸣钟，红漆桌面上摆着精美的珊瑚树，柜台上陈列着珠宝盒，里面各式珍稀珠宝……

也有许多人，却与隔壁的纷杂不同，这边的人明显非富即贵，漫步在各处观看、询问。

香荽正打量，忽听有人道：“咦，你们也来了？”

顺着声音一看，原来是黄豆、田遥和王穷。

山芋等人忙上前见礼。

王穷目光扫过女扮男装的香荽，微微一愣，紧跟着就微笑起来。

香荽有些不好意思，躬身施礼道：“见过王翰林。”

王穷忙还礼道：“张……小弟不必多礼。”

黄豆田遥闻声看过来，愣一愣才认出香荽，用手指点着她道：“你……像什么样子！姑姑可知道？”

山芋忙道：“是娘让她来的。黄豆哥哥，这里怎么样？”

黄豆见问，撇着嘴悻悻道：“怎么样？都说是送给咱们的东西，都折价卖了。”

看了半天，他别提多郁闷了。

陈家人每卖出一样东西，必定要说这东西原先是准备送给张家或者郑家谁谁的，如今都不送了，折价出售。

虽说尚未分出真假玉米，这话不过是画饼充饥，可听在耳内还是不痛快，仿佛眼睁睁地瞅着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一样，心疼啊！

田遥在他们身后找了一圈，然后低声问香荽道：“你二姐怎么没来？”

香荽微笑道：“二姐帮大嫂管家务，忙的很，所以没来。”

一面又问道：“这些东西价格如何？”

王穷道：“价格确实比市面便宜。”

黄豆气道：“便宜至少两成呢！这个败家精！”

香荽听了不敢相信：玉米真会折价出售？这不像他的行事风格啊。让利两成，那简直是剜他的肉！

她疑惑万分，不知大苞谷搞什么名堂。

正思索，忽听一个甜美的声音道：“这是我家少爷带给他三姐姐，也就是曾经在刑部告状的张家三姑娘的礼物。原价要两千两银子，现价一千八百两……”

香荽急忙转头去看。是什么东西这么贵。

原来是一颗小小的心型吊坠，镶嵌了一粒银白宝石，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夜空里的星星，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她看呆了。宝石她有许多，比这颗还大，但都不如这颗的截面多。因此光彩灿烂。

白果也看傻了，听说这原是送给姑娘的，心疼极了，忙道：“姑娘，咱们买了吧！”

香荽微笑摇头道：“不用。不过是宝石，当不得饭吃，也当不得衣穿。”

眼见那宝石被一个戴帷帽的贵人买走，白果直跺脚。

香荽不理。上前问那个卖东西的丫头道：“刑部还没断清案子，真假玉米还没分清，你们把这些都卖了。那要是最后断定你家少爷是真玉米，那怎么办？”

旁边一人笑道：“这位小兄弟，人家就是挂个幌子来卖东西的。什么认亲。他根本就不是张家儿子，认什么亲！”

另一人哈哈笑着接道：“不错。不过，这都不干咱们事，只要这东西好，价格公道，咱们只管买就是了。”

众人纷纷应是。

一个小二——原来是聪明鬼——气道：“谁挂幌子了？谁挂幌子了？这些东西比市面卖的都便宜，我们还怕卖不出去，还要挂幌子？”

有人笑道：“那你们急着卖干嘛？难道是怕玄武王府追究罪责，早早清完货好跑路？”

众人轰然大笑。

聪明鬼怒道：“既这么说，那我们就不卖了。不，还是要卖，一律按原价卖。”

众人一听惹火了他，忙不迭赔礼，说大伙儿说笑的，不是成心的，还说你家少爷没准真是张家儿子等等，不过话语戏谑的成分多，目的是令聪明鬼消气，好继续折价卖东西给大家。

那丫头笑对香荽道：“这位客官，你一定没去刑部听审。你要去了，就会知道：我家少爷被用了大刑，折磨得不成模样了，已经不打算认亲了。他现在只想证明自己的身份，说这辈子给陈家做儿子，下辈子还给陈家当儿子。那还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

聪明鬼道：“对！原来我家少爷想着，认祖归宗后肯定要住在京城，所以买了好几家铺子。但现在……唉！等这案子了结，我们就要回南边去了，所以才要折价清货。这位客官说我们想跑路，你也不想想，我家少爷还关在刑部，我们往哪跑？”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因此更加勤奋地挑选货物，生恐卖完了，再买这样优惠的货物可就不容易了。

香荽四下乱看，心思电转，怎么也猜不透大苞谷折价出货的原因。

黄豆也蹙眉苦思，不得其解。

忍不住转头，低声问王穷：“王兄，可看出蹊跷没？”

王穷摇头。

想了想，低声道：“有一点猜想，就是拿不准。”

黄豆听了一振，忙到：“走，咱们换个地方说。”

再看下去也无益，不如别处去分析。

于是众人出来，就在附近找了一家茶楼，要了间雅间坐下，讨论起刚才的事。

黄豆对王穷和田遥道：“两位兄台，我脑子乱的很，怕是当局者迷。你俩帮我好好想想，这陈家此举是何意？”

山芋南瓜青莲也都点头，他们也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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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豪赌

香荽因为王穷名气甚大，自小有神童美誉，便期盼地望着他，希望他能说出点关窍来。

王穷察觉，抬眼一看，星眸和黑瞳相撞，伊人仿佛在问：“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不是？”

他不禁心一颤，破天荒地红了脸，急忙垂下眼睑，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才状似无意地说道：“陈家此举，一是为了出货，二是为了筹款。”

香荽道：“可是，他为何要急着出货？还有，他筹款干什么？”

她自觉十分了解玉米（这里指大苞谷），今儿可真糊涂了。

王穷也不知怎么了，不敢看她，面向黄豆道：“若他是假玉米，自然是为了脱身。可在下实在想不出他就算把货出了，能有什么好法子脱身，令他这样有恃无恐。若他是真玉米，那可就难说了。必定有个什么缘故，使得他急于筹措银两。他需要银子。”

香荽和山芋呆呆对视，想不通大苞谷要银子干啥。

山芋喃喃道：“陈家又不穷，住那样大的宅子……”

南瓜忧心忡忡地问：“他不会是想行贿吧？”

香荽摇头。

她有种感觉，大苞谷绝对有目的，这小子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

黄豆自言自语道：“要是假的，还说得通；要是真的，真说不通。王兄不知道，我这个表弟，自小爱财如命，若无绝对的理由，让他折价出售这些货物，那等于要他的命。”

王穷见他们兄妹都苦思，香荽更是拧着秀眉出神，脑子里浮现她在刑部大堂逗引陈离的情形。隐隐觉得，只怕陈离就是张家真玉米。

他忽然涌出一股冲动：一定要想出陈离为何筹银，然后告诉她，让她喜欢。

于是。他也紧皱眉头苦思起来。

雅间里静了下来，偶尔南瓜和青莲窃窃私语。

正想着，虎子从外边窜进来，回禀道：“英王府世子来了。”

大家一怔。转眼间，就见黑娃打起门帘，秦旷大步走进来，笑道：“诸位怎么都聚在这里了？难道要再堂审一回？”

黄豆等人纷纷笑着起身。拜见世子，并请他入座。

秦旷四下一扫，目光落到香荽脸上。诧异地问道：“这位小兄弟没见过。是张家的还是郑家的？”

香荽抿嘴一笑。嗔怪道：“世子早就认出人家了，还故意这么说。”

秦旷这才笑道：“原来是香荽妹妹呀！好几年没见香荽妹妹了，自然觉得眼生。谁让张家和郑家瓜果蔬菜多呢，我分不清也难怪。”

当下，众人寒暄坐下，又谈起这桩案子。

你一言我一语，胡乱猜测。总也没个头绪。

秦旷说，他也派人去找秋霜了。

黄豆急忙抱拳致谢。

王穷见秦旷眼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香荽身上，心下一沉，莫名不自在起来，低头把玩手上的折扇，陷入沉思。

香荽见他们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来，想起关在刑部的大苞谷，心中惦记，便起身告辞。

她要回去做些吃的，去刑部探望两个玉米，顺便探探大苞谷的心思。

山芋等人都起身，秦旷笑道：“咱们同路，一起走吧。”

众人便散了。

香荽等人苦思大苞谷筹银的目的，却不知各大赌坊都疯狂了，下注的人越来越多，大苞谷的赔率已经飙升到一赔八。

张家玉米依然是一赔一，可见他人气之旺。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押张家现在玉米赢的，也有人押陈离，还不少呢，因此那赔率又降到一赔六。

陈家的老管家奉命带着大头鬼等几个忠心的家人，在各大赌坊下注，甚至连小赌坊都没放过。

老头儿嘴上贴了一缕长胡子，眉毛也加粗了，身穿光华灿烂的锦衣，扮作个大富商；大头鬼等人也都改了装扮。

陈老爷没出来，他是怕被人认出来。

各赌坊转一圈，大苞谷的赔率始终居高不下，老管家激动地直哆嗦，心跳跑得那叫一个快，脑子阵阵晕厥，努力强撑着。

把身上带的银票都砸完了，老管家才喘着粗气——他觉得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从一家小赌坊挤出来。吊死鬼当他的小厮，陪在他身边。

“陈爷爷，你可撑得住？”吊死鬼觉得老头儿有些不对劲，腿脚一个劲地哆嗦。

陈老管家低声道：“没事。走，回去。”

回去，不是回陈家，而是去了一处租来的宅子。少爷说了，这些日子他们都不许回陈家，只派那些小孩子往来传递消息。

到了地方，大头鬼等也都回来了，也都说没银子了。可是不怕，陈家又送银子来了，刚筹集的，六千两！

于是众人又继续出去忙。

截止当晚，陈家已经砸出五万多银子，家里已经空了，老太太把首饰都拿去当了不少。

还是不怕，老太太高瞻远瞩，临上京的时候，吩咐人卖庄子卖铺子，凑了银子立即送来京城，如今送来了。

整整三万五千两！

陈老管家心里算着账，顿时心跳跟赔率一样飙升，眼一翻，晕过去了。

众人吓坏了，一阵混乱后，把他救醒过来，觉得再不能让他去赌场了。

老头儿不依，一定要去，说我老人家不去坐镇，你们这些小孩子，容易被人骗了。

机灵鬼眼珠一转，告诉他道：“陈爷爷，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少爷敢这样押，也是没法子。如今形式对咱们不利，要是这官司输了，陈家就会被当成海盗，抄家、流放都是轻的，说不定会满门抄斩。”

老头儿惊呆了，结结巴巴地问：“少爷不是说……不是说……他有把握吗？”

机灵鬼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没来的时候，少爷就知道这认亲不容易。陈爷爷你想。既然有人弄了个假玉米放在张家，那人能不防着真的回来？少爷为何会被刑讯逼供？还不是他们急了，狗急跳墙！这会子诬告咱们老爷少爷跟海盗勾结，想除掉少爷呢！”

老头儿如同兜头被浇了一盆冰水。热情骤降，心跳放缓，手也不抖了，脚也不颤了。

机灵鬼又道：“少爷说。横竖是拼，赢了，权势钱财一起收；输了，陈家肯定就没了。一家子大小、主仆都得倒霉。反正那些银子留着也没用，就拼一把好了。”

见老头儿有些颓丧，觉得自己打压过了头。忙又安慰道：“陈爷爷也不用太担心。你老想想。咱少爷轻易不出手，机会来了，那也毫不含糊。他肯定也有些把握，才敢这样赌。”

吊死鬼也道：“对，这时候咱们要稳住。少爷要是知道押出去这么多银子，也一定会拼命的。少爷一拼命，那脑子就格外灵光。一定能想出更多小时候的事，证明自己的身份，再把那背后陷害张家的狗贼给揪出来，那咱们不就赢了！”

老头儿一颗心被他们捏来揉去，弄得七上八下，难受极了。

不过，心跳过激的毛病总算给治好了。

他老眼一眯，问道：“少爷可说过，要是事后赌场不认账，收不回来银子怎么办？”

机灵鬼失笑道：“哎哟喂，我的老爷子，你老迷糊了是不是？要是赢了，那咱家少爷就是玄武王的弟弟，谁敢不还赌债，他还想不想开赌场了？”

陈老管家道：“可这到底是赌，官府要是插手呢？”

他心跳放缓后，脑子也好使起来，考虑问题就周详了。

机灵鬼呵呵笑道：“这个不劳你老费心，咱少爷早有对策了。不然他费这大心力折腾玩儿呢！”

陈老管家想想大苞谷从小就表现出的超常精明，心中不再迟疑，沉声喝道：“走！”

再次带着大家雄赳赳地奔赴赌场。

当天晚上，大苞谷就从送饭的陈老爷口中得知详情，低声吩咐道：“别急，慢慢押，省得被人发觉。刑部在查证当年的情况，没个十天半月，不可能再升堂。让他们一天少押些。”

陈老爷一个劲地点头，他也有些激动。

大苞谷立即就发现了，跟机灵鬼一样，也打击了他一番，又说自己的伤很疼等等，又说张家不认他他好难过什么的。

陈老爷就慌了，抹着眼泪安慰他。

大苞谷见他不再一心惦记发财的事，才放下心来。

这已经是豪赌了，玩得就是心跳，实在不适合老人家。

其实他自己也紧张，可是每每一想起受刑的事，想起张家人的怀疑，想起海盗的事，他就心里一沉。

海盗啊！

他得想好。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因为他确实跟海盗有牵连，不然他父子怎么可能活下来！

这牵连可以说是交情，也可以说是勾结。区别在于，陈华风专门抢劫，他却从没有主动抢劫过。

陈老爷揣着一颗沉重的心走了，张家山芋来了。

王尚书下令：无关人不准探监，张家和陈家只能派一人出面送饭送东西。

陈家报了陈老爷，张家是山芋。

郑氏认定了大苞谷，却不表露出来，借口没分出真假，不许红椒香荽去探望，只让山芋去。

同时，张槐派人去西北找板栗，将京城情况都告诉了他，催他尽快回京。

隔日早朝，永平帝下旨免去刑部童侍郎职务，并令刑部查证他是否受人指使，才对陈离刑讯逼供。又因张家认子一案尚未结束，谕令两案并审，查证后复旨。

跟着，他又下了一道旨意：荆州知府白凡，在荆州六年，政绩卓著，擢升为户部左侍郎，即日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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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大苞谷造就的奇迹

擢升白凡，有两个用意：其一，他确实政绩斐然，该当提拔；其二，是为了借升官调他进京。若他心中无愧，就该坦然前来就任；若他不敢进京，那可就有戏了。

白凡敢进京吗？

京城这两日被张家认子案闹得如火如荼，白凡已经得了消息。

荆州知府后衙，书房，一直跟随他的老管家看了飞鸽传书，担心地问道：“老爷，张家亲儿子找回来了，怎么办？”

白凡轻笑道：“不怎么办！”

老管家道：“可是，那个玉米……我们……”

白凡抬眼看他，正色道：“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让他们查好了。做的多，便错的多，人家正张开网等着咱们呢；不动，便不会错，便是刑部查明那玉米是假的，又能奈我何？”

老管家疑惑极了，问道：“那玉米可是老爷送去的。”

白凡悠闲地喝了一口茶，淡然道：“那又如何？我当时可没说这就是张家玉米，我还让他们好好问仔细问来着。他们自己认错了，干我何事？这些年，我也没跟玉米联系，更不曾做过危害张家的事。什么背后主使，难道任凭他们信口开河不成？”

老管家依旧转不过弯来，拧着眉头道：“但是……”

白凡见他放不下，微笑道：“你不用担心。张家那个玉米是假的，我们也不知道。你过来……”

他招手唤老管家近前，低声对他说了一番话。

老管家听后，眼睛越来越亮，总算放下一颗心。

他忍不住笑道：“还以为这孩子死了呢，没想到命这样大。”

之前一直从容淡定的白凡听了这话。却叹了口气。这些年，他一直行事都很顺利，却在张家这屡屡失手。

出了会神，他吩咐道：“该收拾行李了。”

老管家一呆，问道：“老爷要去哪？”

白凡道：“咱们怕是要进京了。”

老管家更疑惑：“进京？什么时候来的消息，老奴怎不知道？”

白凡道：“还没来消息，你怎会知道。原来不知会去哪里，出了这件案子，进京是肯定的了。”

“哦。”老管家将信将疑地退下，去吩咐人打点行囊。

******************

再说小葱。带着四个侍女日夜兼程，赶赴梅县。

在梅县，她很容易就寻访到大苞谷当年躲藏的那家夫妇。家主姓何。

为何如此容易？

因为从那年小灰叼了一块银子给老何媳妇后，他们家后来开了个小铺子，卖些馒头包子什么的，就渐渐就有了起色；并且，老何媳妇一月后发现有了身孕。次年便生了个大胖小子。每每说起这些，老何媳妇便说，是他们夫妻心善，感动了老天爷，让狗送银子给他们。

街坊邻居听了只当笑话，所以小葱略一打听。就找到他们了。

老何夫妇听小葱说了当年的事，直惊得目瞪口呆。

怔了一会，两口子一齐跪下。给小葱磕头。

小葱急忙拉他们起来，把来意说明了，希望他们能去京城，到刑部帮大苞谷作证，将当年的情形详细说出来。

老何夫妇忙不迭地答应。说是应该的。

老何媳妇抹着眼泪道：“我说那么多年都没开怀，怎么忽然就怀上了。原来那么个金贵的人儿躲在床底下。这就是送子娘娘派来的呀！又送了银子。当家的，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一定要去京城帮着作证，让他回去王府。可怜的孩子！”

老何头不住点头。

小葱疑惑地问：“送子娘娘？”

那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忸怩道：“那个孩子……他……躲在床底下的时候，我跟当家的正好……那个……后来，就怀上了。”

小葱听得脸也红了，又好笑不已。

那媳妇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么说，白县令是坏人？”

不等小葱回答，老何急忙摆手道：“瞎说什么！白县令那样的好官，怎会是坏人呢？他要是坏人，当年找回那个孩子，还不把他弄死了，还养着？”

他媳妇也糊涂，道：“可是按女将军说的，他找回来的不是真的王爷兄弟，真的顺河跑了。他是怎么回事？”

老何苦恼地抓头道：“别是弄错了吧？反正白县令是好人。将军，白县令真的是好人哪！不信你去街上问问，咱梅县的老百姓都清楚的很。这事肯定弄岔了。”

小葱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微笑道：“二位放心。我们也相信白大人是好人，所以刑部才命我亲自来核查此事，就是想弄清其中缘由。若是当他坏人，早抓起来了。可是没有。皇上已经委派三司会审，肯定会查明真相的。你们只管实话实说就行了。”

何家夫妇听后，这才放心。

小葱又命请来了秋霜的父兄，一并带到梅县县衙，在县令的见证下，当场录了证词，盖上官印。

她将证词揣起来，命刑部派来的人先带这几人去京城，她却顺着梅河继续往下追查。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她不能陪他们回京，以防万一，先录下证词，也多一层保障。

当下，她沿着梅河一直走，既为了感受大苞谷当年的经历，也为了验证他说的真假。

老实说，这一趟走下来，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除了从梅县城出来约二三十里地是平原，那河流很平缓外，进入山中后，河道上下起伏，左弯右拐，水流湍急。

若不是娘和香荽已经认定大苞谷就是玉米，她都要怀疑他在撒谎了。

“死小子，胆子比天还大。”小葱骑着马在山里穿行，心里唏嘘不已。越发心痛。

等河流拐出山，她们也轻易找到了大苞谷所说的那条通往他丢珠宝的枫林镇道路，因为出山后只此一条路。

白雪等丫头回望身后，都不敢相信地说道：“将军，这河……一个孩子不可能从这河里漂出来还能活命的。”

她们都担心张家被奸人骗了。

小葱能怎么说？

她“唔”了一声，道：“上次回去奔丧，你们也见了桃花谷的河流，玉米小时候常顺着那河漂的，所以他有经验。再说，小孩子不比大人。身子轻，溜刷的很。还有，按他在刑部说的。那时候是四五月间，梅雨季节刚刚开始，河水没这么深。”

最后一句话似乎说服了几个丫头，她们不再言语了，几人直奔前方小镇。

到了小镇。打听永平十五年，一个骑着狗的小孩子的事，也没费多大心力，就查问出来了。

因为大苞谷当年挥金如土的豪气行为，让小镇崛起了几位土财主。听小葱问起这事，人们回答的那个熟练啊。都传神了，比戏剧话本还离奇。

也因此，连大苞谷在包子铺买包子喂狗。和为了让狗喝汤，跟卖包子的大婶买了个碗的事都问出来了。

小葱精神振奋自不必说，四个丫头都眉开眼笑地赞道：“三少爷太厉害了！”

她们总算相信大苞谷是真的从那条河逃生了。

娘嗳，就算现在让她们去漂一趟，她们也不敢。

小葱亮出了身份。加上她另派刑部的人去当地县衙请来了县令，跟在梅县一样。很顺利地取得了证词，并将这一帮人都请去京城，承诺玄武王府决不让大家白跑这一趟。

能跟玄武王府攀上关系，大家欢喜还来不及呢，更何况那几个土财主亏得大苞谷才发了横财，然后才发家的。听说真相后，早把他当恩人了，巴不得从此跟着他混才好。

于是，小葱此行圆满成功，于七月中旬带着一帮人回到京城。

******************

再说板栗，将北方的事安排后，于七月初和葫芦各自带着四万人回京交令。

为何带这么多人？

是为了换防。

自从永平十八年末，荣郡王谋反一案后，朝廷制定了新的规章：京城的龙虎禁卫，每隔三年，就跟边疆驻守的禁军调换一批。

一来保持军士的战斗力，省得他们被京城的富贵温柔乡给磨得没血性了；二来就是为了防止谋反。因为换防的军士都是从各军各营中择优抽调出来的，谁想收买他们，可得费一番心力。等收买了，又被换防了。

葫芦趁机将小叔青山和刘井儿都换了回来。

他们刚进入飞虎关，就接到张槐派人送来的信。

板栗看后，急忙跟葫芦商议后，当即悄悄派出几拨人，分别前往荆州白凡处，以及溟州东罗府等地，监视白凡的同时，也彻查海盗的事和陈家过往。因知道小葱亲自去了梅县，那里就没派人去了；又有张杨和黄豆在查童侍郎的老底，他也没管这狗官了。

安排完这些，板栗命大队人马随白虎公缓行，自己则带着一千铁骑，快马加鞭奔向京城。

一路上，他不住回想有关白凡的一切，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呢？

真是大奸之人，为何这么多年，不见他有任何动作？

还是他已经动作了，自己没察觉？

又或者，他还在暗中筹谋？

思之不解，他心下不耐，越发恨不得一步赶到京城。

张槐谨慎，并未在信中告诉他谁是真玉米，只说闹得轰轰烈烈，连皇帝都插手了，让他留心言行。

因此，板栗对家中的玉米也是疑惑万分，他不信一个孩子能伪装得那么好，逃得过自己兄妹和爹娘的眼睛；还有那个陈离，在刑部二次堂审时，比白凡多说了许多内容，可是问及当年那个黑匣子，他却回答不出，这也奇怪。

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黑匣子就是玉米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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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玄武王也吃瘪

七月六日，玄武王张乾返回京城。

他一面派遣魏铁回王府报平安，一面往皇宫去见皇帝。

乾元殿御书房，永平帝看着眼前年轻威武的王爷，神情有些恍惚：玄武王，算上最近新拓展的疆土，大靖有一半江山是他打下来的，他已经无法再往上封他了，因为大靖祖制不得封异性为亲王，所以只能将他郡王的爵位变成世袭。

他倚重他，又防范他，对他的感觉实在复杂的很。

“爱卿可知朝中近况？有人竟然背弃大靖，去投靠秦霖那个乱臣贼子。军中可有此事？”永平帝紧紧盯着板栗问道。

“臣已经听说了。”板栗点头道，“但军中绝无此事。”

永平帝点头，告诉他投靠秦霖的世家和官员，语气十分愤懑不平。

板栗正容道：“皇上不必为此事烦心。想我大靖泱泱大国、巍巍天朝，皇上坐镇中央已经二十多载，威德远播，岂是秦霖小儿可比？皇上只将安国与昔日金国、元国等国家一般看待，况且疆土小了一半，另一半已经被皇上收入囊中，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他在皇上面前，永远没有嚣张的资格。”

永平帝听了这番话，心里十分受用，不住颔首。

其实，不用人开解，他自己如何不知这道理？

原本大靖周边有元国、金国、蕃国、南雀国、水国，他不是照样高枕无忧！如今这些国家都没了，只剩下水国和安国，他反而睡不着了。

究其根本原因，就因为安国的皇帝也姓秦，还是他的侄子，还是从大靖叛逃出去的。他的存在。好像一根刺，如鲠在喉，又如芒刺在背，让他不得安宁。

板栗明知皇帝的心思，只能以豪言抚慰。

当下，将北方的情形回禀了，说朝廷派去的以刘水生为首的年轻官员，正在整顿治理新打下的疆土，颇有成效。

刘水生就是泥鳅，因当年大靖灭了南雀国后。他和李敬文分别治理雪州和南州，对治理异邦收复人心颇有心得，故而这次又将他调到北方去了。

永平帝听后很高兴。话锋一转，正色对他道：“关于张家认子一案，朕下旨命三司会审，绝非想干预张家家事。当此非常时期，爱卿又是我大靖国之柱石。一切都该小心。老王妃怕是对朕有所怨怼，以为朕不体念她母子情深……”

话未说完，板栗便急忙跪下叩首，连道“不敢”。

永平帝命他起身，解释道：“当年张家玉米丢失的经过，大多数人都已经知晓。只要稍有心机和计谋，便可编出一套话来骗张家。若是真玉米被奸人调换，张家被骗事小。找不回亲生的儿子，岂不令人伤痛？所以，朕以为后来这个玉米，相隔了九年，若要确定他的身份。应该万分慎重；之前的玉米，更要细审。因为，这牵涉到朝中重臣——白凡！”

板栗也肃然道：“此事微臣已从家信中得知。母亲顾念亲子，情急失态，望皇上恕罪。臣这一路来，也仔细思索这个问题，定当详细查证，以免为奸人所趁，找回亲弟弟。”

永平帝欣慰地点头道：“爱卿能体会朕的一片苦心就好。”

君臣又说笑几句，皇帝道：“本当留爱卿陪朕用膳的，然张家正值多事之秋，爱卿应该先回府去看太妃和老王妃，再将家事好好理一理。再者，王相还在外面等候王爷呢。”

板栗忙赔笑道：“等白虎公进京，臣再来陪皇上用膳。”

言毕躬身告退。

宰相兼刑部尚书王令宣果然在偏殿议事房等候他，张杨也在。

三人寒暄见礼后，王尚书和张杨将案情告诉了他。

板栗听后蹙眉问道：“秋霜还没找到？”

张杨摇头道：“没有。我已经命人画了画像贴出去悬赏了，只要有人见过她，提供线索者，张家均有重赏。”

板栗道：“京城虽大，若是刑部和张家联手找一个人，应该不难。除非有人将她藏了起来，或者……暗害了。”

张杨和王尚书相视点头，均面色沉重。

静了一会，王尚书才道：“白凡不日进京。请张大人和王爷早做准备。”

叔侄二人点头，这才向他告辞，板栗又请求说，等拜见过祖母和父母后，要去刑部见一见两个玉米。

王尚书笑道：“王爷只管去，下官这就跟他们打招呼。”

叔侄二人从皇宫出来，张杨一路低声告诉板栗，他已经和黄豆查清了童侍郎的底细，确是酷吏，目前有三桩命案有确凿证据证实是冤案，只此一项，他就永不得翻身了。

板栗目露寒光，问道：“没发现跟什么人勾结？”

张杨摇头道：“没有。他是从云州下辖的永庆府升上来的，以前跟白凡没有来往。”

说话间就到了皇城门口，两人分手，张杨自去大理寺办公务，板栗回到玄武王府。

一家子老小见面自然高兴，却顾不上叙别情，立即说起真假玉米的事：大苞谷的伤已经无碍了，然一身疤痕是免不了了；陈家的生意如火如荼等等。

因他错过了饭点，周菡便命人弄了细粥和各色菜肴端上来，边吃边听。

三两下吃完了，立即就要去刑部。

郑氏忙起身道：“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板栗遂跟着娘去了东院，母子二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板栗才出来。

半个时辰后，刑部后衙，板栗先去见了玉米。他跟小葱一个心思，因此正容告诫了玉米一番话。

过后，板栗才来到关押大苞谷的屋子。

大苞谷终于见到了阔别九年的大哥——如今的玄武王，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英武、威风。

板栗已经从郑氏那得知，这个就是真玉米。自然不像之前那些兄弟姊妹，用怀疑的神色打量他，目光是亲切的，笑容是真诚的。

他努力将眼前少年跟小时候的玉米联系起来，首先是眼睛重叠，接着是神态……

大苞谷立即就感受到他的不同。

他脑子里忽然浮现一些片段：大哥将他架在脖子上；大哥用那只手揪他耳朵；大哥罚他跪；大哥逃走那晚，告诉他他的名字叫张乾……

他的哥哥是玄武王！

他忍不住想流泪，自豪的同时，心里也立下了人生目标：大丈夫当如是！

既然要向大哥看齐，那他更要努力了。这官司更要漂亮地收场。要想漂亮地收场，眼下就不能认大哥。因为他干的事儿，不适合让大哥知道；更不能被大哥知道后。表露出来，又被外面的人知道。

再说了，他心里还有气呢，怎能就这么轻易地认大哥，那太便宜他了！

大苞谷心下计议停当。就冷下脸来。

板栗哪里知道这小子这一会工夫，心思已经转了九曲十八弯，就只见他先是满脸崇拜地看着自己，接着面上又呈现悲欢和孺慕之情，跟着再呵呵傻乐，然后忽然间神色就冷了下来。不禁纳闷极了。

他也不管了，含笑问道：“你就是大苞谷？”

念着这个名字，他有些想笑。脑子里浮现一根大玉米棒子，煮熟的，香喷喷的。

大苞谷没好气地说道：“是不是，关你屁事？”

板栗一怔，沉声喝道：“怎么说话呢！”

他原想自称“大哥”的。可是娘让他暂时别露出端倪，等候再审。于是就只好装作不知情了。

大苞谷讽刺地笑道：“王爷好威风！那也别在小人跟前摆呀。你有本事灭了好几个国家，怎么就不能把你们家那根玉米来历弄清楚呢？还是你只会打仗？我告诉你，你这样不成的，迟早要出大事的。”

板栗听了他的话，习惯性地就想上前揪他耳朵，就跟对黄豆等人一样。又一想，他是受了刑的，心里存有怨气，眼下兄弟还未相认，若是揪了他耳朵，只怕更生气了，于是忍住。

不过，他和葫芦身为长兄，张郑两家的弟妹们性格各异，他们都有一套应对的手段。迄今为止，除了小苞谷让他没辙外，像玉米这样的刺头，他有的是法子对付。

当下，他闲闲地说道：“听你这口气，好像有些不服气？”

大苞谷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不服气？我有什么可不服气的？我五岁就在外闯荡，从北向南，又在海外漂了几年，阎王殿里咱都逛过好几回了，到现在才十四岁；你呢，你投军的时候十几了？跟我比，你也不嫌寒碜！”

板栗被他一席话说愣了。

要这么比，他还真比不上大苞谷。

大苞谷见他张大嘴巴，心下暗爽，又冷笑道：“我最瞧不上你们，板栗、小葱、红椒、山芋、香荽，一个个的，名气大呀，好能耐呀！可是怪的很，怎么蠢起来比驴还蠢呢？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人家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就信了，怎么就这么好骗呢？怎么就这么蠢呢？”

他满眼不可置信的模样，不住重复问话，把个板栗给气得，牙根痒痒，手也痒痒，脚也痒痒，却找不到出手的理由——眼下，人家还不是他弟弟；还有，人家是原告，他虽然贵为王爷，却没权利审讯。

这个臭小子！

好些年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若是黄豆在这，怕是要热泪盈眶地跟他握手。

到底是大哥，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自然不会被大苞谷几句话给骂得失态，再说，他怜他年幼就吃了许多苦，这次更被用刑，心里有气是难免的。

若是骂几句能让他消气，那就让他骂吧！

“你是因为恨张家人，才不说出黑匣子下落的吗？”板栗认真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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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潇洒赌一回

板栗想起皇帝的话，又想起白凡，他不得不提醒大苞谷：刑部其实审的已经不是张家的认子案了，而是白凡，还有陈家跟海盗的牵连。

真假玉米，张家已经分清了，却无法将他领回家去。

大苞谷脱口而出：“你们对那黑匣子这么关心，比儿子还上心，那当年为何不问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玉米？”

他对此事耿耿于怀，凭什么那个玉米什么都不记得，张家却认了他；而他明明是真的，却被逼问各种问题，来证明自己？

板栗原本是站着的，这时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对着床上的大苞谷认真道：“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玉米已经被狼吃了。忽然有一天，白凡送了个玉米来，跟玉米小时候还有几分相像，爹娘想儿子想得都绝望了，这种情形下，我们怎能把他往外推？他什么都不记得，确实是最好的借口。因为，一个被狼叼过的五岁孩子，没吓死已经是万幸了，失忆也很正常……”

板栗耐心地对大苞谷解释当年一家子的心态和情势，以及眼前的情势复杂。

大苞谷听后，沉默了一会，才道：“你不是玄武王吗？小葱不是玄武将军吗？还有郑家的白虎公、榜眼、秀才，张家的大理寺卿……一个个都跩得很！就算当年你们有苦衷，眼下呢？真正的玉米，他能逃脱狼口和敌手，并且顺利长大，他已经很不容易了，剩下的，就看他的兄姐了。没本事查清并揪出幕后主使。你干脆别当玄武王了！灭了几国又怎样？连亲弟弟都不能认、不能救，我要是你，羞都羞死了！还只管问我，你是大哥还是我是大哥？”

板栗如同被打了个耳光，再也不能镇定，霍然站起身，定定地看着少年。

大苞谷冷笑道：“怎么？怪我冲撞了王爷？当年张家被抄，想救玉米也有心无力；现在呢，赫赫扬扬的玄武王府，哥哥姐姐一大堆。连弟弟都认不回来，难道不丢人？我要是你们，我早一头碰死了！”

……

看守真假玉米的龙禁卫就见玄武王面色铁青地从屋里出来。气冲冲地走了，一个个都面面相觑。

难道王爷已经认出这个姓陈的不是张家五少爷？

这很有可能，之前去看玉米的时候，王爷出来可是面色如常的。

屋里，大苞谷眼见大哥被自己气得暴走。有些心虚，嘀咕道：“本来就是么，还不让人说了！”又暗自想，“老大，对不住了。等赢了钱，请你吃酒。”

他真是抠门。真要赢了，那就是几十万的银子，他只肯请吃酒。

白猫担心地看着少爷道：“少爷。你干嘛骂王爷呢？”

大苞谷硬气地挥手道：“不用管他，小爷我自有主意。”

从小到大，四猫四鬼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小爷我自有主意”，也很少失望过，因此就丢开这话不再提。伺候他吃药。

且说板栗，急匆匆回到王府。也不去后面见奶奶，也没去见爹娘，独自坐在书房内生闷气。

不是生大苞谷的气，是无名火。

因为大苞谷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恶狠狠地想道：“本王要是不能把此事弄清，是该一头撞死了。”

大苞谷说的对，他小小年纪就历经艰难，已经非常不容易了，现在，是哥哥姐姐们出力的时候。

若无法弄清，那就是无能！

说是说，要如何弄清呢？

正苦思间，儿子张念祖在外大喊大叫：“我要爹！爹！”

奶娘和丫头低声哄劝。

板栗急忙扬声叫道：“魏铁，让他进来。”

过了一会，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儿从外面冲进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仰脸叫道：“爹！”

板栗就笑了，将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一边捏着他露在短裤和小背心外面的胳膊腿，一边问道：“在玩什么？”

小念祖撅嘴道：“没玩啥。不好玩。爹，我想大乌龟了。”

“大乌龟呀？”板栗忽然一顿，怔住了。

大乌龟，大乌龟……

他喃喃地念了几声，转头冲外面大喊道：“魏铁！”

魏铁急忙跑进来，抱拳道：“王爷！”

板栗急道：“去，把孙铁给我叫来。”

魏铁听了，忙又跑出去。

等孙铁赶过来，板栗已经将小念祖打发走了，正等着他呢。

见他来了，叫他近前，低声吩咐了一番话。

孙铁立即风一般冲出去了，王府守卫暂由魏铁接管。

板栗自己也起身，召集几百亲卫来，命令道：“给我在京城仔细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叫秋霜的找出来。”

众军见王爷发怒，齐声应道：“属下遵命！”然后也一阵风似得冲出去了。

英王府，金嬷嬷正紧张地跟世子妃姜玘回禀：“……撑不住了，玄武王派人挨家挨户地寻问、搜查，已经往我兄弟那片去了。因为秋霜去那之前，被人看见过。”

姜玘葱白的手指掐紧了丝绢，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金嬷嬷试探道：“世子妃，要不把她放了吧？”

不等姜玘回答，她自己就否认道：“不成。回头玄武王问起来，说外面都找翻了天，为何不让她出去，不好交代，要牵连咱们的。世子妃，我看还是不要想法子代替秋霜了，这事不成。”

姜玘垂下眼睑道：“告诉姜非，杀了她！”

金嬷嬷听了一呆，半响才道：“是。”

遂退下去了。

于是，板栗翻遍了京城，也没有找到秋霜，

七月九日，刑部接到一桩惊天大案：云州知府上报，在云雾山王家山庄附近。发现五十四具尸骨，有大人有小孩，已经多年了。初步判定是他杀，猜测是原张家旧有的庄户。

云州知府惊得魂不附体，急忙就上报了刑部。

王尚书接报后长叹一声——王家的麻烦来了！

七月十日，孙鬼从外边办事回来，才进入清阳街，就被监视陈家的张家护卫认出——那人恰好是张家老护卫，立即就被抓住了，揪来见板栗。

陈家人拦也拦不住。急忙飞报陈老爷；陈老爷又急忙赶去刑部告诉大苞谷。

街坊们见了，都猜测玄武王知道陈家的少爷是假玉米了。再者，虾有虾路。鳖有鳖道，当日玄武王在刑部被大苞谷气走的事，也被有心人打听到了，因此，赌坊里押张家玉米赢的人又飙升了。

板栗见了孙鬼。听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将这些年的经历说了后，勃然大怒，喝命人将他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他真是气狠了：这死鬼守在大苞谷身边，还让他跟陈老爷出海；出海就出海吧，张家平反你得来报信啊，却怕死不敢来。板栗简直不敢相信——这也叫理由？

若他不这么可恶，板栗再不会打他的。

因为孙鬼并不是张家奴仆，张家抄家的时候。他虽然奉孙铁之命去找玉米，但那时张家不可能付他工钱了，因此也不能算是张家护卫，张家没权利打他。

孙鬼被打得鬼哭狼嚎，然后被关押起来。等候最后审理定案。

至此，板栗因为没找到秋霜而焦灼的心才算安定了些。

七月十二日。白凡进京后，先去刑部表态：张家认子一案，刑部要传唤当年相关人等，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保证随传随到。

王尚书和张杨都迷惑了，板栗更是警惕万分。

同日，白虎公郑昊率领众军到京，永平帝在乾阳殿大摆筵席，为一干将领庆功。

七月十三日，玄武将军张灵儿带领一干人证回京。

七月十四日，刑部宣告：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将于七月十五日在刑部大堂公开审理张家认子一案，同时，九年前云州云雾山屠杀案和童侍郎刑讯逼供案因为同张家认子案相关联，也一并审理。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都说这一次定会真相大白。

各大小赌坊更是沸腾起来，因为赌坊截止明天升堂后，不再接受下注。那些还在打听消息的人都纷纷出手，选定自己要押的对象。

王穷因为王家族亲牵扯上了命案，这几天也忙起来，每天都早早从翰林院回家，帮大伯处理事务。

十四日下午，他回家的时候，经过一条街，跟随的小厮看着一处房舍笑道：“这些人都赌疯了。”

王穷纳闷地问：“赌什么？”

小厮道：“少爷不知道？赌坊为真假玉米一案开了局，赌两人谁是真玉米呢！”

王穷脑中灵光一闪，失声叫道：“我明白了！”

小厮不禁愣住，少爷明白什么了？

王穷拨转马头，想要去找黄豆，又停驻马，长叹了一声，转头回家去了。

十四日晚上，玄武王的书房内，板栗、葫芦和小葱聚集在一处，低声说话。

“他说我们无能。说他要是我们，早就一头撞死了。”

葫芦和小葱听了板栗的话，呆了半响，愣是一句话没有。

板栗悻悻地说：“别发呆了。过来，我都安排好了，咱们先这样……”

他这些日子再没去刑部找过大苞谷。

若不能破了这个局，他真要撞死了。

这晚，三人整整忙到子时后，才去歇息。

陈家人也是一晚不安宁，第二天凌晨，一家子主仆都早早起来忙活，准备去刑部，连店铺也不开了。

饭后，陈老太太立即催促儿子儿媳赶快走，说早些去，能占一个好位置，因为今天人肯定很多。

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坐车骑马往刑部去的时候，路过清阳街一家赌坊，有人认得他们是陈家人，立即哄笑，说陈家儿子行情不好，就算一赔六也没人押。

这话本应该让陈老爷高兴才对，可他见大苞谷这么不被人看好，心里那个气呀，跳下马背，冲进赌场，质问道：“还能不能押？”

赌场正要封局呢，闻言笑道：“陈老头，你想押你儿子真是人家儿子？”

这话说的，众人轰然大笑。不，是嘲笑！

陈老爷怒不可遏，大喊“管家”，命他将陈家的房契拿来押大苞谷赢。

老头儿豁出去了，潇洒赌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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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一锤定音（一）

为何要赌房子？

陈家没银子了呀！

如今可是真空了，就留了几百两当盘缠，以防万一输了，一大家子得回老家不是。

赌场的人见他这样大手笔，都心惊不已，尤其是庄头，不禁犹豫起来。

旁边有人笑道：“你要送银子给咱们，咱们不能不收。想当王府干亲，你就做梦吧！”

庄头眼见那么一所大宅子押上来，当然动心。他心想那么多人押王府的玉米，反正自己也不亏，怕什么，就收了他的房契，开出凭据来。

收完这一笔，立即就收摊子关门。

干嘛？去看审案哪！

今日审案结果可是关系着万千人的钱财。

七月十五，说艳阳高照那是委婉的说法，其实就是烈日炎炎。等会到了中午，只怕大街上都能晒得熟鸡蛋。

可是，这并不能阻止京城人看热闹的热情，刑部衙门前的大街上人山人海。也不知他们都来干嘛。也不想想，这么多人，刑部不可能都放进大堂的，来了也白来。

果然，人一批一批地进去，根本没老百姓的份，实在太多了。

张家和郑家全部出动，除了老的没来——怕中暑，女眷只来了大房的郑氏和小葱姊妹，其他如紫茄、青蒜、绿菠都不准来。

陈家一家子当然都来了，连老管家和四猫四鬼都进去了，因为他们也要作证。少爷说了，今儿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都说出来，不用捂着藏着了。

然后是赵家的，赵翩翩哭闹着死活要来。因为这场堂审决定到她未来的命运，赵耘和汪氏拗不过她，就让她来了。

王家也来了不少人，因为王家麻烦大了。

新任户部侍郎白凡带着管家和下人也在场。

其他人家就不一一细数了。总之，这些人挤满了堂下，百姓根本进不来；小葱带来的一干证人都押在刑部后堂，等候传唤。

只见大堂上方。从左至右，顺序坐着大理寺卿张杨、刑部王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冯大人，三人均面容端肃、神情威严。

堂下左上首坐着玄武王及其父母、白虎公、玄武将军，红椒和香荽站在他们身后；右上首则是英王、户部尚书赵耘、户部侍郎白凡、奉州辖下河间知府王统。即已死的混世魔王的姐夫，还有胡钧之父胡敦等

云州云雾山屠杀案一报到刑部，板栗立即上奏皇帝。同时派人去奉州河间府。将王统一家看住，防止他逃跑。

如今安国几乎成了大靖官员的避风港，他当然第一时间防范王统逃跑。

虽然尚无证据证明王统伙同胡镇杀害张家管事庄户，但作为当年的地方官，办地契、杀人，都在他任内辖下发生，他当然逃不脱责任。更何况张家的山林还转到了他王家名下。

皇帝既然如此重视张家认子案，便没有理由拒绝玄武王的要求，何况云雾山屠杀案太惊人了，于是命王统进京。

至此，所有涉案官员都传来了，今日必要做个了断。

因为案情牵涉三司会审中的两位官员——大理寺卿张杨和刑部尚书王令宣，皇帝便派英王亲临刑部监审，可见重视。

堂上阵势俨然，张郑两家的兄弟、田遥、王穷王突等官家子弟，都在堂下站着；百姓们来的早的，就占据了大门口的位置，外面更是人头攒动，一个个被晒得面上流油。

待王尚书把惊堂木一拍，里里外外合计上千人——不包括街上的——顿时鸦雀无声，连街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竖着耳朵听。

王尚书喝令，带陈离、张离上堂。

两个少年立即被带入大堂。

所过之处，人们都望着他们。

这一看，大家就发现：大苞谷长胖了些、白了些，精神抖擞，斗志昂扬，对着陈家诸人含笑示意；玉米则瘦了些，有些沉默。大家还发现，这样一来，两人竟然有五分相像，若大苞谷再养白些，猛一看去，倒像双胞胎。

堂上的张杨首先有这感觉，满心狐疑；郑氏更是惊悚，若不是她亲生的，知道自己只生了一个，她可能会以为两个都是了；张槐板栗葫芦等人无不觉得怪异。

其他人则惊叹，这背后主使者太厉害了，竟然找了这么相像的一个人来冒充，难怪张家人会弄错。

大苞谷和玉米上得堂来，也凝神打量堂上的人。

见今日各方汇聚，大苞谷十分满意，也不摆脸子了，对着张家人笑，还对葫芦挤挤眼，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大表哥。

葫芦挑眉，无声道：“死小子，敢骂大哥大姐！”

郑氏见他这副表现，和张槐对视一眼，高兴地笑了。

玉米看见赵耘、赵翩翩等人，不禁一愣；目光转到白凡脸上，更不是滋味了——他到底是不是这个人埋在张家的一颗棋子呢？

白凡对他微笑颔首，神情十分亲切。

等二人拜见过三位主审官，王尚书先简单阐述了案情，以及上次审问留下的疑点，说刑部已经往梅县取得人证，接着审理。

正要吩咐带人证，谁知玄武王站了出来。

玄武王来到大堂中央，对三位主审官抱拳道：“各位大人，本王已经认定陈离就是永平十五年张家被狼叼走的玉米，现有重要人证和狗证。”

王尚书一惊，沉声问道：“人证何在？”

板栗对外大声道：“带孙鬼！”

堂上堂下顿时一片哗然——这就认定了？

这可是玄武王说的话，不仅有人证，还有狗证，真是闻所未闻。

大苞谷更是张大嘴巴——他还没开口呢，还没亮出杀手锏呢，怎么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了？

玉米霎时脸色惨白，霍然转向白凡。

白凡却对他安慰地一笑。示意他冷静。

不知怎的，他的笑容让玉米心安，于是镇定下来。

等魏铁带着孙鬼、牵着小灰上堂，大苞谷气呼呼地瞪着大哥——把他的人和狗弄去。算什么本事！

板栗冲孙鬼喝道：“还不跪下！”

孙鬼见堂上这么多人，这么多官，吓坏了，身上挨板子的地方又疼了起来。“扑通”一声跪下，叩头哭叫道：“拜见青天大老爷！青天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该死啊！小人没用啊……”

小灰则扑向大苞谷，两只前腿搭在他肩上。用舌头舔他的脸。

大苞谷不住躲闪，使劲推它道：“别闹了！没见这是公堂？一点眼色都不懂。给我坐好了！”

王尚书等人均皱眉。

板栗也是眉头直跳，刚要喝止孙鬼。忽听大苞谷骂完狗又转头骂孙鬼：“老鬼。小爷还没死呢，你就嚎丧？瞧你那点出息！还不给我歇了呢！好好说。再哭我抽你！”

孙鬼一个激灵，忙停下哭声，抬头看向他道：“是。少爷。”遂规规矩矩跪好了。

那狗也乖乖地坐了下来，歪着狗头打量堂上三位主审官，后面尾巴直摇摆。

众人惊掉一地眼珠。

王尚书努力镇定心绪，喝道：“下跪何人？”

孙鬼忙答道：“小人姓孙名鬼。是张家的护卫。”

王尚书问道：“玄武王说你能证明这陈离就是张家丢失的玉米。你可将有关内情一一道来。”

孙鬼忙从头说起，张家被抄后，他如何奉堂哥之命去找三少爷玉米，又如何在溟州遇见三少爷和狗……一一禀明。

右都御使冯大人立即质问道：“当年张家平反，你为何不带你家少爷上京认祖归宗，却任由他小小年纪出海？”

陈老爷便上前跪下，说是自己从玉米日常嘀咕中，得知他就是张家丢失的玉米，因此当他得知张家平反、玄武侯进京的消息，不舍得将儿子还给张家，便将他拐出海去了。

此言一出，张家人都怒视他。

终究还是没有人出声责怪，因为要不是人家，玉米怕是早死了。

孙鬼点头道：“小人那时还不知道张家已经平反了。等知道了，少爷已经出海了。他嘱咐我留在家打听张家的消息。小人打听出来了，少爷又没了，张家又冒出个玉米，小人就不敢上京，怕被藏在暗处的仇家灭口，小人觉得他肯定等着我们上门呢。”

大苞谷低声喝道：“什么没了？是不在！臭嘴巴，说话都不会。”

听了这番话，众人再次惊呆，这陈离是张家玉米确定无疑了。

赵翩翩嘴一瘪，就要哭出来，被赵耘回头严厉地瞪了一眼，遂使劲憋住，无声流泪。

王尚书却猛拍惊堂木，大喝道：“大胆孙鬼，既是如此，上次堂审为何不上堂作证？”

孙鬼道：“因为小人那时不在京里。小人奉少爷之命，去云州查证张家山林被霸占一事去了。”

王尚书转问大苞谷：“陈离，你为何进京后不急着认亲，却派人去查张家祖产？”

大苞谷尚未回答，小灰见王尚书对少爷疾言厉色，不乐意了，张开狗嘴冲他“汪汪”狂叫两声，意思你再骂少爷我就咬你。

王尚书顿时面色发黑，堂上众人也都忍无可忍，不知该笑还是怎样，反正这样的堂审是他们从没见过的。

大苞谷慌忙抱住狗脖子，低声喝道：“闭嘴！不许叫！你乖乖的，我等会带你去吃肉包子。”

小灰果然闭上了狗嘴。

大苞谷安抚住忠犬，这才抬头，冷笑道：“因为云州祖产关系到小人顺利认亲，小人当然要查了。不然能怎么办？我能指望谁？张家，郑家，两家子几十人，这么多年了都拿假玉米当真的，我还有什么指望？这老鬼——”他指向孙鬼——“胆子比芥子还小，当年得知张家平反的消息，死活不敢进京找我爹娘，我能指望他？我养父母倒对我疼爱的很，可他宁愿把我拐出海，也不让我认亲。大人想，我自己不操心想法子，我能指望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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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一锤定音（二）

说完那番话，大苞谷无意识地用右手摸摸小灰的狗头，“哼”了一声道：“小灰倒是能干得很，就是不会说话。”

他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孤寂和落寞。

堂上众人都感受到了。

是啊，掰着手指头细数，亲的、干的一大堆，然他却只能自己筹谋自救。

从五岁那年被狼叼走，他就只靠自己了。

一时间，连王尚书都沉默下来。

他忽然觉得，郑氏在抄家前夕告诉孩子们，张家就要崛起了，绝不是一句空话、大话。张家这一抄，造就了一个玄武王，一个玄武将军，剩下几个自不必说，眼前这个陈离将来成就只怕不输其兄姐。

英王紧盯着大苞谷，眼睛发亮。

已经确定他就是玉米，张家人感觉自然比上次更不同，张槐郑氏难受自不必说，红椒和香荽已经满脸是泪，板栗、小葱和葫芦更是难堪。

板栗原以为今日可以搬回些面子，谁知上来就挨了这一耳光。

这辈子，他们兄弟都别想在大苞谷面前挺起胸膛了。

王尚书深吸了口气，接着问板栗道：“王爷确定这狗是张家的？”

板栗点头道：“确定。它追着玉米去的那年才三岁，今年十二岁了。”说完，对小灰伸手道：“小灰，过来。”

那狗果然起身，跑到他身边，对他摇摇尾巴，仰头在他身上嗅来嗅去。不但如此，山芋、红椒、香荽上前叫它。它也是一样，都认得他们。而换一个陌生人上前，小灰则会耸起全身毛发戒备。

王尚书点头，对英王道：“如此。确实可以证明陈离就是张家玉米。”

真是太顺利了，连刑部在梅县找来的证人都不需要了，或者说他们的证词可作为佐证。

英王无话可说，颔首认可了这一结论。

不等王尚书开口。板栗转脸面向白凡，紧盯着他道：“白大人以为呢？”

白凡不慌不忙地起身，微笑道：“下官认为，陈离就是张家丢失的玉米。”

他如此坦然。令张家人意外极了，仿佛全力打出一拳，却落在空处。自己倒往前栽了个踉跄。

张槐和张杨对视了一眼。满心狐疑。

只有板栗不为所动，指着玉米追问道：“那这个玉米又是怎么回事？大人从哪找来的孩子？”

他的语气已经相当不善了。

玉米呆呆地跪在那，仿佛待宰的羔羊，身子微微颤抖。

白凡回答十分干脆：“不知道？”

张杨冷笑道：“白大人，人是你送来的，你说不知道？”

白凡走到大堂中央，对上抱拳道：“下官没来之前。觉得这陈离怕是假的。不过，王爷提出的人证狗证，确实让人无可辩驳。下官真糊涂了，又不知哪里不对。若是自己辩驳，未免不能取信于人。就请各位大人按规定审讯，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下，连王尚书也疑惑了。

他眼神犀利地盯着白凡，觉得这人不是大奸，就是整个事件哪里出了问题。

正沉吟间，就听张杨问道：“白大人真的是从梅县城外的河边找回他的？”

大苞谷大叫道：“他撒谎！小人根本没在城外上案，他上哪找一个人来？”

王尚书轻拍惊堂木，道：“陈离，你且听着，莫要插嘴。我等自会审讯。问你的时候，你再回答。”

大苞谷很有眼色，乖乖闭嘴。

白凡先不回答张杨的问题，而是肃然对大苞谷道：“虽然你认定本官有加害你之心，然而本官问心无愧，否则就不会来了。哼，真要加害你，当年你才五岁，任你如何聪明，弄死你十次都够了，岂能容你活着逃走？”

说完，不理大苞谷的怒视，又对张杨道：“回大人话，是在城外河边找回来的。还有，今日不但下官来了，下官还带来了当年照顾玉米的管家、下人，和找回他的家人，一并听候传讯。”

张杨眼神一眯，道：“传！”

于是，五六个人又被带上堂来。有婆子，有汉子，有老头，都是大苞谷认识的人，斗鸡眼和瘦竹竿当然也在其中。

王尚书问：“玉米丢失后，何人找回来的？”

如今已经能断定，双方的分歧是从玉米逃出梅县城开始的。

两个汉子就叩头道：“是小人找回来的。”

接着将找回玉米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杨又问白凡：“白大人当时不在附近？”

白凡摇头道：“不在。是他们带回来给下官看的。下官见过后，就让老管家继续养着他了。”

王尚书追问：“你难道就没发现两个孩子有区别？”

白凡再次摇头道：“大人，本官之前总共也没见过这孩子几次，况且——”他轻笑转脸，示意众人看大苞谷和玉米——“大人觉得他们长相如何？”

张杨道：“他们虽然长得很像，但还是有差别。”

王尚书点头，对找回玉米的两个汉子叱喝道：“本官再问一次：你们真是从梅县城外河边找回玉米的？”

两汉子叩头，赌咒发誓说真是从城外河边找回孩子的。

小葱起身，对旁边衙役道：“带梅县一干人证上堂。”

于是，老何夫妇、小镇的土财主等人都上来了，跪了一片。

小灰立即冲着老何夫妇叫了起来。

老何媳妇疑惑极了，“当家的，这狗……”

老何激动地说道：“这就是送银子给咱们的狗。真是神哪！”一边对狗儿不住作揖。

众人无不称奇。

王尚书喝令肃静，逐个询问，令他们将当年的情形再说一遍。

众人都说了。

得知大苞谷就是当年那孩子，老何媳妇转身对他磕头，感谢他给何家带来了孩子，感谢他让狗给他们送银子；小镇上的几个土财主更是磕头如捣蒜。说全家都感谢他，还给他立了个善财童子的牌位，早晚都上香呢……

大苞谷不料当年无心之举有这般结果，咧着嘴巴傻笑起来；陈家人则郁闷万分：他们收养了大苞谷这么多年。怎么就没带出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呢？

白凡比他们更加郁闷：那都是他的财物好不好！

又不禁对大苞谷佩服万分，觉得输在他手上一点都不亏。

堂上堂下众人都对大苞谷一路创造奇迹佩服不已，今儿堂审可真是开了眼了。

小苞谷更是对三哥仰慕万分，生平第一次佩服一个人；张槐和郑氏相视一笑。这个儿子，福缘不是一般的厚。

问明后，王尚书重重一拍惊堂木，对找回假玉米的两汉子厉声喝道：“真玉米在此。狗也在此，一干人证都见过他们，你二人还不从实招来？还敢狡辩？再不招。大刑伺候！”

两人顿时浑身筛糠般抖索。

白凡也沉声道：“你二人若说的实话。就无需害怕；若说的假话，趁早言明。否则，等查明真相后，便是官府不治重罪，本官也饶不了你们。”

两人便伏地求饶，告道：“这人确实是从梅县城外河边找回来的，但不是玉米。”

张杨立即喝问：“怎么说？”

一个汉子道：“当日。小人们找遍了梅县城，也找不到那个玉米。后来，听人说，头天晚上看见夜香王胡子的闺女带着个孩子往河边跑去了，小的们就去王胡子家……后来禀告大人后，就顺着河往城外找……进山后，在河边一棵树下发现一滩血迹，一直延伸到林子里去了。我二人吓坏了，心想这孩子八成被野兽吃了……回来半路上，就看见了这个孩子。觉得他长得跟玉米有些像，我二人怕被大人责罚，就用他混了大人，又找了一条狗……”

天底下竟然有这等巧事，丢了一个孩子，正好就送来了一个，还不记得任何事了，这话谁信啊。

大苞谷气坏了，再也忍不住，跳起来嚷道：“他撒谎！”

都编得没影儿了。

板栗挥手制止他，沉声问道：“那他身上狼咬的伤痕是如何弄出来的？”

汉子道：“小人当时并不知这是张家的孩子，想不通老爷为何对一个捡来的孩子这么看重，又是派人看着，又是找人伺候。偏这孩子还不领情，老是骂人，说我们是拐子，小的们都很烦。用这个孩子代替玉米后，用兽牙在他肩上弄出伤来，借口他逃跑受了伤，要静养，老爷来看了一看，吩咐好好替他诊治就走了。当时他睡着，老爷没看仔细，就混过去了。原以为这事完了，谁知后来送给了张家，说是张家的儿子。我二人都害怕，都不敢说出真相了。想着那真玉米反正已经死了，也没人知道这事。谁知又没死，又找来了。”

板栗朝着白凡冷笑道：“白大人编出这等漏洞百出的话来，是将我等都当傻子呢！”

白凡躬身道：“下官不敢！”

小葱道：“你不敢？你派人掳去我弟弟，又毒打他，后又送个假的来，究竟是何居心？”

白凡猛然转向她，双目射出迫人光芒，沉声道：“将军说下官是何居心？是杀了他，还是残了他？至于下人打他，那是他见人就骂，下人们中也有不良之辈，如何能忍他？自从下官猜测他是张家儿子，便让老管家照顾他，就再也没有人打他了。不信你可以问他自己。不然，他逃走的时候，那些珠宝从哪来的？还有，当日送这孩子来张家的时候，下官也让张家仔细辨认了。你们自己都认不清，凭什么他们混下官，下官就该认出来？下官那时尚未成亲，不便将他带在身边，都是交给老管家养的，总共也没见过他几次，能有多大印象？还有，下官送这个孩子来张家，他可做了不利于张家的事，还是下官做了不利于张家的事，使得你们怀疑下官居心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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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玄龟认主（一）

小葱怔住了，众人也都怔住了。

就连亲身经历的大苞谷也怔住了。

因为当年他刚到那个院子时，确实被人折磨。自从白凡去看过他后，他日子就好过多了，挨打只有一次，那一次打得特别狠。等养好伤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打他的黑脸家伙了，他也再没有挨打过了。

这么说来，仿佛白凡真是好人。

他说仿佛，是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好人，这一切都是他蓄意的。可是，他却举不出有力的证据来，整件事无迹可寻，有破绽的地方也拿不出证据来。

太可怕了！

这个人隐藏太深了！

他死死地盯着白凡，白凡也坦然无惧地看着他，两人无声地传达别人看不懂的斗争：一个发誓要揭穿他伪善的真面目，一个说你尽管放马过来。

梅县来的老何媳妇忽然对大苞谷道：“白县令可是好官哪！他不是坏人。小爷，你是不是弄错了？白县令那年到处找你，可没让人害你，这事准弄错了。”

老何猛点头，道：“小爷，你说你那会儿就藏在我家的床底下，你不是听见了我们说话的？白县令真是好人哪，这我们梅县的人都知道。”

小镇上的几个土财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道：“白县令虽然不在我们县当官，那名声我们也听说过的。所以，我们都喜欢去梅县贩货回去卖。”

王尚书等人都面露异色。

玉米却盯着白凡，恨声道：“你没有居心？那我是从哪来的？我爹娘是谁？”

白凡一反之前的淡然，神情凛然，厉声道：“我现在说话有谁信？你信吗？既然不信，就不要问。要问，也是问你自己。你有过要害张家的念头吗？你当初到张家来是为了富贵吗？若没有，你怕什么？他陈离是真玉米。所以理直气壮；你没生过任何害人的念头，问心无愧，也应该理直气壮。你不比他差！要说错，也应该错在我身上。与你无关。等此案审清，有冤申冤，有仇报仇，那时再说！你慌什么？”

玉米被他凛然气势震住。又觉得他句句都振聋发聩，不觉精神凝聚，心气回升，看着他用力点了下头。不再言语。

白凡对板栗抱拳道：“玄武王指责下官阴谋暗害张家，就请亮出证据来，请三位大人审理。”

板栗和小葱顿时陷入僵局。

原以为没有秋霜也照样能把案子审清。现在看来是不成了。眼下非秋霜来不可。

正思索。忽然堂下有人大声道：“白大人带来的这个孩子是假的，陈家送来的也不是真的！”

众人一惊，一齐望向门口。

从人群众挤出一个中年书生，自称是刑部侍郎童大人家请来的黄讼师，要为童大人出首辩护。

王尚书沉声问：“何以见得陈家带来的玉米也是假的？”

黄讼师冷笑道：“本来学生有些地方想不通，可是这二位说——”他指着白凡带来的两个汉子道——“在山上发现血迹，找不到人。才用了个假孩子代替。学生就想通了。”

张家人和大苞谷都不敢相信，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人敢信口雌黄，说大苞谷是假玉米。

王尚书道：“讲来。”

黄讼师道：“真玉米已经死了。这个陈离是他——”他指向孙鬼——“和陈家弄来混张家的。”

孙鬼大惊失色，呼天抢地地喊冤，被大苞谷厉声喝止。

大苞谷出奇地没有愤怒，但神情十分严峻，冷声问黄讼师道：“证据呢？”

黄讼师道：“证据？证据就是他身为张家护卫，找到小主子却不护着他，却让玉米出海去了；等张家平反，又说不敢来京城报信。这话你们信吗？”

他环视四周。

众人确实觉得荒唐。

连板栗都觉得那理由荒唐，要不然也不会气得打他二十大板了。

黄讼师对众人的神情十分满意，道：“刚才学生就怀疑，又提不出证据来。如今就能说得通了。孙鬼找人代替玉米，心中有鬼，怕隔了短短几年工夫会被张家认出来，于是慌称出海。时隔九年后才来，就有把握多了。他在张家呆过多年，张家玉米自小就由他看护，陈离说的那些话都是他教的，所以比白大人说得还多还要真实。云雾山的地契说不定也是他偷卖的，所以他现在又想凭着假玉米将这处产业拿回来，所以才在进京后，不先帮玉米认亲，而是去云州摸底……”

他真是高才，这一番话，让人听了，觉得比白凡说的更合理，甚至比大苞谷说得都合理。

可见，越是合理的，越不容易是真的。

人，是性情动物，就算规划详细，在执行的时候，还会有偏差；人，有时会犹疑，有时会果断，有时会冲动，有时又灵机一动……

这就是大苞谷、孙鬼种种不合理的行径明明是真的，却屡屡被人怀疑的缘故。

郑氏霍然起身，冷笑道：“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我当娘的说他就是我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出来信口雌黄？”

白虎公郑昊起身按住她，安慰道：“姑姑别理他。”然后对玄武王喝道：“板栗，别听他啰嗦了！”

他们可没闲工夫跟他耗，今儿事多着呢，白凡、王统、童茂才是他们的目标。

板栗冷笑一声，转身对外大喝道：“孙铁何在？”

魏铁在外面高声答应：“传孙铁上堂。”

人们都惊疑不定，不知玄武王还有什么关键证据出示。

等孙铁带着三个护卫，小心地抬着一张半丈长宽的方木盘进来，堂上堂下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所有坐着的人，包括英王在内，都站了起来。

木盘上趴着一只巨大的乌龟，比那年公孙匡抄完张家后送来京城的那只还要大。

大堂大家怀着崇敬的心情，盯着这只灵物。

英王皱眉道：“玄武王，你把玄武请来干什么？不是说不能轻离龟巢，会水土不服吗？”

板栗忙躬身道：“禀王爷：小王请来玄龟，一是拜见皇上，二是为了这桩案子。事后立即送回去。”

英王听后这才不言语。

板栗转身面向黄讼师，沉声道：“本王没空与你辩驳。你既然出头，想必早就编好了说辞：孙鬼在张家呆了多年，又照顾玉米多年，灰狗也认得孙鬼，所以陈离所说的一切都可能是孙鬼教的。”

他又转身，朝堂上抱拳道：“三位大人，英王爷，这只玄龟很少出世，连我张家也不是人人都见过的。但是，本王的三弟玉米当年却是常常跟这只玄龟一处玩耍。现在，就请陈离和玉米，或者其他人，来唤这只玄龟，看它有何反应。这样得出的结果，可能作为证据？”

王尚书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点头道：“若是玄龟真能认人，将是有力的证据，任何人再提出异议都没用。”

他们觉得，大凡稍有灵性的动物，直觉都很灵敏，又不像人，会被外界人事扰乱心智。所以，玄龟若是认得陈离，比郑氏认子更可信。

郑氏受不了了：她当娘的，还比不上一只乌龟？

她忍不住就提出抗议，因为她怕老龟忘记了儿子，那可怎么办？

王尚书道：“老王妃请稍安勿躁！我等不是不信王妃，不过是慎重些而已。不错，母子间本来有种天然的血脉牵连。然世事纷杂，这天性很难保持最初的纯净，极容易受情感左右，而情感又容易受俗事外物支配。而这玄龟就不同了，它的灵性是不受人间俗务影响的。”

众人都点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板栗忙对娘使了个眼色，让她放心；张槐等人也都纷纷安慰她，说玄龟一定能认得大苞谷。

郑氏明知大家对神物的信仰和崇拜，只好暗中祈祷了。

当下，板栗上前一步，大声道：“其实，本王已经认定陈离就是本王兄弟。但为了慎重，也为了让大家心服口服，不得以才请出玄武。”转向大苞谷和玉米，“陈离，玉米，你二人分别用自己的方式唤它，看它可有反应。”

从老龟被抬上来，大苞谷就傻了，他没想到大哥会用这个法子。看来，老大被他气狠了，气得开窍了。连他都没想起来这招呢。

这么一来，不是没他啥事了？

他一边想，一边对玉米道：“你先请！”

他依旧是那么精明，怕假玉米跟着自己学，怕老龟老糊涂了，只要听见相同的话就答应，于是留了个心眼。

玉米瞥了他一眼，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那大木盘跟前，蹲下身子，对老龟道：“龟爷爷，你饿不饿？我拿虾给你吃。”

他在桃花谷，也曾见过许多大乌龟，这一只却没见过。

但张家的孩子，对这种超大的乌龟，都是叫“龟爷爷”的，也常拿些食物逗引它们。玉米这么叫，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看老龟是不是为了吃而动心。

众人都紧张地盯着那老龟。

可是，老龟却毫无反应。但也没害怕，没缩回脖子，只是乱转脑袋四下看人。

玉米逗引了好一会，换了好几种说辞，始终不能让老龟回应，只得放弃。

于是，大苞谷走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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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玄龟认主（二）

他见了这老龟就亲切，也想试试它还记不记得自己。

他特意蹲在离木盘一尺多远的地方，笑道：“龟爷爷，抄家的时候，我放在你那的东西，你可藏好了？我说长大了来拿的。龟爷爷，我那天说拿鱼和肉给你吃，后来抄家了，我就被狼叼走了，就没去了。你不怪我吧？”

人们顿时发现，那老龟昂首看他，似乎在审视他，又伸长了脖子靠近，似乎轻嗅一般。

大苞谷忙又道：“龟爷爷，你带我去你家玩，好不好？”

这下可精彩了，只见那老龟从盘子里爬出来，爬到大苞谷身边，用脑袋不住地蹭他，仿佛久别重逢的友人在打招呼。

众人都看傻了。

大苞谷就像跟它心有灵犀一般，摸着它的脑袋跟它说话：“你让我坐啊？不成，我现在长大了，你驮不动我了。”

老龟使劲蹭他。

大苞谷乐得哈哈笑，童心大发，果真一屁股坐到老龟背上，把双腿一盘，道：“好了。龟爷爷，咱们去你家玩。”

他不过是随便这么一说。因为当年他常这么说，老龟对这句话熟悉，怕说生疏的它不记得。

谁知那老龟听了这话，调转身子就往刑部大堂门口爬去，爬得那叫一个快！

想是这地方太吵了，它老人家受不住了。

顿时，满堂人众把眼珠子全瞪出来了。

大苞谷急忙大叫道：“哎哟！龟爷爷，这不成！湖州远着呢，你这样驮着我爬，啥时候能到家？咱们歇两天，我带你在京城逛逛。回头咱们坐马车回去……”

一路嚷着喊着，转眼就到了刑部门槛前。

老龟逢山翻山，遇水游水，遇见门槛当然爬门槛了。大苞谷就滚了下来。

老龟察觉，还扭头看他呢！

堂上堂下，刑部门外，所有人都哗然惊叹——今儿堂审可真开了眼了。好戏连连哪！

先是狗——小灰已经被带下去了——后是乌龟，都通灵的很。

五猫四鬼喜翻了天，一窝蜂地跟着老龟跑，嘴里不住喊“少爷”。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大苞谷忙转头吩咐道：“白猫，快去弄些鱼虾来，我龟爷爷肯定饿了。”

四猫一齐答应。立即就冲了出去。

小苞谷飞奔过来。大喊道：“五哥，五哥，让我坐！让我坐！”

板栗忙制止道：“别闹了！大苞谷，把龟爷爷叫回来。也别弄鱼虾了，你孙铁大哥都带了的，回头把这堂上弄脏了不好。”

右都御使冯大人却道：“且慢，让这位小兄弟也去试试。”

他指向小苞谷。

英王等人都点头。要看这老龟是不是对所有小孩子都喜欢。

当下几个护卫上前，将老龟抬回大堂中央，然后小苞谷就坐上龟背，也说了同样的话。

可是，这回老龟却不理人了，还颠了颠身子，想把小苞谷颠下来。

大苞谷忙对小苞谷道：“你不能硬上，你要先哄它。等玩熟了，它才驮你。”

这下众人无话可说了。

板栗一挥手，命孙铁将老龟抬下堂去。

大苞谷跟在后面，弯腰嘀嘀咕咕跟老龟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一人一龟挥手告别。当然，老龟是昂着头的。

王尚书转头分别跟张杨和冯大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然后坐正身子，轻拍桌案，待肃静后，大声道：“本官当堂宣判：陈离乃张家第三子——永平十五年春丢失的张离；永平十八年末白凡送去的玉米系错认！”

话音一落，红椒大声欢呼，张槐和郑氏也都含笑相视，香荽早从郑氏身后跑出来，要拉大苞谷见爹娘，山芋和南瓜也围了上去。

只有花生失魂落魄。

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高兴，可是不由自主地却把目光投向玉米，昔日的五弟看去是那么孤单恓惶，无助的很。.

其他众人也都反应不一，赵翩翩泪水立即涌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玉米。

黄豆呵呵乐道：“好小子！我得管他叫哥了！”

田遥笑道：“我瞧着，你比他差远了。”

黄瓜、青莲等人无不开心地笑了。

门外的百姓们反响最大。

这消息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荡起的波纹一圈圈朝外扩散，最后整条大街的人都知道了。那些赌徒们无不捶胸顿足，只有少数谨慎的人，两头都押了，这时大喜过望。

王尚书再次轻拍惊堂木，喝令肃静，一边道：“此处是公堂，尚有几桩相关案子要继续审理。张离认祖归宗、张家亲子养子如何安顿，待退堂后你等回府处置。眼下，本官要接着审理。”

衙役们齐声大喝，众人立即收声。

王尚书道：“陈离就是张离。童侍郎不分皂白，严刑逼供，实属滥用刑罚。然童侍郎指称，他是为了弄清张离和海盗勾结一案，才刑讯的。眼下，本官即刻传童侍郎上堂，与张离对质。”

板栗立即上前道：“且慢！”

王尚书眼皮跳了跳，问道：“玄武王有何话说？”

板栗铿锵言道：“今日三司会审，牵连甚广。说实话，小王十分怀疑白大人对张家有企图。然，小王拿不出证据，所以只能暂且搁下。同理，溟州东罗府的知府也只是怀疑陈家跟海盗有勾结，没有任何证据。所以，小王不许审问我五弟。今日，小王就把话撂在这：拿了证据再来找张离，那时我张家接着！若查明张离与海盗有勾结，小王愿去了世袭王爵，再同张离担此罪责！！！”

小葱亦清叱道：“童侍郎乃一酷吏。他想诬陷张离，拿了证据再来，我李家也接着！”

葫芦霍然起身，沉声道：“我郑家也接着！”

三人气势一放开，连王尚书也一滞。

英王眼神微闪。沉思不语。

黄豆这时上前道：“当日，东罗府的知府在奏报上说，陈家卖房子卖铺子，不知所踪。怀疑其逃匿。如今已真相大白：陈家是为了筹款上京帮我五表弟认亲，所有猜测均属子虚乌有，何来跟海盗勾结？况且，我们也怕中了奸计。当日已经仔细审问过张离。为这，下官还挨了表弟好一顿骂呢！”

张杨也道：“不错！我等并不因为他自称是张家的玉米而有一丝纵容；当晚童侍郎更是刑讯逼供，均无所获。”

王尚书微微点头。

黄豆却从袖中扯出一道状子，呈给王尚书。道：“下官要告童侍郎：在任期内严刑酷法，草菅人命，造成数桩冤案。下官已将一干人证带到。恳请各位大人一并审理。”

王尚书接过状子。越看越心惊：张家和郑家这是要彻底收拾童侍郎，为新回归的儿子出气了。

他心思电转，果断做了决定。

人皆有私心。他刚才这么说，是因为按常理，该问大苞谷让玄龟藏了什么，然后顺势转入云州云雾山屠杀案。可是，那案子牵涉到王家族亲。他本能地避免，能拖一刻是一刻，好见机行事。

然而，白凡那边缺少证据审不下去，他只得将童侍郎先拎了出来。

谁知张家却霸气冲天，再不许碰张离。

王穷明白大伯父的心思，轻咳一声，望着他摇摇头。

王家，决不能在此事上姑息养奸。

王尚书挺了挺身子，带着决然道：“张离，本官问你……”

话音未落，就听陈家那边传出一声刺耳的声音：“真认了？我们赢了？认了！赢了！九十万两……哈哈哈……呃……哦……”

随着一声好似鸡被掐住脖子似的挣扎漏气声，接着就是好几声尖叫响起。

众人往堂下一看，原来是陈家的老管家晕倒了，陈老爷、四小鬼都手忙脚乱地扶他、紧张地叫喊。

大苞谷吓了一跳，也冲了过去。

小葱急忙也冲过去，诊治抢救。

原来，刚才王尚书宣告大苞谷就是张家儿子时，陈家也是一片欢呼声。

陈老爷夫妇想的是：他们终于帮大苞谷认祖归宗了，那么大苞谷就会继续给陈家当儿子，且陈家还攀上了玄武王府、白虎公府、玄武将军府……哎哟哟，多了许多权贵亲戚呢！

陈管家却不管这个，大苞谷当谁的儿子也没他事，他只顾算账去了。这么一盘算，按一比六的赔率，陈家总共押出去十五万多两银子——因为带回来的洋货海货全部折价变卖了——除去本，净赚九十多万两。

九十多万两啊！

老头儿心跳骤然加快，手抖脚颤，完全忘记了这是在刑部大堂上，那边玄武王三个正跟王尚书对阵呢。他激动地望空大喊，心脏再也不堪重负，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也难怪他，陈家不过是乡绅，三四代人奋斗了近百年，才攒下目前这份产业，他何曾经手过九十万两的财物！

闹嚷嚷中，王尚书刚要命人将陈老管家抬去后堂诊治，以免影响堂审，忽然堂下有人大喊道：“是他们！我认得。他们押陈家小子赢的！”

一声未落，另一声又起，好些人从大堂门外涌入，指称陈家老管家和四鬼在各赌场押赌。

“他们赢了九十万两？”问话的人嫉妒欲狂，红了眼睛。

“我听见了，那老头儿喊的！”黄讼师立即证实。

“我不服——”一人疯狂地喊，“玄武王府和陈家联手，诓骗我们！”

这下炸开锅了，外面掀起一股声讨陈家的狂潮，席卷整条大街，人们蜂拥扑向刑部衙门。

因今日人多，板栗便请调了龙禁卫在此维持秩序。见此情形，众军忙上前拦住，又不能伤人，紧张极了。

九十万两这个数目，刺激得所有押赌之人失去理智，便是没押的人也嫉妒不已。

他们根本不想自己也许只输了五两、十两，多的几百两，几千两，不过是九十万两中的一份子，再说了，以往也不是没输过，他们被九十万两刺痛了耳朵，嫉妒欲狂！

黄豆见人们越来越疯狂，顿时慌了，心头预感不妙。

王穷见他着急，叹了口气，低声对他道：“你那表弟实在厉害。我昨晚才想起来，陈家人折价清货，是为了筹银两去赌坊下注。”

黄豆听了变色，急忙往板栗那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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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坑了全京城赌徒一把

闹声中，王尚书等人终于弄清了缘由，也霍然变色；英王更是站起身，目光炯炯地盯着大苞谷，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张槐和郑氏、张杨、赵耘，还有板栗葫芦小葱都惊得合不拢嘴。

张家的娃，个个不同，这个格外不同！

黄讼师对旁边一个青年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上前对王尚书抱拳道：“大人，学生乃童侍郎之子。学生有话要说。”

王尚书沉声道：“讲来！”

童侍郎之子道：“这张离手中握有重要人证，又让玄武藏了张家重要物件，明明可以当场证实身份，却在前两次堂审的时候故意不出示，分明误导人心，为赌场敛财创造契机。玄武王府也推波助澜……”

张槐不等他说完，厉声喝道：“住口！”

黄豆见板栗葫芦准备开言，忙道：“让我来。”

这人还不值得玄武王和白虎公跟他辩驳。

他对那人嘲笑道：“你疯了吧？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你爹喜欢刑讯逼供，你喜欢栽赃陷害，你们倒真不愧为父子！”

童侍郎之子脸涨得通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黄讼师道：“郑翰林，那张离为何迟迟不说？总要给京城的老少爷们一个交代才好。”

卫讼师今天没有用武之地，一直没开口，这时抢着道：“老黄，你真阴险之极！什么京城的老少爷们，不过就是一帮赌徒。谁让他们去赌的？难道有人拉着他们的手去押银子了？”

黄豆大喝：“说得好！”

两个冤家居然联起手来。可见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王尚书猛拍惊堂木，大喝道：“都给本官住口！”

将目光对准大苞谷。沉声道：“张离，本官职责所在，定要问个明白。你为何前次堂审时不说出交给玄龟藏匿的东西？本官记得，老王爷还曾经问过你。”

为何。当然是为了银子！

郑氏总算明白上次大苞谷为啥欲言又止了。

这小子，还是跟以前一样。

她急速思忖，脑子一转，立即就想出了主意。转头对香荽低声耳语，香荽不住点头。

说完了，才拍拍张槐的手，示意他不用慌张。然后坐看大苞谷如何应答。

大苞谷见小葱已经将陈管家救醒过来，正埋怨他呢：“你老人家忒没出息了！好歹当了这么些年的管家，手上也经过了不少生意和银子。就这样慌张？……”

正说着。就听见王尚书叫他。

遂上前跪下，听候审问。

听王尚书这样问，他反问道：“小人为何要说？”

王尚书一愣，接着脸色一沉。

张杨忙低喝道：“还不好好回话呢！”

大苞谷道：“我就在好好回话呀！童大人问案，喜欢严刑逼供；王大人问案却不这样。同理，告状的人，也有自己告状的法子。小人那日若当堂将内幕说了出来。还会有今日济济一堂、各方汇聚的情形吗？”他冷笑道：“恐怕王大人的族人得了消息，首先就要逃跑了。”

王尚书顿时面色发紫，羞愤不已。

王统大怒道：“云州一案尚未审理，竖子敢诬蔑……”

王尚书向他怒喝道：“你给我住口！”

冯大人板脸道：“张离，你借此案大发其财，着实可恶。”

主审官发怒，大苞谷一点也不怵，他站起身，凛然扫视四方，咬牙道：“当年，我娘说，我们兄弟姊妹不管将来如何，都要来京城相聚。我大哥，是被封为玄武侯进京的；我大姐，是被封为玄武将军进京的；我二哥二姐从黑莽原那个流地回来，还拖了几十车鸡和鱼；我三姐，收服了一帮山匪进京。剩下我——”

他先呵呵大笑一阵，止住不说，却转向童侍郎的儿子道：“你诬蔑小爷？小爷从小就是吓大的！五岁被狼吓，后来又被奸人吓，再后来被水吓，再后来漂洋过海，被海盗吓，小爷会怕你诬蔑？”

说完，不理面色铁青的青年，又转向堂上众人道：“我这次进京，就是要揪出当年暗害张家的主谋，还要收回云州被霸占的张家产业，以此来孝敬爹娘和祖父母，再向京城人宣告：我，张玉米，张离，张家大房三少爷，回——来——了！”

少年高举上臂，仰天长吼，那气势，竟然不输他大哥玄武王。

见堂上一干人惊得目瞪口呆，他收回双臂，冷笑道：“这才是我的目的，开铺子不过是顺带，赌博更是顺手牵羊。若我先就说穿了，他们——”他指向白凡和王统——“能到这来吗？今日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小爷要把你们一网打尽！哼，说我趁审理此案大发其财？真是笑话！难道我说过我不是张家的儿子？”

他厉声喝问道：“我再三再四辩驳，说我就是张家儿子，你们都不信，怪得谁来？我让他们押假玉米了吗？开赌局？好啊！既然京城人这么看得起我，我当然要陪大家玩一把了，人多才热闹嘛！”

他哈哈大笑，指着玉米道：“都押他，都认为他是真玉米，很好！但是——”他笑容一收，猛捶胸膛吼道——“我自己该相信自己。哪怕整个靖国的人都说我不是玉米，但是，我就是玉米！天知！地知！我自己知道！！！”

“这不是赌钱，这是赌信心和决心！”他仰天大喝道，“张玉米，是不会被狼吓得失去记忆的！是不会被海盗杀死的！张家的娃，没那么怂！”

葫芦和板栗霍然起身，齐声暴喝：“好！”

张槐紧紧地握着郑氏的手，攥得她生疼，可她也不觉得。

黄豆喃喃道：“臭小子，说得我都快哭了！”

红椒等人都含泪微笑。

玉米则脸色惨白——这个家，他是呆不下去了！

白凡听着大苞谷的话。暗自心惊，心惊少年的坚韧和不屈。大苞谷所有的狡诈和心机，当年他都领教过，那时他才五岁。

他心中虽然震动。面上却极为镇定和淡然。可是，当他无意中看见玉米的神色，心中一缩，面色沉下来。

王尚书和冯大人既震动又无语。再也问不下去了；张杨含笑看着大苞谷——张家继板栗之后，又出了一个杰出子弟！

英王忽然站了出来，寒声问大苞谷道：“你真赢了九十万两？”

大苞谷点头道：“不错！”

英王厉声叱道：“真是岂有此理！荒唐！聚赌、狎妓均非我辈读书人所为。官府之所以准予开设赌场，乃是不得已之举。你身为玄武王之弟。倾家豪赌，这就是你向父母表示的孝心？”

大苞谷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是！”

板栗和张杨同时出声叫道：“王爷……”

英王冲他们一摆手，打断他们的话：“玄武王不必多言。本王不是主审官。不会问他罪证。也无法定他的罪——他押赌之时还不是张家儿子。本王就是要问他几句话而已。”

板栗只得闭嘴，担心地看着弟弟。

英王继续质问大苞谷道：“你用豪赌赢来的银子孝敬爹娘，就不怕折了他们的寿？”

郑氏听后气坏了，心想你这不是成心咒我们么。

赢再多又如何？

银子是无罪的，就看人怎么花。

她绝不会令自己折寿的。

就听大苞谷斩截道：“不怕！我爹娘用了这银子，只会增寿，绝不会折寿！”

英王气得脸色铁青。

他是真的很欣赏这小子。

当年。黄豆小小年纪就让他关注；葫芦在军中，也得他提拔；玄武王虽然大才，却不是从他手上提拔的。好容易又遇见一个良才，怎么如此*财呢？

黄豆这时插话道：“王爷不过是担心张离此举助长了赌博风气。然王爷请想，张离便是不押，京城的赌坊难道会关门？那些赌徒们难道就不赌了？”

英王朝他瞪眼道：“你闭嘴！”

黄豆滞了一下，马上又开口道：“不行啊，王爷，下官非说不可。”他见英王脸色发黑，急忙加快语速，“张离刚才就说，这赌的不是银子，是信心和决心。王爷请想：满京城的人都觉得他不是真玉米，连我们这些亲人都对他再三盘问，这让他情何以堪？换上是下官，也会愤愤赌上一把的。”

他真的很遗憾自己没能这样玩一把，太刺激了！

英王被他气得笑了，“不管怎样，他以赌的名义敛财就是不该！就是荒唐！”

黄豆道：“张离若不赌，那银子还不是被赌徒赚去了！”

王穷和田遥见黄豆硬和英王对杠，满心敬佩。

也不知为何，黄豆在英王面前一点不怵，英王也特别纵容他，就像长辈对晚辈似的。

黄豆说完，也不管英王生气，转头对大苞谷竖起大拇指道：“表弟，你真不愧是老张家的娃。黄豆哥佩服你，往后我管你叫哥。不过，你赢了这么多银子，肯定会遭人嫉妒眼红，往你身上泼脏水那是难免的。”

他一个劲地对大苞谷使眼色，提醒他：之所以别人揪住他不放，那是因为眼红，这银子得想法子处置了。

小葱也微笑上前道：“三弟，你小时候就贪财。可是，你却记住了娘的话，晓得钱财多了就是累赘，所以在枫林镇把辛辛苦苦带出来的财物都扔了。你五岁的时候就能如此豪气干云，今日豪赌，赢了这么多银子，想必已经想好了处置的法子了吧？”

又是暗示！

香荽也从郑氏身后走出来，笑眯眯地对大苞谷道：“让三姐姐猜猜，你会如何用这银子呢？”双手一拍，脆声笑道，“肯定是替咱爹娘捐给医学院和书院，对不对？”

她深知大苞谷，从小就抠门的很，生怕暗示不管用，干脆直接说了，这也是郑氏的意思。

王穷一见她出来，就眼睛发亮。

等听了她的话，忍不住笑了。

张家三小姐的聪慧总是不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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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豪气万千，名利双收

大苞谷自然明白哥哥姐姐们的心思。

他也不是傻子，之前早通过卫讼师，对朝廷关于赌的各项措施和政策了解得清清楚楚，并做了周密筹划，心中早有打算。

当下，他对香荽笑道：“知我者，三姐也！”

他转身面朝刑部大堂门口，高声道：“九十万两，亲爹娘祖母三十万两，养父母祖母三十万两。分别捐给青山书院十万两，碧水书院十万两，青山医学院四十万两。这，就是我张离奉献给长辈的孝心，为长辈积福！”

张陈两家人都高兴极了，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回过神来的陈老管家瞪大眼睛：那些银子他连摸都没摸一下，这就少了六十万两？

张家人很满意，因为他们知道以大苞谷的性子，只扣三十万两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谁知大苞谷转过身去，又对英王道：“还有三十万两，小人要捐给皇家慈善机构。听说这是太后娘娘牵头办的。小人身为大靖臣民，想为国尽一份忠心。这次，小人上京认亲，亏得皇上英明，下旨将跟案子有牵扯的官员都传进京，小人才有沉冤昭雪的机会。小人感谢皇上，感谢太后，感谢英王，感谢……”

他洋洋洒洒地感谢了大靖英明神武的秦氏一族：

若不是皇上，他不能赢钱；

若不是皇上，他不得伸冤；

若不是皇上，他不得认亲；

……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可是，他仿佛忘了，若不是皇上，张家也不会被抄家流放呢！

英王听得张大嘴巴。好容易回过神合拢下巴，结果没留心把舌头给咬了一下。

郑氏头有些晕，仿佛听见有人在说“感谢党，感谢人民，为人民服务……”

堂上堂下的人见大苞谷一掷万金，转眼间将那还没到手的九十万两白银给散发光了，都被这大手笔震住——这得多大的魄力？

大苞谷见大家都发怔，又转身面向刑部大堂外。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赌乃恶习，千万不能沾。败家破财那是轻的，家破人亡都有可能……”

又是洋洋洒洒一篇话。对大家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戒赌教育，比堂上的王尚书还要正气凛然，比国子监的老先生还要苦口婆心。又说今日之事算是给大家伙一个教训。让大家知道不劳而获是不可能的……

门外人众见他将从大家伙那赢来的银子散光了，又说这话，禁不住也痛心疾首、痛不欲生——

这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沾赌，你刚才捐的银子从哪来的？

坑人不带这样的！

今日之事算是给大家竖立了一个榜样，见证了一夜暴富的奇迹。从此后大家就有了奋斗的目标。

看着少年稚嫩的面容，众人恨得牙痒痒，又羡慕的心痒痒——九十万两啊，这个败家子，就这么捐出去了！

为什么他们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呢？

捶胸、顿足，一万次遐想自己得了九十万两的情景……

黄豆等一干人都使劲憋着笑。连葫芦都转脸忍笑。

自今日后，京城人算是记住张家大房新回归的三少爷了。

郑氏看着儿子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干人折腾得愤懑不平、忍无可忍、痛不欲生，又是高兴又是担心：从此后。京城的赌徒可都恨上他了。

俗语说的，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那些赌徒没别的本事，可情急起来害人那也不可轻视。

大苞谷却话锋一转。道：“各位常年聚赌，说不定有些人还干了亏心见不得人的事。小爷将从你们那赢来的银子捐了。也是替你们积德消灾。”

一个纨绔公子不服气地喊道：“你说得好听！那捐的银子都是你张家的、陈家的，有我们什么事？我们上哪积德去？”

众人纷纷响应，都说他说漂亮话。

大苞谷对他龇牙一笑，道：“那小爷就告诉你：这银子虽然是以小爷长辈的名义捐出去，但会注明来自京城各赌坊。哪个赌坊赢了多少数目都会注得清清楚楚，还要把事情的缘由都写清楚，以此告诫天下：赌，沾不得！财，不能不劳而获！踏踏实实挣钱才是正道！”

顿时，大堂内外一片沉寂。

自从大苞谷说捐款开始，英王就跟不上他的思路了。

正呆楞楞地看着那个少年，就听他又道：“若这样还不满意，你们不怕丢人的话，就去赌坊登记，留下自己的姓名和输的银两。小爷一定帮你们在书院和医学院捐款名录上记下，就当捐款人一样。不过要写明是赌输的，为的是告诫后人。”

黄豆激动地冲着人群大声道：“去呀！银子已经输了，总得输的值才成。这么记上一笔，从此后，一家子媳妇孩子都能平平安安的；再赌的时候，手气也一定会更好……”

话未说完，身后一片呛咳声。

前一句话还挺好的，这后一句实在是不像话！

可是，赌徒那是什么人？

肯服输的那还叫赌徒吗！

赌徒的疯狂是不可理喻的，不能以常理度之。大苞谷的话他们未必记住了，可黄豆的话他们都听进去了，竟大加赞赏，大点其头。

刑部堂审结束后，除了不能见光的官家子弟，一窝蜂的，都去赌坊登记去了。这还不算，居然还有人虔诚地现场捐银给书院、医学院、皇家慈善机构，希望自己多积德，再赌时手气能好一点。

于是，赌场刮起了一股捐款风，让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惊掉了下巴，大苞谷的名声再上一个台阶！

此是后话，暂时不提。且说眼前，大苞谷将赢来的钱散光后，重新回到刑部大堂上，对英王和王尚书躬身施礼道：“王爷，王大人，张大人，冯大人，小人私务处置完了，咱们接着审案？”

英王一句话也说不出。

人说名利双收，这个张离何止收了名利！

上。为国尽了忠心；

下，孝顺了父母长辈；

中，造福了民众！

先是豪赌玩了京城赌徒一把；接着豪气散财潇洒了一把；再是以身作则、教化民众——这下从皇上到御史谁都无话可说了；又煞费苦心地变着法子劝赌徒虔心向善。收拢了民心……

哦，还赚了银子呢。

陈家总共赢了九十多万两，那零头可是被抹下了。

人家已经捐了九十万两，谁好意思揪住那零头不放，忙了一场。总得让人家落个辛苦费不是。别的不说，家下人总要打赏吧！

王尚书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一个孩子，还是个贪财的孩子，五岁时就知道取舍，扔掉财物保平安；今日更是大手笔，九十万两白银。轻飘飘地就散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是何等气魄！

两次审案。据他的观察，这张离明明就是一个锱铢必较之人，却在关键时刻果断干脆，取舍间毫不拖泥带水。

反观自己的族人，读了几十年圣贤书。当了近二十年父母官，却为了那万亩山林。铤而走险，杀人霸产，丧尽天良！

他有私心，不是想袒护王统，他是为了王家的名声。

王氏一族，沾上这污点，在皇上和民众心里都会留下痕迹，不知要多久才能洗涮。可恨的是，他刚刚走马上任，荣升宰辅，让他情何以堪？

看看大苞谷，他伸手正了正头上官帽，端肃神情，沉声吩咐，将之前一干人证带下去，命玄武王和白凡等归坐，玉米退到一旁。

然后，他对大苞谷大喝道：“张离！”

大苞谷立即跪下应道：“小人在！”

王尚书喝道：“本官问你，你藏在玄武巢穴内的东西是何物？你要如何证明云州云雾山王家产业原属张家所有？”

大苞谷抬头，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是一个黑匣子。里面藏着什么，本来小人也不知道。但据张家后来的情形看，应该就是云州产业的地契。”

板栗起身答道：“不错！除了地契，还有云州城里的房契，和庄子田产等，这都是小王亲手归拢的。其中有四成属于郑家，当日两家共同购置的。”

王尚书道：“你将黑匣子藏在张家何处？”

大苞谷道：“这个小人不能说。”见王尚书脸一沉，急忙道，“小人会告诉大哥，派人回湖州祖籍将黑匣子取来，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王尚书神色放缓，颔首道：“如此甚好。你便告诉玄武王，尽快派人回家乡取去。”

于是大苞谷起身，走近板栗，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板栗点头，对王尚书抱拳道：“王大人，待小王请玄龟觐见皇上后，即刻派人返乡，取来地契证明。眼下，云雾山屠杀案，另有人证。”

王尚书心中一沉，他还以为此案审不下去了呢。

张家，早准备充分，这一次势在必得了。

“传——人、证、上、堂！”

王尚书一字一句，用尽力气沉喝，声音里带着悲壮、决然。

王穷王突都叹了口气，厌恶地看着王统。

魏铁又带孙鬼上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汉子，四十多岁。

板栗看着他，神情欣慰。

这世上不少恩将仇报的事例，但更多的是报恩的故事。

这人原在张家帮工，就是永平十年被他捉奸的冯五（见第66章）。冯五是下塘集人，在张家当管事时，与死（四）狗子的小妾丁香儿偷情，被板栗和万元撞见了。当时放了他一马，也没声张，只把他赶出张家去了。

他在外混了几年，攒了些银子，回去清南村，跟死狗子的大老婆合谋，撺掇她将丁香儿卖给他，自此遂了心愿。

打仗的时候，他也被征了兵役。五年前，在云州王家当了护院。机缘巧合下，得知王家霸占张家产业的秘密。这次孙鬼去云州，两人又是认识的，于是里应外合，竟然把这事给查出了眉目。

于是先让人发现埋尸骨处，现任云州知府就拘押了王家人，而孙鬼则赶回京城报信。

板栗连夜派人将王统看住，这边又上报皇帝，下旨传唤他；一边派人去云州，紧锣密鼓地追查，当年悬案终于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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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一个一个地收拾

当下，相关证人一个个上堂，证实王家和胡家合谋，假造地契，杀人灭口，霸占张家家产，才半个时辰，案情就真相大白。

王尚书浑身颤抖，问当地里保：“失踪五十多个人，你身为当地里保，居然没有疑心，不报官府？”

里保叩头道：“不是失踪，是分几次走了。先说要去北方开荒，然后一家子都走了。小人哪想到是被人杀了呢。就是最后，张家的大管事二管事，他们失踪了，有些蹊跷。后来王家就来了。小人以为，定是他们看张家败了，把这些庄子卖给王家，然后跑了。”

冯五便道：“先被杀的，都是听信了王家人的话，说带他们去北方发财，在人前做了个全家离开庄子的模样，骗了出去杀的。只有张家的大管事和二管事，不信他们哄，只好硬下手了。”

堂上堂下死一般寂静。

五十多条人命啊，其中有十几个幼童和少年，就这样被杀了。王统和胡镇怕是当时再想不到张家有翻身的机会，这案子会有大白天下的日子。

三位主审官，张杨和冯大人却一致沉默，全由王尚书审理；英王和赵耘眼不眨地盯着他；张家郑家一干人更是虎视眈眈……

王尚书强忍各种不适，闭目吸气，半响张开眼睛，大喝道：“来人哪，将王统拿下！摘了他的官帽，除了他的官服，戴上手脚镣！”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转眼间，座上官成阶下囚。

王统面如死灰，嘶声叫道：“大老爷！这事不是侄孙干的，侄孙没有杀人！”

王尚书冷笑道：“不是你杀的？不是你在云州府当知府，不是你授意，你那个兄弟能有这么大胆子？”

他也不训斥他枉读了圣贤书，上愧对君王重用，下愧对祖宗，令王家蒙羞，说这些只会令他更加难受。他只想快快将此案结束。

于是又传来云州府云雾县衙主簿，以及假地契的主人王纪等一干人犯，一一问罪后。当堂判决：主谋王统夫妇、王纪斩立决，所占张郑两家产业连带这些年的出息以及滋生扩展的产业悉数归还补偿张家；主犯胡镇已死，暂不论；王、胡两家杀人家丁等皆处斩刑；从犯云雾县主簿等一干人流放……

审案结果上呈皇帝御批后立即执行。

终于收回家产，并将当年的事弄清了，可是。张郑两家人并没有高兴的感觉，甚至心情沉重，连大苞谷都没敢欢呼。

死了那么多人，他们没有理由高兴。

这些人何其无辜，成为胡王两家贪婪的牺牲品。

板栗和葫芦都后悔万分，当年真不该逼胡镇死了。真该留他一条狗命，然后这次好好让他尝一尝从云端跌落的感觉，尝一尝穷途末路的滋味！

等一干人犯哭喊着被带下去。王尚书浑身衣衫湿透，面色苍白。

冯大人见了十分担心，低声问道：“大人，暂时歇息一会再审如何？”

王尚书摇头，喝道：“不必！带童茂！”

大苞谷双眼立即射出仇恨的光芒。

他曾经发誓。要取这狗官项上人头。可是他还没来得及查他的老底呢，那这次是不是就罚他一两年俸禄或者降一级官就算了？

这太便宜他了！

他万分不甘地想道。

真的是这样吗？

他的亲人这次没有让他失望。在还没有认回他的时候，就已经对童茂出手了，一击必杀！

原本对犯人刑讯逼供，当与不当之间，颇难定论。但张家却从童茂过往查起，将他定为酷吏。几桩冤案一翻，他便死到临头了。

童茂走进刑部大堂，一眼看见大苞谷。那个少年狼一样的眼光，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想起上次他在堂审时说的，“狗官！小爷发誓：定要取你项上人头！”

他怎么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呢！

他只是暂时拘押，还不是囚犯，因此穿着常服，也不用下跪，只站着受审。

这次，是右都御史冯大人主审，为的是让王尚书略歇息一会。张杨因为张离的关系，不宜亲审。

冯大人先照例简单问些常规问题以及当日给大苞谷用刑的情形。

童茂并不以为意，咬定是为了查清陈离和海盗勾结之事，才用刑的；并且，他因为已经知道陈离被认定就是张家第三子，所以用心险恶地说，当日他是听张杨话语暗示，怀疑陈离系冒认张家儿子，才对他用的刑。

张杨气得笑了，也不同他争辩，吩咐板栗，传一干人证上堂。

因所有原告苦主、人证物证，俱都齐集，仿佛走马观花似得，只在堂上过了一遍，便使得一桩桩冤案昭雪。

那些苦主看见童茂，无不痛哭叫骂；等翻案后，又嚎哭大喊“苍天有眼哪！”

刑部大堂一片沉寂，再没有大苞谷先前认亲时的高潮迭起、欢声阵阵，人们都被苦主的情态感染了。即便翻案，他们的痛苦遭遇、死去的亲人，都再也难以弥补。

童茂从看见第一个苦主起，脸色就变了。

他横行了十几年都没事，这次翻船，原来却是为了讨好玄武王府，谁知却自掘了坟墓。

毫无悬念的，他也被判斩立决。

英王痛恨万分，觉得他比先前王统所犯的罪行更不可饶恕。王统为一己之私杀人，童茂却败坏了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令他们对官府不再有信心，真乃罪不可赦！

大苞谷没想到家人给了他一个惊喜，看着童茂被押下去，他仰天大笑。

笑毕，将目光移向白凡——是跟他算总账的时候了！

白凡着实佩服这小子，因而笑吟吟地看着他。毫不慌张。

冯大人和张杨跟王尚书商议，先暂时歇息，待用完午膳后再审。他们是见王尚书支持不住了，天气炎热加上受了打击，摇摇欲坠；再者，已经是正午时分，也该用膳歇息了。

王尚书却不答应，说命人弄些解暑饮品来，简单用些，一气审问完毕再歇息。

原来。经过之前的审讯，他觉得张家拿不出指控白凡的证据，今日必定不能结案。所以想一气呵成、速战速决，然后再歇息。

他可真是心力憔悴，再不想下午还折腾了。

张杨和冯大人也想到了这点，只得答应了。

玄武王府人最多，早就准备停当。当下命人送上莲子银耳汤、燕窝粥、绿豆粥等饮食，给各位大人都上了一份，就在大堂上吃起来。

那些看热闹的有回家的，也有在附近酒楼吃的，还有就地买小吃的。

今日刑部门前大街上可热闹了，做生意的小贩早支好了摊子。更有提着篮子、推着车子四处兜售食物的，根本不愁买不到东西吃。

张槐郑氏等堂上一宣布暂停，顾不得吃东西。立即往陈家人那边走去；红椒香荽早吩咐为他们也准备了食物，兄弟姊妹一齐围了过去。

可是，眼前的情形却让他们看呆了——

人家陈家也早就准备好了，一家子席地而坐，大苞谷被五只猫围着。连老太太和陈老爷夫妇也顾不得吃，守在他身边。跟伺候祖宗似得，有的帮他打扇，有的帮他擦手脸、围袱巾，忙完立即端上食物，就差没喂他了。

看来，这个儿子除了逃难和漂洋过海的时候，过得比他们想象的要好。

板栗笑道：“好小子！娘来瞧你了。”

大苞谷急忙将碗塞给白猫，“咕咚”一声吞下嘴里的食物，起身道：“我还以为赶紧吃东西，吃完接着审呢，所以我就没过去拜见爹娘了。怎么还能聊会儿、串门子？娘，你不怪我吧？”

郑氏红了眼睛，笑道：“怪什么？要怪也是怪娘没本事，爹没本事，害你吃苦。”

说完，且不叙别情，和张槐一起向陈家人见礼，叫“老伯母，陈大哥，陈大嫂。”感谢他们救了儿子。

三人慌忙称“不敢当”，神情颇为忐忑。

板栗小葱等人也都拜见了，又道：“爹，娘，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还是别耽误陈奶奶他们吃东西，很快就要开审了。”

张槐郑氏只得归座，省得害陈家人吃不安。

葫芦板栗硬和大苞谷挤在一处，边吃边低声说话；黄豆等人也都围着，跟看活宝似的瞅着他，就算不能跟他说话，靠近些也是好的。

这情形让一旁的玉米心如刀绞。他发现，要做到无所谓，真的很难。

板栗三人正说得起劲，聪明鬼溜过来，小声问大苞谷道：“少爷，咱什么时候去收赌债？”

原来，四鬼都心痒痒的，等不及了，想等下就去收赌债。反正少爷已经被张家认了，跟那个白凡的仇，有张家帮着讨还。他们在这站着看，不如去干“正事”要紧。

那么多家，得讨不少时候呢。

大苞谷头也不抬地回答：“不去！”

聪明鬼愣住了，疑惑地问：“不收了？”

大苞谷将空碗递给白猫，白了他一眼道：“收来了又捐出去，你不难受啊？干脆把单子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要。咱们眼不见为净，省得活受罪，还受累。”

黄豆、山芋等人一齐长大了嘴巴，板栗一口银耳汤呛进气管，大家都无语地瞪着大苞谷——之前捐款时说得那么慷慨激昂、豪气万千，还以为他真的不在乎呢，谁知这会子又肉疼了。

聪明鬼恍然大悟道：“还是少爷聪明！这大热天的，上门讨债也不容易呢。”

大苞谷笑道：“孺子可教也！忙得要死，人家又不付工钱，不如在家睡觉。”

接过白猫递来的碗，低头继续吃。

兄弟姊妹们早听呆了。4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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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新的希望

一时吃毕，堂审又开始了。

王尚书注定要失望了，堂审并没有立即结束，而是掀起新一轮纷争和高潮。

张家人确实拿不出任何证据指控白凡。可是大苞谷对他的仇恨是刻骨的，刚才审前面两桩案子的时候，因出乎意料的顺利，他就已经在苦思如何对付下一个仇家——白凡了。

所以，待堂审一拉开阵势，大苞谷就走到大堂中央，讼师也好，哥哥姐姐也好，都被他划拉到后面，他要亲自跟白凡叫阵！

时隔九年，两人再次面对。

白凡面上一片云淡风轻，但心里却凝神戒备。

这个少年满身缺点：霸道难缠，贪财狡诈，然而聪明坚韧、心机深沉。在他五岁的时候，他就拿他毫无办法，仿若那藤条，反复折、拧，就是弄不断。

现在，他已经十四岁了！

他丝毫不敢小觑他。

此时，堂上堂下落针可闻。

张家儿子已经分出真假，然而这丝毫不能令众人减少兴致，他们都想知道当年这桩公案的内幕，都想知道这人品气度、仕途官声都十分优秀的白凡到底是大奸还是无辜。

赌坊的庄家灵机一动，又开了一局：赌白凡是忠是奸，押赌者趋之若鹜。

王尚书沉声问道：“张离，你指称当年掳你之人就是白大人，说他有莫大阴谋，可有凭据？”

他想，若你还藏有证据，这会子该亮出来了吧。

大苞谷却盯着白凡出神，半响没有回应。

板栗以为弟弟对白凡毫无办法。只是恨极了他才上前的，忙对黄豆使了个眼色。

他们也没白忙，也碰头仔细分析了，公推黄豆出来辩讼。

黄豆便上前对王尚书抱拳道：“大人，下官有两点质疑：其一就是，真玉米当年逃脱后，白大人若想在短短两日工夫内，找一个长相跟他十分相像，又恰好失去记忆之人，绝非易事。除非早有图谋。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他指着假玉米道：“这样一个人，随便就碰上了，这样的巧合谁信？也正因为这样。张家直到真玉米找上门来，还不敢相信前一个是假的，因为他真的像玉米。”

不但王尚书，连赵耘等人都不住点头。

王尚书颔首，接着问道：“第二呢？”

黄豆道：“第二就是。据真玉米说，当年狼叼着他跑的时候，张家看家狗黑子就快追上他了，可是这时有人射了一箭，将黑子射死了。这就证明，这一切确实是阴谋。背后的主谋驱狼叼走了真玉米。狼将真玉米叼走，最后不应该交给它的主人吗？若它是野狼，真玉米肯定被吃了。黑子也不会被人射死。可最后真玉米却落在白大人手中，这难道还不能证明白大人就是主谋？”

张杨连连点头，如此分析，就明朗多了。

王尚书转向白凡：“白大人有何话说？”

白凡抱拳道：“下官无话可说。”

王尚书追问：“那你是认罪了，自承就是背后主谋？”

白凡摇头道：“下官只是对找到假玉米的巧合无话可说。因为。下官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下官却没有阴谋。若说巧合。张离自从被狼叼走后，遇见的巧合何止一桩，孙鬼去找他，偌大的靖国，两人就那么碰上了；冯五在北方谋生，恰好就投在王家，从而替张家争回了家产……这些都是巧合！”

他侃侃而谈，神态自如，毫不作伪。

“至于第二点，下官只想问张家：若真的机缘凑巧，那狼不知为何跟背后主谋失散，从而被我的家人救下，张家的儿子就等于被我救了——事实也确实如此，下官从未做过危害张家的事，假玉米也只是一个单纯的孩子——难道你们就凭他是假的，就要把我二人绳之以法？玄武王就不怕误害了好人，并使得那真正的主谋逍遥法外？”

黄豆等人都怔住。

王尚书、冯大人、张杨都陷入沉思。

尽管不相信白凡，但没有证据，的确不能光凭这话就证明他是背后主谋。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从过往来看，白凡无论人品气度，还是官声风评，都无瑕疵。这样的人，若不能举出有力的证据，是不能随意逼问定罪的。倘若行事太过，玄武王府定会落个陷害忠良的名声，御史也会干涉。

堂下众人也纷纷议论起来，各自绞尽脑汁苦思其中关键。

大苞谷忽然冷笑起来。

王尚书立即问：“张离，你有何话说？”

大苞谷走近白凡，盯着他的眼睛，幽幽道：“不管你装得如何君子，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我也知！”

白凡点头道：“不错！但你可知道，你若心中存了成见，便会误入歧途，看不清真相。你如此固执，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大苞谷不理他云遮雾绕的话，对王尚书道：“请大人传斗鸡眼和瘦竹竿来，小人要跟他们对质。”

斗鸡眼，瘦竹竿？

王尚书一愣，不明白他说谁。

张杨听了好笑，他想起这两人是白凡手下的家人，侄儿想必太恨他们了，就帮他们取了这两个绰号。当下，就对王尚书低语了一阵。

王尚书忙命传白凡家人上堂。

等那两汉子上得堂来，众人一瞧：可不是吗，矮胖的眼珠突出，高的瘦长，还真像斗鸡眼和瘦竹竿。再联想五鬼五猫，大家对大苞谷取绰号的本领刮目相看。

大苞谷走近他们，双臂抱胸，闲闲地笑道：“你们好呀！”

两汉子看着这小子，别提多郁闷了。

大苞谷道：“那一年，你俩满大街地找小爷。找不着，就发牢骚。一个说‘这小子躲哪去了？难道出城了？可城门也没狗洞啊！’一个说‘管他躲哪去了，咱们把城门守死，他还能飞出去？’……”

两汉子听到这，立即变色，跟见鬼一样瞪着大苞谷。

大苞谷见他们这样十分满意，继续道：“又一个说‘你还真别小瞧了他，昨天人家不就飞出院子了。’另一个就说‘等把他抓回来，老子要好好伺候他！’小爷当时那个怕哟，小心肝直蹦……”

他使劲拍胸脯，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两汉子道：“哦，忘了告诉你们，那会儿，小爷我就蹲在你们经过的街道旁边的竹篓子里。”

两汉子浑身颤抖起来，强撑着道：“那又怎样？你这小子就是狡猾……”

大苞谷用手指敲着脑门，作苦思状：“我记得，有一个人说，‘要我说，都是公子太心软，早该……’”他停住不说，凑近斗鸡眼，“你当时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斗鸡眼哪里还记得！

但那样的时候，漏出一句半句什么来都有可能，他就心慌了，情急之下恶狠狠地说道：“早该让你被狼吃了。我们就不该救你！”

大苞谷冷笑道：“狼吃了？不，是早该把我杀了！”

话音一落，众皆哗然。

王尚书和张杨同时大喝，命斗鸡眼和瘦竹竿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

白凡他们不能动，这两个人他们要动却是毫无顾忌的。

两人却咬牙道，就算打死他们，也是这个话，又叫屈说，救人还救出祸来了。

白凡对张杨抱拳道：“张大人，就算他们当时真说了这样话，大人从中听出什么了？下官只听出了满腹的怨气。要杀张离，下官用得着这么费事吗？”

张杨答不出来。

他之所以恐吓，不过是见那两汉子神色慌张，想诈一诈而已。这是审案的技巧，王尚书也是因为这个发话的。

白凡对大苞谷冷笑道：“你住在老管家那的日子里，得罪的可不止他们两个。你以为外面人都该跟你爹娘兄姐一样顺着你、宠着你？哦，你运气比较好，遇见的养父母的确就是这样的，所以你就以为人人都该这样，不然就是坏人。以你那见人就骂的难缠脾气，他们对你有怨气也不是什么秘密。当年不是还有一个人因为你老是骂他，而把你毒打了一顿吗！当然，你把这些账都算到我的头上了……”

话未说完，陈老太太不乐意了，高声道：“谁说苞谷难缠了？我们养了他九年，人人见了都夸的，怎么到你那就难缠了？”

四鬼四猫一齐出声，说他们从小就伺候少爷，少爷最是讲理的，脾气一点都不坏。

红椒瞪眼道：“我弟弟最讨人喜……”

郑氏也道：“他一个五岁的孩子，脾气就算再坏，那也是稚子童心……”

白凡打断她们的话，正色道：“老王妃请恕下官无礼。无论你们如何喜欢他，但他不是下官的儿子。下官更没有对下人说出实情，他们不耐烦也难免。他当时见人就骂，若不是后来打听到他有可能是张家的孩子，下官早就把他送走了，何必多管闲事。”

大苞谷见白凡处处有理，冷笑道：“我早知道你不会承认的。我也不会跟你磨工夫。我要找的是他——”他一指假玉米——“他身上一定有问题。”

众人都疑惑，白凡也拧眉，不知他是何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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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对假玉米的诊断

大苞谷对上抱拳道：“各位大人，碰巧遇见一个孩子很容易，碰巧长得有几分像很难。这两样都占全了，小人也只能自认倒霉。可是，恰恰好的，他忘记了以前的事，这可没那么容易了。”

王尚书追问道：“此话怎讲？”

大苞谷盯着假玉米，一字一句地说道：“他身上，一定被人施了手段。不然，不可能忘记以前的事。”

白凡感觉自己的心被重重撞击，经久不变的淡然差点崩溃，好容易才维持住了。

王尚书疑惑地看着假玉米；张杨、张槐、板栗小葱等人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似乎有些迟疑。

白凡忽然笑道：“你这想法新奇。玄武将军就是名医秦大夫的高足，那就请玄武将军上来帮他瞧瞧好了。”

板栗和小葱走上前，不知如何对大苞谷说。

因为，他们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当年，假玉米进门，秦枫和云影就在京城，张家当然要仔细检查了，却是毫无异样。

大苞谷听了小葱的话，并未放弃，他环视四周道：“那又怎样？这就能证明他没有问题了？不！秦大夫是医术高明，但他不是神医，这世上总有他不知道的病、诊断不出的病。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也有人。我那年离开大靖到了海上，以为大靖之外就是海了。谁知船行了不知多少日子，看见了许多另外的国家。这天下之大，不是我们能想象的；这世上的疑难杂症，也不是秦大夫一人能知道的。”

他一个旋身，再次面对玉米，盯着他咬牙道：“他的身上，一定有问题！秦大夫看不出。就请别的大夫来看。我就不信，他还能无缘无故地就不记得事了。”

众人听了他的话，心头大震，一齐看向玉米。

郑氏激动万分：这个儿子。眼界已经提高，面向世界！

小葱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

张杨立即站起身，对英王抱拳道：“臣恳请王爷传太医来。”

板栗也道：“请王爷让太医院所有太医来给玉米会诊。总有人能看出蹊跷来。”

英王瞅了大苞谷一眼。果断挥手道：“传太医！”

一来他也很好奇，二来人家可是刚给医学院捐了那么多款呢，这个面子得卖。青山医学院虽然名义上是私有的，却是皇叔秦枫掌管。几乎就是靖国官方的医学院，还不用朝廷拨款，他自然看重。

他身后一名王府属官立即小跑了出去。

葫芦也吩咐黄豆。让人去京城各医馆、药堂请大夫。只要稍微有些专长和名气的，都请来。

看着人不断奔出刑部大堂，白凡终于色变，第一次手脚微颤，却找不到理由阻止。

玉米被这么多人盯着，仿佛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一股屈辱和伤心浮上心头。他忽然很想从这里逃出去。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也不要什么爹娘兄弟了。

小葱走近他，认真道：“想必你也想弄清自己从哪来的。大姐说过，只要你保持这份心境，你永远是张家的孩子。”

玉米垂头不语。

郑氏和张槐忧心地对视了一眼，低声对他耳语了几句。

张槐遂起身上前，对玉米道：“不错！若不弄清这事，就算爹娘还像以前一样待你，你心里怕也不自在，以为我们不真心对你。等弄清楚缘故，大家就丢开这事了。陈家能把捡来的真玉米当儿子养，我们照样也会把假玉米当儿子养。”

张杨在上也道：“二叔也对你说过：我张家不介意多一个儿子，但其中牵扯的阴谋一定要弄清。你身为张家儿子，该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听了这话，玉米终于抬头，视线逐一扫过他们，想找到一点依靠和信赖。

爹和二叔的目光都很真挚，大哥板栗虽然未说话，那目光却坚定，似鞭策，似鼓励，似责怪……就是没有生疏和厌弃。

再转脸看向赵耘，也含笑对他鼓励地点头；旁边的赵翩翩红着眼睛一直盯着他，他都是知道的。

他觉得眼睛潮湿了，转脸对小葱用力点头。

不管怎样，弄清身世，那才是最重要的。

见家人这样，大苞谷不满了，气呼呼地说道：“不就看个大夫嘛，弄得跟上刑场似得。这么矫情！那我先前被人那样逼问，还不憋屈死？”

玉米听后气得胸膛直鼓，先对小葱道：“大夫还没来，大姐先替我看。”又恨恨地瞪着大苞谷道，“别说是太医院的大夫，就算全天下的大夫都来，我也不怕！”

大苞谷讽刺地笑道：“你能干！佩服，佩服！”

英王喝道：“张离，你还想不想审案了？还是想跟人吵架？”

大苞谷方才悻悻转头。

小葱当即拉玉米到一旁坐下，又请衙役搬来一张桌子，首先为他号脉。

这一号，心里“咯噔”一下，眉头就拧了起来。

板栗和葫芦见她这样，知道出了变化，玉米肯定与当年情形不同了，便紧张地盯着他。

小葱一边号脉，一边闭目沉思。

良久，才松手睁开眼睛。见板栗和葫芦紧盯着自己，便对他们转了下眼珠，然后垂下眼睑。

三人无声交流，外人再看不出。

小葱见玉米也望着他，微笑柔声安慰他道：“别担心！”

遂走到他身后，用手指在他脑侧和顶门轻轻揉捏。也不知碰了哪里，就听玉米大叫一声，双手捧住脑袋。

小葱吓了一跳，急忙问道：“怎么了？哪里疼？”

玉米使劲搬着脑袋，垂头喘气不止。

小葱慌忙扯下他的胳膊，重新替他号脉。

白凡在玉米叫出那一声时，心狠狠揪了一下，双眼微眯，神情凛然，再无之前的雅致温润。

大苞谷一直跟狼一样盯着他，王尚书也注视着他，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

张槐郑氏等人都提着一颗心，盯着小葱那边。这可是养了五六年的儿子，就算知道不是亲的，也丢不开。只见玉米已经缓过来了，却面色苍白，仿佛挣扎了一场，小葱正低声询问他。

这时，黄豆派出的人，已经找来了第一位大夫。

此后，不断有大夫前来，直到太医院一群大夫到来，玉米再无异样。

大家挨个给玉米诊脉后，也有觉得不对的，也有说毫无异样的。最后，小葱留下了五位大夫，同他们低声商议。

商议后，小葱上前对王尚书等人道，玉米这失忆虽然不知是因何而起的，但眼前可以通过针刺百会、脑户、天柱等穴位，或可通血脉，复记忆。

“不行！”

就听一声怒喝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白凡。

他神情凛然，目光犀利，整个人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再无一丝之前的温润。

王尚书沉声问道：“白大人因何阻止替玉米诊治？”

白凡不理他，盯着小葱等人问道：“你们有几分把握，还是只是尝试？本官也略通医理，那百会穴也是轻易能尝试的？张灵儿，我敬重你，身为女子，不但上阵杀敌，更因为当年为西南军士回清南村征招大夫，时刻不忘医者的本分。今日，你若行针刺他百会穴，我发誓，会让你后悔一辈子的。”

他竟然直呼小葱的名字，并出言威胁，全无一丝惧怕。

小葱怔住了。

葫芦和板栗迅速转身，大步逼向白凡：“玉米是谁？”

白凡冷笑道：“你们问我他是谁？他就是玉米！是张家的儿子！”

板栗眼神一缩，沉声道：“此话怎讲？”

白凡嗤笑一声道：“怎讲？张家，不是号称积善之家吗？怀疑也好，调查也好，都冲本官来！这孩子若是奸细，那也是我指使的，有本事你们都冲我来！今日，你们若拿他的性命当儿戏……”

小葱走上前来，将板栗和葫芦推向一旁，看着白凡的眼睛，认真问道：“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扎针？”

白凡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有十分把握？”

太医院一位老太医不满地说道：“当然有把握！就算不能让他恢复记忆，但肯定不会有危险。你这样阻挡，到底是何居心？”

小葱点头道：“这位前辈说的对。但是，我们医者，无论有多大的把握，都不能这样告诉人。因为，总有些不可知的因素，或者会发生意外。所以，你要告诉我，为何不能替他扎针，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白凡摇头，道：“下官就是不忍。刚才，你按他头部，他叫得那样，你该谨慎才是。他是下官带进张家的，若因为下官的缘故出事，如何忍心！”

板栗盯着他叫道：“白大人！”

葫芦也望着他，目如寒冰。

白凡不避不闪，回望他们道：“小王爷，小公爷，便是下官真的有阴谋，玉米当年才几岁，又能知道什么？张家人才济济，就不能绕过他查出真相？之前几次审问陈离，均是劳而无功。今日玄武王请出玄龟，一举证实了他的身份，这才是上策。为何在此事上就不能另辟蹊径呢？”

说完，对三人躬身一礼，道：“请小王爷、小公爷和将军三思！”

对着这三家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竟然软声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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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替假玉米施针

大苞谷冲过来，指着白凡道：“你这个骗子！当年，你就是这样花言巧语，明明想抓我，却告诉梅县的百姓，说我撒谎，说的话都不是真的，好像多关心我一样。你就是个伪君子！”

白凡猛然转头，逼视着他道：“那你说说，本官该如何告诉他们？”

大苞谷一愣。

白凡冷笑道：“难道本官该告诉梅县的百姓，说你是流犯，说张家被皇上抄了家，所以见了你要绑了送去衙门领赏？”

大苞谷傻眼了，不知如何接话。

白凡轻笑道：“张离，你的确很聪明。不过，聪明过头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完不再言语。

板栗沉声问道：“若我们一定要替玉米诊治呢？”

小葱接道：“不错！我没有理由不替他治，一来可能让他恢复记忆，二来有助于查清案情。白大人的阻拦毫无道理。”

白凡忽然森森一笑道：“信不信由你。若是真玉米，你敢这样无把握地下手，还是任凭他没记忆？”

小葱蹙眉，仔细地想，若真是弟弟，她会不会下手？

白凡的声音幽幽地穿入耳鼓：“你不会！你会说，不记得就不记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之所以现在要替假玉米诊治，那是因为你们觉得他身上有阴谋，想要揭开这个阴谋，你心里就希望替他诊治，觉得是为他好。”

葫芦冷笑道：“真好一张利口！倒是我们的不是了，白大人成了大善人。”

大苞谷恨声道：“他就是狡诈，比黄豆哥哥还要狡诈。”

黄豆听了郁闷得要死：这是夸他呢。还是贬他呢？

山芋红椒等人想笑，又觉得现在非常时刻，不宜笑，只好忍着。

王尚书忽然大喝道：“都住口！”

等人肃静后，他看着白凡严厉地说道：“白大人，你分明知道这假玉米是谁，却不说出来，难道果真有阴谋？若是如此，本官会上奏皇上，将你拘押审问。”

白凡正了正衣冠。躬身道：“如此，就请相爷上奏皇上好了。下官愿意接受任何审讯。”

他又恢复了云淡风轻的神情。

大堂上气氛凝重起来，人们都被这突变弄得满心疑惑；大堂外的人更是悄悄奔走。将每一次对话、每个人的表情都往外后传。赌场便在这种情形下，赌得如火如荼，赌徒们的情绪比七月流火还要炽热。

张杨和张槐、赵耘、板栗葫芦等人目光交汇，心中浮起巨大疑团。

他寒声道：“白大人，你阻止玄武将军替玉米诊治。不就是怕他恢复记忆后，说出你的阴谋吗？你知道我们从你身上找不到破绽，才如此大方地放言，好像很关心玉米一样。哼，若真替他着想，就该……”

白凡霍然抬头。厉声道：“就该怎样？张大人，我白凡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尤其对得起你张家。哼，你张家不是人才济济吗？若觉得本官乃奸佞之辈，就该动动脑子去查。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不露破绽的阴谋！”

一直未出声的英王忽然对小葱喝道：“替他用针！”

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小葱却犹豫了。不知怎的，她觉得白凡神情不似作伪。心中很不安；郑氏也觉得很不对劲，望着玉米出神。

白凡冷冷地与英王对视，目光似乎撞出火花来。

英王目光犀利地看了他好一会，忽然郑重道：“你放心！”

放心什么，他却没有说。

白凡神色复杂，对着玉米暗叹了口气。

小葱深吸一口气，对英王躬身施礼道：“王爷，臣以为，慎重起见，还是派人去请师父前来看看。x.这样白大人也无话可说。”

英王冷冷地问：“将军，难道你从未替人在百会穴上扎过针？那就让几位太医来。”

一位老太医对小葱道：“将军为何如此担心？不过是施针而已，绝不会有危险的。”

小葱摇头，轻声道：“不对劲。”

到底哪不对劲，她不知道。

大苞谷怒道：“他看准了我张家是良善人家，就用这话激将，大姐便是有把握也不敢试了。”转向白凡，“哼，你若真关心假玉米，就该把知道的说出来。别弄得跟他亲爹似得。什么冲你来，我呸！你不把他弄来，能有这事？莫非他是你儿子？”

板栗急忙断喝道：“不得无礼！”

白凡忽然哈哈大笑。

小完，躬身对英王和堂上施了一礼，慢慢后退。

退到大堂边沿站定，淡笑伸手道：“各位请便。”

他先疾言厉色地阻止，眼下又退后不管不问，弄得众人惊疑不定。

英王喝道：“施针！”

小葱转头跟太医们商议了几句，上前恳请：要带玉米去后堂诊治，这里太嘈杂了。

王尚书等人点头同意，于是玉米被带入后堂。

从大夫们进来开始，玉米就一言不发，任凭他们折腾。后来对大家的争吵也是置若罔闻，只在听到白凡问小葱“若是真玉米，你敢这样无把握地下手”时，嘴角才扯了扯。

当下，堂审再次停顿，众人一边等候针灸结果，一边进些饮食。

这一停，大家顿觉得浑身疲惫之极，偏偏精神又亢奋不已，就好像失眠的夜晚，困得要死却睡不着的感觉。

从来没有一次堂审这样紧张、**迭起，刑部也很少在半天之内连破了数桩积年陈案、翻了冤案。

京城出现一个怪现象：大热天，以往这时候人们都躲在家里睡觉，今日却冒着烈日到处窜，茶馆、酒楼、赌场这几个地方，更是人头攒动，热议正在进行的刑部堂审。

皇宫内，永平帝也关注着刑部的案情进展。

派来打探消息的公公本应该等案子结束后再回报的。但大苞谷豪赌赢了九十万两，又豪气地把这银子捐了出去，他的心情跟着起伏动荡。当听了大苞谷山呼万岁后，再也忍不住了，吩咐手下小太监接着听，他屁颠屁颠地回宫讨皇上欢喜去了。

永平帝正跟几位臣子商议国事，听说玄武王请来了玄龟认主，比上次那只还大，惊异不已。

及至听到尘埃落定，新回归的张家儿子赢了九十万两、民众哄闹不依的事。不禁怒气勃发，强压着才没当场发作，但已经下了决心要处置他了。

紧跟着就听说这张家儿子把九十万两白银分别捐给书院、医学院和皇家慈善机构。还当众劝人戒赌，又大力赞颂了皇上，他就傻了。

主要是从大怒到大喜，这喜怒之间过度太快，来不及转换。因此卡住了，别扭极了。

几位臣子也跟他一样。

所以，等后来的太监回报云雾山屠杀案和童侍郎在任期内屈打成招的冤案结果时，他积压的怒气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

因此，当王尚书上呈审讯结果时，永平帝在判决结果上又添了几条：削去镇北将军胡敬的封号——死后也不得安宁啊；王统所有家产。除赔偿张家损失之外，悉数充公，用以安抚死者亲眷；命刑部将童侍郎在任的所有死刑案全部重审。童家三代不准入仕！

此是后话，暂不提，且说刑部大堂，半个时辰后，小葱等人带着玉米再次上堂。人们立即将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

板栗和葫芦见小葱眨了下眼睛，便知道白忙了。

玉米低垂着眼睑。神情仿佛很颓丧。

小葱上前，对王尚书抱拳道：“回大人，施针后，玉米并没有恢复记忆。”

王尚书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反而松了口气。

也许是今日经历的事太多了，若是这假玉米再说出点什么来，再掀起一波审讯**，他怕自己支撑不住。

其他人也都放松精神，案子又回到原点。

大苞谷却不依，走近玉米，盯着他问：“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

玉闻声抬眼看他，眼神有些奇怪，含着一种决心。

大苞谷十分疑惑，忽然道：“你别是想起什么来，却不肯说吧？”

花生喊道：“大苞谷，你别逼人太甚！”

赵翩翩也哭喊道：“你好过分！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赵耘听了急忙阻止，那话早已经喊了出去，引得众人一齐对这边看过来，赵翔忙将妹妹拉到身后。

大苞谷听了花生的话，还没来得急发作，就又听见了赵翩翩的话，见赵翔将一个小姑娘往身后扯，连声道：“等等，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谁要娶你了？”

板栗小葱急忙挡住他，低声道：“别多事了。这是公堂，岂能由得你们胡闹！”

可是，大苞谷忠心的小厮机灵鬼却大声道：“张家替假玉米和赵家二小姐定了亲。少爷，你这真玉米回来了，媳妇当然该归你了。”

他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好有面子呢。

大苞谷却不乐意了，道：“胡说！这关我什么事？给谁定的亲谁娶。虽然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算起来，我当年把自己的木雕玉米给了秋霜姐姐，我们还同床共枕地睡了，她算是我的原配；后来，我养父母又帮我订了一门亲；再后来，我在海外……我一个身子还不够用呢！我是坚决不会娶什么赵家小姐的。那个谁，你不用担心，我就是娶不上媳妇，我还有五个丫头，都比你长得美，绝不会为难你的。”

这话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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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收赌债

板栗等人原本不会任他嚷嚷的，但听他说起跟秋霜的事，因想了解他是否在外定了终身，就听下去了。

谁知到后来就变味了，再阻止也来不及了。

板栗急忙对赵耘赔笑道：“石头叔千万别生气。他小孩子家不懂事。这事咱们回头商议。”

上上下下的人都听呆了，又忍不住笑，总算给严肃的堂审带来点轻松的乐趣。

可轻松那也是旁人轻松，赵家人如何轻松？

赵耘气得牙根痒痒。

原来，那日他和妻子说起张家的玉米，以他的精明，早觉得这个恐怕是假的了。便悄声安慰妻子，说真要是事情不可转圜，他就跟张家商议，到时候这门亲依然不变，人换一个就是了。

谁知被翩翩听见了，因此今日堂审，死活要来看这个真玉米。俗语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就算真玉米今日一再扬名，她还是看不贯，所以才说出死也不愿嫁他的话。

可大苞谷那是能吃亏的人？

他说出来的话更是气得人肝都疼。

赵翩翩当然更气了，自己不嫁是一回事，人家不要是另外一回事，立即反唇相讥道：“我就是上吊抹脖子也不会嫁你！”

大苞谷道：“那正好，你不用上吊抹脖子，我也不用担心了。”

张槐板栗赵耘一齐出声喝住二人，免得再惹笑话。

等静下来，王尚书便宣布今日堂审结束，择日再审。

因为指控白凡证据不足，审不下去了。只能等收集到新的证据后再审。

大苞谷满心不平地盯着白凡，恨不得吃了他。

白凡微笑道：“你不必担心。本官今后就在户部任职，张家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说完转身对板栗道：“小王爷。下官看张离对玉米的成见颇深，不如让下官将玉米领回去。当日送他来时，下官也曾说过，若张家确认他不是玉米。就将他还给下官，下官就当捡了个儿子。”

一时间，堂上静了下来，都看玄武王如何回答。

不等板栗回答。郑氏就站出来道：“不用！我张家就当多了个儿子。至于张离，兄弟之间争吵难免的，他们亲兄弟还不是一样会吵嘴打架。日子久了就好了。”

张杨也急忙道：“不错！白大人就不用操心了。”

大苞谷不满地叫道：“娘！”

他可是发过誓的，与假玉米势不两立。

郑氏正色道：“儿子。娘知道你在外吃了苦，可是，这跟玉米没关系。你想想。若不是陈家收养你。你能过得这样好？所以，咱们应该收养玉米。他那时候跟你一般大，不可能参与阴谋诡计的，咱们不能牵连无辜。”

大苞谷便低下头，嘟囔道：“我就是不喜欢他。”

花生气道：“你就不能大度些？我本来也不喜欢你，还不得忍受着。”

大苞谷怒视他道：“谁要你喜欢！”

板栗和南瓜一齐喝止他们。

小葱道：“玉米虽然没有恢复记忆，我还要继续替他诊治。留在张家。我才好照看他。”

白凡轻笑道：“张家肯不计前嫌收留玉米当然好。可是，张大人何不问问玉米自己，还愿不愿意留在张家？”

这个情形，玉米还能在张家呆得下去吗？

众人都以为他要离开张家了。

张杨便对玉米道：“玉米，你且留下。若你觉得难以面对张离，便来我二房，跟花生一起住，从此算是我二房的儿子。”

花生大喜道：“玉米，你放心，咱们还跟从前一样是兄弟。”

山芋红椒等人也都纷纷出言挽留他。

玉米从进来一直就没有说话，这时才慢慢抬头，视线从张槐到郑氏，再到张杨，再到板栗小葱，一一注视。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神情似哭似笑，痴痴的。

这模样，看得郑氏心中一紧，忙叫道：“玉米！”

玉米垂下眼睑，好一会才点头道：“我留在张家。”

张家人松了口气，其他人不免怀疑玉米是贪图富贵才甘受屈辱留下，只有白凡看着他若有所思。

当下，王尚书宣布退堂。

众人纷纷起身，正要散去，却听大苞谷道：“等一等！”

王尚书给这小子折腾怕了，生怕他又生出新的事故来，忙问道：“张离，你还有何话说？”

大苞谷道：“就是我陈家赢的银子，我不是都替爹娘捐了嘛。”

王尚书纳闷道：“你待如何？”

不会是心疼了，又想要回去吧？

看这小子模样，说不定还真能做得出这样事。

张槐郑氏等人也想到这点，慌忙道：“儿子，这事咱们回家慢慢商议。”

大苞谷道：“还商议什么。”

他对英王施礼道：“英王爷，陈家才上京，人生地不熟的，人手又少；再说，我们也不方便去要赌债，回头那些人非把我撕了吃了不可；还有，这银子搬来搬去的也费事。不如咱们商量个法子，一次解决了完事。”

英王挑眉，笑问道：“你有什么好法子？”

他看出这小子早就有主意了，在这等着他呢。

大苞谷对陈老爷和管家道：“爹，管家爷爷，把那些单子拿来。”

陈管家愁眉苦脸地走上前来，一手捂着胸前。

陈老爷则不像他那样，十分欢喜地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又从袖子里扯出一卷布帛，再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带，一股脑儿都交给大苞谷。

大苞谷见老管家捂着胸口不肯松手，白了老头一眼，不管不顾地上去从他怀里掏出一个大布包，一边道：“拿来吧！你老人家还想再晕倒一次？无钱一身轻。你老人家好吃好喝的，也能多活几年。”

老管家抱住不松手，两人扯了起来。

看得众人一齐发笑。

陈老爷喝道：“管家，还不松手？”

老管家这才依依不舍地松手。目光还留恋地沾在布包上，跟看情人一样。

大苞谷抱了一怀抱物事，转身对英王道：“王爷，这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趁着几位大人和大家都在这。做个见证，我们当堂点清。再商议下，看把这些单子交给哪个衙门。让衙门开收据给张家和陈家，然后衙门派人去收赌债。不比我们出面收容易些？”

英王听了又张大嘴巴，王尚书也是一样。

让衙门出面收赌债，亏他能想得出来！

张杨急忙道：“王爷，他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大一笔银子，做见证是应该的，也好平息外面百姓的怨气。”

黄豆见英王还在迟疑。忙道：“王爷。以下官看来，官府出面收赌债才好呢，正能教化民众，再摸一摸他们的底子，也方便日后管理。”

英王便看向王尚书。

赵耘这时开口道：“王爷，先请王相爷等人做见证，收了那些凭证再说。此事陈家和张家都不宜再插手。至于交给哪个衙门，等回禀了皇上再定夺。”

英王终于点头。

于是，众人重新坐下，并搬了算盘及笔墨纸砚上来，分几拨人整理那些单子。

黄豆、田遥、王穷、白凡等人很荣幸地被选为计数的账房，亲自整理，为的是公正，张家和陈家都只在一旁看着。

几人埋首纸堆中，一边整理，一边忍不住惊叹苦笑。

英王踱到王穷身边，弯腰低声问道：“怎么了？”

王穷道：“王爷请看：这些单子来自京城各大小赌坊，用的是不同的名字，金额有大有小，任谁也想不到都属于一家押的。张小兄弟心思实在缜密。”

英王看了那个正低声跟三个姐姐说话的少年一眼，轻笑一声，走开了。

香荽正悄问大苞谷：“你都捐完了？”

大苞谷道：“留了一点。男子汉大丈夫，还能没一点私房银子，那可不成。我用我的私房银子押的，当然归我自己了。”

红椒噗嗤一声笑了，嗔道：“陈家就你一个儿子，你还藏什么私房银子？”

香荽笑眯眯地说道：“他从小就这样，二姐还不知道？我猜，他肯定到处都置办了产业：东买一个庄子，西置一个铺面，城里有房产，乡下有地产，是不是？”

大苞谷闭嘴不言。他发现，在外逛了一圈，混了九年，他就好像孙悟空一样，依旧跳不出三姐姐这个如来佛的手掌心，香荽总是能一语道中他的心思。

说笑一会，那边已经按各赌坊分门别类将单据整理好了，英王和王尚书又大吃一惊：竟然有三十多家赌坊。

尽管有的赌坊很小，只押了几百两，但那也是赌坊！

王尚书神情肃然：京城赌风已经严重如此了？

他和英王相视，目光里传达别样消息。

黄豆看见，急忙道：“我的好王爷，你可不能把这些赌坊给抄了。回头我表弟还不被人恨死！他一片诚心，王爷可不能让他成为赌徒的仇家。”

英王听了脸色发黑——难道为了顾忌张离，朝廷就不能治理赌风了？

王穷扯了扯黄豆，示意他不要激怒英王，上前低声道：“王爷，此事下官有法子，咱们不妨如此这般……”

英王听了不住点头，赞赏地对他道：“很好！这事就由你们几个出面操办。”

王穷黄豆都诧异道：“我们？”

翰林院可是清贵衙门。清，指的是翰林院人编书撰史、讲学科考等，少有办理经济民政等事；贵，指这里是重臣和地方官员的踏脚石。

英王点头，道：“本王会上禀皇上：将捐给书院的凭据交由翰林院，由翰林院收取后转给书院；捐给医学院的凭据交给太医院；捐给皇家慈善机构的单据由太后娘娘派人去收。再派御史及户部监督三方。你等趁着上门收取赌债的机会，好好摸一摸京城赌坊的底，再写一份详尽的案录，上呈给皇上，以备制定政策时用。”

三人这才明白。

于是，将整理好的单据分成三份，唤了大苞谷和陈老爷过来，在王尚书、冯大人和张杨的见证下，写了收据给大苞谷，当堂盖上刑部官印，连英王盖了私印。

这样慎重，乃是这件事作为此案的衍生事件，王尚书命师爷多抄了一份，留作案底备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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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亲爹娘，也要明算账

一切都处置完毕，英王看着大苞谷，问道：“张离，你可还有话说？”

他怕众人刚一转身，大苞谷又喊“等一等”。

大苞谷赔笑道：“王爷，小人没话了。哦，还有一句：请王爷告诉那些巡城官兵，甭管白天晚上，多在清阳街我们陈家附近转转。我怕有人上门找茬。我胆子小的很……”

英王使劲闭住嘴，转身就走。

真是岂有此理，家里有两个掌管大靖近五十万兵马的统帅，亲戚里面四五个将军，居然还求他保护！

再说了，鬼才信他胆子小，他之前不是在公堂上说，从小就是吓大了吗！

冯大人呵呵笑道：“贤侄，这事找玄武王和白虎公就成了，求旁人那不是舍近求远？”

见大苞谷发愣，小葱笑着拍了他脑袋一下，道：“走，咱们回府去见奶奶。”

大苞谷忙闪身躲开，道：“谁说我要去王府了？”

小葱听这话不对，慌忙问：“怎么不去了？”

张槐和郑氏等人都围了上来，一齐盯着这小子。

陈家人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一家子。

大苞谷被爹娘兄姐看得不自在，道：“我之前就说过，要给陈家做儿子。陈家养了我九年，他们又没有一儿半女，我不得帮着续香火、养老送终啊！”

陈老爷听了这话，喜翻了天，和老娘妻子笑得合不拢嘴——儿子虽然年纪小，说话最是算数了。

他们欢喜，张家人可就黑脸了。

张杨正和王尚书冯大人低声商议如何写奏折，好即刻进宫向皇上回禀此案审理经过，就听见侄儿这番话。

他慌忙跟王尚书打了声招呼。匆匆跑下堂来。

大苞谷见张槐脸色发黑，郑氏发愣，忙又道：“爹，娘，人家救了你们儿子，养了你们儿子九年呢，这次又卖房子卖地陪你儿子上京城来找亲爹娘，这是多大的恩情！难道就算了？”

板栗打断他的话，问道：“你就直说吧，该咋办？”

大苞谷嘀咕道：“我就这样跟你们回家。是不是太便宜了些？咱们做人要厚道，不能忘本，不能让人家戳咱脊梁骨……”

兄弟姊妹一齐迷惑。不知他到底想怎样。

郑氏却高声叫道：“刘总管！”

王府总管刘黑皮忙高声答应：“老王妃请吩咐。”

郑氏道：“回府准备特等厚礼，摆全副仪仗执事，请老太妃前来——我们全家上陈家拜谢救命之恩。再吩咐府里准备晚宴，等会我们接了干亲家去王府，为干亲家接风。还有。请郑家姥爷舅爷和李家姑爷前来陪客。”

刘黑皮听后急忙转身去了。

郑氏说完，转脸再问儿子：“还有什么要求？”

她其实早就打算上陈家拜谢的，没想到儿子不见兔子不撒鹰，现站这里讲条件。她索性问清楚，免得走弯路。

大苞谷对娘的安排十分满意。为养父母争取了应有的脸面后，就开始要实惠了。

他道：“陈家无儿女……”

张槐和张杨对视了一眼。急速打断他的话：“这个咱们等会去陈家再说。这可是刑部，站在这妨碍人家办公，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大苞谷想想也是。便接着道：“云雾山的产业呢？这么多年了，你们都没收回来，亏得我才要回来了。”

赌来的银子不能留，这个可不能错过了。

虽说是一家人，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要不是他当年藏了云雾山的地契，要不是他今日出头。这产业还没着落。更何况，他还替爹娘捐了三十万两呢，有出没进那怎么成！

众人听了一齐发呆。

王穷等人正准备走，却见张家人聚在一块，刚认回来的儿子跟老子娘现算账提条件，不然不回家，都惊奇万分，一齐围上来听，连王尚书和冯大人也竖起了耳朵。

这个张离，实在是与众不同。

张杨用胳膊拐了哥哥一下，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咱们一切都依你。”

张槐道：“不错！”

郑氏却拦阻道：“那可不成！我们张家这么多儿女呢。大苞谷啊，你虽然也立了功，但是，也不好全占了。”

一边用脚踢了香荽一下。

香荽马上明白过来：弟弟那脾气，就喜欢占便宜，喜欢跟人争。他争赢了，就特别高兴。今日若是把这云州的地产就这么给他了，没准还要生出新的花样来，必须寸步不让地跟他讨价还价，然后不甘不愿地让步，才能取得效果。

于是，香荽就道：“大苞谷，你立的功劳咱们都是看见的。不过，要是没有爹娘当年置办的产业，你哪有地契藏？所以，云州的产业顶多给你一半，通天了。”

大苞谷猛摇头：“一半太少了！不成！”

香荽不依道：“一半还少？咱们剩下这么多兄弟姊妹呢。你三姐我还没出嫁呢，就指望这个陪嫁了。”

王穷实在忍不住，扭头偷笑。

红椒这时也反应过来了，也道：“大苞谷，二姐姐一把年纪了还没出嫁，就是因为嫁妆少，没人要……”

田遥听了猛咳嗽，又幽怨不已：张家的娃都心眼子多，偏偏红椒直肠子，耍个心眼也耍得那么明显。

板栗见山芋也要插嘴，忙喝道：“别吵了！都说了这是刑部。咱们去陈家……”

大苞谷耍赖道：“不成！先讲好了再去。”

转头对圈子外的陈老爷喊道：“爹，娘，没我的话，甭管什么玄武白虎，一个不许放进门！”

陈老爷见他为了陈家跟亲爹娘对杠，那心里比吃了冰还要爽，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有儿子撑腰，他怕什么玄武白虎啊！

板栗听了黑脸，张槐也对这个儿子无奈。

葫芦沉脸上前。对大苞谷道：“这么点事，跟个老娘们似的在这歪缠，你丢人不丢人？说，要多少，咱们用个爽快的法子解决。”

山芋急忙道：“就用石头剪刀布！”

大苞谷道：“好！就用石头剪刀布。我要八成。”

香荽瞪大眼睛，道：“八成？你也太狠了点！顶多六成。”

板栗便道：“就这么定了，用石头剪刀布决胜负。”

大家这下可开心了，大苞谷这边当然是他自己，张家那边，兄弟姊妹争了起来。都要上。

香荽一挽袖子，将红椒山芋扒拉到身后，道：“都闪开！让我来！小时候我常赢他。过了这么多年。我瞧瞧他长进了没有。”

这话激得大苞谷斗志昂扬，立即摆了个架势，将右手放在腰部，两眼盯着香荽，喊道：“准备好了？”

香荽将袖子挽起。露出雪白一段皓腕，小拳头捏紧，也凝神盯着他的手，嘴里道：“准备好了。”

王穷等人何曾见过这样的，一家子争产，用石头剪刀布决定。真开了眼界；王尚书和冯大人也啧啧称奇，再次领教了这个张离的脾性。

就见黄豆、山芋、红椒、青莲等人神情兴奋之极，仿佛回到了童年。齐声大喊：“准备——开始！”

“石头——剪刀、布！”

第一局，大苞谷赢。

“石头——剪刀、布！”

第二局，香荽赢。

第三局还没开始，南瓜、花生、小苞谷等人也加入进来，一齐跟着大喊：“石头——剪刀、布！”

第三局。大苞谷赢。

大苞谷乐得眉开眼笑，神气活现地对香荽道：“八成！”

板栗被这小子逗乐了。讽刺道：“你小子真心善，好歹给咱们留了两成。你咋没一锅端呢？”

大苞谷解释道：“陈家人手不够，没空打理。你们派人去管，顺便帮我也一块管了，年底分银子给我就成了。”

众人听了一齐绝倒。

郑氏黑脸道：“你就不怕他们坑你？”

大苞谷笑道：“不怕。等一二年工夫，我养足了人手，就接管过来。”

众人拿他无法可想。

谁知大苞谷又对葫芦道：“还有郑家呢？你不分我一半？”

这小子，连外公舅舅都不放过。

葫芦咬牙道：“我不跟你闲扯，四成！再不能多了。”

大苞谷点头道：“四成就四成。我又不是郑家儿子，少几成是应该的。”

众人轰然大笑。

这个账算的太精了！

孩子们闹的时候，张杨和张槐在一旁低声商议，那就是：无论什么都能答应，就是不能让大苞谷做陈家的儿子。

大家子，三妻四妾的，那不都是为了子嗣。张家儿子也不算少，可真数起来当用的不多。

其中：山芋资质一般；小苞谷倒不错，还小呢；二房两个也算不错了，但不够出色。

谁让大靖如今能人辈出呢。武有玄武王、白虎公、朱雀王等，文有白凡、王穷、黄豆这些人，差不多优秀的便都跟不上，只能算二等了。

真玉米小小年纪，已经历练得比一般成人都有见识，又聪明权变，正好与板栗呼应，所以，此事张家断断不能让步！

也因此，连郑氏也不好就答应将大苞谷让给陈家了。本来在她看来，儿子是自己的，姓什么没关系，可板栗和张槐都不同意。

这可不是简单的跟谁姓的问题，这中间的差别大着呢。

当下，大苞谷从亲人那抠了一部分财物过来，安慰了自己因捐款而受损伤的心后，神情好多了。

张槐便问：“可能走了？”

大苞谷点头，豪气地挥手道：“走！带你们去我家做客！”

大家都黑脸：这小子完全没打算回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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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认祖归宗

出来刑部，外面已经是夕阳西下了，依旧闷热的很，地面滚烫。

于是，浩浩荡荡一群人骑马坐轿往清阳街去，只张杨、葫芦和板栗不在，他们三个暂时进宫去了，要晚一步才能来。

张槐怕假玉米难受，嘱咐了他几句，没让他跟去陈家，吩咐南瓜和花生陪他先回王府。

众人来到清阳街陈家宅子，发现玄武太妃的大轿已经在等着了，连白虎公府的老公爷和夫人都来了，足见重视。

陈家人满脸荣光，喜气洋洋，又忐忑万分。

陈老管家从捐款的失落中挣扎出来，投入新的忙碌中，将一干家人指使得团团乱转。

陈老爷和大苞谷将众人迎进陈家，在正院上房分内外坐定。陈老爷陪张槐、郑长河等人在外厅上吃茶，陈老太太婆媳陪着张郑两家女眷在内间叙话，大苞谷和哥哥姐妹们也陪在一旁。

等坐定后，丫头们川流不息地端了洗漱用具上来，让大家净面，然后才上茶。毕竟大伙在刑部呆了大半天，心情又紧张，出了许多汗。

净面完毕，陈家婆媳便起身，要大礼参拜玄武太妃、老王妃等人。早被人扶住，张老太太和郑氏反过来对她们拜谢。

张老太太拉着陈老太太的手，流泪道：“老姐姐，多亏了你们陈家，要不然，我这个孙子就没了。”

双方对着哭诉安慰，被郑氏小葱劝住。

大苞谷便上前给奶奶和外婆磕头。

张老太太将他拉到身边，摸着他脸，含愧道：“都是奶奶瞎了眼，连自个孙子都认不出，害得你吃了那许多苦。”

大苞谷笑道：“奶奶，你别难过。你心疼那个假玉米。那是因为把他当我，其实就是心疼我，我也一样感受到。”

张老太太听了这贴心的话，眼泪便止不住了，哽咽道：“我的孙子就是聪明。可惜了你爷爷，没能瞧见你回来……”

抱住他就哭开了。

小葱忙又劝道：“奶奶，爷爷那不也是当玉米就是……真玉米么。在他老人家心里，这个孙子早就回来了。他走得心安的很。”

大苞谷忙点头。

这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个假玉米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的。至少这些年家人没那么难受。因此，心里对他的怨气少了些。

他听大姐喊“玉米”“真玉米”拗口的很，便道：“往后大家就叫我大苞谷。不要叫玉米了，听了不顺耳。”

他说，玉米这个名被人家用过了，他不能再用了。

很简单，比如一件坏事。是那个假玉米曾经干过的，他要是恢复原来的名字，那人家不得把这账算在他头上？

众人哄笑。

张老太太道：“那咱家可就两个苞谷了。小苞谷，你过来。从今往后，咱们就叫你小苞谷了。”

小苞谷全不管众人说笑哭诉，对大苞谷道：“五哥。你给我讲讲海外的事听听。”

姊妹们急忙附和，说都想听。

于是他们兄妹等人退到一旁说笑，这里长辈们也相互寒暄。

今日张家人隆重前来。一是为了谢恩，二是要接回儿子。

两家人心里也都有数。

张家要等张杨和板栗来再说，陈家全指望大苞谷做主，所以眼下大家都不提，都小心地绕过这话。

因在公堂上。大苞谷说起自己定亲的事，张槐便向陈老爷询问详情；里面。郑氏也问陈太太，可帮大苞谷定了亲。

陈太太忙道，并没有帮他定亲，当时曾提过一户人家，可是他自己不答应。可是她又眼神闪烁，吞吞吐吐地说，有些事还是问大苞谷自己。

郑氏和小葱诧异不已：难道大苞谷还惹了什么情债？

当着人，她们不好问的，只能再换一个话题。

陈老太太便告诉干亲家，自从大苞谷去了陈家后的一切新鲜精彩事。他带着五鬼四猫那是无所不至、无所不玩，偏偏读书还比人强，气得东罗府城内另一家乡绅整天骂儿子不争气。

这个话题安全，而且喜乐，就听屋子里笑声阵阵。

说的人绘声绘色，听的人聚精会神，都为了共同的孙子自豪。

另一边，红椒等人围着大苞谷说笑。

兄妹们有的端坐，有的斜倚；山芋则骑坐着，将下巴搁在椅背上，四猫等丫头在旁打扇。

紫茄、绿菠和青蒜也跟过来了。

绿菠甜甜地笑道：“大苞谷哥哥，我叫绿菠。你可记得我？”

大苞谷急忙道：“记得，记得！”

一边脑子里使劲想关于绿菠妹妹的事，哪想得起来。

见满屋子红飞翠舞、环动钗摇，脆笑声此起彼伏，他仿佛又回到了张家祖宅桃花谷，被哥哥姐姐们围着逗笑，又记起大哥大姐走的那天晚上，大家教他记名儿的情形，别提多高兴了。

因回头对白猫等人道：“我怎么说的？我说我的哥哥姐姐们都出色的很，我没吹牛吧？蓝猫，你瞧我这个绿菠妹妹，比你们的公主还美呢。”

一副炫耀得意的模样。

五猫猛点头，花猫羡慕地说道：“玄武将军最威风！”

绿菠看着蓝猫眼睛发亮，她早就听说了，新哥哥有五猫四鬼，有一个蓝猫是海外来的，于是问她许多问题。

大苞谷想不起来关于绿菠妹妹的事，觉得亏欠，见她喜欢蓝猫，便说要送她。

蓝猫来不及抗议，其他四猫同时出声，一力撺掇，把这只海外来的猫给卖了。

绿菠大喜。

接着，众人鼓动大苞谷说过往经历。

从梅县逃走的经历大家都听说过了，在陈家生活的四年，和出海的五六年，大苞谷随意挑了几件事出来说，就已经惊得众人合不拢嘴了。

红椒尤其惋惜。

在她想来，大哥大姐的经历堪称传奇。香荽收服山匪的经历也精彩万分，如今玉米弟弟的经历更上层楼，比他们都要惊险，独独她和山芋在黑莽原没有作为。

她顿足对山芋道：“就咱们俩没作为，就跟人打了几场架。嗐，我就不服气了，照说我这脾气才应该在外闯荡才对，咋把香荽和玉米给弄出去了呢？”

香荽忍笑道：“二姐姐，你是觉得没被狼叼走、没被土匪掳走吃大亏了？”

众人轰然大笑。

别说，小苞谷也觉得十分遗憾。说没赶上抄家。

众人听了都笑不动了。

正闹着，张杨、板栗和葫芦过来了，连黄豆都落衙赶来了。

他们一来。谈话就进入正题。因为玄武王府来人，说晚宴已经准备好了，亲戚们已经来了，正等着呢。

因外男就陈老爷一人，又是长辈。大家便索性坐到一处议事。红椒领着弟妹们在里间静听，只小葱和大苞谷留在外间。

陈老爷面对张家一干人热烈的目光，明知躲不过，便硬着头皮说开了。

他也是个精明人，要不然，那年也不会把大苞谷拐出海了。

于是说道：“上京之前。苞谷说，将来生了儿子一半算陈家的，一半算张家的。可是上回他挨了打。就跟我说往后给陈家当儿子。说这辈子是陈家儿子，下辈子还给陈家当儿子。呵呵，你们瞧，这孩子不是说傻话么！”

他把该说的都说了，就看玄武王府怎么办。

他就不信了。玄武王府能仗势欺人。

大苞谷点头道：“我是这么说的。爹，娘。张家有几个儿子，也不少我一个，我就给陈家做儿子了。”

老实说，他有些后悔了，可又不能不认账，只得实践诺言。

也正因为这样，他之前才死命要云雾山的产业。因为他觉得，必须趁机从张家这个大锅里将家财弄到陈家这个小锅里来，不然往后就没他的份了。

张家人听他这样表态，都傻眼了。

张槐和郑氏相视苦笑，他们不能凭着王府的势力逼迫陈家。更何况，儿大不中留，大苞谷自己愿意，他们能有什么法子！

张老太太更是难受不已。

然而板栗和张杨对视了一眼，却斩截道：“不行！”

陈老爷等三人脸色一白，身子一僵。

若玄武王不答应，他们是没有法子的。

陈太太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陈老太太也微微颤抖。

郑氏急忙叫道：“板栗！”

大苞谷更是不满——他虽然想回张家，但却不喜被人逼，于是说道：“大哥，就算你是玄武王，也不能命令我。我想给谁当儿子就给谁当儿子！”

陈老爷等人顿时开心地笑了。

板栗道：“三弟你先等等。”

转脸对陈老爷三人道：“陈伯伯，陈奶奶，我玄武王府是不会仗势欺人的。晚辈就直说了吧：晚辈想让三弟认祖归宗，然后拜认陈伯伯做义父。等将来娶妻生子后，都算陈家的，张家只留一个续他这一支香火就成了。晚辈这样做是有理由的，陈伯伯且听晚辈说。”

陈家三人听了松了口气，先不管儿子能不能要回来，但孙子是有保障了，且听玄武王怎么说。

大苞谷疑惑地问道：“你有什么理由？”

板栗道：“陈伯伯，你也希望大苞谷给陈家光宗耀祖吧？”

陈老爷忙点头。

板栗便说了一番话，简而言之，大苞谷认祖归宗后，仕途比较高。

大苞谷不痛快了，撇撇嘴道：“我就不靠着玄武王，照样能出人头地。”

板栗笑道：“大哥信你。可是，你知道我们刚才在皇宫听到什么消息？”

大苞谷问道：“什么消息？”

板栗认真道：“皇上要加强海防，扩展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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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更名

大苞谷虽然精明，到底不通政事，因此一时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只想到做生意上去了，便答道：“那好啊！往后我们再出海，就不怕海盗了。”

葫芦喝道：“你除了赚钱，就没点别的出息？”

因葫芦少言寡语，大苞谷小时候就怕他，因此嘀咕道：“我怎么没出息了？”

板栗笑着解释了缘故。

原来，近日京城将会迎来几个使团。

是东南海外有几个小国，仰慕大靖天威，派了使者前来朝拜。谁知半路遇见海盗陈华风，将携带的贡品给抢了不少。

永平帝听后十分生气，所以上次海盗的事才会令朝廷分外重视，大苞谷因此还吃了亏呢。

如今的大靖在陆地上是兵强马壮，但海上力量稍显薄弱，板栗和葫芦便提议加强海防、扩展水军。

“你在海外漂了五六年，又会说好几个国家的话，正是优势，难道就不想趁此机会出头？”板栗引诱道。

“除非你胸无大志，只想做个富家翁，那你就做陈家的儿子好了。就像你说的，张家有几个儿子，又不需要你传宗接代。”小葱激将道。

“我不做张家的儿子，投军后一样能出头。”大苞谷傲然道。

葫芦嗤笑道：“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跟海盗有牵连——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若是你姓张，朝廷便不会计较，就会放心地用你；若是你姓陈，那可就难说了。”

大苞谷被三人蛊惑的神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有野心，而且野心大大的。

小葱见他动心。又加一把火道：“其实我们是这样想的：若你不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那尽管改姓陈；但你若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最好还是认祖归宗比较好。这样一来，你与张家荣辱与共。必将创下一份基业，让陈家子孙继承。”

大苞谷这下听明白了，不禁沉思起来。

板栗又道：“刚才在宫里，皇上还问起你呢。”

大苞谷诧异道：“问我干什么？”

板栗笑道：“那几个使团在溟州派来的地方军护送下。不日将抵达京城。我观皇上的意思，想是到时候要叫你去见见，毕竟你在海外呆了那么几年。”

葫芦补充道：“这是英王举荐的。”

大苞谷踌躇地望向陈老爷夫妇和陈老太太。

郑氏算是看明白了，板栗为了能让大苞谷认祖归宗。花了不少心思。

她便添上最后一把火，笑道：“儿子，这有什么难决定的？你要是不想当官呢。你就姓陈好了；你要是想干出点什么。就回来。咱们挑个好日子，摆酒请客，让亲朋们做见证，让你认陈大哥为义父。再定下来，将来生了儿子闺女，都姓陈。”

这下陈家人也听明白了。

精明的陈老太太依旧高瞻远瞩，当即为大苞谷做了决定——认祖归宗！

霎时间。房里气氛轻松明快起来，恰如春风吹绿原野。

张老太太对陈老太太笑道：“老姐姐，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等大苞谷回家了，张家会选个好日子，把亲戚们都请来，让他认大侄子做义父。”

陈老太太笑着不住点头，神情十分喜悦。这下，陈家是真要旺起来了。

陈老爷也笑得合不拢嘴，道：“要摆酒，也是陈家摆，哪能让王府操心呢。”

陈老太太摇头笑道：“你别在亲家跟前充脸了。你摆酒请客谁来？这事就得王府操心！”

众人轰然大笑。

暮色降临的时候，玄武王府祖孙三代人接了干亲家和丢失九年的儿子，终于返家了。

二层仪门内，正殿偏殿均张灯结彩、笙箫悠扬，家下人忙忙碌碌，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进进出出，将佳肴美酒端上来。

王府正殿，非重大事项不启用。

在正殿设宴，不仅代表张家对大苞谷认祖一事的重视，更代表了张家对大苞谷这个人的重视。

东偏殿祠堂内，张槐正率合家大小、男女长幼，簇拥着大苞谷向张家列祖列宗牌位磕头上香。

青烟袅袅中，他敬告祖宗：张家第六子，小名大苞谷，大名张兑，在外漂泊九年，如今平安返家，认祖归宗！

原来，大苞谷不但小名不想叫玉米了，连大名也不想再用“离”字了。试想假玉米在国子监读书，被人称张离多年，他若是再用这个名字，人们能分清是谁吗？

所以，他便改名为张兑。

但是，当他听张槐将他排行定为第六，立即不乐意了：“爹，我怎么就成老六了？为什么他不是老六？”

他疑惑地看着玉米：大家都不知他从哪来的，怎么就断定他比他大？

张槐没想到他会计较这个，一时哑然。

大苞谷见爹答不上来，知他就是顺势排的，并无根据，遂愤愤道：“我就是老五！这个谁也别想抢！”

让了大名，让了小名，还要让他屈居假玉米之下，门都没有！

谁知玉米也不让，冷冷地说道：“你不服，就用石头剪刀布决输赢！”

张杨忙喝止：“吵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转头跟板栗等人商议怎么办。

花生撇撇嘴道：“大苞谷，争这个有什么意思？你不愿意再叫玉米和张离，不就是怕和原来的玉米弄混了么。那你要是还当老五，别的不说，家下人整天‘五少爷五少爷’地叫，你知道叫谁？连我们一时半会儿也难改口，叫玉米的时候，难免叫‘五弟’。你听了别发火！”

大苞谷听他说的有理。虽气怒也无法，对玉米恨声道：“别指望我叫你五哥！”

玉米冷声道：“叫不叫的，我都是你五哥！”

哼一声，抬眼望向上方牌位。

板栗听了诧异地转头看他。不知他态度为何如此强硬。

张槐喝道：“就这样！张兑，上前磕头！”

大苞谷忍下一肚子气，上前给几位祖宗磕头。

对着张大栓的牌位，他忍不住哭了：“爷爷。玉米回来了。你放心，你孙子在外面吃的好，穿的好，一点没受罪。玩得可开心了，还去海上逛了一圈呢。可惜爷爷看不到孙子带给你的好东西了。”

众人见他用原来的名字向爷爷祭告，也忍不住心酸落泪。玉米则觉得怪异极了。

“爷爷。我虽然讨厌那个假玉米，可是这些年有他陪着爷爷，爷爷才没当我已经死了，也没想我，也没难过，我就不怪他了。可是爷爷，你千万别弄错了。我才是真玉米，我现在叫大苞谷，你要记好了……”

张槐张杨见他能如此想，都点头不已。

大苞谷唠叨哭诉了一番，又磕了几个头、上了香才退下。

当下，一家老小敬献各样贡品，再次鞠躬后退出祠堂。

众人一出来，筵席就开始了。

正殿大堂内是男客，女眷在后殿，一般的笙歌入耳、笑语喧哗，张家从上到下，都喜气洋洋。

这一闹，直到二更多还未歇止。

陈老爷到底不是官场中人，板栗等人在旁，他总有些拘束，倒跟张槐和郑青木更能谈的来。

于是，看看差不多了，板栗便向他致歉一声，和葫芦、李敬文退下了，任由他们闲话家常。

女眷里面也是一样。

张老太太和陈老太太因为拥有共同的孙子，加上两家处在南北不同地域，其风俗、民情、饮食习惯等等大有差异，都觉得对方有无数新鲜趣谈，越说越投机。

两亲家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暮年人喜热闹，加上郑老太太，三人聊得热乎乎的扯不开。

酒宴撤后，张老太太一力挽留亲家，说道：“我才认了孙子，是不会放他回陈家去的。你要舍不得，就在这住着，咱们一起心疼他不好？”

陈老太太便就在王府住下了。

板栗听说后，长吁了一口气，笑道：“总算解决了这桩大事。嗯，吃多了点，咱们往园子里走走去。”

三人便穿过东跨院，往旁边小花园走去，两个护卫提灯笼在前引路。

刚到小花园月洞门门口，就听里面传出一阵朗朗诵书声，清脆的童音，还有的奶声奶气。

板栗失笑道：“这真是稀奇！咱们家想不兴旺都不成啊，瞧这些小东西，这么用心上进。”

葫芦和李敬文也忍不住笑了。

他们已经听出，这是他们的儿女在读书。

李敬文道：“刚才听小葱说，山子他们在后边玩水，怎么背起书来了？”

葫芦心就柔软起来，道：“去看看。”

三人大步往园子中间的水池走去，水池旁边有个小小的院子，只有三间矮屋，读书声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原来，郑氏从板栗、小葱和玉米经历得出，小孩子会水真的很重要，加上夏天的京城实在热，于是命人将挨着正殿的小花园中的荷花池改造了一番，将池底清干净了，铺上些鹅卵石，夏天的时候，让孩子们游水玩。

这条件跟祖宅桃花谷是不能比的。

就算这样，刚学的孩子身上都背一个扎羊皮筏子的气囊。谁让如今孩子金贵呢，不像他们的祖、父辈，整日山上河里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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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王府小霸王

板栗等三人走进小院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娃儿们是背书，而且是跪院子当中泥地上背书。不仅跪地上，还是穿着湿漉漉紧身衣跪着。想是刚从水池里爬上来，一个个毛发湿透，蒙蒙灯光和月光映照下，跟小水鬼似，嘴里兀自大声背诵千字文“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尺璧非宝，寸阴是竞。……”

有板栗儿子张念祖，李敬文儿子山子，葫芦娇女儿雪莲、儿子雪峰，黄瓜儿子雪晖。

廊檐下站着一大群丫头媳妇，都望着他们。

葫芦勃然大怒，暴喝道：“谁让哥儿跪？”

这些下人真是狗胆包天，他都没罚儿女跪过，谁给他们胆子？

他宝贝闺女——雪莲，因生得跟雪团似，又是冬日出生，正好有人送了两朵高山上雪莲给秦淼养身子，他便为闺女取了这个名。

等再生，就是儿子了，连黄瓜取媳妇后，生也是儿子。这样一来，老郑家连续三代都只有一个闺女，以后不知怎样，眼下大家看得她们格外金贵。

可是，眼下这金贵小女娃却像只花猫似。

她大概直着腰跪累了，便用手去撑地。撑过了，沾一手灰，难免弄到脸上和身上，看去实和葫芦心目中冰雪般闺女相去甚远。

白虎公发怒，丫头媳妇们吓坏了，呼啦啦跪了一地。

许是葫芦威严沉肃，大家都怕他，因此明明想要解释，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板栗也生气了。

这些娃，除了山子和雪莲大一点，一个五岁。一个六岁，其他几个才三四岁。不论做了什么错事，也不该罚他们跪；就算罚跪，也轮不到这些下人来。

这要不是亲眼看见，别人告诉他，他都不会相信。

“说，谁让跪？”他寒声问道。

大家神情很奇怪，不回答，眼睛却往院外瞄。

葫芦和板栗纳闷地看向外面——没看见人；李敬文则急忙叫他们起来。

可是，几个娃并没有如释重负、欢呼雀跃地往起爬。而是如那些下人一样，一致扭转小脑袋，将目光投向院外。

这下三人奇怪了：到底是谁。有这样大威风，令他们这样害怕？

李敬文便催促道：“起来吧，还跪着干嘛？”

他儿子山子挺了挺胸膛，说他们做了错事，要跪两个时辰再起来。

葫芦气坏了。问闺女道：“到底是谁让跪？”

几个声音一齐抢答：“是七叔！

小苞谷？

板栗等三人听呆了。

半响，他才问道：“七少爷呢？”

一个丫头总算镇定下来，回道：“七少爷池子里呢。”

小雪莲用手揉了下鼻子——脸上便又多了一块污痕，葫芦看得心直抽——道：“爹，好就跪完了。爹你去喝酒吧，等你喝完我和弟弟就能跟你和娘回家了。”

山子也道：“对！我们不能知错不改。”

李敬文忍无可忍地问：“你们干了啥错事？”

不等回答。小苞谷身穿紧身短衣裤，浑身是水，踏着月光从外面走进来。一边用块布巾擦身上水，两个小小子跟身后。

板栗问道：“七弟，你干嘛欺负侄子？”

小苞谷慢条斯理地说道：“谁欺负他们了？你问问他们干好事，不打要上房揭瓦了。大哥和表哥忙，我就代你们管教了。”

嘿。这话说！

葫芦耐心地问：“他们干了什么？”

谁知众小一齐软声恳求地对小苞谷叫“七叔”，竟是要他不说。

小苞谷才不理呢。很职责地把他们干事都抖露出来，听得板栗也想打人。

原来，先前几个娃儿水池里游水，山子和雪莲大一些，都会游了，就没背气囊；其他几个小都背着气囊，满池子扑腾嬉戏。

偏偏张念祖和郑雪峰觉得自己早会游了，嫌那气囊碍事，想要解下来，跟人当然不许了。

雪莲也是淘气，跟山子一合计，摸出老爹给配小匕首，将那气囊戳破了，于是张念祖等三个小就跟鱼似钻进了水。

这还不算，山子和雪莲觉得看管人好讨厌，要吓唬他们一下。于是教几个小，水里窜了几个来回后，就装作溺水昏迷，然后山子大喊“淹死人了”。

水池边守候除了伺候他们人，还有几个会水丫头，为就是防备出事。

见此情形，众人都惊得面无人色，不要命地跳下水，把大小，一股脑儿都捞上来施救。

偏偏几个小淘气，使劲闭住眼睛，就是不睁开。

那施救人本就吓得心慌手抖，哪里能辨出真假，何况也没想到他们会淘气，急得几乎要晕过去，又有人飞奔去前面喊人。

正乱着，小苞谷就来了。

他跟侄儿们一块玩过，知道他们水性，上前略一查看，见郑雪峰和张念祖眼睛用力闭着，不像自然闭上，便一手一个，捏住他们鼻子。

才几息工夫，两小就张嘴大喊：“呜哇！哪个……捏小爷鼻子？”

谎言戳穿后，小苞谷让人喊回要往前边报信人，一边训斥他们，一边命五人跪下，还不许跟人上去伺候换衣擦脸。

他从不曾这样淘气过，因此很想不通：这些猴儿撒谎捉弄人，到底有什么趣儿？回头真淹得半死不活，吃亏还不是自己。怎么就这么笨呢！

乖娃觉得大人说得没错，这些小娃子就是淘气，不管那是要上房揭瓦。

他自觉是长辈，因此归于大人一类，忘了自己只比他们大一点点，也是小娃子。

葫芦和板栗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葫芦觉得。小雪莲以前很乖，怎么到了京城就变了呢？一定是山子和张念祖调皮带坏。

板栗也觉得，张念祖虽然调皮，但是胆子没这么大，都是跟哥哥姐姐学。

李敬文加不能忍受，他家山子多老实一个娃，怎么跟这些表姐表弟到了一块，就干出这样事了？

几人心里腹诽对方儿子，又诧异这些娃儿咋就这么听小苞谷话呢？

就听小苞谷道：“把气囊戳破了，要是真淹死了怎么办？还有。他们撒谎骗人，不该罚？今儿六哥认祖归宗，这大喜日子。要是咱家淹死三个娃，那不晦气死了。奶奶和外婆说不定就吓昏了。这是大不孝！一定得罚跪！”

岂止是晦气死了，那可就大乱了。

板栗等三人不得不承认，他分析很对。刚才若是下人把这信报到前面去，没准就会吓出人命。

三人当然不能不管教儿子。于是一顿训斥，“这事也能闹着玩？没听说过狼来了故事吗？喊多了，等狼真来了，就没人救你们了。”

五个小东西都低头不吭声。

小苞谷很满意大哥表哥表现，又道：“这是我，心疼你们。才让你们跪两个时辰。不然就凭玄武王和白虎公战场上杀人如麻脾气，打不死你们！”

葫芦训完，觉得骂也骂了。跪也跪了，正要说“起来吧”，闻言卡喉咙里出不来，并且郁闷地跟板栗对视——

心疼侄儿才罚跪两时辰？

那要是不心疼还不打断他们腿？

就听小雪莲辩解道：“我爹从来不打我。”

小苞谷道：“那是以往你们没干出这么淘气事。这一回不同，肯定不能饶。不然他们还怎么统帅三军？”

板栗正想主意下台阶，听了这话也干瞪眼。

山子道：“我们不是军士。”

李敬文暗赞儿子聪明。

小苞谷却道：“那也不成。许是看你们是他们儿子份上。惩罚轻一些，那也少说打断你们狗腿。山子你别以为你爹不是将军就不怕，你娘我大姐可是将军。那杀起人来，一剑一个，一剑一个洞，根本不用砍，还没来得及流血，人就死了。你扯慌，就等于谎报军情，她能饶你？”

五个小娃娃听得满脸惊悚，万没想到平日里温柔娘这么血腥。

葫芦三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小苞谷把他们捧得很高，高到他们没法当慈父了。

他们不能怪小苞谷，因为他做对，若这样错都不罚，迟早要出事；但任由他这么说下去，李敬文还好，葫芦、板栗和小葱娃儿们心中，已经演变成杀人不眨眼恶魔了。

正不得主意，一大群人过来了。

原来是酒宴散了，山芋兄弟姊妹带着大苞谷王府四处逛，顺便纳凉。路上又遇见小葱秦淼等人来找孩子，就一起过来了。

大家看见这副情形，都不明所以，都以为是葫芦板栗罚他们跪，谁让他们站旁边看着呢。

秦淼先就心疼地叫起来：“雪莲，怎么就跪上了？”

又责怪葫芦道：“葫芦哥，你怎么能罚她跪呢？就算她做错了事，也该罚写大字才对呀！这么跪着，晚上地上凉气重，这身上又是湿，弄出病来怎么办？”

葫芦难受死了，心道你以为我不心疼啊！

小葱也询问是怎么回事。

小雪莲是个坚强娃，她没觉得罚跪怎样，但雪峰和雪晖年小，早受不了了，看见娘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小苞谷喝道：“还好意思哭？”

两小立即憋住哭声，瘪嘴抽噎。

惊得众人都望着小苞谷，不知为何侄儿这样怕他。

他们哪知道，几个小见葫芦、板栗和李敬文也没能从小苞谷手上把他们解救出去，因此对这个小叔忌惮不已。

说穿了，这也是狐假虎威。

小葱等人弄明白了情况后，也觉得他们太淘气了，又骂了一顿，然后打圆场说，跪也跪过了，现让他们起来吧，罚他们回去写字背书。

小苞谷严肃道：“他们这样不孝，不跪着怎么成？今天他们要是吓坏了奶奶和外婆，可怎么办？我们天天得跪着。”

两老太太那个年纪，真要是被他们吓倒，没准就醒不来了。

他记得爷爷去世时候，他年纪虽然小，每天也跪好久，所以，他根本不觉得罚侄儿们跪两时辰有什么不对。

众人都哑然，竟是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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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绝望

板栗和葫芦郁闷地发现：张郑两家第三代也太强了些，强得连老幺儿也气势十足。

第四代的表现让他们十分担心。

像他们，从小古灵精怪地淘气，便是犯了错，谁肯好好地听话受罚？就算跪着，那也是浑身痒痒般，折腾出许多事来。

可这五个娃，咋就被他小叔（小舅舅）压得不敢动弹哩？

最气人的是，这个只比他们大一点儿的小叔并不凶神恶煞，而是一副云淡风轻的乖孩子模样。

小苞谷见大家都不吱声了，十分满意，继续道：“大哥和表哥事忙，你们就跟野猴儿似的没人管了。往后我就看着你们，省得你们惹出事来，给大人添麻烦。”

板栗等人都惊呆：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从此后，他们的儿子会不会被管得胆小如鼠？

红椒等人都笑得前俯后仰。

小葱正想主意，忽听张念祖打了个喷嚏，急忙道：“七弟，你罚他们是应该的。可是你想想，他们穿湿衣裳这么跪着，回头弄出病来了，不是也让奶奶担心？我刚来的时候，奶奶外婆正跟陈奶奶说话，可高兴了，还拼命留陈奶奶在咱家住呢。要是念祖病了，她肯定就不安心了，岂不是不孝？”

板栗闻言对她竖起大拇指。

小苞谷听后认真想了想，觉得大姐说的有理，于是道：“那就让他们起来吧。”

众人都松了口气，都觉得他是就事论事，而不是变着法儿整侄儿们。

其实，这样才更令葫芦等人郁闷。

当下，大家上前七手八脚地扶起几个小娃儿。

可怜。跪了这么久，起来都站不稳了。

小苞谷又道：“回去背两首诗。明天我要检查的。”

板栗气得刚想说话，张念祖已经点着小脑袋道：“明早就背给小叔听。”

雪莲等人也都忙不迭地答应，惊掉一地眼珠。

秦淼笑眯眯地说道：“七表弟放心。表嫂明天就带他们过来。”

心里却想，明儿一定不来姑姑家，往后来了吃一顿饭就走。

小葱和秦淼等人带着娃儿们去换衣后，大苞谷笑对小苞谷道：“七弟。你咋这么厉害呢？”

小苞谷丝毫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同的事，拉着他手道：“六哥，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神情有些兴奋。

板栗笑道：“什么好玩的地方！你就等你六哥骂你吧！”

知情的都哄笑起来，簇拥着不明所以的大苞谷穿墙过院地往后面大园子走去。

原来。当日香荽鲁三等人在虎王寨的时候，鲁三教虎子、黑娃、香荽和白果在沼泽地上练轻功，颇有成效。等来到京城后。没有沼泽地。就没练这个了。

搬入王府后，香荽想了个主意：让人在后面大园子的偏僻处挖了一亩大小池子，隔两三尺远就栽上一根细木桩，再灌入半尺深大粪水，然后在上面练习。

鲁三觉得这主意好。

若是在池子里插上尖木头，容易致人受伤；若是灌上水，练习的人觉得没有危险性。心里就没有压力，就达不到逼迫的效果。

大粪水就不同了，跌下去没危险，但是谁也不想跌下去，都拼了老命地提气奔跳，最大限度地压榨潜力。

一时间，王府的少年们一有空闲就来练。

开始常常弄一身臭，后来就好了。

大苞谷看着这样一个所在，惊得目瞪口呆：“谁出的馊主意？”

王府里弄这样一个地方，不是馊主意是什么？

当然，为了防止臭气远扬，这地方用围墙圈了起来，外面是菜地，以便经常更换大粪水。

香荽笑眯眯地说道：“我的主意。你要不要试试。”

大苞谷看着众兄弟如同蜻蜓点水般，在那池子上飞奔，池子里的粪水在月光下呈现黑绿色，仿佛清水一般，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道：“今儿就不试了，等闲了再来试。”

今天上去肯定会弄一身臭，白给人笑话。

可是，板栗能放过他么？

他拉着大苞谷，不由分说就冲进了粪池。

急掠中，大苞谷尖声大叫，慌得脚底下乱踩，盯着下面找木桩。每每脚底踏空，就被板栗悬空提起来。板栗提着他，还跑得飞一般，仿佛在池面上飘，直把大苞谷吓得心蹦蹦乱跳，胳膊也被他扯得生疼，不要命地喊。

众兄弟姊妹见他终于吃瘪一回，都哈哈大笑，一齐停下来，站在池子边看板栗整他。

玩闹嬉笑中，玉米悄悄退了出去，一个人踏着月光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走。

他觉得，玩也好，笑也好，他都被排除在张家之外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甚至觉得，大哥和大姐在戒备他。

也是，众人觉得他还没恢复记忆，当然要防备他了。

也许，早就防备他了吧！

今天在刑部大堂，那只从湖州运来的巨龟，他在桃花谷住了那么久，从来都没见过，它住在哪里？

大苞谷说他把黑匣子藏在玄龟那，那是什么地方？

他感觉红椒山芋香荽她们都知道那地方。可是，他却不知道。

桃花谷有秘密，他被排除在这个秘密之外。

今日是七月半，是鬼节。天上的月亮大而圆，映照的园子里花树亭台楼阁清晰无比，却又带着清冷、静谧和神秘。

他一点也不害怕，只是那边隐隐传来的笑声很刺耳，让他觉得，偌大的园子，他竟无处藏身。

于是，他转身往园外走去。

忽见前面黑娃在月光下急掠，一边四下张望。

他知道他在找他，便隐在树后，等他过去了，才继续走。

他想一个人安静一下。不想人跟着。

来到园门口，远远望见月洞门外的灯光，他又踌躇了，心烦意乱起来：回房又怎样呢？

照样吵得很。

况且。他今天刚把东西搬去王府东边二房那里，虽说那边他也常去的，可是，今日过去。仿佛是被人撵去一般，无处容身，才被二房收容。

他停下脚步，又回头。

这么大王府。他竟不知去哪了。

他觉得有些疲倦，顺着墙根信步来到一块大石后，靠在上面长长地吁了口气。

仰脸望着头顶一轮皓月。脑子里混沌一片。心也麻木不知是伤感还是绝望。

忽然，有人声传来：“园子里都找了？”

是香荽姐姐的声音。

“都找遍了。没有。”

这是黑娃的声音。

接着，他们问园门口值守的婆子，可看见五少爷出去了。

婆子说没有。

香荽便吩咐道：“虎子，你去我二叔那边瞧瞧，看他回去没有。”

虎子答应一声，飞快地跑了。

黑娃道：“三姑娘。我去前面找找。他在东院住惯了，没准还回原来的屋子去了。”

香荽点头道：“去吧。找到了派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好放心。你也对他用心点照看。”

黑娃点头道：“三姑娘放心，我会一直跟着五少爷的。”

说完也飞奔而去。

玉米看着那一闪而逝的身影，心直往下沉。

一直跟着他？

是不是从他来的那天开始，三姐姐就派黑娃一直跟着他了？

三姐姐跟原来的玉米感情最深，最了解原来的玉米，早就怀疑他了，所以才将黑娃派在他身边，为的就是监视他。

可笑他还对她感激的要命。

无论黑娃还是虎子，他们都能在粪池上连续疾奔半个多时辰而不落入粪池。他们早不在粪池上练习了，春夏荷叶展开后，他们就去大荷花池子练习登萍渡水；一手飞镖更是百发百中，早得了鲁三真传。

他们和鲁三、白胖子等都是香荽的人。

就算黑娃跟了他，也还是把香荽的吩咐当圣旨一样奉行。

这样的人跟着他，亏得他没有阴谋，否则早就尸骨无存了。

玉米死死地用手抠住山石，浑身颤抖。

外面，白果小声道：“三姑娘，五少爷会不会……”

香荽打断她的话道：“五弟只是走开了。今天经过这么多事，他心里有些不好受也是难免的。等往后大家兄弟们相处久了，就好了。”

说着话，两人又往园子里走去。

往后么？

他会不会成为他们的兄弟呢？

玉米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他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不离开王府呢？

离开了，不受这份闲气，他也能在外流浪生存，未必就不能闯出一番天地来。

可是，心底里却不舍的很。

正心乱如麻间，又听见有人喊“红椒，红椒！”

是田遥，声音由远而近。

玉米忽然发现一个往日没留心的现象：当你沉下心来，悄悄闪在一旁，就会像一个看客般，看见身边的人和事如同戏台上演的戏，一幕幕登场。

他现在就仿佛置身局外，看着这个王府里的人和事。

红椒不耐烦地停住脚，质问道：“你老跟着我干啥？”

田遥不回答她的话，却对丫头枫叶道：“你一边去，我跟你们家姑娘说几句话。”

红椒怒道：“胡说！田遥，亏你还是读书人，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人说的？枫叶别听他的，就待在这。哼，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小心我大喊一声让人把你拿下！”

田遥急忙摇手道：“好了好了，你别嚷，我说还不成吗！唉，你这个脾气……”

红椒火大道：“我这脾气怎么了？你嫌不好，何必来招我？”

田遥笑道：“我怎会嫌不好？要不然张家才出服，我爹就托周爷爷上门提亲了。”

红椒愤愤道：“提亲又怎样？我又不答应。”

田遥急了，忙问道：“红椒妹妹，你怎么能不答应呢？”

怪不得张家迟迟不给回音，原来是红椒自己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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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红椒：嫁，还是不嫁？

原来，张家上京前，青山书院山长田夫子就托了周夫子向张家提亲，为儿子田遥求娶张家二姑娘红椒。

张家因离开京城几年，也不知田遥近况如何，便说等进京后看看再给回复。

进京后，这件事还没解决，大苞谷就找上门来。

后来张家一心都在认儿子上，把红椒的婚事暂时搁下。田遥心急，找了几次机会询问黄豆，却不得其果。

今日，他便亲自问红椒。

若是其他人家，他这样做不仅失礼且会坏事，但他知道张家不同，张家儿女的亲事，都会征得小辈点头同意，长辈才会做主。

果然出问题了，红椒居然不答应。

田遥又心慌又奇怪，便追问缘故。

红椒忽然没话了，沉默下来。

就听田遥柔声叫道：“红椒妹妹……”

红椒退后一步，说道：“你别这么叫我。我不爱听。”

田遥很受伤。他虽然跟张家不是亲戚，却是跟张家的孩子一块玩大的。那时候，他们也是两小无猜的。他想不出，除了黄豆，红椒不嫁他还能嫁谁。

还有比他更合适的吗？

红椒忽然轻声问道：“听说，你们常常喝花酒？”

田遥听了一呆，急忙道：“不是那个……是叫了来弹曲助兴的，我们并未做什么。”

文人骚客，这行为再正常不过了。

红椒道：“是什么也没做，就是她弹琴你作词曲，赞人家眉如弯月眼似清泉……”

田遥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声道：“红椒，不过是个歌女，你怎么能吃人家的醋呢？她们怎能跟你比呢？”

红椒冷笑道：“歌女怎么了？若她们没有才情。你们会请她们去？可见你们是欣赏她们的。她们不过是被生活所迫，才入了这一行。当日张家被抄，要不是后来翻身，没准我连歌女都不如呢！”

田遥听得愣住。

红椒又道：“你家里，是不是有人送了你一个丫头，准备将来收了她？”

田遥听了心惊。忙：“这个……红椒，你听我说，这个我会想办法的。”

红椒低声道：“解决了还会有。”

田遥急了：“红椒，你听我说……”

红椒打断他的话，哽咽道：“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你很好。我知道，京城许多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你，他们也不会阻止你纳妾、喝花酒，因为这都是好正常的事。文人都是这个样子的。我不应该嫁给你这样的人，我应该回乡下，嫁一个像我爹那样的人，简简单单过一辈子……”

说着话，她泣不成声。

这些日子，她心里一直堵着，因为真假玉米的事，才顾不上细想。今日。面对这个京城有数的才子、千金闺秀们渴望的如意郎君，她禁不住满腹酸楚。

她是那么不合时宜！

别看她平日里很厉害。可她自家人知自家事：

她比不得大姐，大姐能把敬文哥拿捏得死死的，再说，敬文哥也是清南村长大的，并不像其他读书人。

她也比不得香荽，三妹妹其实很厉害的。

她这次回京后。听说了一些田遥、王穷和黄豆等人的事，她便觉得自己的问题来了：她能嫁给田遥，然后整天跟他争吵，像个河东狮一样吼叫吗？

问题是，即便是她吼叫。田遥，骨子里骄傲非常的田遥，也未必会听她的。别看眼下这样，有一天，他会嫌弃她不够温柔、太霸道、是个醋罐子。

她要怎么办？

嫁，还是不嫁？

田遥见她哭了，对枫叶沉声喝道：“走开！”

这回红椒没有阻止，枫叶没敢留下，退得远远的，站在那边看着。

田遥心里绞疼，冲口对少女道：“红椒，你放心，我……我一定不纳妾。”

他从来没见过红椒这副模样，居然当他的面哭了。

小辣椒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可是她眼下慌张无助的很。

他不管不顾地就说了那话，掏出一块帕子，递给红椒。

红椒不接，用自己的丝巾擦泪。

她低声道：“田遥，你是很骄傲的。你不要随便就答应我，你要好好想想，你做得到吗？你做不到的。我不是说你贪花好色，反正你就是做不到。你们这些人，骨子里都很……很……多情，你做不到的。”

她找不出话来形容，便用了“多情”二字。

其实她知道，不是多情，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世俗观念。在这点上，他们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多年前，娘教她们姊妹《女诫》的时候，就很小心地阐述了她的想法，掩盖在三从四德下面。

那时她还不太明白，眼下才真正体味其中三味。

娘用她特殊的方式，教导出了不同的女儿，她怕是最没出息的一个了。

这么想着，忍不住泪如雨下。

田遥沉默下来，他已经明白红椒的意思了，也意识到问题的根本：不仅仅是因为喝花酒，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丫头。

他在清南村生活了那么些年，回想起张家和郑家的一切，真的很特别。

京城其实已经悄悄传开了：张家和郑家不喜纳妾。

也因此，便形成一个奇怪的现象：大家拼命想把女儿嫁入两家，却少有人愿意娶两家的女儿。

大家都在拭目以待，要看张家剩下几个闺女嫁给何人。

玄武将军张灵儿自然是不同的，再说，她嫁的也不是王公子弟，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除了她，张郑两家其他女儿能不能像她们的娘一样如愿呢？

上次有位同僚要为田遥做媒，他说已经向张家提亲了。

那人惊讶万分，很不客气地指出：若干年后，也许他会因为在外吃一顿酒、在家摸一下丫头的手，而被妻子“狮子吼”。纳妾那是想都不要想。

他当时听了很不舒服，却并未深想。

可是，眼下不能不想了。

他隐隐觉得，张家似乎把纳妾一事看得太过严重了。

刚才他冲口而出说了往后不纳妾的话，其实家里那个人他还真不太好处置。

田遥看着对面的少女，月光下。她的身形有些孤单、柔弱，就像多年前拖着手脚镣去流放一样。那时他恨不得跟了去呵护她，那时他发誓，要官居一品保护她……

呆呆地望着她，思绪万千。

心疼，心乱，心烦！

他很想跟她再保证一次，可是……

过了好久，他才轻声道：“红椒。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大丈夫一诺千斤。我是该好好想想。等想清楚了，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再回答你。”

红椒没有应声，仿佛对他没有指望了一般。

一阵说笑声传来，是山芋他们过来了。

大苞谷累得气喘吁吁，整个人挂在山芋胳膊上，被他拖着走。

枫叶忙走过来，三人迎着大家。

等走近了。田遥勉强对山芋笑道：“老远就闻见一股臭气。我说你们这训练的法子也太难受了，每次练习完。身上都臭不可闻，怎么见人？”

山芋笑道：“每次练习完，都从头洗到脚。鲁三叔说这样更利于身体结实。”

黄豆蹙眉看着他和红椒，有些疑惑。

大苞谷也直起身子看着田遥，又望望随香荽走出去的二姐红椒，眼珠转了转。不知想什么。

说笑着，大家便出了园子。

黄豆扯住田遥，两人落后一步，问他道：“你跟红椒妹妹说什么了，她好像很难过的样子？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田遥火大。冷笑一声道：“你这么关心她，想干什么？”

……

山石后的玉米听着二人一路低声争吵着走远，脸上现出嘲讽的笑容，又有些悲伤。

等周围都静了，正要出来，忽听又有说话声过来，忙又定住身子不动。

是大哥板栗和葫芦表哥从小葱姐姐的灵苑过来。

就听葫芦道：“白凡那边到底要怎么办？”

板栗“哼”了一声道：“怎么办？当然要查了。就像他自己说的，从来就没有不露破绽的阴谋。”

玉米听了浑身一震，使劲闭住气，不敢透出一点声息。

就听葫芦道：“不知怎么了，我有种感觉，这个白凡将是我们最强大的对手。”

板栗断然道：“没错！我也是这种感觉。”

葫芦又道：“这园子太大了，你没多派些人加强守卫？”

板栗无奈道：“怎么没有，东西南北四面，二门外全是护卫。可是不好把护卫们弄到园子里面来，不说避嫌了，人多了反而容易被人趁乱。所以说，住这么大的府邸，根本就是自找麻烦。”

等声音渐渐远去，玉米才放松身子，然后慢慢走出来，往园外走去。

守门的婆子见了忙道：“五少爷，刚才四少爷找你呢。”

玉米“嗯”了一声，径直往王府东面跑去。

才跑了一会，就觉身后有声音，转头一看，是黑娃，如同鬼魅般靠近。

玉米停下脚步等他。

黑娃笑道：“五少爷，刚才不见你，小的到处找呢。”

玉米闷声道：“我在园子里面逛了一圈。”

黑娃道：“哦。我去找了，没看见五少爷。”

玉米不吱声，转头就走。

曾经，这个小厮高强的身手令他沾沾自喜，常缠着他陪练武艺，眼下他却半点跟他说话的兴趣都没有。

再说，正殿那边依旧人声喧哗，他听了心里十分难受。

他们在干什么呢？

以往这个时候，兄弟姊妹们不是聚在奶奶那请安，就是在爹娘那，说笑一会才各自去歇息。今日大苞谷认祖归宗，他们八成都聚集在爹娘那里，因为奶奶那有客人。

再也不用想这些了。

他生活已经翻天覆地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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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往事如梦

到了东院二门口，黑娃看着玉米头也不回地进去，理也不理他，有些发愣，站了好一会才转头走了。

玉米回家，花生正在他屋里坐等。

听说他回来了，忙迎上来拉住，急问道：“五弟，你刚才去哪了？”

玉米低声道：“在园子里！”

花生纳闷道：“真的？那我们找半天都没找到呢？”

忽然想起什么，扯着他往外走，一边道：“不说了。走，跟我去见爹。他说等你回来就去见他。”

玉米默默地跟着他，来到书房。

张杨正在书案后看书，南瓜也在一旁坐着。

玉米看见张杨，滞了一下，才低头行礼道：“见过小叔！”

张杨点头，命他们兄弟都坐下，然后眼神犀利地盯着玉米，似在审视端详他。

“你难受吗？”他猛不丁问道。

“难受！”玉米红着眼睛道。

张杨见他坦言，微微点头，道：“然我张家被抄时，你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遭受的比你多何止百倍。可是他们扛过来了！”

玉米低头不言。

张杨威严地说道：“这件事没完！”

玉米浑身一颤。

张杨道：“可是，不论真相是什么，小叔都希望你能置身事外。你要记住：你是张家儿子！”

花生低声道：“五弟，爹说的对。说不定啊，你还跟白凡有仇呢！你想想，他找了你来代替六弟，还把你弄的啥都不记得了，肯定不是好人。”

玉米听后面色古怪地瞅着他。

南瓜白了弟弟一眼，温和地对玉米笑道：“白大人今日对五弟颇多维护。然我张家也从未亏待过五弟。所以，不管五弟跟白凡是不是有渊源，以目前的形式来看，你都应该置身事外。”

张杨沉声道：“不错！当年你年纪幼小，不论怎样都属无辜。可是，如今你已长大，希望你不要令张家失望才好。刚才回来的时候，大哥大嫂还特意嘱咐我，要好好待你呢！”

玉米先听他话中带着警告，心一沉。接着又听说张槐郑氏牵挂他，便红了眼睛。

他低声道：“侄儿记下了。”

张杨又嘱咐了一番话，才道：“去吧。你小婶让人煮了艾叶水给你洗澡。说是在刑部呆了许多日子，该去去身上晦气。花生，你陪弟弟去。”

花生忙笑道：“我也洗一个。”

遂拉着玉米一起对张杨施礼后告退。

等两人走后，南瓜忧心道：“爹，我观他今日十分不对劲呢。要不要……”

张杨打断他话。道：“这事你大哥大姐会安排。你只管跟从前一样待他。”想了想又道：“记得小心些。”

南瓜点头。

张杨又静默了一会，忽然冷声道：“哼，若他真是只狼崽子，养不家，那也怪不得我们！”

南瓜叹了口气。

张杨将他唤到跟前，道：“这个白凡。行事无迹可寻。为父左思右想，还得从他初到青山书院查起……”

他低声对大儿子说了一番话，“明日一早为父就要去衙门。你去告诉你大哥……”

南瓜认真听着，不住点头。

……

且说玉米，洗了一个驱邪清晦的艾叶澡，拒绝了花生要陪他睡的提议，道：“不瞒四哥。我心里乱的很，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花生无法。只好嘱咐他不要多想，便回房去了。

玉米躺倒后，才合上眼，浑身疲倦都涌上来。

恍恍惚惚的，仿佛听见娘招呼：“玉米，吃饭了。”

听声音，依稀是郑氏，又似乎是另一个女子。

在黑白梦的天地里，呈现一片山野，树林内有栋茅屋，一个包头巾的女子在屋里屋外忙碌着。

“玉米，来写大字。”

“玉米，今天我们来学《论语》。”

“玉米，把昨天背的诗温习一遍。”

……

倏忽一转，似乎那个女子躺倒在床上，苍白的很。

“玉米，你一定要记得回家！”

“玉米，你一定要记住你爹的名字！”

……

“娘！娘！娘——”

玉米在睡梦中不安地滚动，使劲抱住头，忽然惊叫大喊，猛然坐起来。

他发现浑身汗透了，喘息不止，头更是疼痛欲裂。

夜已深，周围静悄悄的，月辉映在外面窗户上，依稀可辨房内家什，都冷冷地凝视着他，让他觉得陌生。

他仿佛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一双含泪的眼睛，站在窗前看着他：“玉米！”

“娘！”

他无声地哭了。

隔壁丫头被惊醒，点了灯过来敲门：“五少爷，五少爷？”

玉米沉下心，擦了一把泪，深吸一口气，对外叫道：“没事。下去吧。”

丫头听他声音还算平静，答应一声就回去睡了。

玉米觉得头疼的很，便扯过搭在床架上的衣裳，将宽腰带抽出来，用力把头捆紧，然后靠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眯着。

**************

西院，正如玉米猜的那样，板栗兄妹都聚集在郑氏外间屋里。

连小葱也没回房，把儿子和张念祖放在一起睡了，自己跟弟妹们说笑

郑氏将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大苞谷拉到矮榻上坐下，用一大块布巾为他擦头发。

“掉粪池里了？”一边的张槐笑问。

“没有。就是胳膊差点被大哥拉断了。”

大苞谷靠在娘怀里，舒服地哼哼两声，顺便告了大哥一状，将他扯着自己在粪池上窜的情形说了一遍。

郑氏便责怪板栗道：“他身上的伤还没长好，你折腾他做什么？”一边揭开儿子衣领查看。

板栗笑道：“早好了。小葱都看过了。”

小葱也急忙证实道：“已经好了。如今就是调养。”

郑氏见大苞谷身上确实平复了，但是却留下一身疤痕，心里一阵难过。忙掩上衣服。

她一边替他拢头发，一边跟小葱商议，如何清除那疤痕。

小葱说完全消除很难，内外一齐调养，应该能变淡。

小苞谷挤到张槐和郑氏中间坐下，歪靠在爹身上，笑看娘搂着六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话，偶尔插一句嘴。

板栗便笑道：“大苞谷，你瞧七弟。比你那时候可强多了。要是你是他，看见娘这么疼哥哥，准要吃醋哭闹。七弟就从来不会。最乖了。也不像你那样淘气。”

大苞谷听了这话，竟没有争执，伸手捏捏弟弟的小脸，欢喜地点头道：“七弟是乖，又讨喜。七弟。六哥不知道娘生了你，本来没给你带东西的，后来回来，听老鬼说娘又生了一个弟弟，我就帮你挑了一样好东西。你见了肯定喜欢。”

小苞谷听了眼睛一亮，道：“真的？”

大苞谷点头道：“当然真的。”

香荽立即道：“我也要。大苞谷。你把给我们的东西都卖了，现在怎么办？”

大苞谷笑道：“能怎么办？没有就没有啰。”

红椒道：“别信他！肯定还有。”

山芋也道：“他那个性子，是不会把老底子都卖完的。肯定还有。快说！不然今晚你别想睡觉。”

张槐和郑氏笑嘻嘻地看着他们兄妹闹。

大苞谷架不住哥哥姐姐逼。举手道：“好了，别吵了。”

转头对外喊道：“白猫，叫个人去我屋里，把那两个大木箱抬过来。再把我那个小木箱也拿来。”

白猫答应一声去了。

大苞谷笑对大家道：“等会儿就拿来了。”又问郑氏，“我陈奶奶呢？”

郑氏道：“她跟你外婆都在你奶奶那。放心。她们聊得可开心了。你义父母一定要回去。我怕他们拘束，就让他们走了。等明天早上再派人去接来。”

大苞谷这才放心。环视周围，忽然没见大嫂，又问道：“怎不见大嫂？”

板栗便道：“你大嫂在外张罗事。”

郑氏微笑道：“娘如今可享福了，家里有你大嫂帮着，省心许多。这样的日子，要是往常，还不知怎么忙呢。今日全是你大嫂在张罗。”

红椒也笑道：“连我刚才要去帮忙，大嫂都说，六弟刚回来，一家子肯定有许多话说，让我只管自己玩呢。”

香荽对板栗眨眨眼道：“咱大嫂就是贤惠。”

板栗得意地说道：“那是当然。这都是你大哥我教导之功。”

众人哄笑。

张槐道：“你岳父要是听了这话，非骂你不可——他教出来的闺女，怎么就成了你的功劳了？你那么能耐，咋不把你儿子好好管教呢？居然学会骗人装死了！”

一听这话，大家再次哄笑，都把目光投向小苞谷。

提起这事，板栗就觉得郁闷。

他苦着脸道：“爹，不就是我儿子不如你儿子聪明乖巧么！你老人家就不要显摆了。”

张槐听他“我儿子”“你儿子”的，忍不住笑了。

郑氏笑道：“这些猴儿胆子也太大了。咋想起来的？”

板栗摊手道：“娘问我，我问谁去？咱家念祖在桃花谷的时候，也没这么淘气哩。怎么跟葫芦哥的闺女和儿子一碰面，就干出这事了？还有山子也是。”

小葱立即瞪眼道：“哥你啥意思？难道你儿子不好了，都赖我跟葫芦哥的儿子和闺女？我家山子在家可实诚了，一来京城就变了。不对，是来舅舅家就变了……”

板栗嚷道：“真是岂有此理！……”

红椒等人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使劲揉肚子。

等笑声停下，郑氏分析道：“这些娃在自己家，就一个两个，自然不能兴风作浪；三家的娃都凑一处，人一多，胆子就大了，当然是无所不至。你们小时候不也是一样。”

板栗兄妹都不相信，都说自己那时候虽然淘气，但都有分寸，不会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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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我还未婚

正自夸着，白猫带着两个婆子将箱子抬来了，放在屋子当中，又将一个小小的扁木箱放到大苞谷脚前。

板栗见箱子四周还钉着木条防护，忙命人拿来锤子、凿子，亲自上前开箱。

小葱等人都兴致勃勃地围过去，看里面藏了啥好东西。

忽然绿菠和青蒜走进来，嚷道：“六哥哥，有好东西分，也不叫我们一声。亏得我心里一动，急忙赶了过来。”

郑氏笑道：“你们这可来的巧了。”

青蒜抿嘴笑道：“我俩本来听奶奶和外婆说话的，见二姐三姐好久也没回去，我们就猜肯定是在大伯母这。我们就过来了。”

说话间，板栗三两下已经把箱子外面的木条都除了。

掀开箱盖，里面各色物件：怀表，掐丝珐琅鼻烟盒，小钟，还有些水晶宝石等首饰。也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一件一件都拿了出来，众人观看挑选。

可是，郑氏却被大苞谷手上的东西吸引了。

只见他从小箱子里拿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筒，递给小苞谷道：“这个给你。”又教他放在眼睛上对外看。

郑氏失声叫道：“望远镜！”

大苞谷惊住了：“娘知道望远镜？”

郑氏张大嘴巴，不知如何圆刚才的话。

大苞谷满心疑惑：这可是他从一个西方来的洋人手上换来的，据说大靖还没有这东西。娘怎会知道呢？

小苞谷双手捧着那单筒望远镜瞄准窗户照，惊奇地嚷道，这么看窗子上的雕花都放大了许多。

板栗等人急忙围过来，要看是何物。

大苞谷便跟他们解释，如何用望远镜看远处的景物，说在海上航行的时候。这东西最管用了。

从板栗等人的惊讶神情中，他知道大靖确实还没有这玩意，便狐疑地看郑氏。

郑氏道：“别看娘。娘老喜欢将书卷成一个圆筒，凑在眼睛上看远处。我瞧见你这个，还真有人做这样东西，娘就吓一跳。”

大苞谷恍然大悟。

弄清望远镜的功能后，板栗和小葱神情立即郑重起来，再也不肯把这东西还给小苞谷。

郑氏见两人一边研究这玩意，一边低声讨论，还走出屋外去看天空的月亮和星星。嘴巴张了又合，张了又合，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很想提醒他们：这玩意并不复杂。虽然她并不会做。

她还想提醒他们：那即将到达的海外人，甭管哪个国家的，都应该好好跟他们唠唠，把人家已经有的技术学来。

比如制造这望远镜的玻璃是如何烧制出来的。

可是，她不知如何说。

正思索。转头就见张槐诧异地看着她，显然是看见她刚才嘴巴张呀张的，想说话又不说的怪异情形。

她忙小声对他道：“瞧咱儿子，多出息！”

张槐听了就微笑起来，问大苞谷道：“儿子，你给爹带了啥好的？”

大苞谷急忙道：“有。有好东西给爹。娘也有。”

正埋头在箱子里翻。忽听小苞谷委屈地说道：“大哥抢我的东西。那望远镜是六哥送我的。”

大苞谷忙用手推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吱声，悄悄地又拿了一个小型的望远镜塞给他。小声道：“藏好了。”

小苞谷惊喜地接过去，飞快地揣进怀里，还左右张望一番，看有没人注意他，就跟做贼似的。

大苞谷又摸出一块怀表递给张槐。道：“这个给爹，能随时看时辰。”

接着。又特别对郑氏道：“娘，我给你留了一块好漂亮的波斯地毯，收着没拿来呢。等明儿让他们拿来。我记得娘最喜欢种菜和种果子的，是不是？所以我从各地搜了许多种子来。”

郑氏听了大喜，说这是最好的东西，又问都有些什么。

大苞谷道：“我也不知道，要种了才知道。也不知能不能在咱们这种成。”

于是又翻出来给她看。

忙碌中，白果从外边进来，在香荽耳边说了几句话，香荽点点头。

郑氏问道：“什么事？”

香荽抬头道：“先前没找到玉米弟弟，我惦记着。刚才黑娃让人来告诉说，玉米已经回去了。”

郑氏听了点点头，没言语。

大苞谷等香荽和青蒜她们又去箱子里翻腾去了，才坐上榻，往爹娘跟前挤了挤，低声道：“爹，娘，那小子肯定不是好人。我今天瞧他很不对劲呢。他肯定想起什么来了。说不定就是那个白凡儿子。”

张槐和郑氏对视一眼，摸摸他脑袋，小声道：“别瞎说。他哪有这么大儿子！”

见大苞谷不服气地嘟嘴，又道：“这事有你小叔、大哥和大姐呢。你先好好养一阵子，别操心了。还是你觉得，咱家人全是大笨蛋，不可靠，没你操心准要出事？”

大苞谷知他故意提起自己在公堂上说的话，便一头滚进他怀里，抱怨道：“爹，你儿子吃了那许多苦，还不许人家说两句？”

张槐搂着他，温声道：“怎么不许说！你说的都对，咱们是该警醒些。”

小苞谷看着这父子二人，忽闪着眼睛不知想什么。

大苞谷正要问爹话，板栗走进来，扬起那望远镜问大苞谷道：“就这一个？”

小苞谷一听，忙往郑氏身后一缩。

大苞谷笑道：“不就一个，你还以为你兄弟带回来一船？”

板栗便惋惜地对小葱摊摊手。

郑氏对板栗道：“你明儿找个巧匠人，把这玩意拆开看看，说不定他就能做出来。”

板栗眼睛一亮，道：“娘说的对。明天我就去工部问问。”

大苞谷笑道：“难倒是不难，听说就是两块琉璃片做成的。可是这个琉璃片——他们不这么叫——咱们大靖不大容易做。”

他仔细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又扯出许多海外的事。

郑氏又道：“等明儿那些海外来朝拜的使者进京后，你们多向他们请教，一定要把这琉璃片是怎么做出来的给弄清楚。多跟人家学。总是没错的。”

板栗和小葱都点头。

郑氏变着法儿将自己要说的话说了，心里一松，就对红椒姊妹笑道：“挑好了？”

香荽拿起一颗炫丽的宝石，跑过来美滋滋地对郑氏道：“娘你看，这个才是给我的。我那天说弟弟卖了的那颗，比这个小。娘，你说我用这个镶什么好？”

郑氏接过来一看，原来是钻石。

她真的很怀疑：大苞谷出海才多大年纪？陈老爷又是一个普通商人，他们怎么能有这些收获？

这个儿子身上秘密太多了，还不知有多少没说出来呢！

她便试探地问道：“大苞谷。这些……这个宝石，还有那颗彩珠，你从哪换来的？”

难道海外珠宝遍海岛。随便人捡？

张槐也紧紧盯着他。

大苞谷笑道：“这个说来话就长了！话说那年冬……”

他噼里啪啦展示自己的好口才，又说了一段传奇：钻石等珠宝是遇见海盗抢劫，反而斗赢了海盗，从海盗那得来的；珍珠是救了一个采珠的渔民，那人给的。

郑氏等人听了。半点也不信。

可这是自家儿子，若是别人，准要怀疑他有阴谋。

板栗也疑惑，郑重地将圆凳移到郑氏榻前，对弟弟道：“大苞谷，有些事。你得先告诉大哥。省得将来事情捣腾出来，大哥心里没准备……”

大苞谷忙打断他的话，瞪眼道：“我能有什么事？”

又大惊小怪地对张槐和郑氏撒娇道：“爹。娘，你们瞧大哥，我都认祖归宗了，他还怀疑我！从我告状认亲开始，大家一直都怀疑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赌气扭头。

小苞谷忙安慰六哥道：“我信你。六哥。”

郑氏也安慰道：“儿子，你大哥不是怀疑你。他是想弄清你那些传奇经历。”凑近他耳边，“你大哥嫉妒了，谁让你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呢。”

大苞谷忍不住就笑了。

郑氏拉拉张槐，两人一起面对大苞谷，诚恳地说道：“大苞谷，说老实话，爹和娘也很好奇呢……”

大苞谷又瞪眼。

郑氏忙道：“娘就是想问问：你干娘那天说，有些事她也说不清楚，让我们问你。你在外面……你没跟人定终身吧？”

大苞谷听了再次瞪眼道：“娘！儿子才多大？你儿子单纯的很，又离家在外，家仇未报，功名未立，还没认祖归宗，谁想那事呀！”

小葱等人一齐翻白眼：他要是单纯，天底下没复杂人了。

张槐追问：“真没有？”

大苞谷断然道：“真没有！”

郑氏道：“那我们要是寻到合适的人家，是不是能帮你定亲？”

大苞谷用力点头道：“那当然！我真真切切未婚呢！”

大家一怔，然后轰然大笑，郑氏也扑哧一声笑了。

大苞谷又道：“不过爹娘，我可不要那赵家的闺女。还有大哥，你帮我好好找找秋霜，我挺牵挂她的。”

板栗道：“好。我也一直在找她。”

一家人说着话，不觉夜深，周菡忙完进来凑趣笑道：“六弟，听说你在派好东西，有没有大嫂的？”

大苞谷立即起身，笑得山花灿烂：“大嫂好！当然有给大嫂的。瞧，这红宝石就是弟弟特地带给你的。刚才我都没敢拿出来，就怕她们抢了。”

周菡听了这话顿时笑容满面。

板栗和小葱等人对视一眼，向大苞谷请教道：“你在外面，都不知家里的情形，怎会知道大嫂，还特地给她带东西？”

大苞谷白了他一眼，道：“这有什么想不到的？大哥你一把年纪了，肯定已经娶了亲；就算眼下没娶，迟早也是要娶的，我帮大嫂带东西有什么不对？只要你娶的是女人，这红宝石她都能用。”

众人顿时笑倒。

当夜，大家闹到三更天才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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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打草惊蛇

第二天清晨，张槐和郑氏又早早地起来，带着在家睡了第一个夜晚的大苞谷去张老太太屋里请安，然后就在那里用早饭。

“奶奶！”

大苞谷高兴地冲过去，对着坐在上方的两老太太跪下，分别磕了三个头。

顿时两老太太眉花眼笑。

张老太太忙将他唤到跟前，拉着手问长问短，吃的可好，睡得可香等等；大苞谷又问陈奶奶在这可住得习惯。

说话间，外面也已经摆好了饭菜，众人出去用饭。

席间，陈老太太见张家这么多孙子孙女、孙媳孙女婿，连重孙重外孙都出来了，羡慕之色溢于言表。

这还只是大房，二房的几个孙男还没来呢——原是因为路远，老太太命二儿媳不必天天过来请安，说都是些虚礼，净耽误工夫了。

陈老太太真心实意地夸张老太太有福气。

张老太太也着实得意，安慰她道：“老姐姐不用愁，等大苞谷成了亲，你还怕没孙子抱？”

众人都笑了。

板栗兄妹不怀好意地看向大苞谷，都为他肩上担的重担捏一把汗。

因说起今日安排，山芋等人都要去上学了，张槐便对大苞谷道：“等会爹送你去国子监官学。”

大苞谷喝了一口豆浆，忙道：“再等几天，我还有好些事呢。”

众人听了都诧异，不知他有什么事。

板栗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大苞谷道：“我还有些赌债没收呢。”

板栗黑着脸道：“把单子给大哥！我看皇上派哪个衙门去收那些捐款，顺便请他们把你这些代收了。往后你不许再去赌场！”

两老太太听了，忙都劝大苞谷把这事托给大哥办。

张老太太对板栗道：“板栗，你不许扣你弟弟的银子。”

红椒山芋等人听了还没怎样，周菡顿时呛咳起来。

板栗哭笑不得地叫道：“奶奶！”

张老太太道：“我可不是说笑，我是怕你捉弄他。”转向陈老太太。“玉米……就是大苞谷，他小时候喜欢攒钱，哥哥姐姐们老是捉弄他，总是不让他称心。”

玉米“哼”了一声，道：“那是从前。现在，想捉弄我？这是在王府！他扣一两，我就去他屋里搬一样东西；扣得越多，我搬得越多。我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众人哈哈大笑。

板栗对周菡道：“听见没有？从此后，家里要看紧了。”

周菡忍笑点头。

赌帐有人收了，大苞谷便答应跟爹一块去国子监。

他想想又道：“我去是去。大哥，你得派个人带我那四猫四鬼把这王府好好认一认。生来乍到的，咱得小心些。要是刚一回来就被人给欺负了。那不冤的很？”

这回换张槐黑脸了。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架，郑重道：“儿子，这是在咱自个家！你也别动那些小心思了，爹等会把你黑皮叔叫来，你想干啥要啥。就直接跟他说。我让他安排人带你那些鬼呀猫呀把整个王府的人都认一认、四处瞧好了，这总成了吧？”

大苞谷忙点头道：“我忘了。黑皮叔可是最喜欢我的。他家扁头呢？”

山芋道：“扁头也在上学，等会你就能见到了。回头等下了学，二哥亲自陪你四处逛。”

大苞谷点头，继续想还有什么其他事。

正在这时，南瓜过来了。

先给奶奶请了安。然后说找大哥有事。又犹豫了一下，才告诉众人：玉米病了，请大姐姐过去看看。

众人一愣：玉米病了？

郑氏和小葱急忙问怎么回事。

南瓜说。也不知怎么了，昨晚还好好的，今早丫头见他没起来，才发现病了。又说似乎是夜里头疼病犯了，头上捆着腰带。还有些发烧，如今迷糊着呢。嘴里喊爹娘。

郑氏听了一呆，心里便难过起来。

大苞谷听说玉米病了心里就不痛快，又听说喊爹娘，更难受了——这不成心跟他过不去么？他可是才回家跟爹娘过一个晚上，就这样闹起来！

饭后，郑氏吩咐周菡：七月十八日大苞谷拜认义父，已经吩咐刘总管拟请客名单了，各样人事和动用之物也都在准备，让她监管着。

然后她又对张老太太道：“娘，我跟他爹过去瞧玉米。你老人家就不要跑来跑去的了。回头折腾病了，反让玉米过意不去。再说，小葱她们也要去的。”

张老太太看看陈亲家，便点头道：“那我就不去了。你去叫他们当心些照应玉米。不管亲的干的，养了这些年，我也是舍不得他的。”

陈老太太忙点头道：“那当然。我可是当大苞谷是我亲孙子一样。”

于是，郑氏和小葱等人去看玉米，张槐、板栗等人也都去了，探过玉米就从东院往各处去忙事。

玉米房里，曹氏正带着丫头婆子们在那照看。

张杨已经去了衙门，花生还在这陪着。

张槐和郑氏看到玉米头上捆着腰带，脸烧得通红，都红了眼睛，担心得很。

小葱疾步上前给玉米把脉。

诊毕，众人出来厅堂，小葱低声道：“他怕是已经恢复记忆了，所以头疼。他这个头……唉！”

郑氏急忙问：“可要紧？”

小葱摇头道：“不要紧。只是，这到底是如何造成失忆的，我还是不能找出根源。这头疼也来得莫名其妙……现在看脉象又没大事，只是发烧。”

板栗目光炯炯地说道：“你能不能马上让他醒过来？”

小葱点头道：“已经让抓药去煎了。”

板栗便道：“我等会再出去。”又对张槐道：“爹先带六弟去国子监见先生吧。山芋，你们也都去上学，耗在这也无益。”

张槐便点头起身，道：“也好。我很快就回来。”

山芋花生等人只得也跟张槐一块走了。

大苞谷临走时对板栗道：“大哥，你一定要仔细些。他要是想起从前来，说不定会不说实话。”

板栗挥手道：“你只管走吧。”

他和小葱对视一眼，暗自叹了口气。

玉米真不说实话。他们也不能把他怎样。要找突破口，只能从白凡那边下手。

哼，他就不信了，就斗不过他！

丫头煎了药端来，曹氏要上前喂，郑氏忙接过药碗，轻声道：“弟妹，让我来。”

香荽、青蒜和绿菠也来了。她们姊妹每天都来二房这边跟曹氏学琴的。

香荽见玉米睡梦中蹙眉，似乎很不安，便问小葱道：“大姐。他这个样子，我弹一段《普安咒》给他听，看能不能安神？”

小葱点头道：“也好。”

于是。香荽就去外间，在窗前的琴案后坐了，轻拢慢捻，祥和安宁的乐曲就回荡在房内。

郑氏喂了药，见玉米眉头渐渐展开。平静下来，对小葱点头。

玉米醒来是在午后。

这一上午，香荽都在他房里弹琴。

板栗等人也都走了。

小葱含笑看着他，问道：“五弟，你可好些？”

玉米不答，反而转动眼珠。目光外斜，哑声问道：“谁在弹琴？”

小葱道：“是香荽。”

玉米便收回目光，定在小葱脸上。

小葱微笑道：“爹和娘都来看你了。山芋他们也都来过了。你睡了一上午呢。”

玉米扯了下嘴角，静了一会，才道：“大姐，我……想起来一些事？”

小葱顿了一下，才问道：“想起什么来了？”

玉米道：“看见山坡上一所茅屋。有树林，一个女人。好像是我娘……”

“就这些？”

“就只想起这些。”

小葱点头道：“说不定你家就住在梅县城外的山里。至于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还是被人抓走的，你都不要想了，大哥会去查的。”

玉米默默点头。

一时郑氏和曹氏等人都过来了，大家嘘寒问暖，玉米脸上也有了笑容。

户部，赵耘接到板栗派人送去的信，便故意将玉米生病头疼的消息告诉白凡，说也许他很快就会想起过去的事。

白凡不置可否。

这是张家故意放消息给他，以打草惊蛇。

若他心慌害怕，必定有所行动；若他心中无愧，自然对此无反应。

他会行动吗？

************

板栗得知皇上已经将捐给书院的赌债交给翰林院负责收取，他便将大苞谷的单子给了黄豆。

黄豆、王穷、田遥等人便领着一帮人在京城各大小赌坊收起赌债来。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翰林院，那是读书人和士子向往聚集的地方，跟赌场绝对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赌徒们激动万分，现场又捐款，仿佛如此就抬高了他们手中银钱的价值，为他们过去的所作所为减轻了罪孽。

快午时，他们正在京城有数的大赌坊——吉祥赌坊停留，忽然一个双鬟小丫头找了来，说是要见田翰林。差役们便带她进去了。

田遥见了她诧异道：“明心，你来干什么？”

明心惊慌地说道：“少爷，素姑娘晕过去了。”

田遥站起身，皱眉道：“可请了大夫？”

明心道：“去了永安堂。可是他们今天忙的很，没空出诊。姑娘又弱的很，不能行动。嬷嬷想，少爷跟玄武王府熟悉，就让我来回少爷，看能不能请玄武将军……”

她呐呐言道，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下头去。

黄豆顿时脸色铁青，鼻子里冷笑一声道：“玄武将军什么时候开医馆了？”

明心小声道：“素闻玄武将军仁心仁术……”

黄豆打断她的话道：“仁心仁术？按你的意思，不管谁生病，只要上门请，玄武将军都应该去瞧，也不用管家，也不用管自己孩子了？不去的话，就是枉顾人命，没有医德，是不是？那满京城的大夫和太医院的大夫都是窝囊费是不是？”

田遥面色尴尬，对明心沉喝道：“你先回去。”一边对身边长随道，“拿我的帖子，去太医院请一位太医。”

那长随忙去了。

明心见此情形，犹豫了一会，转身要走，又回头道：“少爷不回去看看？素姑娘心口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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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愿得一心人

田遥沉脸对王穷和黄豆抱拳道：“两位包涵，在下去去就来。”

黄豆挥手命众随从和赌坊主事人退下，对田遥冷笑道：“好啊！很好！田大少爷果然多情。”

田遥不理他，转身就走。

黄豆笑道：“这个什么素姑娘真是好心机：挑了这么个日子晕倒，又挑了这么个场合来报信，然后全京城人都知道我们田翰林有一位素姑娘了。还想请玄武将军上门帮她看病？嗳哟哟，这个算盘打的——忒精了！”

田遥止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攥紧拳头。

明心脸色煞白，含泪对黄豆道：“大人，我家姑娘……我家姑娘真病了。”

黄豆摇着折扇笑道：“你家姑娘智谋如海！此举若是能激得张家性烈如火的辣椒杀上门去，那就更好了。这份心机，便是朝中沉浮几十年的老臣也未必能赶得上。田兄弟真是艳福不浅哪！”

田遥浑身颤抖。

明心则不住流泪，仿佛被吓坏了。

黄豆却冷笑道：“不过，她打错了主意。她这样一个人，还不值得张家把她当回事。所以，田少爷想干什么，只管请便！”

王穷看着这一幕，想要劝说，又无从劝起。

明心忽然冲黄豆跪下，磕头哭道：“对不住，郑大人！不干田少爷的事。求大人不要怪田少爷。都是婢子的错。婢子看见素姑娘晕倒，到现在都没醒来，就慌了……”

黄豆气得说不出话来，王穷也皱眉。

“闭嘴！”田遥转头大喝，“还不出去！”

明心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抹着眼泪出去了。

田遥沉着脸，对黄豆略一拱手。道：“此事在下自会给张家一个交代！”

言毕转身就走。

黄豆冲他背影高声道：“不！你不必给张家交代。你还是别多事了，省得让张家落一个倚强凌弱的骂名！”

田遥顿了一下，又继续大步走出去。

黄豆端起桌上茶盏，一气饮尽。然后狠狠往桌上一顿，呆着脸生闷气。

王穷见这样不是事，遂起身对他道：“快晌午了。走，去吃饭。”

说着。招来手下人吩咐了一番，然后拉着黄豆就出了赌坊。

两人就在附近找了家酒楼，要了间雅间，点了几个菜。浅酌慢饮起来。

王穷见黄豆依然沉思，微笑道：“还在生气？”

黄豆嗤笑道：“有什么好气的！”

王穷摇头道：“何必强撑。郑兄弟今日有些失态了。”

黄豆听了，颓然垂头。

王穷认真问道：“郑兄弟。在下对张郑两家的规矩也有所耳闻。想问一句：你们两家真的不许小辈纳妾？女儿也不嫁纳妾的男人？”

黄豆拧眉道：“谁说的？”

王穷笑道：“都这么说。何况已经成过亲的，如玄武王、白虎公、玄武将军，还有郑兄弟你自己，都没有纳妾，令在下深为纳罕。须知这很不容易。”

黄豆叹气道：“我们两家并没有说一定不许纳妾。”

王穷奇怪道：“那是……”

见黄豆看他，他便解释道：“在下只是奇怪。一般人家都有规矩，比如在下。很早的时候，母亲就挑了两个丫头放在我身边。不过我只收了一个。《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黄豆瞪大眼睛，失笑道：“别说了！谁不让你娶媳妇了？”

王穷认真道：“可是有些没纳妾的男人，并不就是情深如海、品格端正的。纳妾不纳妾，并不能据以判定一个人的人品。”

黄豆点头道：“不错！”

王穷继续纳闷道：“那你们两家是怎么回事？”

黄豆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街上行人，幽幽道：“你不懂！我……要怎么跟你说呢？”

他沉静下来，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说不清楚。你不会懂的。”他又摇头道。

“说说看。在下好歹也曾经是‘神童’，也蒙皇上隆恩，朱笔钦点为状元，你就这样小瞧在下？”王穷轻笑道。

“不是小瞧，”黄豆转头看着他道，“是你没有那种经历。你没有爱过一个人，爱到骨子里，不愿意她受一点委屈。‘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个人，哪怕这个人只是小妾。”

“我大哥二哥，我表哥表姐，他们的娶嫁都是这样。与世俗礼法无关，与规矩无关。”

王穷听呆了：爱到骨子里，不愿意让她受一点委屈？

他心中茫然，脑中不期然浮现香荽的面容。

这算不算？

够不够那个分量？

“我们两家，并没有不让纳妾的规矩，全看小辈自己。比如剩下几个闺女，若她们嫁入世家，夫君三妻四妾，也能应对。哼，若是没有那份深情，做个贤妻还不容易的很！”

王穷低声问：“那田兄和张二姑娘？”

黄豆道：“田兄弟自小就跟我们两家孩子走得近。张家抄家流放的时候，他当着全村人的面对红椒发誓，说将来一定要金榜题名。”

记起当年村中相送的情形，他忍不住流下泪水。

田遥，自从张家平反后，今日送红椒一幅画，明日写首诗，不知什么时候起，把她的心偷走了。

偷走了，又这样对她，真是罪该万死！

他喃喃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与其嫁给他，不如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王穷不忍道：“这又何必！”

黄豆摇头，再次道：“你不懂！看不见，便不会心疼。”

王穷怔住，他忽然懂了！

他面色古怪地看着黄豆说道：“郑兄弟……喜欢令表妹？”

黄豆摇头：“这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哥哥放心不下妹妹呢，还是男女之情。可是。我对内子也是很在意的。前日，她因诊出有身孕，就把身边丫头开脸，要给我做通房。我没答应。因为。我想不出理由。”

王穷不解道：“这要什么理由？”

黄豆自嘲道：“我们夫妻刚成亲才两年，初雨她还年轻，并未色衰，又正为我怀孕养子。我想不出丢下她去睡通房的理由。将来是不可知的。也许有一天我会变得贪婪、好色，可是，至少眼下我一心一意对她。然而，田兄他尚未成亲。就已经……”

王穷无言以对。

他默默地自斟自饮，连喝了两盅酒，忽然问道：“张三姑娘可说过。决不嫁有妾的男子？”

黄豆正沉思。闻言抬头问：“什么？”

王穷又问了一遍。

黄豆审视地打量他一番，摇头道：“香荽妹妹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外漂泊了。我也不知道她的心思。”

王穷微微敛目。

黄豆又道：“香荽妹妹跟红椒妹妹完全不同。若是她，我们都不会担心。红椒不一样。”

两人都静默下来，慢慢用完饭，又一起回去收赌债。

下午，田遥也回来了。闷声不吭的，黄豆也懒得理他

这日公务完毕，黄豆命人回白虎公府送信，说他晚上去姑姑家吃饭。

他是想把今日之事告诉姑姑和姑父，看他们怎么样。

到了玄武王府，他直接去见郑氏。

少时，葡萄姑姑出来唤他进去，笑道：“小王爷和大姑娘也在呢。”

郑氏房里，板栗小葱正和爹娘说玉米的病呢。

黄豆进去后，先向板栗交割了大苞谷的部分赌债，听了这话皱眉道：“玉米真想起来了？”

小葱点头道：“应该不假。”

黄豆断然摇头道：“一定有假！”

板栗问道：“怎么说？”

黄豆道：“玉米失去记忆，误被人当做大苞谷带走，不可能有这么巧。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早就跟白凡认识，还有莫大的牵连，自愿被他利用；其二，他根本不认识白凡，是被他掳来的。可是，他想起的事中却没有这些，对白凡也无恨意，那只能说他在撒谎。”

众人沉默下来。

板栗道：“就算知道他撒谎又有什么办法，白凡就一直在撒谎。我们只有找出证据，才能揭开真相。我已经派人回清南村去查了。”

黄豆听说，忙道：“回清南村？那正好……”

他便将今日之事说了，“姑姑，这可怎么办？我问过田遥多次，他都不肯说那个女子是谁，又不肯撵她走。而且看情形分明就不是一般人，不然他只要解释清楚就行了。”

张槐大怒道：“那就不做这门亲了！离了他，我闺女难道就嫁不出去？”

板栗示意爹先不要发火，问黄豆道：“你好好问了？”

黄豆道：“怎么没好好问！可他死活不说，总说他会给张家一个交代的。”

小葱沉吟道：“怕是真有缘故。不然以田遥的性子，行事不会遮遮藏藏的。”

郑氏淡然道：“人家都不急，咱们急什么？就等些日子，看他如何交代。好就好，不好就算了。就像你爹说的，咱还怕闺女嫁不出去不成。只记住一条，那个什么素姑娘的事千万不要掺和。”

众人都点头。

郑氏将这事丢一边，问青山的婚事可有眉目了。

黄豆就笑了，说有眉目了，“奶奶说找个日子，请姑姑去帮着相看。”

原来，赵耘帮青山物色了一门亲，对方是翰林院一位老翰林的女儿。郑家觉得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于是提出相看。

郑氏微笑道：“那是应当的。”

青山这孩子，实心眼的很，这么些年，居然没看上一个女子，他的终身，只好由长辈包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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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惊蛇出洞

大家正说着话，大苞谷高声喊着“娘！娘！”从外边冲进来，一头扑进郑氏怀里，小苞谷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他新近返家，老喜欢腻着爹娘，比小苞谷还娇气。

郑氏掏出帕子帮他擦汗，一边笑问道：“看这一头汗。从哪来的？”

大苞谷道：“从我娘那来。”

黄豆听得受不了，笑道：“我说大苞谷，你能不能换个叫法，叫陈家伯母‘干娘’或者‘义母’？左一个娘右一个娘的，听得人糊涂死了。”

大苞谷嘻嘻笑道：“我叫习惯了。”

张槐笑问：“非要回陈家吃饭，吃啥好的了？”

小苞谷抢着道：“吃了好多好的。娘，陈伯母炖的汤很好喝呢。”

他也跟着去了。

郑氏笑道：“那我们回头可要跟陈家好好学学。”

板栗问大苞谷道：“今儿头一天上学怎样？同窗有没有当你是赌棍，对你敬而远之？”

大家都担心这个，所以张槐才要亲自送他去。

大苞谷使劲摇头道：“怎么会！他们不知道多喜欢我。”

他见众人将信将疑，不高兴地说道：“不信你们问二哥和四哥。哼，从来都是我走到哪都被人喜欢的。当然，除了那个白凡，还有他手下一个比猪还黑的汉子。那家伙，别让小爷碰见他，不然非撕碎了他不可。”

郑氏见他提起白凡就生气，忙道：“我儿子这么聪明，任谁见了都喜欢。大苞谷，快瞧瞧你哥哥帮你收来的银子，数数有多少。”

大苞谷闻言精神一振。立即跟板栗讨要了银票，挪到旁边的茶几上，招呼小苞谷帮忙，哥俩用心点数起来。

张槐和郑氏看着他数银票的享受神情。都抿嘴笑。

等数完了一算，有一万二千多两。

又告诉众人，说陈老爷临上刑部去之前，把宅子押了出去。赢了两万多两银子。他准备在京城开一家酒楼呢。

小葱摇头道：“还是别干这个了，繁琐死人了，干系还大。倒不如就卖些海外的洋货。”

众人纷纷开言，直到人来叫用晚膳。

两日后。大苞谷拜认陈老爷当义父，王府请了许多亲朋来做见证，比七月十五那日还要热闹。

板栗既然告诉白凡玉米恢复记忆了。当然会加强王府守卫。外面固然被防守的如铁桶一般，便是里面，也有许多亲卫四散巡逻。

玉米，也派了人监视。

晚宴过后，除了至亲，其他来客渐渐散去。

等外客走的差不多了，张郑两家的兄弟姊妹加上郑青山、刘井儿。大家不避嫌疑，都聚集在郑氏屋里说笑。

这样的情景，玉米以往也曾经历过，是他最开心的时候。可是今日不同，今日多了大苞谷。他在外九年，仿佛有说不完的奇迹和故事，引得大家阵阵哄笑和惊叹。

玉米觉得很落寞，借口身子不舒坦，先回东院去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大房那边隐隐的细乐和笑语声，双眼渐渐朦胧。

忽然，一声细长的轻鸣清晰地传入耳鼓，惊得他狠狠哆嗦了一下，立时坐起，侧耳倾听。

又一声来了！

不过就是蟋蟀的叫声，从窗外传来的。

入秋了，夜晚秋虫的鸣叫渲染了秋情，也渲染了听的人愁绪。

玉米的心却“咚咚”狂跳起来，使劲深吸气稳定心神，然后慢慢起床，下地，穿上外衣，走出房间。

两丫头听见声响，忙赶过来问道：“五少爷睡了怎么又起来了？可是要什么？”

玉米摆手道：“不用。我心里烦的很，想在院里走走。”

两丫头便退下了。

五少爷近几日心里不好受，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也没什么好惊怪的。回来个六少爷，证明他是假少爷，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然张家仁厚，还当玉米是张家儿子，并特地给下人们都打了招呼，不许看轻他，所以下人们也不敢就因此糟践他。

玉米来到院子里，默默仰望天空，并注意侧耳倾听。

又一声蟋蟀鸣叫传来，是在墙外。

他便出了他们兄弟住的小院，一路不断有蟋蟀叫声，引着他往东院的花园——芥子园走去。

所谓芥子圆，就是把各式园林美景浓缩，然后纳入这园子里，取“芥子纳须弥”之意。看着山树繁复、流水回旋，以为其间有大场景、大丘壑，其实总共也不过三亩地大小。

玉米慢慢走进园子，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

最后，他来到一座奇石林立的假山旁，在一块山石上坐下，往后倒下，将双手枕在脑后，仰脸看漫天星斗。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他的嘴，迅速将他扯入山石背后。

山石背后还是山石，可是他们却没有碰见任何屏障，就这么进入石头里面去了。

芥子园的东墙墙头上，两个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墙头上，一边如蚊蝇般交流。

“他不在房里睡觉，跑这山上来睡？”

“心情不好。要是你，你心情能好？”

“这不折磨人嘛！”

“忍忍吧。”

“要不要过去？太远了，看不清他在干什么。”

“不用。上头交代了，只要他不干坏事，他就是五少爷。靠的近了，被他发现了怎么说？横竖这里没人来，随他去。”

“也是。外面守得那么死，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

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在黑暗的地下，一支蜡烛被点燃，玉米看着含笑的白凡，惊得嘴巴张老大，“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白凡轻声道：“你说呢？”

玉米转头四下打量，这里是一间狭小的地下暗室。前面。幽深黑暗的通道不知通向哪里。是了，他真是昏了头，这人自然是从地下进来的。

他额头冒汗，问道：“你……”

白凡抢着问道：“你全想起来了？”

玉米沉默了一会。用力点头。

白凡就不吱声了，只静静看着他。

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时间似乎凝固了。

过了一会，玉米受不了了。仿佛很艰难地问道：“你……你来……要我做什么？”

白凡审视了他一会，轻声道：“你说呢？”

玉米望着他，面色阴晴不定。

白凡又道：“若我要你做什么，你会做吗？”

玉米不答再问：“你到底来做什么？”

白凡微笑道：“自然是来看你。他们告诉我你恢复记忆了。为的是打草惊蛇。现在，我这条惊蛇出洞了，想来瞧瞧你是否都想起来了。果然想起来了。”

玉米紧闭嘴唇不语。

若是他没想起来。也不会循着蟋蟀的叫声找来了。

他眼前浮现一副场景：一个孩子睁大眼睛在林子里四处寻觅。找一会，竖着耳朵听一会。前后左右不时发出各种鸟鸣、虫语。

找呀找，最后，他扑向茂密的草丛，“找到了！”

扒开草叶，露出一张阳光的笑脸，那人道：“玉米。你好厉害！”

回忆令玉米的目光迷离。

白凡问道：“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也想不起来比较好？”

玉米依旧不回答，轻声问道：“你经常来王府？”

白凡看着他不语，好一会才笑道：“你在试探我，你在替王府担心？”

玉米低声道：“自然担心。”

“别担心。就算我进来，也去不了别的地方，不过就在这院子里。你当玄武王是窝囊废么。”他轻笑道，“先不说这个了，我带你去下面看看。”

说完，他端起蜡烛，投前引路，往地下走去。

真的是这样吗？

这样一条通道隐藏在王府里，外人可以无声无息地进入王府，而王府守卫一向是外紧内松的，因为女眷多，不方便让护卫们进入内院，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破绽！

玉米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还有他被烛光投射的光影印在山壁上，拉长、放大，好似巨人，呆呆地不动。

好一会，他才跟上去，盯着前面那个身影，拳头捏得死紧，心情前所未有的紧张。

白凡忽然回头，对他轻笑道：“快些。等他们发现你不见了，就会到处找你。那时就麻烦了。”

玉米加快脚步跟上去。

他们下到地底，进入一间宽大的洞室，只见里面好些木箱、麻袋、布匹等物，这是一个藏财物的地方。

从室内积灰可以看出，这里很久没有进来人了。

白凡径直来到一堆散乱的木箱前，弯腰挪开四五只木箱，露出一只小木箱。打开后，玉米顿觉光彩耀目，却是一箱珠宝。

“这是给你的。”白凡转身对玉米道。

“你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玉米不相信地问。

“不然，你以为怎样？”白凡对他的反复追问很有耐心。

“你就不怕我揭发你？”玉米盯着他道。

“你不会！”白凡轻笑，“就像我从来不让你做危害张家的事一样，因为我明白你不会答应的。很抱歉，让你处在这样两难的境地。”

玉米被说中心思，仿佛很愤怒，又无奈，胸膛剧烈起伏。

忽然，白凡似乎听见什么，俯身卧倒，将脸颊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仔细倾听。

才一会工夫，他就弹起身子，匆匆对玉米道：“快走！他们来了。”

说完，一手拿起蜡烛，一手扯着玉米匆匆往洞室角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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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又一桩秘辛

来到墙壁跟前，白凡一把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块，用力一旋转，墙上立即开了一扇门，现出一条通道。

白凡拉着玉米走进去，然后门又关上了。

这条通道是往上倾斜的，他们约莫走了一箭之地，白凡才停下来。

他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又一扇暗门无声打开。

他低声在玉米耳边说了几句话，又塞给他一样东西，然后将他推进另一个空间。

玉米不知为何，反手扣住他不想松手。

白凡轻笑一声，轻巧地一缩，便挣脱了他。等玉米回身，后面暗门已经合拢了。

他呆了一会，深吸一口气，镇定了下心绪，才四下打量：这里，已经是外面了，有月光透进来，依稀有些熟悉的模样。

顺着月光走过去，原来是一处山石洞，以前和兄弟们来玩过的。

他便走了出去。

才在院子山前站定，立即就有三四个王府护卫出现在面前，“五少爷，你刚才去哪了？”

玉米心儿一跳，佯怒道：“你们监视我？”

其中一人点点头，又摇摇头，解释道：“小人负责守卫这一片。先前看见五少爷进了园子，又在那山石上躺着，可是一转眼五少爷就不见了。小人怕出意外，忙就招呼人找了过来。”

玉米松了口气，道：“我刚去那后边方便了一下。又在山洞里坐了一会。”

众人将信将疑，其中一人忙抱拳道：“既然五少爷没事，那小人就放心了。”说完对众人一挥手，退下了。

等他们走后，玉米又漫无目的地四处转了一会，才回屋去了。

躺在床上。他依旧觉得心“咚咚”跳，刚才的一切仿佛是梦一般。然捏着手中硬硬的物件，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真实的。他心中说不出是喜是悲，朦胧间睡去，嘴角却是含笑的。

芥子园，等玉米走后，那个领头的护卫带人在假山那里转悠了好一会，也未能发现异样。

一人纳闷道：“刚才明明见他在这的，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另一人道：“许是我们隔得太远，看花了。没见他起来往后头去。”

先前那人没吱声，觉得只能是这个缘故了。

************

郑氏屋里，众兄妹正听青山眉飞色舞地说打仗的事。

田遥也来了。坐在圈外，神情有些孤寂。

红椒本来也很开心地听着笑着，却觉得田遥的目光每每落在她身上，让她很不自在。最后，她忍不住起身。赌气回去了。

枫叶和几个媳妇婆子簇拥着她刚来到屋外，田遥就撵出来了。红椒心里一跳，忙加快脚步。

田遥却抢步上前，拦在她前面，道：“红椒妹妹，你听我说。”

一个婆子忙挡在红椒面前。道：“田少爷，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让开呢。”

红椒见田遥不复往日的挥洒，心里又是难受又是生气。道：“啰嗦什么！”

枫叶眼睛瞟向旁边，道：“田少爷，天晚了，姑娘要回去歇息了。你再这么拦着，我们可要喊人了。”

田遥依旧不让。叫道：“红椒……”

一语未了，刘井儿从旁边走出来。见此情形，诧异道：“田遥，你这是干什么？”

田遥不耐烦地挥手道：“不关你事！你走开！”

刘井儿却大步上前，一把捞起他衣领，将他拎了起来，道：“不干我事？你在王府内院拦住红椒侄女，不看你是咱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一拳就给你脑袋开瓢。”

抬头对红椒道：“红椒，你只管走。”

“井儿叔！”红椒见刘井儿跟拎小鸡似的提着田遥，任他四肢不停扑腾，却挣扎不开，不禁张大嘴巴，又好笑又担心，“我走了。别勒死他了，要偿命的！”

“放心好了，我有分寸。”

刘井儿等她出院子，才松开手，放了田遥。

田遥用力咳嗽了两声，抖手指向刘井儿，道：“你……你这死扁头！”

刘井儿瞪眼道：“敢骂我？信不信我揍你！”

田遥气得不知如何是好，愤愤地一甩袖子，转身就往院外走去。

刘井儿在后嗤笑道：“你们读书人不是最知礼的吗？今天这样冒撞，我没揍你，你还敢骂人，咱们要不要去问王爷，你凭什么？”

田遥听了一滞，方才意识到刚才行为确实不妥，心下越发难受，遂忍气离了这院子，往前面告辞去了。

这里刘井儿拍拍手，自回屋去跟青山等人说笑不提。

且说张家向亲友宣告大苞谷认陈老爷做义父，并且将来为陈家传递香火后，两家来往亲密之极。

大苞谷更是在两家之间跑来跑去：早上在朱雀大街玄武王府吃早饭，晌午在清阳街陈家吃午饭，晚上又回张家吃晚饭，忙得很。

三日后，赵耘小儿子满周岁，下帖子请郑氏过府。

郑氏和小葱都去了，白虎公府去的是郑老太太婆媳两个。

赵家堂客云集，喧嚣热闹中，郑氏等人见到了钟翰林的妻女——钟夫人和钟雅兰。

钟夫人是个贤淑知礼的妇人。

钟雅兰十六七岁，容颜清秀。她大概也知道今日郑家人相看她，因此规规矩矩坐着，不敢乱动乱说话。

可是，今日香荽也去了。小女孩子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雅兰忘了拘谨，就显出小女儿态来。

郑氏等人都看出，她性子应该是活泼的，还有些单纯。

郑老太太因是给老儿子挑媳妇，因此十分喜欢她这天真烂漫模样，满意地点头。

郑氏也觉得满意：青山是个实心孩子，两人正好相配。

赵耘之妻汪氏见事情成了，顿时笑容满面。招呼两家人单独在一间屋里坐了，亲密地谈些知己家常话；香荽则跟未来的小舅母聊得十分投契。

忽然镇国公伍夫人被人簇拥着走进来招呼。

她是太祖时分封的善郡王司徒雍的后代。如今善郡王府早没落了，其子孙只袭了个伯爵的头衔，乃是闲散伯爵。

众人忙起身见礼。

镇国公夫人笑着拜见了玄武老王妃，一边寒暄，一边眼光不经意地扫过香荽和钟雅兰，笑道：“嗳哟，这两个水灵灵的姑娘是谁家的？”

郑氏微笑，叫过香荽二人拜见长辈。

伍夫人忙拉起来，仔细端详一会。夸赞一番，给了见面礼，才坐下跟众人寒暄。

郑氏奇怪。不知这镇国公夫人这么热乎乎地赶来，所为何事，要知道张家和郑家与镇国公府并无过深来往。

殊不知汪氏心里也奇怪呢，因为赵家也与镇国公府少有来往的。今日不过是小儿抓周，来的都是亲近人家。不知伍夫人为何也来了。

很快，她就知道缘故了。

镇国公夫人坐了一会，便悄声向郑氏告罪，说有几句私房话想跟老王妃说。

郑氏听了一怔，然当着人，断没有拒绝的理。只得对汪氏使了个眼色。

汪氏忙笑着引大家出去，说是园子里戏已经开锣了。

镇国公夫人微笑道：“诸位先请。我陪着老王妃，坐坐就去。”

众人也瞧出她有话说。忙都走了。

等人都走了，镇国公夫人就沉默下来，仿佛不知如何开口。

郑氏也不吱声，静坐着等她说话。

好一会，镇国公夫人耐不住。仿佛下定决心般，郑重对郑氏道：“早就想去王府拜见老王妃了。只是一直不得机会。今日冒昧前来，只为一事。”

郑氏轻笑道：“国公夫人但请直言。”

镇国公夫人便道：“敢问老王妃，是否因为二姑娘而不许田翰林纳妾？”

郑氏眼睛都没眨一下，立即回道：“此事是真是假暂且不论，国公夫人为何对玄武王府的事感兴趣起来？”

镇国公夫人苦笑道：“王妃请息怒！我也不想管……”

郑氏微笑道：“那就不要管！走，咱们去看戏吃酒。”

随即站起身来，柳叶忙上前扶住。

镇国公夫人万没料到郑氏这样干脆直接，有些慌乱，急忙起身阻止道：“老王妃请等一等。我……我就实话说了罢，我是田遥他母亲！”

她的话并没有换来郑氏大惊失色，或者恍然大悟，或者满心疑惑，然后转头重新坐下跟她细谈，只见郑氏收起笑容，正色道：“请国公夫人慎言！谣言止于智者。本王妃就当做没听见刚才的话，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镇国公夫人红了脸，疾声道：“信不信由得王妃自己。然素谨乃是我侄女，是我姐姐的女儿，我自小便为她和田遥定亲了。如今田遥与玄武王府结亲，无奈之下，只好甘心退让……”

原来是为这个！

郑氏想，她就说么，最近为何怪事连连。

心中电转，立即打断镇国公夫人又快又长的话，道：“夫人这些话，实不宜与外人说，只好与该说之人去说。田夫子是为儿子向张家求亲，然我与老王爷尚未拿定主意。应承也罢，拒绝也罢，自当去告诉田夫子，因为这是田张两家的事。万望国公夫人见谅！”

说完自顾走了。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决然而去的背影，呆住了。

田张两家的事？

她如何不明白郑氏言外之意：她不是田家人，更不是张家人，今日举动实在可笑之极！

想清楚后，顿时羞愤欲绝，胸口剧烈起伏——居然拿她这个田遥的亲娘根本不当数，拿善郡王府姑奶奶不当数，拿她国公夫人不当数，丝毫不担心得罪她。

郑菊花，你这个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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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白首不相离

镇国公夫人气得身子发颤，又想怪不得张家二姑娘如此泼辣，原来有这样一个厉害娘！

可怜她那么出色的儿子，如今左右为难。

真要娶了那个无知野蛮的村姑，将来还不知会怎样呢。

她如意算盘落空，又自觉受了羞辱，再难在赵家呆下去，便径直告辞离去。倒让汪氏一头雾水，不明白她为何神色不忿。

当晚，镇国公夫人换了一身常服，坐了顶不起眼的小轿，来到田遥住处。

“娘今日趁着赵尚书小儿抓周的机会，去见了玄武王母亲。”坐定后，她和颜悦色地对田遥道。

田遥坐在她下首，闻言强笑了下，没吭声。

见了又如何？

她又不能告诉人，她就是他的母亲。

谁知镇国公夫人接着道：“娘告诉她，你就是我儿子。求她成全你跟素谨……”

田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她后面的话惊呆，“夫人，你怎能这样说？”

镇国公夫人不悦道：“娘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别说素谨是书香大家出身，委屈了给你做妾，便是我当娘的送个丫头给你做妾，也没有他们不应的道理。娘又没跟她抢女婿……”

田遥急忙道：“素表妹这样才貌，好生替她挑一门亲嫁了，不比给我做妾体面？何必委屈她！”

镇国公夫人便拭泪道：“如今镇国公府虽然没有以前风光，也不是就养不活一个人。可是，素儿这样子，缺的不是吃穿，她需要人照应。嫁给别人，若是不遂心，还不知能活几年。你终究是她表哥。若是娶了她，娘自然就放心了。她又那样仰慕你，你们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田遥连连摆手道：“不，不行！红椒……不行！”

镇国公夫人叹气道：“娘知道你为难。娘今儿见过老王妃了，厉害的很，也难怪你惧怕玄武王势力……”

田遥猛然睁大眼睛，涨红脸道：“谁惧怕王府势力了？我本来与红椒就……”

镇国公夫人抢着说道：“张二姑娘脾气不好，全京城人都传遍了。你的委屈娘都知道。当日你父亲的脾气也是执拗的很，然他从不向权贵折腰。他一生落落寡合，连举人也没考中。不是没有才华，而是不合时宜。你比他强！”

田遥听见娘说红椒脾气不好，想要争辩说。她脾气虽然硬，人好的很，张家也是良善人家；待听她说到父亲，便听住了。

等她说完了，田遥才解释道：“夫人。我不是因为张家势力才娶红椒的。张家被抄家流放时我就发下誓言：要与她共度一生，要为她金榜题名、权倾朝野，再不许她被人伤害，因为我喜欢她！”

此言一出，屋里一片寂静，唯有灯火静静燃烧。

多宝隔子后面。一个白衣女子浑身颤抖，纤细的手指揪住胸前衣襟，好似透不过气来。只得软软地倚靠着茶几支撑。

过了好久，就听镇国公夫人幽幽惨笑道：“娘没听错吧？田清明居然养出一个‘多情’的儿子！不对，多情就对了。就因为他的多情，娘才带着身子嫁入镇国公府。”

田遥听出她声音里的怨愤，惶恐地站起身道：“夫人！”

父母之间的恩怨。老实说，他也糊涂。

镇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道：“你们父子都是一样的人。你爹当年风流不羁，从未为某一个女子动心过。遥儿，听娘的话，你此次定要娶素谨，不然他日再有此类事，就不好说了。你自己想想，一个妾，值得张家这样相逼吗？这可是为人妻的本分！”

田遥为难地摇头。

镇国公夫人道：“你好生跟张家说。张二姑娘若真是对你有情义，断不会在这事上让你左右为难。娘只有这一件事求你，你忍心像你爹当年一样，让娘伤心失望？再说，你就忍心让你素表妹那样的人儿受委屈？她本来应该是你的妻子，她蕙质兰心，怎经得起庸俗纨绔折腾！”

田遥眼前浮现柔弱美丽的表妹，难受地说道：“不行。张家讲究一生一世一双人，夫妻同心，和美度日……”

里外两个女人听了这话，都觉无比刺心、揪心。

镇国公夫人尖锐地冷笑道：“可是你做得到吗？你一定做不到！你骨子里流着你爹的血！”

她眼睛可怕地睁大，神情有些疯狂，不复之前的雍容华贵，田遥被她这副模样吓住了。

“就算你眼下惧怕张家，惧怕那个小村姑，不敢违逆她一点意思，但终究有一天，你会本性复发的。你爹当年浪迹花丛，从未将任何女人放在眼里……”

“夫人！”

田遥怒声喝道。

见镇国公夫人怔住，他放缓声音道：“我说过，我娶红椒不是惧怕张家势力，恰恰是在张家抄家被流放的时候下的决心。”

“在清南村那里，很多人都只娶一个媳妇，他们虽然也会吵吵闹闹的，然生活很和顺……”

他慢慢回忆，脸上现出向往的神情。

曾经瞧不起女人的他，其实很羡慕那男耕女织的生活，小娃儿们整天淘气地到处钻，回家却有爹娘呵护，他好羡慕！

镇国公夫人已经镇定下来。

她柔声道：“你这样想固然好。娘很高兴，你比你爹有心。可是，张家二姑娘呢，她是如何想的？”

田遥微笑道：“她对我也很好。”

镇国公夫人道：“她对你很好？她真是好运气，遇见你。当年，娘发誓，要以夫为天，任凭你爹做什么，都支持他。可是，他还是离开了娘，娘还是没能挽留住他。”

她仿佛不相信般喃喃自语：“像张家二姑娘这样的，你爹怎会替你求亲？莫不是他不希望你跟他一样，想替你谋一份前程？”

田遥再次发怒：“我这个探花是自己考出来的！”

镇国公夫人点头道：“这我当然知道。我儿子是最好的。可是遥儿，纳一个妾，真的有那么大逆不道吗？那这天底下的男子，岂不都是……”

她没有说下去。

田遥头有些昏沉。

这时，白衣女子从后面走了出来，对镇国公夫人盈盈下拜道：“姨母，莫要为难表哥了。这样逼他，害得他跟张姑娘心生嫌隙，实在令我不安。”

镇国公夫人急忙上前搀她，道：“素谨，你起来说话。”

素谨借着她的帮扶，摇摇欲坠地站起身，转头对田遥微笑道：“表哥放心，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我明天就搬走，另外寻一处地方住。我身上还有些银子，足够我们主仆过日子了。”

田遥忙道：“这个不急，等忙过这几天，我派人帮你找。”

素谨秋水一闪，嗔怪地说道：“你只管好心，就不管张姑娘了？张家听说又该误会了。我不要紧的。你告诉她，我绝不会破坏你们的姻缘，我只望着你好。”

田遥低头，呐呐道：“多谢素表妹！”

素谨点头微笑道：“咱们兄妹间，客气什么。”

田遥想起黄豆对红椒关切，不禁微笑起来，他为何就不能关心自己表妹呢？

素谨又对发呆的镇国公夫人道：“姨母，求你别为难表哥了。他好容易见你一次，净说这些不相干的话，你就不能说些别的？”

镇国公夫人叹气道：“罢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遥儿，这是我帮你做的衣服。”

她将一个大包袱拿过来，将里面衣裳拿出来，在田遥身上比划。

田遥欢喜地笑道：“很好，很合身。颜色也好，我喜欢！”

母子对望，仿佛刚才的争执不曾有过。

素谨看着她们，忽然道：“姨母跟表哥慢慢说话吧，我去歇息了。不然，犯起病来带累表哥。”

田遥忙道：“素表妹只管去。”

镇国公夫人也劝她走，于是，素谨就盈盈告退，回后院去了。

田遥解决了一桩心事，十分高兴，正要跟母亲好好叙话，就听后面“扑”一声闷响，两人都吓了一跳。

“素表妹？”

“素谨！”

镇国公夫人和田遥同时叫了出来，然后面没有任何声音。

田遥绕过多宝隔子，发现素谨晕倒在通往后院的后门口。

他大惊之下，忙冲过去喊道：“素表妹！素表妹！……”

只见素谨脸色苍白，满脸是泪，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明心！快来人！”

镇国公夫人哭道：“素谨！这是怎么了？”

转头对田遥道：“她都是为了你，才强撑着，装没事人一样。她这个样子，出去要怎么活？”低头对素谨，“你这又是何苦呢！可怜的孩子，这样的人品才情，心地又这么善良，为什么别人就容不下你呢？若是你爹娘还在，别说给人做妾，就是嫁给王子皇孙也是能的。”

田遥正打发人去请大夫，听了这话，心里也难受。

见明心和一个婆子费力地搬那女子，跟拖死狗似的，他忙走上前道：“我来。”

俯身抱起素谨，往后院厢房走去。

触手绵软，这女子抱在怀里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仿佛随时都能化了，他忽然心中微微有些怜惜起来。

田家乱哄哄的，请大夫熬药，直忙了大半夜才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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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女婿难觅

回头再说郑氏，出了屋子往赵家花园走去，心里又好笑又鄙夷：如今这年头，各种秘辛真多，自己家的真假玉米才闹完——不，还没闹完，田遥又冒出个亲娘来了！

看样子八成是真的，否则没人会这么往自己脸上抹黑。

但是，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这女人疯了么，这话也能拿出来对人说？

她不怕丢人也就罢了，居然愣要把外甥女塞给儿子做妾。

田清明真是瞎了眼，居然和这样一个女人生了孩子！

她放慢脚步，慢慢思索红椒的婚事。

若不是因为田遥那出了问题，张槐都已经回信给田夫子，答应这门亲了。除了觉得田遥不错外，还考虑田家只有父子两人，简单。红椒性子烈，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也能应对容易些。

谁知，看似简单的家庭，却比人家更复杂。

郑氏眯起眼睛，暗自拿定主意。

刚到园门口，迎面走来赵耘之妹赵清，笑道：“菊花姐姐，都等你呢，戏已经唱了两出了。咦，怎不见镇国公夫人？”

郑氏上前挽起她胳膊，轻笑道：“不知道。许是已经告辞了。清儿，咱们进去。”

郑家和钟家做成了亲，彼此都高兴，议定择日交换庚帖，午后方散。

郑氏等人回到郑家，在老太太屋里坐下，紫茄带人捧了茶来，敬给姑姑和众人。

郑老太太长舒一口气笑道：“这下好了，等青山娶媳妇了，我要哪天去了。也能闭眼了。”

郑氏嗔道：“娘，好好的喜事，你说这话干啥！”

郑老太太笑道：“我是说真心话。”眼瞅着紫茄姊妹出去，又叹气道：“可是还有我紫茄哩！菊花，云岚，你俩可要想法子。紫茄这事可得抓紧了，一定要找个好人家。”

其实，紫茄的亲事老早就开始物色了。

可是，郑家上下都宝贝这个闺女，那是瞅谁都配不上紫茄，觉得谁家都太复杂，要不就是嫌弃公婆太难缠，生怕委屈了她，恨不得要招上门女婿才好。

所以。一提起这事，刘云岚也着急，点头道：“近些日子好几家都来提过，都不大合适。她姑，你帮着想想，还有什么好人家没有？”

郑氏一个没忍住，喷出一口茶，咳了好几声。笑道：“娘，嫂子。谁不是好人家？咱不能这么挑，不然紫茄该嫁不出去了。”

刘氏也笑，又辩解道：“我们虽然挑，也没狠挑。比如说姜国公府的三公子，叫什么姜玮的，在青山***的。也托了人来提亲。这我们咋能答应哩？”

郑氏诧异极了，放下茶盏问道：“姜国公府？他家怎会来提亲？”

自从那年黄豆跟姜家二小姐——如今的英王世子妃闹了一场，姜国公府与玄武王府白虎公府等于绝交了。这会子居然联姻起来，那不是新闻么！

刘氏道：“谁不是这么说！你哥哥听那保山的意思，好像不是老国公派来的。没准是那个姜玮自己出的主意……”

郑老太太板脸道：“管他谁的主意，紫茄都不能嫁去那样人家！”

郑氏点头。

紫茄养在深闺，又没对谁有很深的感情，如非必要，犯不着去过那苦熬的日子，当然要找一户跟郑家交好的人家了。

郑老太太忽然惋惜地说道：“听黄豆说，那个神童状元人很不错。可惜，这次他们王家因为官司跟咱们结了怨，要不然倒是个好人家。”

刘氏和郑氏对视了一眼，迟疑道：“要说王尚书办事公道的很，也没偏袒亲戚。我觉得……咱们不用计较这个。就怕他家计较。”

郑老太太道：“人家嘴上说不计较，你知道他心里计较不计较？回头横竖看紫茄不顺眼哩？”

郑氏沉吟了一会，道：“王家不像那等睚眦必报的人家。这事未必没有可能，咱们先试探试探。若能结亲，既得了好女婿，两家又解了怨，不是更好？”

郑老太太忙问道：“不碍事？”

郑氏笑道：“不碍事！就看王家有没有定下了。毕竟神童状元名气大的很，听说不知多少人家上门求呢。”

郑老太太振奋地说道：“为了紫茄，咱们也舍了老脸去求一回。云岚，你回头跟她爹和葫芦都说说这事。”

刚说过了，又改口道：“算了，晚上我自己跟他们说。”

刘云岚就笑了，说晚上一家子好好商议商议。

郑氏又道：“还有一户好人家，娘咋没想过？”

郑老太太忙道：“谁家？”

郑氏道：“秦大夫家呀！秦瀚秦涛都没娶亲呢。”

秦大夫曾经向张家提亲，为秦涛求娶香荽。

张槐郑氏满心愿意，可是不知为何，香荽不答应。

郑老太太叹气道：“咋没想过！早就想过了。那天还说来着。可是，要是紫茄嫁到秦家，咱们两家不成了换亲了？”

刘云岚也点头，又说秦家从未提过，怕是也顾忌这个。

郑氏无法，这些人规矩真多，只得暂时搁下此事。

这时，紫茄、小葱和香荽说笑着从外边进来，后面丫头捧着几个食盒，摆在桌上打开，从里面往外端小碗。

郑氏看着小碗里墨黑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小葱笑道：“是紫茄和淼淼做的，还没名儿呢。等外婆、大舅母和娘尝过了，再给起个名儿。”

紫茄亲自捧了一碗给郑老太太，一边柔声问道：“奶奶，你闹了半天，晌午也没眯一会，不觉得累？”

郑老太太看着孙女，说不出的喜欢，笑道：“是有些累。可我又不敢睡。这会子半上不下的。要是睡一觉，晚上该睡不着了。”

说完舀了一口吃了，欢喜地说道：“这个凉凉的，味道倒不错。用药草熬出来的？”

郑氏尝过后，很惊异，因为味道有些像她前世吃过的龟苓膏。忙问怎么做的。

紫茄微笑道：“那天在陈家喝解暑汤，我觉得不错，就问他们讨了方子。回来跟大嫂说了，又添了些药材，熬出这个东西来，清热解毒，暑天吃最好了。”

说话间，秦淼、锦鲤、黄初雨三人带着几个小的进来，娃儿们喊这个喊那个。娇声嫩语，霎时间屋里声音提高一倍不止。

秦淼笑问大家：“这东西味道怎么样？”

大家都赞好，说吃了透心凉，舒坦。

秦淼笑道：“真的？不枉我跟紫茄折腾了好几天工夫，添减药材、尝试味道，还要顾忌药性，总算没白忙。给起个名儿吧。”

郑氏脱口道：“就叫龟苓膏！”

秦淼小葱紫茄听了一愣：她们是大夫，马上就由这个名字想到一些东西。

紫茄欣喜道：“龟甲胶性最强。性味甘、寒，有清热解毒之功效。若是加些进去。这东西就能凝成凉膏了。里面可不是有土茯苓，叫做龟苓膏正合适。”

秦淼则诧异道：“姑姑尝了就能知道有哪些药材？还有金银花、鸡骨草、苍术、生地呢！”

郑氏笑道：“我只吃出来有土茯苓。”

秦淼姑嫂两个忙拉了小葱一起，商议再改方子，添些龟甲进去熬制，让龟苓膏名符其实。

郑老太太见她们如此，笑对郑氏等人道：“她们这么能干。不是我自夸——淼淼小葱就不用说了——谁要是娶了我家紫茄，那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众人哄笑，紫茄顿时羞红了脸。

“什么前世修来的福气？”

随着话音，一身盔甲的青山大步走进来。

他如今是龙禁卫游击将军，逢双日在皇城值守。这是刚换防回来。

香荽先就喊道：“小舅舅！我今儿去瞧小舅母了。”

众小辈便一齐看着青山发笑。

青山不好意思，往郑老太太身边坐下，挠挠后脑勺，不知说什么才好。呵呵傻笑一阵，终于忍不住，问老娘道：“娘瞧了可好？可贤惠？”

郑老太太见儿子那模样，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贤惠，贤惠！”

小葱笑着补充道：“长得也好看！”

青山高兴地笑了，道：“娘和小葱都说好，那肯定就好。”

郑氏对弟弟笑道：“人家才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就不贤惠了？至于往后是不是贤惠，那得看你。男人家，当面教子，背后教妻，你教的好，她自然就是贤妻了。”

青山笑道：“都要教。娘也教，姐姐也教。嫂子这么贤惠，又会管家，更应该教。”

刘氏笑容满面道：“小叔这话说的，鈡姑娘知书识礼，肯定比我强。”

郑老太太一高兴，心就急起来，对儿媳道：“云岚，让青莲挪出东厢，收拾了给青山成亲用。”又对众人解释道，“不是我偏心眼。青山一直在外面，好容易回京城，说不定过几年又走了。我就想把他搁在眼跟前。他爹也是这个意思。”

众人都笑，说奶奶（外婆）不是偏心，是心疼小儿子。

其实就是偏心嘛！

刘氏也道：“你老人家放心，我也正好想青莲呢，把他挪我那边去。”

大家又说笑议论一回钟雅兰的样貌人品，预计婚期等等，至傍晚时分，郑氏母女才告辞。

回到玄武王府，等没外人的时候，小葱才问道：“娘，今日镇国公夫人都跟你说什么了？”

郑氏听了，回想起来，先轻笑一会，然后道：“这可是奇事……”

遂把当时经过说了，惊得小葱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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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巧遇

“怪不得田遥为难，”她感叹道，“亲娘插手，他能怎样！”

郑氏却沉思道：“没这么简单。镇国公夫人再蠢，也不会上赶着让外甥女做妾。我怀疑她居心不良。回头跟你爹说，让他派人回清南村一趟，把此事仔细告诉田夫子。田遥怎会冒出个亲娘来，他这个爹难道不知情？”

小葱疑惑道：“莫非，她想毁了这门亲，好把自己外甥女嫁给田遥？”

郑氏点头道：“大概是这主意。听黄豆那天说的意思，那个什么素姑娘也是巴不得闹出来，最好激怒红椒，吵上门去。”

小葱禁不住冷笑，“真是做梦！”

葡萄姑姑纳闷道：“咋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哩？再说，哪个当娘的不想儿子好，田少爷娶张家的女儿，不比娶她那个病秧子外甥女强？”

小葱满面寒霜道：“这京城，什么样的人没有！姑姑不知道，有些人家底子都空了，外面架子倒不小，瞧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的。这镇国公夫人说不定就瞧不上咱们，觉得咱家出身寒苦，粗俗不知礼。”

郑氏慢声道：“甭理她！我们只管跟田夫子交涉。”

忽然又玩味地说道：“还不知田夫子认不认她呢。我总觉得这事内情不简单。田夫子并非品行败坏之人，他虽然潇洒不羁，却极重情义信义，（伍夫人）既然都帮他生了儿子，他又怎会不娶她？可是蹊跷的很。”

小葱皱眉道：“田遥怎会不弄清了这些，就让那女子住进自己家？”

郑氏叹了口气道：“这孩子从小没娘，忽然冒出一个娘来，你说他会怎样？这又不是能张扬的事。”

小葱听了也叹气。

因说起派谁回湖州的话。葡萄姑姑就道：“这事不好派别人。正好王忠要去各处查看秋收，也要回清南村的，就让他送信回去。”

郑氏点头道：“就让王忠去。”

当晚，郑氏把这事又告诉了张槐，两口子便拟了封信，第二天派王忠送回清南村，也不必细说。

大苞谷认祖归宗后，丝毫闲不住，动辄一大群人进出王府，十分热闹。连带着王府少爷们也散了心。无心读书，姑娘们无心女红琴艺，等他去学堂后。家里才安静些。

再说，最近红椒心情不好，香荽等人便借机拉着她玩闹，以开解宽慰她。

这几日更甚，大苞谷兴出新花样。说他乡巴佬进京，要好好逛逛京城，因此天天晌午跟兄弟们在外面酒楼吃饭，下午下学又叫出红椒香荽等人到处逛，晚上才归家。

张槐郑氏也没管，只说凭他放纵一段日子再说。毕竟好些年没归家，这也是常情。

今日是国子监休憩日，大苞谷头天晚上就跟大家打了招呼。说明日要去街上逛一天。因此，吃过早饭后，众兄弟姊妹就骑马坐车，浩浩荡荡出发了。

孙铁派了鲁三带人在暗处保护，任凭他们自己玩。

兄妹们各处转了一圈后。晌午照旧往香满楼去吃饭。

自从黄豆和姜国公府二小姐闹了一场后，张郑两家人再不去长安大街如意楼吃饭。去的最多的是清华街的香满楼，这里离白虎公府也近。

与此同时，田遥正陪素谨在永安堂复诊。

坐堂大夫诊脉后，细问了起居饮食等，将前方略作修改后，递给田遥道：“无大碍了。令妹这病，难得断根，需少思无忧，心境宽敞，心情愉悦，才不致复发。”

田遥点头，命人去抓药，然后让明心扶起素谨，准备告辞。

素谨忽然道：“表哥，今日天气还好，不算热，要不我们在外面吃饭？”

田遥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身子可撑得住？”

素谨微笑道：“这位老先生说，要常保心情愉悦，我就想在外面走走，透透气。”

那老大夫连连点头道：“如此甚好。就是不可劳累。”

田遥想了想，道：“去哪里呢？你这身子，不宜去远……”

明心忙道：“前面是清华街，咱们就去香满楼，那里安静的很。”

田遥自然去过香满楼的，因说道：“有些远了。就在附近找一家吧。虽说快八月了，这晌午还热的很，素表妹还是当心身子。”

素谨柔声道：“我们坐了车来的，就去远一点也没事。我想在街上转转呢。我从不大出门的……”

田遥见她期待地看着自己，终究不忍，便点头道：“那就去吧。”

于是，一行人就往香满楼来了。

他们在二楼要了间雅间，因为素谨身子不好，饮食有限，只点了几个小菜，两人相对吃着。

素谨不知是能出来散心呢，还是为何，果然心情很好，一边不住帮田遥搛菜，一边随意说些闲话，偶尔吃一点。

佳人相伴，浅笑轻言，字字解语，句句入心，田遥不觉放松，谈兴也浓烈起来，不知不觉大发宏论。

素谨听得痴迷，撑着下巴不眨眼看他。

田遥被她看得脸红，忽然醒悟，忙道：“说忘了。咱们回吧，我吃好了。”

素谨忙道：“不要紧……”

田遥摇头道：“素表妹该累了。才好些，该当心才是。走吧！”

素谨无奈，看向明心。

明心一直站在窗边，她对外看了一眼，忽然眼睛一亮，对素谨微微点头。

素谨便道：“就听表哥的，咱们走吧。”

田遥点头：“这就对了。”

一边唤小二结账，然后和素谨一起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听下面有人大笑大说的，素谨便抬头观看，不料脚底一下踩空，身子一歪，往前栽去。

田遥听下面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本就心惊，再看素谨栽倒，更加忙乱，伸手扯住拽回。

素谨也吓坏了，被拽回后抱住他腰不放，兀自发抖。

来人正是红椒山芋一行人。

红椒仰头，看着田遥和他怀里的白衣女子，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张郑两家出色的女子也很多，小葱的英姿飒爽，秦淼的清丽国色。周菡的大方明艳，紫茄的温柔沉静，香荽的纯善无邪。绿菠的天真烂漫……

然而这个女子——

她宛如兰花一般娇弱美丽，让人一见便心生怜惜，想要呵护她，保护她，爱怜她！

红椒盯着田遥抱着那女子的手。耳边回响起当年田遥嘲笑她的话“女儿家要贞静守礼，你可有一点女儿家的模样没有？”顿时眼睛就红了起来，身子微微发颤。

田遥已经傻了，喃喃道：“红椒！”

香荽见二姐不对劲，忙低声对大苞谷和花生玉米道：“带二姐姐去那边。”

大苞谷立即看清形势，悄声在红椒耳边道：“二姐姐。你一定要笑。你越不高兴，那对狗男女越高兴，千万别让他们得意。”

红椒听后。恍惚间有些明了，便对着田遥灿然一笑。

田遥被她笑得一呆，急忙大叫“红椒”，然而那火一般的红衣女子已经被花生和玉米等人簇拥着往另一边，走另外的楼梯上楼去了。

香荽却带着白果迎上前来。

“田大哥好。”

香荽一如既往地柔声叫他。又含笑打量素谨。

田遥急忙松开素谨，将她交给明心。然后下楼梯给香荽引见并解释道：“这是我表妹。她一直身子不好，经常晕厥。今日带她来看大夫，大夫说这病不容易断根，只有经常保持心情愉悦才好些。我想表妹不常出来的，就带她来这吃饭。”

他解释一堆，务求让香荽明白缘故。

香荽便笑着和素谨打招呼问好，一点芥蒂也没有。

她看着素谨同情地说道：“怪道素姑娘脸上少有生机——”这话听得素谨心里难受无比——“可惜这么美丽的容颜。田大哥，你该带她多看几个大夫，把病治断根才是。”

田遥明知香荽不如表面那么天真，听了这话仍然感激，有些尴尬地说道：“香荽，你二姐她……”

香荽忙道：“田大哥，真对不住，我二姐就是性子急躁，过一会就好了。”

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笑道：“本来我应该领你们去我家找我大姐帮着瞧瞧的，可是——不如这样，你带素姑娘去我外婆家找我大表嫂看看。说不定她能说些意见。好不好的，也能对这病多些了解。再不然，她说不定知道秦大夫能不能治呢。”

田遥听了大喜，他当然希望能把素谨的病治好了，想想又为难道：“可是……”

他是想起了黄豆。

其实他早想请小葱或者秦淼帮素谨瞧瞧的，然因为红椒的关系，闹得他这些日子都不敢上两家的门。

香荽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转向白果道：“白果，你领田少爷去白虎公府找水柔郡主。你只要用我的名号往里通报一声就行了。表嫂出来了，自然认得田大哥，就会帮素姑娘看病了。”

白果忙答应了。

田遥郑重对香荽道谢：“谢谢香荽妹妹。”

香荽抿嘴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又不是大夫。田大哥也真糊涂，我们家的人你还不了解？你带素姑娘上门去，不论是我大姐还是我表嫂、表姐，都会帮素姑娘治的。这么遮着藏着，误会倒更深了。”

这话说到田遥心里，不住点头道：“香荽妹妹说的是，是我糊涂了。那我去了。”

“田大哥去吧。”香荽说完又对白果道，“你送田少爷去了就回来。”

白果点头，转身往外去带路。

素谨看着香荽沉默不语，并不感谢她，她眼里的同情和怜悯让她很不舒服。

她也不想去白虎公府，她有不好的直觉，对这个香荽很戒备，因而对田遥道：“表哥，还是别去了。刚才大夫不是说我已经好多了么。再说，水柔郡主身份尊贵，怎好劳动她帮我看病？”

田遥道：“大夫说你这病不能断根，怎能不看呢？放心，水柔郡主最是和气不过的……”

香荽也笑道：“素姑娘别害怕，我表嫂人最好了。”

素谨被她说得郁闷极了：她为什么要害怕？

可是，她真有些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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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病因

素谨看着浅笑盈盈的张三姑娘，有种无力无措的感觉。

最终，田遥还是带着素谨去白虎公府找秦淼去了。

白果常跟香荽来白虎公府的，今日却指明求见白虎公夫人，看门的也没奇怪，急忙就报进去了。

稍后，就有人来引他们进去，在偏厅等候。

等秦淼出来，见了田遥，问明缘故，白果就告辞了，并未多言。

田遥含愧鞠躬道：“让夫人费心，田遥惭愧！”

素谨也急忙盈盈拜倒。

秦淼忙示意他们起来，笑道：“田兄弟这话就见外了。都是同乡，田夫子又是秦瀚秦涛的师傅，能在素姑娘跟前略尽些心意，我正巴不得呢。”

一边命丫头上茶，闲叙了几句，就替素谨诊起脉来。

田遥期盼地看着她，等诊脉完毕，赶紧问道：“如何？”

秦淼蹙眉道：“这病麻烦的很……”

田遥忙道：“可能治？”

秦淼注视着素谨半响，才摇头道：“极难根治！好在并不严重，她若能遵医嘱……”

田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失望之极，又听说不严重，诧异地问道：“怎么会？她最近常晕倒呢！”

秦淼也诧异道：“怎么会？不过是比一般人虚弱而已，无缘无故怎会经常晕倒？”

素谨面色格外苍白，正要说话，秦淼又道：“虽说难治，要治好也容易。”

田遥大喜，站起身问道：“可是药材难得？”

连素谨和明心都又是欢喜又是紧张地看着秦淼，似乎不敢相信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秦淼却摇头道：“不是药材，问题出在素姑娘自己身上。”

素谨眼前闪过香荽笑盈盈的脸，忽然垂下眼睑，轻声道：“请夫人直说。小女子也好弄明白缘故。”

秦淼便向二人解释道：“不论什么病，三分靠治，七分靠养。而治病时，药石作用始终有限。人的心性意志等作用至关重大。譬如一个病人，若他一心求死，任凭神医也治不好他。”

众人听得一呆。

素谨强笑道：“小女子虽然身子羸弱，但还是希望能多活几年的。绝无求死之意。”

秦淼微笑道：“你虽心里想病好，却又罔顾病情，作践身子，叫大夫如何能治断根它？”

素谨和明心听了都不置可否。垂头不语。

田遥却神色肃然，问道：“请夫人明示！”

秦淼道：“这个病，不管哪个大夫瞧了。都会叮嘱你少忧思。心情愉悦，是不是？”

田遥点头。

秦淼道：“然而素姑娘却一直劳心劳神——我用俗话说吧，就是整日耗费精神、算计太多，如同朝廷重臣般殚精竭虑，常人如此尚且会病倒或衰老，何况你这身子。你又十分看不开、放不下，长此以往。必定愈加严重！”

素谨的心如同被重锤击中，顿时就呆了。

秦淼的话仿佛利剑穿入耳膜，刺得她头晕、心颤：“……她这病就是常耗心神、心力憔悴受损造成的。”

田遥听后满腹不解，狐疑地看向素谨，问道：“素表妹做什么劳心劳神？”

素谨脸色愈加苍白，说不出话来。

明心急道：“姑娘……姑娘自幼失去双亲，孤苦无依，生活艰难……现在又……又心里又牵挂一人，整日放不下，所以就……就……”

田遥顿时血涌上头，满脸涨红。

素谨虚弱地对秦淼道：“让夫人见笑了。”

秦淼却摇头道：“不对！不对！”

明心顿时也白了脸，素谨更是摇摇欲坠。

田遥急忙追问道：“有什么不对？”

秦淼解释道：“若是素姑娘思念双亲或者他人，绝不会是这个样子。思则气结，伤脾胃，因此日渐消瘦萎黄。这个我是有亲身经历的：当年误传白虎公战死沙场，我整日思念他，对身边一切事都看不入眼、听不入耳，哪有心情管其他，人就形销骨立。而素姑娘分明就是过度劳心费神，然后忽喜忽忧，忽怒忽惊。七情最是伤身，喜则气缓，怒则气上，惊则气乱……”

田遥虽然不是大夫，却也对医书稍有涉猎，这些浅显的医理他还是懂的，况秦淼并未背医书，用大白话说得很透彻，他便明白了。

简而言之，就是素谨日常太操心，并因此患得患失、喜怒忧烦不定，所以那病就只会加重，不得痊愈。

他看着素谨不语。

素谨垂头，伤感道：“夫人说得对，我幼年遭逢家变，比旁人要想得多些。我又喜欢看书练琴，未免操劳了些……”

秦淼笑着点头：“琴棋书画，本是怡情悦性之物，若执着钻研，便本末倒置了，也绝难学至大成佳境。只有心胸宽阔，体念自然之理，心无挂碍，才是正道。”

她转向田遥道：“这方面，没有人能比得上青山书院的周夫子。他老人家一生大起大落，又在朝中沉浮几十年，如今七十多了，还精神健旺的很，就是这个缘故。”

田遥想起老夫子一派淡然的神情，那是真的淡然。

他郑重对素谨道：“素表妹好生记住夫人的话，心怀当放宽些，凡事想开些……”

素谨看着秦淼黑亮的凤眸，里面映出她的容颜，仿佛连五脏六腑都照得历历在目，一丝儿掩藏都不能。

水柔郡主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依旧让面对她的人自惭形秽到绝望。

素谨浑身虚软，感觉头部一阵晕厥。

果然，她不该来！

田遥便问秦淼：“可要开方子？”

秦淼看了他们在永安堂抓的药，点头道：“这方子很好，就照这个吃吧。要想断根，非得她修身养性，让心境平和不可，我是没好法子的。或者你们可以去清南村找我爹看看。反正田兄弟家在那里，吃住都方便……”

素谨正昏沉。闻言一惊，急忙道：“不！”

田遥却道：“去一趟也好。秦大夫可是名医。他治病并不拘泥常规。你有什么心结，他或者有法子帮你开解。”

秦淼笑道：“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素谨委婉道：“湖州路途遥远。只怕不便。夫人之言小女子谨记在心，往后一定会注意的。”

秦淼便笑道：“如此，田兄弟就不用担心了。”

又闲谈一会，田遥便起身告辞。

秦淼挽留不住。由他们去了。

等人走后，紫茄牵着雪莲从后堂走出来，笑问道：“大嫂，她这病真不能治？”

秦淼扬眉道：“当然！我就算再看不上她。也不会拿这个做文章。该说的我都说了，她真要‘自作孽’，神仙也救不了她！”

雪莲软软地问道：“娘！刚才那个姑姑是谁？”

秦淼在闺女面前蹲下身子。将她揽在怀里。笑道：“是来找娘瞧病的。雪莲，你说，娘和那个姑姑谁更好看一些呢？”

小雪莲毫不犹豫地说道：“娘好看！”

秦淼忍俊不禁，用力在闺女脸上亲了一下，道：“我闺女就是偏心。不过这话娘喜欢听。你爹说娘就像花儿一样呢。”

雪莲忽闪着大眼睛道：“我没偏心。娘就像早上的花儿一样，好漂亮的；那个姑姑像晚上的花儿，晒焉了没劲儿！”

秦淼和紫茄愕然相视。接着大笑起来。

真是童言无忌！

秦淼玩笑比美，还有一个人也在比美。

香满楼二层雅间内，红椒满脑子挥之不去都是田遥揽着那白衣女子的身影，眼前田遥和素谨的面容交替变幻，一股愤懑不平在胸腹间乱窜，感觉揪心抓肺地难受。

等菜上来后，先是猛吃一阵，然后擦擦嘴，掏出大苞谷送的小圆镜子，对着脸上左照右照。

照了一会，忽然把镜子往桌上一扣，大叫道：“我是不是比那个女人丑很多？”

声音带着哭腔。

弟妹们都听傻了。

大苞谷将手中骨头一扔，道：“二姐姐，你真糊涂，这么明摆着的事，还问人，这不是找不自在嘛！”

红椒气得瞪他，眼看就要哭出来。

玉米怒叱大苞谷：“谁说二姐比不上那个女人美了？你真是瞎了眼！”

大苞谷直着眼睛质问道：“谁说二姐比不上那个女人美了？你耳朵聋了，没听清我的话？我的意思是二姐比那个女人美是明摆着的事，你想啥呢？”

玉米就愣住，同时又愧疚，因为这样一来，他把“明摆着的事”理解为红椒没那女人美，更加伤她的心。

香荽道：“别吵了！这有什么好吵的。”

转向红椒道：“二姐姐，人的美丑，不仅是看长相的，还要看神韵、气度的。二姐姐的精气神就没人能比，正所谓‘人比花娇’。刚才的素姑娘长相就不用说了，但她身上缺少一种精气神，我就不细说了——便是背后，议论人短长也是不好的，况且她病得那样，更不好说她。”

大苞谷“哼”了一声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也能叫美？真是瞎了眼了！”

山芋纳闷道：“二姐姐，你一向最是爽快无拘束的，何必为这个烦心？那个田遥，他爱娶谁就娶谁，咱不理他不成吗？我小时候就不喜欢他。”

花生猛拍桌子道：“对！”

香荽娇嗔道：“你们胡说什么！二姐姐别信他们的话。那人不过就是田大哥的表妹。二姐要是生气误会，岂不正中别人下怀？”

青蒜和绿菠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知该说什么好。

弟妹们变着法子劝慰，没能让红椒欢喜，反而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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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火一样的女子

她仰起脸，使劲把泪水往回憋，哑声道：“香荽，二姐不是香荽，也不是小葱，更不是紫茄。你二姐叫红椒！山芋说得对，我张红椒这样的人，绝不会为这种事烦心！快吃，吃完咱们去跑马！”

说完，右手抓过酒壶，左手抓起一块猪蹄，喝一口酒，啃一口猪蹄，惊得弟妹们瞬间呆滞。

大苞谷首先大喝道：“好！咱们吃过饭去跑马！”

也伸手抓起一块猪蹄啃了起来。

山芋等人相视点头，一齐道：“好！”

干脆都放下筷子，一齐动手，陪着红椒大嚼。

吃完，香荽看着满手油，作势要往绿菠脸上涂，吓得她尖叫，雅间内笑闹声一片。

等静下来，山芋另派人回府牵马并打招呼，然后姐弟们浩浩荡荡杀向皇家跑马场。

临去时，大苞谷悄声对聪明鬼吩咐道：“去，让小丁子他们盯着田家，把那痨病鬼女人的底细给我摸清了。小心点，找叫花子出面，别让人知道了。”

聪明鬼连连点头，道：“少爷放心，这事容易的很。”

说完赶紧就走了。

张家兄弟姊妹往跑马场的半途中碰见刘井儿。

他如今担任虎禁卫右将军，上午带着不当值的虎禁卫训练了两个时辰，下午闲着没事，就来大街上逛，顺便巡查禁军值守情形。

“井儿叔，”大苞谷看见他大喊，“你陪我们去跑马场好不好？我怕人家不让我们进去。”

刘井儿看着他们呵呵笑道：“好！不就是想要我带你们玩么，找这个烂理由！人家拦谁也不会拦玄武王府的人哩。”

他侄儿扁头也来了，靠近他小声问道：“小叔，你刚才在大街上东张西望的，找小婶子么？”

声音虽小。却恰恰好被众人听见，顿时都大笑起来。

刘井儿照着侄儿的马屁股抽了一鞭子，笑骂道：“没大没小的东西，敢笑话你小叔！”

说笑间，众人来到跑马场。

皇家跑马场位于皇城东面，在松山脚下。这里算是京城内的山野了。松山上有慈安寺，松林、梅林、杏林、桃林等园景，不仅文人雅士爱来，京城百姓也会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来此踏青。

在跑马场上纵情疾驰。红椒感觉自己的心腾飞起来，扑面而来的劲风，仿佛将那些郁闷和痛苦统统刮走。

她不住加速。希望更快一些，体会那御风而行的潇洒和自在。

身后，山芋等人就见二姐姐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射向远处，眨眼间就变成一颗小红点，接着消失在山坡下。才拍马赶上去。那红点不知从哪又冒了出来，跃马奔上山坡。

绿菠惊叹道：“二姐姐太厉害了！”

她小心翼翼地催马上前，对山芋道：“二哥，你还不去追二姐姐？我是不敢跑快的，你们快去吧。”

刘井儿分派好人护卫他们，自己飞身上马。道：“我去看看。红椒今儿是咋了，这么拼命？”

香荽对虎子道：“虎子，你也去。小心看着二姐姐。”

虎子点头道：“请三姑娘放心。”

说完也拍马赶上去了。

红椒将马催逼到极速。真好似凌空飞渡一般。她半伏在马背上，双眼死死盯住前方山脚的树林，身子随着马儿上下颠簸，不断沉浮。

这匹枣红马是小葱的，它好久没这样纵情狂奔过了。因此兴奋不已，其势如奔腾的江流。一泻千里。

一人一马正恣意畅快的时候，枣红马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个踉跄前扑，虽然最终还是稳住身子，但红椒却被甩下马背，撞向一棵大树——她已经跑到山脚树林边了。

刘井儿和虎子在后见了，都大惊失色。

刘井儿大喊：“踏木桩！”

虎子也高声道：“粪池——”

两人用不同的说法提醒红椒，希望她能像在王府粪池上练习轻功一样，提气稳住身形。

然红椒哪里能听见，她只觉耳边“呼呼”风响，先前盯着的树木越来越放大，直逼到眼前——

紧要关头，她自然也想到平日常练习的技艺，在空中一扭身子，双腿用力一摆，双脚往树干上猛蹬，立时弹了回来。

眼看就要往地上摔倒，她又提气疾奔，心里一万遍告诉自己，绝不能掉进粪池，弄一身臭水！

因此，刘井儿和虎子就见她踏着地上的灌木树枝，甚至草叶山石，左躲右闪，最后也不知怎么了，居然扑向一棵树，双手抱住树干，跟松鼠一样窜上树，骑在树杈上，才安定下来。

刘井儿和虎子愣了一会，忽然都哈哈大笑起来。

红椒也禁不住好笑，她最后转得头晕，觉得身子有些不受控制，不知怎么停下来，习惯性地爬树，果然就停下来了。

刘井儿跳下马背，仰脸对红椒笑道：“红椒，你反应敏捷的很。不如这样，我教你个新的练习法子——”说着从腰里掏出一件物事，却是一副连着绳索的三角铁爪——“你借助这个练习爬高跳低，轻功也能长进。”

红椒跳下树，接过那玩意，端详了一会，问道：“这个怎么玩？”

刘井儿道：“你把这个挂到树上，手扯着绳子爬树，看是不是轻松些。”

红椒扬手，“嗖”地一声，那铁爪就飞上了树冠，牢牢地扣在树上。然后，她提着一口气，手扯绳索，依旧如刚才那样脚蹬树干，就那么疾走上去了。

刘井儿看呆了，问虎子：“二姑娘这都是跟鲁师傅学的？”

虎子笑着点头。

原来，红椒做梦都想像大姐一样驰骋疆场，然而她没赶上投军，只能整日惋惜感叹。

后来她跟鲁三学武功。但学的拳脚都是打着玩的，别说像大哥大姐一样在战场上生死搏杀了，就算想像在黑莽原一样跟人打架都不能够，因此很觉无趣。

后来，她看上了鲁三的飞镖，和香荽等人一起练了起来。

先是练固定的靶子，后来便练习射鸟雀。

回祖籍那几年，张家山林里的鸟雀可都倒大霉了，被红椒姊妹不知射了多少；兔子野鸡那更是遭殃，林子里养的兔子都被他们练习飞镖和射箭宰杀，倒省了雇工不少力气。

兄弟姊妹当中，红椒练习得格外尽心，为了能让飞镖射得更准，她跑着射，撵着射，爬上树射……各种法子都用尽了，飞镖不说百发百中，那也是九十能中。

且说眼下，红椒试过那飞爪的用处，不由兴起，便重新上马，打马飞奔，然后从马上腾空而起，飞身上树、踏水过河、翻地打滚，无所不至。偶尔有失手的时候，守候在一旁的刘井儿就会伸手救助。

她骑马飞奔，然后腾空、转折、翻滚，敏捷得像一只红狐；每一次旋转落地，都伴随着清脆的笑声撒落，恣意张扬，如同她的身形，像火焰般燃烧。

众人都看呆了，不是因为她的身手有多高强，而是被她的无拘束和纵情豪迈感染，他们都可以体会她此时心情，热烈、奔放！

刚刚还痛哭的红椒，转眼就畅快大笑，痛快淋漓！

这就是红椒，火一样的女子！

她，不应该呆在深闺；她，如同鸟儿一样，属于大自然！

她的弟妹们都不骑马了，紧张地盯着她，不住呐喊助威。

青蒜和绿菠激动万分、羡慕万分，她们就算有胆子放开，也不能像二姐这般畅快，她们做不到。

香荽一边盯着二姐，一边对虎子、黑娃吩咐道：“都看好了，随时准备救援。”

虎子和黑娃齐声应道：“是！”

不知为何，他们看见二姑娘这样，也跟着热血沸腾。

终于，红椒累得满头大汗，支持不住从空中跌落，她却一点也不害怕。

果然，刘井儿飞身上前接住她，轻轻放在地上，笑问道：“力气用尽了？那就歇会吧，强撑着会受伤的。”

红椒只顾喘气，无暇回话，却满面笑容，红唇间一排贝齿闪着瓷白的光泽。

刘井儿看得一呆，忽然又道：“你今儿这么发疯，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红椒点头道：“可不是，我气坏了！”

刘井儿就笑了，道：“生气的时候，不能憋着。”

他张开双臂，对着天空道：“我从清南村出来，和葫芦先去了西北，后去了西疆，然后再去西北，曾经踏过雪山、沼泽、丛林、大漠，这天下之大，不是我们能想象的。每每心里不畅快的时候，我就对着天空和山峰大喊，然后回想起走过的山山水水，觉得自己就像芥子一样小，为一点事生气好无聊、好可笑。”

红椒听得双眼发光，向往地说道：“真的？你们整天告诉我这些，偏偏我不能去。我虽然去过黑莽原，几年都呆在一个地方，不准跑。所以我好可怜！”

说话间，香荽招呼他们坐下歇息喝水。

刘井儿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要是旁人，这一辈子休想出去了。你们不同——”他环视一遍众少年男女——“就算不能去战场，等白虎公和玄武王去边疆守卫的时候，你们可以去走亲戚，那不就能看到边疆的美景了。”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个说法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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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先弄死她再说！

红椒接过香荽递来的水，猛灌一气，然后笑问刘井儿：“井儿叔，我这功夫，要是在军中，能不能当上将军？”

刘井儿顿时咧嘴笑了，道：“红椒，当将军不是光凭武功的。我投军这么些年，杀了不知多少人，大大小小的战功也立了不少，原先就想升官，现在不想了。”

红椒急忙追问：“这是为何？”

众人也都一副求知模样。

刘井儿道：“当将军啥的，那得要有谋略才成。我这人不爱多想，才不想操心哩，也没能耐操心。所以我不想升官。谁知不升不升的，还是升上来了。唉，如今每日要管许多人事，烦死人了！”

红椒张大嘴巴，和香荽等人对视一眼，跟着纵声大笑。

刘井儿笑道：“别笑我！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红椒点头道：“井儿叔说得对。我未必能做得来将军。”

大苞谷不服气地说道：“二姐怎能这样泄气呢？做人得有志气……”

刘井儿笑道：“任你有天大的志气，指挥一场大的战役，那得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雪山、沼泽、树林、平地，地形地势不同，双方粮草装备、对手习性，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就是说得这个了。”

歇息一会，香荽看着红椒道：“二姐姐可尽兴了？要是尽兴了咱们就回家。出来一天了，爹娘肯定记挂。”

刘井儿忙点头，催他们回去。

不等红椒说话，山芋等人急忙大叫，说他们都没尽兴，光顾着瞧二姐姐去了，要再跑几圈再回去。

刘井儿无法。只得道：“要跑赶紧跑。跑几圈咱们就回家，回头王爷该怪我不管你们了。”

于是，众人重新上马，纵情疾驰起来。

这一回，红椒没再玩花样，只一心一意跑马，和刘井儿并驾齐驱、疾驰飞奔。

她再次感觉那种畅意，如同乳燕投林般，疾奔入天地怀抱，满腔的愤懑和苦楚全部消失殆尽。只余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松山脚下，回荡在跑马场的上空。

当秦旷带着随从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场景。

他是特意寻机会来见香荽的。如今他大了。又已经在礼部学着办差事，就不如以前那样自由。好容易得知张家少爷小姐往跑马场来了，他就提前落衙赶来了。

一心只在香荽身上的他，也禁不住为张二姑娘今日的风采惊叹。

可惜，他到底来晚一步。刚跟刘井儿等人打了招呼，却听说他们准备回府了。

秦旷诧异道：“怎么就走了？”

把眼睛望着香荽。

香荽对他吐了下舌头，笑道：“世子爷，你知道我们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吗？我们早上就出来了。再不回去，就算爹娘不说，街坊邻居见了。也要笑我们没管教，跟野马一样。”

秦旷被她逗笑了，道：“玄武王府的街坊就是英王府。我不说，谁会说？”

却又不忍强她，而是宠溺地说道：“说得也是，你们是不该在外呆太晚，这就回去吧。我也跟你们一起回去。”转向刘井儿。“刘将军，车都安排好了？别让姑娘们被冲撞了。”

刘井儿忙答应。说人车都安排好了。

于是，一行人便簇拥着几个姑娘往马场入口行去。

路上，秦旷对大苞谷笑道：“大苞谷，改日本世子请你吃酒。”

大苞谷急忙道：“世子爷，做什么要请小人吃酒呢？我得知道缘故，不然心里惶恐的很。会不会世子请一回，然后让我回请三回？”

众人不禁哄笑起来。

香荽嗔道：“瞧你，把世子看成什么人了！”

秦旷觉得这小子很有趣，笑道：“过两天海外来的使团就要到京了。你说本世子为何请你？”

大苞谷恍然大悟，笑道：“这样啊！那我就放心地去吃了。世子爷，我想去如意楼吃饭。我都没去过如意楼呢。”

秦旷听得一愣——如意楼？

京城人都知道，张家和郑家人从不去如意楼，怎么这小子倒要去如意楼吃饭？

花生大叫道：“大苞谷，你怎么能去如意楼呢？”

大包谷道：“我怎么就不能去如意楼呢？又不是我自己花银子去吃饭。世子爷请我，我当然要去了。再说了，跟谁过不去，那也不能跟自己肚子过不去呀！更不能跟银子过不去！”

兄弟姊妹们都呆滞，不知如何回他。

玉米愤愤不已——这小子，才不会为了面子守什么誓言、规矩呢！

秦旷听过不少大苞谷的传言，闻名不如见面，对他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他立即笑道：“一定！一定请苞谷兄弟去如意楼。就定在正对皇宫的那一间。”

他之所以对大苞谷这样关注，除了他之前状告亲爹娘、豪赌、一掷万金、掀出几桩大案，把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外，还因为他是香荽最牵挂的人。

想当初，香荽在刑部告状和金殿对答时，说起这个被狼叼走的小兄弟，那刻骨的痛惜和伤心，令他永生难忘。

原以为玉米回来，这一切都结束了。谁知又冒出一个苞谷，其经历更加曲折离奇，更证明了香荽当初念念不忘的小兄弟是如何聪慧。爱屋及乌，他不由自主地对他另眼相待，何况，大苞谷本身也充满传奇。

大苞谷高兴地笑道：“真是太好了。我就想去皇宫瞧瞧呢。”

秦旷诧异地问：“你想去皇宫？”

大苞谷道：“当然！皇宫，谁不想去？我还想拜见皇上呢。嗳，世子爷，你说皇上为啥不召见我呢？我好歹也捐了些银子给皇家慈善……”

话未说完，刘井儿和香荽等人一齐喝止。

秦旷却哈哈大笑，越发觉得这小子有趣。

一路笑谈，众人回到王府门口，跟秦旷告辞分手。进入王府，一齐聚集到张老太太屋里用晚膳，其热闹喧嚣也无需细说。

且说郑氏，已经得知今日他们遇见田遥之事，并未怎样。但饭后洗漱完毕，小葱和香荽却去了红椒屋里，将下人都屏退了，姐妹三人躺在凉榻上说知心话。

小葱见红椒洗过的头发已经干了，便用篦子帮她通头，又按摩头部。一边问道：“红椒，这会子心里可好些了？”

香荽抢着道：“早好了。二姐姐性子最是洒脱了，骑马跑了两圈。就啥事都没了。”

红椒窝在大姐怀里，笑道：“大姐，你想说啥就说呗，甭跟我绕弯子。我这么大了，还害你操心。出嫁了也不得安，这么晚了不陪姐夫和外甥，倒来劝我，我怪不好意思的。”

小葱忍不住就笑了。

她和香荽对视一眼，道：“那大姐就直说了。”

红椒道：“只管说！我还能不听大姐的话！”

小葱轻声道：“你的性子我们都知道，这样蛮好的。也不指望你改。可是红椒，咱们虽然不用学得心机深沉，但也不能被人糊弄。眼前这事。不管你如何想，都要等事情弄明白再决定。等些日子，并不难。”

香荽点头道：“依我看，田大哥那个表妹很不简单。今日你走后，我跟他们说了些话。还让田大哥带她去找表嫂看病了。我观田大哥并无纳她的意思，你要是生气跟田大哥闹翻了。正如了她的意。”

小葱点头道：“爹已经给田夫子去了信，要弄明白田遥这个娘是怎么回事。”

红椒在跑马场宣泄了一番，已经好多了，气平了，心中也有了主意，因而点头道：“他总说要给我个交代，我就等他的交代。要是交代不好了，我也不稀罕他！”

小葱和香荽听了都无语。

好一会，小葱才认真道：“红椒，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你跟田遥还没定亲，要丢手很容易。但是，等你成亲后，你一样不能保证你的夫君不犯错。这婚姻，据我看，必得像攒家业一样，除了要奋力拼搏和积攒，还得努力保护周全，才能累起丰厚的家资。若稍有不如意就放弃，怕是很难发家的。”

香荽听了心中一动，道：“大姐这比喻好。”

又对红椒道：“譬如眼前不是田大哥，是你已经成亲的夫君，人家使心计想勾引他、利用他，难道你也气得跟夫君和离不成？”

红椒被她说得大怒，直起身子道：“果真是那样，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哼，和离？和离之前先弄死那奸人再说！”

小葱猛拍掌道：“好！这才是我妹妹的行事风格！就算夫君不可救药了，也不能便宜了他们，必定要揭穿这事，让他们不得好结果！”

红椒点头，自言自语道：“且看那小子怎么说。”

香荽和小葱相视一笑。

忽然，红椒侧头对小葱道：“大姐，你派人帮我查清楚那个女人的来历，我再看怎么样。”

小葱嗤地一声笑道：“等你想起这事，黄花菜都凉了。——大哥早让人查去了！可毕竟过了这么多年，又是私密事，很难弄清当年内情。偏田遥把这当做家丑，死也不肯说，只有等田夫子回信了。他那个表妹，就是镇国公夫人姐姐的闺女，其父原是工部员外郎，父母早逝……”

小葱一五一十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红椒，并无多少可用消息，只好等田夫子回信。

姊妹三个又说笑一会，香荽和小葱才告辞，回去歇息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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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万里寻夫

八月一日，海外来朝拜的七国使团进京了。

不说京城一片热闹，朝廷上下也都忙碌不停，连板栗和葫芦都整日早出晚归。

然在这节骨眼上，大苞谷却病倒了。

这太蹊跷了，不说他的身子很结实，就算有点小病，以他的性子，也不会错过这样热闹的，更何况秦旷还点明要他做通译呢，谁知却临时告病。

大早上的，突然就说爬不起来了，众人又忙，也来不及问询和催促，只得由他去了，自去上朝和接应使团，安排各项事务。

很快，大家就明白了其中缘故。

这次来的国家有暹罗国、真腊、满加刺、古里和宝石岛国（虚构，勿深究），以及西方来的葡萄牙和西班牙。

原本只有暹罗、真腊和满加刺三国使团的，因半途中被海盗陈华风抢劫一空，只剩光秃秃一群人，要如何来朝拜大靖皇帝？

正进退不得的时候，遇见西方的葡萄牙和西班牙海船，他们也正要去大靖。其船大、装备精良，沿途又有古里和宝石岛国加入行程，于是暹罗等三国便也寻求庇护，一同往大靖来了。

更怪的是，船队在溟州东罗府海门港停泊后，海盗陈华风忽然派船将之前掳掠的暹罗等三国的贡品都送还了，声称他们来向大靖朝贡，他身为大靖子民，所以不该掳掠，这些东西原物奉还，送去京城献给皇帝吧。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众人都想不通。

不管怎样，总是好事就是了。比原来空手觐见强。

于是，这次朝贡就变得风光体面起来：溟州巡抚派地方驻军护送使团入京，沿途官府也一路安排食宿，声势浩大。

也因此，使团于八月一日才到达京城。

礼部派出以皇孙秦旷为首的接待团队，将七国使臣迎入京城后，于乾元殿觐见永平帝，献上各种贡品。

永平帝见大靖天威远播，高兴万分，又命在乾阳殿大摆筵席。群臣陪同宴饮。

然而，宝石岛国的使臣嘉里却出列，说久闻大靖玄武王威名。不知是哪一位。

永平帝听后，眼光一闪，随即笑道：“玄武王蜚声海外，乃我大靖之福啊！玄武王，你就出来见过大家。”

板栗满腹狐疑。不知因何这使臣指明要见自己。

心里想着，他便上前和嘉里见礼。

嘉里见了他似乎十分激动，他身后一名随从更加激动，冲出来对着板栗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话，又扯下头上的头巾，顿时惊呆了满朝文武——

原来是个女子！

只见她一头齐腰黄褐色弯曲长发。小麦肤色，深目高鼻，蓝色眼珠。睫毛很长，鼻翼一侧嵌着一粒闪亮的宝石。

满朝文武都在心里评论：好难看的女子！

嘉里忙上前，引着黛丝拜见永平帝，并说明缘故。

通译是位黑键的汉子，他头上冒汗。翻译道：“这位是……是宝石岛国的公主黛丝。她说……说……她是玄武王的弟媳妇。对，就是弟媳妇！”

永平帝呆滞。板栗张大的嘴巴还没合拢，黛丝又撒珠似的抛出一串话。

通译只得继续翻译道：“她说，她的丈夫名字叫苞谷，姓陈。他们在宝石岛国已经成亲了，苞谷是驸马。可是后来……就是……就是……”

通译斟酌了半天言辞，才小心翼翼地说道：“苞谷有天说要出海，就跑了，就再也没回来。”

他见板栗面色沉下来，急忙撇清道：“公主就是这么说的。宝石岛国的国王已经派人查明，苞谷是大靖人。黛丝公主这次是专门来大靖寻找夫婿的。”

永平帝和满朝文武都看向玄武王和张杨。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那就是张家这新回归的儿子太能折腾了：从小折腾到大，从国内折腾到国外，从乡下折腾到京城，从……

看样子还不算完！

板栗好容易镇定下来，微笑道：“黛丝公主恐怕弄错了。怎见得本王的弟弟就是宝石岛国的驸马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痛骂大苞谷，就知道这小子没那么安生，一肚子秘密，问他却死也不说，害得他今日被人堵住认亲，下不来台。

他已经十分肯定这个驸马就是自己弟弟无疑了。

怪不得要装病，一定是他听说来朝拜的国家有宝石岛国，因此怕被人认出来，才不敢露面。

死小子，不露面就行了？

媳妇都亲自找来了，看你往哪躲！

通译将王爷质疑的话翻译给嘉里和黛丝公主听，黛丝又比划出一串话。

通译便对板栗道：“嘉里使者等人到大靖后，到处打听，原来溟州东罗府都传遍了，说陈家的儿子原来是玄武王的弟弟，他又在海外呆了五六年，也叫苞谷，所以……”

所以什么，也不用说了。

黛丝公主看着板栗，宛如见了亲人一样高兴，蓝眼睛闪着粼粼波光。

能不高兴吗？

她万里迢迢来到大靖，这么容易就找到驸马家了，这可不是很运气！

还有啊，驸马原来不是普通人，原来是赫赫有名的玄武王的弟弟，这下更证明了她当初的眼光。

大靖玄武王的弟弟，配她这个公主足够了！

小黛丝想着这些，止不住笑容满面，看得乾元殿中上至皇帝，下至太监，都浑身恶寒。

板栗受不了了，他对嘉里抱拳，沉声道：“此事定是误会。当日本王弟弟归来时，并未提及在外成亲之事。”

葫芦也出面道：“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先查明再说。”

当真是非同小可：且不说大苞谷能不能去宝石岛国当这个驸马，只说张家真要娶了这样一个媳妇，那将来生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想想都浑身发冷。

当然，大苞谷的孩子都要过继给陈家，陈老爷怕是死也不肯的——要是养出红头发、蓝眼睛的种，他要如何去面对祖宗啊！

嘉里见他们不肯承认。顿时傻眼。

黛丝眼中汪满泪水，对着永平帝就跪下了，一边哭一边说，通译在旁结结巴巴地翻译。

五六个国家的使臣在旁看着，永平帝不能不管，命板栗将大苞谷带来，当面澄清此事。

板栗躬身道：“皇上请三思：臣弟今年才十四岁，按他们说的日子推算，成亲时应该是去年底，那时才十三岁。如何能行？况臣的母亲已经问过臣弟，他说并未在外定终身，更不要说成亲这样大事了。断无不告知父母之理。”

他如今唯有咬死不认，因为以他对大苞谷的了解，既然不肯认这门亲，连家人也不告诉，心中定有准备。到时随他怎么掰扯应对吧。

嘉里立即道，在他们那儿，男孩十三四岁、女孩十来岁就能成亲了。

黛丝哭得眼泪汪汪，说大苞谷的确已经跟她成亲了。

众使臣都说把人请来认一认不就清楚了；另有些别有用心的靖国大臣，想看张家笑话，也说此事关乎大靖信誉和脸面。若果有此事，玄武王断不能悔婚，令天下人耻笑。

永平帝被众使臣盯得受不住。便对板栗道：“玄武王？”

又对张杨道：“张爱卿，你是张家长辈，你说此事该当如何？”

张杨躬身道：“皇上，是非曲直总有弄清的时候，诸位贵使又不是马上离开大靖。何必着急。况且，刚才两位言之凿凿。说臣的侄儿是宝石岛国驸马，却是口说无凭。玄武王府岂能任由人攀附？皇上请三思啊！”

说完，以目注视永平帝。

当日，大苞谷进京认爹娘，皇帝都不肯放心，怕有诈；如今来一个外国的公主认夫，这可是明明白白的外国人，难道就放心了？

永平帝听了一激灵，忙点头道有理。

黛丝听后，立即拿出了一只玉佩，说是大苞谷送她的。

众人看后直摇头：这玉佩太普通了，并不能证实大苞谷的身份，还不如张家的木雕呢！——如今大家都知道张家小辈身上有一个与名字相符的香木雕刻了。

黛丝眼见认亲无望，对着嘉里就哭起来。

嘉里生气地挥舞双臂抗议，说要见玄武王的弟弟，当面对质，不敢见，就是心里有鬼！又说道，宝石岛国虽然是海外小国，他们的公主也是国王的宝贝，决不受天朝上国如此羞辱！

永平帝心想，不管如何，先将张家小子叫来认一认，过了眼前难关再说，于是催促板栗，派人将大苞谷叫来。

板栗笑道：“臣岂能连这个都想不到？就因今日一早臣弟病了，所以才说回头再查核的。各位使臣远道而来，皇上正要设宴款待，岂能因为此事耽搁？玄武王府就住在京城，又不可能一夜间飞走，公主何必着急？”

谁知他拖一刻是一刻的想法是好的，然有些人不让他得逞，那些外国使臣也都表示不急，说若是能确定黛丝公主的驸马就是玄武王之弟，也能为今日的朝贺增添喜庆。

听说大苞谷好巧不巧地病了，乾元殿上倒有一半人认为大苞谷是心虚。尤其是英王，他也几乎可以肯定，大苞谷已经被宝石国招为驸马了。

永平帝也是如此想，因此生气道：“病了？就把他抬来！”

王丞相出列道：“皇上，此事也不可全听外人之言，不如多找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一齐上殿，让贵使和公主辨认。如此才能辨明真假。”

永平帝觉得有理，便命太监去玄武王府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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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美男计用了不止一次

大苞谷确实太能折腾了，张家兄弟姊妹加起来都不够他抢眼，自从他回来后，生生把小辈们的风头全抢去了。

他闹出的认亲风波尚未彻底平息，张家刚刚把心思转移到红椒身上，又被他抢走——因为他又上演新的戏码了！

此时，张老太太、郑氏和小葱等人，都聚集在清阳街陈家探望大苞谷。

“说吧，为啥要装病？”

小葱替他诊脉毕，毫不客气地揭穿道。

大苞谷趴在凉榻上，有气无力地说道：“谁装了？我是真病了。”

小葱戳了下他的额头道：“还装！就凉了点，还不至于起不来。就这，说不定还是昨晚没盖被子，故意冻病的。”

红椒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他昨晚死活要过这边睡。”

陈老太太大惊小怪地说，着凉也不可大意了，他们南边人，对这北边的气候不大适应，如今入秋了，这季节变换的时候，可马虎不得。

小葱赔笑道：“陈奶奶放心，有我呢。”

低头正色问大苞谷道：“说，到底为何不去接待来使？你前天不还因为这个高兴的很吗？”

大苞谷哼哼两声道：“大姐姐，我真病了。”

陈老爷在旁目光闪烁，一句话也不敢说。

郑氏也皱眉，对大苞谷道：“儿子，不是我们非要挖你的秘密，就怕你在外惹了事，早些告诉我们，我们也能商量个主意。”

大苞谷摇头道：“娘，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就在这时，玄武王府来人，说要见小葱。

小葱出去后，一会就进来了。对大苞谷喝道：“还不起来呢！黛丝公主找来了！”

大苞谷听后飞身弹起，睁大眼睛，失声叫道：“什么？”

陈老爷也“哎呀”一声，连连跺脚道“坏了。这下坏了。”

陈老太太婆媳惊慌不已，连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其他人也都莫名其妙，都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小葱挥手道：“回王府再说。皇上派人来传旨。正等着呢！”

大家听呆了：怎么皇上又插手了？

不及询问内情，一行人匆匆赶回玄武王府，张槐正陪着传旨太监王公公在正殿叙话呢。

王公公说明来意，众人这才明白。然后都跟看怪物似的盯着大苞谷，目光复杂之极，不知是该佩服他还是该责怪他太能折腾。

张槐一边命人款待王公公。一边和众人退入后堂商议。

他对小葱道：“我已经让人去国子监叫花生他们了。让他们陪大苞谷一块去。”

大苞谷怒道：“不用陪！认就认得，小爷还怕她不成？她居然敢来大靖？当大靖是宝石国么！哼，死丫头，什么狗屁公主！看小爷怎么教训她！”

小葱盯着他道：“这时候你还不愿意把内情说出来？”

红椒也急不可耐地问道：“大苞谷，你说呀！不管有啥事，二姐都帮你。咱们都帮你。你怕啥？”

跟弟弟这事比，她那点事根本没意思。还是这事有趣。

大苞谷气呼呼地嚷道：“有什么好说的！我心里不当这事是真，是不作数的，所以才不告诉你们。你们听好了：这门亲不算数！不算数！！！哼，我还要跟她算账呢！我都想好了，将来要带兵去攻打宝石国，一雪前耻！我还没去呢，她倒找上门来了，这可怪不得我了。你们不用管，我有法子对付她。”

他真气坏了，原以为宝石国只派了使者来，他躲过去不见也就完了，谁知黛丝亲自来了。

真当他是泥捏的呢？

说话间，山芋、南瓜、花生、玉米、青莲都赶来了。

五人听了事情经过，看向大苞谷的目光满是敬佩。

是真的敬佩，没人笑话他。

因大苞谷坚决不让人陪，玉米破天荒地好声气地对他道：“六弟，我们知道你一定有主意。可是，一来呢，能省一事是一事——要是她认不出你来呢？咱俩长得又像。二来呢，我还没进过皇宫呢，今日又是各国使臣进贡朝见皇帝，那是多大的场面！你就当带兄弟们去见见世面，如何？”

花生道：“对！就是这个话。”

南瓜笑眯眯地说道：“六弟，哥哥可是从没求过你什么事。”

寡言少语的青莲坚决道：“表弟，我是一定要去的。”

山芋也道：“都是一个爹娘生的，六弟你就带我们去吧。”

大苞谷见众兄弟都恳求他，连玉米都求他，拒绝的话就不好说了，半响才道：“去这么多人，皇上不怪罪？”

花生道：“怪罪什么？皇上不是传旨，命咱们多找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陪你去，好叫那个啥公主认嘛。你要是不照办，就是抗旨不遵！不如带我们去了，你也不用抗旨了，我们也遂心了。”

青莲道：“不错！今日这个理由名正言顺，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小葱也提醒大苞谷道：“皇上很显然是偏向你的。所以，就算你有十足的把握能化解此事，但能少一事，尽量少一事，不可与宝石国的使臣和黛丝公主争吵。这时候，咱们绝不能对来朝拜的使臣无礼，以授人话柄。”

这次进宫对质，可不比上次刑部堂审，张槐和郑氏也怕大苞谷像上次一样发怒失态，因而不放心他一个人去，极力劝说他和兄弟们一起去。

大苞谷看着一帮兄弟，郁闷地说道：“去吧，都去吧！”

话音才落，就听小苞谷道：“我也去！”

众人愣了一会，忽地轰然大笑。

红椒笑得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道：“就算……就算那公主……是瞎子，也不能把你这个才六七岁的孩子当驸马呀！”

郑氏忙劝小儿子，把不能去的缘由说给他听。

小苞谷听得十分郁闷，恨不得立刻长大几岁才好。

见大苞谷答应了，香荽急忙道：“你们都穿一样的衣裳去。保证让那公主见了眼花。”

众人都道这主意好，于是忙忙地喊丫头找衣裳。

大苞谷黑了脸，不耐烦地说道：“换什么衣裳！”

他感觉这么一来，自己兄弟就像妓院的妓女一样。排排站好了，等客人验看挑选，很是伤脸面。

众人忙劝他，说必要的装扮还是要的。

南瓜等人则完全被即将到来的大场面吸引了心神。兴奋不已，谁管他怎么想，都乐呵呵地换了衣裳，连发式都梳得一样。

转眼间。五个形容俊俏、样貌相似的少年郎就出现在众人面前。也就山芋高大壮实、与众不同一些，其他四人，被小葱和香荽捯饬过后。猛一看去几乎差不多少。

青蒜和绿菠拍手道：“这可难认了。连我们瞧了都眼花。那公主指定认不出来。”

张槐和郑氏也满意点头，又再三叮嘱大苞谷：上了金殿要谨言慎行，面对百官和外国使臣，一定克制自己，不能发火。

大苞谷一一点头答应。

南瓜道：“大伯父大伯母放心，我们会看着他的。”

陈老爷也嘱咐义子道：“大苞谷啊，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娶那个公主，不能给宝石国当驸马。不然的话，以后咱们陈家的后代都是蓝眼睛，到地下你爷爷该骂我了。”

大苞谷道：“爹放心。这会儿跟在宝石国不一样了，这可是咱大靖！咱们怕什么？”

张槐催促道：“快走！不能让皇上久等了。”

于是众人忙忙地出去，跟着王公公往皇宫去了。

等他们走后，红椒命人上茶点，众人要坐等皇宫消息。

张老太太喝了口茶，对陈亲家感叹道：“我这孙子，咋一刻不得闲哩？”

话音尚未落下，门房有人来回：门口来了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姑娘，说是六少爷的结拜兄弟和未婚妻子。

一屋子人顿时陷入呆滞中。

就听“咣啷”一声，陈老爷手中茶杯跌落在地，泼了一地茶水。

张老太太愣把一声“嗳哟”憋了回去，对陈亲家道：“亲家奶奶，这到底是咋回事呀？我可受不了了。”

陈老太太苦着脸道：“我也不知啊！”

转向陈老爷骂道：“都是你！你要是不带他出海，能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吗？”

陈老爷哭丧着脸道：“是陈鲨来了。”

小葱追问：“陈伯伯，那个小姑娘呢？陈鲨被大苞谷救过，这我们都知道，那小姑娘是谁？”

陈老爷道：“那小姑娘叫珊瑚，是陈鲨的妹妹。当日，苞谷答应娶他的，给了一块玉佩当定礼。”眼神有些瑟缩，“那玉佩，和……和给黛丝公主的是一对。所以陈华风才一再帮我们。”

好嘛，一对玉佩，给了两个女子，她们倒配成对了！

陈老爷又告诉众人一桩内情：当日他们被海盗陈华风掳去，是陈鲨和珊瑚向他们的爹说情，救了大苞谷，三人遂成了好友，陈华风才把珊瑚许给大苞谷的。后来大苞谷又救了陈鲨一次，关系更好了。

郑氏心儿猛抽——儿子的美男计用了不止一次。

还真是人见人爱：小时候迷老头老太太和中年人，长大了迷少男少女，将来呢？

她不禁和张槐相视苦笑：终于跟海盗扯上了！

板栗当日在刑部可是说过，只要拿出证据证明弟弟跟海盗有勾结，愿去了世袭王爵，连葫芦都做了担保的。

张槐肃然吩咐小葱，让王府总管刘黑皮将陈鲨兄妹带进来好生招待，就实言相告，说大苞谷去皇宫了，等会他和郑氏过去见他们。

小葱忙劝道：“爹，让我先去见他们。摸摸他们的底再说。”

张槐想想答应了，于是小葱就往前边去了。

这时，二房小婶曹氏，以及周菡等人都得了信赶来。

如今，他们只能等。

因不知大苞谷要如何应对，想帮忙也不知如何帮。怕帮得不好，反坏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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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这是强抢“民女”！

且说张家兄弟一行人到了皇宫后，南瓜等人才发现这场热闹并不是那么好瞧的，大苞谷的担心也成真了。

永平帝和满朝文武不可能在乾元殿等候大苞谷他们，早带着七国使臣移驾到乾阳殿，摆开宴席歌舞。

宏伟的大殿内，明黄锦幔高悬，铜鼎香烟缠绕；罄钟悦耳，丝竹醉心；舞女娇娆，歌女雅韵。

只见永平帝高踞宝座，下面左右各四列几椅，一溜从上排到大殿门口，足足有一百多人。七国使臣和朝廷重臣自然都排在上方靠近皇帝的地方。

闻得人报玄武王兄弟到了，永平帝一挥手，乐息舞止，众女退下，大殿中人把目光全都集中到进来的五个少年身上。

南瓜等人都是第一次见皇帝，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干外国使臣和朝中大臣盯着瞧，就算他们平日没少见大场面，心中也难免有些惴惴。

还算大苞谷镇定些，他历经生死，心性坚韧之极，脸皮也够厚，所以一点不慌张，边走边用目光斜睨两边朝臣。

五人来到大殿中央，跪下拜见皇帝。

永平帝和众臣看着五个服饰相同的少年，都呆住了。眼花缭乱之际，又都暗赞张家小辈好仪表人才。这五人，除了有一个身材略壮实些外，其他四个都形容俊雅，难分轩轾。

板栗和葫芦看着五个一样服饰的家伙，想笑又不好笑的，暗自猜测这是谁的主意。据他们看来。不是郑氏就是小葱，绝想不到是香荽。

永平帝咳嗽一声，对左下首道：“黛丝公主请看，这几人中有没有你的驸马？”

大家就把目光投向宝石国使臣的席位上，如今黛丝公主已经换上盛装，坐在正中席位，嘉里陪在侧位。

自从大苞谷等五人进殿，黛丝就眼不眨地盯着他们，只略一扫，目光就定在大苞谷身上。

皇帝说了什么。通译翻译什么，她一概都没听见。

等大苞谷他们拜过皇帝起身，她便激动地站起来。嘴里喊着“布谷”，张开双臂扑向大殿中央的五个少年。

花生等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

南瓜急忙低喝道：“镇定！”

青莲首先镇定下来，对着黛丝微微一笑。

黛丝被他笑得一愣，跟着又见玉米朝她微笑。更加发愣了。

玉米跟大苞谷是最像的，其次是花生和青莲。南瓜年纪大些，差别就大多了。山芋就更不用说了，黛丝根本没看他。

可是，她只愣了一会，就从大苞谷的双眼中看出不同来——那是熟悉的了然。这个才是她的夫君。

她便欢呼一声，朝大苞谷扑上去，想要来个热烈拥抱。

南瓜等人都郁闷极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看来大苞谷真跟人家成亲了。

大苞谷却急忙后退，抬手挡住她，大喝了一声什么。

黛丝停住脚步，叽叽咕咕对他说了一番话。大苞谷又叽里呱啦回了一番话。

皇帝等人虽然听不懂，但从二人神情可以看出：他俩绝不像在叙旧情。倒像在争吵。

嘉里听后，双眼冒着愤怒火花，挥舞双臂跑下座位，对永平帝跪下，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通译跪下说，他是抗议玄武王弟弟想悔婚。

永平帝指着大苞谷和黛丝威严地问道：“他们说什么？”

通译急忙回道：“这位……这位……”

板栗忙道：“他叫张兑。”

通译赶忙道：“张兑说，他是不会娶公主的。他当初是被逼成婚的，那场婚配不算数。公主说不是的……张兑说他当时暂时将计就计……公主说他们心心相印……”

永平帝见他东一句西一句，尽管忙不停，却翻译得乱七八糟，忍不住喝道：“不要说了。张兑，你且上前来，朕来问你！”

大苞谷便对黛丝说了一句话，黛丝就乖乖地站到一旁。

然后，他便上前对皇帝恭声道：“皇上！”

永平帝问道：“你可曾在宝石国与黛丝公主成婚？”

大苞谷点头道：“确已经成婚！”

永平帝听了咬牙道：“这么说，你就是黛丝公主要找的驸马了？”

大苞谷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以前是，现在不是。”

永平帝早听说这小子口齿伶俐的很，倒要听听他如何辩驳，因而问道：“此话怎讲？”

大苞谷转脸，扫了还跪着的嘉里和站着的黛丝公主一眼，恨声道：“因为，当日成亲，小人是被逼的。这就好比恶霸强抢民女，抢去拜了堂，后来那女子跑了，然后恶霸追上门去，说民女悔婚，上官府告她，有这样的道理吗？”

永平帝瞪大眼睛，众臣也都“哄”一声炸开，议论纷纷。

板栗心里抽了抽，这个比喻还真是……

嘉里和黛丝不知大苞谷跟皇上说了什么，只见大殿上人都交头接耳，还对他们指指点点，顿时急得什么似的。

王丞相为示公正，命通译将皇上和大苞谷的对话翻译给他们听。

嘉里听后，更愤怒地挥舞双臂，说他们没逼，是大苞谷自愿的；黛丝也眼泪汪汪地说她是真心对大苞谷的，大苞谷也亲口答应做驸马的。

大苞谷也不和他们争论，当下竹筒倒豆子，将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原来，他和陈老爷在宝石国开了间铺子卖大靖的绸缎和瓷器，认识了作少年装扮的黛丝公主。大苞谷为了在异乡开拓市场，为陈家打下根基，使出浑身解数跟黛丝周旋，两人遂成了好朋友。

谁料一来二去的，黛丝就爱上他了，还跟他合伙开了交易行。垄断了所有从大靖来的货源。

再后来，就是黛丝恢复公主身份，要招他做驸马。

大苞谷当然不乐意了。可他在人家的地盘上，人家是公主，就算黛丝不会伤害他，宝石国的国王也不会放过他，暗地里派人威逼利诱。

大苞谷行事向来通达权变的很，才不会为了这事搭上小命呢，于是表面上乐呵呵地当了驸马，暗中却悄悄筹划。

然后。某一天出海时，宝石国的驸马就消失无踪了，据说是被海盗掳去了。驸马的老爹也呼天抢地地跳了海。

“皇上，这不等于是强抢民女吗？若小人真是一般小民也就罢了，但小人是玄武王的弟弟，怎能堕我大靖天威，屈服于外邦的淫威之下？这样事。小人宁死也不会做的……”

众人腹诽：可你没死，当驸马当得倍儿欢呢！

“小人便暂时虚与委蛇，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假意答应成亲，然后带着义父偷偷逃走。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不受外邦侮辱……”

“……今日外邦使臣进京朝贺，小人托病不见。并非怕事情败露，而是顾忌我大靖与海外邦交，不愿生事，致使两国交恶。谁料他们竟然欺人太甚，上门要人。丝毫不把我大靖天朝看在眼里……”

他慷慨激昂地说着，神情义愤填膺。又正气凛然，别人丝毫插不上嘴，通译也翻译不及，主要是他的文辞水平不够。

说着话，大苞谷就朝永平帝跪下了，磕了个头道：“皇上，小人当年受奸人谋害，就去官府告状，找爹娘做主；如今，小人受外邦欺辱，这事求旁人不成，必定要求我大靖英明神武的皇上做主。皇上，小人生是大靖人，死是大靖鬼，宁死不做宝石国的驸马！求皇上庇佑治下子民！”

永平帝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怎么说着说着这事就变成他皇帝的责任了？

王丞相等人咽了下口水，如今可不是张家悔婚了，叫大苞谷这么一说，变成两国邦交的问题了。

板栗和葫芦端坐不动，竭力维持面容肃然。

张杨也不说话，任由大苞谷发挥。

其余秦旷等礼部的人一边要看热闹，一边还要让其他国家的使臣，使现场不至冷落，可忙了。

南瓜等人悄悄往板栗和葫芦那边退去，尽量降低存在感。他们是怕被皇帝发现，觉得他们这会儿已经没用了，要赶他们出去。他们可不想走。他们忙忙赶来，可不就是为了这样的热闹么，好戏才开锣呢！

嘉里听完通译结结巴巴的翻译，面色也变了，急忙对永平帝反复叩头解释，说宝石国绝无恶意。若不然，也不会听海商说曾在大靖见过驸马，立即就找来了。若有歹意，怎敢来大靖要人？

黛丝也流泪澄清，说她自始至终对驸马是真心的。

她没想到事情变得这样，伤心之极。

大苞谷质问嘉里道：“你敢说，你不知道国王派人威胁我？”

嘉里面色惶然，说他绝不知此事。

大苞谷气坏了，质问黛丝，他当初是不是说过，他已经定过亲了，可公主依然要招他做驸马，这不是逼婚是什么！

黛丝流泪道，她答应成婚后，让驸马把原配接去宝石国享福……

大苞谷又道，……

王丞相和永平帝对视一眼，均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事。

抢亲也罢，和亲也罢，对方是公主，并且已经和张兑成亲了，这事就不能等闲视之。大靖虽然不怕遥远的一个岛国，但绝不能让其他国家对此事有非议。

王丞相打量了一番少年，踌躇了一会，忽然委婉地问道：“张兑，如此说来，你已经同公主成亲圆房了？”

他问的是大苞谷，实际上是说给板栗和张杨听的，意在提醒他们，此事已经无可转圜，必须想个法子妥善解决。

大苞谷大咧咧地点头道：“不错！小人是同公主成了亲、圆了房，不过我可没碰过她——”他见众人集体呆滞，以为他们不信，忙指向黛丝——“不信你们可以问公主，小人可以用张家祖宗和陈家祖宗的名义发誓，真的没碰过她！”

黛丝公主听了通译的话，忙朝众人点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大殿内忽然响起数声闷咳，众人或低头，或扭脸，或仰头看殿顶雕饰，无不表情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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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喜事连连

板栗使劲朝弟弟瞪眼，暗骂道：“死小子！亏你还走南闯北、浪迹海外，这点见识都没有——没碰她说什么‘圆房’？”

国子监一位老臣出面奏道：“皇上，此事任张兑如何辩驳，但他与公主成亲是真。若他是一般小民也就罢了；堂堂玄武王之弟，岂能将此事当做儿戏？我大靖将如何令友邦信服？”

他借用了大苞谷刚才的话，不过是反着来用。

张家地位越高，朝中对手不是变少了，而是变多了。只不过如今张家、郑家和赵家在朝中稳若磐石，等闲人不敢明着跟他们作对罢了。

但是，机会来了，没有人会放过，何况是这么好的机会。

永平帝听后微微点头。

公主成亲，举国臣民都知道，这事的确无可转圜。

大苞谷见皇帝点头，立即问那老臣：“大人是觉得，逼婚无罪？那是不是只要有权势，就可以为所欲为，想娶谁抢回来就是了。只要当着人的面拜了堂、成了亲，就必须得认？”

老臣威严地说道：“老夫绝无此意，尔不可断章取义！”

黄真笑道：“张兑，话不能这么说，若你真宁死不从也就罢了，既然虚与委蛇，那就得讲信义……”

大苞谷不待他说完，也不管他后一句话，只逮住前面一句话反驳道：“宁死不从？死是极容易的。可是，小人也是有大志向的，之所以出海，就是想多长些见识，以备将来精忠报国……”

大靖朝臣一齐在心中反驳：“明明就是为了赚钱！”

板栗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怕看见众人鄙夷的目光。

“……报国不成，就死在异乡。这是对国家不忠；小人还要寻找亲爹娘，未在爹娘身边尽孝就死了，这是不孝；小人义父收养了小人，养恩大于生恩，小人不能令他平安喜乐，却害得他客死异乡，这是不仁；黛丝公主虽然自私了些，却没有害我之心，当初也是帮过小人的，若是小人以死相抗。定会害得她痛悔终生，这是不义。小人不能做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这条命必须得留着！……”

众臣都听得目瞪口呆：好一番大义凛然的话！

英王忍笑。他又发现一个“良才”。

黄真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他郁闷地想，干嘛要自讨没趣呢？早知道他们家的儿女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多这一嘴，又不能令张家怎样，白讨了场臊不说。还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了。

永平帝看向王丞相。

王丞相也无奈，微微摇头，不知如何说。

大苞谷的宏论还未结束——他好容易见着皇帝，能不表现一番吗？

可这时，嘉里使者说话了。

他的意思是说，大靖威震四方。玄武王也是大靖重臣，然宝石国虽小，在海外也有一席之地。他们的公主配玄武王之弟也足够了。如今，就算两国联姻，也不辱没了张家。

大苞谷立即道，公主配他不是足够，是太多了。他高攀不起。再说，他上要效忠皇上。左要孝敬亲爹娘，右要赡养养父母，又不能丢弃原配妻子，实在不能做宝石国的驸马。

两人一争论，通译又忙着翻译给皇帝和众人听。

永平帝听了一会，急忙打断他们，问大苞谷道：“张兑，你何来原配妻子？”

大苞谷道：“当年小人从梅县城白凡县令手中逃走后，得了夜香女秋霜姐姐的帮助。小人将自己的木雕玉米送给了秋霜姐姐，她就是小人的原配妻子。我们已经同床共枕睡过了。”

他的话再次惊掉一地眼珠。

白凡尤其忍无可忍，因为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他了。

再者，他是见过秋霜的，因此心里郁闷得要死——睡过了又怎样？

丁点大的娃娃，就算抱着睡，也只是抱着睡而已，还能干出什么事不成！

众人也都如是想，就是没人敢说。

因为这事大苞谷真要较真，也不能说他不对，毕竟在场的大多都是诗书人家，礼之大防还是要讲的。

终于，还是有一位大臣说道：“这不过是小儿之举，算不得定亲。”

大苞谷反驳道：“怎么不算？那个木雕是我亲爹送的，算是我们兄弟姊妹身上最重要的信物。我大哥就是凭着他的木雕和大嫂结成良缘的。”

又一人道：“玄武王与王妃的亲事，是经过双方亲长同意的……”

大苞谷道：“小人这不才回来嘛，已经禀告过亲爹了，如今正到处找秋霜姐姐呢。要说小人与公主的亲事不能悔，那与秋霜姐姐的亲事更不能悔——她才是原配！小人绝不会为了做驸马，就弃了糠糟之妻！”

顿时大殿中笑倒一片，连永平帝也咳嗽起来。

嘉里使者眼神闪烁半天，又跟黛丝嘀咕半天，才郑重对永平帝道，愿将公主嫁入大靖，说这是宝石国最后的要求，若是大苞谷还不答应，他就要大靖给个说法。

黛丝也含泪道，大苞谷不能对所有人都有情有义，唯独对她无情无义……

这下，满朝文武都点头，觉得这一步退让让人无话可说。

赵耘和张杨、板栗、葫芦对视，均微微点头。

于是，他便出列说话了，他等得就是这样的机会。

他向永平帝奏道，若是黛丝公主肯嫁入大靖，使两国结为秦晋之好，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接着，英王和王丞相都出面上奏，说如此一来，就两全其美了。

大苞谷急了，死不答应。

赵耘笑道：“贤侄，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便是权宜之计，也不可事后反悔。你当知道三国时的刘备，为与东吴联姻抗曹。娶了孙权之妹。人家事后可没不要媳妇呢！”

哼，死小子，嫌弃他闺女，今日定要你娶这海外媳妇！

大苞谷听了他的话，哑口无言。

但他只愣了一会，立即就道：“公主愿意嫁来大靖，小人当然高兴。小人不肯娶公主，是怕她受委屈——小人不仅有原配，在跟公主成亲前，还有个定亲的妹妹……公主愿意屈居第三吗？”

众人听了几乎晕倒。

板栗气坏了。喝道：“胡说什么？还不闭嘴呢！”

他心里想，真是糊涂东西，也不瞧瞧这阵仗。任你今日如何狡辩，也别想推了黛丝这门亲。

大苞谷却想，谁胡说了？

既然都逼他，索性把前事都抖出来一并解决，从此他也可以高枕无忧。并且还可以……

嗯，就这么办！

于是，他昂然道：“弟弟并没有胡说。弟弟当日被海盗陈华风掳去，差点死于非命。幸得其子和其女相救，后来就与其女定亲了……”

王丞相听后，心里咯噔一下。看向板栗和张杨。

板栗觉得头有些晕，心思电转，思索应答；葫芦眼神闪烁。沉吟不决；张杨淡笑不语。

黛丝公主听说驸马又冒出一个媳妇，气得直跺脚。

黄真之前被大苞谷呛了一顿，本抱定决心再不插嘴的，听了这番话，再也忍不住。大声道：“张兑与海盗勾结无疑！玄武王还有何话说？”

永平帝也阴沉着脸。

板栗走出席位，上前笑道：“当日。本王确实在刑部大堂说过，若有证据证明本王兄弟与海盗勾结，愿去了世袭王爵。”

黄真冷笑一声，心道看你今日如何狡辩。

大殿上不少大臣都对板栗虎视眈眈。

板栗也冷笑道：“黄大人如此急不可耐，听说本王兄弟与陈华风之女定亲，就不假思索地判定他与海盗勾结，是不是早就觊觎这个良机多时了？”

黄真道：“难道不是？”

“怎见得就是？若黄大人稍微想一想，便不会如此武断。三国时，关公被曹操擒住，后又放了他，难道关公勾结曹操？刘备更是娶了孙权之妹，难道说他勾结孙权？”板栗轻蔑冷笑，“此类事例不胜枚举，黄大人也不多想会儿再回答！”

黄真脸色涨红道：“二者岂可相提并论！”

板栗喝道：“怎不可相提并论？吾弟行径更加情有可原！当年他才十来岁年纪，和他养父都是寻常百姓，难道黄大人以为，他们被海盗掳去后，该以死报国不成？”

大苞谷笑道：“小人确实想以死报国的。但小人不能做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所以就暂时留下性命了。若是黄大人，必定不管这些，一死了之。”

绕来绕去，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了，黄真又被骂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了。

板栗见黄真脸色变成猪肝色，不便当着外国使臣的面让他太难看，暂时放过他。

他转身对永平帝抱拳道：“皇上，臣以为，与海盗勾结，乃是指伙同海盗做下不法之事。若查明臣弟有此行为，不用官府处置，臣自当亲手杀了他，为张家清理门户。”

张杨也起身道：“不错！若仅凭臣侄儿与陈华风之女定亲，就断定他与海盗勾结，实在勉强。须知那时他们父子不过就是普通百姓，被海盗掳掠，毫无反抗之力，如之奈何？”

赵耘也出面奏道：“皇上，当时陈华风并不知张兑就是玄武王之弟。勾结一事还需再详查。”

板栗见永平帝面色和缓，趁机道：“皇上，臣弟既当着人说出这番话，何不听听他是如何解释的，再做结论不迟！”

说来说去，还得大苞谷自己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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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完美收场

永平帝便威严地问大苞谷道：“张兑，你有何话说？”

大苞谷正色道：“皇上，小人说过，小人也是有大志向的，小人想长大后为国效力……”

又来了！

众人互相交换目光，觉得张家这个儿子，跟郑家的那颗黄豆有得一拼，两人属同类。

“……陈华风虽然杀人不眨眼，可他这一双儿女却是无辜的。小人听说，当年荣郡王谋反时，皇上只诛首恶，其余妇孺老小都赦免了，令百姓敬服。难道陈华风犯下的罪孽，一定要连他儿女也不放过？就算他们曾经从父亲手上救下许多人也不行？”

永平帝顿时愣住了。

板栗、张杨、葫芦等人欣喜地交换了下目光，总算大苞谷没让他们失望。

一位老臣道：“怎见得陈华风之子没杀过人？”

大苞谷朝他躬身道：“大人，小人既然敢说这话，当然有依据，回头朝廷派人查证就好了。再说——”

他环视大殿内的群臣，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坚定地说道：“小人当时答应娶陈家妹妹，不仅因为她心地善良，救了小人，还因为小人心里隐隐有个想法，想为国家尽些心力。陈华风为祸海上，朝廷屡次剿捕不成，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

“你有何想法？”听话听音，永平帝急忙问道。

“小人自然有想法。”大苞谷赔笑道。

“张兑，还不快说！”英王见他吞吞吐吐的，连皇上跟前也卖关子，气得瞪眼，觉得他真是不知死活！

大苞谷忙道：“小人是这么想的，为了大靖。为了皇上，为了海上安宁，别说娶陈华风的女儿，就算再难的事，小人也会做的……”

这回，连板栗和葫芦也忍不住了，若不是此刻身处乾阳殿，他俩准要揍人。

“……小人已经想好了上中下三策，要为朝廷收服陈华风！”

在表白了一长串对大靖对皇上的忠心后，大苞谷终于一句话点明重点。然后从袖中扯出一卷纸，双手高高举起，上呈皇帝。

原来这小子早有备而来。

大家都不肯相信。觉得或许是玄武王和张杨的计谋。

可是，从今天的情形来看，玄武王分明事先不知道这件事，那这个张兑就……

众人霎时又是嫉妒又是警惕！

永平帝示意王公公上前接了那卷纸，展开细看。

大家都紧张地盯着皇帝。就见他不住点头，面含微笑，顿时有的高兴，有的难受。

高兴的自然是板栗等人了。

难受的自然就是他们的对手了。

他们就想不通了，为何每次明明都是对张家不利的局面，最后都变成有利局面。还升官发财添儿子？——这次是娶媳妇。

永平帝看完正要说话，忽然张杨站起身来，上前递上一份奏折道：“皇上请看这个——这是臣侄女玄武将军刚送来的。她觉得事关重大。不敢耽搁，便送呈大理寺，如今正听候处置。”

永平帝听了一怔，忙命王公公接了上去。

打开略一扫视，脸上立即现出惊喜神色。

等全部看完后。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对大苞谷道：“张兑。你实在聪明，不战而屈人之兵，不错！朕定要赏你！”

大苞谷虽然莫名其妙，然嘴巴却一刻没停顿，笑道：“这都是皇上以仁德治理天下，又以武力震慑敌寇，文治武功蜚声海内外，所以才引得四海信服、万国来朝！小人在海外就常跟人说，我大靖这一代君主，十分英明神武，其功业堪与太祖皇帝比肩；又襟怀广阔，为人最是仁义……”

这番话，恰好对应眼前其人、其事、其景，永平帝丝毫不觉得他在拍马屁，禁不住笑容满面，大喝道：“来人，赐座！”

看看站在一旁的张家众兄弟，心情一好，又补充道：“给他们也加一个座吧！”

话音一落，大殿中轰然议论开来——

这太过分了！

张杨急忙道：“皇上隆恩，微臣心领。然他们并非官身，又无特殊情由，实在不宜留在此，望皇上准许他们退下。”

板栗也急忙对兄弟们使眼色。

南瓜等人见呆不下去了，忙跪下告退。

永平帝见如此，也不强求，任由他们去了。

即便如此，众臣也都对大苞谷斜眼，都愤愤不平。暗道这小儿只凭一张嘴，就哄得皇上如此高兴，来日定是谗臣。

永平帝不管，在小葱的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又低声吩咐了太监一番话，命他送了出去。

王丞相笑问道：“皇上如此高兴，究竟是何事？”

永平帝乐呵呵地说道：“陈华风派了其子女来京，说愿意率手下海盗归顺朝廷，任凭处置，只求饶过其一双儿女……”

“皇上万万不可！”

马上就有人出面阻止。

黄真等人都纷纷开言，说陈华风纵横海上，为非作歹多年，犯下不可饶恕罪行，万万不能纵容。

葫芦忍无可忍，霍然起身喝道：“黄大人，皇上的话你没听见？陈华风是罪孽深重，但他不是说了任凭朝廷处置吗？”

板栗冷笑道：“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分一钱就能收服多年大患，这都不接受，黄大人究竟想要如何？还是你想让朝廷派兵围剿，然后死无数人，把陈华风捉来正法？这结果与眼前有什么两样，徒耗钱粮而已！”

大苞谷听说陈鲨来了，正高兴呢，就见那些大臣居然有一半反对放过陈鲨兄妹，心里火气就上来了——

这朝堂果然不是人混的地方。

这里的人比外面的人坏十倍，比海盗危险十倍！

想毕，他闲闲地笑道：“这些大人是不想朝廷放过陈华风的儿女，他们想让皇上将陈家满门抄斩。小人就不明白了，谋反罪皇上都宽恕了。各位大人却不想放过一对没杀过人的孩子，各位想让皇上当暴君？”

一位老臣道：“张兑，尔休得胡言！……”

大苞谷不理他，转向永平帝道：“皇上，将陈家满门抄斩容易的很。可是，小人想问一句：如此一来，陈华风何必向朝廷投降？他直接把全家杀了再自杀不就完了，或者躲去一个海岛上不回来不是更好？将来还有恶人肯改过向善吗？”

赵耘和王丞相神情凛然，均道：“此言有理！此事万万不可莽撞！”

赵耘见黄真等人面有不忿之色，笑道：“依黄大人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黄真哪有什么高见，愤愤道：“臣以为，绝不能纵容海盗余孽！”

永平帝忽然道：“这只是陈华风的要求。他儿子陈鲨自知其父罪孽深重。自求与其父一同伏法，说他妹妹从未杀过人，求朝廷饶过他妹妹。黄爱卿是否以为，朕连一个小女孩也不应该放过？”

黄真没料到是这样，顿时哑口无言。又见皇帝面色很不好，顿时汗就下来了，嗫嚅道：“臣……臣是担心……”

永平帝挥手道：“你担心朕都明白。然诸位爱卿为何不想一想：陈华风若有图谋，何必求死？他是想用自己来换儿子女儿当正常人。朕若是连这点都不能答应，往后再无恶人肯改过向善了，恐怕都会与朝廷抗衡到底。”

英王起身。对上抱拳道：“父皇英明！”

众臣一齐起身道“皇上英明！”

大苞谷听说陈鲨求死，惊得呆了，这时反应过来。忙对皇帝跪下道：“皇上，可不能杀了陈鲨啊。他还小呢。就是他和小人一起劝他爹改过向善，陈华风才有此决心向朝廷投诚的。小人当日也劝了许多，直至离开的时候，那陈华风还冥顽不灵。如今却忽然要投降朝廷。可见都是陈鲨的功劳。”

他生怕有人反对，把话说得飞快。指向王丞相道：“若是皇上不信，可派人去查证陈鲨的品行。王丞相为官公正，就请他去审问陈鲨好了。查明真相再放人，如何？”

王丞相不料他这样推崇自己，倒是意外的很。

这一回，无人敢坚持不放过陈鲨了。

但依旧有一位御史问道：“陈华风为祸海上多年，他儿子竟然没杀过人，叫人无法相信。”

大苞谷忙道：“好叫大人知道，海盗原本也是渔民出身。陈华风虽然作恶多端，但极怕报应。他不想子孙后代一直干这行，所以，从不带儿女出去抢劫打杀。当日，小人发现他有这个想头，才趁机对症下药，和陈鲨一起剖析厉害给他听。若不是这样，小人能不能活命还说不定呢，哪有本事将他劝回头！”

众人恍然大悟。

永平帝看着他不住点头，赞他机敏。

他笑道：“这一次，想必他听说你是玄武王之弟，觉得机会来了，一边将抢劫贡使的东西送还，一边命儿子女儿进京出首。他是指望你帮他求情了。”

大苞谷笑道：“皇上慧眼如炬，一定就是这样了。不过，小人可不会帮他求情。”

永平帝诧异道：“这是为何？”

大苞谷撇撇嘴道：“他干的坏事太多了呗。皇上不知道，这老家伙可狡诈了，他这是装可怜呢。他分明就是冲着皇上仁德的名声来的，知道他这样乖乖的，皇上定会饶过他。若不是这样，他才不会放手呢，朝廷怕还要费许多工夫。”

永平帝听得龙心大悦，捻须笑道：“难为他一片慈父心肠。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朕就成全他！王丞相，你回头安排刑部审讯陈鲨，酌情处置！”

王丞相躬身应下了。

谁也没提珊瑚。若是提，那就真是没眼色了，人家如今可是张家媳妇了。

转眼间将海上祸患给处置了，永平帝心情大好，笑着向宝石国的使臣道：“张兑已有两妻，贵使可还愿意将公主嫁入我大靖？”

大苞谷不等通译说话，立即对嘉里翻译起来，又额外加多了几句，意思劝他把黛丝带回去，重新找人嫁了算了。

嘉里听后摇头，又回了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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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很美和很丑

大苞谷无奈，只得对永平帝道：“皇上，嘉里使臣道，公主已经与小人成亲，这是无可转圜的事实。然此事能得天朝皇帝关注，就等于两国通好，将公主嫁入大靖，那是宝石国的荣幸。他说他会派人回宝石国，奏请国王陛下，准备丰厚嫁妆送来大靖，让公主在大靖再成一次亲。”

永平帝听得笑容满面，问道：“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同样是翻译，大苞谷识文断字就是不同，听着顺耳多了。

大苞谷叹气道：“小人劝他把黛丝公主带回去，另找佳婿。他不乐意。”

永平帝戏谑道：“你为何不肯娶公主？”

大苞谷苦着脸道：“皇——上——”

永平帝哈哈大笑，当即宣布：宝石国将和大靖联姻，宝石国公主将嫁给大靖玄武王之弟！诸项事务，交由礼部和宝石国使臣商议确定。

群臣纷纷向张杨和板栗恭贺，恭贺张家“有幸”娶到一个洋媳妇，听得张杨叔侄嘴角直抽。

黛丝公主也终于露出笑脸，然对于大苞谷多出两个妻子终究不甘心，对着嘉里就是一顿叽咕。

嘉里就上前向永平帝请求，说以公主之尊，应该成为驸马的正妻才对，其他两个女子，顶多算是妾侍。

众人都暗自点头。

永平帝想为难大苞谷，故意问道：“张兑，你以为如何？”

大苞谷先瞪了黛丝一眼，然后才大声道：“三人都是小人妻子，不分高低贵贱。”

英王喝道：“这如何使得！”

大苞谷道：“怎么使不得？小人不仅是张家儿子，还是陈家义子，一身肩负两家子嗣承继。秋霜姐姐是夜香女。她是我为张家娶的；珊瑚是渔家女，陈家住在沿海，她是我为陈家娶的；黛丝是公主，是我为国家娶的……”

众人愣了一瞬，忽地轰然大笑起来，拍桌顿脚、俯首揉肚，连太监宫女都或扭头或低头偷笑。

永平帝也笑得前仰后合，抖手指向大苞谷，断断续续问道：“那……那公主……生下儿子算……跟谁姓？”

看着大殿上人笑得东倒西歪，板栗和张杨脸都黑了。

大苞谷笑道：“自然是姓张。如今张家可是王爵在身。可小人当年遇见秋霜姐姐时，我张家长房还是一农户呢。”

永平帝擦擦笑出的眼泪，点头道：“如此也有道理。省了许多口舌之争。凭你去吧！”

因对嘉里使者道：“此是张家家事。一切都与玄武王商议吧。”

不用板栗开口，大苞谷瞪着眼睛，也不知对黛丝和嘉里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两人就都不吱声了。

永平帝诧异，命太监唤过通译询问。

通译道。张兑告诉嘉里和公主，若他们揪住这个事不放，害得张家在众人面前丢脸，他就豁出命去不娶了。

永平帝愕然张大嘴，然后看着跟黛丝公主坐一块的少年，扑哧一声笑了。

此事已告落。于是乐声又起，众人举杯畅饮，一边谈些海内外奇闻异事、民俗风情等。

这次是大苞谷当通译。

大靖朝臣凛然发现：张家这个儿子居然通晓四五个国家语言。虽然有些熟练，有些不够熟练，但他能与在座大多数使臣交谈，已经令他们十分心惊了。

况且，他才如此年纪。谈笑挥洒自如，眼界之广、见识之锐。都是京城世家子弟拍马难及的；又十分通达权变，将皇帝哄得眉开眼笑，唤他坐到近前，说是方便翻译回话。

众人心惊大苞谷的应酬手段，他却在心里大叫“苦也！怪道人说伴君如伴虎，这皇帝老儿实在不好伺候。”

原来，这些国家派使臣来大靖，也是抱有目的的，或求通商，或想学习，或求襄助，情由不一。

大苞谷见皇帝高兴过了头，大摆天朝上国架子，对这些人十分优容，便暗示阻止，说有些通商条件绝对不可随意答应，不然要吃大亏的，还说这些人其实都一肚子算计。

皇帝老了，疑心病重的很，听他这么一说，忙又谨慎起来，不许任何国家登陆大靖经商和传教。

这不是因噎废食嘛！

大苞谷头疼了，觉得这皇帝实在太难伺候了。

他第一次觉得，拍马屁也是件很不容易的活计。

他便赔笑说，也不可因噎废食，海外宝贝和财富可是多的很；还有，那个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船造的非常好，他们从西方来，占领了海外许多小国家，要防着他们等等，直说得口干舌燥。

永平帝听后，并不以为然。

然英王却从大苞谷话中听出另一层意思，双目炯炯有神，对世子秦旷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朝大苞谷瞄了一眼。

永平帝虽然对这些国家存了戒心，却对大苞谷说的海外见闻很有兴趣，不时哈哈大笑。

几番对答，大苞谷算是看明白了，这老皇帝性子多疑的很。于是小心起来，对于众使臣提出的条件，他不再多言，只当通译。

也是，举目一看，满朝文武，有他啥事呀！

板栗见了满意地点头，总算这小子看出窍门，没逞能了。

酒宴持续到下午。散后，礼部安排众使住入驿馆，每一国使团都派人陪同，听候差遣。

黛丝公主一定要住入玄武王府，大苞谷只好带她回去。

************

黛丝身为异国公主，第一次上张家，张槐等人便在正殿接见她。

先以国礼接待叙话，接着以长辈身份受黛丝磕头礼。

张老太太坐在正中主位，陈家人居于右手客座。

张槐夫妇和张杨夫妇在下首坐了，其次是板栗夫妻和他们兄弟姊妹，顺序排下来。

大苞谷领着黛丝，挨个介绍并磕头或见礼。

大家对黛丝公主表现不一。

张老太太反应最大。几乎如见鬼怪，亏得小葱提前叮嘱，才没当场吓倒；陈家人虽然不喜，但他们居在东罗府，这样的洋人倒是见过，因此也没惊讶。

张槐嘴角抽搐，想了很多、很远，将来，往后，孙子。重孙子等等。

小葱姊妹们还好，只是有些好奇。

郑氏神情最反常——她很高兴。

是的，她十分高兴。也想了很多。

比如，漂亮的混血儿孙子孙女；再比如，狡兔三窟，有一窟可以安置到海外去了；再比如，移居海外的可能性……

于是。众人就见郑氏笑眯眯地拉着黛丝的手，上下一扫，夸道：“真美！”

真心的夸赞，毫不作伪。

大苞谷听了不敢相信地问：“娘，你说真的？”

郑氏白了他一眼，道：“当然是真的。你瞧黛丝的眼睛。像海水般湛蓝，这不美吗？还有这希腊式的鼻子、健康的肤色……”

小葱诧异地问道：“什么是希腊式的鼻子？”

郑氏忙咳嗽一声，笑道：“我是说。她的鼻梁很高、很直……”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大苞谷将娘的话翻译给黛丝听。

黛丝顿时激动万分，扑过去抱住郑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简直热泪盈眶。

她也看得出来。自己的面貌在大靖很受质疑，所以很受伤。但驸马的母亲是真心夸赞她的。她感觉得出来。

张槐等黛丝去见板栗小葱兄弟姊妹后，悄声问郑氏：“你真觉得她美？”

郑氏一本正经地点头。

张槐狐疑万分，这么丑的女子，怎么菊花说她美呢？

见礼完毕，早有人摆上茶果，大家说笑吃茶。

张老太太叹气道：“这下咱们家可要被人笑话死了。”

陈家人也都愁眉苦脸，很为陈家子嗣担心。

郑氏移到婆婆跟前，低声劝道：“娘，这世上的人各式各样的。在他们那儿，像黛丝这样的，可是顶美的美女呢，娘看习惯了就好了。”

张槐也笑道：“其实，美丑算不得什么。”

郑氏嗔怪地白了他一眼，道：“别这么言不由衷！我是真觉得她美。世人少见多怪，才说他们丑。如今这些国家与大靖交好，将来大靖这样的外国人很多，大家就不会奇怪了。其实你想想，唐朝的时候也是万国来朝，古长安可是有许多西域来的胡人。”

张老太太忙问道：“这是真的？”

张杨笑道：“当然是真的。不过大嫂，想要大家马上接受也难，久了自然就淡了。大嫂这样襟怀广阔，又有这份见识，真是少见！”

他看着郑氏，目露奇异光芒。

大嫂一个乡村长大的女子，每每出人意表，他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她并未上过学，但她读过的书、她的学识，仿佛都超过了他，又没见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更不曾在外历练，真是奇哉怪也。

曹氏也看着郑氏若有所思。

另一边，大苞谷问小葱道：“珊瑚妹妹呢？”

红椒道：“睡着呢。她累坏了，又伤心。她哥哥关在刑部，不放心的很。”

大苞谷就要去瞧。

小葱忙制止道：“别去，等她醒来再去不是一样？”

因见黛丝和香荽等人比划不停，彼此语言不通，却说得十分热闹，觉得好笑。问弟弟道：“听说你在乾阳殿舌战群儒？”

大苞谷就得意地笑了起来。

玉米讥讽道：“舌战什么的就不说了。我说大苞谷，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当着那么多人面拍马屁？不拍马屁你会死啊？”

大苞谷反唇相讥：“拍个马屁你会死啊？又不伤筋动骨，又不要你背弃祖宗，又不要你卖国求荣，就动动嘴皮子的事，听得人高兴，你就不能干？”

众人轰然大笑，板栗一口茶喷老远。

玉米气得扭头不理他。

花生笑道：“马屁呢，也要拍。但是呢，这个拍马屁也是要讲究方式的，太过谄媚则明显了……”

大苞谷质问道：“你是说我谄媚？”

花生笑道：“谄媚不谄媚你自己心里有数。”

大苞谷鄙夷道：“你们正直！之前要求我带你们去皇宫的时候，六弟长六弟短地叫；转眼就过河拆桥，嘲笑我谄媚。哼，我宁愿做个谄媚的人，也不愿做你们这样虚伪的人。哼，往后别想再求我任何事！”

说完掉头给黛丝当翻译去了。

因为他实在听不下去了，黛丝和绿菠完全你说你的，我说我的，驴唇不对马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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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珊瑚妹妹

在来京城的一路上，黛丝从陪同人那里也了解了些大靖人见面问候招呼的习俗，加上刚才来王府的路上，大苞谷给她恶补了一番大靖家庭伦理关系，和一个媳妇要遵守的规矩，因此她这会儿十分小心翼翼。

红椒想着双方语言不通，但名字还是能听懂的，于是放慢声音，笑着对她道：“黛丝，我叫红——椒！”

黛丝眨巴两下眼睛，客气地回道：“一点也不累，也不饿。刚才在皇宫吃了许多美味的东西。”

红椒不知所云，便“哦，哦”点头。

香荽微笑伸手示意黛丝：“请喝茶！”

黛丝忙谦虚地笑道：“我叫黛丝！”

绿菠天真又好奇，指指她的眼睛，又张开双臂仰天比划了一下，道：“黛丝，你的眼睛像天空一样蓝！”

黛丝见她一副惊叹的模样，连连点头道：“大海真的好大，看不到边。我们来的时候，船行了四十多天呢。有时候，一整天都看不见陆地，很无聊。但是海上也很有趣的，成群的海鸟、好大的鲨鱼……”

绿菠见不住对自己扬手，手上戴着一只绿宝石戒指，瞪大眼睛道：“还有绿眼珠的人？嗳哟，那是什么样子？”

黛丝见引起她的兴趣，别提多高兴了，更卖力地说道：“住在海边也很好玩的。渔民们用珊瑚石建房子和院墙，打鱼采珠为生；海潮退去后，渔家姑娘们去滩涂上捡海螺和贝壳。她们背着竹篓，拿着铁钩……”

她捋起一缕头发，将编结在头发上的彩带末梢一颗大珍珠亮给众女看：“瞧，我这颗珍珠是我自己找到的呢。是不是很难以相信？我自己也觉得很好运气！父王母后说我是有大福气的人。”

绿菠捂住嘴巴惊叫道：“还有白眼珠白头发的人？”

两人说得热闹非凡，红椒等人跟听天书一样。

青蒜狐疑地问绿菠道：“五妹妹听懂她说什么？”

绿菠很肯定地说道：“当然。瞧她这么比划。还能有错儿？”

“别说了！别说了！”大苞谷走过来制止道，“都扯些什么！”

黛丝和绿菠都愣住了。

红椒便问道：“我们说得不对？”

大苞谷没好气地说道：“对！怎么不对！你说你叫红椒，她回答说她不累，也不饿。”转向香荽，“你请她喝茶，她说她叫黛丝！”

众人互相对视，然后纵声大笑起来。

红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问道：“那……五妹妹跟她……说什么……”

大苞谷撇撇嘴道：“说什么？竟不是鸡同鸭讲了——鸡跟鸭还比较靠近，都长了两只脚——竟是鸡跟牛讲了！”

绿菠不相信地问道：“怎么会？”

大苞谷便将两人对话内容比划出来，大伙儿笑得直揉肚子。

大苞谷道：“你们不能这么说。得这样——”拉过红椒——“二姐姐。黛丝，这是我二姐姐。”

又让黛丝告诉红椒，“二姐姐”用宝石国的语言如何说；然后将屋里人一一教给她辨认、学说。再用她自己的话教红椒她们。

姑娘们顿时就叽叽喳喳起来。

红椒爱捣巧，让丫头拿来纸笔，记不住的直接音译过来，看得郑氏好笑，因为这一幕好熟悉。

大苞谷给她们找了事干。便扯着白猫闪身出了正殿，问道：“珊瑚在哪儿？带我去瞧瞧。”

白猫道：“歇在老王妃那边。”

说着就要领着他往郑氏院里去。

这时，郑氏也出来了，对他道：“你跟我来。”

大苞谷忙上去搀着娘，问道：“娘，你做什么也出来了？”

郑氏道：“我让你大姐带她们去老太太院子里玩。你爹和你小叔大哥要商议些事。”

大苞谷点头道：“哦！”

边走边偷偷瞧了郑氏一眼。小声问道：“娘，你没生我气吧？”

郑氏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生气又怎么样？儿大不由娘了！”

大苞谷忙道：“娘，我可没想娶几个媳妇。谁能想到呢。黛丝居然找到大靖来了。她要是不来，我就只娶珊瑚一个人了。”

郑氏蹙眉道：“不是说还有个原配吗？”

大苞谷小声道：“娘，我没跟秋霜姐姐定亲，那是用来堵他们嘴的。”

郑氏这才明白，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道：“这么说，就珊瑚才真是你肯认的媳妇了？”

大苞谷急忙点头道：“就是这样。”

郑氏低喝道：“糊涂！就不说黛丝了。要是秋霜来了，你怎么办？还有，那天问你，你还说你未婚，说我们要是找到好人家，就能帮你定亲。你是骗我跟你爹呢？”

大苞谷忙道：“我也不是骗你们。秋霜真要来了，我会瞧瞧她变了没有。要是没变，我再瞧她对我怎么样，再做打算。我心里一直记挂她。那时候，谁都不信我，就她信我。我晚上抱着她睡觉，就觉得跟睡在娘的怀里一样。娘，我也不知怎么了，这些年一直没忘了她。她要愿意，我就多娶一个。一个算陈家媳妇，一个算张家媳妇，不是正好？”

一个夜香女，被儿子这样惦记！

郑氏心里酸酸的，眼窝一热，点头道：“是正好。可是这丫头，怕是没那个福气了。”

她几乎可以肯定，秋霜被人暗害了。

大苞谷就沉默下来。

郑氏岔开话，又问道：“你既有了珊瑚，还说要我们帮你寻亲？”

大苞谷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原本想等事情都稳定了，再出主意给大哥解决海盗陈华风的事，顺便就把珊瑚带回来了。谁知忽然间都来了，连黛丝也来了。娘，你说她是不是疯了，宝石国那么多男人，她怎么就盯上我了呢？”

郑氏摇头苦笑。又低声叮嘱道：“你既然答应娶她，就不能当儿戏。回头她过得不遂心，把家里折腾的鸡飞狗跳，娘饶不了你！”

大苞谷忙道：“娘放心。我要是连个丫头都制不服，我白走了那么些地方了。”

郑氏对他的话表示很怀疑，心想且看吧。

说话间，娘俩进了院子，廊檐下站着的、坐着的丫头忙都迎了上来，有的打起门帘。

郑氏问道：“珊瑚姑娘可醒了？”

一个丫头道：“还没呢。春妮在那边守着。”

大苞谷忙道：“我去瞧瞧。娘先歇着。”

将郑氏送进正屋，在矮榻上坐了。便要去瞧珊瑚。

郑氏便吩咐柳叶带他去东边抱厦房，“我把她安置在那，你见她也方便。”

大苞谷点头。欢喜地说道：“娘安排的好。早晚也能教导她。她从小没了娘，爹又是那个样子。身边只有个孙婆子，也就是个渔婆子。娘，你往后多教教她做人、做事。”

郑氏见儿子反复叮嘱、重托，忽然抿嘴笑了起来。

大苞谷兀自不觉。还在问丫头：“珊瑚姑娘就一个人来的，没带丫头来？”说着话，就跟柳叶走了出去，白猫跟在后边。

柳叶笑道：“姑娘就跟陈家少爷一块来的，就两人。”

三人进了东抱厦，屋里静悄悄的。里间却有人轻声说话。

大苞谷三步两步跨过去，一手撩开珠帘，就听“哗啦”一声响。里面说话的两人被惊动，一个抬头，一个回头。

抬头的是坐在床上的小姑娘，十二三岁年纪，肤色微黑。眉浓，眼亮。鼻头圆巧，嘴唇丰润。

她穿着粉色睡衣裤，一手撑在床沿上，看见大苞谷进来，愣了一会，眨巴了下眼睛，欣喜地叫道：“苞谷哥哥。”

大苞谷抢上前去，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扶着她肩膀上下看，一边呵呵笑道：“珊瑚妹妹，你们来也不先告诉我一声，我好叫人去接你们。”

这话好似一阵风，立即将珊瑚脸上的笑容刮没了，她红着眼睛道：“苞谷哥哥，我哥哥被关进大牢了……呜呜……”

大苞谷急忙道：“没事，没事！真的没事！我跟你说，我刚从皇宫回来，我见了皇上。你猜怎么样？”

珊瑚止住哭声，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泪，问道：“怎么样？”又后知后觉地惊问道：“你见了皇上？”

大苞谷点头，笑嘻嘻地说道：“皇上说，他就成全你爹一片慈父之心。”见珊瑚有些懵懂，忙加了一句，“这就是说，他答应饶过你和你哥哥了。”

珊瑚破涕为笑，一嘴整齐的牙齿在微黑肌肤的衬托下各外闪亮。笑了一会，忽然又伤心地问道：“那我爹呢？”

大苞谷撇撇嘴道：“珊瑚妹妹，你爹干的坏事太多了，活着也不安心，不如死了好！”

“苞谷哥哥！”珊瑚瘪嘴叫道，“那是我爹！”

白猫和春妮正端了水进来，要伺候珊瑚起床，闻言都愣住。她们是没想到少爷会这样说自己未来岳父，都低下头去。

大苞谷赔笑道：“逗你呢！珊瑚妹妹，你平常不也怪你爹心太狠嘛，总说他会遭报应的，怎么今天心疼他起来了？”

珊瑚吸了吸鼻子，拖着哭腔道：“这回来，阿爹嘱咐我们许多话，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他要用自己的命换我和哥哥回大靖。苞谷哥哥，他瞧上去像……像老了十岁，他眼巴巴地瞧着我跟哥哥上船，一直站在鲨鱼岛上看着……我心里难受的很……苞谷哥哥……”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大苞谷忙扯出袖中帕子帮她拭泪，连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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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女人怎么可以不嫉妒呢？

珊瑚哭得满脸是泪，抽噎道：“苞谷哥哥，我爹……要是真改好了，也不能留他一条命吗？非要他死？”

大苞谷难受地蹙眉，瞪着小女孩无语。

忽然他大声道：“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有你苞谷哥哥在，你全不用担心你阿爹。”

珊瑚立即止住哭声，“真的？”

大苞谷肯定地说道：“当然是真的。来，你先洗洗脸，穿好衣裳，我再慢慢告诉你。”

转身对白猫和春妮道：“帮姑娘洗脸。”

一边起身让开，春妮端了木盆上前，白猫搬过一张木凳放在珊瑚面前，又用大幅棉巾将她胸前围住，才低头帮她净面。

珊瑚忙道：“我自己来。”

白猫笑道：“姑娘就让我们来吧。姑娘刚来，好些事都不熟悉，就让我们伺候。等熟悉了，再慢慢告诉我们习惯，我们就随姑娘了。”

大苞谷点头道：“珊瑚妹妹，白猫姐姐最能干了。你快洗了我跟你说话。”

珊瑚听他这样说，忙乖乖地将手放进木盆。

两丫头伺候她净面后，又搬过妆奁盒子，替她简单上妆，再拿了一套桃红衣裙替她换衣。

大苞谷忙转身出去。

一时再进来，珊瑚已经装扮完毕，正对着春妮举着的镜子转动脑袋，用手轻触头上圆环形发髻，一副惊奇的神色。

大苞谷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姑娘，觉得她娇俏动人的很。

欣喜地拉着她手道：“珊瑚妹妹，你穿这个好漂亮。”手摸索到珊瑚手腕，比量了一下，惊叫道，“嗳哟。你瘦了许多，手胳膊都没肉了呢！”

白猫和春妮听了都笑。

珊瑚却追问道：“苞谷哥哥，你说，要怎么救我爹？”

大苞谷神气活现地拉她在圆桌旁坐了，叫一声“春妮上茶点”，然后对珊瑚笑道：“你饿了吧？咱们边吃边说。”

等茶点摆上了，大苞谷先捡了一块黄色糕点送到珊瑚嘴边，道：“尝尝看，这个味儿，熟悉不熟悉？是我跟蓝猫新琢磨出来的。”

珊瑚无法。只得接过去吃了，狐疑道：“树菠萝？”

大苞谷一拍桌子，大笑道：“你一吃就吃出味来了。”

珊瑚道：“怎么弄的？那东西又放不长。”

大苞谷笑道：“我想法子把它烘干晒干了。磨成粉，运到这地方来，做糕点的时候加一点儿，就带着树菠萝的香气了。”

说完，又捡了块酥饼给她。说这个加了牛奶的。

珊瑚被他强塞了好几块点心吃了，才顾得上催他，到底要怎样救陈华风。

大苞谷咳嗽一声道：“我刚才灵机一动，就想出了两个好法子。”

珊瑚睁大眼睛道：“你一下子就想出了两个主意？”

大苞谷点头，低声道：“你爹杀孽太重，不论谁求情。断没有赦免的理由。可是，有一个法子也许可以试一试。你爹向朝廷认罪，然后请求出家。去妈祖神庙替天妃娘娘看门扫院、添油上香，早晚叩拜赎罪。要是朝廷不放心，就在京城的寺院出家也成。”

珊瑚欢喜地点头道：“这主意好。从此吃斋念经，正好赎罪了。可是苞谷哥哥，皇上能答应吗？”

大苞谷摇头道：“一般情形下肯定不行。但是你爹这回主动认罪。率一帮海盗归顺朝廷，或许皇上会饶他一命不一定。”

珊瑚见他不太肯定。又追问道：“那第二个主意呢？”

大苞谷凑近她，小声道：“我大哥说，朝廷要扩建水军。你爹在海上纵横这么些年，还是有些本事的。他之前都不干好事，要是能为朝廷所用，咱也不指望他当官了，就算立功抵罪好了。”

珊瑚听后眼睛亮亮的，对大苞谷道：“苞谷哥哥，你就是聪明。本来阿爹死定了的，叫你这么一说，还是有点指望的。”

大苞谷笑道：“当然有指望。若是别人，未必能行；可是，我们家要是连这点能力没有，那不是白封了玄武王了嘛！”

珊瑚猛然抓住他手，惊喜道：“哎呀，我忘了——你大哥是王爷！那我阿爹肯定就有救了。”

大苞谷忙止住她，叮嘱道：“别瞎说！我大哥不能出面。——他不能徇私。这事非得我出面，我无所谓。所以你还得指望我。”

珊瑚将信将疑地问道：“你能成？你又没当官，年纪又小……”

大苞谷不乐意地说道：“我年纪小怎么了？没当官怎么了？刚才回来的时候，皇上的孙子还求我呢，要我明天给他当通译，说外国使臣在京的时候，都由我陪他接待。”

珊瑚吃惊地问：“苞谷哥哥认识皇孙？”

大苞谷得意地说道：“那当然！”

再次压低声音道：“我准备就求这个皇孙帮忙救你爹。这个皇孙的爹是个亲王，权利大的很，可威风了。我准备给他献一份厚礼，一定要打动他。”

听见他这么说，珊瑚一跳起来，回身四处张望。

大苞谷问道：“你找什么？”

珊瑚道：“找我带来的包袱。”

大苞谷忙对外喊道：“春妮，姑娘的包袱呢，你放哪了？”

春妮急忙跑进来，听说要包袱，便走到靠墙一个红木柜子跟前，拉开一扇柜门，拿出一个包袱来。

将包袱递给珊瑚，笑道：“我怕人翻，就替姑娘收起来了。刚才忙忘了，没跟姑娘说。”

珊瑚忙道：“多谢姐姐。”

春妮笑着说不谢，转头又出去了。

珊瑚将包袱放在圆桌上，打开，捧出一个简单的木盒子，再打开——

里面是各色珍珠，白色、粉色、黑色、浅紫……又大又圆。

“你要送礼，拿这个去送。”

大苞谷顿时瞪大眼睛，急忙将盒子盖上，又紧张地转头对外扫了一眼，才回头低声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就带着这些东西来京城了？你咋就没被人打劫呢？死十次都不够呀你！”

他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了珊瑚一通，将那盒子塞回包袱，一边系上一边道：“送礼给英王不用这个。人家是王爷，家里什么没有，我是要给他献计策。哼哼，我算看出来了，英王世子老是问我……”

他顿了一下，又笑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反正不能送钱财给人，那是行贿！再说了，你这些东西都是……”

珊瑚急忙道：“这个不是我爹抢来的。这是岛上的叔叔们自己采的。每次得了好的，就送给我。我攒了许多年，就攒了这么多。”

大苞谷“哦”了一声，郁闷道：“真是想不通，有这么多珠宝，还当海盗干什么？那你就留着当嫁妆吧，将来嫁给我，你也不能空手来不是。”

珊瑚愣了一会，嗔怪地笑道：“苞谷哥哥，你总是那么贪财，连我的嫁妆也惦记。”

大苞谷先嬉笑两声，忽然紧张道：“珊瑚妹妹，我跟你说，黛丝公主找来了！”

珊瑚眨巴两下眼睛，点头道：“我知道！”

大苞谷见她一副平静的模样，诧异地问道：“你不生气？”

珊瑚纳闷道：“生气什么？”

大苞谷一拍桌子道：“吃醋啊！你怎么能无所谓呢？”

珊瑚茫然道：“可是生气有什么用？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要是有主意，当初也不会找我爹帮忙，偷偷地从宝石国逃走了。”

大苞谷跺脚道：“可是，你听见她找来了，还是该生气才对。我告诉你，女人，怎么能不吃醋呢？这样不行的！你得看好你的夫君，不许别的女人接近……这事要是搁我姐姐们身上，早就吵起来了。”

珊瑚依旧转不过来弯，道：“可是吵有什么用？她是公主，你没法子跟她退亲，是吧？”

大苞谷听了，垂头丧气地说道：“是。”

珊瑚点头道：“那就是了。我生气也是白气。”

大苞谷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问道：“要是我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你也不生气？”

珊瑚眼一瞪，放脸道：“当然生气！”

大苞谷继续问：“那黛丝来了，你为何不生气？”

珊瑚道：“这不是没法子嘛！你这么聪明，要是能有法子，早就跟她退亲了。你都想不出法子，我能有什么法子？她想嫁你就嫁好了，多个人吃饭，添一双筷子的事。但是别想我把她当公主伺候。”

大苞谷听了这“高论”，一头扑倒在桌上，呻吟不止。

珊瑚莫名其妙，忙推他道：“怎么了，苞谷哥哥？”

大苞谷整理一番思绪，抬头郑重地对她道：“珊瑚妹妹，我跟你说，任何时候，任何女人要用任何借口靠近你的夫君，你都要想法子把她赶走……”

珊瑚道：“那我就去刑部告状，告黛丝抢我的夫君，皇上可会让黛丝不嫁你？”

大苞谷道：“估计不成。”

珊瑚继续道：“那我问你，我让你不娶黛丝，你答应不答应？”

大苞谷苦着脸道：“我也不想娶呀，可是我没法子呀！”

珊瑚学着他的样子，两手一摊道：“这不就对了！你说那么多废话，还让我生气，自己又非娶黛丝不可，当我是傻子呢？我顾我哥和我爹还忙不过来，谁管黛丝粉丝铁丝的。”

大苞谷看着她，一声出不得。

月洞门外，郑氏几乎憋成内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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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背后教妻（一）

大苞谷看着珊瑚，还不死心，换一种方式告诉她道：“这不是我娶不娶的问题，我娶不娶，按常理你都应该生气！”

珊瑚受不了了，瘪嘴道：“有你这样的吗？非让我生气！别说我没生气，我真要生气了，你也该劝我才对。”

大苞谷道：“我是想劝你，可你都不生气，我劝什么？”

珊瑚怒道：“我生气你好高兴？

大苞谷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种情况下是个女人她都得生气。上回，我二姐未来的夫婿说要纳小妾，她气得连啃了三个猪蹄……“

珊瑚白了他一眼道：“那是生气？那是饿了！”

大苞谷干瞪眼，无法可想。

门外，郑氏实在听不下去了，重重咳嗽一声，柳叶立即道：“六少爷，老王妃来了。”

大苞谷忙起身，拉着珊瑚道：“我娘来了。”

郑氏走进来，珊瑚忙弯腰施礼道：“王妃娘娘……”

郑氏扶起她，温声道：“别这么叫，听着怪怪的。你就叫我婶子好了。怎么了，眼睛都红了，是不是大苞谷欺负你？”

一边就在桌边坐下，大苞谷忙喊人倒茶来。

珊瑚摇头道：“苞谷哥哥从来不欺负我，对我可好了。婶子，我想我哥哥。还有，我……我……担心我爹。”

说着，又有些惶恐地解释道：“婶子，我爹是坏，可是这回，他好像真改了。”

郑氏微微一笑道：“珊瑚，你是做女儿的，牵挂你爹也应该。但是。他的死活你就不用费心了。好不好的，都要看你爹自己。你想，若是他不改，你费心费力地救了他。反而令他造孽更多；若是他真改了，死活对他来说，也就无所谓了。”

她幽幽道：“真要改了，回想以前做过的事。只怕死了比活着更好受些。是不是？”

珊瑚听懂了，忍不住就哭了起来。

大苞谷忙道：“我娘的意思是，你爹真要改了，对死活就都不放在心上了。死呢。那是解脱，看见你跟鲨鱼兄弟平平安安的，他也可以含笑九泉了；活呢。那也是安安心心、无牵无挂地活。所以。你完全不用钻这个牛角尖。”

郑氏点头道：“你苞谷哥哥说得对。你只顾想你爹活，其实只要他心安了，死活都不重要了；若他不心安，活着也是白活。你呀，把自己跟哥哥照顾好，你爹见了才高兴。”

两人这样说，无非是想打个埋伏。以免将来救不下陈华风，珊瑚心里也有了准备，不至于太过伤心。

若是能救下来，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再说，郑氏也有别的意图：倘若陈华风不改，别说救了，只怕板栗首先就要取他性命，所以要先跟珊瑚说清楚。

陈华风的凶残，珊瑚当然比谁都明白，总觉得他迟早会死于非命，因此这会儿倒没有想不开，况且也不是完全没有救了，所以她哭一会就歇了。

郑氏亲自替她擦了泪，牵起她手，起身道：“走，去老太太那边。晚饭也在那边吃，大家都等着呢。”

大苞谷牵起她另一只手，笑问道：“珊瑚，你都见过我们家姐妹了？我说过，我几个姐姐都好的很，是不是？……”

一行人边走边说笑，穿廊过院，逶迤往张老太太屋里去了。

张老太太院里热闹非凡，里里外外都是人，因为郑亲家带着紫茄来了。

老太太院里有两棵桂树，今年天气和暖，花儿开得早，正是丹桂飘香的时候。香荽姐妹正陪着黛丝摘桂花，人手端个碟子，笑声传出好远。

见郑氏三人进来，大家忙上前相迎。

大苞谷真是白操心了，珊瑚和黛丝一见面，便宛如天敌般互相敌视。

珊瑚觉得，这个公主实在长得没个人样，这不是往苞谷哥哥脸上抹黑嘛，叫他往后人前怎么抬得起头来！

黛丝也觉得，珊瑚简直就是一个渔家女，实在配不上驸马。最可气的是，还有一个夜香女。——她好容易才弄清夜香是什么意思。

红椒等人还没觉察出二人异样，对郑氏道：“娘，外婆和表嫂都来了。快进去！”

说着，众姊妹簇拥郑氏进入正屋。

香荽招呼黛丝和珊瑚跟上。

大苞谷扬手道：“三姐姐，你们先走，我跟黛丝说两句话。”

郑氏回头，瞟了桂树下三人一眼，对香荽招手道：“随他们去。你弟弟有些事要交代她们。”

她早看出不对劲了，心想，且看儿子如何应对。

等人都进屋去了，只剩廊下几个丫头，门口几个婆子、媳妇，大苞谷才命令黛丝的侍女也走开，随后正了正神情，对二人道：“我有些话，得跟你俩说清楚。”

黛丝撅着嘴，珊瑚瞪着眼，两人互相凝视，都没看大苞谷。

珊瑚小时候在宝石国住过，因此会那个国家的语言，所以大苞谷根本不用费心，直接用黛丝的母语说话就好了。

他对黛丝道：“黛丝，你知道为何我不愿意娶你吗？”

这句话终于吸引了黛丝的心神，使她将目光从珊瑚脸上移开，落到大苞谷脸上；珊瑚也是如此。

大苞谷道：“有两个缘故。第一，是家里的原因。”

黛丝急忙问道：“是玄武王不答应？”

大苞谷摇头，道：“我们家，从祖上开始，一直都只娶一个媳妇。我爷爷、我爹、我哥……也就我小叔纳了妾，连我姐姐嫁了人，我姐夫也没纳妾，我们家的规矩就是一夫一妻。所以，我先有了珊瑚，就不能娶你！”

黛丝惊呆了，珊瑚则以优胜者的姿态得意地昂起头。

“可是，我终究娶了你。你又是公主，身份非常。不能退亲，于是就成了这个局面。”

黛丝听后，立即扬起头，瞪回珊瑚；珊瑚则气得跺脚。

还没得意一会呢。就听大苞谷道：“第二个原因，就是外因。”

黛丝忙问：“什么外因？”

大苞谷严肃地说道：“我们家在朝中也是有对手的。现在，满京城人都等着看我张家的笑话，看我娶两三个媳妇后如何收场。怎样闹得鸡飞狗跳。”

这次，黛丝和珊瑚都同时呆住。

大苞谷道：“人都说，公主势力大，又刁蛮成性。肯定会使手段弄死海盗的女儿，然后她一人独大。你要弄死了珊瑚，我肯定生气；我一生气。就会休了你；我休了你。就会引起宝石国和大靖交恶；然后朝中那些官儿就会在皇上面前告状，说都是张家的错；再然后我张家就要倒霉，说不定就要满门抄斩。最后，我张家那些对手就称心如意了。”

黛丝和珊瑚张大嘴巴怔了好一会，忽然同时开口——

黛丝跺脚道：“胡说！我怎么会害珊瑚？”

珊瑚叉腰道：“她敢惹我，我把她丢海里喂鲨鱼！”

大苞谷喝道：“吵什么？这么吵不是正中人家心意！”

两人遂都收声。

大苞谷这才满意，又转向珊瑚道：“还有人说。海盗的女儿，肯定跟海盗一样凶残成性，说不定公主会被她丢进大海，再不然弄去一个孤岛上任凭她自生自灭。等公主一死，大靖和宝石岛国翻脸，张家就完了……”

珊瑚跳脚道：“我什么时候凶残成性了？”

黛丝怒道：“我会留一些勇士在身边，你别想害我！

大苞谷喝道：“吵！尽管吵！谁吵赢了都是一个结果。”

两人又同时收声，都气鼓鼓地不说话。

大苞谷见此情形，又道：“不仅外面人等着看笑话，家里人也一样……”

才说到这里，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山芋、南瓜、花生、玉米、青莲、小苞谷，后面还跟着几个小萝卜头，丫头婆子更是一群，簇拥着进来。

看见桂树下三人，小苞谷飞奔过来喊：“六哥！”

花生等人还没见过珊瑚，看见三人顿时精神一振——六弟可是张家奇葩，还没长大呢，就定下仨媳妇了。

看他怎么收场！

玉米三步两步走到近前，笑眯眯说道：“六弟真是好福气，这就享受齐人之福了？等你的秋霜姐姐来了，就更热闹了，正好凑一桌子摸牌，不用添人了。”

花生笑道：“就是就是，还有四猫呢。嗳哟，六弟，你将来可怎么忙得过来呢？”

两人相视而笑，神情颇不怀好意。

南瓜暗中踢了他一脚，对大苞谷笑道：“六弟，这就是珊瑚姑娘吧？也不给我们引见一下？”

山芋直接对珊瑚笑道：“你一定是珊瑚妹妹了。我是二哥，叫山芋。”

大苞谷看着一帮大小兄弟和侄儿、外甥，先哼了一声，然后笑容满面地一手牵黛丝，一手牵起珊瑚，挨个为她们引见。

黛丝之前已经见过了，只好又见了一次礼。

引见完了，大苞谷对山芋道：“二哥，你们先进去。我跟珊瑚和黛丝久别重逢，有许多话要说，等会再进去。”

他如此大方，倒叫众人不好意思了，忙都客气地告辞。

大苞谷对小苞谷道：“七弟，你也进去。一会我让你六嫂教你外国话。”

小苞谷忙点头，转身跑了。

等这拨人又走了，大苞谷转头对两女道：“瞧见没？这些家伙也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珊瑚不安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是他们兄弟吗？”

黛丝用力点头，她也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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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背后教妻（二）

大苞谷绷着脸道：“你们也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被狼叼走了，在外飘荡了九年，今年才回来。等我回来，一切全变样了——这个家，我最不得人心，最不受重视，最没地位和势力！”

他转向上房门口，张家兄弟正挨个进屋，落在最后的是玉米和花生，两个家伙还舍不得进去，正一步一回头地看他们三个呢。

他便指着玉米道：“看见没——那个穿宝蓝衫的家伙，他原本冒充我，被我爹娘当儿子养，后来被我揭穿了，从此恨得我要死，巴不得我出丑出事……”

他三言两语将自己进京打官司认亲的事说了一遍，听得两女泪水涟涟，从此跟玉米势不两立。

“花生从小跟玉米好，也看我不顺眼。刚才他们的话你们也听见了，那是嘲笑我呢！”

珊瑚生气道：“他怎么能这样，你才是他亲兄弟！”

大苞谷耸耸肩膀道：“谁让人家来的早呢，假的也养出感情来了，就好比陈家对我一样，真假都不重要。”

两女皆愤愤不平。

“所以说，在这王府我就是个垫底的……”

正说到这，门口又进来人了，龙骧虎步，气势不凡，原来是板栗和葫芦。

大苞谷忙又指着他们道：“看见没？这是玄武王和白虎公！”

珊瑚是第一次见两人，黛丝之前都见过了，纳闷地问道：“玄武王可是你亲哥哥！”

总不会也想看他笑话吧？

大苞谷道：“不错，玄武王是我亲哥哥。但是，谁要是害得他当不好这个王爷，那他绝对翻脸不认人，管他是亲兄弟还是什么人！”

黛丝和珊瑚顿时花容失色。

板栗看见三人。忙问道：“六弟，怎么不进去？”

大苞谷笑道：“大哥先进去，我跟黛丝和珊瑚说几句话。”

葫芦和板栗对视一眼，眼光在黛丝和珊瑚身上打了个转。不动声色地笑着点点头，先进去了。

“玄武王杀人如麻，跟他比，珊瑚你爹杀的人那是毛毛雨——根本不算什么。当年在西北大雁山。他一把火烧死了十万人，面不改色心不跳，是大靖头号杀神。”

“白虎公威名更甚。他在与敌人对阵的时候，从来不废话。杀了再说。好些人还不知怎么回事，就被他一刀砍了。当年荣郡王叛乱，荣郡王父子都是这样被他杀了的。可惜那个儿子狡猾。金蝉脱壳跑了。那一晚上，京城血流成河！”

黛丝听得浑身发冷，惊战道：“杀死了……还说什么？再说也听不见了。”

大苞谷道：“告诉一声自己是谁呗。兴许那死人英灵不远，还能听得见。”

接着又道：“这两人从小就好得穿一条裤子，一起管着张家和郑家的弟妹，谁不听话就狠揍。他们好容易混到如今的地位，谁要是害他们当不好王爷和公爷。哼哼，那是死路一条！”

想想葫芦和板栗刚才看她们异样的目光，两女惊得面无人色。

还没镇定下来，门外又来了张杨夫妻。

张杨一派儒雅，曹氏高雅娴静。

“看见没？这是我小叔。”大苞谷又道。

“他……又怎么了？”珊瑚已经快承受不住了。

黛丝也紧张，不知这个看上去甚为和气的中年官员有什么厉害之处。

“他是我们家唯一娶了妻又纳了妾的人。在官场打滚几十年，如今是大理寺正卿。不过，你们知道他的妾怎样了？”大苞谷低声神秘地问道。

“怎样了？”两女同声问道，她们对这个问题比较关心。

大苞谷尚未回答，就听张杨问道：“大苞谷，怎么不进去？”

他忙抬头笑道：“我跟黛丝和珊瑚说几句话。请小叔和小婶先进去，我们随后就来。”

张杨对他含笑点头，和曹氏先进去了。

等他们进去后，大苞谷才道：“他本来有四个妾，可是一个生儿子的也没有。后来有两个不知怎么就死了，连个声响也没有。”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细思起来令人心惊。两女面色就变白了。从此张杨的危险度在她们心中上升一个档次，成为笑面虎。

刚喘口气儿，门外又进了人，是张槐、青木和青山。

“看见没，这是我爹和我舅舅！”

大苞谷一边低声对两女介绍，一边扬声喊道：“爹，大舅舅，小舅舅！”

三人笑看过来。

张槐笑容满面地问儿子：“怎么不进去？”

大苞谷对爹使了个眼色，吐了下舌头，道：“爹，你先进去，我跟黛丝和珊瑚说几句话。”

张槐笑容加深，意有所指地说道：“别淘气！”

说完对青木青山道：“别理他，咱们先进去。臭小子，看他弄几个媳妇，往后咋过日子！”

青木听了微笑，青山则大笑起来。

三人步上台阶，丫头打起帘子，也进去了。

珊瑚咽了下口水，结巴道：“老王爷人不错。”口气里有些庆幸的味道。

黛丝也猛点头。

大苞谷“哼”了一声道：“那是表面。这个家从我爷爷不在了，我爹就是一家之主，我奶奶只管享福。他其实厉害的很。我爹又最听我娘的话。这个家，我娘才是真正的当家人，她跺跺脚，这个家也要摇三摇！”

黛丝急忙道：“老王妃是好人。”

之前老王妃还夸她呢。

珊瑚也有同感，觉得郑氏待她可好了。

大苞谷轻笑道：“那当然。都是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没事的时候，一切都好；要是有事了，那可就难说了。当年我家还是乡村土财主的时候，跟朝廷胡家杠上了。我娘手一挥，说要倾家荡产跟胡家死拼到底。结果娘家婆家一齐出动……”

“况且我娘最讨厌男人娶几个媳妇的。刚才她还警告我呢，说要是我把家里搅得乱七八糟的。她饶不了我。我都向她下跪保证过了。我可告诉你们，别惹我娘。惹火了，连我也救不了你们。”

连看上去良善的婆婆也这样厉害？

那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黛丝和珊瑚不由自主地揪紧衣襟，对未来充满恐惧。

大苞谷正要继续说话。外面又进来小葱和李敬文，牵着李山，抱着李岭。

“看见没，这是我大姐玄武将军和大姐夫李敬文。”

大苞谷继续他一贯的腔调。一边跟小葱李敬文打招呼，用同样的话将两人支走了。

珊瑚道：“玄武将军很温柔。”

一边满含期盼地看着大苞谷，希望他点头。

大苞谷再次“哼”了一声道：“温柔？你们听说过大靖有女人当官的吗？”

珊瑚摇头，黛丝也摇头。

大苞谷道：“有一个。就是我大姐。她虽然是女人，那也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一剑一个，伤口极小。当年灭南雀国的时候。她带着几千军士。放大水淹孔雀城，几十万人哪……荣郡王谋反的时候，她杀进皇宫救了皇上和太后，从此就是我大靖独一无二的女将军了。”

黛丝不由自主地和珊瑚靠近，手握手。

大苞谷又问道：“你们再瞧瞧她是什么人？

黛丝惊问道：“什么人？”

大苞谷也不卖关子，很干脆地说道：“女人哪！跟你们一样，最讨厌男人三妻四妾。我大姐夫已经是三品官了。还不敢纳妾。你说，她要是看见你们在张家兴风作浪，她会怎样？”

珊瑚结巴道：“她……不是已经出嫁了吗？“

大苞谷道：“出嫁了又如何？照样是张家有气势的大姑奶奶。她在张家喝一声，没人敢吭声。这家里，除了我爹娘大哥，就数她了。她跟我大哥又是双胞胎，感情一向好的很。要不然，她出嫁了还住娘家？你们见谁家闺女这样了？”

这家没法住了！

两女正这么想着，上房门口，香荽探头出来娇声叫道：“大苞谷，还没说完呢？快进来，都等你们了。”

大苞谷忙点头道：“就来。”

一边对两人道：“我三姐……”

“她怎样？”两女齐声问。

“三姐对我很好。”

黛丝和珊瑚听后齐齐松了口气。

谁料大苞谷话锋一转道：“三姐最是心疼我了。小时候，我被狼叼走了，她可生气了。后来她流浪在外，几岁年纪就收服了一帮山匪。我告诉你们，往后在她跟前小心点，她身边的鲁师傅，飞镖百发百中；还有白胖子和两个小子，一个丫头，都厉害的很。她要是知道你俩折腾，不知会怎样收拾你们。反正，从来跟她打交道的人，最后都被她收拾了。”

珊瑚觉得自己脚发软，黛丝也没了之前的精神。

已经知道这么多了，珊瑚索性问道：“那二姑娘和二少爷呢？”

大苞谷道：“我二哥就不说了，也心疼我。我二姐么，我刚才不是跟珊瑚说了么，她未来的夫君想要纳妾，她最近心情都不顺。你俩别在她跟前现眼争吵。她叫红椒，脾气最是暴躁，火起来翻脸不认人的。”

珊瑚看着上房的门帘，再也不想进去了。

黛丝也望而却步。

大苞谷最后总结道：“总之在这家里，我什么也不是。你们看——”他对着王府一挥手——“这么大的王府，其实跟我没一点关系，一片瓦，一根草，我也是不能带走的。你们争也没用。我现在除了几两银子，可以说艰难的很，一切都要靠自己。要是不能挣出一份家当来，只会被屋里那些兄弟笑话踩踏，被爹娘厌弃！”

黛丝和珊瑚发现：原来形势是如此严峻！

这王府在她们眼里变成了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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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长脸

大苞谷道：“我告诉你们这些，是想让你们知道形势。我也知道你俩心思。我也从来没指望你俩成为好朋友。但是，你俩也别给我惹事，否则咱们一起倒霉。”

珊瑚嘀咕道：“我才不会跟她吵呢！”

黛丝也道：“你不惹我，我也不会跟你吵。”

珊瑚道：“谁吃饱了饭没事干才惹你！我可告诉你，这儿不是宝石国，别有事没事摆公主架子，给苞谷哥哥惹麻烦。”

黛丝委屈地说道：“谁摆公主架子了？等嘉里走了，就剩下我了，我……我算个什么公主！”

珊瑚悻悻道：“别没出息了。我不也是一个人！我哥哥还关在大牢里呢！我爹还不知能不能活命呢！”

黛丝听了甚为同情，道：“珊瑚，你别着急……”

大苞谷道：“现在，我告诉你们，有事跟我说。在人前的时候，你俩不许吵，要互相帮忙。懂不懂？”

两女都点头。

珊瑚安慰道：“苞谷哥哥放心，其实我跟她河水不犯海水，也没什么好吵的。”

之前已经说了，她俩一个是张家媳妇，一个算陈家媳妇。

大苞谷道：“什么河水不犯海水？是河水不犯井水！河水最后都要流入大海。你俩就好比河流，最后都要流入我这个大海。你们要吵，最后倒霉的是我，那又何必嫁给我？现在谁说不乐意，我马上送她走！”

两人都惊慌，猛摇脑袋，都说不走。

大苞谷道：“既然不走，那就好好相处。这么跟你们说吧：要是敌人犯我边境，那我大靖所有人。不管有仇没仇的，都要联手抗敌；要是两个家族相争，这两家族内部也要联手对外，兄弟不和的也要暂时放下芥蒂。”

黛丝抢着道：“我知道，我会跟珊瑚联手……”

珊瑚也用力点头，

大苞谷满意地点头，道：“现在，我们三人是一小家，你俩要争气，我才能在王府立足；我张家是一大家。你俩更要争气，我张家才能在京城立足；我大靖是一国家，你俩吵架要是引起大靖和宝石国的纷争。我绝饶不了你们！可明白了？”

两女都振奋地说道：“明白了！”

大苞谷道：“不过，不吵架也难。我就常跟兄弟吵架。你们有不满意的，先忍着，等咱们三人私下的时候再吵，一定要记住了。”

黛丝和珊瑚忙不迭点头。觉得这话实在，她们也不敢担保自己就一直不争吵。

大苞谷说完了，觉得浑身轻松，吩咐珊瑚道：“等会咱们进去了，我不会一直在你们身边。珊瑚，你多帮黛丝一些。省得她听不懂话、不懂规矩闹笑话。你常帮她，她感激你，你俩不就关系近了！”

又对她暗地里使眼色。

珊瑚点头。对黛丝道：“你别怕，有我呢。”

黛丝大喜，两人暂时结成联盟。

珊瑚又低声问道：“苞谷哥哥，你为什么要住这里？为什么不去陈家住？”

这里太可怕了。

大苞谷道：“不住这里？自从打官司完了，我说我就给陈家当儿子。不回来了，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大哥不许。”大苞谷道。“陈家如何是玄武王的对手？只好把儿子还给张家了。所以，咱们慢慢熬吧！等我熬出头，混个一官半职的，咱们就搬出王府。”

“那要多久？”黛丝觉得前途“路漫漫其修远”。

“急什么？我不正在努力嘛。现在你们来了，我们三人一齐努力。”

说完，大苞谷一手拉一个，终于跨进上房。

上房内人太多了，分成里外两拨：张槐张杨带领子侄在厅堂上摆了两大圆桌；隔着帷幔，张老太太带着儿媳孙媳在内也摆了两大圆桌。

笑语喧哗、人声鼎沸，小孩子们一会跑到外面叫“爷爷”“爹”，一会跑进里面叫“老太太”“姥姥”……丫头媳妇不停从后堂送酒水菜肴果子上来。

若没有大苞谷刚才一番话，黛丝和珊瑚看见这情形准开心。如今她们望着这老老小小、男男女女两大家子人，心里直犯怵。

犯怵也没用，看见他们进来，花生忙起身招手，叫道：“六弟，你快来。这位子给你留着呢。让两位弟妹去里边。放心，有奶奶和大伯母在，不能委屈你媳妇。”

众人都哄笑。

就有丫头上前微笑道：“请两位姑娘跟我来。”

大苞谷一点不脸红，用宝石国话对两女道：“如何？这小子专门找我茬。他一会不让人笑话我，他就不痛快。他这是故意把咱们分开，好让你俩出丑。你俩可要小心了。”

黛丝和珊瑚见众人都笑，愤怒地瞪了花生一眼。

花生哪知道大苞谷背后教妻的内容啊，他还莫名其妙呢，不知两女为何对他如此敌意。

黛丝拉着珊瑚，朝张槐、青木、板栗等人优雅地行了个蹲身礼，然后微笑着对大苞谷道：“请驸马放心，我跟珊瑚一定不给你丢脸。”

珊瑚也用力点头，也朝众人行了个礼。

大苞谷忙摆手道：“去吧，去吧！”转脸却对众人笑道：“黛丝说，她们要进去了，请爹和大舅舅见谅。”

张槐见她们如此知礼，十分高兴，忙笑着让她们进去。

板栗和葫芦见两女亲密地手挽手，甚为诧异。

大苞谷等两女一走，立即挤入兄弟们中间，揎拳捋袖地吆喝开了。

而两女进入里间，诧异的人就更多了。

她俩手拉手，先在丫头的引领下，对郑老太太等新来的长辈行礼，然后入席。

郑氏招手，将二女叫到身边坐。一来她想观察下她们的禀性，二来也怕她们初来乍到。觉得生疏害怕。

珊瑚充当通译，将郑氏的意思告诉黛丝。

黛丝十分高兴，便让珊瑚先坐；珊瑚走到郑氏身边，一边还拉着黛丝的手，道：“你也来，我们一起坐。”

两人便一同坐了。

黛丝向郑氏道谢，珊瑚跟着学。——就算大靖和海外习俗不同，黛丝身为公主，还是比她要知礼些。

郑氏暗暗纳罕，一边低声问黛丝是否用得惯筷子。要不要换别的餐具。

珊瑚忙问黛丝。

黛丝赔笑道，她早就学会用筷子了。

上方，张老太太端起杯子。对郑老太太笑道：“人都齐了，咱们也动手吧。今儿来的人比八月十五还齐全。”

郑老太太笑道：“是你们家齐全。”

张老太太转向郑氏道：“菊花，你告诉她们两个，在咱们家要大方些，别讲虚情。要是吃不饱了。可没人管她们。”

郑氏忙道：“你老人家放心好了，现在谁还这么傻。”

当下众人用饭，珊瑚很尽职尽责地帮黛丝翻译，告诉她各样菜式，还不时地低声将大家说的笑话译给她听，自己倒吃的少了。

众人看在眼里。两女亲如姐妹。

郑氏更加疑惑，不知儿子这么一会工夫跟她们说了什么，使得她们如此亲密。也不知能不能持续长久。

一时饭毕，上了茶，雪莲等小娃儿都围了上来，好奇地对黛丝问这问那。

黛丝忽然眼睛一亮，低声对珊瑚说了几句话。珊瑚便请一个丫头去黛丝房里取一样东西来。她自己也有东西取来。

等取来后，黛丝便请珊瑚告诉郑氏道。她想跳一段舞给大家看。

郑氏听了眼睛一亮，忙道：“刚吃了饭，不好就动，要不等一会再跳？”

黛丝摇头，说没事，一边解开包袱，取出一面小小的皮鼓，挂在腰上；珊瑚也拿出一只海螺，看样子是要为她伴奏。

郑氏见两人摆开架势，忙笑着告诉几个老太太道：“黛丝说要跳他们那个国家的舞给长辈看，尽一份孝心。”

张老太太等人听了果然高兴。

余者如小葱秦淼等人更不用说了，都想要见识一番异国风情，绿菠瞪大眼睛，屏息等待。

郑氏命丫头挪开桌椅，腾出一大块空地方，又问珊瑚，这样够不够，再重新摆布。

张念祖飞奔出去，告诉爷爷他们，说蓝眼睛的小婶子要跳舞了，让大家都进去看。

大家听了一愣，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花生一跳起来就往里面冲，一边喊道：“都是自家骨肉兄弟，有什么要紧的！这可是海外的歌舞，轻易不得见的。”

玉米也道：“我们都去看，那是给六弟面子……”

大苞谷拦住道：“就你说话讨巧！哼，长辈们看自然没事；你们看，不行！”

众人见他故意刁难，只得又说软话，闹个不休。张槐等人早进去了。小葱姊妹忙起身让座，一番推让后，年纪小的就都站着了，或者窝在长辈怀里。

黛丝和珊瑚见几家子亲人都围聚在一处，很开心，心道终于能帮大苞谷长一回脸了，因此鼓足了劲儿要好好表现。

黛丝首先敲响腰中的鼓，细碎急促的鼓点仿若万马奔腾般密集。随着鼓点的节奏，她轻轻摆动腰肢，晃动头部，由缓入急，由慢到快，频率越发急促。

这是完全不同于大靖优雅舒展舞型！

她好似浑身每一处部位都在随着密集的鼓点颤动，四肢、腰部、修长的脖颈，都柔若无骨，偏偏又劲道十足。

这舞具有极强的感染力和震撼力，让看得人跟着蠢蠢欲动。

首先忍不住的是小雪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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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天伦之乐

小孩子最爱动，又喜欢模仿，她便不由自主地跟着黛丝跳起来。也许天赋中有乐舞的领悟力，她学得像模像样。

小女娃身子柔软、面目娇嫩，小腰扭得十分熟练，小脑袋摇晃间，眼波跟着左右流转，手臂如同水蛇一般溜滑，小脚踩着密集鼓点不住颤动，跳得丝毫不输黛丝。

黛丝的脖子仿佛会左右移动一般，几个老太太本来看得头昏眼花，可是小雪莲一上去，顿时都被她吸引了，再也磨不开眼珠，惊叹不已。

郑老太太见重孙女如此可爱，喜得心花怒放。

秦淼也笑弯了眼睛，低声对小葱道：“雪莲在西疆的时候，就学过那地方的舞。”

小葱紧闭着嘴唇，盯着雪莲和黛丝，一声不吭。

葫芦看着乖女儿，粗犷的面上现出温柔的笑。

板栗嫉妒地对葫芦道：“不行，我也要生个闺女！”

葫芦听了，并不转头，脸上笑容却更加深了。

众人正眼不错地看着堂间一大一小跳舞，忽然鼓声一收，黛丝朝着珊瑚一挥手——

珊瑚便将一只带条纹的色彩鲜艳的海螺放在嘴边，吹出一股清音，音色单调，却空茫，仿佛辽阔大海上的鸟鸣。

果然大音希声！

随着这单调微带震颤的乐声响起，黛丝仿若天籁般的歌声划破长空，直撞入人们的心扉。

是的，这歌声给人最大的感受不是听在耳中，而是灌入心底，全身由内而外激起惊颤。如曹氏等懂乐的人，眼神就深邃起来。

长长的高音落下后，黛丝边跳边唱。

大家虽然听不懂她唱什么，但她看向大苞谷那炽热的目光。歌声中丰富的感染力，丝毫不能阻挡他们体会其中的爱和欢乐，也证明这是一首情歌。

大苞谷见珊瑚吹得腮颊通红，上前接过海螺，示意她也去跳，然后自己亲自吹奏。

他的气息宽广，吹出来的声音又不同——浑厚而绵长！

张杨看着眼前完全不同于大靖的乐舞风格，暗自与曾看过的胡人奔放的乐舞相比，觉得韵律节奏更强，且舞蹈将女子优美的身形都展现得淋漓尽致。因此带有极强的诱惑力。

他转头看向小一辈少年。

果然，南瓜等人都脸红了，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花生低声对玉米道：“大苞谷这家伙真是有福气！”

玉米“哼”了一声。想说成何体统，到底忍住了。因为这是在家里，看的人都是至亲，他想挑刺也不好说。

青莲虽然脸红，却十分认真地看和听。

他是个随性的人。对诗词曲赋比较感兴趣，受田夫子影响也最大。今日看见这异域的歌舞，便十分关注。

大苞谷一边吹，一边示意香荽、青蒜、绿菠等人都上去跳。

大家本来还不好意思，但见小雪莲随着黛丝不停旋转、扭动，一大一小仿佛配合了多少回一样。尽情挥洒内心的欢快，那强烈的节奏实在太激动人心，红椒就忍不住了。率先加入进去，跟着跳了起来。

尽管她跳得不如雪莲，但她贵在热情奔放，因此也有几分韵味。

香荽等人就嬉笑着也跳了起来。

她们就差远了，完全是跟着乐。

大苞谷自己也在跳。他边跳边对花生踢了一脚，挑衅道：“你敢不敢跳？”

这话惹火了花生和玉米。也加入进去，跟着大家跳起来。也只是纯粹地“跳”而已。

张念祖、李山也上去扭呀扭的，跳得像蚂蚱。

小辈们这样开心，长辈们乐得眉开眼笑，笑得前仰后合。

等跳结束，黛丝和雪莲已经是大汗淋漓，秦淼忙叫：“快打热水来擦脸。小心着凉。”

小葱则坚定地叫道：“我要生个闺女！”

这声音是如此突兀，屋里顿时一静，跟着众人大笑。

板栗笑道：“妹妹看见雪莲这么可爱，羡慕了？嫉妒了？我刚才还对葫芦哥哥说呢，也要生一个闺女呢。”

张老太太对周菡和小葱吩咐道：“你们都要加把劲，赶紧帮我生个重孙女。”

哄笑声中，绿菠不依道：“奶奶，我不是孙女？你嫌弃我们？”

张老太太忙搂着她，摸摸她小脸道：“奶奶怎么会嫌弃你们。可是你们长大了。大有大的好处，闺女长大了，贴心；要说好玩哩，还是像雪莲那么大才好。”

雪莲扑进秦淼怀里，仰头道：“娘，我要学这个。”

秦淼瞅着大苞谷道：“去，给六表叔磕头。”

大苞谷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女娃，一跳闪开，嚷道：“跪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跳？”

笑闹声中，张家外语班成立了。

这且不说，只见花生和玉米扯过青莲等人，嘀嘀咕咕了一阵，然后他往堂中央一站，嬉笑道：“今儿大家这样高兴，我们就接着再表演些曲目。一来让长辈开心，二来也让黛丝听听我大靖的乐曲……”

这个提议引起一阵欢呼，张杨微微颔首点头。

于是，丫头们便飞奔出去，分头往各院去取乐器。

张老太太高兴地对两亲家道：“这就跟过年一样。”

郑老太太自豪地笑道：“弹琴我家淼淼和紫茄最会了。我青莲也很会弹，还会吹箫。”

她只经常听孙子孙女弹奏，好不好的也不知道，想必是好的。

说笑间，小葱红椒吩咐人上茶果，众人边吃边等。

大苞谷瞅空对黛丝和珊瑚道：“瞧见没，你俩才演了个舞，花生和玉米马上就不服气了……”

黛丝和珊瑚连连点头，觉得在张家确实不好混。

等乐器取来，各种各样，笙、箫、笛、古琴、埙，另有个葫芦丝，是秦淼让拿来的。

当下，众兄弟姊妹各显身手。有弹琴的，有吹箫的……挨个演奏下来，跟刚才的舞比，令人耳目一新。

花生安心要让黛丝和大苞谷敬服，便鼓动娘曹氏弹琴。

张杨见阖家这样开心，也动了雅兴，对曹氏笑道：“咱们来一段琴箫合奏如何？”

曹氏欣然从命，和夫君一起合奏了一曲“渔樵问答”。淡淡悠闲，意境深远，将众人带入广阔天地间。融入红尘，又超出凡尘，雅到极致的平淡！

曹氏非凡的琴艺。令秦淼等人赞叹不已。

接着，秦淼吹奏一曲葫芦丝，也带着别样风情。

黛丝见张家老小都这样不凡，敬佩万分。见都表演过了，不禁把目光投向郑氏。

郑氏却不曾学这些。便笑道：“我是不会的。可是，今儿大家都演奏了，我们也不能太丢人。好不好的，也得来一段，叫小辈们瞧瞧，爹娘也不是一无所成。他爹——”

张槐听她这样说。早咧嘴笑了，于是应道：“吹什么？”

郑氏笑道：“就吹他们都不会的。”

黛丝大奇，这里已经好些乐器了。还有什么是大家都不会的？

张槐就笑了，低头对小苞谷耳语了几句，于是小苞谷就往外跑去。

这回连板栗也诧异了，问道：“娘，爹会的那点把式。我都学了，还有什么我不会的？”

郑氏嗤笑道：“你就吹吧！你爹会的。你一辈子也学不完！”

大家轰然大笑。

等小苞谷回来，手上抓着几片檀树叶子。

小辈们都恍然大悟，都说这个他们也会。

连张老太太和郑老太太都说，她们小时候都吹过这个。

郑氏道：“等你爹吹完再说。你们谁要是有本事吹得比你爹好，我奖他一件东西，打开库房随便挑。”

众人顿时兴致勃勃起来。

青木呵呵笑着，问张槐道：“你还没丢下这个？”

张槐微笑不答，将树叶卷成细细的筒状，又在前端用牙齿轻轻咂了两下，挨个吹着试音。

试准了一个好的，就放在嘴边吹了起来。

顿时，似清泉跃石，似晨鸟清鸣，似山风过林，似婴儿呢喃，种种自然声音传来，使人仿佛置身于山野之中，感受到清风拂面的乡野气息，闻见草叶的青气，和湿土的腥气。

一曲毕，众皆无声。

郑氏对张杨道：“杨子，弟妹我们就不比了，那琴艺已至化境。可是你跟着名师学琴箫，也练了这么些年，你自己说，可比得上你大哥？师法自然，取法自然，你大哥无师自通，用的是随处可见的树叶，吹的是自然之音，无迹可寻。这才是乐之本源，乐之极致！”

张杨见大嫂难得地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禁不住哈哈大笑道：“甘拜下风！”

曹氏也点头道：“大伯确实已得乐之精髓。妙在他不通曲谱，完全发自内心吹奏，信手拈来，真正自然之音。”

板栗大叫道：“爹，你什么时候把个破树叶子练得这么精益了？”

众人都笑着点头，又是好奇又是敬佩。

小苞谷道：“爹天天晚上吹给娘听。”

他是老儿子，如今还跟着爹娘住一块，因此郑氏张槐晚上活动他都知道，他也会的。

众人听了都张大嘴巴，看着二老不知该做何反应。

张槐被儿孙们这样盯着，脸色微红。

郑氏没料到小儿子说出这个，当着儿女媳妇女婿的面，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问道：“可有人用树叶吹出你爹这样的？”

大苞谷道：“这岂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出来的！娘，你也会吹？”

郑氏摇头道：“娘不会。娘以前也试过，吹奏乐器，气息不够长；弹琴，手指不够灵活，我就知道自己没那天分，我就没在这上头浪费工夫了。”

少年们贪新鲜，都说要好好练习这吹树叶。

曹氏道：“做任何事都要持之以恒，你们大伯就是最好的例子。你们不沉下心来用心本分的东西，还贪多贪新鲜，最后必定一无所成。”

张杨也喝道：“别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了。要是你们也每天晚上练习一阵，什么学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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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慢一回

说笑声中，红椒悄悄退后，来到屋外，站在院子当中，望着漆黑的夜空发愣。

她想起田遥，她吹笛的时候，他以琴声相和。

他弹琴的时候，含笑看她的目光，就像今晚黛丝看大苞谷一样。

忽然这画面中插入一副柔弱的面容，淡笑着向她示威。

她心疼起来，又迷茫，不知田遥会给自己怎样的交代。

他们还能在一起弹琴吹笛吗？

身后传来说话声，是张杨板栗等人散出来了，还有大苞谷，低声说着陈鲨的事。

红椒忙转身，迎面问道：“小叔，大哥，葫芦哥，你们走了？”

板栗道：“我们有点事先走了。”

红椒闪身让开，看着他们去了，才进屋。

里面，大家又说笑玩闹一会，才一拨一拨散去了。当晚，黛丝要求和珊瑚住在一块，说珊瑚会说她的母语，两人交谈方便；珊瑚也表示，在黛丝学会大靖话之前，她可以照顾她。

郑氏当然同意了。

她没有理由不同意呀！

次日，大苞谷将黛丝和珊瑚交代给众姐妹，自己陪着英王世子整日周旋在各国使臣之间，忙得晚饭也没空回来吃。板栗笑说，他比自己这个王爷都忙。

在大苞谷的努力下，英王果然替陈华风父子说了好话，陈鲨在刑部受审有了眉目，珊瑚开心不已，连黛丝都跟着高兴。

这日午后，田遥上张家求见红椒。

周菡听报后，不敢就通知红椒，亲自去告诉了郑氏。

郑氏沉吟了一会，道：“将他带到偏厅看茶。我一会就来。”

周菡忙命人去带田遥进来。

等郑氏跨进偏厅。看见田遥惶惑不安地坐着，仿佛很着急，她心里一沉。

“贤侄这个时候来，衙门没事？”郑氏笑问。

“见过婶子。今日事少，落衙就早了些。”田遥忙起身见礼，待郑氏上面坐了，并请他也坐，他才坐下。

葡萄姑姑打量屋里情形，挥手命丫头婆子们都退下，只她一人站在郑氏身边。

喝了两口茶后。郑氏才开口问道：“遥儿要见红椒，可有什么要紧事？”

田遥低头沉默了一会，道：“晚辈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见见红椒。”

郑氏垂下眼睑。也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道：“你想纳了表妹？”

田遥浑身一震，抬头惊愕地看着她。

郑氏也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田遥从未见过她这样严厉，紧闭嘴唇不语。

好一会，他才低声问道：“晚辈斗胆请问婶子。对大苞谷娶两个媳妇怎么看？”

郑氏淡笑道：“不怎么看！一个要娶，一个愿嫁，便是我们做父母的也无话可说。可是有一点我儿子分得很清楚：他根本不想招惹黛丝公主，并不惜从宝石国逃走。回来后，我们数次问他，他都隐瞒此事。因为，他根本不认这门亲！娶黛丝真正是情非得已。你呢？你纳表妹是因为什么？”

田遥神情变幻不定，似在仔细思索。

郑氏的话直刺入耳中。“你是因为自己想纳呢，还是别人逼你呢？又或者有人逼，然后你就顺水推舟呢？你可要想清楚了。”

田遥不料郑氏这样犀利，涨红脸道：“晚辈说是情非得已，婶子信吗？”

郑氏斩截道：“不信！”

田遥一滞。看着她眼睛红了。

郑氏轻声道：“并非我不通情理。田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可是这一次。你在做决定的时候似乎忘了你的父亲。”

田遥脸更红了，仿佛不愿意再说话，紧闭嘴唇。

郑氏叹气道：“原本我们已经派人送信给田夫子了，相信令尊这两天就会有信来。不过，我看已经不必要了，他来不来信，都不重要了。”

田遥霍然起身，失声叫道：“婶子不能这样！”

葡萄姑姑见他这样，不禁皱眉，轻咳了一声。

田遥也意识到失态，忙深吸一口气，问道：“婶子刚才说，一个要娶，一个愿嫁，便是做父母的也无话可说；况且，晚辈向来知道，张家小辈的亲事都会征询他们自己的意见，婶子为何不敢让晚辈见红椒呢？”

郑氏轻笑道：“你不必用激将法。不过是仗着你们小时候都一块长大的，比别人熟悉些，否则，岂能容你见她！不过，我让你见，却不是因为这个。”

她转头对葡萄姑姑道：“带他去盈虚园。”

盈虚园，就是王府后面的大园子。

原本与东边的芥子园相对，叫须弥园的。张家搬进来后，觉得这园子虽大，用“须弥”二字仍显得过于张狂，便不用它。

可是日子久了，这么一处地方，说起来没个称呼不方便。

张杨思索了好些日子，有感于人生兴衰、世事变幻不定，且这园子又见证了两个家族的衰落与兴盛，便用了“盈虚”二字，以警示张家子孙。

葡萄听了点头，对田遥点头道：“田大人跟我来。”

田遥松了口气，感激地对郑氏躬身施礼道：“那晚辈告退了。”

郑氏微微点头，道：“去吧。她们姊妹在荷塘钓鱼呢。”

葡萄姑姑带着田遥去盈虚园，一边另派春妮先一步去告诉红椒。

在园门口，他们遇见回头的春妮，说二姑娘让带田大人去浮舟亭。

葡萄姑姑听了点头，嘱咐她道：“我就不过去了。你带田大人过去。”

春妮忙点头，引着田遥穿花绕柳，往那一片碧绿的荷塘走去。

远远的，田遥听见东北角绿叶尽头传来清脆的说笑声。

浮舟亭却在东面。

顾名思义，这处亭子其实就是一艘画舫，却是不能移动的，常年固定在荷塘中。每当春夏秋三季。荷叶舒展、荷花盛开的时候，那画舫便被婷婷绿叶包围。游人身处其上，凉风习习、暗香盈盈，是个消暑的好去处。

浮舟亭悬浮在水中央，无路可通，必须划小船上去。

当田遥坐着小船靠近浮舟亭，就见红椒坐在八角亭中，正剥一个大莲蓬，然后将莲子剔除绿芯往嘴里塞。丫头枫叶则在一旁煮茶。

看见他来，红椒笑着招手道：“快来吃莲子。爽脆。”

田遥心里忽然就轻快起来。不等船停稳，就跳上画舫，笑道：“你倒会享受。怎么今儿没去骑马？”

他脱口而出问了这句话。就有些后悔。

红椒近些日子常去马场骑马，是黄豆告诉他的，故意提醒他，红椒心情不好。他这时候问这个，实在煞风景。

红椒却没在意。笑道：“这两日都没去，都在家陪客呢。”

田遥自然知道这客是谁，就没问了。

他在竹椅上坐下，红椒将剥好的一把碧青莲子放进一只青花瓷碟中，推到他面前，微笑道：“吃吧！”

红椒这样安静。让田遥十分不惯。

他注视少女，今天穿了一身紫红牡丹凤凰纹锦缎旗装，肩上随意搭了一幅紫纱。随风飘荡，朦胧而梦幻。

这种旗装与大靖通常女子穿的裙装样式不同，乃是张家和郑家新兴的样式：合着人体裁剪，腰部收紧，下摆裙幅也小。不像以往大幅裙摆。

如此一来，整个人就显得端庄窈窕、气质典雅。

如今京城贵女贵妇都跟着学了起来。

红椒穿着这冷凝的紫色旗装。仿若收敛起火热的秋季，另有一番冷艳。

“你怎么不吃？”红椒似乎觉察他在看她，抬眼问道。

“你不问我来做什么？”

目之所及，都是绿色，她就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比荷塘中的荷花还要纯洁耀眼，他一点心思也不想瞒她。

红椒将一颗莲子喂进嘴里，三两下嚼了咽下去，笑道：“人都说我性急，你今儿为何也这样性急起来？”

她对枫叶叫道：“茶好了吗？端上来。”

枫叶答应一声，飞快地冲了两杯碧螺春端上来，然后退到亭外扯莲蓬玩去了。

红椒示意田遥喝茶，一边道：“我呀，今儿就慢一回。我猜你肯定要告诉我你的决定。但是，我要说，我今儿不想听。”

田遥愕然地问：“为何？”

红椒道：“不管你要说什么，都等几天再说。等你爹来信了，你的决定再无更改了，再来告诉我，不是更稳妥？不然，今日一旦说出来，就再无回头可能了。他们整天教导我遇事三思而后行，莫要莽撞。你读了那么多书，比我有见识，应该更懂这个道理。”

田遥看着她郑重的模样，心思触动，毫不犹豫地回道：“好！我不说！”

红椒十分满意地点头，笑道：“来，吃莲子。新鲜的可脆了。”

田遥伸手从她递来的瓷碟中抓了几颗莲子，慢慢地吃着。

他目光滞留在她脸上，眼角余光里满是绿色荷叶，这一切是那么真实清晰，宛如一幅画；真实得让他感觉之前几个月发生的事好像一场梦，他今天来根本没有任何事要说，就是为了看红椒，为她画画、写诗、弹琴。

他强烈怀疑自己，是否差点失脚落入一个深渊，跟做梦一样，不断下沉，永不到底！

正想着，就听红椒道：“那天晚上，我们家可热闹了，大家弹琴吹箫，都露了一手。今天我把笛子带来了，你吹一支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田遥听了十分欢喜，道：“当然好。再让枫叶拿纸笔来，我帮你画一幅画。红椒，你这样站在亭子里，四周一片绿色，真的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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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走进画中

红椒斜倚在浮舟亭的栏杆上，静听田遥吹笛。

这么坐着，视线受阻，四五亩荷塘便仿佛看不到头，印证了“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感觉。一身儒雅的青年迎风而立，唇边横着竹笛，悠扬的笛声飞起，荡起层层绿浪，荷花也跟着摇曳轻舞。

笛声中，远处的欢笑声忽然低沉下来，仿佛被逼到荷塘边缘去了。

一只长腿白鹭飞来，停在一片萎黄的荷叶根下，长嘴在水中啄食小鱼儿。它将那破荷叶踩得往水下沉去，于是赶紧换了一个地方，另踩上一根荷叶梗。

一只黑斑蝴蝶在红椒身边上下飞舞，斜沉的夕阳映照得它身上金黄斑点格外艳丽。

荷塘的一切都仿佛不受笛声影响，或者，笛音本来就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包括吹笛的人和听曲的人，都凝成一幅画。

当袅袅尾音消失在荷花深处，田遥来到红椒身边，蹲下身子，朝她笑道：“好听吗？”

红椒笑道：“好听。”

田遥笑道：“那我再吹一曲。”

笛声再起，更缓慢绵长，这片天地更安静了。

红椒和田遥对视，有些发怔，不知自己今日为何这样行事，这是香荽教给她的。

到底怎么样呢？

应该是对的吧！

田遥眼中的深情让她欢喜，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一切如从前，他们还跟在清南村一样，争争吵吵的、别别扭扭的，到最后，一天不见面不争吵都不习惯了。

青年依旧傲然，却望着她微笑。

为了他。都是值得的，她想道。

不知从哪飞来一只鸟儿，居然停在吹笛的田遥肩膀上，看得红椒“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顿时打破寂静，惊飞鸟儿。

田遥也从沉醉中惊醒，索性不吹了，来到她身边坐下，轻声唤道：“红椒！”

红椒笑道：“我刚才忍了好久，才没使飞镖把鸟儿打下来烤了吃……”

田遥先张大嘴巴。然后瞪了她一眼道：“你就一刻不能闲！这样焚琴煮鹤的事，也就你能干得出来。你睡觉的时候，有没有梦见过满山的鸟儿？”

红椒听了不解道：“为何梦见满山的鸟儿？”

田遥将一粒莲子掰开一半。托着递给她，恐吓道：“被你射死的鸟儿找你索命呢！”

红椒接过莲子吃了，使劲笑道：“梦见是梦见了，不过不是找我索命，是感谢我呢。”

田遥诧异道：“为何要感谢你？”

红椒得意地说道：“感谢我让它们早日脱离畜生道。重新投胎做人啊！”

说完纵声大笑。

田遥也忍不住笑了，对她无法可想。

这时，一个婆子送了纸笔来，枫叶接过，在桌上铺开，又研磨。

田遥随手挥洒。先替红椒画了一幅仕女图。

红椒凑过来看了看，欢喜地问道：“你就这么随便一画，怎们就画好了？”

田遥含笑不语。展开一张更大的纸，将上面两角用镇纸压住。

过了一会，才凝视着她道：“作画也好，作诗也罢，都是要灵感的。我这会子根本不用想。满心都是……”

他停住不说，只望着她。

此情此景。胸有成竹，自然能一挥而就，不需思考选材，不需斟酌思量。

红椒觉得心似乎飞了起来。

果然香荽妹妹就是聪明，她忍一忍还是值得的。

这样一个人，是值得的她忍耐宽容的。

她抿嘴一笑，催促道：“再画呀！就画一幅——”她四下一打量，拍手道——“画一幅美女戏水图。我去蹲在那水边弄水……”

说着就要往亭子外跑。

田遥一把扯住她，笑得失声道：“你别兴花样了！装模作样做那些假象干什么？你还不给我老老实实坐好呢！你什么也不用做，我自然知道画什么。”

红椒不信道：“我什么也不用做，跟傻子似的坐着，你知道画？”

田遥逗她道：“你本来就傻。我画一个傻子才生动呢！”

红椒听了，推了他一个趔趄道：“你才是傻子呢！总是自以为聪明。”

田遥站稳，慢慢收起笑容，点头道：“我是个自以为聪明的傻子。”

红椒听了有些不安，忙道：“快画吧。太阳落下去了，要凉了。”

田遥便转身，泼墨挥毫，不消两盏茶的工夫，一幅画就成了：成片莲叶中间，浮舟亭上，一个女子斜倚在栏杆上灿笑；她的前面，一个头戴方巾的少年书生正对她诉说什么；一只蝴蝶停在远处的莲叶上，似乎不受他们笑声的影响。

夕阳、残荷、悠闲的鸟儿、静止的柳枝……都衬托出秋日傍晚的图景。

红椒看后愣住了。

这是田遥头一次将他们两人画入同一幅画中。

果然是胸有成竹，这图景跟刚才的情形虽然有些差别，却依旧那么真实动人。

不，比以往任何一幅都更动人。

红椒虽然不会画，但在田遥的影响下，赏鉴能力却是一流的。

她仔细看着图中两人，相视而笑，是那么和谐、自如，想着其中的寓意，忍不住脸就红了。

田遥轻声问道：“喜不喜欢？”

红椒转头，夕阳从亭外斜照进来，将她整个人都染上一层魅丽金光，一如图中所画，她灿然笑道：“喜欢！”

枫叶大惊小怪地叫道：“田少爷跟姑娘现在说话的这个样子，才跟画儿上画的一样。莫不是田少爷有先见之明？”

田遥和红椒相视，都忍俊不禁。

正在这时，东北面荷叶分花拂柳般荡开，荷叶丛中撑出一叶小舟，舟上船娘笑道：“二姑娘，三姑娘让我送些东西来。”

红椒忙走到亭子外边，扶着栏杆问道：“三妹妹做什么让你送东西来？是什么东西？”

船娘道：“三姑娘她们在那边烤鱼。让我送些鱼过来。还有炉子、叉子、碟子，说让二姑娘也烤鱼吃。都是一整套现成的。”

红椒笑道：“她们倒会玩。钓了鱼就烤起来了。”

田遥听了却喜欢，道：“我忙了半天，肚子正好饿了呢。赶快弄上来烤了吃。”

船娘就和枫叶一个递一个接，将小舟上家伙都搬上浮舟亭，摆在亭子当中空地上。

红椒挽了挽袖子，上前逐一查看，多是鲫鱼，便问道：“这鱼都抹过盐了？”

船娘道：“抹过了。二姑娘不用再费事，只要烤就成了。”

说完。再问一遍无事后，又将小舟撑入荷花丛中。

田遥见枫叶将炉子炭火吹旺了，兴致勃勃地上前道：“我亲自来烤。”

抓起一条枫叶穿好的鱼。就举在炉火上烤。

红椒端了张小板凳放在他身后，示意他坐了，然后嘲笑道：“从小到大，教你多少回了，也没见你烤出一回像样的鱼和肉来。也不知是你不屑干这样事呢。还是你根本就是笨，学不会。我看哪，你就是不想干。要不然，画画那么容易，烤兔子烤鱼就不会了？”

田遥听了使劲笑，然后道：“红椒！红椒！画画跟烤兔子烤鱼……这个。不太相关呢！我会画画，为何一定就要会烤兔子！”

说完又笑。看着她疑惑的模样，心里说不出的喜欢。

红椒就撇撇嘴道：“总算也有你不会的。你也有求我的时候。让我来！我瞧你那笨手笨脚的模样。我就难受。你别把鱼烤糊了。”

说完，就要接过他手中的铁叉子。

田遥忙躲开道：“我烤，你在一旁看着教我。”

红椒无法，只得随他去。又嫌弃他太笨，拖泥带水、邋邋遢遢。不像干活的模样，上去帮他卷起衣袖。又把衣袍下摆牵开些，说溅了火星，这缎面就烧一个洞。

田遥听她唠唠叨叨的，只是笑。

红椒自己也拿过一条鱼，跟他并排坐着烤了起来。

田遥一会问道：“红椒，要不要放盐？”

“这鱼已经用盐腌过了。”

“红椒，要不要放辣椒粉？”

“这鱼肚子里塞了红辣椒，你还要放辣椒粉，秋天干燥，你不怕上火啊？”

“红椒，你看这样烤熟了吗？”

“再烤一会。要烤得鱼皮黄熏熏的，才外焦里嫩。”

“红椒，我烤好了。你先吃。”

“先放在那，等烤多几条，咱们一块吃。”

“红椒……”

枫叶听着田少爷不停地叫二姑娘，忍不住好笑。

她将鱼穿好了，炭火也添足了，就觉得没啥事干了。主要是她觉得，让田少爷和二姑娘自己动手，好像很好，她上前帮忙反而多事。

于是，她就闲坐在一旁。

觉得有些无聊，鼻子闻见鱼香，就想道：“也不知田少爷烤得怎么样，也不知熟了没。不如我先尝尝。省得没熟，等会姑娘吃了不好。”

这么想着，她就伸手抓起盘子里的烤鱼，咬了一口。

嗯，不冷不热刚刚好。

凉了一会，鱼皮正脆，里面肉还是热的。再冷的话，不脆了不说，味道还腥。

她就大口吃起来。

她觉得，田少爷的手艺并不像姑娘说的那么差，烤的蛮好的。看来，田少爷是故意装作不懂，把姑娘唤得团团转。

枫叶跟她主子一样，也是个直脾气的姑娘，还有些大咧咧、傻呵呵的，所以当初被红椒选了去。

她漫无目的地看着荷塘美景，吃着烤鱼，十分惬意。

吃完一条，又拿起一条。

姑娘和田少爷烤鱼，她吃鱼，都有事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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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原配来了

等田遥又烤好一条鱼，转头端盘子，一边道：“好了红椒，剩下的让枫叶弄吧，咱们吃……”

一个“去”子没说出来，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发呆——鱼呢？

红椒听他突然断了声音，觉得不对劲，忙抬头看去，也是一呆。

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枫叶，只见这丫头正津津有味地啃鱼，眼光兀自在荷花池上流连，对身边两人无所知觉。

红椒问道：“枫叶，鱼味道咋样？”

枫叶信口回道：“好吃。田少爷烤的不错，姑娘烤的更好，连鱼骨头都酥了，我都没吐鱼刺和骨头呢。”

红椒和田遥愕然相视，一齐大笑起来。

枫叶这才回神，忙转头，看着空盘子和手上半条鱼，也傻眼了：“姑娘，我……我闲着没事，我就说尝尝鱼。一尝我就忘了……”

田遥笑得弯腰咳嗽道：“亏得你忘了。”

红椒笑了一阵，才道：“算了。总得有人吃不是。咱们从新烤吧。反正还有鱼，幸亏香荽送来不少。”

枫叶觉得不好意思，忙挽起袖子道：“我来烤。我吃饱了我来烤。”

这话又引起田遥和红椒一阵大笑，惊起几只水鸟扑腾远去。

**************

且说前面，郑氏接了王宰相夫人送来的短笺一张，是约她明日去松山慈安寺上香的。

她沉吟了一下，照样回了一封短笺，答应了。

她正要为紫茄的亲事，要探探王家的口风呢，只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谁知这机会就来了。

只是。王夫人少有跟她来往的，不知邀她上香是何意。照她看来，应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打发了王家来人，她对葡萄姑姑道：“派个人去盈虚园瞧瞧。看田翰林走了没有。再把红椒给我叫过来。”

葡萄姑姑点头，走出去吩咐去了。

一时又有刘总管的老娘走来，跟她商议刘井儿的婚事，也是请她帮着留心的。

两人正说话。葡萄姑姑就走进来。

她先对着刘婆子叫道：“娘。”

刘婆子答应一声，笑道：“你兄弟的亲事，你跟着老王妃这么多年，你也帮着瞧瞧。”

葡萄点头道：“娘别急。如今他回京城了。还怕找不着媳妇。小舅爷（青山）不也是才定下亲么。咱不急，慢慢找才能找到好的。”

说笑一会，郑氏就问葡萄姑姑道：“走了吗？”

葡萄面色有些古怪。道：“没走。说是跟红椒在烤鱼呢。哦。之前还画了画儿，特意让人去枫林斋书房取的纸笔。”

郑氏听了愣神，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红椒……不会的！

思索一会，她对柳叶吩咐道：“去盈虚园传话，催姑娘们回来吃晚饭，就说兄弟们都放学了呢。再留田翰林一声。”

柳叶忙答应着出去了。

浮舟亭内，红椒听了郑氏传话。对田遥笑道：“别吃了。留着肚子吃晚饭吧。我告诉你，这几天我们家吃的都是外国菜，还有海鲜。珊瑚和黛丝每天都有新花样。走，咱们回去！”

本该让田遥听了高兴的话题，却因为“回去”二字提醒他今日来的目的，以及家中那位表妹，顿时轻快的心情好似沾了水的翅膀，再也扑腾不起来了。

“红椒，我……我还是回去吧。老王妃刚才还在生气呢，我也不好在她跟前露面，回头看了更生气。”

红椒见他面色突变，想起他那位柔弱的表妹，好心情如同夕阳沉落；再一听他的话，便点燃了怒火。

“我忘了，你家里还有人等着呢！枫叶，咱们走！”

田遥见她当即发作，急忙拉住她胳膊道：“红椒，你刚才说的，要慢一回，要三思而后行！先什么都不要说，好不好？”

红椒转脸，看着他激动的神情，心中隐隐作痛。

慢一回，怎么觉得被挽留的是她自己呢？

画画、吹笛、烤鱼，让她体会这欢乐又甜蜜的时刻，转眼又回到原地，所得到的，不过是陷入更深的痛苦。

她觉得心口疼痛得有些窒息，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是三思而后行了。剩下就看你的了。你回去吧。”

田遥不放手，恳求道：“红椒！”

红椒奇怪道：“你又不在这吃饭，你又不走，拉着我做什么？难不成让我送你回去？”

田遥冲口道：“我留下来吃饭。”

红椒盯着他微笑道：“不必了。我觉得你还是走了的好。你说的对，我娘见了你没准会生气。”

说完，轻盈地跳上小舟，枫叶也跟着上去了。

田遥就傻了。

他呆呆地望着船娘撑开小舟，往岸边划去，红椒没叫他，他也忘了上船。

红椒上岸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船娘重新把小舟撑回来，笑道：“田大人，请上船。”

田遥心不在焉地跨上船，冲了个趔趄，差点栽倒。好容易站稳了，低声道：“走吧。”

船娘一点竹篙，往岸边划去。

将他送上岸，早有一个婆子等着：“老婆子送田大人出去。”

船娘自回头去浮舟亭上收拾家伙。

当晚，郑氏看着红椒脸色纳闷不已，明明心情不好，为何还跟田遥耗了半天？

饭后，她想叫闺女去说话，谁知红椒吃了一半就走了，留下一屋子人诧异。

郑氏微微皱眉。

香荽急忙道：“我等会去瞧瞧二姐姐。”

郑氏点头，这时候，若是长辈逼着问，怕是会让她更难受，不如让她静一静。

香荽再去红椒房里，红椒却什么也不想听也不想说了，只道“我已经告诉他等几天再说。那就等几天吧。这时候什么也不用忙。”

香荽叹了口气。只得走了。

次日一早，郑氏应王夫人约，往松山慈安寺上香去了。

她走后一个时辰，门房报说。青山书院山长、清明书生田清明求见老王爷。

幸亏张槐今天没出门，周菡便急忙派人去告诉了公公。

张槐闻报，亲自迎了出去，让至二层仪门内上房待茶。

他抱歉地笑道：“没想到夫子亲自来了。远途劳顿不说。又耽误书院大事。我心里不安的很。”

田夫子喝了一口茶，轻笑道：“无妨。此事与老王爷无关。老朽再不来，怕是儿子要没了。自然要来的。”

张槐便怔住。

田夫子叹口气，起身郑重拜道：“请老王爷见谅！还请王爷看在遥儿年轻不知世事的份上。原谅他这次糊涂行径。再容老朽几日空闲，定会将此事处置妥当。”

张槐连道“不敢当”，起身扶住他。重新坐下。

事情却不是这么简单的。

他想起昨晚郑氏说的话。不敢做出任何承诺，为难道：“我张家小辈皆受夫子教导，自然相信夫子。若不然，也不会觉得此事蹊跷，立即派人给夫子送信了。可如今看来，田大人身世却是另外一回事，也不重要了——他另有想法呢。”

田夫子目光骤然紧缩。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才道：“请王爷放心，老朽自会教导他。”

张槐神情依旧很勉强，斟酌言辞道：“听王妃说，昨日田翰林来过，已经陈述了他的意思……”

田夫子神情更冷，面容仿佛刀刻一般肃然，坚定地说道“老朽有一言，请老王爷深思：张家乃是从大风浪中闯出来的，王爷当比任何人都明白，世事变幻，人也在逆境中成长，历经挫折的人在未来岁月里才会更坚定。老王爷何不看遥儿经此一事后的表现？”

这话终于让张槐动容，微微点头道：“请夫子放心，我们夫妻自当尽力。”

田夫子这才松了口气，又道：“老朽本当将实情相告王爷才对。然往事话长，其间曲直一言难尽，何况也理不清；再者，老朽惭愧的很，家丑不可外扬，也羞于在王爷面前启齿，又怕污了王爷耳目。但老朽有一言可告诉王爷：那人不是遥儿亲娘！”

张槐听了这话就吃惊了。

然田夫子这样说，由不得他不信。

以田夫子的为人，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为他了，张槐不便追问，又不好安慰，只能劝他莫要心焦。

说话间，田夫子就要告辞，说要去找田遥。

张槐挽留道：“虽然夫子来京，应该去儿子那里，但也该容我等略尽心意。不如晚上过来住。”

田夫子含笑道：“等事情了了，自然会来王府叨扰。”

说完，就告辞去了。

等他走后，张槐独自坐在厅堂出了一会神，才要起身，门房又来报，说六少爷的原配夫人和亲家舅舅来了。

张槐听得头晕，骂道：“什么原配夫人？还亲家舅舅！没弄清就随着人乱叫！”

门房哭丧着脸道：“说是梅县的秋霜姑娘。咱们府上不是到处找秋霜姑娘么？六少爷不是说，秋霜姑娘是他的原配夫人么？”

张槐这才明白，喝道：“那也要等弄清了才是。还没弄清混叫什么！带他们来这！”

一边又命人“叫大小姐来”。

忽想起大苞谷，又发狠，高声问道：“刘总管在不在？”

外边有人答道：“刘总管陪着黛丝公主和珊瑚姑娘去刑部看陈家小舅子了。”

张槐更生气，大声道：“派个人去找六少爷——管他在哪，都给我找回来！就说他爹我心口疼！”

外面人听着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依旧吓一跳：老王爷心口疼，不是该找大夫么，找六少爷干啥？

哦，对了，大姑奶奶就是大夫，刚才王爷已经吩咐叫了。看来老王爷真是病了，于是慌忙就去了。一边走还纳闷呢，怎么老王爷生病，不叫其他少爷，单单叫六少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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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赶出去

张槐和小葱看着走进来的三人，有两个认识，正是曾经在刑部作证过的秋霜大哥大嫂——王大郎和熊氏。

另一个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腼腆地笑着。

她肤色白净，只是眼睛有些小，鼻子稍显矮。嘴巴是脸上最大的亮点，唇线清晰，勾勒出两片菱形花瓣一样的嘴唇。

三人给张槐和小葱见过礼后，小葱微笑问道：“秋霜姑娘这些日子去哪了？让我们好找。”

秋霜忙起身，不安地绞着衣带，低声道：“我……我找玉米，他不理我，我在京城没法过，就回乡去了。”

小葱听了诧异：“哦？”

回乡去了，这怎么又来了？

王大郎见她神色似乎不信，急忙道：“小人夫妇回到梅县，没几天妹子也回家了。小人想着，妹子从小就跟张家少爷一床睡了，张少爷又在刑部当着人说，小人妹子是他原配媳妇，小人不敢就把妹子许人，这不赶紧就给张家送来了。”

张槐听得很不舒服，什么叫“一床睡了”？

虽然事实如此，然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话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呢？何况还是自家亲妹子。他看这个王大郎就不顺眼起来。

熊氏也赔笑道：“我们是想啊，那个玉米是假的，当然不记得秋霜了。这回真玉米回来了，那就不同了。所以我们告诉了妹子，就带她来了。”

小葱却只注意另外的关窍。

她问秋霜道：“秋霜姑娘是什么时候离开京城的？”

秋霜想了一下道：“七月初……好像是七月初八。我那时候没着没落的，在京城呆不下去了，就走了，也没留心日子。”

小葱纳闷地问道：“从我弟弟六月底在刑部告状开始，官府和我们张家都在找你，你一点都不知道？”

秋霜茫然摇头。道：“不知道呢！我银子被人骗了，也不大敢在街上乱逛。”

熊氏忙笑道：“京城是多大的地方！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哪对哪儿呀！遇见那些军爷，没准都要躲着走。谁还送上去找骂，她又不知道官府在找她。”

小葱微微点头，又问道：“你七月初八就回去了，那时候你哥哥嫂子还没来京城呢。他们来京城作证后再回去。耽搁不少工夫，怎么你反倒比他们后到家？”

秋霜低下头，黯然道：“我身上银子不多，我……好些路都是自己走的。”

小葱听了。忙道：“姑娘受苦了。”

王大郎夫妻都笑说不要紧，好在平安到家了。

小葱继续问道：“你可记得，当年白县令找到你。是如何问你。你又如何说的？”

秋霜便努力回想，断断续续将当年情形说了一遍。

据她说，她跟白凡说了玉米是张家人——这都是玉米告诉她的。也就是说，白凡应该知道玉米没有失去记忆，那后来找个失去记忆的玉米送来张家，就居心叵测了。

张槐听了紧蹙眉头，和小葱对视一眼。都很疑惑。

小葱问道：“秋霜姑娘，我张家当年也派了人去你们家问过了，当时你可没告诉他们这些。”

秋霜又茫然道：“告诉什么？白县令仔细问了我，我就说了；后来又有人去问，就是问玉米弟弟怎么逃走、怎么找回来，我就说了那些。没人问我跟白县令怎么说啊。”

说完，她低下头道：“我本来不想说的，玉米弟弟相信我，把真话告诉我，我不能跟人说。可是白县令跟我说，玉米弟弟从河里逃走，很可能会淹死。还说，他真是对玉米弟弟好，不会害他；爹也说白县令是好人，我才说了。后来，白县令果然找回了玉米弟弟。”

小葱觉得，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便吩咐人安排他们在王府住下，好生照看。

等人带走后，张槐道：“若这样说，对白凡的指控就有眉目了。”

小葱摇头道：“没这么简单。爹想，白凡心思缜密，若是秋霜当年真这么说了，他还能容许她活到现在吗？他还敢把假玉米送来吗？”

张槐点头，疑惑道：“那这个秋霜……”

小葱皱眉道：“总觉得奇怪。”

思索一会，不禁喃喃低语道：“这两口子，不会胆大到用个假妹妹来哄骗我们吧？”

张槐听了，猛一拍桌子，道：“那臭小子还没回来？”

小葱听得一愣，道：“爹是说六弟？”

张槐气道：“不是他是谁！臭小子，连个秀才还不是，整天忙得不归家，比他大哥和小叔还忙。”

小葱扑哧一声笑道：“爹让人去叫他了？”

也是，这个秋霜的事，还得等大苞谷回来才能弄清。

正说着，板栗、张杨匆匆走进来，一齐冲着张槐道：“大哥（爹）怎么了？”

张槐奇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板栗抢着道：“不是说爹心口疼吗？”转向小葱，“爹可要紧？怎么好好的心口疼呢？”

张杨也紧张地看着小葱，问是什么缘故，说大哥之前可是什么症状都没有呢，就算在黑莽原，也没心口疼呢。

小葱被两人问得一头雾水，诧异道：“谁说爹心口疼？”

张槐则气道：“谁去告诉你们的？谁喊你们回来的？”

板栗疑惑道：“不是家里派人去叫的吗？先叫了六弟，六弟急忙让人去告诉了我跟小叔。”

张槐这才知道弄误会了，不禁“嗐”了一声，一拍椅子扶手道：“我那是……我那是叫大苞谷回来！这臭小子！他呢？这么担心他爹，他自己怎不回来？这该回来的没回来，不该回来的倒回来了。”

张杨大概也知道弄岔了，哥哥身体没事，便坐下喘气。小葱又倒了茶捧给他，喝了一口后，便问张槐怎么回事。

张槐气呼呼地将缘故说了。

张杨和板栗听得好笑不已。忙又仔细问秋霜的情形。

小葱就细细地告诉了他们。

谁知张槐随口说“心口疼”闹的误会大了，接下来，山芋、南瓜、花生、玉米纷纷从国子监赶回来；青莲又跑回家，于是连郑家也派人来了；衙门里赵耘也打发人来问老王爷身子要不要紧。英王世子也派人来问安，因为大苞谷跟他告假……

张槐那个郁闷，觉得心口真的有些疼了。

他颓然问匆匆赶回来的刘黑皮道：“到底是谁把这话传出去的？我只让人去叫大苞谷那小子，结果他到现在也没影。怎么这些人都跟……干啥似的回来了？”

他本来想说“都跟奔丧似的回来了”，一想这话太不吉利，慌忙刹住话头，这才改了口。

刘黑皮急忙查问。

原来是那个去叫大苞谷的家人——他太尽心尽责了。见老王爷说心口疼，立等着要叫六少爷回来，忙撒腿就跑。

在前门把一个管事撞得一歪。问他去哪。

他来不及答。匆匆丢下一句“找六少爷。老王爷心口疼，要他赶紧回来。”

那管事吓了一跳，见他跑得飞快，不及细问，就招手叫来一个家人，命他去国子监叫其他少爷，他自己则进来问候。

他听说老王爷和大小姐在上房厅堂。心里更担心了——大小姐肯定在帮老王爷诊治。于是自作主张，又派人去慈安寺叫老王妃去了。

张槐瞪大眼睛道：“糊涂东西！”

刘黑皮急忙安慰道：“老王爷别急，我刚才已经又派人去慈安寺了，告诉王妃没事，省得她惦记。”

张槐这才松了口气。

一时又生气地问：“大苞谷呢？不是说早就回来了，怎么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板栗也奇怪，听那报信的家人说，大苞谷听说老王爷生病后，当时拔脚就走了，只跟英王世子说了一声。

小葱便对刘总管道：“黑皮叔，再派几个人出去找找。”

刘总管忙点头出去安排。

大苞谷在哪呢？

他在半途中被人截住了。

是机灵鬼，特意赶去找他的，将他扯入路边一间铺子，说有要紧事回。

大苞谷抬头一看，原来是陈家的点心铺子，于是二人进入里间说话。

“什么？爹没生病？”大苞谷吃惊地问。

“没生病，好着呢。怕是有些生气。”机灵鬼道。

“爹为什么生气？”大苞谷奇怪地问道。

“因为少爷的原配夫人找上门去了。”机灵鬼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大苞谷。

大苞谷纳闷道：“这不是好事吗？我们到处找不到秋霜姐姐呢。好容易她来了，爹为什么要生气？”

机灵鬼叹气道：“我的少爷，你不觉得你最近事儿惹得太多了点么？又是公主又是海盗。家里两个还摆着呢，这原配又找来了。嗳哟喂，就在大门口跟门房说，他们是六少爷的原配夫人和舅爷……听听，有这么说话的嘛！”

大苞谷沉吟道：“也是。秋霜姐姐怎会这样？走，回去看看。”

机灵鬼忙拦住道：“我出来找少爷，不是为这事，我有别的事要跟少爷说。”

大苞谷忙问什么事。

机灵鬼凑近他小声道：“田翰林的爹来京城了。先去王府见了老王爷，然后就去田翰林家了。刚才小丁子来报信……把那什么表妹赶出田家了……听说当场晕倒了呢。田夫子也不管她，让人把东西都扔出去了。”

大苞谷顿时精神一振，疾声问道：“这是真的？”

机灵鬼点头道：“当然是真的。我来找少爷，也不是为这事，我是有别的事……”

大苞谷不耐，照他脑门就是一下子，怒道：“有屁快放！吞吞吐吐的，跟个老娘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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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我不同意！

机灵鬼忙捂着额头道：“是，是！我说，我说！我来找少爷，有两桩事要说。一件事是，那个什么素姑娘被赶出去后，瞧着挺惨的，可是少爷猜怎么着？”

他见大苞谷又扬起手，也不让猜了，忙疾声道：“她派了丫头去翰林院找田翰林去了。”

大苞谷诧异道：“找田翰林？”

机灵鬼点头道：“对呀！我听了也不信呢！瞧她挺好挺斯文一个姑娘，怎么就不要脸呢？人家爹都赶你走了，还偷偷找人家儿子，真是……原来我还觉得她是好人，挺可怜的……还是少爷有眼光，看出她不是善茬。少爷，咱们要不要干点什么？”

大苞谷正沉思，闻言瞪了他一眼道：“干什么？咱们是正经人，是君子！陈家和张家也都是良善人家！咱们能干那些落井下石的勾当吗？咱们能欺负一弱女子吗？什么也别干！”

机灵鬼听后，愣愣地点头。

大苞谷继续问：“第二桩事是什么？”

机灵鬼忙道：“少爷不是让小丁子打听那素姑娘的老底吗，今天小丁子那边传话来了。”

大苞谷忙问：“怎么说？”

机灵鬼又感叹道：“都说她不是善茬了。她呀，原来住在镇国公府。心大的很，想要嫁给镇国公第二个儿子……后来不知怎么就闹翻了，镇国公府不容她，就搬出来了。再后来，也不知怎么就缠上田翰林了……”

大苞谷认真听着，低声问道：“这些事小丁子怎么打听出来的？可别把咱们给扯进去。”

机灵鬼忙保证道：“少爷放心。是小丁子拜把子兄弟——他兄弟是一个小叫花，那小叫花的弟弟找另一个小叫花，那个小叫花的哥哥常帮镇国公府的二管家奶奶跑腿干活，跟她的二小子玩的好，就这么问出来的。”

见大苞谷有些迷糊。便笑道：“这都拐了好几道弯子，别人再想不到咱们身上。少爷，小丁子是不是很能干？这可是镇国公府的秘密，捂得死死的。外人根本不知道。”

大苞谷满意地点头道：“不错，有长进。”

想了想，凑近机灵鬼耳边低声吩咐了一番话。

机灵鬼瞪大眼睛，结巴道：“少爷不是说……说咱们是……是正人君子吗……”

大苞谷坚决道：“咱们当然是正人君子。你记住了。坏事咱们坚决不能干，害人的事更不能干！可是她都做出来了，还怕人说？况且人家早就在说了。要不然，咱们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个事呢。咱们既然听说了。闲话两句还不成吗？——那满大街人整天都在说闲话呢，也不多咱们一个。所以，这事结果如何。完全跟咱们不相干。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机灵鬼对少爷这一番“高论”十分佩服，觉得甚有道理。

可是，他又踌躇道：“那田翰林会不会受影响？”

田翰林可是少爷未来的姐夫，投鼠忌器呀！

大苞谷一翻眼道：“不管他！这么大人了，不知好歹，就有什么事。那也是自作自受。”

机灵鬼吓一跳，忙问：“可是二小姐……”

“我二姐跟他没关系。”大苞谷打断他话，恨恨道，“我二姐不能嫁他那样人。这事我不同意！”

“少爷……不……不同意？”机灵鬼有些转不过弯来。

“是，我不同意！”大苞谷斩钉截铁地说道。

机灵鬼愣了半响，斟酌了下言辞，然后小心翼翼地劝道：“少爷，咱们是不是别管闲事？少爷想……”

大苞谷瞪着他道：“管闲事？你说我这是管闲事？”

机灵鬼忙赔笑道：“也不是管闲事。可是少爷想，咱们虽然是张家儿子，可将来终究是要为陈家撑门户，咱们生的儿子那都是算陈家的，张家的事咱们不好管太多。这是一。”

大苞谷笑眯眯地问：“哦，这才是一？那二呢，第二个理由又是什么？”

机灵鬼见少爷问，精神振奋，继续道：“二就是：王府人多着呢，上有老太妃，中有老王爷和老王妃，下有玄武王和众兄弟姊妹。不算女子，光男丁排起来，少爷都排到第六了；要是算上女子，得排到十以后。所以说，这事根本轮不到少爷操心，作主的人多着呢……”

大苞谷还没听完，就呸了他一口，骂道：“人多就不管了？我自己姐姐，我不管谁管？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你都不懂，真是蠢材！还分陈家张家。张家不好了，陈家指望谁？我看你别叫机灵鬼了，叫糊涂鬼算了！”

机灵鬼慌忙道：“不能啊少爷！小的不懂，少爷告诉小的，小的不就懂了！少爷放心，我一准按少爷吩咐的去做。”

大苞谷这才满意地点头，又吩咐道：“上前面包些点心，我带回去，让爹消消气。”

机灵鬼忙又道：“少爷不用回去……”

大苞谷纳闷道：“又怎么了？”

机灵鬼道：“老王爷没事，少爷不用着急。可这事误会大了，小的来的时候，听说家里还派人去慈安寺告诉老王妃了。少爷想，老王妃听了能不挂心吗？”

大苞谷一想对呀，急忙道：“真是糊涂东西。赶紧再派人去告诉我娘一声啊！”

机灵鬼道：“少爷自己去呀！今儿好容易借这机会腾出空来，少爷就别回去了，就去寺里陪老王妃好了。一来尽尽孝心，二来把实情告诉老王妃，也免得她老人家着急。”

机灵鬼来王府这些日子，算是摸清了：张家第一个要讨好的就是老王妃，其他人靠后。

大苞谷踌躇道：“可我爹那儿……”

机灵鬼拍着胸脯道：“少爷只管去。我拿了点心回去，我就这么跟老王爷说——”他堆上一脸笑，微微躬身——“‘老王爷，六少爷听说老王爷心口疼，可吓坏了，当时就跑回来了。半路上碰见小人说老王爷没事，他才放心。六少爷又听说他们还给老王妃送了信，急死了，又牵挂爹，又担心娘，他就让小的拿了点心回来孝敬老王爷，他自己马不停蹄上慈安寺告诉老王妃去了。’”

大苞谷见他那鬼精灵的模样，忍不住呵呵笑道：“不愧是机灵鬼。你回去就这么说。那我就去找我娘了。”

机灵鬼见少爷夸他，笑道：“少爷只管去。也不用急着回来，索性陪老王妃上香完了，再一块回来。”

大苞谷看穿他心思，踢了他一脚，笑骂道：“知道了，看把你能的。记住，那个素姑娘那要盯紧了，有事赶紧告诉我。”

机灵鬼答应一声，送他出点心铺子，叫上大头鬼和吊死鬼，上马往松山去了。

大苞谷赶去慈安寺，见松山古木森森，深林中钟声回荡，不禁心情为之一静。暗暗想道，也不知这里的素斋怎么样，好的话，吃了晌午饭再回去也不迟。

这时，刘总管派来送信的人也到了。

郑氏先听说张槐生病，着实吓一跳，忙忙地向王夫人告辞，要赶回去。才走到庙门口，就遇见刘总管派来的人，方知是一场误会。

她跟王夫人见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又知她今日相约定有目的，加上她自己也难得出来一趟，正要上香礼佛，既知是一场误会，张槐没事，便又转回头去了。

大苞谷到的时候，郑氏正和王夫人在慈安寺后殿厢房歇息说话呢。

“这就是那个从小就被狼叼走的玉米，哦不，大苞谷？”王夫人扶起向她施礼的大苞谷，拉着他手问道。

“可不是他。淘气的很。”郑氏微笑道。

“可不能这么说。我听我家老爷说了，这孩子及其聪慧不凡，性格坚韧，又豪气万千，等闲官员也是赶不上他的。”王夫人真心赞道，因为王尚书确实在她面前这么说过。

“夫人别夸他，回头他一得意，越发大胆了。”郑氏听了这话当然高兴，但嘴上还是很谦虚。

大苞谷见她们互相客气，便赔笑道：“王宰相那可是晚辈的大恩人。晚辈这回认亲，对王宰相的人品官声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晚辈想，若我大靖官员都能像王大人那般一身正气、刚正不阿，又能见机行事，不拘泥常规，这天下就太平了，皇上就会少操许多心。”

一席话听得王夫人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舍不得放手，问长问短、问东问西。

郑氏问儿子道：“你不是有事吗？叫别人来说一声就是了，又何必自己跑来。”

大苞谷笑道：“儿子已经跟英王世子告假了，再回去也是耽误工夫。不如来陪娘，顺便就在山上吃些斋饭，下午再去也是一样的。”

王夫人笑道：“这是他一片孝心。”

郑氏点头道：“既然来了，你就各处去瞧瞧，拜一拜菩萨，上一炷香。我跟夫人在这歇会，说说话，你就别杵在这吵我们了。”

大苞谷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忙告退出去。大头鬼找了个小沙弥，带着他们四处游玩、参拜。

且说王夫人，等大苞谷走后，对郑氏笑道：“老王妃真是好福气，个个儿女都不凡。”

郑氏摇头笑道：“哪里不凡。他可会惹事了。刚才的事也是因为他……”

说着把秋霜找上门来的事说了。

这也没什么好瞒的，最后大家总会知道，而且还要上刑部找王大人了结前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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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王家求亲

王夫人认真听了，点头道：“这孩子也不容易，小小年纪就经受这样苦难，真难为他，平安长这么大。三个媳妇就三个媳妇吧，他又不是学人慕富贵、贪花好色，这几个女子，都是跟他有些渊源……”

郑氏微笑点头，觉得她说话中肯。

王夫人话锋一转，道：“府上三姑娘听说也聪慧的很。听我们老爷说，上次堂审的时候，她说话行事，既有见解又有分寸，寻常男子也是比不上的。”

把香荽很夸了一番后，又笑道：“人都说，想把闺女嫁给张家郑家做媳妇，不想娶两家的闺女做媳妇。要我说，真要娶了你们家的闺女，那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呢。”

郑氏见她透出意思来，便微笑听着，不时谦虚两句。

王夫人轻笑道：“其实，像我们这样人家，虽然依着世俗规矩，也不是一定死守的。说句私心话，我就喜欢两夫妻平平安安过日子，没的弄些妖魔鬼怪扰得家宅不宁。说是为了子嗣，也没见生多少。倒是老王妃日子顺心，生了六七个呢，可不让人羡慕！”

郑氏忙道：“这也是各人缘分。又不是一定要怎样的。外人都误会我们家了，我们也没定下家规，说只准儿子娶一个媳妇，不许女婿纳妾。好歹都看他们自己缘分。”

顿了下，又加上一句道：“况且这也不是能管得住的。夫人请想，若他心里有那个想头，管得住人，管不住心，又有什么用？”

王夫人赞同道：“就是这个意思。前些日子，我侄儿，就是中了状元的那个王穷。他还在我们跟前笑说，若得一知心女为妻，一生一世一双人又有何难呢！”

郑氏听了这话一怔，这是为王穷求亲了？

求的是……

难道是香荽？

这可弄岔了！

王夫人见引起她注意，笑容更深了，慢声道：“若论我们家呢，要是别的小辈说这话，我还不敢信他。但我这个神童侄儿自小与人不一样，他说到做到！做不到的事，他轻易不会宣之于口。”

郑氏微笑附和道：“王翰林的才情和名声。我们都是听说过的。”

王夫人笑道：“老王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穷儿还极有主见呢。自他中了状元，上门提亲的不知多少。他都不为所动，定要寻一个聪慧合心意的女子，方肯婚配。二叔和弟妹知他有主意，并不强逼他，都随他自己。”

郑氏听她大谈王穷。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

只是，她本要替紫茄谋算这桩亲事的，怎料到对方看上香荽了。香荽虽说是她女儿，可却极有主意，这事须得问她自己的意思才成。

她便不住点头微笑，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恐造成误会。

王夫人受侄儿所托，打定主意要把这事说透，因而继续道：“穷儿有一个通房。是前几年收的。那丫头老实的很，既收了，也不能平白就打发走，那不是我们这样人家行事手段。不过，穷儿说他往后不会纳妾。省得烦。”

郑氏听得脸红了，这份诚意是很好。可是这话……

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便笑道：“这些小孩子，全都有主意的很。虽然规矩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往后终究要他们自己立主意过日子，所以有主见倒是好事了。我们家也一样，都要试准了小辈心思，才敢替他们做主。”

王夫人听明白她的意思，立即就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无需再往深处谈，以免最后做不成亲，面上不好看。于是两人谈些家长里短过日子的话，很快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寺里住持命人摆上斋饭。

郑氏让人叫回大苞谷，正要开饭，忽然王夫人贴身的嬷嬷进来对她耳语了几句。

王夫人就放下筷子，笑容满面地对郑氏道：“这可巧了，我侄儿午间落衙，特来接我回去。听得老王妃在此，不敢就进来。请老王妃示下，让他能拜见长辈。”

郑氏忙道“快请”，命大苞谷出去相迎。

真是相亲了，连王穷自己都送上门来让她相看。

王家自然不用高攀玄武王府，如此用心安排，看来是王穷的意思了。不管如何，她都十分感激他这份心意。

一时王穷走进来，大苞谷在后相随。

郑氏看着向她施礼的青年有些失神，也领略到什么叫做风神如玉。

这人的光芒不在外貌，而是气质。

无法言喻的气质，举手投足都是那么自然洒脱。

这个年纪能有这份气度是很少见的，黄豆跟他比，稍显圆滑了些；田遥跟他比，稍显傲气了些；葫芦板栗跟他比……

也能比得上，但那是截然不同的武将气度。

真是名不虚传！

她忍不住感叹：若是这门亲做成了，娘家老娘和嫂子会不会怀疑她使手段夺了紫茄的夫婿？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她含笑伸手道：“王翰林不必多礼。”

转向王夫人赞道：“真是不知怎么说了。当娘的都以为自己儿子是最好的，可这会儿我不得不承认：我们家几个加起来也比不上王翰林。我也想起来了，当日在刑部大堂是见过的，只因当时心乱的很，才没留心。”

王穷微笑道：“老王妃谬赞，晚辈不敢当！”

王夫人十分喜悦，一边谦虚，一边指着大苞谷道：“老王妃忒谦了。不说玄武王了，就是眼前这孩子就是百里挑一的。”

郑氏笑道：“他呀，一点鬼精都露在脸上，怎能跟王翰林相提并论。大苞谷，请王翰林坐下。你也坐下。都没外人，咱们就一起吃了，也热闹些。”

王夫人忙点头，吩咐王穷坐下。

于是，王穷和大苞谷就坐在下首，陪着两位长辈用斋饭，葡萄姑姑等人在一旁伺候。

一时饭毕，撤下残席，换上茶水，王穷便和大苞谷聊些天南海北话题，以及近日京城新鲜人事，博长辈一笑。

言语间，王穷对郑氏亲密又不失恭敬，好似子侄对亲长一样，并不虚伪逢迎。

郑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倒是大苞谷，嘴巴跟抹了蜜似的，把王夫人拍得眉开眼笑，每每令郑氏和王穷忍俊不禁，只当他是小孩子，爱讨大人欢心。

因说起外国使团在京的种种趣事，王穷便对大苞谷道：“在下奉命翻译那些海外使臣带来的书籍。只是通译们文字水平不够，正要请张小兄弟帮忙。”

大苞谷便问他是如何翻译的。

王穷说，一边请海外使者念出书籍内容，一边请通译翻出意思来，他和翰林院的同僚则整理记录。这中间难免有误差，弄不明白的地方，他们都标记了出来。

大苞谷点头道：“这是有些难。小弟也不是很精通，只能尽力了。”

说笑间，忽听外面有人争执，伴随着呵斥声。

王穷忙起身出去查看究竟。

不一会，他便回来，对郑氏道：“请老王妃示下：有个小沙弥说要见老王妃，不知何事。赶也赶不走他。晚辈见他不似奸佞之辈，恐有内情，便斗胆进来问一声。”

大苞谷听了一愣，忙起身道：“娘，让我去见他。先听他有什么事，再带来见娘。”

郑氏忙制止道：“不用。”

又对王穷道：“王翰林说的对。我们来到这，住持命闲人都规避了，他既然硬闯进来要见我，定有非常事。就唤他进来吧。”

她有感于大苞谷认亲的艰辛，加上后来黛丝、珊瑚等一个个登门，今天家里又去了个秋霜，觉得这沙弥没准就有大事，若错过了岂不误事。

再说，她也不是爱摆威风的人，小沙弥这样冒着被责罚的危险求见她，她就见见又如何！

王夫人忙道：“穷儿，你好生命人带他进来吧。”

王穷点头，转身出去后，一会带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和尚进来。命他就在门口磕头，他自己往前站了，指着郑氏道：“这位便是老王妃。你有何话，不妨直说。”

那小和尚急忙跪下磕头。

大苞谷紧紧靠在郑氏身边，盯着他不放；葡萄姑姑也站在一侧。

那小和尚磕完头，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僧想……想单独……跟王妃娘娘说。”

王穷喝道：“放肆！这断断不成！你若是不想说，那便不要说了。”

小和尚便委屈地看着郑氏。

郑氏看着他，温声问道：“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王翰林是刑部王尚书的侄子，这位是王尚书的夫人，说不定他们还能帮得上你呢。”

她以为这孩子是想告状的。

大苞谷对他一龇牙，笑道：“我是我娘的儿子。难道连我也要避出去？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口气已经很不善了。

小和尚见他笑得渗人，吓一跳，忙摇手道：“不是……是这样的，是一位秋霜姑娘要见王妃娘娘。小僧……也有要紧事跟王妃娘娘说……”

大苞谷一跳起来嚷道：“你说秋霜？”

家里才来了个秋霜，这寺里怎么也来了个秋霜？

郑氏立即吩咐葡萄姑姑道：“去，派人跟他去把秋霜带来。”

葡萄姑姑忙让小和尚起来，一起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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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死人复活

郑氏又对王穷道：“贤侄，此事蹊跷的很：据小儿说，我王府刚来了一个秋霜姑娘，是跟她哥哥嫂子一起来的。这里怎么又有一位秋霜姑娘？”

王夫人听后心惊不已。

王穷是知道秋霜其人的，晓得她干系着大苞谷当年失踪一案，忙躬身道：“晚辈明白了。这就去寺里安排。老王妃想把人带回王府问询，最好给玄武王送个信，派人来接才稳妥。”

郑氏点头，对大苞谷道：“你让小厮回去跑一趟。”

大苞谷忙出去吩咐大头鬼赶紧回王府。

王穷也招来住持，告诉他缘故。

住持全然不知情，听说这事，哪敢不遵循，忙不迭地答应，并保证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

王穷又请王夫人离开偏殿，让大苞谷叫了张家护卫进来保护老王妃。这一是为了避嫌，好让郑氏仔细询问详情；二是以防不测。

郑氏见他如此安排，微微点头。又见他也要退出去，便道：“王翰林不妨留下，也帮着听听可有蹊跷之处，也做个见证。”

王穷躬身领命。

一盏茶的工夫后，小和尚领着个瘸腿的小姑娘进来了，也是单眼皮小眼睛，鼻子微塌，菱形小嘴。

她进来后一扫屋里人，目光落在大苞谷身上，失声道：“玉米弟弟！”

大苞谷却不认得她，然看着她轮廓分明的小嘴，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秋霜姐姐？”

小姑娘大喜道：“是我。你记得我了？”

大苞谷三两步冲到她跟前，笑道：“当然记得。我还想跟你在京城收夜香呢。”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着她的腿惊问道：“你这腿怎么了？”

小姑娘道：“我的腿……我的腿……”

她说着忽然瘪嘴，眼泪滚下来，哭道：“我被人勒死了。扔到河里，撞在石头上。把腿跌断了。”

屋里人听后吃惊极了。

一是因为她说得太惊悚——勒死了怎么又站在这？

其次还是因为太惊悚——谁这么大胆子，杀人抛尸？

大苞谷气得喝问道：“是谁？哪个王八蛋害得你？”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在……德胜街……流花巷一家子干活，不知……怎么了，有一天，他们就……拿绳子……勒死我……了……”

原来，她真是命大，被勒死后，运到城外荒山野地里，抛入河中。可是她没死透，被河水一浸。又被石头撞断了腿，疼得清醒过来。

她是会划水的，顺水漂了一段。就浮上水面。后来被路过的小和尚惠灵给救了。

惠灵急忙点头证实，说确实是这么回事。

又说她跟自己进京后，就在慈安寺旁边租了间房子，每日做些平安袋、福袋之类的发卖度日。

可是，她从不说自己是从哪来的。惠灵也不知道她叫秋霜，她说她叫秋儿。

直到今日，早上听惠灵说玄武王母亲来寺里上香，她就跪着恳求惠灵，说自己有大冤屈，一定要找老王妃申诉。

惠灵因为自己也有事要找老王妃。因此就答应了。

郑氏听后，并没有太大反应。

家里可是有个秋霜了，还是跟她的哥哥嫂子一起来的。这两人当中。必定有一个是假的。

若是作假只为了攀附王府、求富贵还好说，若是作假有阴谋，那可就要小心了。

她以眼神制止大苞谷行动，温声道：“秋霜，你且跟我回去。你说的我们会去查清。到时候就能真相大白了。”

秋霜忙点头，说她就等一个机会。可是她不敢去王府，也不敢去官府告状，就怕被人认出来，再次被杀。

郑氏安抚住她，又问惠灵：“你找本王妃有何事？”

惠灵又紧张起来，结巴道：“小僧……小僧……这个，小僧的娘亲也是下塘集人，说起来，老王妃说不定还认识。”

郑氏听了一愣，道：“哦，你姓什么？”

惠灵道：“小僧，小僧的娘亲是……是汪村的，那年怀着小僧，上吊死了，叫董小翠……”

郑氏只听了这一句，就抬手道：“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你也先跟我回去，回头自然有人问你，到时候你再详细说。”

惠灵急忙点头，住嘴不说。

郑氏满心震惊，这件事在场的人不知道，她可是印象深刻。

当年，混世魔王胡镇在清南村惹是生非，板栗和葫芦设计恐吓他，利用的就是董小翠之死。在她的坟头上做文章，扮鬼影吓得胡镇病倒。后来小葱秦淼又出主意，借着秦大夫帮胡镇治病的机会，讹了胡镇几千两银子捐给医学院。

这样的事，她怎么能忘记呢！

可是后来因此牵出董小翠之死有蹊跷，周夫子还命人追查过，却不了了之。

今日，惠灵再次提起，而且听话音还是小翠的孩子，怎不令她吃惊。

王穷等人也惊得张大嘴巴。

这一会工夫，就有两个死人复活了，这一个还生了孩子，这也太离奇了。

半个时辰后，板栗带人来接郑氏。

他是边疆统帅，在京城并不担任具体职责，因此不用每天坐衙，也就是近日外国使节在京，他陪皇帝、布防京城等，才忙一些。

他听说缘故后，大略问了秋霜和惠灵一些话。得知惠灵之母已死，便按下不提，奉郑氏起轿回府。

慈安寺方丈和住持均在一旁相送，王穷和王夫人也躬立一旁。

郑氏先向方丈和住持道了叨扰，又向王夫人告辞，再三请她回身上轿，不必多礼，然后才对王穷微笑点头，谢他费心照应。

王穷谦道：“此乃晚辈应当做的，老王妃不必挂怀。”

郑氏看着他含笑的眼神，止不住又亲切地笑了笑。才上轿去了。

秋霜坐了丫头们的车，惠灵也另坐了车；大苞谷等人骑马，板栗向王穷一抱拳，率众簇拥着郑氏大轿，浩浩荡荡地去了。

王夫人见他们走远，这才回身登轿，王穷在旁伺候。

王夫人扶着他手臂上轿，低声笑道：“老王妃对你印象甚好。如今就看张家三姑娘的意思了。穷儿，你可有把握？”

王穷眼前浮现香荽的面容，她会答应吗？

忽然间。他觉得家里那个通房丫头有些棘手起来。

然而，若是特地为这个处置了她，似乎太过无情。而且有讨好张家的嫌疑，变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奸佞之人了。

再想想数次见香荽的情形，以及有关她的传闻，他又放下心来。他觉得，若是香荽不喜他。他再翻腾也无用；若是香荽对他有意，绝不会为了这个通房丫头望而却步的。

她跟张家大姑娘和二姑娘都不一样。

不知为何，他就有这个感觉，觉得香荽不会因为妾的问题改变主意。若是她不愿意嫁他，也绝不是因为这个通房的缘故。

看来他还得再努力，最好能单独见佳人一面。

这么一想。忍不住微笑起来，想不到自己也有私会佳人的念头，这算不算出格？

当然不算。

暗自打定主意。他对王夫人笑道：“大伯母放心，侄儿心里有数。”

王夫人微微点头，丫头放下轿帘，轿夫便起轿了。

且说板栗和大苞谷，奉郑氏车轿到了玄武王府门前。机灵鬼不知从哪窜出来，扯住大苞谷马缰。仰脸道：“少爷，少爷！”

大苞谷俯身问：“什么事？”

机灵鬼先瞟了板栗一眼，低声道：“少爷，那边……忙得很。少爷不去瞧瞧？还有，小的想借少爷的望远镜，这个，观望观望。”

大苞谷瞪了他一眼，道：“你等着，我让白猫给你送出来。你先盯紧了，我晚上过去。”

机灵鬼忙点头。

板栗回头问道：“大苞谷，你又玩啥花样？爹可是还等着你呢！”

大苞谷道：“谁玩花样了？我是叫机灵鬼帮我去世子那送个信。我下午也不能去了，不得跟他说一声？”

板栗点头道：“快点！”

一行人进入二层仪门内，方才停住轿，随从和护卫都退了出去。周菡和小葱带领丫头婆子们迎上来，扶郑氏下轿。

板栗则吩咐魏铁，将秋霜和惠灵分别带入两间下房，好生照应，等候传唤。

大家进入偏殿厅堂，张槐正在上座，见了郑氏问道：“还好吧？”

郑氏点头道：“还好。就是奇事又来了。”

大家坐下，丫头端上茶来，周菡亲自捧了，先奉给公婆，再是小葱，然后是板栗。接着，大苞谷也进来了，又端了一杯给他。

稍歇息后，板栗对周菡使了个眼色，周菡便将丫头婆子们都带了出去，只有刘总管和葡萄姑姑在旁答应。

郑氏和板栗大约将情况说了。

小葱和张槐都震惊不已。

小葱道：“咱们是不是得派人将德胜路流花巷那一家子看起来。”

板栗摇头道：“如今，先要分清这两个秋霜谁是真的，以免走漏了风声。若慈安寺的这个是真的，再行动不迟。”

停了一会，他又道：“还有惠灵，董小翠背后牵扯的内情绝不简单。据说，他那个爹当时就在咱家做工，好像跟济宁侯高远有关联。”

张槐吩咐道：“马上审问。先分清谁是真秋霜。等你二叔晚上回来，再问惠灵。你二叔对当年的事清楚。”

板栗点头，命刘总管着人将秋霜哥嫂和两个秋霜都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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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巧辩真假

两个秋霜见面后，不仅她们自己大吃一惊，众人也都吃惊，王大郎夫妻更是脸色煞白。

大苞谷瞅瞅这个，瞄瞄那个，暗自想道：“这世上咋就有那么多相像的人哩？”

他和玉米长得像，这两个秋霜也长得像，真是活见鬼了。

等他弄明白谁在背后使坏，他非得将那人扒皮抽筋下油锅，炸成肉圆子吃了不可！

正恶狠狠地想着，就听瘸腿秋霜叫道：“大哥，大嫂，你们来了？这个是谁？”

王大郎哆嗦道：“你……你是谁？谁是……你哥？”

熊氏也指着她大叫道：“你干什么扮成我妹子模样？”

瘸腿秋霜惊道：“我是秋霜啊嫂子。这丫头哪来的？”

熊氏尖叫道：“你不是秋霜！你不是！！！”

她转向郑氏等人疯狂叫道：“她不是秋霜！这个是假的。”一拉先来的秋霜，“这个才是我妹子。王爷，你们千万不能被她骗了。”

王大郎也连连点头，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看来受惊吓不轻。

先来的秋霜则质问瘸腿秋霜道：“你从哪来的？为什么要扮做我的模样？”

瘸腿秋霜惊恐不已，看看王大郎，又看看熊氏，再看看先来的秋霜，不停地揉搓身上粗布衣衫，好一会才喃喃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小葱问：“你知道什么？”

瘸腿秋霜朝上座的张槐和郑氏跪下，流泪道：“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勒死我了——把我勒死了，他们找了个假的来骗我大哥大嫂，骗王爷你们。”

王大郎听得呆住。

熊氏则呸了一声道：“你才是假的呢……”

“你怎么知道她是假的？她进来后，你们连问也没问，就说她是假的，有什么凭据？”郑氏放脸。威严地问道。

“这……这还用问？我们的妹子，我们都认得的。她这模样……跟我妹子……看着有些像，仔细瞧还是有差别的。”熊氏赔笑道。

“对，对，对！有差别。”王大郎也急忙道。

“什么差别？”板栗追问。

两口子就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什么秋霜在家不出门，没这么黑哪；什么秋霜不可能瘸腿哪；什么秋霜眼睛比她大一点哪……都是些无用的话。

照说，人家哥嫂都一致认定瘸腿秋霜是假的，这事应该算是弄明白了才对，可是不知怎么了。张槐等人都不放心。

这一对夫妻言辞闪烁，表现有些奇怪。

比如当初，两个玉米对簿公堂的时候。张家人可犹豫难受了，哪像他们，问也没问，毫不犹豫指定一个就说是假的。

大苞谷看了半天，这时笑着上前道：“还是我来问吧。”

他对两人问道：“秋霜姐姐。我躲在你们家的时候，睡哪儿？”

“先躲在床底下，晚上等我爹和大哥睡了，就上床跟我一起睡的。”

先来的秋霜含羞低头答道。

瘸腿秋霜点头，说就是这样。

熊氏不满道：“你跟她学。”

瘸腿秋霜听了流泪不止。

大苞谷又问：“我们怎么商议帮我逃走的？”

这次，两人被分别隔开。挨个告诉大苞谷，也都说得大同小异，瘸腿秋霜说得还不如另一个秋霜完整。

小葱摇头。对大苞谷道：“别问了。这些事，当日在公堂上你都仔细说了，稍留心的人都知道。”

板栗蹙眉思索，忽然问瘸腿秋霜道：“当年，白县令找到你家。是怎么问你的，你又是怎么告诉他的？”

瘸腿秋霜道：“白县令问我玉米弟弟那两天是不是躲在我家。他去哪了。有人看见我带玉米弟弟去河边，我就告诉他玉米弟弟从河里划水走了。”

大苞谷问：“你没跟他说，我是清南村的，我家被抄了，我家住在桃花谷，有许多果树、乌龟、鸡鸭这些话？”

瘸腿秋霜摇头道：“没跟他说。我就说，你说他们不是好人，老打你，你才跑的。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没告诉人。”

大苞谷就笑了。

王大郎急忙道：“你胡说！我妹妹明明说了。那个白凡不是好人，他故意弄个假玉米来骗王爷他们。”

熊氏对小葱道：“将军，这人肯定是白凡弄来的。你瞧，她口口声声帮白凡说话。”

小葱叱道：“白大人乃是朝廷官员。事情没弄清之前，岂能容你等轻慢忽视，竟敢直呼其名！”

熊氏吓一跳，忙后退一步，呐呐不敢再言。

先来的秋霜却整整衣裳，上前对小葱和板栗道：“王爷，将军，小女子当然确实跟白县令说过那些话。请王爷明察。还有，这人说她被勒死了，怎么又活过来了，这话骗谁？”

瘸腿秋霜忽然发怒道：“我就活过来了，你不服气呀？你盼着我死了你好装我是不是？你是哪来的死丫头？你说你是秋霜，你说，你什么时候离开家的？跟谁一起上京的？我们家前后左右隔壁都住了谁？梅县十八巷子卖豆腐卤的大爷姓什么？二嘎子家的狗今年春上生了几只小狗？……”

她噼里啪啦问出一长串话，都是梅县城街坊邻里鸡零狗碎的事，听得张槐等人忍俊不禁，又暗赞她聪明，都把目光对准先来的秋霜，看她怎样回答。

先来的秋霜道：“跟谁上京的我已经告诉王爷他们了。你安了心，故意问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谁吃饱了饭没事干记着狗生了几只？那我也问你，东城门守城的两个军大哥姓什么？梅河第八街的陶嫂子今年春生了，是男是女？……”

她也问出一串，把瘸腿秋霜问得哑口无言。

这可麻烦了。

张槐和郑氏对视一眼，均肃然；板栗和小葱也蹙眉；大苞谷盯着两女，不住转眼珠。

熊氏忽然上前道：“我们也怕被人害，也怕弄错了妹子。这位姑娘，我来问你。咱爹的忌日是哪一天？咱爹入土的前一天，家里都来了多少亲戚？”

小葱道：“慢！”

她命熊氏先将正确答案告诉自己，并且道，回头要去梅县查证这事。

熊氏忙不迭答应了，说不敢欺瞒将军，于是将王胡子的忌日和亲戚人名都告诉了小葱。

然后，小葱再让瘸腿秋霜回答。

夜香王胡子的忌日她倒是答上来了，可是后一个问题她却答不上来，结巴道：“不是嫂子说，我哭了几天。让我去歇着吗，我都不知道来了谁。”

熊氏叹道：“这位姑娘，爹死了。第二天就要入土，你能睡得安心？这话哄谁呢？”

瘸腿秋霜顿时就哭了起来。

她站在厅堂中央，茫然无措地转头看众人，最后把目光定在大苞谷身上，瘸着腿拐过去。对他哭道：“玉米弟弟，我是秋霜。我没骗你。你还跟我说，要来京城收夜香呢……我是秋霜……我是秋霜……”

大苞谷心里一紧，不知如何说才好，他还是头一回如此没主意呢。

郑氏忽然对他招手道：“儿子，你过来。”

大苞谷走过去。郑氏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

大苞谷不住点头。

完了，郑氏对王大郎四人道：“今儿就问到这吧。等我们细想想再问。这可不是小事，不仅关乎白大人的清白。还关乎我张家的媳妇。我儿子当初把玉米木雕给秋霜的时候，答应以后娶她。别的还都好说，这媳妇可千万不能弄错。葡萄，你带他们下去……”

葡萄姑姑答应一声，刚要上前。瘸腿秋霜惊问道：“什么媳妇？玉米弟弟，你什么时候说要娶我了？没有这回事啊！”

大苞谷纳闷道：“就是我走的时候。把那个木雕玉米给了秋霜姐姐，让她以后凭那个东西上京城张家找我，我娶她做媳妇。你不记得？那你到京城来干什么？”

王大郎笑道：“所以说她是假的。这事整个京城人都知道，六少爷在公堂上都说了。”

瘸腿秋霜叫道：“你给我那个玉米，是怕你们家的管家不让我进门。我到京城来……我来……我来是因为……”

她看看王大郎，忽然一咬牙，道：“我哥哥要把我许给悦来客栈的胖掌柜做填房，我不乐意。我喜欢大久哥哥。我就跟大久哥哥一起来京城了。”

先来的秋霜羞愤跺脚道：“胡说！这么丢人的事，我怎么会做。我就是来京城找玉米弟弟的。我在半道上碰见了大久哥哥，他出门贩货回去卖。王爷和将军不信，可以去梅县问他，他也回去了。”

王大郎撞天叫屈道：“你要真是我妹子，你能往亲哥身上抹黑吗？咱爹的孝期还没满呢，你真是胡说八道！”

熊氏拍手道：“你这是往我妹子身上泼脏水呢！”

三人气愤不已，叫喊不停。

板栗和小葱交换了下目光。

郑氏也对瘸腿秋霜道：“这可奇了。你先头又没说这事。你跟大久来京城，那后来他怎么丢下你了呢？”

瘸腿秋霜满脸是泪，泣不成声道：“我和大久哥哥说好，要在京城安家。我本想找玉米弟弟帮忙的……可是，我去国子监，那个玉米不认我。后来，我跟大久哥哥走散了。我的银子都在他身上，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就到处找活干。”

王大郎又跳起来道：“胡说！大久如今在家好好的。人家说了门亲，九月就要成亲了呢。真要是你说的那样，他怎么不找你，丢下你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瘸腿秋霜就惊呆了，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愣愣道：“他要成亲了？他要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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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没想嫁你

秋霜忽然对周围一切都不关心起来，什么假秋霜，什么哥嫂，都不管了，只呆呆地、不敢相信地重复一句话：“大久哥哥真的要跟别人成亲了？”

大苞谷看着她绝望的目光，难受极了，急忙安慰道：“秋霜姐姐，你别难过。那个混蛋，我饶不了他，一定为你出气！”

瘸腿秋霜还是喃喃道：“他要成亲了？要成亲了！”

王大郎等三人见此情形，都怔住了，都惊疑不定地看着郑氏等人。

板栗盯着王大郎，沉声喝道：“说，为什么连亲妹子都不认？这个女子是谁？”

王大郎吓得“扑通”一声趴在地上，不住磕头道：“小人没有说谎，这人真不是小人妹子……”

熊氏也跪下呼号连天。

先来的秋霜面色惨白，忽然扑上去抱住大苞谷胳膊娇声哭道：“玉米弟弟，我真的是秋霜！真的是！你不记得了，你把玉米木雕给我的时候说的话了？”

大苞谷打了个冷颤，急忙推开她后退。

他刚要发火，想想又忍住，嘻嘻笑道：“记得呀！我记得告诉你，拿着那个玉米到京城找一个张家，我家的管家爷爷就知道你是我朋友了，就会放你进来。”

先来的秋霜颤声问：“你不是说……不是说……”

大苞谷冷笑问道：“我说什么了？”

先来的秋霜嗫嚅道：“你说过娶我的。大家都听见了。”

大苞谷喝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王大郎道：“你在刑部说过，说过秋霜是你原配夫人。”

大苞谷大怒，踢了他一脚道：“猪油蒙了心的东西！我那是为了堵别人的嘴，才故意说的。我并没有在堂审的时候，告诉主审官大人，说我把木雕玉米给秋霜姐姐是为了下定。你就丧良心了，以为有便宜占了。连亲妹子都不认了？”

他上前扶住瘸腿秋霜，恨声道：“我跟秋霜姐姐当年那么小，我又在逃难的时候，谁会想起来说那事？”

王大郎等三人这才明白郑氏刚才是故意诈他们，顿时瘫倒在地。

小葱起身，和大苞谷一起扶瘸腿秋霜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蹲下身子为她检查瘸腿。

大苞谷紧张地问：“大姐，可能治好？”

小葱白了他一眼道：“别吵我！”又冲秋霜努嘴示意，“你还不安慰安慰她！”

原来秋霜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话，依然是呆呆的。并没有高兴，可见小姑娘被心上人背叛，受打击有多大。

大苞谷只得想出各种道理劝解、安慰秋霜。

秋霜一时之间哪能转得过弯来。只是流泪。

这情形看得假秋霜又妒又恨，不明白有这么一个富贵少爷在身边，秋霜还惦记那个大久干什么。

偏偏这就是她想求的，偏偏还求不得。

她在心里不停诅咒痛骂，为何这丫头就没死呢？害得她一场富贵打了水漂。

原来。板栗和张槐正逼问王大郎三个呢。

板栗严厉地警告王大郎夫妻：若是实话实说，他会看在秋霜面子上酌情处置；若有半句隐瞒，明日就将他们送往刑部，然后就等着流放吧！

王大郎吓坏了，根本没等板栗问第二遍，当下一五一十就把实情交代了。

原来。当日大苞谷在刑部堂审结束后，顺嘴说他把木雕玉米给了秋霜，所以秋霜算是他原配的话。被王大郎夫妻惦记上了，只是苦于找不到妹妹，没法子攀上王府这门亲。

夫妻二人返家后，就那么巧，王大郎离乡在外多年的叔婶回来了。还带着一个闺女。

看着跟秋霜十分相像的堂妹玉如，两口子喜出望外。当即就和叔叔定下计策：用堂妹冒充秋霜，上京认王府这门亲！

本来他们还有些胆怯踌躇，然玉如却是个有心计的。她跟着爹娘在外多年，极善察言观色，又会讨巧说话。她在王大郎夫妇的指点下，竟把秋霜扮得至少有七八分相像，外人再看不出来的。

王大郎夫妇这下放心了，觉得万无一失。

因为他们也不是傻子，觉得妹妹八成已经被人害死了，再回不来了。

那背后的坏人为了不让张家认回儿子，才害死了秋霜。所以，张家欠他一个妹妹，就该娶了堂妹做媳妇，好补偿王家。

计议妥当后，王大郎的叔婶就带着玉如悄悄地离开了，在城外找了地方住下，当没回来一样。反正他们回来的时候是傍晚，天快黑了，也没人注意他们。

第二天，玉如便假扮成秋霜，说是从京城回来了。

王大郎夫妇就大惊小怪地骂她，问她去哪了，说玄武王满京城替弟弟找媳妇云云，引得左邻右舍都来瞧。

梅县的老何夫妇也上京城作证过的，得了消息也赶来，又是叹又是笑，又撺掇王大郎夫妻赶紧送妹子上京，给王府送媳妇去。

王大郎夫妻便喜气洋洋地收拾行装，二次上京。

老何夫妇还托他们带了些土特产给大苞谷呢。

谁知正高兴的时候，当初跟秋霜一起走的大久也回来了，看见假秋霜吓坏了，心虚地说他不是故意丢下秋霜云云。

玉如很厉害，三两下套出了秋霜跟他一起出走的经过。便假说不许他再提这事，那些银子就当送他了，不然，就送他去官府。

就这么的，她不但把大久拿捏住了，还套出了不少秋霜在京城活动的情形，因此来到王府后，说得更像了。

听完真相，板栗不禁释然——还好只是求富贵，不是有人暗中行使阴谋。

张槐却猛拍桌案骂道：“之前的事还情有可原，刚才看见亲妹子没死，又被人伤成这样，你们怎忍心不认她？说她是假的，这不是把她往死路上逼么？真是畜生！”

郑氏也冷眼看着他们。觉得这两口子真不是人。

王大郎使劲磕头哭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怕呀！小人也是没法子了……骑虎难下呀！”

熊氏更是没命哭喊道：“我们是怕戳穿了，要丢性命哪……”

小葱忽然插嘴道：“我看你们不是怕，你们是被富贵蒙瞎了眼。秋霜说玉米弟弟没跟他定亲，又说她喜欢大久，你们生怕这富贵飞了，就狠心踩她。是不是？”

王大郎原先言辞闪烁，有些犹豫害怕，后来却说话干脆的很，就是这个缘故了。

板栗心里惦记暗害秋霜的幕后凶手，不耐烦再问。命人将三人押下去分别看管，等查明详情后，再送刑部审判。

然后。他让小葱扶秋霜过来，问是谁害的她。

秋霜还是心不在焉，不能好好回话。

大苞谷急了，推她道：“秋霜姐姐，你怎么这样糊涂呢？大久那样的坏坯子。他这时候扔下你再好不过了。你想想，你们还没成亲，你就是丢了些银子——这个我帮你要回来，其他都没怎样，这不是万幸？要是等你嫁了他，才发现他不是东西。那你才该哭呢！”

小葱也劝道：“往后，你好好地活出个人样来，气死那个负心汉。”

大苞谷用力点头道：“对！你嫁给我。不比嫁给他强？”

听了这话，秋霜终于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郑氏忙喝道：“胡说！秋霜为什么一定要嫁你？她好好的，难道就不能嫁个好夫君？秋霜，我收你做干闺女。往后帮你找一门好亲事。你别嫁这小子，他已经有两个媳妇了。”

大苞谷没想到娘横插一脚。郁闷道：“娘，我不是想占秋霜姐姐便宜，我是为她好。我都在刑部大堂上那样说了，我要不娶她，那不是害她嫁不出去吗？”

板栗和张槐一齐点头，觉得大苞谷这话对，这时候抛弃人家会被戳脊梁骨的。

郑氏断然道：“这事说清了就成了。关键是她又没想嫁你。你为她好，就该替她着想。你弄了两个媳妇了，再加上她，日子能好？我就收她做闺女，保证把她嫁的风风光光的。”

张槐疑惑地瞅了妻子一眼，不知她为何要拦儿子。秋霜若不嫁给大苞谷，她往后可就难嫁人了。

板栗道：“娘，这事等会再说……”

秋霜忽然道：“我没想嫁给玉米弟弟。”

郑氏微笑点头道：“所以我才要收你做闺女……”

“我也不想做王妃闺女，我当不了小姐。我那年帮了玉米弟弟一回，也就给他吃了几口玉米糊糊，买了几个馒头，又没帮什么忙。就这样，玉米弟弟走的时候，还送了我好些银子呢，说起来我还欠他的呢。”

郑氏顿时张大嘴巴，强烈感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真有些羞愧；张槐板栗小葱也都愣住。

这小姑娘，跟她哥嫂和堂妹还真是天壤之别。

大苞谷见秋霜就好像说着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怔了一会，才呵呵乐道：“我就知道秋霜姐姐是不一样的。秋霜姐姐，你想怎么样都随你。可是，你既然来了我这，就好好住着。我当年不是答应你，要带你去桃花谷作客吗，等有空了我就带你去。”

秋霜微笑点头道：“好！”

大苞谷欢喜地问道：“你不伤心生气了？也对，咱们不跟那个坏蛋生气。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他！秋霜姐姐，你就跟我住在京城，咱们不收夜香了——那个有人做了，咱不好抢穷人家的活计，咱们干别的。”

秋霜恹恹地笑了下，道：“我先想想再说。”

小葱忙拉着她手道：“你这腿还能治好。我是大夫，你就住我们家，我帮你调治，几个月就能恢复了。”

秋霜这时才精神一振，睁大眼睛问道：“真的？”

大苞谷抢着道：“当然是真的。我大姐医术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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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隐露端倪

秋霜被治好残疾的喜悦鼓励，心情好多了。

她便细细地告诉板栗等人，她是如何被金家收留，如何被勒死，又如何在丢进河以后苏醒过来，一直到跟着惠灵回到慈安寺等经过。

板栗立即派人去德胜路流花巷悄悄打听金家底细。

这里，他又将惠灵叫来，继续询问。

这下，牵出更大的隐秘。

这事牵扯出当年被灭门的济宁侯高家，以及张家玉米被狼叼走内幕，董小翠因此被灭口，惠灵的爹商平最后也是死于此因。

虽然还不能让整件事情真相大白，但板栗和小葱已经隐隐窥见端倪，好似抓住了些许头绪。

板栗命人安排惠灵在王府住下，并吩咐不许走漏风声。

小葱道：“等孙大哥回来，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孙铁又回湖州下塘集去了。除了送玄龟返乡，还奉命再次对白凡当年在书院的生活仔细追查。后来板栗又派了王忠回去，也是跟此事有关，顺便给田夫子送信。

板栗点头，目光炯炯道：“要把白凡看紧了。”

他感觉，就要掀开内幕了。

正商议间，去德胜路流花巷打探的人回来了，说金家是英王世子妃姜玘奶嬷嬷的兄弟家。

板栗小葱均一愣，张槐寒声道：“又是她！”

这女人真是疯了，无缘无故地吃香荽的醋，跟张家为敌，害得张家郑家和姜国公府交恶，这个仇结的实在是莫名其妙的很。

板栗霍然站起身，冷笑道：“她不知死活，可怪不得我！”

天已经快掌灯时分。板栗一面命人去流花巷悄悄拿了金家夫妇等人，一面修书一封，和拜帖一起派魏铁送往英王府。

这时，张杨李敬文也回来了。大家一齐聚在偏殿议事。

郑氏便和张槐先离开了，去老太太那吃晚饭，免得家里人怀疑。

不大一会工夫，魏铁便回来禀告。说英王有请。

于是，板栗便坐小轿往英王府去了。

英王也在王府偏殿接见了板栗。

便是偏殿，也极为巍峨堂皇。殿内高悬三重帷幕，一眼望去。那正中的紫檀桌案和两旁排列的雕花太师椅，仿佛更加遥远，衬托得华宇深殿。肃穆凛然。

板栗来到大殿中央。抬头向上看去，只见英王爷正装肃容端坐，世子秦旷站在一侧。

这一刻，他居然有一种朝拜的感觉。

按下心头惊愕，他躬身施礼道：“微臣参见英王爷！”

英王摆手，朝一旁示意道：“玄武王不必多礼。坐下说话。旷儿，上茶！”

秦旷应了一声。亲自捧了茶给板栗。

板栗忙起身道谢。

英王道：“玄武王不必客气。人都带来了吗？”

板栗点头道：“都带来了。只是秋霜，此事不宜让她知道内情，微臣便未带她来。王爷可派人去玄武王府询问。”

今日过后，这些人肯定都会被灭口，他若要保秋霜，就不能让她知道内情。

英王道：“本王在此谢过王爷手下留情。也不必去问了，本王相信玄武王。”

说完对世子一点头，秦旷便走了出去。

稍后，金家夫妇就被带了上来。

听说秋霜没死，金家夫妇顿时如筛糠一般，根本没费什么工夫，就将前事都交代了。

这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当日姜玘命侍卫姜非杀了秋霜，姜非怕留了把柄给金家夫妇，为绝后患，他强逼金嬷嬷兄弟亲手杀了秋霜，这样他们就算被拖下水了。

可金嬷嬷兄弟哪里干过杀人的勾当！

他抖手抖脚的，勒得秋霜死去活来。几次过后，秋霜晕死过去。大家只当她已经死了，遂装在运货的马车里拉出城外抛尸，这才让秋霜捡回一条小命。

也因此，今日才会东窗事发。

可见，天下事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

英王冷着脸，沉声吩咐秦旷，带世子妃奶母金嬷嬷上来。

然而，世子妃也不是省油的灯，尽管板栗行动迅速，她还是得了消息，世子秦旷去的时候，金嬷嬷已经服毒自杀了。

英王得报后，对板栗道：“玄武王放心，本王绝不姑息她。然而……”

板栗闻弦歌知雅意，忙起身道：“但凭王爷处置。微臣这就告辞！”

他丝毫不担心英王徇私，世子妃已经触犯了英王府的利益，英王是不会放过她的。

等板栗走后，英王静默了一会，才沉声吩咐将金家夫妇一干人等“送走”，又对秦旷道：“即日起，世子妃移居兰院养病，无关人不得打扰。”

秦旷不满地说道：“父王，为何不休了她？”

“为什么？”英王猛然抬头看向儿子，双目射出迫人光芒，“连玄武王都知道替本王隐瞒，不声张此事，你居然问为什么！”

秦旷心里一激灵，惶恐低头道：“孩儿知错了，请父王恕罪！”

如何处置姜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英王府绝不能有半点差池，英王也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有事。

英王盯着秦旷看了好一会，才道：“你心里想什么，父王明白。但是父王要告诫你：本王的儿媳妇已经够蠢的了，不想再看见儿子也跟她一样蠢！”

秦旷急忙躬身道：“儿子记下了。”

英王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然后放下茶盅冷笑道：“本王看未必！”

见秦旷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便慢声道：“你可知道，今日王尚书夫人约了玄武王府老王妃去慈安寺上香，晌午的时候，王穷也去了。而张家二姑娘正和田翰林纠缠不清，王穷不可能求红辣椒，要求也只能是张家三姑娘了。”

秦旷听得目瞪口呆，忽然咬牙叫道：“他休想！”

英王喝道：“你想干什么？本王告诉你。王家也好，张家也好，都是大靖纯臣，不许你动他们！”

秦旷眼睛都红了。疾声道：“父王！”

英王毫不退让，冷声道：“你最好不要做出跟世子妃一样的蠢事，令父王失望。再说，这事还未定呢。那王穷家中已经有一通房。以张家的行事风格，未必会选他。”

秦旷冷静下来，苦涩道：“可是孩儿已经连正妃都娶了。”

英王忽然笑道：“这就要看张三姑娘的了。同等条件下，她会选择对她最有利的人。张水儿。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她有心计的很。”

秦旷不满地嘀咕道：“香荽妹妹从不会干那些下三滥的事，从不会使阴谋手段。”

英王见儿子听不得香荽一点不好。气得笑了。

他戏谑道：“本王也有心计。难道本王就不是好人？本王说她有心计，并不是就说她阴险歹毒。同样使心计，她比你的世子妃要聪明高明多了，懂得顺势而为，善用人心。上善若水，好啊！”

秦旷这才转了笑脸，道：“那是。香荽妹妹总让人如沐春风。从心底里对她感佩。妙在她从不装模作样，她本就是这样纯善，旁人学不来的。”

英王喝道：“你既然明白这道理，为何还如此冲动？”

秦旷目光炯炯地看着父亲，道：“难道我皇家儿孙该这样懦弱退让？”

英王不屑道：“你不用激将。我皇家的锐气威风自然不可堕。然而，身为皇室子孙，有时候可以心狠无情，行使霸道手段——比如今晚之事，金家人断然不能放过一个；有时候却必须堂堂正正，遵循王道之途。便是用计，那也该用阳谋，绝不可以欺之以心，否则，必将自食恶果！”

秦旷听后，默默思索。

好一会，才问道：“那父王以为，孩儿该当如何争取？”

英王道：“这要看张水儿自己了。听说你跟她通了几年书信，往来都是经学世理，难道都白练了？若你使手段逼张家或者王家，令她不得不从你，或者为了利益从你，这样的女人，你要来有何用！”

秦旷颓然。

是啊，若是这样，仿若一锅好汤，加了些不该加的东西，都不是原来的味儿了。

他只能以情打动香荽，让她心甘情愿地嫁他。

英王却在想别的事，低声自言自语道：“为何田遥如此糊涂，为了一个女子背弃张红椒？便是张家，也不应该得罪才对呀？”

秦旷听见，撇撇嘴道：“瞎了眼的糊涂东西！”

英王再次喝道：“我看你才糊涂瞎了眼！最近是怎么了，怎的想也不想，就凭表相做出结论？田遥再不济，也不是会被美色迷惑之人，这其中一定有不为人之的关窍，否则，张家早就放弃他了。”

言毕，他沉声道：“来人！”

一个黑影从外面急速掠进来，跪下抱拳道：“王爷请吩咐！”

英王道：“翰林院田翰林那里，你们留心一下。”

那人问道：“王爷可是因为田翰林纳妾之事？”

英王诧异道：“这事难道已经天下皆知了不成？”

黑影摇头道：“没有。属下接信，说青山书院山长清明书生进京了，属下才注意他家的。没想到……”

他低声说了一番话，令英王大吃一惊道：“果真如此？”

黑影道：“千真万确！镇国公夫人刚才去找清明书生了。”

英王喃喃道：“奇怪！当年……”

过了一会，他挥手道：“田夫子既是为家事上京，不必再管了，随他去吧。”

黑影抱拳应道：“属下遵命！”

随即没入帐幔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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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弥留

关注田家事的，除了英王，就是张家了。

板栗雷厉风行地处置完两桩大事，又连续做了各项安排，未及喘口气，就向爹娘问起田夫子进京之事。

张槐便将上午跟田夫子的谈话说了。

“如今，就等田家将此事了了，看田遥怎么样。”他叹息道，“不管如何，夫子对张家不薄，田遥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总要给他一次机会。”

板栗点头，道：“也好。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观察田遥应变处置能力和心性为人。人的一些心性，平常是看不出来的，也需要磨砺。”

张槐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谁还能不遇一点事呢？”

又对小葱道：“你抽空劝劝红椒。”

小葱轻声道：“爹，红椒自己也有主意。我们的想法，她未必能接受。”

郑氏却没有出声。

板栗问道：“红椒今儿怎样？”

小葱道：“在盈虚园练轻功、练飞镖、练翻墙越壁……”

板栗和张槐听得张大嘴巴——红椒准备投军么？

张家人在等田遥的选择和决定，田遥会如何呢？

傍晚，田遥落衙后，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略显空旷和寂然的小院，看门老汉面色惶恐，再也不复往日的笑颜。

果真赶走了？

他果真认错亲了？

这真是一个笑话！

慢慢地走进上房厅堂，他对着端坐在八仙桌左侧的田夫子跪下：“父亲！”

田夫子沉声道：“起来！坐下说话！”

田遥起身后，并不坐下，垂手站在父亲跟前，聆听教诲。

可是，等了半响，却没听见疾言厉色。或者语重心长的话语，抬头一看，田夫子正眼神锐利地盯着他看。

“父亲有何吩咐，尽管说。”田遥道。“儿子无不遵循。”

“果然如此，你会瞒着为父，自己认了娘亲？”田夫子讽刺地说道。

田遥心头震动，接着鼻子一酸。眼睛也红了，呛声质问道：“那请问父亲，孩儿娘亲是谁？镇国公夫人为何会有孩儿……”

“你娘亲温婉大气，温柔善良。”田夫子打断儿子话道。“绝不是这个不知……不是这个庸俗女人可以比拟的。”

他想说“不知廉耻”，不知为何，又生生咽了下去。

田遥追问道：“她是谁？”

田夫子用力闭了下眼睛。轻声道：“她叫司徒水云。是善郡王玄孙女。为父不告诉你。是因为你不能认她，不能玷辱她死后清誉。”

田遥听着这陌生的名字，心里空荡荡的不知所措。

田夫子似乎看穿他心思，冷笑道：“你不相信为父的话！很好！为父教导你二十年，还不及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对你几个月的蛊惑。你真是太让为父失望了！”

他看着儿子满心伤感，难道真是剪不断的血脉相连？

这个认知让他十分痛苦。

田遥艰涩地回道：“可是父亲……”

田夫子断喝道：“你枉读了满腹诗书，便不论真相。这个女人如此不顾你感受和处境，逼你纳妾，有这样的亲娘吗？”

田遥分辨道：“国公夫人并未逼我什么。”

田夫子大怒道：“看来老王爷并未说错，是你自己贪花好色，想纳美妾了。”

田遥涨红了脸，用力道：“父亲，孩儿昨天见了红椒，已经想明白了，并不想纳素谨为妾，正要好言劝慰国公夫人呢。可是，国公夫人若真是孩儿亲娘，她所作所为并没有错。别说她早替孩儿和素谨定亲，就算没定亲，当母亲的给儿子房里添人，这放在谁家都是很正常的事。不能因为张家没这规矩，就说人家不配当亲娘。”

田夫子厉声喝道：“糊涂东西！她不问情势，强逼你答应，就是居心不良！”

田遥怔怔地问道：“什么情势？父亲不会是惧怕……吧？”

田夫子气得哆嗦，猛拍桌子道：“逆子，不管如何，你休想让那妖女进田家门！”

田遥见父亲动了气，忙跪下道：“父亲息怒！儿子刚才说了，儿子并不想纳素谨。再说，既然父亲说国公夫人不是儿子亲娘，这事就更谈不上了。”

田夫子仿佛也精疲力竭，不想再谈，挥手道：“此事休要再提起。为父累了，先去歇息了。”

田遥忙道：“父亲尚未用晚饭呢！”

田夫子摆手道：“不用，为父下午用了些点心，尚不饿。”

说着背手踱出厅堂，往后面歇息去了。

等他走后，田遥呆呆地站着，心里空空的，又有些如释重负。

他还是一个没娘的孩子，几个月的纠缠牵扯都是笑话。父亲说的那个温婉大气、温柔善良的女子，离他太远了，远得连想象一下都不能够，无从想起，无法想象，远不及国公夫人触手可及。

可是，他还有红椒。

想起和红椒在浮舟亭画画、烤鱼的情形，他禁不住泪流满面：亲娘是不指望了，有一天，他会生下自己的儿女，当好他们的爹娘，再不要制造孤苦无依的田遥！

厨房崔婶端上晚饭，他一个人吃。

吃得很香甜，吃了两碗。

然后，他带着甜蜜的微笑睡去了，想着明天去玄武王府吃晌午饭，再为红椒画一幅画。

他睡得也很香甜，不知什么时候，被一阵打门声惊醒。

急匆匆披衣起床，开门问道：“怎么回事？”

看门的老崔手里提着个灯笼，站在门外回道：“少爷，明心来找少爷，说是有要紧事。”

田遥皱眉，想了下道：“什么事，大晚上的找来？让她去镇国公府找国公夫人吧。”

说完转身要回屋。

老崔忙拦住道：“少爷，老汉原本也不想理她的。可是她说。是老爷有事。”

田遥吓了一跳，急忙又转身问道：“老爷？老爷不在家？”

老崔点头道：“老爷出去有一会了。”

田遥心里有不妙的感觉，忙穿好衣裳，跟着老崔来到二门口。只见素谨的丫头明心缩着脖子站在门外。原地打转，又不住搓手，似乎很着急。

田遥的长随马三站在一旁盯着她。

“明心，什么事？”田遥不动声色地问道。

“田少爷。快去，老爷要杀夫人呢！”明心见了他，拖着哭腔道。

田遥怒道：“胡说！到底怎么回事？”

明心急道：“少爷跟我去，就知道了。就在松树胡同。”

田遥心里升起异样感觉。禁不住心咚咚狂跳起来。

松树胡同是素谨被赶出田家后，新租住的地方，他下午还去看过。这黑更半夜的。父亲去那里干什么？

他招呼马三道：“牵马来！”

等马三转身。又忙阻止道：“不必了，咱们走去。”

晚上骑马声响大，还是不要惊动街坊的好。

等三人赶到松树胡同，明心带着田遥进入后院，指着小花园中间的亭子道：“老爷和夫人在那里。听，他们一直在吵，吵得好厉害呢。姑娘身子不好。不敢上去劝。”

田遥借着天上忽隐忽现的半月，果然看见亭子里有两个人。侧耳细听，隐隐传来争执声。

他不自觉地顺着花径往那边走去，越近声音便越清晰。

是田夫子和镇国公夫人的声音。

他这时才放下心，转头对明心道：“你且在这等，我过去劝劝。”

明心忙点头，乖乖地站在花径上。

田遥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近。

走近后，声音清晰地传来，一句句灌入耳鼓。

“……你真恬不知耻！”田夫子的声音。

“你才无耻！明明是我的儿子，你敢不认？你枉读了圣贤书，却始乱终弃，有什么面目对遥儿？”镇国公夫人的声音有些尖锐。

“始乱终弃？你也配？”田夫子冷笑不已。

“田清明，不管你怎样否认，我都是你儿子的亲娘！这一点你永远改变不了！”镇国公夫人歇斯底里地叫喊道。

“你不配做他的母亲！你永远也别想他叫你母亲！”

“配不配我都是，你永远改变不了！”

“改变不了？我就改变给你瞧瞧！田遥，他是我田清明和司徒水云的儿子。”

“你……你……你还惦记她！任你如何喜欢她，她也生不出你的儿子。遥儿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儿子！谁也别想抢走！”

“你若再不收手，别怪我不给你留活路！你想身败名裂也由得你！”

田夫子丢下这句话，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田遥听着父亲毫不留情的威逼，心底一片冰冷。

他觉得心不断往下沉坠，仿若堕入无底深渊。

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不让他认亲娘？

看父亲刚才的模样，十分无情，即便母亲有错，也不该罔顾事实，说他是别人生的才对。

这到底为什么？

他心中崇敬的父亲真的始乱终弃？

他茫然四顾，在昏暗的花园内乱走，不知何往。

最后，他跌坐在一丛花树下，千思万想，不知是该回去问父亲，还是该去问国公夫人。

不知过了多久，明心找到他，使劲推他道：“少爷，不好了！夫人服毒自杀了。快去……”

田遥一个激灵，急忙爬起来，惊慌地问道：“在哪？”

明心抽泣道：“在前面。姑娘已经让人叫大夫去了。可是……夫人看样子不行了……”

田遥使劲推开她，朝着左前方一星灯火疯狂地奔过去。

镇国公夫人躺在炕上，面色苍白，口鼻流血，仿佛陷入弥留之际，素谨在旁哀哀地哭泣。

田遥呆看了会，忽然扑上去嘶声喊道：“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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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自作孽，不可活

听见那一声“娘”，镇国公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笑容。

她抬起手臂，哆嗦着抚摸上田遥的面颊，低声唤道：“儿子！”

田遥抹一把泪，道：“娘你撑住，儿子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说着，就要抱起镇国公夫人。

却被镇国公夫人抬手阻止了。

素谨也道：“表哥，姨母……不能移动。马三已经去永安堂请大夫了。”

镇国公夫人虚弱地说道：“遥儿，你听娘说……”

田遥握着她手，忍着泪道：“娘你说。”

镇国公夫人闭上眼睛，惨笑道：“娘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喜欢上你父亲。可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也是喜欢上你父亲，又生下你。田清明，他……太无情了！喜欢他的女人都不幸！”

田遥只是流泪：“娘！”

他能说什么呢？

父母之间的恩怨，他都还没弄清，更不要说置评了。若不是偷听，他甚至无法知道谁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镇国公夫人紧紧握住田遥的手，用力道：“遥儿，你父亲不让你认我，你要记住，我才是你母亲！娘要走了。你答应娘，要好好照顾素谨。”

田遥点头道：“娘放心，儿子会帮素谨找个好人家的。”

镇国公夫人拼命摇头道：“不，娘要你娶她！”

田遥呆住，喃喃道：“娘，儿子喜欢红椒。儿子不想让她难过，儿子不会让别的女人进门的。娘，你也不想儿子做无情人吧？”

听了这话，镇国公夫人气怒攻心，一口血喷出来。晕过去了。

素谨也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田遥魂飞天外，急忙用力掐国公夫人的人中穴，见不能醒转，就想抱起她去找大夫，谁知她又醒过来了。

她双眼可怕地盯着田遥，颤声道：“你……认不认我这个亲娘？”

田遥忙点头道：“娘放心……”

“那就答应娘……娶素谨！”镇国公夫人怒道，“她是我帮你选的媳妇。你父亲……帮你选了张家二姑娘，你无法……推拒，那就两个都娶！娘退让一步。让素谨做妾，这还不行吗？你要让我……死不瞑目？还是你听从你父亲的话，不认我这亲娘？那娘就死心了。就当没生过你！”

田遥脑子一片混乱，只觉陷入巨大的漩涡，分不清方向。

为什么他的生活会弄成这样？

最简单、最平常的爹娘生养，在他这里成了奢侈，成了一团乱麻。

看着眼神涣散的国公夫人。他跪下道：“娘别生气，儿子答应就是了。”

国公夫人听了这话，终于笑了起来，很开心的笑。

她拉着素谨的手，放入田遥手中，嘱咐道：“遥儿……要好好待她。记住。她是……娘帮你找的媳妇。素谨，你要……对张二姑娘……恭敬些，别给……你表哥……惹气……”

素谨哭道：“姨母放心！姨母！”

原来国公夫人支持不住。再次晕了过去。

素谨吓呆了，尖叫道：“明心——”

明心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马三还没回来。”

田遥大喝道：“他去了多久？”

明心结巴道：“有……半……个多时辰……了。”

田遥不敢相信地质问：“半个时辰？你们为什么不早些叫我？”

明心愣住，答不上来。

素谨哭道：“明心到处找你，找不到……”

明心慌忙道：“对对对！我在花园里找了几圈。从你跟前过了几趟，也没发现你坐在树丛里。”

田遥大怒道：“你是死人？你不知道喊？”

骂了两声。又觉得这时候骂她无济于事。他转向国公夫人，觉得情况很不好。于是很坚决地俯身，想要抱她去永安堂，一边吩咐套车。

素谨无措道：“这时候再去，也晚了。倘或跟马三错过了呢，不是更耽误事？

田遥觉得她说得有理，不禁急红了眼，一时进退两难，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明心飞奔出去道：“我再去瞧瞧马三。”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马三才拖着大夫赶来了。

素谨责备地问：“怎么才来？”

马三喘气道：“永安堂……没人，去……去家里……叫的。”

素谨微微失神。

田遥用力揪住大夫胸前衣襟，狂喊道：“大夫，你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

大夫被他勒得直翻眼，猛力咳嗽起来。

素谨急忙道：“表哥快松手，让大夫帮姨母诊治。”

明心也使劲掰田遥的手，急得跳脚道：“少爷快放手啊，再晚就没救了！”

田遥这才惊醒，急忙松手让大夫帮国公夫人诊治。

大夫站稳后，用手摸着脖子不住喘息，一边气呼呼地瞪着田遥。

素谨急道：“请大夫赶快瞧瞧我姨母。”

大夫怒道：“瞧什么？我自己都快被勒死了，头还晕呢！”

说完，一屁股坐到炕前椅子上歇息。

真是气死人了，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田遥见国公夫人面如金纸，冲他嘶声喊道：“你快替她诊治！”

大夫也发现病人危急，顾不得生气，忙上前检查诊脉。发现情况不好，赶紧施针催吐，又开了药方，令马三去抓药。

然而，白白忙乱了一通，国公夫人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田遥如同被轰去了魂魄，呆呆地站着，哭不出一声来。

素谨也呆怔住，不敢相信地低声道：“不！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心看着死去的国公夫人，那脸上停留的一抹笑十分诡异。

她觉得恐惧极了，不断后退，一直退到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哆嗦道：“不怪我！不能怪我！我……我……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

她忽然大叫一声。朝外跑去。

这一声叫终于惊醒了素谨，她听见东厢房有声音传来，是跟国公夫人的心腹婆子和媳妇来了。

巨大的恐惧压过悲伤，她强忍着阵阵晕眩，慌张地推田遥道：“表哥……快走！等国公府的人来了，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田遥惨笑道：“本就有干系，要如何脱身？”

素谨牙关打颤，只是推他道：“你快走！”

然根本推不动。

田遥双膝一软，跪倒在床前。

不能认亲娘，死了也不能替她守丧守灵吗？

等镇国公夫人贴身的嬷嬷和丫头赶来。看见晚饭时还欢蹦乱跳的夫人变成一具尸体，全都惨叫起来。

不是伤心，是恐惧！

极度恐惧！

她们要如何跟镇国公交代？

要如何解释。国公夫人深夜外出，还死在松树胡同？

老嬷嬷疯狂揪住田遥，厉声质问道：“说，这是怎么回事？”

田遥惨笑，他怎么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素谨哭道：“邱嬷嬷。姨母……这不怪表哥！”

老嬷嬷“呸”了一声道：“谁是你表哥！你这小蹄子，害死亲姨母。你……怎么能忍心，她是你亲……姨母啊……”

素谨哽咽道：“姨母是……自己服毒的。”

一个媳妇道：“胡说！国公夫人好好的怎会服毒？一定是你二人有奸情，被夫人发现了，才毒死了她。怪不得哄得夫人把我们都支开，不准在身边伺候。”

素谨辩解不过她们。哭泣不止。

田遥陷入巨大伤痛中，对周围一切都无所闻。

老嬷嬷和媳妇丫头们都不得主意，慌慌张张地要派人回国公府报信。

素谨忽然道：“你们不想活命。就回去报信。”

邱嬷嬷站住，面色惊疑不定，问道：“这话怎么说？”

素谨看一眼田遥，忽然坚定地说道：“姨母今晚来这里，见了清明书生。她……和田夫子有些渊源。心伤绝望之下，才服毒自杀的。与任何人无关。”

邱嬷嬷是国公夫人贴身伺候的。对她的心思和过往当然了解，面色就阴晴不定起来。

可是，就算是这样，难道就能瞒得住吗？

素谨扫视众人道：“等明天早上，再回去告诉。就说夫人存了死志，自己半夜悄悄服毒，今早才发现。邱嬷嬷，你只管把姨母见清明书生的事告诉国公爷。大夫，你也不想惹麻烦吧？”

大夫听说这个夫人居然是国公夫人，早吓傻了，连声道：“不关老夫的事，老夫已经尽力了。是你们叫的太迟了，倘若早一刻钟，老夫也能将她救过来。这毒并不烈……”

田遥心神震动之下，转头喝道：“谁也不准提我爹！”

邱嬷嬷怒道：“你说不提就不提？”

田遥冷笑道：“你也不想想，若夫人和镇国公府面临身败名裂的危机，你们一定会被灭口。”

邱嬷嬷顿时一惊，转而怒视素谨。

素谨难堪地说道：“表哥，姨母死在这，要怎么解释？”

田遥木然道：“不解释。他们要查只管查去。”

秋夜，两盏烛台火苗摇曳，邱嬷嬷一众人看着渐渐冰冷僵硬的国公夫人，惶然不知所措。

等待她们的，将会什么？

第二日清晨，邱嬷嬷亲自回镇国公府报信。

田遥跪了一晚，这时也起身，对素谨道：“我去去就来。”

素谨柔声问道：“表哥去哪里？”

田遥沉默了一会，才答道：“玄武王府！”

素谨就静默了。

田遥转身大步出去。再晚些时，他就没有机会走了。无论如何，他要先去见红椒，把事情说清楚。

玄武王府，板栗和周菡带了儿子张念祖正在爹娘跟前请安，小苞谷和山芋也都在，父子娘儿们正要往老太太那边去吃早饭呢。

丫头来向周菡禀告，说田翰林来了。

众人听了一愣，这一大清早怎么就来了？

板栗对张槐和郑氏道：“爹，娘，你们只管去奶奶那，我去见他。”

张槐点头，板栗便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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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里，张槐牵着张念祖，周菡扶着郑氏，大家正要出门，大苞谷忽然一头冲进来，大叫道：“爹，娘！”

张槐见他形色匆匆，忙问道：“怎么了？”

大苞谷道：“镇国公夫人死了！”

张槐和郑氏大吃一惊，急问道：“怎么回事？”

大苞谷一边扯着爹坐下，又示意娘也坐回去，然后一五一十说了起来……

再说板栗，在书房见到头发散乱、面目憔悴的田遥，不禁怔住，诧异地问道：“田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田遥木然道：“我想见红椒。”

板栗不悦道：“田遥，我是红椒大哥。你今日不说怎么回事，休想见我妹妹。我忍你很久了！”

田遥看着摆出威严面孔的板栗，并不惭愧或者惧怕，只怔怔道：“我娘死了。”

板栗一愣：“什么？”

田遥不再回答，呆坐不语。

板栗脑子一转，问道：“你说镇国公夫人没了？”

田遥依旧不说话，但脸上却现出惨笑。

她便是死了，也是镇国公夫人，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板栗反复追问田遥，他只是不说话。

板栗就犹豫了，觉得他这个样子，红椒不应该出来见他。

他的担心并未持续多久，很快，红椒就在小葱和香荽的陪同下出来了。是郑氏让她来的。

郑氏听了大苞谷说了事情经过，命人叫来红椒，简单告诉了她实情，然后道：“爹娘替你做决定很容易。但是，往后的日子终究要你自己过，所以，这事该由你自己拿主意。记住。若是眼下拿不定主意，先不要决定，想几天再说。”

红椒点头道：“娘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张槐温声道：“去吧，我们等你吃早饭。”

小葱和香荽也匆匆赶来，陪着红椒一起去了。大苞谷也要去，被郑氏拦住，不许他跟着添乱。

田遥看见红椒走进书房，终于动了，他站起来。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叫道：“红椒！”

红椒点头道：“你来了。还没吃饭吧？”转身吩咐枫叶，“枫叶。给田少爷端些粥来。”

枫叶急忙转身出去了。

小葱低声对板栗说了几句话，板栗只得跟她和香荽出去，留下红椒和田遥两人在书房。

见哥哥还不放心地回头张望，小葱扯住他胳膊，将他硬拉出去。一边小声道：“哥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在外面守着。”

等走远些，板栗便低骂道：“真是祸害精！死都不让人安生！”

小葱和香荽听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人都死了，还骂人家，这样事她们姊妹还做不来。

再说红椒。等哥哥姐姐出去后，便在田遥对面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田遥呆了半响，才道：“你不问我来什么事？”

正说着，枫叶和荷叶各自提了个食盒走来。

红椒命她们退下，自己亲自上前将粥菜端出来摆上。

“你先吃些东西垫个底吧。”她轻声道，“忙了一晚上。等下还有事，肚子空着可不成。”

田遥乖乖地点头。接过红椒递过来的碗，低头吃了起来。

红椒帮他添了三四下，强逼着他吃了，自己也陪着吃了一碗粥。

等吃完，才将碗筷丢下，轻声问道：“歇会儿，还是现在就说？”

田遥觉得头有些晕，定了一会，才从昨日田夫子到京开始说起，赶素谨、不让他认亲娘、和镇国公夫人花园争吵、镇国公夫人服毒、临终遗言……

红椒静静听着，并没有太大反应。

等说完，田遥才精神疲惫地叫道：“红椒！”

眼望着她，仿佛堂审后等待主审官宣判一样。

红椒揉着手指，轻声问道：“这么说，你是打算要纳素谨了？”

田遥沉默了一会，才道：“红椒，这是我娘临终交代的。素谨身子不好，娘希望我照顾她。红椒，我求你……”

红椒打断他话道：“这事我要好好想一想。你先去吧，国公夫人还停尸在床呢。”

她虽然这么说，田遥却一惊，感觉心慌，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无力地叫道：“红椒！”

这个时候，他多希望，她能点头；他好希望，她能给他多一些安慰和肯定。

但红椒再没说话。

想着松树胡同那边还乱糟糟的，以及即将登门的镇国公府的人，田遥无奈起身，慢慢地走出去。

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他扶住门槛，再次回头叫道：“红椒！”

红椒对他微微一笑道：“去吧！对不起，我不能去了。”

这一笑让田遥看到了希望，觉得红椒也许会想通。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红椒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做出了一个让匆忙赶来的小葱和香荽都惊诧的动作——双手捧起装粥的砂锅，放在膝盖上，用大木勺舀粥往嘴里倒，喝得呼噜响；又把四五碟各式小菜一股脑都倒进砂锅里，搅和起来，大口吃着。

香荽看得直咧嘴，忙上前夺过那砂锅，道：“嗳哟，这可咸死了！二姐姐，咱不能这么吃。”

小葱忙回身叫道：“快弄些羊奶来。”

丫头急忙传话出去，外头媳妇赶紧往周菡院里小厨房跑。

红椒不管不顾地吃了一饱，抹一把泪嚷道：“我要去骑马！”

小葱忙点头道：“骑马就骑马！你去准备，我先跟爹娘说一声，大姐陪你去。”

香荽忙道：“大姐事忙，我陪二姐姐去吧。有鲁师傅跟着，不会有事的。”

小葱看看红椒，让她静一静也好，跟多了人反而不好，于是答应了。

板栗也赶了过来，见此情形。命鲁三带了四五个护卫，自己又点了四个亲卫，让他们陪同香荽和红椒往跑马场去了。想了想，还不大放心，想起刘井儿今日正好值守结束，午间开始休沐，便又让人给他送了个信，让他去看着红椒。

张槐和郑氏听了也气闷不已，一面派人打探镇国公府的消息。

镇国公府更乱。

镇国公得了夫人没了的消息，半天回不过神来。略一问。便猜出内幕，气得大骂道：“蠢货……田——清——明——老匹夫——老夫与你势不两立！来人！”

他瞬间做出要田夫子身败名裂的决定，然而只一转念。就发现：无论怎么做，都必定是伤人也伤己——田夫子固然下场不会好，但镇国公府也会沦为京城人的笑柄，他将会顶着一顶大大的绿帽子入土。

这个认知让他忍无可忍。

真是太冤了！

他心里万分后悔，为何要任由老妻折腾。原以为能让田清明不好过，以为可以拿捏住他的儿子，以为能出一口恶气，谁料是这个结果！

他心里积压多年的恶气没出，更添一口恶气，却无法宣泄。无法说明。万般不甘不愿、痛苦痛恨、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霎时双眼上翻，手脚抽搐。口吐白沫，眼见不活了。

身前伺候的人魂飞天外，各院人都纷纷赶来，有为国公夫人的，有为老国公的。有喊太医的，乱糟糟奔走相告。哭喊连天。

转眼间，镇国公和夫人都归天了，国公府白幔高悬，哀声四起，家下人四处报丧。

世子伍京措手不及，一边安排丧事，一边抽空叫来相关人等查问。

然而，随着老国公的下世，有关秘密也沉寂了，他竟是一头雾水，既弄不明白母亲为何会在松树胡同自杀，更不明白父亲活活气死的关键。

可是，他将跟随国公夫人的一干人重重责罚后，她们才说了实情，却更令他头晕。

这时，管家飞奔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好一阵，说外边都在传田翰林是夫人的私生子。

伍世子顿时脸色变白，跟着又变红，怒发冲冠道：“可恶！”

他浑身颤抖，来来回回转了好几个圈子，才对管家道：“吩咐人告诉众人，说田翰林是表小姐夫婿，来为姨母祭奠。”

管家答应着去了。

伍世子依旧不能释怀，将母亲贴身邱嬷嬷叫进内室，严厉逼问。

与此同时，田夫子去老友家饮酒消愁，盘桓一夜后回家，立即得知镇国公夫人服毒自杀的消息，再得知儿子也一夜未归，他气得两眼发黑。

“这个疯女人！她就是疯子！她是疯子！！！我的遥儿，我的遥儿……”

想着儿子此时的心境，他又痛又怒，却不知如何是好。

心里一急，头晕加重，身子便摇摇欲坠。

老崔急忙上前扶住，惊慌地叫道：“老爷，老爷！你怎么样了？”

田夫子灵机一动，眼一闭，晕过去了。

于是田家也乱了，又抓不着一个人，老崔和媳妇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老崔儿媳妇，也就是绿竹——她曾是张家没抄家前的下人，当初跟红椒的丫头——她镇定些，让公公去镇国公府找田遥回来，婆婆照顾老爷，她自己去玄武王府请人来帮忙。

她知道，田家跟张家交情不一般，便是田遥和红椒做不成亲，知道田夫子病倒，玄武将军也会亲自来帮着诊治的。

这么一安排，连装晕的田夫子也暗自点头。

果然，得信后，不但小葱来了，连张槐也带人亲自赶来了，帮着张罗各样事。

田遥听说父亲晕倒了，更是心急如焚。

一边是晕倒的爹，一边是死去的娘，还有仇恨地盯着他的伍世子，只得先起身回家去看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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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放飞的红椒

田夫子听儿子说，国公夫人临死前交代，让他纳了素谨，骂一声“疯子”，真正气晕过去了。

小葱将他救醒转来后，田夫子对着田遥一字一句道：“那为父现在也交代给你遗言：若是认我这个父亲，就永远不许那个女人进门！”

田遥悲声道：“父亲！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下，连张槐和小葱也同情起田遥来。

被亲爹娘这样逼迫，任谁都受不了。

张槐对小葱使了个眼色，小葱忙劝田遥出去了。

张槐便劝田夫子道：“夫子，这样不行！不管怎样，田翰林长大了，该告诉他的，都应该告诉他！”

田夫子眼前阵阵发黑，强撑道：“老王爷，不是老朽不告诉他，老朽自己都不愿意想，自己也弄不清……真是冤孽呀！”

张槐就愣住了——连田夫子也弄不清？

这话太奇怪了。

然而，田夫子还是点头道：“你说的也对，说出来也好，让他帮我想想……让遥儿进来。”

张槐起身唤了田遥进来，父子俩就在房里长谈起来。

外面，张槐担心地问小葱：“红椒怎么样？可派人去看了？”

小葱苦笑道：“红椒没事，好着呢！”转向内室方向，“这门亲算是毁了。”

张槐愕然道：“红椒说了啥？”

小葱摇头道：“没说。但是，我看得出她做决定了。”

**********

跑马场上，红椒跟往日一样放马飞奔，跑了一圈又一圈。

当累得精疲力竭后，她停下来，从随后赶来的香荽手中接过皮囊。仰头喝水。

喝毕，抹一下嘴边的水渍，笑道：“好畅快！”

香荽怔怔地看着她，试探地叫道：“二姐姐……累不累？”

红椒瞅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失笑道：“累！当然累！香荽，你别担心，二姐没事。二姐现在心里敞亮的很，就好像……就好像丢下一个大包袱，浑身轻松。”

香荽眨巴着眼睛，愕然道：“啊？这个……”

她有些跟不上红椒的思路——二姐不是应该痛哭或者痛骂发火吗？就算不发火。也不应该觉得轻松吧！

她想不通，只好不想。

二姐姐性子直，能很快丢开手。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可惜了田大哥，”她想道，“他这辈子都别想丢开手了。这算不算是报应呢？”

歇息一会，临近晌午的时候，刘井儿过来了。

他皱眉问红椒道：“又怎么了？又是田遥？”

红椒无所谓地笑道：“不怪他。是我自己没出息。”

刘井儿喝道：“胡说！”

红椒道：“不说这个了，井儿叔，咱们来比试。你看着点我，别让我摔着了，让我娘他们担心。”

刘井儿呵呵笑道：“你倒乖。让我看着你，这算什么比试？”

说着话。两人都翻身上马，往前疾驰而去，红椒洒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香荽忙对黑娃和侍卫们道：“你们也去。看着点二姑娘。”

众人便都冲了出去。只有鲁三和白果跟在香荽身边，信马由缰地漫步在马场。

鲁三见红椒心情好了起来，也放心了。他看着绵延起伏的广阔马场，兴致勃勃地对香荽道：“三姑娘，好容易你来马场。我教你练习贴在马侧跑……”

香荽抱歉地对他笑道：“鲁三叔，我今儿没精神呢。一点不想动呢。”

鲁三听了忙道：“那不练了。”又担心地问：“可有不舒坦？”

香荽摇头道：“那倒没有。”

白果小声嘀咕道：“都是田翰林闹的。”

鲁三瞪了她一眼，不许她胡说。听说香荽身体无恙，他便放了心，遂给她讲起京城各大世家和王公贵族传出的新闻故事和各方牵扯，以及酒楼茶肆等坊间传言。

香荽听得出神，不时插嘴问一句。

说了两盏茶的工夫，他们也来到松山脚下。

这边是马场北面，这里有个出口，通向松山各园景和慈安寺。

黑娃上前道：“三姑娘，二姑娘说，她想去松山上逛逛，有刘将军跟着，让我们不用跟去了。叫告诉三姑娘一声。”

香荽听得一愣，仰头望着山上郁郁葱葱的松林沉思。

红椒和刘井儿牵着马，漫步在松山林间。

“说吧，”刘井儿瞅了一眼身边的红椒道，“你跑上山来，不就是有话要告诉我么！”

红椒沉默着。

她再洒脱，也不可能一天内就把过去丢开，终究还是不能释怀的。但是，她却已经做出了决定。

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把田遥的事说了。不过，没点明镇国公夫人是他亲娘，这是私密，关乎两家的声誉，她当然不能说。

刘井儿听得张大嘴巴，半响骂道：“这死小子，读书把脑子读实心了。娘是娘，媳妇是媳妇，没听说认个娘还一定要带个媳妇的。这是哪门子道理？”

红椒停住脚，愕然看着刘井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问道：“井儿叔，要是你，你怎么办？”

刘井儿怒道：“凉拌！这好容易的事，有啥决定不了的？要是田夫子帮他定了亲，还说得过去；田夫子都不认，他较劲个啥？这不是糊涂么！再说了，孝顺爹娘也不在这上头，事事都顺着，那让杀人也去杀？娶媳妇要旺家，这么折腾就是败家！咋能由着老娘闹哩？他都考了进士了，当了官了，撑门户了，有些事就该自己拿主意……”

红椒睁大眼睛，瞅着刘井儿噼里啪啦、滔滔不绝地发表“高论”，忽然插进去问道：“井儿叔，你没听过我娘讲《女诫》吧？”

刘井儿正说得起劲呢。被她问得一愣，疑惑道：“我一个男人家，学《女诫》干嘛？好好的你问这个……”

“哦，我就是随便问问。”红椒讪笑道，“井儿叔，我觉着吧，你说的意思就是我心里想的。比如‘三纲五常’里面的‘夫为妻纲’，从来都说要以夫为天，可我小时候就觉得，不能什么事都听夫君的。夫君做的不对一定要劝阻……”

刘井儿拍手道：“那还用说！别说是夫君了，就算是皇上决定不对，大臣们还要上表忠言劝阻呢。有些朝代。还有忠臣以死相谏呢！没听说‘君为臣纲’，就由着皇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红椒就瞅着他使劲笑起来。

刘井儿摸摸扁脑袋，一头雾水道：“你笑啥？”

红椒笑眯眯地说道：“没笑啥。”

转身就往前走。

走几步又停下，回头问道：“井儿叔，要是我现在就另找个人嫁了。你说我算不算水性杨花？”

刘井儿忙喝道：“瞎说啥！什么水性杨花，跟你不沾边的事。”

忽然回过味来，急忙又追问：“你要另外找个人嫁？红椒，你不打算跟田遥了？这是不是太……要不你再等等，我去骂他一顿，他就转过弯来了。”

红椒摇头。轻声道：“这不是转弯的事。井儿叔，你也觉得我不该另找人嫁？”

刘井儿一边吃惊她是认真的，一边道：“不是不该。我怕你一时气头上，做了这样决定，往后又后悔。这是一辈子的事，你得想好了。红椒，你不是小孩子了。别闹气噢！”

红椒道：“我没闹气。我都想了好几天了。”

刘井儿更吃惊了。

这时，他们穿出树林。来到松山菊园门口。

红椒朝里探头张望，看见好些菊花都开了，红黄白紫、争奇斗艳，遂欢喜地说道：“咱们进去看花。咋开这么早呢。”

刘井儿忙牵过她的马，系在林间树上，并嘱咐守门人代为看守，方才进去了。

两人徜徉在菊园内，红椒不时停留在一丛丛菊花面前，惊叹不已，说这是“萝卜丝”，那是“蜂窝”，都是乡下的土名字。

然她只说这样花，那个花，就是不说菊花，因为菊花是郑氏的名讳。郑氏虽然不讲究这个，孩子们都自觉地能避就避。

刘井儿还惦记她刚才的话，想问，又见她只顾看花，十分着急。

好容易红椒说走累了，刘井儿马上道：“前边有个亭子，咱们过去坐坐。”

红椒见那边有不少人，摇头道：“算了。那儿人多，不清净，咱们就在这坐坐吧。”

她四处看了看，往一块大石走去。

刘井儿忙抢上前，将石头掸了掸灰，又吹了几下，皱眉道：“怕是有些硌人。又没东西垫一垫，就这么坐吧。”

他身上穿着铠甲，想脱件衣裳垫也不能。

红椒笑道：“不怕。小时候，那不是草地上随便坐的。”

于是坐了下来，刘井儿就在她对面草地上坐了。

已经是午后了，游人都渐渐散去，因而园内人并不多。两人静坐着，都不说话。

刘井儿见刚才还叽叽喳喳的红椒忽然不说话了，不耐烦起来，刚要问，忽听红椒问道：“井儿叔，你有没有想过娶我？”

刘井儿蓦然瞪大眼睛，震惊地盯着红椒。

就在红椒以为他吓坏了的时候，他却眼神锐利地盯着她，仿佛在战场上燃起激昂斗志，全身戒备、凝神对敌一般，问道：“你是才想起来的，还是想好几天了？”

在他凝视下，红椒微微有些拘谨，低声道：“上回……来这骑马，我就很开心。我觉得，跟井儿叔说话，没那么多弯弯绕，不用想那么多，不用……我……”

她跟刘井儿在一起很轻松无虑，心里隐隐觉得，也许这才是自己的良配。

可是，毕竟她跟田遥议亲有些日子了，一时不知如何转弯，不知如何表述此时的心境，也有些迷茫。

但她终究是直脾气的红椒，说不清就不说了，干脆问刘井儿道：“你就说吧，愿不愿意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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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我一直在等你

刘井儿看着红椒，嘴边漾起一抹笑容，慢慢扩大，最后满脸都是笑。

红椒羞恼地站起身道：“笑什么？不愿意就算了！”

刘井儿急忙扯她坐下，连声道：“别吵，也别闹！我说还不成嘛，我当然愿意了！”

红椒疑惑地问：“真的？你没哄我？”

刘井儿摊手道：“瞧，刚才还说跟我说话不用拐弯弯绕，转眼又怕我哄你。我常哄人吗？我就算哄人，那也是哄别人，我啥时候哄过你们姐妹了？”

红椒想想也是，又有些忸怩道：“那你……也不在乎……我跟田遥以前的事儿？”

刘井儿不悦道：“你跟田遥有啥事儿？他没那个福气，娶不上你，还不许我娶了？我可没捣鬼，全是他自个作的。总算你还聪明，发现还有个刘井儿。我刘井儿考状元比不上他田遥，可我打仗比他强！我疼媳妇也肯定比他强！嫁我，这就对了！……”

红椒听着他唠叨不停，再次怔住。

她试探地问道：“井儿叔，你……你早就……”

虽然她没问完，但刘井儿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郁闷道：“我生在张家，长在张家，咱们一个院子住着，一块读书，一块习武，一块玩闹，我就不明白了，怎么你们都没发现我的好哩？”

红椒见好笑道：“也许是我们都叫你井儿叔，就，就没想到那上头去。”

刘井儿一挥手道：“不对！小葱那是不用说——我都不知道她想啥；香荽太小，我当她妹妹一样；可是红椒，我觉得跟你最合得来，我好早就喜欢你的。”

红椒原是凭着一股勇气，也仗着跟刘井儿熟悉亲密——她们姊妹被他宠着、护着惯了的——才直言问他愿不愿娶自己。

然当刘井儿真说出心里话后，她却极不习惯，又羞涩又别扭。

她便瞪着他道：“你坏死了！我那会儿那么小……”

刘井儿看着她憨笑道：“我也没想怎么样。我不就是想等你长大了娶你嘛。可我还没等到你长大。我就跟葫芦去投军了。再回来，就都变了……”

红椒听后默然。

好一会，她才哽咽道：“你既然心里有这个想头，为啥不在我刚从黑莽原回来的时候，就跟我爹提亲？那后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我也不用受这份折磨，田遥……也不会难受。”

刘井儿叹气道：“我在京城才呆了几个月就走了。那时候，连玄武王都没娶亲呢，我怎好提的。”

见红椒流泪，忙从胸前掏出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递给她。哄道：“别哭了。你想开就好了。本来，田遥才情好，对你也好。我都放下这事不想了。可我这次回来发现不对。”

红椒接过他的帕子，擦了把泪，吸着鼻子问道：“怎么不对？”

刘井儿道：“我原以为他读了一肚子书，总该比我明白事理。可我发现，有些人哪。书越读的多，就越复杂。你心思简单，嫁他这样人，未必就能过得好。”

红椒看着他，纳闷道：“那你刚才还劝我？”

刘井儿微笑道：“红椒，这得你自己想明白。我不能哄你嫁给我。你心里不踏实，往后会后悔的。我一直等着。我娘和老王妃帮我相看了好几门亲，我都找借口推了。就等着你！”

红椒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刘奶奶见说东家说西家，他都不称心，气得骂他作怪，青山舅舅也笑话他。

她不知是感动还是怎么了。一个劲地流泪。

这次，刘井儿没有劝她。任凭她低声啜泣。

盯着旁边一丛紫菊，刘井儿也有些失神。紫菊不是纯紫色的，紫中透着白痕，每一朵都有茶盏那么大，开得那么鲜艳、恣意尽情。

“我不会像田遥那样作诗作画，但我会带你策马天下，去高原、雪山、沙漠……要是你厌倦了，等不打仗了，我就辞官，咱们回清南村种地去。要是你嫌清南村太闷，咱们就出去，往南边，往海边，反正想去哪就往哪去……”

他越说，红椒越哭。

刘井儿见有人往这边来，忙道：“你别哭了，不然人以为我拐带弱女子哩。”又对后面张望，“咋枫叶也没跟来？咱们俩这么出来不好。”

红椒听他这样说，忍不住破涕为笑，低声道：“我让枫叶去慈安寺准备，我们去那吃饭。我晌午还没吃呢，肚子都空了。”

刘井儿忙起身道：“那还不赶紧去！饿坏了咋办？”

他俯身，将手递给红椒。

红椒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中。

刘井儿握住那细滑的柔荑，轻轻一扯，将她拽起来，才松开手，脸色微红，却止不住笑逐颜开。

他小声道：“咱们去慈安寺拜佛求签，求佛祖保佑咱们。”

红椒便喜悦地点头，随着他一起转身出了菊园。

一边往山上攀登，刘井儿一边道：“咱们先去寺里弄些斋饭吃。把肚子填饱了，再去别处逛。”

红椒点头道：“听说，慈安寺的素面很好吃。”

刘井儿瞅着她笑道：“你饿坏了吧？”

红椒摸摸肚子，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早上就喝了些粥和羊奶。”

说起这个，她又想起田遥，沉默下来。

刘井儿度其神色，问道：“想田遥了？”

红椒点头，又摇头，道：“不知他怎样了，怕是伤心的很。不过我不后悔，这样对我们俩都好，他也能全了孝道。”

刘井儿问道：“若是他能丢开他娘塞给他的那个女人，你会不会原谅他？”

红椒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你不懂，不是因为这个。我再没精神再来第二次这样的事了。”

刘井儿却一副了然神色，但没有再问下去。

上得山来，枫叶果然和黑娃在慈安寺门口等着，说斋饭都准备好了。

黑娃见红椒看他，忙道：“是三姑娘让我来的。说是能帮着跑个腿什么的。”

红椒点头，知道香荽不放心她，才特意又让黑娃赶来。

两人便先入大殿拜佛。

在偏殿内拜过菩萨，红椒和刘井儿各抽了一支签。

对着满面慈悲的菩萨，刘井儿忽然觉得双手沾满鲜血，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郑重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才双手合十，低声喃喃道：“菩萨，我刘井儿绝不是大恶之人。杀人是因为敌人犯我边境，欺辱我大靖百姓，这也是不得已……”

口内尽管这样说。心里却回忆起跟葫芦在大草原上烧杀小部落的情形，忍不住额头冒汗，那是他唯一觉得亏心的事。

祷告完毕，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抽了一根签。

看着签上标注的“白首同心”四个字，他不禁眼睛潮湿了。以至于看不清下面的句子，其实也不用看了，这是一支上上签！

他将竹签放回去，交给红椒。

红椒双手抱住签筒“哐啷”使劲摇，摇了四五下，才抽出一支。看后低声轻叫了一声。

刘井儿忙深吸一口气，探头看红椒抽的签，居然也是“白首同心”。

红椒震惊。刘井儿欢喜，最后，两人相视而笑。

再没说什么，将剩余殿内的各路菩萨都挨个拜了一遍，他们才去吃斋饭。

用过斋饭。他们跟寺里买了些素小食，如炸豆腐干、卤面筋、素鸡等。用个小篮子装了当做零食。黑娃提着，然后四人便满山转悠起来。

在溪涧边弄水，在古树上攀爬，在林间摘果，追着松鼠跑，撵着野鸡闹……笑声惊起鸟儿扑棱棱飞起。

翻腾间，每每红椒有跌落的迹象，刘井儿总会及时上前接住她。

她奔跑笑闹，不住喊“井儿叔”。

刘井儿小声嘀咕道：“红椒，你别叫我叔好不好？听着咋这么怪哩！”

红椒笑道：“一时半会儿我改不了口呢。”

刘井儿无法，只得任由她去。

连黑娃和枫叶都玩得不亦乐乎。

天色暗下来，刘井儿提议回去。

红椒一想起回家，心中又难受起来，便跟他商议道：“不如让黑娃回去送个信，我们去城外玩两天再回来。”

“不行！”刘井儿断然拒绝，“这两天府里有事，咱们别给王爷添麻烦。”

他虽然不知发生什么事，但玄武王府明显守卫加强，板栗和小葱都十分忙碌，联系秋霜上门，只怕之前的案子有眉目了。

红椒听他这样说，只得作罢，犹觉惆怅，神情有些恹恹的。

刘井儿低声道：“你别怕，晚上我来跟王爷说。”

红椒嘟囔道：“谁怕了？”

其实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

刘井儿一笑，道：“那咱们回去。”

四人这才下山回王府去了。

回到王府，刘井儿将红椒送进内院，立即去求见板栗。

他们在松山和跑马场耗了一天，却不知京城里闹得事大了，板栗正在书房和张杨小葱商议事呢。听说刘将军求见，忙唤他进来。

刘井儿见大家都在，正好，也不废话，便开门见山道：“王爷，张大人，我想娶红椒。”

板栗一句问候卡在喉咙里，再也问不出来。

小葱诧异极了，不相信地问：“井儿叔，你说真的？”

刘井儿道：“当然是真的。红椒已经答应了。我先来跟王爷求亲，等会再和我爹我娘去求老王爷和老王妃。”

板栗和张杨异口同声地问：“红椒答应了？”

刘井儿用力点头道：“当然，不然我还能骗婚不成！这也不是能骗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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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求亲

说完，见三人依旧震惊，仿佛不能接受一般，他就郁闷道：“王爷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红椒，不愿意把她嫁我？”

板栗忙摇头道：“不是！那个，井儿叔……”

刘井儿打断他话道：“我又不是你真的叔。张大人才是你叔叔。我只比王爷大几个月！”

板栗赔笑道：“这我知道。那个，井儿，怎么好好的忽然就……就……红椒要嫁你了？”

刘井儿对他疑惑的腔调十分不满，道：“那是红椒聪明，比你们都聪明。她看清了一些事，所以选了我。”

小葱和张杨听了都低头笑起来，板栗更是张大嘴巴。

刘井儿气道：“还不信？”

板栗道：“不是不信，就是有些……”

总之还是不敢相信。

刘井儿正色道：“我跟红椒才是最配的。我这人一根筋，脑子简单——”板栗被这条理由呛了一下——“红椒也性子直爽，没心素……”

这么连起来，倒像条理由，板栗暗自点头。

“还有一点是田遥拍马也赶不上的。”

小葱忙问：“是什么？”

刘井儿眯起眼睛道：“我跟你们一样，是经过国难家变，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生生死死都多少回了。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我全不管，我就知道，娶了媳妇得心疼她，平平安安、和和乐乐地过日子。我不会让红椒受委屈的，所有的糟心事，来一样扔一样！”

板栗和小葱听得动容，互相交流了个心照不宣的目光。

张杨对刘井儿不是太了解。依旧看着他沉思。

小葱忽然问道：“井儿叔，若是你遇见田遥那种情形，你会咋办？”

刘井儿嘻开嘴一笑道：“今儿下午红椒已经问过我了。”

板栗忙问：“你怎么说的？”

刘井儿撇撇嘴道：“忘了。”

板栗一拍桌子喝道：“刘井儿！”

刘井儿道：“本来就忘了。不过，我再回答王爷就是了，话不一样，意思还是一个样。”

“要是我娘塞这么个女人来，我准保把她撵走，来一回撵一回。老娘生气，回头再磕头请罪，任打任罚。她还能把我杀了不成！那我还是不是她儿子？她还是不是我亲娘？儿子还比不上外人重要？”

板栗听了肃然。

刘井儿接着道：“昨晚上。我又拒了一门亲，我娘骂了我半宿，我爹还踢了我两脚。转回头。我娘就想来请玄武将军，说是看我踢坏没有。是我拦住了，才没来。所以说，我就想不通田遥那回事！”

小葱微微笑道：“那是刘爷爷和刘奶奶心疼你……”

说着微微失神，这天底下。就有那么些不疼子女的爹娘，这个孝道，还真不容易遵循。

板栗深吸一口气道：“这事，不是由我做主的。这样，你既说了，咱们就叫上刘爷爷和刘奶奶。等会一起去我爹娘那，当面说清。他们这会子怕是去奶奶那吃晚饭去了。”

刘井儿点头，便暂告退下去了。

板栗和小葱相视叹了口气。

张杨忽然道：“我觉得红椒配井儿不错。就怕她放不下田遥。”

板栗道：“小叔。不错的人多着呢。我们也是像你一样担心。要是她一时赌气，说要嫁给井儿，回头自己难受不说，还害了井儿。再说，田遥那个亲娘有问题的很。他很有可能是被人坑害了。”

张杨点头道：“既这样，就多等些日子再定。还要听大哥大嫂怎么说。”

板栗和小葱都点头。

张杨起身道：“走。去吃饭。我今儿就在这边吃，不回去了。”

板栗却示意小葱先走，说他跟小叔说几句话儿。

小葱不知哥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先走了。

等她走后，张杨问道：“什么事，这样神秘，连小葱都要背着？”

板栗起身，帮他添了些茶水，赔笑道：“小叔，昨天来了两个秋霜，小叔怎么看？”

张杨皱眉道：“那个假的应该就是秋霜哥嫂图富贵弄来的，不应该是别人的棋子。我原以为真秋霜是被白凡掳去了，看来也不是……”

板栗忙打断他的话，道：“我不是指这个。小叔想，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两个不相干的人长得像的？她们因为是姊妹，所以才相像。那么，我们家的大苞谷和玉米……”

他停住不说，张杨却蓦然睁大眼睛：“你是说……”

板栗点头道：“我怀疑，玉米就是我张家人。若是短日内装扮像一个人，很容易；但玉米从小长到大，这样貌不是装扮就能装扮得了的。”

张杨霍然起身，震惊道：“这……这不可能！”

板栗道：“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所以才跟小叔分析。若有这个可能，那么玉米会是谁的儿子？我当年还小呢，我爹我也可以担保，小叔……”

他只顾掰着手指头分析，把个张杨气坏了，怒视他道：“你在怀疑小叔？”

板栗忙赔笑道：“没怀疑小叔。这不是担心小叔不小心……那个……酒后啥的……万一留下一棵苗……”

“张板栗——”张杨羞恼万分，对着板栗踢出一脚，“你敢冒犯长辈？”

他终于明白板栗为什么要支走小葱了。

但就算这样，他依然觉得羞愤不已。

板栗急忙跳开，摆着双手道：“小叔，你别生气呀！有话好好说。我这不也是在求证吗！真不是小叔，那当然好，咱们再往别处找，总要弄清个头绪不是！”

张杨绷着脸道：“没有的事！绝没有！”

板栗连声道：“没有就没有。那小叔帮着想想，会是怎么回事？”

张杨也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里，认真对他道：“小叔可以向你保证。绝没有在外寻花问柳，更没有养外室。当年一场大火，多少跟小叔纳的妾有关，小叔痛心疾首，怎会让不相干的女子近身！”

说着，他微微顿了一下。

板栗忙问：“小叔想起什么了？”

张杨摇头道：“没有。板栗，你这么一说，小叔也觉得蹊跷。你既提出这个，咱们就该查清楚。你也该去向大哥问问……”

见板栗笑，他也笑道：“你别以为我是在报复你刚才说的。须知这种事。除了自己主动，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被人暗害。若是这样。可是连自己都不清楚了，以为只是醉了一场酒，以为就在家睡了一觉……大哥是本分人，不知这些鬼魅手段……”

一席话说得板栗神情也慎重起来。

看来要好好问张槐了，可曾有过在别人那里醉得人事不知的时候。

忽然他结巴道：“爹很少有醉酒的时候。还有爷爷呢！”

张杨再次暴起。骂道：“你这小子，不胡诌心里难受是不？”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别扭极了，难受极了。

板栗心虚地说道：“我乱说的。咱们再想想。或许真有两个人很像也不一定。”

可是，这个猜测一旦生了根，不弄明白算是别想拔除了。

也因此。两人去吃晚饭的时候，神情都十分诡异。

张槐和郑氏见了微觉诧异。

红椒则以为是刘井儿告诉了他们下午的事，因此低着头一声不吭。等饭后大哥发落。

其他兄弟姊妹也觉气氛异常，虽忍住，却不由自主地用眼角余光瞄红椒，他们都觉得，大人是因为二姐姐的事操心。

只有张老太太一无所知。

她吃着昨儿王忠从清南村带来的小菜。笑道：“还是咱们家晒的酱对胃口，酱的黄瓜也脆。这笋也脆。嗳，不是说田夫子也来京城了吗，怎么没来家吃顿饭？田遥这些日子咋也没见上门来哩？”

张槐忙答道：“田夫子书院有公务，去国子监了。田遥忙着呢。这外国使团来了，像黄豆啊，杨子他们，都忙！”

老太太点头叹道：“那是！那么多人来了，吃喝拉撒睡，还得人陪着，可不是忙。往年的时候，年下家里来人，要是住几天，全家人都忙得团团转，整天就听见锅铲响，就看见烟筒冒烟，连鸡狗都跟前跟后，净在脚边转——捡剩饭菜吃呗！等人走了，得收拾好几天，家里才能清静下来。想不到这国家也来客，这可得花皇上不少银子。咱们大靖是不是也得派人去他们国家住些日子？”

众人轰然大笑，连张杨都笑喷了。

大苞谷笑道：“奶奶放心，那是肯定的。”

周菡对板栗笑道：“甭管你们说什么，奶奶总能跟家常过日子比上，听着还朴实亲切。”

板栗笑道：“要是爷爷在的话，加上我外公外婆，四个人说，那才叫热闹！”

张老太太忙问郑氏：“这些菜可给你娘送了？”

郑氏笑道：“不用送。我哥哥家也有人上京来了，也带了许多。”

老太太这才不提。

饭后，板栗果然说有事跟爹娘商议，陪着张槐和郑氏先走了，却没叫红椒，连小葱也没跟去。

张槐院里，刘黑子两口子、刘总管、葡萄姑姑和刘井儿在上房等着了，正喝茶呢。

这阵仗让张槐和郑氏一愣，怎么一家子都来了？

刘黑子见了张槐，忙起身迎上去见礼，笑道：“井儿这臭小子，急忙急火地拉我们来，一刻不能等。是不是老王妃帮着找了好亲事？”

刘总管也笑道：“怕是有眉目了。不然他不能这样急，连我和葡萄也叫来了。”

张槐听了诧异，郑氏也纳闷，说没这回事呀，昨天说的那家，不是还嫌人家姑娘不够爽利吗，下一家还没挑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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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疑心

板栗听了嘴角直抽，瞪了刘井儿一眼。

等大家分宾主坐下，柳叶就用盘子托了新沏的茶来。

葡萄忙帮着捧了两杯，一杯奉给张槐，给郑氏的却是一杯白滚水；柳叶则捧给板栗，并帮刘家诸人都换了新茶，然后才退下去了。

张槐喝了口茶，笑道：“说吧，啥喜事？不然不能来得这么齐全。”又看向板栗，“你早知道了？”

板栗点头，咳嗽了一声，大家正等下文的时候，他却对刘井儿喝道：“你自己说！”

刘井儿一正身子，道：“说就说！”转向张槐和郑氏，“禀告老王爷王妃，我想娶红椒，红椒也乐意嫁我。”

这就完了？

众人都愣愣的回不过神来。

板栗悻悻地想道，看来不是他一个人没料到，爹娘也一样没料到，连刘爷爷刘奶奶、黑皮叔和葡萄姑姑也没料到。

还真是出乎人意料啊！

刘黑子首先跳起来，对着小儿子就是一脚，嘴里骂道：“死小子，胆子比斗大！你……你怎么敢想？”

他们两口子都是实诚人，他们觉得，刘井儿做再大官，那也是靠着张家来的，就算没有卖身契，他也应该遵张家为主子。

在他们心中，小葱姊妹比公主也不差多少。

他怎么就敢去招惹红椒呢？

还有，他们对田夫子很崇敬的，儿子在这个时候跟田遥争红椒，那不是挖田家墙脚吗！

老刘家会叫人戳脊梁骨的。

刘井儿翻身躲开爹的飞腿，跳到一旁嚷道：“爹，我想娶红椒做媳妇有啥不对？我又没背地里使坏，不让她嫁田遥。”

刘总管问道：“那好好的二姑娘为何要嫁你？”

刘井儿道：“我人这么好。红椒为何不能嫁我？我早觉得红椒和田遥不对了，可我啥都没说。我就不娶亲，我就等着，等着红椒自己想明白。这不。今天下午她就跟我说了，问我愿不愿娶她。我当然愿意了！”

他实打实的老实话，把个张槐和郑氏听得郁闷不已：这小子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呢；还有，自己的傻闺女居然主动求亲。真是一点心机手段都不会。

见刘黑子还要撵着他打，张槐忙道：“刘叔别打他了。咱们坐下说话。”

等坐下后，郑氏和张槐凑一处小声嘀咕起来。

见此情形，刘黑子和刘婆子不安地对视。然后一齐狠狠地瞪刘井儿；刘总管也皱着眉头。

只有葡萄姑姑神情镇定，仿佛胸有成竹。

张槐和郑氏商议了一会，郑氏便对刘家人道：“井儿没什么不对的。说实话。若是红椒真能选他。我们只有高兴的。”

刘黑子两口子顿时惊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井儿就咧嘴笑了，道：“王妃放心，真是红椒答应了。要是红椒不乐意，我绝不敢哄她。”

郑氏微笑道：“可是我还是不能现在就答应你。”

刘井儿一呆，问道：“为啥？”

刘黑子骂道：“臭小子，还敢问！”

他以为郑氏是说。红椒已经定给田遥了，所以不能再许刘井儿了。

郑氏忙道：“是这样的，红椒这几天心里不痛快，我担心她跟田遥赌气，才说要嫁你的话。不如这样，等几天再说。等田遥那边的事了了，红椒见了田遥还是跟今天一样不想嫁他，那我们就答应你。”

少年男女，总是容易冲动的。

若是红椒今天赌气说嫁刘井儿，等过几天见了田遥，又舍不得他，那不是闹笑话么！

所以，郑氏才跟张槐商议，要让红椒多考虑些日子。

刘井儿恍然大悟，急忙点头道：“这是应当的。我今儿也这么跟红椒说，我不能哄她嫁我，得她自个想明白，不然往后会后悔的。”

张槐和郑氏听了不住点头，虽然他憨憨的，却考虑周全。

张槐对刘黑子道：“这也是为了井儿好。”

刘黑子忙陪笑道：“就怕他没这个福气。”

刘婆子也瞪刘井儿道：“红椒多爽快的人，你小子能配得起她？”

郑氏急忙道：“快别这么说。井儿也能干的很，人又实诚，如今都是将军了，不知多少闺秀想嫁他呢。这事咱们就这么定了，多等几天再说。”

刘总管就急忙起身，和葡萄姑姑一人一个，扶起老爹老娘，向老王爷王妃和玄武王告辞。

刘井儿仿佛打了一场仗一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板栗在旁听见，忍不住好笑，上前低声对他道：“这几天不许找红椒。要是过几天她还惦记你，那才是真心。”

刘井儿无奈点头，抱怨道：“咱们一块长大，王爷都不帮我。”

板栗气道：“谁不是一块长大的？”

刘井儿正要说话，刘总管转头对弟弟道：“还不走？也不瞧瞧都多晚了，老王爷王妃要歇着了。”

刘井儿只好再次跟张槐和郑氏告辞，也走了。

等他们走后，张槐父子三人重新坐下说话。

郑氏疑惑道：“这红椒怎么……这么一天工夫就……想到刘井儿头上了？”

她十分怀疑女儿在赌气，为了气田遥，所以要立马找个人嫁了。果真这样，她绝不许。

张槐也道：“胡闹！井儿人是不错，那更不能随便把人家拉来充数。”

板栗安慰道：“爹，娘，你们不用操心了。刚才不是说了么，这事等些日子再定。等些日子自然就看出真假来了，要是他们心意不变，再商议不迟。这事小葱也知道了，晚上肯定要去问红椒的，姊妹间也容易说话。”

郑氏点头，想着明天也要跟红椒好好谈谈。

张槐转而问起田夫子的事。

如今不仅仅是田遥和红椒的亲事了，镇国公府死了两人。外面谣传很厉害，对田家父子影响很不好。

板栗道：“这事我已经派人在查了。总觉得蹊跷。因牵扯到夫子的过往，先前也不便追查，没想到最后会闹出人命来。还有一事——”

张槐问道：“什么事？”

板栗却踌躇起来。尤其是对着郑氏，半天张不开口。

郑氏敏锐感觉不对，起身笑道：“怎么，还有什么不能让娘听的话？那你们谈吧。我正要去洗澡，等下还要检查你弟弟的功课。”

板栗急忙道：“不是的，是大苞谷。”

他生怕娘疑心，一着急。就把大苞谷拖出来抵杠。

郑氏停住脚步，诧异道：“大苞谷怎么了？”

板栗笑道：“他呀，鬼神通大的很。居然在背后查田遥那个娘。还有那个表妹。”

张槐和郑氏听了，对视一眼，齐声问道：“没出事吧？”

板栗见他们紧张的模样，显然是被这个爱惹事的儿子弄怕了，呵呵笑道：“没出事。有些事我还要问他呢。回头就找他来问。”

郑氏这才松了口气，嘱咐道：“告诉他收着点，别惹出事来。人家那事。他查干嘛？嗯，肯定是为了红椒，想整人了。”

张槐苦笑摇头道：“真不省心！”

郑氏不再答话，转身去了里间。

她看出板栗有话要对张槐说，而且不想当着自己说。虽然心里好奇，但还是自动回避了。

儿子肯定不会害她的，必定有不能当着她说的理由，她又何必让他为难。

等郑氏一走，板栗对张槐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出去了。临去时，张槐唤柳叶“老王妃要洗澡。进去伺候。”

柳叶忙答应，带着两个小丫头进去了。

张槐父子来到板栗的书房，坐定后，又唤人上了茶，板栗才低声对父亲说了一番话。

张槐的震惊不亚于张杨，也是霍然起身，坚决否认，说自己绝没有这回事，不但如此，连他们说的那种不明不白的醉酒也不曾有过。

“那一年，咱们村的周小满娶媳妇，爹喝醉了。那时你跟小葱还不会走路，还在手上抱着呢。后来就再没有过了。”

板栗拧眉道：“我当然知道爹了。我也是这么跟小叔说的。可小叔也发誓说他绝没有这回事。这可奇了，难道是我猜错了？”

张槐却忧心忡忡，很不安地看了板栗一眼。

板栗瞬间明白了爹的意思：要真猜错了还好，就怕是张大栓……

两人都无法接受这个想法。

“绝不会是爹，”张槐道，“世上相像的人也不是没有。再说，你小叔事多，没准忘了呢！”

他宁愿弟弟惹下风流债，也不愿已经过世的老爹有半点不是。

板栗点头道：“我也就是这么一问。既然爹和小叔都没有这回事，那咱们再往别处想。”

见张槐起身要走，忙叮嘱道：“爹，别让娘知道这事，回头她听了堵心。”

张槐哂笑道：“为啥？你爹我又没做亏心事，为啥要藏着掖着？我这就回去告诉你娘。没准她还能帮着想出关窍来呢。你刚才就该当着她面问，我们三人也有个商量。弄得鬼鬼祟祟的，你以为你娘不知道？”

板栗赔笑道：“我这不是怕爹万一……有那个……”

张槐瞪了他一眼，道：“怕你爹万一有啥事？要有也是你小叔有，你爹绝不会有！”

说完，转身大步出去了，丢下板栗一人坐着发怔。

愣了会，他才失笑摇头，心想小叔肯定也在怀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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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整大苞谷

坐了会，外面亲卫叫道：“小王爷，六少爷来了。”

板栗急忙道：“让他进来。”

大苞谷忙忙走进来，问道：“大哥，你找我有事？”

板栗靠在椅子上，板脸道：“没事大哥就不能找你了？以前在外就不说了，如今回来了，我再不管你，再惹出事来，你自己就不说了，咱张家，还有你那个陈家，这可是两大家子人，带累他们怎么算？”

大苞谷忙在他身边椅子上坐下，笑道：“弟弟从回来了，一直都乖的很。要是哪做错了，大哥你教导弟弟，弟弟一定改。”

板栗瞪了他一眼道：“那我问你，你最近在忙什么，大晚上也不歇着？你就折腾吧，这可是京城！”

大苞谷道：“大哥你问这个，我正要告诉你呢……”

板栗笑道：“我不问你你就不告诉我了，我一问你你正好要告诉大哥，你把我当猫哄呢？”

他说的是大苞谷身边的四猫。

大苞谷被他逗笑了，凑近他道：“大哥，不是这个意思。我就算淘气些，还是能分得清轻重好歹的。原本呢，我瞅着二姐姐难受，我很生气，就想打探田少爷那个娘和表妹的事，想为二姐姐出口气……”

他老老实实地将事情经过告诉板栗，倒叫板栗诧异起来。

“……谁知这一打听，打听出大事了，我也不敢往下查了，这不正要告诉大哥么。”

板栗坐正身子，沉声问道：“什么事？”

大苞谷低声道：“原本以为那个素姑娘心大，想攀高枝，在镇国公府兴风作浪被人赶出来了。谁知今天国公府死了两人后，背地里说闲话的人就多了。我又得了新消息，说这个素姑娘可能是国公夫人的私生女……”

板栗大吃一惊。低呼道：“怎么可能？那她还逼田遥娶她？”

大苞谷道：“那要是田遥不是她儿子呢？”

板栗蹙眉道：“若不是，国公府怎不出头澄清谣言？田遥当初可是田夫子从镇国公府抱出来的。”

大苞谷“哼”了一声，道：“他们敢澄清？”

板栗心中震动，喃喃道：“对呀！这是哑巴亏。要是他们澄清，那国公夫人认田遥、逼田遥纳妾，就成了就居心叵测，田家父子绝不肯干休。所以只好不澄清。可这消息是谁放出去的？田遥不可能说。”

大苞谷赔笑道：“是我让人放出去的。我就看不上那个不能见光的老娘们这么嚣张……”

板栗一把揪住他耳朵，质问道：“你就不管田夫子了？”

大苞谷忙去掰他手，一边道：“田夫子都不认她，可见她不是好货。嗳哟大哥。你快松手，耳朵都揪掉了！”

板栗听了他的话，不自觉地松了手。自语道：“怪不得！若素姑娘是国公夫人私生女，就容易说得通了。”

大苞谷点头道：“对！国公夫人跟田夫子有仇，就不想让他好过。还有……听说镇国公生前跟白凡也是有来往的……大哥你瞧，事这么多，我当然要来跟大哥说了。我也管不了了。”

板栗听了更惊。沉吟起来。

大苞谷见他想事，便起身在书房里四处转悠打量，一转就转进里间去了。

板栗回过神，忙朝里喊道：“你给我出来！你小子别乱翻我东西。这里是小书房，这里的书大书房都有。”

大苞谷只好出来，笑嘻嘻地说道：“大哥好小气。生怕我拿你东西。”

板栗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问道：“你真没管了？”

大苞谷笑道：“那也不是。该出力我还得出力。这事牵连甚广，又过了那么多年。咱们也难追。所以我今儿就跟英王世子说了……”

板栗蹙眉道：“英王世子，你告诉他干什么？”

大苞谷道：“大哥可是糊涂了，这京城世家豪门几十年前的秘密，等闲人哪知道。英王府就不同了，那可是皇家。”

板栗醒悟。问道：“你怎么跟世子说的？”

大苞谷道：“我就跟世子闲聊外面的流言。又说我二姐被这事气坏了，说我们家人都气坏了。又不知到底怎么一回事。世子就主动说帮我查……”

板栗张大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一会才道：“你歇息去吧。这事大哥知道了。”

大苞谷还不肯走，缠着他问扩建水军的事。

板栗喝道：“你别花太多工夫在这上头。你已经耽误了好几年读书，还不赶紧用心补回来？否则，难成大器！”

大苞谷忙垂手站起道：“我这些日子虽然没去上学，书本也没落下，天天早晚都用功的。”

板栗眼珠一转，起身去靠墙的书架边往外抽书，抽一本就放到大苞谷手上，让他拿着。

等他抱了一大摞，才转身道：“我瞧你这样子，怕是不肯规规矩矩考科举的。这些是史书，《春秋》、《公羊传》、《左传》、《汉书》、《晋书》、《史记》……你读书之余，多翻翻。”

大苞谷虚心请教道：“这些都要背？”

板栗瞪眼道：“背死书有啥用！让你多看，每一事件都要吃透了。”

见他还懵懂，又道：“你就是有些小聪明，遇见大事就不够瞧了。须知天下事，不外乎四海之内、古往今来的朝代更迭、历史兴衰。你已经走过许多地方，再多看史书，那眼界和心胸才能扩大。别总耍小聪明。”

大苞谷顿时肃然，忙道：“大哥说的是。我回去一定把这些都看了，有不懂的就来问大哥。”

板栗瞄一眼他抱着的一尺多高的书，心里抽了抽，咳嗽一声笑道：“问小叔也成。还有你敬文姐夫和黄豆他们。”

大苞谷感激地点头道：“多谢大哥。小叔也找了四书的译本叮嘱我读；爹和娘也找了老庄的著作让我看……”

板栗瞪大眼睛：“爹和娘也布置你读书？”

难道所有人都想整他？

大苞谷点头，问道：“咋了？不对？”

板栗正色道：“就该这样！我们打小都是这么学过来的。爹是怕你误入歧途，才吩咐你看道家的书，修身养性，淡泊名利。如此才能保持本心。像我们这些整天处于名利场中的人，极容易迷失。虽然读的是圣贤书，要做到一个‘舍’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苞谷点头道：“我明白，所以我都很用心地读了。”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郑氏的教导，从两件事上让他获益匪浅，因此不敢怠慢。

其一就是当年他在枫林镇扔掉辛苦带出来的财物，其二就是上次在刑部大堂上捐出九十万两银子。

看起来潇洒，其实两次他都是像剜肉一般，万般不舍，可最后还是舍了。

事实证明。这样处理才是正确的。

板栗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试探地问道：“那么多书，你看得过来？”

大苞谷道：“我细细地做了安排。以学堂的课业为主，再另外抽空看这些。”

板栗咽了下口水，问道：“那你是怎么安排的？”

大苞谷忙道：“我晚上读书到亥时末（十一点），早上寅正（四点）起来早读。大姐说，晚上用功一定不可以超过子时……”

可怜的娃。忒不容易了！

板栗心虚不已，忙吩咐道：“那你赶快回去看书吧，别熬太晚了。”

大苞谷抱着一摞书，十分高兴地走了。

等他走后，板栗失笑半天。

大苞谷居然对学业这么上心，让他也禁不住佩服。

沉吟了一会。他叫进两个亲卫，低声吩咐他们留心玉米。

想必小叔也会留心他的，板栗叹气想。

再说张老太太这边。板栗等人走后，红椒见小葱盯着她要说话，香荽也对她笑，急忙对张老太太道：“奶奶，我骑马累了一天。骨头酸疼。我要睡去了。”

张老太太正和张杨说闲话家常呢，听后忙道：“快睡去。你说你。没事喜欢骑马，也不怕摔下来。”

红椒答应一声，跳起来就跑了。

小葱无奈地和香荽对视一眼，摇头苦笑。

绿菠挨到张杨身边，抱着他胳膊道：“爹，我跟你去看看娘。”

今天大房这边有事，红椒香荽都不在，她们姊妹就没去曹氏那学琴和刺绣，因此晚上想过去给母亲请安。

青蒜也站起身。

张杨点头道：“要去早些去。早去早回，等下天黑了，看不见路。”

张老太太也吩咐道：“多带几个人跟着，把灯笼多点两个，衣裳也多穿一件。青蒜，你们早些回来，别太晚了。”

两女答应着，簇拥着张杨出去了。

父女一路说笑，来到二房这边。

到了曹氏院里，丫头们忙迎进去，打起上房门帘，向里道：“太太，二老爷和四姑娘五姑娘回来了。”

说话间，张杨大步走进去，只见曹氏正坐在桌前，在灯下做绣活呢，屋里点了好几盏灯，明晃晃的。

他笑道：“这么赶？仔细伤了眼睛。”

一面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了。

绿菠早抢过去，嗔怪道：“娘，晚上刺绣最伤眼睛了，不是你告诉我们的？”

曹氏忙放下活计，命丫头倒茶给老爷喝，一边让她姊妹两个也坐了，笑道：“这是给你奶奶绣的衣裳，中秋节要送的。我瞧日子紧了，晚上就绣两针。”

说完又问：“都这个时候了，又过来做什么？费事跑来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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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爹

绿菠笑眯眯地说道：“我今天没过来，我想娘了。正好爹去了，我就和四姐姐跟爹一块过来了。”

曹氏便微笑，问她奶奶身子可还好，今儿都做了什么，晚上吃什么，大伯母在忙什么等等，娘儿们说着家常话。

张杨却有些心不在焉，问道：“南瓜他们在书房？”

曹氏点头道：“在读书呢。”

张杨便起身道：“我去瞧瞧。”

绿菠忙道：“爹等等，我也去瞧哥哥他们。”

曹氏拦住她道：“你爹要问哥哥们学业。你去了，花生和玉米又该不安心听讲了。你先坐会儿，陪娘说会话，等下咱们一块给他们送吃的去。”

绿菠只好作罢。

说笑一会，曹氏见青蒜文静地坐着，便对她道：“你去瞧瞧姨娘吧，应该还没歇下。”

青蒜便起身告退，往吴姨娘房里去了。

绿菠在后叫道：“四姐姐早些回来，我们去瞧哥哥。”

青蒜回头笑道：“知道了。”

且说张杨，走进东厢书房，里边静悄悄的，花生和玉米正端坐写字呢。里间也亮着灯，应该是南瓜在内。

听见响动，花生和玉米抬头，看见他急忙站起身，叫道：“父亲（小叔）！”

张杨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坐下，低声问道：“你大哥在里面？”

花生点头道：“大哥在作文。”

张杨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玉米脸上停顿片刻，才道：“我进去瞧瞧。”

说着掀开布帘子，走进里面。

南瓜今年要参加乡试，八月初九，没两天了，故而十分紧张。

张杨进去。他正好做完一篇八股，忙站起身道：“父亲！”

张杨点头，伸手拿起他写完的文章，从头看了一遍，颔首道：“不错！就是还不够放开。”

南瓜扶他坐下，听他点评。

张杨从头讲了一遍，指出不足之处，南瓜不住点头。

张杨道：“你这是因为考期临近，心里慌张，怕出错。才不敢放手。爹不是跟你说了，就算考不中也不要紧，不用紧张。”

见南瓜似乎没领会自己的意思。便低声道：“如今为父正当壮年，你大哥又掌兵权，你无需急着出头——急也无用，只要不垫底就行了。不如潜心用功，终有出头之日。”

南瓜听了一震。细想了一回，躬身道：“谢父亲教诲！”

张杨点头，拿了他的文站起身，道：“出来，我一并给你们兄弟讲讲这作文。”

南瓜忙上前一步打起帘子，让父亲先出去。自己随后来到外间。

张杨见玉米正埋头临帖，便走到他身后，凝神观看。

玉米感觉旁边有人。抬头一看，脱口叫道：“爹！”

叫完方觉不对，忙又改口道：“嗳哟，是小叔！小叔瞧我这字写得如何？”

花生听见，呵呵笑出声来。南瓜也笑了。

张杨却心如重锤击中。

他强抑翻滚的气血，做若无其事状。俯身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写字，一边道：“写字须得凝神静气，灌注心神在其中。这样一横一勾，皆是自己心意发之于外。所谓‘字如其人’，就是这么来的。若只顾临摹描绘，终只得形似而没有自己的筋骨。”

一边说一边继续笔走龙蛇，挥洒笔墨。

玉米见他握住自己的手，那笔势依然洒脱自如，钦佩不已；又觉他整个人贴近自己，鼻息就在耳边，心中不禁涌起濡沫之情。

“这样习字依然只是练形。若要有自己的风骨，还需多读书修身。或者襟怀广阔，或霸气凛然，或者洒脱不羁……心随意动，每个人最后都会形成自己的风骨。”

写完那张纸，侧目对玉米微笑问道：“可知道了？”

两人脸对脸，相距极近，彼此看进对方眼底。

玉米似乎很激动，面色微红，在烛火映照下，双目闪闪发光，对着他点头道：“知道了。谢谢爹！”

花生哈哈笑道：“又叫错了！我瞧你往后就叫我爹做爹好了，省得拗口。”

张杨看着面色微窘的少年，心中震动无以复加。

他两次叫错，岂是偶然？

然想都不用想，他是没有“沧海遗珠”的，心中疑团恰似滴入水中的墨汁，不断渲染扩大。

面上却淡笑道：“侄儿也是儿，也不算叫错。”

说完在玉米隔壁坐下，就着南瓜作的文，给他们兄弟讲解科举制艺。

“……所以说，初时作文，不可受八股规范约束，畅思畅言，文路才能得以拓展。立意新颖，言之有物，便是作的文不够规范，也不算大错。试想，那些规范的格局，一年不会三年，三年不行五年……我等读书人，十年二十年寒窗不过是等闲，还怕练不出来？……”

“……就怕一开始被这些规格束缚住了，不敢放手去写，日久天长，文思闭塞，心胸不得放开，学问自然毫无进益。”

兄弟三人认真听着。

花生笑嘻嘻道：“爹讲的我最爱听。我们学里先生就古板的很，一点不对就骂人……”

张杨失笑道：“明日你别跟先生说，这是我爹教的。为父只是这么一说，重要的是你要写出东西来。若是满纸胡言，先生可不得骂！”

又道：“这都是为父恩师昔日教导。他老人家教授学生向来与人不同。当年，你们赵耘叔在这点上最为明显：他初时作文从不按规矩，然文思活泛，同龄人再比不上的。夫子也不说他，只与他论内涵。数年过后，便一发不可收，连为父也不及他了。”

南瓜笑问道：“那他科举的时候，怎没有爹名次靠前？”

张杨摇头道：“科举名次什么的，岂能作为衡量一人作为之准绳！”

南瓜三个不停提问，张杨耐心解答。父子间一团和气，书房里笑声不断。

“……若想言之有物，多读书是少不了的。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像大苞谷，这小子前儿写了一篇文，给为父瞧了。说实话，若不论辞藻文法，其见解文意极不凡。可是，通篇倒像大白话、大俗话，更不要谈文法了。为父忍无可忍。吩咐他沉下心来，把那四书五经先读烂熟，再看诸子百家……”

话音未落。花生先就忍不住，笑得跌脚道：“我说呢，他最近忙的跟什么似的，原来是爹管得他。”

南瓜忙得很，因此不大过去大房那边。便问怎么回事。

玉米笑道：“他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的比牛多，吃的……吃的倒不少。他忙着用功，四猫四鬼都跟着受累。听说晚上临睡还要吃一顿，早上寅正时分起床。一院子人都跟着忙……”

兄弟几个笑得前仰后合，都说他终于被管住。

张杨瞪了他们一眼，道：“他这样性子。尚且知道用功，你们呢？”

花生忙道：“爹，儿子已经很用功了。儿子算是服气了，比不了那小子。也不知他哪来那么些精神，这样苦读。白日里还活蹦乱跳地跟着英王世子后面忙。”

正说笑间，有人敲门。

玉米忙起身开门。原来是曹氏、绿菠和青蒜，带着丫头提着食盒走进来。

南瓜兄弟忙都起身，叫“娘”“小婶”“妹妹”，又让曹氏坐。

“三哥，四哥，五哥，我来了！”绿菠高兴地说道。

“绿菠妹妹！一天没见哥哥就想了？”花生问。

“当然了。我要是不来，怕你们读不进书，那不是误事！所以我就来了。”绿菠得意地说道。

青蒜听了抿嘴笑，和丫头把食盒里的小食端出来，摆在书房当中的圆桌上。

他们兄弟就围过去，原来是燕窝。

青蒜先捧给张杨一碗冰糖燕窝，玉米和花生也是一样。独南瓜是燕窝粥，他禀性畏寒，不敢吃凉的。

张杨摆手说不想吃，于是青蒜和绿菠分了。兄妹坐在一处，说笑不绝。

青蒜对南瓜道：“三哥，我绣了状元及第的荷包，等下场的时候三哥戴上，一定能高中。”

南瓜忙谢过四妹妹费心。

绿菠兴奋地告诉大家道：“我们和三姐姐都说好了，等二哥三哥考完了再过中秋，好好庆贺！”

花生和玉米一齐笑道：“八月十五考最后一场，出场都十六日了，还过中秋？”

绿菠眼睛闪亮，笑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正好！”

众人都笑。

一旁，曹氏见张杨望着他们兄妹出神，微微诧异，低声道：“老爷可是为南瓜下场担忧？”

张杨摇头，对她笑道：“没有。虽然他没经过童生试，不出意外，此次定能中举。”

曹氏听了十分欢喜。

南瓜他们比父辈要沾光，因是监生，可以直接参加乡试。但也少了磨砺，所以曹氏担心的很。

夫妻二人看着几个孩子说笑，十分喜悦。

花生吃完，举着碗对曹氏嚷道：“娘，怎么才这一小碗？我都没吃两口就没了。”

曹氏走过去，用帕子将他嘴边水渍擦了，嗔怪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吃多少？”

玉米笑道：“小婶婶，能吃是福。只看大苞谷就好了，他一天要吃五六顿，每顿都吃两碗以上。什么奶呀，粥啊，鸡鸭鱼肉，两个弟媳妇还常做海外的饼啊，糕啊，炖海鲜汤……他都来者不拒，使劲往肚子里塞……”

他一边数，众人一边笑。

南瓜笑道：“你不服气，你只要吃得下，你也塞就是了。反正咱家就是种地的，粮食不缺，鸡鸭也喂的多……”

花生捶桌大笑。

绿菠道：“六哥哥每天可忙了，自然吃的多。五哥，你这样说他，叫他听见了，又要跟你吵。”

玉米拍手道：“我难道还怕他？”

张杨见他坦然说笑的模样，全不似刑部堂审过后那般无措，心中越发疑惑心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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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如此母女

说笑一会，曹氏便催促青蒜和绿菠回去。

绿菠不舍道：“娘，还早呢。我们再玩一会儿。”

张杨道：“别玩了。回去晚了你奶奶该担心了。跟着的人都在？”

南瓜起身道：“我送妹妹过去，正好散散闷再回来看书。”

花生忙附和道：“对！我们都去。送妹妹走一趟，顺便看看上弦月。没准触发灵感，文思泉涌，回来就能写一篇好文。岂不好过在这里苦熬！”

张杨正喝茶，闻言呛了下，瞪儿子道：“你想出去逛就直说。用不着找这样借口。”

于是，兄妹几个说笑踏月而去，张杨也自和曹氏回房歇息。只是这一夜，他难得入眠了。

同样不能入眠的还有张槐。

他从板栗那回去后，果然将此事告诉了郑氏。

郑氏惊诧间，只觉脑中灵光一闪，快得抓不住，因而蹙眉沉思。

张槐问道：“可想起什么了？”

郑氏摇头道：“杨子应该不会撒谎隐瞒。此事着实蹊跷。咱们张家本家呢，有没有可能？”

张槐道：“那些亲戚都出五服了，哪能这样像。”

郑氏道：“只好慢慢查了。现在想也没用。”

张槐微笑道：“你就不怀疑我？”

郑氏忍俊不禁道：“我为何要怀疑？真要是你儿子，你都不急，我急啥？”

张槐听了，呵呵笑起来。

说罢，两人歇息不提。

次日早饭后，郑氏待众人都散去，她便将红椒叫了来。

面对娘的询问。红椒流泪道：“娘，我没赌气。我……我真想嫁井儿叔。嫁他，我心里踏实。我……娘放心，我不会给娘丢脸的，不会再找田遥的。不然，我成了什么人了！”

郑氏无奈道：“红椒，听娘一句话，这事咱不急。等田遥那边事查清了，你自己跟他说。”

红椒难受道：“我不想见他了。”

郑氏摇头道：“你必须亲口告诉他。”

她活了两辈子，见多了听多了分手后又旧情复燃的事情。她就是要红椒去面对田遥。看是否真的能放下。

她仔细把这道理讲给女儿听：“……这不是小事。两口子过日子，总会磕磕碰碰的。要是你嫁了刘井儿，跟他怄气争吵的时候。后悔了怎么办？要是往后再碰见田遥，发现心里还惦记他怎么办？……”

红椒听后，认真想了下，道：“娘说的对，我听娘的。”

郑氏点头道：“你不想答应田遥的亲事。娘没说的；可你想嫁刘井儿，就一定要慎重。因为你的决定不但影响你自己和田遥，还有刘井儿。井儿是个实诚人，你若是不能真心对他，决不能嫁他。”

红椒坚定地说道：“我知道。我若是嫁了他，就一心一意跟他过日子。”

郑氏看着她叹了口气。

打发了她。又让人叫来香荽，跟她说王家透的口风。

香荽听了一呆，显然没料到这回事。

眼前浮现王穷的面容。她不禁犹豫了。

之前，凡是有上门提亲的，她都毫不犹豫地拒绝。这次，面对郑氏，她却沉默下来。

郑氏察言观色。轻声道：“你先想想，也不是马上就要回复的。”

香荽便道：“娘容我几日工夫。我再回话。”

郑氏看着她微微点头，道：“不急。娘待会去一趟你外婆家，你多陪陪你二姐。”

香荽点头应下了，亲送郑氏上马车。

郑氏还要把这事告诉郑家，跟爹娘哥嫂解释紫茄的事。

她想想禁不住叹气，孩子一股脑全大了，山芋等人的亲事也是迫在眉睫，她便是不管家务了，也是整天不得闲。

红椒并没有等太久，两天后，田遥就来找她了。

英王世子答应帮大苞谷弄清这事，也是英王的意思。一来还张家一个人情，二来帮田夫子和田遥一个忙。

皇家的力量果然不同凡响，好几处同时下手查证，不知从哪翻出一些销声匿迹的老人，事情便水落石出了。

其实很简单，然在有心人的蓄意谋划下，却蒙蔽了田夫子几十年。

当年，田清明与善郡王府的小姐司徒水云相识相爱，然其父却嫌田清明无功名，坚不答应。

因为镇国公府的小公爷——即如今的镇国公看上了司徒水云。那时伍家助新皇登基，刚被封为镇国公，风头正盛。而善郡王府传了几代，到这一代，已经没落了。司徒家急需要通过联姻巩固权势。

司徒水云表面温婉，骨子里却极有主见，打定主意与田清明生死相随。她暗下决心，要把生米煮成熟饭，逼迫其父同意他们的亲事。

那日，她派人给田夫子送信，约他当夜来善郡王府会面。

那晚田夫子被镇国公府的伍小公爷等人缠住饮酒，百般推拒才得以脱身，去善郡王府赴约。

双方黑地里相会，一来郎有情，妾有意；二来司徒水云成心要委身相从，却又害羞害怕紧张，始终不敢出声；三来田夫子酒上头，也是昏昏然，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好事。

过后，正当田夫子安心展才，要从科举出头娶佳人的时候，司徒水云的堂妹司徒水仙却找上门来，说当晚堂姐不得离身，请她帮忙去告知他，然后就……

田夫子如雷轰电掣，羞恼欲绝，坚决不信。

然任他如何努力，却再也没有见到司徒水云了，两个月后，就得知她郁郁而终的消息。

司徒水仙多次派人找他，说她已经有了身孕，催他去司徒家提亲。

田夫子一来不信，二来不想背叛司徒水云，便道就算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也不会娶她的，竟拂袖而去，连乡试也未参加。

后来司徒水仙嫁进了伍家。

两年后。田清明从知情好友处得知，说司徒水仙生下一儿子，很像他，在国公府过着连狗都不如的日子。

他终究不放心，上门找司徒水仙，领回了儿子。

从此，他对司徒水仙痛恨不已，觉得她无论如何报复他都行，却对亲生儿子如此狠心，真是蛇蝎女人。

这段秘密。要他如何跟儿子说清？

他坚决不信自己当年会认错人，其间的微妙体会实难对外人言说；可儿子却实实在在生出来了，那么像他。无法否认；再就是，退一万步说，镇国公夫人就是田遥亲娘，那他更不愿意他认她——儿子得知被亲娘遗弃、践踏，如何能受得了？

所以他死也不肯认。

田遥听了父亲的话。心底一片冰冷，流泪道：“可她明明就是。她也是情非得已。”

田清明羞愤难耐，咬牙道：“她不是！她是疯子！”

天底下有这样对待自己亲子的娘吗？

他就知道跟儿子说了也白说，儿子不会相信的，还以为那个女人是为了保护他，才故意对他不管不问。

他们父子痛苦了两天。这疑团就解开了。

田遥是司徒水云生的。

当年她被堂妹陷害，让父亲囚禁了起来。

司徒水仙给伯父出主意，说只要设计让田清明娶了她。堂姐见田清明变心，必定会死心，然后嫁给伍家小公爷。

谁知他们想的倒好，偏田清明虽然混迹花丛，骨子里却是个情种。死也不肯娶司徒水仙，怀孕一说也不能令他屈从。

而司徒水云更是坚决。她生下田遥后，一面悄悄派人送给田清明，一面用根白绫了结了生命。

最后，这孩子落在司徒水仙手中。

司徒水云死了，伍小公爷愿望落空，恨极田清明。他早就跟司徒水仙暗通曲款，司徒水仙也怀孕了，小公爷只得娶了她。

司徒水仙嫁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为掩人耳目，她在别院装病半年，生下一女，送给恰好死了女儿的姐姐抚养，这就是素谨了。

后其姐姐姐夫逐一去世，家道中落，镇国公就把女儿接了回来。

谁料这个女儿极有心计，做着攀高枝的美梦，想嫁国公府的世子。国公府的二少爷也喜欢她，闹得十分不堪。

他们是兄妹，镇国公夫妇当然不能任这事发生，告诉了女儿真相，并将她挪出府外。

这时田遥高中探花，于是，为了不让田家父子好过，为了报复当年夺妻之仇，为了让女儿有份好归宿，更为了控制田遥，新的谋划诞生了……

这其中有些事随着镇国公夫妇的离世，再也查不出了。但田遥是司徒水云生的，这一点确信无疑，素谨是镇国公的亲女也确定无疑，其他关节便可以推测出来了。

田夫子听完，巨大喜悦压过了仇恨，老泪纵横，喃喃道：“不是她生的！果然她生不出这样的儿子！水云……”

田遥却被打击懵了。

他实在是承受不住。

浑浑噩噩地去了镇国公府，灵堂上正做法事呢，他径直来到素谨面前。

素谨还以为他是来祭奠亲娘呢，心慌地催他走。

这地方他实在不宜来，不明内情的伍世子恨不得要将他扒皮抽筋。

田遥却哈哈大笑，指着素谨道：“我父子二人何其有幸，先后遇见你们这对母女，一样无耻，一样蛇蝎心肠！你这个恬不知耻的女人，为了达到目的，竟然让自己亲娘服毒，就为了逼迫于我？”

他仰天喊道：“天底下怎会有这样丧尽天良的人？”

报复也好，谋划也好，两家有仇，他都可以理解。

可是，素谨居然在知道国公夫人是她亲娘的情形下，还筹划了这场服毒的戏码，就为了骗他。

父亲说的没错，这对母女都是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

想想她外表的柔弱善良，忍不住心底冒寒气。

素谨面色惨白，疾声道：“表哥从……从哪来听来的流言？这是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田遥指着其他人冷笑道，“为何我只说了两句，他们均一头雾水，你却了然？”

他在灵堂前狂怒地揭发镇国公夫妇的丑恶行径。

才说几句，伍世子便魂飞天外，急命人拿下他，堵住他的嘴，拖出去往死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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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我是狗尾巴草

镇国公府灵堂大乱，众人议论纷纷。

素谨只觉天地倾覆、末日降临，两眼一翻，真晕过去了。

正乱糟糟地乱成一团，门外飞奔来两个人，说是英王世子立等田翰林问话，这才救下田遥。

田遥被拉回家后，王穷、黄豆等人都来了。

这个时候，便有再大不满，也该来安慰。

田遥如癫似狂地哭笑，众人拉不住。

田夫子怒喝道：“这种人，你明白自己跟他们毫不相干，正该庆幸，如此颓废，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

田遥痛苦地想，他该庆幸吗？

煎熬了几个月，没想到是一场笑话。

父亲应该是高兴的！

再没有比跟心爱的人生下儿子更高兴的了。况且他和母亲虽然生死相隔，却始终心意相通、情深不悔，任人逼迫也不妥协。可是他呢？

他想起红椒，禁不住心中焦躁、翻滚，浑身颤抖，嘴里喃喃道：“红椒！红椒呢？她说想一想再告诉我的……”

他浑浑噩噩，眼中看不见众人，转身要去找红椒。

黄豆对王穷使了个眼色，一边一个扶住他，说已经给红椒送信了，马上就来了。然后哄着他回屋等，又暗地里找大夫开了安神的药，煎了让他服下。

田遥这才安静下来，躺下睡了。

黄豆才对田夫子道：“山长，等田兄弟醒来，好好劝他。就算去找红椒妹妹，也该先冷静下来。”

田夫子已经恢复清爽，沉声问道：“红椒，可是变卦了？”

黄豆已经从姑姑那得知红椒的决定，苦笑道：“这个。晚辈也不能确定，还是让红椒妹妹自己告诉他吧。”

田夫子沉默下来。

他有预感，这门亲，怕是不成了。

得知真相的喜悦过去，心底升起无限愤恨。他当即拟了奏本，通过国子监祭酒，上表永平帝，要求惩处镇国公夫妇。

死了也不放过他们！

闹这么大动静，永平帝不可能不知道，因此深恶镇国公卑劣手段。一道旨意下来。镇国公被去了爵位封号。原本热闹的灵堂霎时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伍京怒气冲天，无法怪死去的父母。便将气都撒在亲姐姐素谨身上——她孑然一身被赶出伍家，流落街头。

接连惨变终于压垮了她，又是没吃过苦的，当场发病，晕得人事不知。

关于司徒水云。田清明也恳求永平帝做主，让他能得偿所愿。

永平帝却没有答应，毕竟他们无媒苟合，虽情深意重，却为诗书礼法不容。再说，司徒家的亲长不答应这门亲。他皇帝也是无权干涉的。

然田清明父子如今都非比寻常，善郡王府却已经成了空架子，所以。田夫子便从司徒家入手，终于为妻子和儿子正名，此是题外话了。

且说田遥，次日清晨醒来后，田夫子正等在床前。

父子二人一番深谈后。饭后一起去了玄武王府。

今日，玄武王府看似平静。上下人都在等着他们。

除此外，虎禁卫右将军刘井儿也等候多时了。

他骑在马上，看着田夫子父子走进王府西角门。

“看见刚才进去的那两个书生了吗？”刘井儿用马鞭指着王府角门，对身边的亲卫道，“你就站在这盯着，看他们什么时候出来。”

亲卫一手挽着他的马缰，一面点头，问道：“然后呢？”

刘井儿心想红椒性子爽利，不管如何决定，一个时辰应该够了。

于是便道：“若是一个时辰后，他们——最重要是那个年轻的，要是还没出来，你就去禁军驻地，擂响校场的大鼓。”

亲卫诧异极了：“擂鼓？”

刘井儿点头道：“对，擂鼓！本将军听见鼓响，就召集虎禁卫，出城去山里训练三天。呆在京城，每天就在街上晃荡，怕这些家伙都展不开手脚了。”

亲卫听得稀里糊涂，不知擂鼓集训跟刚才进去的书生有何关联，要以他的进出为凭。

他又问道：“那要是一个时辰内，他出来了呢？”

刘井儿就咧嘴笑道：“那你就去校场敲锣？”

亲卫更糊涂了，仰脸确认道：“将军是说敲锣？”

刘井儿肃然道：“对，敲锣！然后你去找左将军卫江，就说本将军从马上摔下来了，扭了腰，让他来接替本将军当值两日。”

亲卫顿时张大嘴巴，把他上下一扫，惊问道：“可是将军……什么时候……摔的？”

刘井儿朝他瞪眼道：“叫你去就去！”

说完，从他手里扯出马缰，调转马头就走了。

边走边咕哝道：“等锣一响，本将军就会摔下马。”

于是，那亲卫就呆呆地等在玄武王府门前。

守门的人认得他，请他过去坐。他不敢去，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扇门看着。

再说田夫子二人，张槐父子亲自在偏殿迎候他们。

见面寒暄了一番，张槐便领着田夫子往自己院里去说话。

这里板栗对田遥正容道：“田兄稍候，小王已经派人去叫红椒了。在此之前，有一言相告：红椒的决定就是我张家的决定，是老王爷和王妃的决定。不论如何，都望田兄坦然面对。”

田遥起身，拱手道：“请王爷放心。”

板栗点头，两人稍稍叙谈几句，就有人来报说二姑娘来了。

板栗对田遥看了一眼，微一点头，起身便往殿后去了。

当田遥看见红椒一身大红衣衫，袅袅婷婷走进来，身后枫叶抱着一大捆画轴跟着，顿时面上没了血色，神色呆滞。

她绝不会有心情在这时候跟他一起鉴赏那些画。

她拿出这些画，只能有一个作用——还给他！

红椒不理呆滞的田遥，却对枫叶道：“放下。出去吧！”

枫叶“哦”了一声，瞟了田遥一眼，将怀里的画轴一股脑都放到紫檀桌上，转身出去了。

这丫头神情委委屈屈的，脚步也无精打采。

这多叫人伤心呐！

她十分不能接受，她喜欢大家都高高兴兴的，画画，钓鱼，烤鱼，吹箫……

想想都觉得美。

可是。往后再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

小丫头走出偏殿后，禁不住淌眼抹泪起来。

红椒等枫叶走后，才在桌子另一边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的，对田遥微笑道：“田大哥，你爹娘的事弄清了，我也替你高兴。”

田遥盯着她颤声问道：“你真的为我高兴？”

红椒点头道：“当然。虽然你很被折腾了一番，但都是值得的。人生在世。谁还能不遇见一点事呢。”

田遥失笑道：“红椒，你这口气……这不像你呢！”

那笑声苦涩，笑容难看无比，好似在哭。

红椒抬眼看他道：“不像我？这就是我！”

“田遥，你娘的事我也很同情，但你是男子汉。该想开些。我们家的事你最清楚，你是看着张家没落又崛起的，可是你只看见了开头和结尾。你没看见中间的过程……”

“……你不知道我们一家在黑莽原是如何熬过四年的。还有我大哥大姐、香荽、玉米……你听着他们的故事觉得很精彩，可是你肯定不能体会他们当时心里的苦楚。跟我们比，你经历的这些真的不算什么，只可惜了你娘……”

“……所以说，我不是用空话安慰你。我是说心里话。我娘说过，经历挫折会使人成长。你经过这次的事。只会对你有好处，以后你就知道了。我有经验的。”

田遥含泪道：“谢谢你红椒！我记住了。”

“可是红椒，”他抢在她说出决定之前，想扭转她的决心，“你既这样说，你就该明白，一个人经历挫折才会成长，才会更珍惜，为何你不能原谅我？”

红椒摇头道：“原谅你什么？你又没做错。”

田遥懵了：“没做错？”

红椒点头道：“没错！你没错，我也没错，错在我俩不是一路人！”

田遥激动地站起身道：“不是这样的！”

“当然是！”红椒坚决道，“你想过没有，若镇国公夫人真是你亲娘，若她当年对你很好，没有遗弃、虐待你，她当娘的就一个心愿，托你照顾表妹，你怎么办？”

田遥怔了一怔，道：“我会好好劝她……”

红椒问道：“若她坚持呢？”

田遥不能答，也不知如何答。

他，永远不能像刘井儿那样，毫无顾忌地说来一次赶一次，事后再任打任罚的话。

红椒也站起身，含泪道：“所以说，你没错！这样事，在寻常人家再常见不过了。可是，你可以为了孝道纳妾，可以因为表妹柔弱愿意照顾她，觉得这不算大事，我不行！”

她转身背对他，面向大殿上方，高声道：“我不行！‘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就成全你的孝道！成全你的怜惜之心！反正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人照顾！再孤苦无依我也能活得好好的！我就像是田野里的狗尾巴草，不论在石头缝里，墙角旮旯里，粪坑边上，不管什么地方，我都能活！我能当玄武王府的二小姐，也能当婢女、村姑，甚至你看不起的那些歌女；哪怕马上要我去种地，从田里抠粮食，我也一样能过！”

她霍然转头，傲然注视田遥道：“我不用你照顾，你去照顾需要你照顾的人吧！”

田遥被这番话震得头晕目眩，也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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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花草有灵

红椒说完，轻轻舒了一口气，指着桌上的画道：“我既不嫁你，留着这些画也无用，所以还给你。随你处置吧。”

这每一幅画背后都是一段记忆，她是断断不能留的。

嫁一个人，就要一心一意对他，她不能心里带着对田遥的回忆嫁给刘井儿。

田遥看也没看那些画，人都留不住，画要来何用？

他怔怔地望着红椒，忽然发现，没了她，什么争执啊，犹豫啊，都不存在了，都无所谓了。

这会儿，真有个亲娘来了，让娶谁都没问题，娶谁都一样！

他似乎体会到父亲当年的心情——即便以为司徒水仙怀了他的孩子，也不肯娶的心情；也体会到红椒绝不肯相让的心情。

“红椒！”他疾步上前，想抓住她的手，“你相信我，往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红椒后退一步，含泪摇头道：“没有往后了——这样的事一次就够了。”

田遥红着眼睛大声道：“红椒！”

红椒也不好受，对他道：“田遥，别以为我是存心让你不好过。我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这件事，若是我大姐，或者香荽，她们都能做的很好。我不行！”

她终于失声痛哭，一边喊道：“我不行！我没那个能耐。这样的事，一次就够了，我再也不愿过第二次。龙配龙，凤配凤，老鼠子配打洞，我就是一棵狗尾巴草……”

田遥痛不欲生道：“没有第二次！再不会有第二次了！红椒，你相信我！”

红椒拼命摇头，再不发一言，转身向殿后跑去。

田遥疾步追过去。在后门口看见板栗，一身栗色王袍，背着手站在那，定定地看着他。

他便呆住，停下脚步，再不追赶。

红椒不是矫情有心计的女子，不会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若她下定决心，赶上去也无用。

板栗慢慢地踱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叹口气道：“田兄弟，想开些。”

田遥惨笑道：“想开些？”

这几天，大家一直劝他想开些。他真是个想不开的人呢。

他觉得整个心被掏空了，不想理会板栗，也不想再待下去——玄武王府再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地方了，一切都变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几步，忽然又转头回来。一把搂起桌上的画轴，抱了满满一怀，似乎将空荡荡的心填得充实了些，才再次转身往外走。

板栗看得发呆，不知他什么心思。

田遥也没让人叫父亲，自顾抱着一怀抱画轴。飞一般地离开了玄武王府。

守在王府角门前的那个亲卫见了，使劲揉揉眼睛——

没错，是年轻的书生出来了！

嗳哟。这还不到半个时辰呢！

他撒腿就往虎禁卫驻地跑，要去敲锣，还要通知左将军卫江去接替他家将军，事儿多着呢，可不能耽误了。

田遥疾步在大街上走着。那一阵伤痛如同狂风暴雨刮过心田。风暴过后，一切平静下来。留下满目疮痍。

他的精神似乎麻木了，记不起之前的事。

“该去翰林院瞧瞧了，”他想道，“好像告假几天了，该去了。对，去翰林院。”

他认清翰林院的方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如往常般，在王府吃了饭然后去翰林院。

可是，终究再回不到从前了，他也不能像往常一样自在。

这不，眼前就出现一个人，一个足以让他记起一切的人。

是素谨！

她一身白衣沾满尘土，蜷缩在翰林院旁边的院墙根下，纤细的手指攀扶着青砖，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眼巴巴地望着翰林院的大门。

一个邋遢叫花蹲在她身边护着她，低声劝她道：“走吧，姑娘，都说田翰林不在了。”

田遥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了。

素谨似有所觉，转回头看见他，顿时颤抖起来。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袍下摆，哀声道：“表哥……哦不，田大人，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放不下你！是娘说她有把握，吃那药不会有事……田大人……”

她凄婉的神情、动人的声音，听在田遥耳内，熟悉又陌生，却再也打动不了他。

那个叫花子是个少年，见素谨哭得那样，田遥却始终不说话，便壮胆道：“大人，这位姑娘等了你一晚上。她身子很不好，晕过去三四次呢！大人……”

“你说她晕过去三次？”田遥问道。

“是。她一直撑着，一定要来翰林院找大人。”少年道。

田遥脸上忽然现出古怪笑容。

他蹲下身子，定定地望着素谨。

素谨也痴痴地望着他，没有算计，没有装扮，只剩下纯净的眼神，分外明亮。

田遥柔声道：“你也没那么柔弱嘛！晕过去三四次，还这样精神。我敢断定，再多几次你也一样没事。次数多了，你就不觉得苦了。等痛到绝望，什么也不想也不算计的时候，你的病就好了。”

素谨被他的话惊住了，仿佛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

她脸上挂着泪，怔怔地望着他。

这时候，她终于体会到国公夫人说的，无情的男人有多可怕——哪怕得知你怀了他的孩子，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所以说，兰花也好，牡丹也好，玫瑰也罢……没有人呵护，也会自由地生长在天地间。护花人都是多管闲事。只有把它们挪到不该去的地方，才需要人呵护，因为它们失去灵性了，连一棵狗尾巴草也不如。可惜，这时候便是呵护的再好，也不是原来的花了。”

他上下扫视素谨一遍，冷声道：“有灵性的花草。是不需要人管它的。你，连棵狗尾巴草也不如！”

说完，站起身就走。

然他心力憔悴，又起得太猛了些，身子不住摇晃。

素谨见此情形，从呆怔中惊醒过来，忙扶住他腿。

田遥用手撑住墙壁，缓了一缓。

等定下心神，他目光下垂，盯着她的手。然后决然抬腿，转身就走。

他没有进翰林院，而是回家去了。

他已经醒过神来。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不适合出现在同僚面前。

走得太急，一卷画轴从他怀中落下，他也不曾发现。

素谨朝着他去的方向徒然伸手，然后无力垂下。

她不住吞声落泪。捡起那卷画，打开。

泪眼模糊中，她看清了画中的少年书生和少女：少年眼中的爱慕，少女脸上的灿笑，瞬间刺痛了她的心，令她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黑，绝望地堕入无边的黑夜。

这时候，那个少年叫花子才惊慌起来。叫道：“小姐，你怎样了？小姐！”

他再也顾不得，一把抄起素谨，撒腿就跑。

若有人注意，便会发现。他行动间绝不像个小叫花。

且说刘井儿，及时“坠马”扭了脚踝。然后告假，坐在马上被亲卫拉回来了。

他不想走大道被人看见，便吩咐亲卫走僻静小巷。

谁知半道上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听见有人低声急促道：“小姐放心，小人一定不放过那个张红椒……”

刘井儿立时精神绷紧，从马上飞身弹起，往巷子里追去。

临去时，只来得及丢下一句“在这等我”。

亲卫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将军健步如飞地冲进巷子，哪里有一点脚踝被扭的迹象。

他愣了一会，才跟着追进去，早不见人影了。

急得他团团转，又不敢乱跑，又担心将军有事。

刘井儿撵上去，发现一个叫花子抱着一个女子，在前飞奔，也不走大街，专门钻小巷，往一片低矮破落的民居跑去。

他一直跟着他们，来到一间残破的观音庙内。

这庙虽然残破，却有许多枯草铺位，看样子是叫花子栖息之所。

那小叫花将女子小心放在草铺上，扶她靠在自己身上，连声问道：“小姐，小姐！你可好些了？”

那女子无力地摇头，闭上眼睛，似乎陷入沉睡。

少年叫花也不出声，就静静地搂着她。

就在刘井儿等得不耐烦的时候，就听那女子轻声问道：“贾英，之前你打听的事怎样了？”

贾英轻声道：“都打听出来了。张红椒不愿意嫁田翰林了，要嫁张家老管家之子，虎禁卫右将军刘井儿。不过老王妃好像不答应……”

刘井儿大惊，这事统共也没几人知道，这个叫花子是如何打听出来的？

他用力闭住呼吸，跟狼一样盯着那一男一女。

听了一会，才明白他们是何许人，为何要关注张家，仇恨红椒。

这二人自然就是素谨和少年叫花了。

少年是素谨从家里带出来的护院，有些身手，又十分爱慕她，因此死心塌地地跟着她，无论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听说红椒不愿嫁田遥了，素谨并未高兴，反而切齿痛恨——就因为她，自己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可她却跟丢弃破烂衣衫般，将自己求不得的东西毫不留恋地丢弃了。

她淡淡地笑着，美得动人，看呆了贾英。

“贾英，我只有你了。我嫁给你。这辈子，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不管多久，不管用什么法子，你都要让刘井儿被别的女人勾走。”

贾英重重点头道：“小姐放心。贾英一定办到。”

素谨轻柔地说道：“我要让张红椒这辈子都得不到一个完整的男人，嫁一个毁一个……永远活在痛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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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各有所爱

“那你们可要失望了。”

刘井儿说着话，从外面闪身而入，一把扣住贾英的喉咙，用力一捏，就听“咕吱”一声轻响，他便倒下了。

素谨惊愕地看着面前身穿衣甲的官军，“你是谁？”

“我啊，”刘井儿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刘井儿。”

他看看素谨，似乎有些嫌恶，不愿意碰她。低头朝左右看了看，也没找到趁手的东西，目光便落到刚死的贾英身上。

素谨惊怕到绝望，反而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眼睁睁地看着他搬起贾英的尸身，往自己丢过来，盖住了口鼻。

她再次发现，田遥不是最无情的，这个男人才真叫无情。

他都没正眼看过自己，杀人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在她口鼻被压住，即将窒息时，她听见刘井儿虔诚地向庙里的观音塑像低声祷告：“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我刘井儿绝不是大恶之人。惩恶就是行善，我必须杀了他们。菩萨都瞧见了，他们整天想的就是害人……”

素谨从未体验过这样的绝望。

是的，根本没有一点希望。

面对刘井儿，一点转圜的机会都没有。

弥留之际，刘井儿的祷告断续传入耳中，她忽然庆幸自己要死了，不然的话，活着面对他会气得她疯狂。

“……像这样的人，活着就是费粮食，还耽误人工夫……田夫子爷俩就被他们折腾得死去活来，耽误了许多工夫。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忙得很，没空总防着他们；红椒又是直脾气……死了就完了。一了百了，早些投胎做好人……”

刘井儿祷告完，转身掀开贾英的尸体，发现素谨也没气了。他略一思索，用手指摁住她的头顶百会穴，暗中使力压下去。

除恶务尽，他可不想过若干年后，有仇人找上门来，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年在京城破庙被你杀死的某某某，来讨债云云。

他这种行事风格。都是常年跟在葫芦身边养成的。

和葫芦一样，下手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处置完两人。他便起身打量一番周围，也没怎样，就转身出去了。依旧顺着来路回去，前后不过两盏茶的工夫。

等见了亲卫，正在巷子口伸长脖子四处探看呢。

“看什么？走吧！”

刘井儿翻身上马。催他快走。

这一次，他们走的是大道，好些人都看见他们了。

一个时辰后，观音庙内的尸体被人发现，报给京都府衙。

替刘井儿值守的左将军卫江暗道晦气，怎么他就这么倒霉呢。才来替刘将军就出事。

刘井儿来到玄武王府，求见玄武王。

他在偏殿等了好一会，板栗才匆匆出来。

原来。田遥走后，板栗急忙去爹娘院中见田夫子。

郑氏也在座相陪。

田夫子得知结果，半天没言语，最后对张槐道：“老王爷，可否容老朽见见红椒？”

张槐沉吟了一会。道：“这只是小事。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转向板栗，“红椒呢？”

板栗赔笑道：“夫子是不是过两天再见？红椒……呃。眼下红椒有些不对劲。我担心她鲁莽不知事，倘或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冲撞了夫子怎好？”

田夫子叹了口气。

郑氏十分抱歉，轻声道：“请夫子见谅。儿女的姻缘都有定数，强求不来的。其实我们一直都压住红椒，不让她轻易决定；不仅如此，连田遥我都斥责过——我真是当他晚辈一样，可还是走到这一步。”

张槐也抱歉道：“红椒小时候就是夫子教导的，她那脾气夫子知道……她是没福气。田遥可是京城有数好少年……”

田夫子摆手道：“老王爷和王妃不必介怀，老朽都明白。既如此，老朽告辞！”

张槐急忙挽留。

田夫子说不放心田遥，要回去看看。

张槐这才不再提，和板栗一起送他出去。

板栗边走边低声对田夫子说了一番话，是提醒他从司徒家入手，娶田遥母亲正名的事。

田夫子不住点头，又称谢费心。

张槐跟他约定，过几日请他吃酒，他们相交多年，不能因为这事坏了情分。

田夫子满口答应了。

送走田夫子，父子三人忙往老太妃院子里来。

红椒躲进房里不见人，姊妹们都来问候，二房小婶曹氏也来了，连郑家紫茄和黄初雨都来了。

因为黄豆放不下红椒，自己又不得空过来姑姑家，便唆使妻子黄初雨来劝她。他觉得田遥被人骗了，如今事情弄明白了，吃了个教训，往后肯定会对红椒好的，所以希望红椒能原谅他。

这年头，找一个知心又杰出的夫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头天晚上他就跟黄初雨说了这事，早上临去衙门还在叮嘱：“听说大苞谷那两媳妇整天弄些新鲜玩意和吃的，你去瞧瞧尝尝，顺便劝红椒。她脾气冲，只怕你的话她还听得进。”

黄初雨乖乖点头，又道：“那你晌午去王府看我。下午去接我，我们一道回家。”

黄豆笑眯眯道：“那是肯定的。不过，要是临时有事可不能怪我。初雨啊，你小心些走路，姑姑家猫儿狗儿和娃儿都多，别叫他们冲撞了你。”

黄初雨听得扑哧一声笑了，嗔怪道：“叫大表哥和大表姐听见你把他们的孩子跟猫狗相提并论，还放在后面，又要骂你了。”

黄豆笑道：“他们没空骂我。大苞谷折腾出来的事就够他们忙的了，他那个鲨鱼小舅子还没放出来呢。”

说完，吩咐黄初雨贴身嬷嬷，等会多派人跟着，妥妥地送三奶奶往玄武王府。这才走了。

张老太太屋里，张老太太终于也知道了红椒和田遥的事。

她拍着桌子对刚赶来的张槐和郑氏质问道：“你们是死人哪？那老婆娘敢这么搅和，你们就应该骂上门去，看她还敢捣鬼！早这样，这事早就捅开了，也不能闹成这样，让红椒难受。”

郑氏尴尬道：“娘，我们先也不知道她不是田遥的亲娘……”

谁会想到有这么无耻的人呢？

她算是见识到了。

张老太太道：“就是亲娘又咋了？她敢打我张家脸，你们就能去骂。那年……我和你娘不是跟周矮子那婆娘吵了一场！”

她差点把小葱跟泥鳅那点事说出来，觉得不妥。慌忙改口，说周矮子这屋里就没几个人知道咋回事了。

郑氏听了苦笑。

老太太火气够大的，可这是京城。不是清南村。

张槐和板栗忙上去劝，小葱也不停解释。

张老太太眼光在屋里众人身上扫过：丫头们都退下了，入眼全是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媳妇，还有孙女，济济一堂。

她难受地指着众人道：“你们……这么多人。让一个老娘们耍得团团转，不嫌丢脸？真要是没权势，我也就咬牙忍了；这一家子，有王爷有将军，还有啥大理寺的啥，说起来都响当当的。全是窝囊废！”

曹氏见她直喘气，赶紧上前帮她顺气。

郑氏见婆婆气狠了，也上前哄劝。

黛丝公主和珊瑚见一向慈祥的老太太突然发起火来。连儿子儿媳都骂，更印证了大苞谷所说，都不敢大喘气，乖乖地站着。

这时，红椒在香荽的陪同下进来了。

她走到张老太太跟前跪下。说田遥自小没娘，找到亲娘心里正高兴。张家真要上门去骂，那才坏事呢；又说她没难过，也没怪田遥，是她和田遥性子不合，所以才放手的。

张老太太将她拉起来，揽在怀里，心疼地说道：“你就装没事人！使劲装！红椒……既然那老娘们是假的，你就别气了。好好跟了田遥，好好过日子，这不好？他可是探花郎哩！”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老太太始终对读书人无限仰慕，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小儿子当年高中探花，让她在下塘集那一块腰杆倍儿直，所以，她知道探花郎的不凡，她不舍得放弃田遥。

红椒摇头，说她不是跟田遥赌气，她是真的想清楚一些事，才决定要嫁给刘井儿。

“你想嫁刘井儿？”

张老太太有些反应不过来，她还不知道红椒和刘井儿的事呢。

红椒点头。

郑氏忙道：“娘，这事还没定呢。”

她忍不住瞪了红椒一样，怪她莽撞。

红椒道：“娘，我正要跟奶奶和爹娘说这事呢。”

张老太太面色有些阴晴不定。

刘井儿也不错，不过在她眼里就比不上田遥了，她得好好想想。

小葱见状，忙示意香荽带姊妹们出去，屋里只留下张槐郑氏和板栗，连曹氏也借口去绿菠屋里歇息，退下去了。

众人出来后，周菡往前面处置家务，香荽等人都去了红椒屋里，绿菠也挽着曹氏回自己房里。

吴姨娘便笑对青蒜道：“我帮姑娘粘了双鞋面，选了几个花样，姑娘瞧瞧喜欢哪个。”

青蒜忙道：“请姨娘去我房里，咱们慢慢选。”

吴姨娘点头，跟青蒜去往她屋里。

走几步，她回头看向上房，心里沉思。

田遥，多出彩的一个少年，岂是刘井儿那个莽夫能比得了的！真不知二姑娘脑子怎么想的。

二姑娘不愿嫁他，张家还有好几个闺女呢，她的青蒜，她该替她筹谋一番了。

虽说张家从不曾亏待她们母女，但庶出就是庶出。青蒜的人品样貌一点不输她的姐妹，可在张家却不打眼，还不是因为庶出的缘故。

若是寻常情形下，田遥这般人品，再轮不到青蒜的，眼下倒是一个机会。

她默默地想着这事，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跟张杨说。

她们母女都知足，也本分，不会挑剔什么妾呀通房的。

再说，要是没有妾，青蒜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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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家人

上房，张老太太发了一通火，心里平静不少。

她并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也知道张家今非昔比，不能像在清南村一样双手叉腰跟人吵架，那么粗俗会给儿孙丢脸的。

可是，想起刚才听说的，镇国公母女的行径让她心惊不已：这些京城的权贵，一个个都知书识礼、举止文雅，可是做出来的事却比乡村人无耻下作百倍。

她活了这么大年纪，在京城这些年的见闻颠覆了她以往的人生。

回思回想这些，她禁不住又是惊怕又是心灰，对张槐和郑氏道：“刘井儿也是个实诚的娃儿。红椒要是愿意嫁他，就嫁他吧。只要日子顺心，比啥都强。那些别的，咱不想那么多。”

郑氏听了一愣，不知她为何忽然这样感慨。

张槐点头道：“这事等红椒想几天再定。”

老太太低头想了一会，郑重对郑氏道：“菊花，家里的事你都交给孙媳妇管了，你对她们姊妹要多上心些，多管教她们；还有大苞谷他们，也都不小了，要管严些。”

郑氏忙答应道：“嗳！”

和张槐对视，对老太太的言行越发狐疑——刚才还发火呢，说他们太窝囊呢。

小葱笑问道：“奶奶可是怕他们在外边闯祸？”

张老太太叹气道：“你们说，那个国公夫人，她还是千金小姐，就做出那样的事，她不是念过书的么？他们家不是大户人家么？唉，我就没见过这样的。我就怕咱们家的女娃也不知好歹，争强好胜，一糊涂，弄出事来，毁了一辈子不值当！我们那时候……”

她怀念地说起以前在乡下种地的时候。虽然穷，那心里踏实。那时候跟柳儿娘吵嘴打架就算了不得的大事了，哪像现在，这些糟心事都是她从没听说过的。

郑氏肃然起敬，上前扶着她肩膀，温声道：“娘放心！我跟槐子一定好好管教他们。再说，还有板栗和小葱呢，还有他小叔呢，不能让他们变坏了。”

张老太太点头道：“槐子他们忙，我才嘱咐你。你说话他们也肯听。”

板栗笑道：“奶奶。咱们家的娃，那都是你跟爷爷管教出来的，还能差了？放心。有一两个淘气不懂事的，我都盯着呢。”

小葱也凑趣笑道：“别说大的了，就是山子和念祖他们，小苞谷都管得死死的，只要淘气惹事就罚跪。如今这些小辈都怕七弟呢。”

众人就都笑了起来。

张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又叮嘱张槐和郑氏道：“也不要管太严。我觉得咱们家的娃都懂事，别太骂他们，回头娃听了伤心……”

板栗哈哈大笑。

郑氏也哭笑不得道：“娘，这可难了，叫我们怎么管？”

接着，大家就谈起山芋和南瓜下场考试的事。今儿是初十，第一场就要结束了，下晚要安排人去接。

老太太十分挂念。叨咕道：“听说考场里面啥也没有，苦的很。他们几个肯定熬得皮包骨头了。过了晌午就派人去接。晚上让厨房做些好的帮他们补补身子。明儿还要下场。唉，这么遭罪……”

小葱道：“早就准备了。还用奶奶嘱咐！”

张槐也笑着安慰道：“娘，再苦还能苦过黑莽原的日子？咱们家的娃，那都是历练过的。一般的富家子弟肯定比不了。”

张老太太听了点头，叹息道：“这真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老话再没错了。”

板栗笑道：“等他们几个考完了，咱们好好松散松散，叫一班戏来，唱几天……”

正说得热闹，一个婆子来请板栗，说小王妃有请。

板栗就知道有事了，忙跟大家告辞，往前边去了。

原来是刘井儿，正坐在偏殿等候。

板栗如今见了他也不叫“井儿叔”了，这辈分长了。

他板脸问道：“你这时候来做什么？家里正乱着呢。”

说完，在上首坐下。

刘井儿诧异道：“乱？哦，我扭了脚，所以回来了，来看看……红椒。”

板栗看着他好端端的腿脚，黑着脸道：“不会撒谎就别弄假。我瞧你那猪蹄子不是好好的！”

刘井儿呵呵笑道：“就知道瞒不过王爷。”

这时，丫头端上茶来，等她转身退下，板栗才认真对他道：“井儿，这时候你还是不要提亲事的好。红椒心里也不好受，你得让她缓缓。再说，奶奶才知道这事，刚才还发火呢。”

刘井儿忙道：“我不是来求亲的。我就是不放心红椒，她不是能憋住心事的人，有个人陪陪她总好些。她又喜欢练武……”

板栗点头道：“这个小葱会安排。井儿，我也是为你好，我怕红椒是一时冲动。你也不希望她嫁你后，还惦记田遥吧？多给她些日子，等她想清楚了，说话才有准。”

刘井儿摆手道：“我没着急。王爷，我虽然喜欢红椒，也当她是妹妹一样的。她真要放不下田遥，我还能抓住她不放手？我脑子简单，想的也简单：红椒要是乐意嫁我，那谁也别想挡我娶她；要是她不乐意，我不会要死要活的。”

说着，他摸摸后脑勺憨笑道：“真要是那样，呵呵，我就找个媳妇过日子，照样生娃！”

板栗听得张大嘴巴，半响才笑着摇头。

刘井儿道：“王爷不信？我跟你说，我最是能想得开了——想不开的我都不想。我才不像那些人，死脑筋……”

说到这，他忽然想起刚杀死的那个女人，心里一哆嗦——那是个疯女人，不想她了。

可是，他杀了人，不能不把这事告诉板栗和葫芦，以免有什么意外情形出现，他们无法应对。

于是，他忙起身来到板栗跟前。附在他耳边，把刚才的事说了。

板栗大吃一惊，惊道：“你……你太鲁莽了！这可不是边疆，这是京城！你……”

刘井儿见他这样，反问道：“那王爷说，我该咋办？留着他们，等被他们害得受不了的时候，或者死了人的时候，拿了证据再绳之于法？”

板栗想想镇国公夫人母女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留着还真是遗祸无穷。只是刘井儿处置得也太急了些。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再埋怨也没用，他便低声吩咐了刘井儿一番话。

刘井儿听了不住点头。

两人又商议一番。板栗才道：“你回去吧。不留你了。”

刘井儿苦着脸道：“赶我走？”

板栗笑着捶了他一拳，喝道：“还不走呢！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这时候见红椒，只会惹闲话。田夫子还在京城呢。要是一转眼王府传出你跟红椒议亲的事，未免也太无情了些。”

刘井儿忙道：“知道了。我带人出城去训练好了。”

走几步又回头叮嘱道：“红椒有啥事王爷要叫人告诉我。”

板栗瞪眼道：“红椒没事，好着呢！我们家的女娃才没那么娇气。”

刘井儿满意地笑着走了。

他刚才可是担心的很。

看着他的背影。板栗笑着摇头。

且说后面，红椒彻底斩断了跟田遥的牵扯，虽然心里有些空，却再没了郁闷堵塞的感觉。

姊妹们都聚在她屋里，变着法子逗她，让她十分内疚。因此打起精神和她们说笑，不让她们担忧操心。

香荽心细，让人把张念祖和雪莲他们叫来。小娃儿们欢蹦乱跳的，嬉闹成一团。众人便没有心思想其他，只顾看他们去了。

也不知为何，玩闹一会，他们忽然吵了起来。

李山和张念祖一帮。雪莲和两个弟弟一帮，互不相让。

红椒便问他们为何这样分。

李山一本正经地说道。他跟张念祖是姑表兄弟，比跟郑家表姐弟要亲一些；雪莲也说，她跟雪峰雪晖都姓郑，是一家人，当然亲一些了。

众人听得呆住，又禁不住笑得弯腰。

红椒忙在李山跟前蹲下身子，郑重嘱咐道：“不能这么分！山子，你外婆跟雪莲爷爷那可是亲兄妹，老太太当年只生了他们两个，好的不得了。后来，才又生了小舅爷的。”

李山疑惑道：“《三字经》上说的。九族我都背会了，怎么就不这样分了？”

雪莲也道：“不是说外甥比不上侄儿亲吗？”

红椒被问得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解释。

香荽笑道：“这么分是没错——”娃儿们立即笑了，一齐看向她——“可是，老一辈的还在，你们都是他们的后代，大伙儿该像亲兄弟一样相亲相爱，他们看了才喜欢。再说，一家子亲戚间也要互相帮衬，这样外人才不敢欺负咱们。要是咱们自己先吵起来，那不是让人看笑话么？”

紫茄也柔声对雪莲道：“你爹和板栗表叔可好了，你们也要跟他们一样才好。”

小娃们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不要紧，他们拉拉手又言归于好，然后打乱重新分帮，再次叫嚷吵闹开来。

众人看得失笑不已。

玩了一会，张念祖牵着红椒手道：“二姑姑，咱们去园子挖菜好不好？”

李山急忙大叫：“挖蛐蟮钓鱼。”

红椒正要散闷，便问众人道：“我带他们去玩，你们要不要去？”

众人都说去。

香荽见红椒说笑如常，放下心来，便说自己有点事，就不去了。

等大家走后，她让白果收拾了一个包袱，上郑氏院里，跟她说，她想上街去逛逛，换男装出去。

郑氏看着小闺女，觉得她似乎有心事，便点头道：“去吧。多带几个人。让鲁师傅也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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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巧遇”

香荽道：“娘，我晌午不回来吃饭了。下午直接去贡院接二哥他们，跟二哥一起回来。”

郑氏点头，嘱咐道：“小心些！”

香荽便扮作少年，白果和虎子黑娃一般打扮，鲁三也跟着，也没坐车，也没骑马，就这么步行出了王府。

来到街上，她透了口气，放松精神，放慢脚步，一边打量街两旁的铺面和行人，一边漫无目的地想事情。

白果十分高兴，凑近香荽小声问道：“姑娘，咱们去哪？”

香荽随口道：“去长兴路。”

虎子对白果翻眼道：“什么姑娘？是少爷！”

白果方才醒悟过来，忙把纤细的脖颈一缩，朝他吐了下舌头，笑道：“我忘了。”

黑娃也瞪了她一眼，道：“你别扭扭捏捏的，跟个娘们一样，还没三姑……少爷有样子。”

他也差点叫出姑娘，好险刹住话头。

白果听了不服气，瞄一眼香荽——

三姑娘穿一身月白锦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很有少年书生的儒雅，果真不显女儿气。

她忙挺了挺胸膛，学着香荽的样子，迈方步走路。

鲁三在旁看了暗笑。

几人来到长兴路，已经是晌午时分了，都看向香荽，等她决定下一步去哪。

长兴路是与长安大街垂直交叉的第二条路，长安大街是皇城南门东西向的主街，而朝廷六部各衙门，都是围绕皇城周围的。

翰林院就在长兴路上。

站在路口，看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香荽也踌躇。

白果问去哪的时候，她脱口就说了这条街。

等来了。却犹豫了。

信步前行，看见翰林院朱红大门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白果脚下不停，脑袋却往右边扭转，看着那雕花木刻、飞檐展翅的门楼，十分仰慕地惊叹道：“这就是翰林院？三表少爷就在里面呢。”

她看得太专注了，没发现前面香荽已经停了下来，一头撞到她肩膀上，“嗳哟”一声。摸着鼻子使劲吸气。

香荽忙回身问道：“没事吧？”

黑娃对妹妹很不满，怪她太不老成，净望呆去了。连走路都走不好。

香荽止住他的呵斥，指着对面一间古色古香的茶楼道：“这茶楼瞧着雅致，我们进去坐坐。”

于是，五人便走进茗香居。

上二楼要了一间雅间，鲁三在外守候。四个少年就走了进去。

香荽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了，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出神。

白果叫了小二来点茶点果品，又低声跟黑娃和虎子商议，好容易才点完了。

香荽听她叽叽喳喳说不停，虽压低了声音，然那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她微笑转过头来。只见黑娃和虎子也是一样，竭力做老成稳重模样，神情却欢喜之极。

她微微触动。温馨的感觉泛上心头。

他们几个从少年时就在一起，名为主仆，实际上就跟朋友一样。今日没有他人在场，只有他们四人，虎子和黑娃也无拘无束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虎王寨的时候。

想起虎王寨，便想起清南村。

清南村的童年时光，虎王寨的少年时光，虽身在乡野，那自由不是眼下能比的。

如今她身处富贵乡中，出入行动皆有许多不便。这还是张家比一般人家不同，爹娘长辈都通达明理，从不过分约束他们姊妹；若是将来嫁了人，可能再像眼下这般，想出来就扮作男子出来呢？

她失神了一瞬间，便微笑问白果道：“每次出来你都这么高兴。是不是就想出来玩？”

白果歪着头问：“少爷不想出来？”

香荽道：“自然喜欢出来。可是，咱们毕竟不同。”

女人，终究无法和男子相比的。

这时，小二送上茶果来，摆了半桌子。

白果忙站起来，先帮香荽斟茶，接着又帮黑娃和虎子也斟了。

香荽示意黑娃二人道：“你俩都饿了吧？先吃些点心垫垫，回头咱们再找地方吃晌午饭。”

黑娃忙点头，用筷子搛了一块玫瑰饼吃了，才对她笑道：“味道还不错。少爷也尝一点。”

虎子就帮香荽搛了一块饼，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四人喝茶说笑，白果道：“少爷，等重阳节的时候，咱们回了老……太太，去松山玩。”

黑娃道：“那天山上肯定有好些人。”

白果道：“有人就有人。难道人家去了，就不许咱们去了？不然，过了这日，又找不出理由出来玩了。”

香荽忍不住笑了。

她对白果道：“你就知足吧！像咱们家，算好的了。有些人家，那些……人根本不能出二门，等出嫁了也是如此，一辈子就关在深宅大院里。要是你，怎么活？”

白果听了撅嘴，放下筷子，无心再吃。

她极不放心，将古凳挪到香荽身边，悄声问道：“姑娘，咱们……以后……会不会……也这样？”

香荽垂下眼睑，把玩手中的细瓷茶杯，轻声道：“你说呢？”

白果愕然愣住。

黑娃和虎子也有些不安。

香荽侧脸望向窗外，淡声道：“也不用担心。寻常人家，总有机会出门的。只有嫁入皇宫，她们富贵之极，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只能呆在那个皇城里面了。”

听了这话，虎子和黑娃都沉默。

他们见识多一些，比白果看得更明白，知道香荽并不是没有可能进入皇城的。

世子秦旷就是这个可能的最大根源。

白果却天真地笑道：“那多好啊。皇城里面，肯定金碧辉煌，像仙境一样美。谁不想去皇宫呢！”

香荽转头瞅了她一眼，道：“谁都想去皇宫？你也是？”

白果捂嘴呵呵笑道：“我胡说的。我才没想呢。我还是喜欢虎王寨，嗯，也喜欢清南村。嗯。跟着姑娘住王府也好，王府的人都好，不像外面的人。”

停了一下，又郑重问道：“那少爷说，住皇城好不好？”

她一会姑娘一会少爷的，又惹得虎子和黑娃朝她白眼。

香荽沉默不言。

好一会，才道：“好不好的，要看自己了。觉得开心，那就好，一辈子不出来也不算什么。像我娘。嫁给我爹后，虽然没人管她，可她一样没出过清南村。连下塘集都只去过几次。”

白果不相信地问道：“真的？”

香荽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她再次静默，然后微笑道：“心里宽敞明亮，住在哪都一样；否则，便是天下之大，也觉无处容身。红尘万丈，依旧踽踽独行。”

重要的，是有那么一个人，陪在你身边。

有了他，便是关在牢房里，一样活得自在。

她静静地笑着。没听见雅间门轻响了两下，虎子抢过去开门，鲁师傅走进来。在他身后。站着一身白衣的王穷。

香荽听见鲁师傅禀告“少爷，王翰林求见。”忙转过脸来。

她含笑道：“快请！”

虎子便伸手道：“有请王大人！”

王穷便微笑步入室内，对香荽拱手道：“见过张少爷。”

香荽一笑，示意他坐下说话。

王穷便在香荽右手边坐了。

黑娃和白果都站起来。黑娃退到一旁，白果帮王穷斟上茶后。站到香荽身后。鲁三依旧出去了，虎子也进来和黑娃站在一处。

香荽笑问王穷道：“王翰林也来喝茶？”

王穷正打量她。好巧跟自己一样，穿着月白的袍服。他的衣服上是藤纹，她的身上则绣墨竹，一样清雅。

听见问，忙道：“不是，在下是出来用饭的。”

“用饭？”香荽檀口微张，“上茶楼？”

王穷微顿了下，轻笑道：“在下刚出来，看见张少爷的背影，觉得眼熟。又看见贵府护卫，在下是认得他的，猜想定是张……少爷，于是就来了。”

香荽看进他眼底，似乎问：

看见她就追进来了？

王穷被她瞧得微窘，轻咳一声，望向她坦然道：“在下早想请张少爷一会，然不论如何，总觉唐突，所以不敢造次。谁知今日遇见，便冒昧撵来了。”

听他说“撵”，香荽扑哧一声笑了，道：“这真是巧了，偏就遇见了。”

王穷会心一笑道：“是巧的很。”

白果在旁听了，撅起嘴儿，心道你来的真是太不巧了，她还想跟姑娘好好逛街呢，这下可逛不成了。

王穷似有所觉，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见小丫头正撅嘴翻眼，便低头微笑。

香荽端起茶杯，示意他喝茶，一边问道：“请问王翰林，田翰林今日可曾来过。”

王穷摇头道：“没有。在下派人去田家探望过，说田兄已经回去了，正歇息呢。请张少爷不必挂怀。”

香荽微微点头，低头喝茶。

王穷停了会，忽然问道：“张少爷不想问在下，若是处在田兄境地，会如何选择？”

香荽抬眼，看着他摇头道：“不想问！”

王穷微怔，再问道：“难道……张少爷不在乎？”

香荽就对着他脆笑起来，带了些调皮：“才不是呢！没有女人会不在乎这个。”

朝他稍稍靠近一点，真诚地告诉道：“跟你说，没有女人会不在乎这个。若她说不在乎，肯定在撒谎。她肯忍受，必定有理由的。”

王穷被她笑得有些眼花，不由自主地问道：“什么理由？”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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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相谈

“一就是，她深爱夫君，愿意包容他，纵容他，自己忍受痛苦煎熬。”香荽掰着手指数道，“二就是，她对夫君无所谓，索性装贤良大度，‘闲看庭前花开花落’；三呢，她管不住夫君，只好当面说不在乎，背后却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吃了……那个……”

王穷听了愕然。

他虽然读了一肚子书，因尚未成亲，从不曾关注内宅。且只有一个丫头在身边伺候起居，还真没研究过女人的心思。因此对香荽所说颇感新鲜，愣了一会，禁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一旁的虎子黑娃也都转脸偷笑。

他们头一次听姑娘说这样事，也都新鲜，彼此挤眉弄眼。

笑了一会，王穷便问道：“既如此，那张少爷……为何……”

他没有说下去，但香荽却知道他想问什么。

俩人都通透的很，有些话一点就透。

比如刚才，王穷坦然承认自己是撵着香荽进茶楼的，但他心里也明白，香荽也是特意来找他的，却不好直接找上门去。

香荽便对他轻笑道：“以王翰林的才智，若不想纳妾，至少能想出十种法子，来应对父母的安排。既不违背孝道，又不委屈自己。”

王穷再次愣住。

他虽聪明，却并不狂妄，还不至于以为自己胜过田遥数倍。

“那张少爷以为，是田兄弟太愚笨了？”

香荽摇头，叹了口气道：“田大哥不是笨，他天真了些；还有我二姐，也太……所以就……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田大哥从小没了娘，后来常跟我们一起玩。我们几家都是父慈子孝的，他自然羡慕……”

王穷就有些明白了，禁不住又问道：“既知缘故，何不劝他们？”

白果也忍不住问道：“王翰林真有这么厉害。怎不帮田少爷想主意？”

王穷看着小丫头失笑道：“我哪有那么厉害！”

白果不以为然，心道姑娘说得你跟神仙似的。

香荽先对白果道：“王翰林有法子应对自己的父母，那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可是他却未必有法子帮田大哥。”

幸亏没插手，插手也无用——这娘根本就是假的，怎能以常理度之！

白果还是似懂非懂，可姑娘又转向王翰林了。她就不好再追问。

“我们自然劝了田大哥。可是，”香荽将目光定在王穷脸上，“王翰林试过没有：有些人，有些事，你根本说他不通。必定要等他自己悟过来，才能相信？”

王穷立即笑道：“当然。这还算好的呢。有些人一辈子也悟不过来，或者说。是不肯悟过来。”

香荽点头，含笑看着他。

王穷甚觉奇异，他被女子关注青睐多了，被注视也不别扭，也不得意，但像香荽这样用纯净目光看他的，还真是头一次。

她一点也不害羞忸怩，也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想吸引他的注意，她在揣摩打量他。

还是大大方方地打量。

王穷迎上她目光，轻声问道：“那张少爷就不想问在下。想不想纳妾？”

香荽很稀奇地看着他道：“大人如此聪明，又何必问？这不是怎样说就能定论的，需凭本心。‘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大人听说了田夫子的事吧？”

王穷心中微动，眼神凝聚、静止，不自觉流露出别样的情义。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这是《道德经》里的句子，乃是指真实的语言不如花言巧语听来动人。

香荽根本不想问，也不会相信他的话。

也是，多少男女海誓山盟时都情真意切，然劳燕分飞后，万般理由都出来了，却是理也理不清。

而田夫子，年轻时候行止拓落不羁，却宁愿身败名裂也不肯背弃所爱的人，其行为胜过任何海誓山盟。

王穷还听出香荽的另一层意思：像他这样的人，真下定决心，是无人能勉强他的；若不够真心，再说的天花乱坠也无用。

所以她根本不问。

他张张嘴，很想告诉她些什么，又觉得不必说、不用说，因此就对着她微笑，轻声叫道：“张姑娘……”

香荽“嗯？”了一声，也对着他笑，看看他的眼睛，又看看他的鼻子，再下移到他的嘴唇……仿佛在评价他的五官长相。

王穷只觉得随着她的目光移动，仿佛有一只手在抚摸自己的五官。最后，当她的目光落到嘴上的时候，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心灵颤栗席卷全身，血液上涌，瞬间就红了脸。

香荽见他好好的忽然间脸红得像块大红布，诧异极了。

王穷见这罪魁不仅若无其事，还满脸疑惑的模样，真是哭笑不得，慌忙掩饰地问道：“这个……刚才进来的时候，听张少爷说，只要心中宽敞明亮，住在哪都一样。敢问张少爷，可否想过在什么样的地方生活？”

她可曾想过去那个皇城里面生活呢？

王穷一边想，一边努力平定心绪。

香荽笑道：“住哪，也不是我想的。不过，只要活得高兴，住哪都一样。”

见王穷似乎对这答案不满意，忽然兴致勃勃地告诉他道：“以前在清南村，我们就是农家娃儿，满山满田地的跑，可开心了。好些有趣的事呢！后来，我在流放的途中被……那个……掳走了，开始有些心慌，后来也很有趣。当然，我觉得有趣，别人也许不这么认为。”

她指着虎子和黑娃，又拍拍身边的白果，笑道：“那时候，我们四个一起玩，在虎王寨里……呃，捡鸭蛋哪……挖那个……陷阱什么的……”

王穷纳闷地插嘴问道：“捡鸭蛋？”

香荽抿嘴笑，用力点头道：“捡鸭蛋！”

说完，转头对白果眨眨眼睛。

白果、黑娃和虎子就同声笑了起来。

王穷见他们这样，显然拥有一个共同的回忆，便诚心请教道：“张少爷可否跟在下说说这捡鸭蛋？”

香荽就跟他说了。

她说得十分生动，并不光是捡鸭蛋练轻功的艰辛：

夕阳西下的时候，金辉洒遍果林，牛羊悠闲地在山下啃草，鸭子在沼泽地里乱窜……

掉进沼泽地时，她不说吓得面无人色，却说情急求生，想抓住身边鸭子借力。惊得鸭子“嘎嘎”乱叫乱跑，跑着跑着屁股后头掉下一颗蛋……

王穷再也忍不住，跟着她大笑起来。

开怀畅笑，毫不矜持，就像跟他们一起去捡了鸭蛋一样。

笑毕，他忙又问挖陷阱是怎么回事。

香荽就笑眯眯地告诉道，那时候，有人在追杀她和鲁三叔他们，她就和虎子他们琢磨出一些小把戏，把虎王山挖得“遍体鳞伤”，到处是机关，没人带领，根本别想上去……

“踩一泡屎那是最走运的了……”

王穷笑着笑着，就失神呆看着她。

她笑得灿烂无拘，同他见过的端庄闺秀都不一样，完全是未经雕饰的天然。

他没有听见悲愤的诉说，没有听见绝望的求救。

被土匪掳走的生活原来是这样的。不知情的，还真想被掳走一回呢。

他极容易就被她苦中作乐的精神感染，跟着她一起开怀笑了起来。可他知道其中经过不完全是这样，只是因为她觉得开心，那便开心；换一个人，只怕是苦大仇深的愤恨了。

“那现在呢？”王穷又问，“没有鸭蛋捡了，还觉得自在吗？”

香荽很肯定地答道：“那是当然了。一家人都在一起，住着王府，不愁吃穿，不知道多开心。——你们家不是这样？再说，没有鸭蛋捡，还有别的嘛！”

王穷一见她露出慧黠的笑，马上就问：“是什么？”

并不回答她中途插入的一句问话。

凭心而论，他家的日子自然也不错，可真没她说的这样有趣，规矩多多了。

香荽见他问着话，捡了一块点心吃了，便道：“这个，还是等王大人先吃完再说。”

王穷很有兴致地将嘴里点心咽下去，含笑道：“张兄弟是怕在下笑呛了？”

香荽道：“我怕你咽不下去。”

王穷愕然奇道：“这是为何？”

香荽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是我的馊主意。呃，没有沼泽地让我们捡鸭蛋，我就……”

她就把在王府设粪池练轻功的事说了。

王穷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又是以大笑收场。

等他笑完，香荽道：“你瞧，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好，端看你能不能发现了。”

王穷看着她轻声道：“眼中有尘三界窄，心中无事一床宽。张兄弟说得没错，确实在哪都一样。可如果让你自己选呢？”

他锲而不舍地追问。

香荽笑眯眯地问道：“王翰林不是问我选地方吧？地方是随着人而动的。眼下我可说不好。世事变幻，说了也白说。这不是比着头做帽子，谁知将来会怎样呢！”

王穷不料她就这么说了出来，微微一滞。

“以前在清南村的时候，做梦都想去京城……也只好做梦了。现在在京城，呃，怀念以前的日子，照说回乡下很容易吧？可是一样难……我总不能丢下家人自己跑回清南村或者虎王寨。”

香荽搛了块点心，边吃边断断续续地说，很随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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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夸赞

王穷见她吃的香，感觉肚子也饿了，也捡了一块点心吃起来，一边道：“一种生活有一种生活的乐趣和不足。乡野生活虽然自在，未免辛苦了些；真过上了朱门豪宅的日子，便有许多不得已和烦恼了。”

白果肚子早饿了，见他们吃的香甜感觉更饿了。

她心想三姑娘向来宽容，要知道她饿了肯定许她吃东西，若是特意问她倒显得造作，还打搅两人说话。

想毕，她悄悄上前，腾出一只碟子，把各样点心都装了两块，端着走到虎子黑娃跟前，小声道：“咱们一起吃。”

虎子和黑娃见她这样大胆，都瞪了她一眼，又不好吱声，却忍住不敢吃。

白果自己就吃了。

虎子和黑娃见香荽其实看见了，并未怎样，也禁不住肚饿，也吃了起来，一边听两人说话。

吃着听着就忘了神。

白果忍不住插嘴道：“要我说，等赚了钱再住到清南村那样的地方，雇人干活，自己不用辛苦，岂不自在？”

王穷转头笑道：“你们少爷家原来不就是这样的！张大人那时还做官呢，可是后来照样遭难。没有相应的权势庇护，很容易丧失家业。”

白果不服气道：“现在我们家不怕了。”

王穷又笑道：“若是只顾在乡野过自在日子，不思奋进经营，日久天长，这权势必定不保。那时大厦倾覆，更是一场灾难。”

白果一想也是，愁眉道：“照你这么说，想过自在日子，就只能穷得叮当响了？”

王穷很有耐心，并不因为她是丫头就不理她，或者他根本就是说给香荽听的。

因此继续回答道：“也不是。小门小户的，不太穷，也不太富。知足长乐，这就容易多了。”

香荽并未斥责白果没规矩，含笑听着，忽然问道：“王翰林也为家族费心，是不是希望将来位极人臣？”

王穷摇头道：“在下以前疏懒的很，并未立志出仕。说句实在话。考状元还是受令兄玄武王和白虎公等人影响，激发了好胜之心，不愿清南村一帮少年专美于前……”

他温柔地对她笑着，告诉她自己儿时的种种生活：他曾经想游遍天下，过无拘束的文人生活……

现在。他经过一些事，早已经改变了想法。

“从大处来说，学得满腹诗书。若不能用于治世，造福黎民百姓，实在无用。连玄武将军一介女子都知道为国效力，实在愧煞我等男儿；从私心来讲，若在下只顾自己逍遥，则有负王家栽培……”

他扫了白果一眼道：“所以这位姑娘刚才说，以张家的权势，现在可以回清南村过自在日子去了。在下以为不然。长辈们可以，小辈们则不能。就是这个道理。”

见香荽听得专注，他忍不住问道：“张少爷以为呢？”

香荽脱口道：“那当然了。不干活。吃啥？喝啥？我们以前在乡下过自在日子，那也是要整天干活的。”

王穷又被她逗笑了，便问她会干什么活计。

香荽道：“洗衣煮饭做针线、种菜喂猪养鸡鸭。捞鱼种木耳……我都会的，撑起一个家不在话下。”

王穷一个劲地笑，赞道：“真乃贤妻也！”

白果补充道：“那当然了。我们姑娘会的可多了，弹琴刺绣作诗也不在话下。”

香荽急忙道：“嗳哟，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我跟翰林大人说笑的。你说的那些，拿出来现眼，那不是‘鲁班门前弄斧头’么！什么作诗弹琴，也敢在状元郎跟前卖弄。”

忙把话岔开，继续问王穷的志向作为。

王穷似乎很愿意跟她说这些，将过往的生活细细告诉她，特别提起上次云雾山一案对他的启示。

“那不过是族中一个偏房，然对我王家影响甚大。大伯父是个有风骨的人，一夜间老了许多。在下心有不忍，深感他撑起一个家族的不易和艰辛……”

“……人都说在下高才，然而，在下近日才真正体会《大学》中齐家治国的精髓。修身以齐家，齐家而后才可治国。齐家之难，便是将整本《大学》诠释得完美无缺，也未必能够做到……”

香荽见他娓娓而谈，从一家子说起，再说到国事和历史的兴衰，竟一点也不嫌弃她是个女子，更不问她听不听得懂，——他觉得她一定听得懂，不禁听住了，妙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心中这才对他有了一些具体的印象，不再只是一个状元郎和神童的名声。

王穷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问香荽道：“张少爷饿不饿？不如在下让人去买些吃的来，省得带你出去，让人看见不妥。”

香荽略一想，便点头道：“也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接着又道，“简单些就好，无需奢靡破费。”

王穷起身，一边微笑道：“放心。在下在清南村的田上酒家吃饭时，一顿饭从不超过十文，会过日子的很。”

这话听得香荽扑哧一声笑了。

王穷便出去吩咐了一番，少时回转来，继续和香荽闲话，彼此间随意亲切了许多。

“……治家之难，在于对子孙后代的教导。在下年幼时，因对家规礼法厌烦，才不喜俗务做官。如今想来，治大国若烹小鲜，治家亦是如此，急不得松不得。家规之类的，也是非定不可。不严不能成器，过严则会招致族中子弟逆反，便如在下当年一般。这只是其一；其二是刚才听张少爷关于妻妾的一番话，另有感触。”

香荽忙问道：“是什么？”

王穷微笑道：“在下以往不曾深想这个问题。如今想来，家中女人相争，实乃乱家之本！家，不同于国，不需要权力互相制衡；家是父母子女相亲的地方，若是起了争端，则祸起萧墙……”

香荽凝目注视他，提醒道：“然而世人大多喜欢多纳姬妾，以多添子嗣。”

王穷叹道：“以往在下也觉得理该如此。然张家和郑家皆是一妻，子嗣却十分旺盛，且教导良好。在下不禁想，似那无用的子嗣，生再多有何用？徒起争端罢了！”

香荽听了他的话，笑眯眯地点头夸道：“王翰林真乃高见。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愧是我大靖状元郎！”

白果也高兴地笑了。

王穷见她开心的样子，十分好笑：之前说得口干舌燥，也没听她夸自己半句；听到这番话才夸，小心思十分明显。

偏偏他就喜欢她这样。

于是看着她微笑，不再多话。

香荽却又问起来，家里如何，父母如何，弟妹如何……

王穷一一答了，心里十分喜悦。

闲话一会，外面响起敲门声，王穷道：“怕是饭菜来了。”

虎子和黑娃听了，忙出去开门，果然是饭菜来了，

王穷的随从王华提着老大一个食盒，另外茗香居的小二端了几盘绿油油、碧青的炒菜，并一锅汤。

白果见了，也急忙过去接下来。

一番忙碌过后，将茶水撤下，饭菜摆上。

香荽看时，食盒里装的是热腾腾的汤包，那些菜都是寻常蔬菜：有小白菜，有菠菜，还有青笋，是泡的。

她惊奇地问：“这茶楼也卖酒菜？”

王穷摇头道：“不是。这是茶楼老板自家做的。在下常来喝茶，与他相熟了。一次去后院闲逛，正赶上他们一家人用饭，拉了坐下，吃了一顿，觉得菜味甚美。问过，原来都是他们家后院种的，现摘了做的。后来，在下每当忙碌不想走远时，就请他娘子帮着做些菜蔬，配上这汤包，吃着比酒楼的东西舒爽多了。哦，这汤包也极有特色，皮薄汤鲜……”

白果、虎子和黑娃已经听呆了。

本来他们见这王大人请三姑娘吃饭，以为会弄什么好的，结果就几盘包子，外加几盘青菜——丁点肉末都不见；这都不说了，偏王翰林把这平常的饭菜说得好似人间美味似的。

可见文人的嘴皮子就是利索，能把死人说活。

自己种的青菜，别人家稀罕，玄武王府可不稀罕——盈虚园多着呢！

三人都强烈怀疑，这王翰林是不是小气。

白果只顾想这些，不免发呆起来，忘了上前伺候。

王穷就亲自帮香荽搛了几个汤包，又将那几盘菜蔬往她跟前挪了挪，示意她赶紧吃，“汤包冷了可就不好吃了。菜也一样。”

又教她如何吃汤包，小心烫了嘴什么的。

香荽并未像白果他们那样想许多，丝毫不觉这饭菜有何不妥，她兴致勃勃地轻启贝齿，将汤包咬开一个口子，小心地吸了一口，品了一下，赞道：“果然鲜美！”

王穷微笑，又帮她搛了小白菜，道：“你再尝尝这个。”

白果这才发现，王翰林把自己的活儿抢了，忙上前伺候，还好心告诉王穷道：“我们家人吃饭，都不用下人布菜的，都是自己吃。”

这下轮到王穷发呆，还有些脸红。

香荽吃了汤包，又吃了青菜，对王穷笑道：“果然好的很。这菜也就罢了，我们家种的不比这差，只是这老板娘子的厨艺确实好，她竟比樱桃姑姑做的还好吃。”

王穷笑道：“自来民间藏高人。不论哪一行都一样。大富之家、皇宫御膳房，多的是精烹细制的菜肴，然这样清淡中见真味的，才是真正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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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乡试和农忙

两人边吃边轻声说话，忽然鲁三敲门，原来是王穷小厮找他，说是翰林院来人找他。

王穷掏出小怀表瞧了瞧，抱歉地对香荽道：“在下须得先告辞了。张少爷……”

香荽忙道：“请王翰林自便。我再四处逛逛，等会再去贡院接我二哥他们。”

王穷有些不舍，正想不出如何跟她说，又不能约她再见，听了这话忙笑道：“在下堂弟也下场了，回头也要去接他。”

香荽对他抿嘴一笑，并不答话。

王穷知道她笑什么，并未尴尬，却叮嘱道：“张少爷不要走远了。刚听说发生了一桩命案，死了两个人，是跟先头的镇国公府有关。虽然你带了护卫，还是要小心些。不如就在这条街东头逛，那儿有个旧古物市场，都是些有来历的旧物。就算不买，听些相关新奇故事也是好的。”

香荽忙点头，站起相送，看着他出去了，才招呼白果等人坐下吃。鲁三自在外面吃了东西，也就不再招呼他。

虎子和黑娃却提起精神来。

他们留心王穷说的命案，因此劝香荽回府。

香荽摇头道：“咱们就在前面逛，不走远就是了。说了去接二哥的，忙了一场，半道上回去算什么。”

白果也道：“是呀。有你们和鲁三叔在，还能有事？”

黑娃瞪了她一眼，又不好再说。

当下吃完东西，香荽便领着他们去了长兴街东头的旧古物市场，果然听了不少山南海北、民间乡里的传奇故事

混了半天，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大家就往贡院去接人。

贡院门口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是来接人的。等到了时候，贡院大门打开，那些提着篮子篓子的书生成群地涌出来，外面声音就大了：

“某某少爷。小的在这！”

“某某大爷，侄儿在这边！”

……

还有人叫“爹，爹……”

虎子就笑了，对黑娃道：“也不知有没有爷爷辈的来考。”

黑娃指着一个年过半白的老夫子道：“那不是！他肯定有孙子了。”

他俩站在贡院门口，等候山芋和南瓜等人。

鲁三护着香荽，和白果站在贡院对面文墨铺子的廊檐下。看着那些老老少少的书生，面目憔悴地涌出来，不禁唏嘘道：“这真是受罪。我老鲁宁愿日日扛砖头，也做不来这个。”

香荽和白果听了都笑。

很快，黑娃和虎子就引着山芋、南瓜和青莲过来了。还有赵翔也跟着，一路说笑。

香荽忙挥手叫道：“二哥，三哥。青莲！”

众人忙小跑过来。

等到了近前，香荽上下打量他们：形容都还不错，山芋头发有些蓬乱了，南瓜衣裳有些皱，青莲最清爽俊逸，跟往常没两样。

她便笑着上前帮山芋拢了拢头发，又帮南瓜整整衣襟，问道：“可受罪了？”

南瓜摇头道：“还好。”

山芋笑道：“受啥罪？我反正是没指望的。也没太操心，下场就是陪他们的。”

众人都笑了。

香荽转向青莲笑道：“青莲，我瞧你这么胸有成竹。肯定考得不错吧？”又跟赵翔打招呼，问他发挥如何等等。

青莲含笑点头道：“也就平常。如今就看运气了。”

看看周围，又问道：“怎么我家没来人？”

香荽忙道：“不会的。外婆肯定会叫人来接你。虎子，黑娃，你们找找，肯定走岔了。”

众人忙对着人头攒动的人群张望，寻找郑家人和赵家人。

斜对面的街角，大苞谷、黄豆、王穷等人也正在找他们。

吊死鬼虽然是对子眼，可眼神却好使，看见了香荽他们，忙道：“在那边！”

黄豆一面问“在哪”，一面顺着他的目光找人。

谁知吊死鬼的对子眼有个毛病，两眼珠对着转，明明瞄向右边，目光却还是对着面前的。

黄豆不知他这特性，就在面前找，哪里找得着。

因此抱怨道：“你小子看花眼了吧？”

吊死鬼明知缘故，气得也抱怨道：“表少爷眼神不好，还怪小的眼花。”

他先时小，不太在意自己这项毛病，如今大了，就忌讳这个，还以为黄豆故意笑话他对子眼呢。

黄豆看着他那永远斜扯着的目光，指着自己鼻子道：“你说我眼神不好？”

吊死鬼没敢吭声，却翻着白眼——他永远翻着白眼——心里暗道：“你就是眼神不好！”

王穷见二人情形，十分好笑，踮起脚四下一扫，也发现了香荽等人，便搡了黄豆一把，道：“在对面！”

大苞谷也发现了，忙道：“别吵了。快过去。”又对王穷拱手，“王大人，告辞了！”

当下众人挤到香荽等人身边，黄豆双手扶住青莲肩膀，上下一扫，笑道：“好小子，这么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下场呢，也是来接人的。咱家又要添一个举人喽！”

青莲淡笑道：“当着人吹，你也不嫌丢人。”

大苞谷忙道：“青莲哥哥，你这回一定要一鸣惊人。你可是跟唐朝的李太白一个号呢，总得沾他些光芒才是。”

大家都笑。

香荽见人渐渐散去，急忙道：“别叽咕了。赶紧回家，洗澡歇息。奶奶和爹娘还等着呢。”

于是大苞谷命人将马车赶来，众人登车。

香荽正要上车，忽然似有所觉，转头一看，王穷站在稀稀朗朗的人丛中，对她微笑。见她看过去，忙微微颔首致意，却没有过来。

香荽也笑了，转身上车。

靠在车壁上，她听着白果的唠叨，心里却想着今天和王穷的会面相谈，微微出神。

他荡开神童和状元的魅丽光彩，向她展示了一个世家子弟的成长历程，比往常更真实。更具体。

她该好好想想了。

至于他的那个通房，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不，不是没放在心上——她还没那个分量让她上心——是根本没放在眼里，不过就是按规矩跟在身边伺候的一个丫头而已。

对于情爱和婚姻，她有自己的看法。

她不是二姐姐，也不是大姐姐。没有人知道。她其实并不在乎那些，她在乎的是对方的心。

便是这颗心偶尔迷失，她也不会像红椒那样轻易抛弃。

她以为，换一个也会经受同样或者别样的考验。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完美！

水至清则无鱼。漫漫红尘中，总有不如意的状况。她从不会为此陷入纠结，她总是很明白自己的目标……

……

半道上，众人和黄豆青莲等人分开。各自回府。

玄武王府门口，总管刘黑皮早在等着了，笑迎大家进去，送进老太妃的院子。

今天晚上，二房都过来了，聚在一处用晚膳。

老太妃院子里，上下人等都喜气洋洋，如同山芋和南瓜已经中了进士一样。

板栗见了山芋。大笑着捶了他一拳，道：“二弟，可觉得辛苦？”

山芋猛摇头。道：“一点不辛苦。我就想着，这就是农忙的时候，又要割麦又要插秧。咬紧牙关熬他十来日，也就过去了。”

众人听了一怔，然后轰然大笑起来。

花生笑得跌脚道：“二哥，你是咋想出来的？”

山芋笑道：“不是我想起来的，是娘告诉我的。”

绿菠不信道：“大伯母怎会这样说？”

郑氏正好走进院子，听了这话接道：“是我说的。山芋心实，要是把这科举说的那么高不可攀，他没准就会心慌，发挥不出实力。他对农事最感兴趣，又在行，我就这么比，他就不觉得这考试有啥了不得了。用平常心来对待，在考场上才不慌张。”

山芋上前，笑嘻嘻地抱住她的胳膊，道：“娘，你算的真准，我一点都没慌。我答了一题又一题，每答完一题，我都跟自己说，‘好了，收完一亩麦子，再去翻田栽秧。把这几亩地都种完了，我就能歇几天，好好钓鱼玩了。’”

板栗等人笑得前仰后合，都说这是他的本色。

郑氏却点头，告诉山芋道：“儿子，就是这样。你再咬牙熬几天，就跟平日做功课一样，一气把这农忙忙过去就完了。就等着秋天收谷子吧！”

哈哈哈……

众人越发笑翻了天。

李敬文也回来了，听了这事，悄声对小葱道：“山芋要是发挥正常，没准就能中举。那可是意外之喜了。”

小葱点头，喜悦地说道：“先不要说出来，还有两场没考呢。他本来没指望能中的，抱着平常的心态下场，最好不过了。他虽然不算聪明，那是跟南瓜青莲他们比，比外人也不差太多。再说，他平日也没少用功，底子还好，说不定真像你说的，能中举呢。”

就算张家如今势头上来了，山芋有个举人的功名在身上，那还是不一样的。

这时，上房有丫头出来催，说太妃等急了，怎么只管笑，都不进去呢？

众人急忙都进去上房，山芋和南瓜给祖母磕了头，将考试的情形大致说了。

张老太太问：“刚才笑啥？”

大苞谷嘴快，忙将刚才的事说了。

张老太太赞同道：“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你们想啊，你们读书读了多少年，就跟咱们春天播种一样。这种都种了，到秋天收的时候，谁敢分心？那是拼了命也要把粮食收家来，心里才踏实！”

红椒解释道：“奶奶，娘不是怕山芋偷懒，娘是觉得，把这比作干农活，山芋觉得亲近，就不那么紧张了。”

老太太这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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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大苞谷的誓言

说笑间，下人早就将饭菜摆上了，于是众人跟往常一样分男女里外两拨坐下入席。

席间，花生等人不住问山芋和南瓜考试的情形。

张杨阻止道：“别问了。让他们吃了去歇息。明儿第二场，等考完再问。你们又不是没听说过这考试的规矩，要问也该问你们大姐夫才对。”

李敬文笑道：“小叔忘了自己了。”

张杨笑道：“都过了那许多年，我都忘了当时下场的心情了。不比你们，都是近年的进士，记忆要新鲜许多。”

大苞谷闷头吃饭，忽然中间将筷子一放，对众人宣布道：“这科举，我一定要试一回，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那一本正经的神色令众人听了诧异不已。

张槐赞道：“好！儿子，爹就等着你蟾宫折桂。爹知道，你要干一样事，那就一定能干成。”

大苞谷还没来得及展开笑脸，就听板栗道：“爹，这要是他没出过海，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可他在海外逛了一圈，那脑子里全是些新奇讨巧的玩意，哪里还能容得下儒家经学？他做别的，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好；考科举，大苞谷，听大哥一句话，你还是别浪费工夫了。多读些书，开拓眼界即可。”

众人听了一静，都看向大苞谷。

大苞谷气得不理他，低头喝汤。

李敬文接到板栗使的眼色，忙劝道：“大苞谷，各人有专长，你就不要犟了。大哥和葫芦哥一样没从科举入仕，从没人笑话他们见识浅薄。”

张杨也点头道：“不错！大苞谷，小叔对你深感惋惜……”

大苞谷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哼”了一声道：“别说了！不就是激将法吗？我才懒得跟你们说。进士是考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说那些废话有何用？”

玉米立即道：“有志气！咱们就来打赌，看谁能中进士。你敢不敢跟我赌？”

花生忙凑兴，大声道：“对！咱们三个做一拨，堵一把。六弟，你敢不敢赌？就赌你在云雾山的产业份子。”

这可搔到痒处了，这正是大苞谷的命脉。

大家都笑。一齐看向大苞谷。

大苞谷冷笑对花生道：“赌？你还真是不务正业。你没长耳朵，没听见我刚才的话？进士是考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更不是赌出来的。我脑子又没毛病，跟你赌这个！有这工夫。我回去再背一段书不好？”

说完，不理众人，自顾喝汤。

花生气得嚷道：“你……你赌了九十万。还说我不务正业……”

他实在拿这小子没法子。

玉米也冷笑对大苞谷道：“你不敢应战？”

大苞谷无所谓地说道：“你爱这么想，你就这么想好了。我就是胆小鬼。你胆大，你出去找人赌好了。”

哼，跟他玩这个？

他要是那么容易冲动，也不能活到今日了。

他今晚也就是这么一说，算是立志，并不想家人如何夸他。他最擅长的，就是把肉埋在碗底悄悄吃。闷声发大财，嚷嚷得整个大靖都知道了，算什么？

玉米也对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没主意。

众人更是觉得。他就是张家一朵奇葩。

大苞谷看着众人无可奈何的样子，很满意。将汤喝完后，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扬声朝里间喊道：“珊瑚，黛丝！”

他用宝石国的语言喊的，因此两人立即就听见了，忙就出来了。

大苞谷向众人道：“我不跟他俩赌，我跟自己赌：一日不中进士，一日不成亲。”

他觉得，定个目标，有利于他的小家庭和睦安定。

张槐和张杨一齐呛咳。

板栗和李敬文异口同声地问：“要是你终身不能中进士，她们不是要守活寡？”

大苞谷不理他们，将此事告诉了黛丝和珊瑚，大声问二女道：“敢不敢赌？”

两女异常坚决地点头，大声道：“敢赌！”

从此后，她们要跟大苞谷一起拼了，向大靖的科举进军。

众人全部呆滞：大苞谷考进士，两女能使上力？

静了一会，山芋南瓜等人轰然大笑，笑声夹着张槐的呵斥“胡闹！有这么赌的吗？”

他真怕大苞谷不能中进士，那张家这一支不是要绝了子嗣？科举的难处，这小子根本不知道，就敢用终身来赌。

闹嚷嚷的，惊动了里面的人，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小葱急忙出来问，是怎么回事。

待听说了缘故，姊妹们都又惊又笑。

红椒扯扯大苞谷的耳朵，嗔怪道：“六弟，你就不能安生两日？”

花生笑道：“二姐姐，他马上就会安生了。发了这样的誓言，他还不得回去闭关读书，头悬梁，锥刺股，再没空在外晃荡了。”

玉米也笑道：“还真是守财奴的脾气。不敢跟我赌，自个赌，这要是考不中，你连儿子也生不出来，云雾山的产业留给谁？”

黛丝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嘲笑大苞谷，于是很生气地对他叽里呱啦嚷了一通，听得玉米一头雾水。

珊瑚跟着翻译道：“往后你再别想吃我们做的东西。明天我们就做牡蛎汤，不给你吃。”

玉米十分郁闷，他这是为她们着想好不好！

郑氏和张老太太一齐反对，骂大苞谷胡闹，这事也是能用来赌的？

大苞谷不理他们，迅速吃完，一挥手道：“回去读书！”

叫上两猫，带上未婚媳妇率先告退，说是要回去用功。

张槐和郑氏看着他的背影，无法可想。

板栗则对李敬文笑得贼兮兮的。他就是要激发大苞谷的斗志。

饭后，老太太命山芋和南瓜好生回去歇着，众人也都散了。

郑氏来到红椒屋里，把香荽也叫过来，母女三个说话。

郑氏也没责怪红椒，安慰了她一番。

最后道：“嫁一个没纳妾的男人。不是就万事大吉了，这只是开始。生活中变数多的很，红尘中诱惑也多的很，往后的日子过得好不好，需要运用自己的智慧，和夫君共同去面对。不能随随便便就轻言放弃……”

说着，她就有些失神。

她是见识过一夫一妻制的，并未一劳永逸地解决婚姻中的问题，反而为某些花心男人抛弃妻子提供了合法的保障。那些婚外恋、小三小四什么的，同三妻四妾本质相同……

她费劲地给红椒和香荽分析。又不能说得太透。

有时候，她有一种交错时空的混乱：她既没有回到过去，也不是到了完全陌生的空间。不知是怎么回事。

算了，不管在哪，两性间的爱恨情仇、恩怨纠缠永远都是红尘中不变的主题。

香荽听着娘的话，双目烨烨生辉。

她觉得，自己跟娘想到一块了，不是因为她了听娘的话，是她自己的体悟。

红椒难过地问：“娘，你怪我？”

郑氏摇头道：“没有。娘只是告诫你一些事。娘没有拦阻你放弃田遥。也是有考虑的。往后日子常着呢，你那火爆的脾气，未必对田遥管用。只会令你们之间的矛盾加剧，但对刘井儿肯定管用……”

香荽忙也安慰红椒，说大家都相信她。

母女几个又细细地说了许多衷肠话儿。红椒渐渐笑了。

郑氏嘱咐她，等年下再商议她跟刘井儿的婚事，不然太急了，倒像在刻意打田家脸面一样。

红椒忙道：“娘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也不愿意使田遥太难堪。

郑氏安抚了闺女，这才回房去歇息。

这一晚，香荽陪着红椒睡的，姐俩躲在被窝里说话。她告诉红椒，今天她出去了，见了王穷，还把王家求亲的意思说了。

红椒果然被吸引了心神，忙问究竟。把自己的事丢在一边，很容易就心情平复了，转而替香荽操心起来。

再说王府东面，二房那边，吴姨娘趁着张杨和曹氏都在，便说有事要恳求老爷和太太。

张杨见她如此郑重，很奇怪，便问是什么事。

吴姨娘对屋里的丫头婆子扫了一眼。

曹氏忙道：“你们下去吧。”

吴姨娘这才上前，赔笑道：“老爷，太太，田翰林可是一等的人品人才。二姑娘跟他没缘分，叫人瞧了怪可惜的。咱们家不是还有几位姑娘么。三姑娘不行，咱们青蒜也不小了……”

话未说完，就被张杨喝止：“胡闹！你怎会有如此想法？”

曹氏也诧异不已。

吴姨娘坚定地说道：“老爷请恕妾身直言，这怎么是糊涂呢？妾身觉得田翰林这样的人品样貌，大靖能有几个……”

张杨怒道：“你也知道人家是人才？那你还敢有如此念头？当人家是什么人了，我玄武王府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吴姨娘听了一呆。

曹氏不便拿主意，又不好一句话不说，沉吟一会，斟酌言辞道：“田家刚为这事受了打击，咱们实在不便提这事。”

吴姨娘急忙道：“妾身不是要老爷马上提。妾身的意思是告诉老爷和太太这件事，费心记着，等有机会再促成。”

张杨摇头，耐心地告诉她道：“你想法是好的。可田翰林跟红椒她们从小一块长大，情分非比寻常，等闲人不能替代。若是他被别人家退了亲，不用你说，我自会主张；但如今根源就在我张家，怎能再结亲？况且他跟青蒜又不是很投契。此事不妥！休要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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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状元郎的手段

吴姨娘听了万分委屈，说得红椒好像什么人似的，田翰林离了她就不能娶别人了？

青蒜无论长相还是才情都比她姐姐强，怎见得田翰林会不喜欢她？

然她见张杨一脸坚决，不敢再说，只得退下了。

等她走后，曹氏忧心地说道：“老爷，这事不妥。”

张杨道：“还用你说，我自然知道不妥。若是田家上门求娶，那就不一样了。可是田遥怎会娶青蒜！”

曹氏叹道：“吴姨娘怎会想起这事？”

张杨不语，心道还不是怕青蒜将来嫁得不好。

真是可笑，青蒜难道不是他的闺女？他还能不替女儿打算？

放下此事不提，他去了书房敦促儿子学业。

南瓜已经去歇息了，只有花生和玉米在书房默书。

张杨便也拿了本书，半靠在西墙边一张矮榻上观摩。

偶尔花生和玉米有疑难之处向他请教，他便耐心地给他们讲解，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回荡在书房，让两人觉得十分温馨。

有时三人都安静地埋头看书，这时候，外面秋虫的唧唧声就清晰地传进来，与摇曳的烛火构成一幅秋窗夜景，诗意迷人。

张杨抬眼看向玉米，少年低首读书的侧影十分专注，全身心投入，让他怜惜，有些不忍开口。可是……

他忽然轻声道：“玉米，小叔要跟你说个事。”

玉米惊醒，从书中抽出心神，忙问道：“小叔要说什么？”

张杨想了想，才道：“你大哥上次派人回去清南村查白凡的事，有些眉目了。只怕他大有来头。”

玉米被这消息炸晕了，他怔怔地看着张杨。

花生也大惊道：“爹，这事儿是真的？”

张杨注视着玉米道：“当然。当年清南村隔壁汪村出了一桩命案，一个怀孕的村姑无缘无故上吊死了。找不到罪魁。现在，我们查明跟白凡有关。”

花生失声道：“这人是个道德败坏的伪君子？”

张杨摇头道：“这事不是他干的，但跟他有关。”又向玉米道，“小叔跟你说这个，是希望你能想起一些事帮我们。你大姐帮你诊治也有段日子了，可能记起些东西来？”

玉米面色煞白。强笑道：“小叔，我……要是想起来了，肯定会告诉小叔的。我……我都把自己当张家人了，当然要帮张家了。可我也没想起来……”

花生道：“爹，五弟这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大哥既然查出了些眉目。说不定能找出白凡的把柄。到时候，只要问出他在玉米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大姐就能治好他的病。”

张杨点头。对玉米道：“小叔也就是这么说。既是想不起来，就别费神了。别太在意，只管读你的书，其他的事有我们呢。”

玉米顺从地点头，神色有些不安。

张杨见了，温声安慰道：“你别担心。小叔说过，当年你还小呢，这事不与你相干。”停了一下。又戏笑道：“你这么像我张家人，说不定真跟我张家有渊源。所以说，你完全不用担心。”

玉米眼睛顿时红了。哽咽道：“谢谢小叔！”

花生也忙安慰道：“五弟，你别难过了。横竖这是我张家跟白凡之间的恩怨，没你的事。”

玉米默然点头。

张杨不再说话。书房里又沉寂下来。

他再看玉米的侧影，再也感觉不到他的专注和投入，明显失去沉静，显得浮躁。

默默地关上书，丢在一旁，他起身往外走去，丢下一句“不要看太晚了，早些歇着。”

花生和玉米一齐站起身，嘴里答应着，目送他走远，才坐下继续看书。

玉米便连装样子也不能了，呆呆地盯着书发怔，直到花生叫他去睡觉，面前的书连一页也没翻动过。

临走时，他朝西墙看了一眼，那一面墙都是内嵌式的书架，壁间雕刻着各色花草虫兽、树木人物，繁复异常。

正当中，一只貔貅昂首挺胸，龙首口角大张，气势吞天……

大苞谷并未因为立下重誓而整天埋首书堆，他依旧如往常一般早晚用功，白日跟着世子秦旷应对各国使节。

两人倒是十分投契，大苞谷随时向秦旷请教儒家经义，秦旷也不停追问他在海外见闻。

近两日，他们去翰林院多了些，因为翰林院奉命：要将西洋传教士所说的有关玻璃制造的工艺翻译出来。

因此，秦旷聚集了一帮人，有通译，有工部虞衡清吏司窑冶案房的人，加上翰林院的文人和大苞谷，几下里凑合，在传教士的指导下，反复校对工艺的文字表述，又反复不停试验，耗费多日，终于烧出了琉璃式的玻璃，但很不完美。

永平帝龙心大悦，下旨嘉奖众人，并定于八月十五中秋，在皇宫举行盛大宴会，宴请各国来使，特别是西方来使。

因王穷博闻强记，一些不常见的物事，都是他通过传教士的描述找出来的，因此功劳显著。

朝廷重赏了他和大苞谷。

八月十三日，王家一位姑奶奶，如今是廉郡王妃，见内侄如此争气，就赐了两个女子给他做妾，都是琴艺书画精通的美人，尤其擅长歌舞。

王穷得知后，先愣了一会，然后笑嘻嘻地拜谢收下。

当晚，王尚书对他叹道：“皇上不想张王两家结亲。”

王穷皱眉问道：“这真是皇上意思？”

王尚书点头道：“当然没明说——皇上怎会做得如此明显。只是廉郡王妃在给皇后请安的时候，皇后提了一句。”

王穷道：“莫不是王妃想多了？这京城世家联姻常见的很，为何皇上要干预？”

皇后肯定也不会明说的，但这些内宅夫人都不是简单的人，听话听音、体察上意，然后做出安排。

王尚书摇头道：“绝不是多想。世家联姻虽然多，然张家和郑家掌管大靖半数兵权，我王家则是文臣荟萃，两家联姻。非同小可。皇上反对，又无法言说。当年白虎公和水柔郡主的亲事大闹一场后，皇上轻易不插手臣下之间的联姻，只能出此下策了。”

王穷一点就透，知道了其用意。

就算他不纳这二女，只要留下她们。风声传出后，张家也会望而却步——这个是长辈所赐，不是先纳的通房丫头可比的。

收通房在先，是无意；如今若是纳了，就是有意。就好比田遥一般了。留着通房，本也是为张家和张水儿考虑，免得致使其背上恶名。张家深知其意。否则张水儿也不会去见他了。

可是，这两个女子却断断不能留在王家。

再说，他也不愿意被人这般辖制，便是皇帝也不行——不是君王所有的命令都必须遵循的，否则要御史干什么？

王家百年望族，兢兢业业、事君忠诚，绝不受这样的辖制！

臣子也要有风骨，谄媚之臣是不能在朝中屹立长久的。

这是他展现手段和能力的时候了。

想毕。他对王尚书躬身道：“伯父可否让侄儿处置此事？”

“你也该经历一些事了。放手去做吧，不用担心王家——”王尚书耷拉着眼皮轻声道——“皇上不会把王家怎么样的。”

他言语肯定，神情傲然。

王家不结党、不揽权。他和二弟为官清正，若是皇帝连这样的人家都不能容，大靖该完了。

当晚。王穷一一考较两女歌舞琴艺，并指点词曲，甚为惬意。

其弟王突羡慕地说道：“歌喉婉转，舞姿翩然，兄长真是好福气。王妃怎么就没赐一个给我呢？”

王穷听后笑了起来。

他道：“明晚十四，虽无满月，也够赏了。不如请了朋友来聚会，饮酒赏月观舞作诗如何？”

王突大喜道：“此话当真？兄长舍得？”

王穷笑道：“又不送人，怎不舍得？”

遂吩咐了他一番话，王突就乐呵呵地去安排了。

十四日晚，王家花园丹桂苑内，彩灯高悬、丝竹轻吟，侍女穿梭往来，一场赏月诗会开始了。

不但黄豆、田遥这些翰林院的同僚在，更有许多京城世家子弟，如肃亲王世子秦湖、杜松、黄强、汪少爷、胡少爷等，张家大苞谷也在，盛况空前。

席间，王穷让二女出来献歌献舞。

众人都被她们的歌喉和舞姿吸引了，尤其难得的是，二女容貌也是一等一的，那腰身仿若无骨，极为艳媚。

歌舞声中，大家饮酒作诗猜谜，也设了彩头助兴。

当然不是金银了，那太俗，他们赌的是名家手本、字画真迹、碑刻古籍等。

王穷大展才情，赢了许多字画古籍回来，众人都叹息不已。

秦湖一次没赢，忍无可忍站起身，对王穷道：“王翰林，这是请我们喝酒呢，还是学张家大苞谷发财呢？合着大伙儿都是上门给你送好东西来了？大苞谷最后把银子都捐了，王翰林弄这么多东西，难道也想捐给翰林院？”

众人哄堂大笑。

王穷含笑问道：“依世子之见，该如何？”

秦湖道：“不能老是比你们擅长的东西。再说，光作诗猜谜也没意思。咱们换一样，比射箭如何？射箭也属君子六艺。”

大家轰然叫好。

王穷拍手道：“就依世子之言，咱们比射箭。”

大晚上的比射箭，可不大容易，然而众人都兴致勃勃，觉得这样才更显真本领。

王穷便让人在园内安置箭靶等物，放在五十步开外，议定谁射的箭离靶心近，算谁赢。

这不但要比箭术，还要比眼神了。

诸项都议定，秦湖又跟他约定比试的彩头。

王穷一发做人情，说任他选，只要是他王穷有的，均可拿来做彩头。

秦湖看着舞罢坐在他身边的两女，一个帮他斟酒，一个帮他搛菜，心中一动，笑道：“那就以这二位佳人为彩头如何？”

王穷急忙摇头道：“世子爷莫要说笑了，怎能以人为彩头呢！除此外，其他东西任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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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输了

秦湖见他拒绝，很意外，嘴上却坚持起来。

王穷坚持不应，说这是廉郡王妃赐的，万万不能用来做彩头。

秦湖笑问道：“难道王翰林已经纳了她二人不成？”

王穷摇头道：“还没呢！”

众人都忍俊不禁。

秦湖便道：“既然王大人没来得及收纳她们，就不妨事了，就用她们做彩头！说好了只要王兄有的，都可以用来做彩头。如今我们都把心爱的东西输了，王兄却不舍得心爱之人，是何道理？”

他当真稀罕这两女？

当然不是了。两女虽妙，然肃王府怎会缺美人呢！

一来，王穷越不舍，他越要剜他的肉；二来，能从状元郎手上将他不舍的女子给赢来，这赢得的脸面和名气。

所以，王穷越不舍，他越坚持，两人杠上了。

王穷郁闷道：“世子爷这不是成心让人不好过吗？那世子爷准备以何物为彩头？”

秦湖也妙，笑眯眯地说道：“除世子妃和侧妃外，余者皆可做彩头！”展现了比王穷的大度。

众人轰然大笑，都怂恿王穷答应，说未必秦世子就会赢。

在场诸人中，除了黄豆隐约知道王穷的心思外，其余人都不知道王家和张家议亲的事，谁也没想到其他，只当这是一场普通文人游戏。

王穷无奈，只得应承，讲好要秦湖收藏的颜真卿手迹，另加肃王府的一名厨娘——他上次吃了她做的羹汤，觉得十分美味，惦记着呢。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笑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要舞娘，一个要厨娘，这真是闻所未闻的比试。

秦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于是。两人走下席位，站到院子当中。箭靶则竖在五十步开外的一棵桂树下，隐隐绰绰，只能看清大概的形状。

众人被吊起了兴致，都停杯停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二人动作，一时间丹桂苑内居然安静下来。

头上碧空如洗，月色清朗；周围彩灯高悬，烛火明亮。可是，想射中五十步开外的箭靶中心。还是不大容易。

因此，每一箭射出，都引来一阵轰然叫好。

每人射三箭。头两轮下来，二人成绩相仿。第三轮开始，秦湖先射，居然射在靶心附近。

众人哗然大叫，然后都看向挽着弓的王穷。

王突紧张极了，大叫道：“哥，你可要手稳些！”

黄豆嗤笑道：“光手稳就成了？”

王穷深吸一口气，端起弓。搭上剪，瞄准桂树下的箭靶——

正要松手的时候，秦湖咳嗽了一声。

王穷手一抖。那箭已经飞一般地射出了。

其结果便显而易见了。

众人顿时炸开了，哄天叫嚷，秦湖真赢了王穷呢！

王穷气得回身问道：“好好的世子爷咳嗽干什么？”

秦湖乐坏了。笑道：“这可奇了。若是两军阵前，别说咳嗽了，乱军冲杀中，谁顾得了谁？难道让敌人站着不动，等你射不成？”

王穷道：“可这是不同的……”

秦湖挥手道：“没什么不同。谁让你不咳嗽了？”

大家公评道，虽然秦世子捣巧了些，却无可厚非，是王翰林太大意了。

就这样，秦湖赢了状元郎两个女人，喜不自禁。

重新入席后，大家兴致不减，几个世家子都把目光瞄准了大苞谷——他曾经豪赌后又豪气地一掷万金，跟他比试想必很有意思。

杜松便道：“大苞谷兄弟，咱们来比一场如何？”

大苞谷正埋头苦吃呢。

他空出读书的工夫来赴宴，当然该吃吃，该喝喝，该玩就要玩，一边带着两耳朵听，这才对得起自己。

听了杜松的话，他放下筷子，从袖中扯出条帕子擦擦嘴，问道：“跟我比，杜大哥不嫌丢人？”

杜松郁闷地问道：“跟你比怎么就丢人了？”

众人也都笑问缘故。

大苞谷道：“在座的各位哥哥都比小弟年长，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比小弟日久，这么比不丢人？比试双方须得旗鼓相当，没有十分把握，至少也要有三四分把握，那才有悬念；若是明知必输还比，那不是白痴么！有什么意思？”

众人大笑，都说他鬼精，不肯吃亏。

大苞谷听了不服气，质问道：“怎么是我不肯吃亏了？明明是诸位哥哥欺负小弟。既然大家这么有兴致，不妨去跟我大哥比武，或者跟我二哥比伺候田地，或者跟我三哥比弹琴……”

见众人傻眼，便道：“不敢是吧？那好，不跟我哥哥比，跟我姐姐比好了。谁敢跟我大姐比剑术？谁敢跟我二姐比轻功？谁敢跟我三姐比刺绣……”

席间顿时一片咳嗽声，王穷低头微笑。

“……别说哥哥姐姐们了，就是我小幺弟，你们要是跟他比脑筋急转弯，也未必能比得过。”

王突听见他说幺弟，眼前顿时浮现一个金童似的娃娃，立刻觉得嗓子毛痒起来。

秦湖忙问道：“脑筋急转弯，那是什么？”

大苞谷问道：“树上骑（七）个猴，掉下一只猴，还剩下几只？必须立即回答，否则算输。”

秦湖道：“六只啊！”

大苞谷一翻眼道：“树上‘骑’个猴，它掉下来了，不就没有了么，哪来六只猴？”

众人哄然大笑，都说这不算，没这么问的。

大苞谷道：“所以说是脑筋急转弯嘛，你没转过来，怪谁？”

杜松等人见他如此有趣，越发不死心，一定要他比。

秦湖道：“你说的那些人此刻都不在……”

大苞谷一指黄豆道：“我黄豆哥哥不是在这？世子不敢跟他比诗文，非要跟我比，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黄豆笑眯眯地听着，他就知道这小子不会吃亏，所以一句话也没说。

秦湖张大嘴巴道：“这个……这个……诗文已经比过了。现在是比别的。你既怕吃亏，就比你擅长的技艺，由你出题，如何？”

大苞谷摇头道：“那也不能比。胜之不武啊！”

众人都不服气，问他有什么技艺，是胜之不武的。

大苞谷道：“要比咱们去海上比。那才是小弟擅长的。”

杜松道：“这不是推脱之言吗？咱们隔海几千上万里呢。”

大苞谷傲然道：“那就比在水里憋气，谁憋得时候长算谁赢。你们敢跟我比？”

众人哑口无言。

想都不用想，是肯定比不过他的。

大苞谷见大家不吱声了，满意地挥手道：“所以说嘛，还是你们比你们的。我继续吃！”

又指着秦湖赢去的二女道：“让她们接着跳啊！不能你把她们赢回去了，就不肯拿出来了。王翰林可没像你这样！”

他是想多看看，回去比给黛丝瞧。让黛丝学了跳给他看。

秦湖：“……”

杜松笑道：“你既这么喜欢看她们跳，不如想个折中的比试法子，把她们赢回去，不就能天天看了？”

大苞谷摇头道：“弄许多人回去，拿什么养活？”

杜松：“……”

黄豆等人均笑得前仰后合。

当夜，众人尽欢而散。

次日，状元郎比箭输了美妾给秦世子的事，传遍了京城。

肃亲王知道后。当即将儿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不是凑上去找不痛快嘛！

秦湖听了其父的分析，不以为然道：“父王，有这么复杂吗？这比试可是孩儿先提出的。彩头也是孩儿提出的，咳嗽也是孩儿咳嗽的，王穷难不成能掐会算？”

他不说还好。说得肃王爷更生气了——都是儿子，他儿子怎么就被人家牵着鼻子转呢？

然任凭他如何解释，说就算秦湖不提出来，王穷也会想其他法子令他们当中任何一人提出来，偏秦湖极容易就让他达成所愿，秦湖只是不信。

肃亲王气坏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骂也无用，只能装什么都不知道，不然更坏事。

香荽是第二天早饭时听大苞谷说这事的。

听得时候，她正喝奶呢，闻言呛了一下，咳得惊天动地。

众人都看向她，她忙止住，问大苞谷道：“怎么你没……比试呢？”

大苞谷傲然道：“没人敢跟我比。”

板栗不信道：“就你？他们都不敢？”

大苞谷一口气不停道：“是啊！我问他们谁敢跟我大哥比武，跟二哥比伺候庄稼，跟三哥比弹琴，跟大姐比剑术，跟二姐比轻功，跟三姐比刺绣，跟小苞谷……”

众人先是愕然，接着一齐大笑。

绿菠笑得伏在桌上，道：“六哥哥，你连小苞谷都搬出来了，就不能自己跟他们比？”

张槐正和郑氏交流目光，心想王穷这是做给张家看的，再一听后面的话，不禁无语地瞪他。

郑氏却夸道：“你能不受人激，把持得住自己，这是好事。”

红椒笑道：“六弟，狐假虎威你用得倍儿熟练呢。”

大苞谷道：“怎么就是狐假虎威了？我不过是打个比方，说这些方面，我因为年幼，所以比不上他们，但我哥哥姐姐能比得上。”

珊瑚道：“苞谷哥哥，你该提出跟他们比划水，他们肯定没人能比得过你。”

大苞谷笑眯眯地说道：“我可不是就这么说的！我说比在水里憋气，看谁憋得长久，他们就都不敢比了。”

众人笑了半天。

饭后，香荽回房，心里好奇极了，不知若是秦湖不主动提出比试和彩头，王穷要如何应对。

还有，这美妾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王穷输了美妾的事，被永平帝知道后，把王尚书叫去骂了一顿，说身为世家子弟、翰林院编撰，居然聚众开赌，虽然行的是诗词曲艺，这也不光彩。

王尚书躬身领训，说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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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放逐

永平帝骂完，又放缓语气道：“王翰林乃我大靖才俊，然年轻不知世路，其父不在身边，爱卿当严加教导，免至误入歧途。”

王尚书连忙道：“微臣明白。”

永平帝气消了些，道：“前日他在烧玻璃一事上立了功，朕正要赏他和张兑呢，因事忙，仓促间只赐了金银。今日爱卿正好将她们领回去吧。”

说完，不理目瞪口呆的王尚书，吩咐身边太监出去，领了四个宫女进来。

赐给王穷两个，另外两个送去玄武王府，赐给张兑。

王尚书看着永平帝迫人的目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躬身道：“臣，领旨！”

永平帝这才满意地点头，命他下去不提。

正午时分，王穷进宫谢恩。

御书房内，永平帝端坐不动，看着下跪的王穷，淡笑问道：“爱卿输了两个美妾，朕又赐了两个美妾，可满意否？”

他倒要看看，这个大靖的状元郎，是否敢当面抗旨。

王穷恭恭敬敬地叩首道：“臣谢皇上隆恩！臣感激不尽！”

永平帝冷冷地问道：“爱卿真的感激朕？”

王穷点头道：“臣不敢欺瞒皇上。臣问过她们，不仅善厨艺，还会推拿之术，臣便欣喜万分。因臣母亲患有椎骨疾病，终日疼痛，不治久矣。臣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终日忧心。今日得皇上赐此二女，真乃雪中送炭，臣已经派人送她们上路了……”

随着他的述说，永平帝眼睛越睁越大，死死盯住他，咬紧牙关却喝不出一句话。

御书房内的气息仿佛凝固了。

半响，永平帝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真有孝心！”

王穷抬眼，直视龙颜，正色道：“臣不仅有孝心。更有忠心。臣对皇上和大靖忠心耿耿，此心天日可表！万望皇上体察！”

永平帝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颔首笑道：“爱卿如此赤诚，朕心甚慰！爱卿在翰林院也有三年了，不妨出去历练一番，以备将来大用。再者。西北新拓展的疆土广大，朝廷已经派了不少官员过去，仍需再填补充实。爱卿高才，当不会嫌弃那地方苦寒、异族难训吧？”

王穷心里一沉，嘴上却一丝停顿都没有。当即应道：“臣万死不辞！昔日玄武王打下南雀国时，刘水生、李敬文二位大人主动请缨，去往南疆任职。数年后。政绩卓著。臣岂能让二位大人专美于前！”

永平帝轻笑道：“好！如此，爱卿便去漠西，在刘水生手下……”

王穷铿锵答道：“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王穷心情异常冷静。

他被激起了傲气——去漠西就去漠西，他又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难道会却步不成！

只是，对于张家的亲事，他却没把握起来。

他此去漠西。不知何日能回来，张家会把女儿嫁去那苦寒之地吗？

可是，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步出皇城南门。他转身望着那巍峨的城楼，神情肃然。

王尚书也很快就得知侄儿被派去漠西任职的消息，眉头瞬间拧成川字形。

皇上。真老了！

他并非不舍得让侄儿去那苦寒之地，只是用人首要遵循“量才为用”，似王穷这样的，便要历练他，附近有的是州县，派去那遥远的地方当个小官，得不偿失。

可是，便如侄儿将皇上赐的宫女送去伺候父母，皇上无话可说一样，王尚书同样对皇上这个安排无话可说。

若王穷不是他侄子，他还可上奏阻拦，偏偏是他的侄子，让他无法开口。

再说张家，张槐接了旨意，替大苞谷收下那两个宫女，也是皱眉。

赐什么不好，赐两个女子来，还嫌儿子那不够乱吗！

这可怎么办？

他派人去给大苞谷送信，让他进宫谢恩。

大苞谷得了信儿赶回来后，笑嘻嘻地说道：“正好，我那铺子里正好缺人。昨天还说要招人呢，也不用找了，就让她俩去。”

张槐大惊，张嘴就要呵斥他，说皇帝赐的人，你敢使唤去干杂活。

还没张嘴，就听他又吩咐道：“珊瑚，你带她们去德胜路的点心铺子，教她们做糕点。看紧些，别让她们把生意弄砸了。咱们可是一大家子人要吃饭呢，连你这个未来的媳妇都不能闲着，她们当然更不能闲着了。黛丝，你也管两家铺子，让黑猫带你去瞧瞧。”

珊瑚和黛丝听了欢呼不已——这还没进门呢，她们就接手管事了！

大苞谷又逐一鼓励了一番，说了勤俭持家、年年有余的道理，把众女都指使出去了。

然后，他才转身对目瞪口呆的张槐道：“爹，我又没有功名在身上，怎好随意进皇宫呢？我这就写个谢恩折子，让大哥代我递给皇上吧。”

张槐木然点头道：“嗳！”

于是，大苞谷立即展开纸墨，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一本谢恩折子。

他在折子中叩谢天恩，言称：他自小受长辈教导，知道勤俭持家的道理，因此很小就不依赖父母祖荫、自食其力过活了。近日因功课繁忙——将父母小叔大哥姐姐安排的功课全部列出——疏于管理家务，总觉人手不够，恰好皇帝赐了两个宫女来，正好派上了用场……

永平帝看了这折子，气个倒仰。

偏偏他拿大苞谷一点办法没有：

人家尚未成亲，连公主媳妇都晾着呢，那两宫女算什么！

人家勤俭持家，连公主媳妇都干活，那两宫女算什么！

人家尚在读书，没有功名，他不能派他去漠北！

人家一心读书，不近女色，他没有理由训斥！

……

最后，皇帝深吸一口气，劝自己道：反正赐宫女主要是针对王穷，张兑不过是顺带，他爱怎样就怎样吧。

堂堂皇帝，跟一个孩子生气实在不值当！

这事就算过去了。

当晚是八月十五，永平帝在乾阳殿大排筵席，宴请各国使臣。大靖王公贵族、大臣将军均济济一堂，板栗、葫芦、张杨、李敬文等都去了。

大苞谷身为宝石国的驸马，也和黛丝一起去了。

诸般繁华热闹也无需细数，直至戌时末方散。

板栗等人回来后，又参加家宴。

因山芋和南瓜还在贡院考试，不够团圆，家宴便简单的很，也没有戏曲凑兴，不过是一家人聚在一处吃饭说话。只等明日他们兄弟出场后，一家子再隆重过十六。

席间，众兄弟听说大苞谷把皇帝赐的人弄去点心铺子干活去了，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有张杨问道：“不管你往哪塞，她们都是皇帝赐给你的，你不能将她们随意嫁人。将来怎么办？”

大苞谷诧异道：“皇上赐给我了，就是我的人了。我怎么就不能处置她们了？要是她们不听话、干坏事，我还不能管了？那可不成！这事我得跟皇上说清楚……”

板栗急忙阻止道：“随你！随你！别再折腾了。”

和张杨相视苦笑：他爱怎样就怎样吧！

这倒跟永平帝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丢开这事，张槐将二人叫进书房，说了王家求亲的事。

张杨大惊，喃喃道：“怪不得！”

急忙将皇上派王穷去漠西的消息说了，再联系两次赐美妾给王穷的事，他们都看出：皇上这是铁了心要阻止两家联姻了。

板栗大怒道：“真是岂有此理！”

难道因为张家掌了兵权，连娶媳妇、嫁闺女都要受掣肘不成？不能跟皇家联姻，还可理解；不能跟世家联姻，难不成张家只能从清南村找亲家？

他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跟王穷想法一样，他觉得此事不可退让。

张家，也不是当初的张家了！

“爹跟娘的意思呢？”板栗问道，“是否要跟王家结亲？香荽知道吗？”

张槐点头道：“我跟你娘都觉得王穷不错。香荽说还要想想。不过，通过昨天和今天的事，倒是能看出这王穷的能力、品性和决心了。这门亲能结。可是，如今皇上反对，又把王穷派去漠西了，可怎么办？”

他可不想把想把香荽嫁去漠西。

这个小闺女虽然没跟去黑莽原，但吃的苦一点都不比他们少，再去漠西，如何舍得？

板栗也想到这个问题，十分气恼。

他可以跟王穷一样强硬，一定要把香荽嫁给王穷，皇帝是阻止不了，可是香荽就要去漠西了。

几人商议良久，也不得主意。

最后，把郑氏和小葱李敬文都找来了，也没有好办法。

郑氏只得命人将香荽叫出来，悄悄问她。

香荽并未气愤难过，她沉吟了一会，对爹娘道：“爹娘不用急。明儿我去见见他，看怎么说。”

郑氏和张槐发现：闺女真长大了！

这么大的事，她居然一点没反应，让当爹娘的极不自在——她不需要他们保护了，自己有主意的很！

张槐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地说道：“也好。你小心些。”

香荽点头，回去席上继续和兄弟姊妹们玩笑。

……

英王府，英王从皇宫回来后，将世子秦旷叫进书房，劈头问道：“是不是你？”

秦旷沉默了一会，点头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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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香荽：我不等人的

英王诧异他的直言不讳，继续问道：“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旷坚定地说道：“香荽妹妹那天去见王穷了。孩儿身为皇家子孙，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却丝毫不作为……”

“……孩儿没有使阴谋诡计，孩儿行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就看王穷如何应对。若是他没有能力破解眼前的局面，以王家的家世，往后这类麻烦断不会少，他将如何面对？”

英王听得怔住，禁不住用异样的目光认真打量儿子。

“王穷若是不能破局，往后难免会三妻四妾，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不是跟孩儿一样了？如此，他便没有资格娶香荽妹妹！”他傲然道，“除此一条，孩儿自认为不输给天下少年。至少，我皇家的规矩摆在那，真正是情非得已，比他王穷要无奈的多。”

“……若他有能力破解此局，孩儿便心服口服，从此不为难他。”

英王静静地看着儿子不语。

秦旷见父王不说话，以为怪他，忙补充道：“孩儿只是将此事告诉了皇爷爷。便是孩儿不说，皇爷爷迟早也会知道此事的，他王穷迟早要面对皇爷爷。”

英王沉声道：“可是他已经破局了。而且，父王以为，他应对很妥善！如今就看张家如何决定了。”

秦旷攥紧拳头，好似在对父王说，又好似在告诉自己：“这算什么破局？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强硬手段，算不得本事。香荽妹妹是不会跟他去漠西的。”

英王诧异道：“你这么肯定？”

秦旷点头道：“当然。他凭什么让香荽妹妹跟他去漠西？难道凭他‘神童’的名声和状元郎的名气？真是笑话！香荽妹妹不是那种三句好话一哄，就晕头转向的女子，她有自己的主见。”

只要香荽眼下不嫁给王穷，不跟他去漠西，他就有机会。

听完这番话，英王也不禁期待起来。很想知道张家如何应对王家。

************

第二天早饭后，香荽依旧一身男装，带着白果鲁三等四人，再来到长兴路的茗香居，还要了二楼那间雅间。

才坐下喝了一盏茶，鲁三就通报说王翰林来了。

香荽忙起身说请进。

等他进来。两人相对凝视，竟然有经年不见的感觉，一时都不知如何开口。

静静直视了一会，忽然二人同时出声道：“真巧啊……”

话一出口，香荽就忍不住笑了。

王穷也微笑起来。

“坐吧。”香荽示意他在左手边坐下。又好奇地问道，“说说，王翰林又是怎么看见我的。然后‘撵’来了呢？”

王穷含笑答道：“在下让小厮盯着这茶楼呢。”

香荽更奇了，追问：“王翰林知道我要来？”

王穷摇头，坦率道：“不知道。但是，在下想张姑娘应该有话要告诉在下。在下怕姑娘不方便，所以特地在此等候，也是碰运气的意思。”

香荽道：“应该说我运气好才对。”转向虎子，“我才想让虎子去翰林院找王翰林呢。又不知你走了没有。”

“还有两日工夫。”王穷解释道，“手头还有些事。需要交代一番。”

说着话，白果帮王穷斟上茶。

王穷抚摸着茶杯上的细瓷花纹，沉吟一会。刚要开口，就听香荽道：“王翰林不问我来干什么？”

王穷抬眼笑道：“正要问呢。”

香荽用手撑住下巴，对着他问道：“你一定要去漠西？”

王穷摇头道：“不是我一定要去。是吏部任命本官去。”

香荽道：“若是你不用去呢？”

王穷看着她发怔道：“姑娘此言何意？”

香荽想了想道：“若是我让你留下那两个宫女，不用送走——我弟弟就留下了，也没怎样，你怎么想？”

王穷摇头道：“不妥！在下跟大苞谷情形不一样。”

他顿了下，又轻声解释道：“这不是一回事。宫女，只是外相，若是王家坚持……跟张家……在下是必定要去漠西的。”

“哦！”香荽点了点头，轻叹一口气，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穷定定地看着她道：“姑娘，在下虽然是世家子弟，却也是务实之人。西北新收，正该我等去治理，在下不会退缩；更不会为了躲避去漠西，而向……妥协。”

香荽静静地听着，并不出声。

王穷接着道：“在下来是想告诉姑娘：若是有心，便等在下三年——三年后，在下必定会回京；若是姑娘无心，或者三年后在下不能回来，都请姑娘自便！”

香荽眨巴两下眼睛，疑惑道：“我以为你会劝我随你去漠西呢！你怎么不劝呢？”

王穷摇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道：“在下怎会让姑娘去那个地方！”

香荽就不知如何说好了。

这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准备好的话都用不上了。

她就看着王穷笑了起来。

王穷也笑，笑着轻声问道：“香荽，你好像从来不急、不愁、不烦、不怒……你整天都在想什么？”

香荽弯着眼睛告诉他道：“整天想什么，我也不记得了。现在呢，我在想，怎么跟你说我的想法。”

王穷精神一振，忙问道：“姑娘是怎么想的？”

香荽笑眯眯地说道：“你不知道，我们家闺女出嫁都晚的很吗？我娘不舍得呢！我呀，少说还要在娘家住几年工夫。你呢，要是有心的话，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按你自己想的，赶紧加把劲儿，把漠西治理得像模像样，回京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见他脸上现出惊喜激动的神情，她急忙又道：“我只说我们张家闺女出嫁晚，没别的意思。”

王穷微笑点头道：“在下知道。”

香荽歪着头道：“我不知道什么有心无心。我照往常一样过日子。”

王穷继续点头：“在下明白。”

香荽提醒道：“我不等人的！”

王穷笑曰：“我会撵着追！”

香荽还没怎样，就听旁边白果扑哧一声笑了。

黑娃和虎子忙瞪了她一眼。

白果吓了一跳，急忙侧过脸去，心虚极了。

然而，香荽和王穷并未被她吸引注意，他们都沉浸在对话中。

香荽疑惑地眨眨眼睛。仿佛不放心似的追问道：“王翰林真明白我的意思了？”

王穷含笑点头确定：“应该不会错了。”

香荽便哄小孩似的鼓励道：“那你说说看，我听听对不对，省得误解了意思不好。嗯，还有啊，我听听你猜得准不准。看你是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聪明！”

王穷笑意更深了。

不知为何，跟她在一起，总是笑容不断。

明明她也没怎么样。她都表明自己不愿跟他去漠西了，似乎很无情。要知道，只要他愿意，不知有多少女子愿意陪着他去天涯海角呢，何况还为她得罪了皇帝。

可是，他就是觉得她的坦率可爱、纯真。

他不会让她跟着自己去那苍茫的漠西的，他舍不得。

虽然她能吃得起苦，但为了这个。不值得！

他身子略微前倾，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那姑娘听好了，是这样的：张家三姑娘还小呢。老王爷和老王妃舍不得，眼下不想跟人家议亲，要多留她几年。想求亲的人家过几年工夫再来。得跑快些！没本事来晚了。张三姑娘不等人的……”

他一边说，香荽一边笑，等他说完了，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状元郎就是聪明！”

王穷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失神，喃喃道：“你才聪明呢！”

他忽然觉出香荽的用意：

其一便是表面意思，是为了考验他，看他有没有能耐挣脱困境；

其二，张王两家暂不议亲，皇上就没有理由揪住此事不放，不必顶风而上，对王家和张家都好。

其三，皇上已经老了，此事沉寂几年后，世事如何，尚未可知，谁知会不会就水到渠成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姑娘放心，在下断不敢自作多情，以为姑娘会等在下。”

香荽瞅着他笑了一会，忽然好奇地问：“你不后悔？不怪我？”

王穷摇头，怜惜地说道：“你虽然聪明，到底年幼，不知道这事其实跟你关联不大。就算没有这件事，在下也不必面对皇上的阻拦，但在以后的仕途中，一样会面临各种两难抉择。因此，在下能不能应对眼前这事，至关重要……”

香荽“哦”了一声，问：“那你们家人……”

仿佛不愿虎子他们听见，王穷再凑近些，声音再低些：“这就是我王家的决定。一个家族，不是光靠趋炎附势生存下来的，总要有些风骨。我王家子孙，成年后都要经历各种考验。在下自从科举以来，一直顺心遂意，是时候经历些磨砺了……”

香荽道：“可是，磨砺也不用去漠西呀！”

王穷摇头，郑重道：“玄武王、玄武将军和白虎公都是从逆境中走出来的；刘水生和李敬文大人当年刚一出仕，即请求去了西南蛮夷之地……他们都是靠自己拼搏，丝毫没有借助家族祖荫庇护成长起来的。在下为何不能去漠西？此去若能成功将异国民心收拢，令他们安居乐业，将来，大靖何处不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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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睁大眼睛瞧好了

他心里只有一点惋惜：如今他明白了李敬文和刘水生二人是冲着玄武将军才去西南的，他们求得的是相聚；而他这次，却是离别……

香荽心中微动，不知如何说，便轻笑打趣道：“这么说来，王翰林还要感谢我了？”

王穷道：“当然，大伯父说多亏了姑娘呢。说是……”

香荽忙问：“说什么？”

王穷垂下眼睑，轻声道：“说若不是姑娘，在下也不会被激起对仕途经济的兴趣和斗志，也只好当个逍遥的‘状元郎’罢了。或者能写些诗，做些词出来……”

香荽有些惭愧——她一个小丫头，有这么大影响力吗？

不过，看他的模样，不像在讨好逢迎。

她觉得自己看人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应该没看错。

她掩饰地转脸，对白果道：“给王翰林添些茶水。”

白果听了莫名其妙，王翰林的杯子还是满的呢！

王穷忙道：“无需再添。在下还没喝呢！”

香荽问道：“那你要不要吃点心？你……早上吃过了吗？”

王穷道：“吃过了。”

香荽点头，刚才那阵慌乱过去后，她认真又好奇地问：“王翰林可有想过，去漠西如何作为？”

王穷微笑道：“有些想法，不过要等去了才能知道结果。在下其实也很期待呢！”

香荽见他如此，心里为他高兴，道：“王大人能如此想就好了。上次我还说呢，无论什么地方，都有它的好，端看你能不能发现了。”

王穷真诚道：“姑娘的话，在下记着呢。在下每每想起姑娘当年那一点年纪，独自跟一群山匪周旋，不知不觉中将情势逆转。这是何等智慧！而在下已经长大成人，又入仕为官，若是连这点磨难都不能闯过来，怎能……岂不让姑娘耻笑！”

他本想说“怎能配得起姑娘的”，又觉唐突，忙改口。

香荽忙摇头道：“王翰林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哪有什么智慧。”她转头向白果三人笑道。“鲁三叔他们其实都是好人，谁也不想生下来就当山匪不是！我才觉得运气呢，碰见他们，其实也没吃多少苦。瞧，白果硬要给我当丫头。她其实就跟我妹妹一样。”

白果忙扶着她的肩膀撒娇道：“姑娘，你就是心太善了。全天下也就你把掳自己的山匪当好人。”

香荽戏谑道：“那你说，你爹他们不是好人？”

白果便哑口无言。

虎子和黑娃都悄悄地笑起来。

白果忍不住又告诉王穷。她家姑娘当时上山的经过，又是自豪，又是欢喜，那也是她人生的转折点。香荽听得好笑，说她在编书呢。

虎子和黑娃规规矩矩地站着，没插嘴。他们大了，又是少年，因此在香荽面前不像白果那样随意。

王穷听得不住点头。看着他们主仆目露异色，对香荽道：“除非大恶之人，都有自己的艰难和立场。姑娘当年的经历。在治理异族中倒可以借鉴。”

两人便又说着不同情境下的心态，越发觉得投契。

王穷见香荽无拘束地笑着，有些发怔——她到底清不清楚自己面临什么样的选择？

眼前闪现秦旷的影子。他欲言又止。

香荽诧异地用眼神询问他。

他只对她微笑，却没有提及心中所想。

秦旷……英王……

出身书香世家，有一个当尚书宰相的大伯父、当地方大员的爹，他比谁都清楚，英王将来继承大统的可能性。如果英王继承皇位，以世子秦旷目前表现的能力，将是太子不二人选。

秦旷，是喜欢香荽的，他上次就看出来了。

香荽面临的，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母仪天下！

他毫不怀疑，若是世子秦旷娶了香荽，香荽会助他登上皇位，她也一定会成为将来的皇后。

尽管她入门时可能只是侧妃。

旷世子现在的世子妃品性和手段都差太多了，她当不起那个位置，就算坐上去也坐不稳。

他只顾想得出神，香荽轻唤他两声都没听见，面色就古怪起来，禁不住用手轻推他道：“你想什么？”

王穷惊醒，忙道：“没什么。哦，不！这个——”

他心情触动，忍不住想抓住她的手，跟她说清楚。

伸出去才觉不妥，忙又缩回来，深吸一口气，轻声又有力地说道：“香荽姑娘，这几年，你要好好看清楚、想清楚，再决定。不然，往后也许会后悔。”

香荽不知他为何重新说起这个，神情有些疑惑。

王穷心情打了个转，心意却更加坚定了：他会让她看到，嫁给他比入皇城拥有更多的自由自在，还有……一份生死不渝的爱恋，以弥补她放弃万人仰望的机会。

想毕，他微笑道：“就是让你瞪大眼睛看好了，别吃了亏！”

香荽扑哧一声笑了。

随后，两人谈起漠西治理问题。

香荽告诉王穷道：“王翰林放心，刘水生刘大人就是我们清南村的，他人好的很。你在他手下做官，有事多跟他请教，有难题也找他，他一定不会推脱的。”

又说板栗哥哥和葫芦哥哥都在西北呆过多年，对那里的民俗风情地理等都十分熟悉，她回去让哥哥找些相关资料给他。

王穷谢道：“姑娘费心了。大伯父也帮我收集了一些，当然，有玄武王帮助更好。”

正说着，王穷的小厮来请。

他惋惜地说道：“本想跟姑娘一起吃饭的，看来不成了。”

说完起身，想说道别的话，却变成了“姑娘早些回去，别让老王妃惦记。”

香荽起身相送，一边道：“我逛会儿，等下去贡院接哥哥们。”又问，“你不去吗？”

王穷忙道：“我抽空去。”

再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了。

香荽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外。转眼门帘弹回来，轻轻晃动，出了会神，才微笑坐下，端起茶盏喝茶。

白果马上在她身边坐下，喜滋滋地问道：“姑娘。咱们等会去哪？”

香荽道：“等出去再说。”

他们从茗香居出来后，又去铺子里看了看，混到下午，立即赶去贡院接出场的南瓜和山芋，兄妹一起回府。

尚未到掌灯时分。然玄武王府已经张灯结彩，布置得比昨晚还喜庆，这才是中秋团圆夜！

老太妃院子里。众兄弟姊妹围着南瓜和山芋说笑。

张杨和李敬文回来后，仔细询问二人答题情形，然后相视而笑，都说山芋说不定会给大家带来意外之喜。

大苞谷立即嚷嚷说家里要添两个举人了。

山芋听了只是不信，道：“小叔别哄我了。真信了你说的，回头没中，我还不失望死了！”

小葱笑道：“对！反正已经考完了，你心里想着肯定中不了。回头真中了，那才是惊喜。”

闹嚷嚷中，张槐郑氏将香荽叫入偏厅。板栗和张杨也跟了过去，大家问她见王穷的结果怎样。

香荽含笑道：“没怎样？”

郑氏奇怪地问：“没怎样？那是怎么样？”

绕口令似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香荽扭着双手对娘笑道：“娘。真没怎么样。他去漠西磨砺，也是王家的决定。我们张家，就跟往常一样过日子。”

板栗愣道：“跟往常一样过日子？”

香荽见含蓄了他们听不明白，只得跺脚道：“哎呀！就是说，张家三姑娘年纪还小呢，老王爷和老王妃舍不得她，想多留她几年，暂不跟人议亲……”

说完，看着发愣的几人道：“还听不明白？”

她忍不住怀疑，王穷确实比一般人聪明，要不她跟他说话就是感觉轻松呢。

板栗和张杨听明白了，只不过不大相信而已。

见香荽这样，方才相信，忙又细细地问详情。

香荽有些羞涩地将王穷的意思也说了，毕竟这是她认真跟长辈谈的第一个议亲对象。

张杨点头叹道：“王尚书毕竟不凡，襟怀高远；王穷也不负其名。”

和张槐板栗相视，均十分欢喜。

郑氏将小闺女拉到身边，小声问道：“你心里觉得他怎么样？”

香荽撅着嘴道：“那要瞧他今后的作为了。”

说完，见娘似笑非笑地瞅她，忙道：“他自己也这么说的，让我瞪大眼睛看清楚、想清楚再决定呢！”

郑氏只觉这会儿香荽特别可爱，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笑道：“嗯！咱们好好想他三四年工夫。唉，娘真舍不得你嫁人。要是能招个上门女婿就好了。”

香荽把脸埋进郑氏怀里，娇声道：“娘！”

张槐等人一齐笑了起来。

板栗看着腻在娘怀里的香荽笑道：“不管怎么说，我总要关照他些，帮他找些相关资料。他初次去西北，虽说有泥鳅在……”

张槐忙道：“对！你再给泥鳅写封书信，托他照顾些。”

香荽眼睛一亮。

她还没说呢，大哥就主动提出相帮了，可见是为了她才这样，忍不住又红了脸。

张杨笑道：“只怕咱们也是白操心，王尚书肯定都安排妥当了。”

说笑间，忽然有人来报，有位金二副将军求见玄武王。

板栗听了一怔：这个时候，金二来有什么事？

便跟爹娘打了招呼，往前面偏殿相见。

金二，就是当年在张家祖宅地下溶洞住了七八年的人。自从身份被小葱知道后，就一直跟在板栗身边。这次板栗回京，他也跟着回来了。

他的身份，也就限于板栗和小葱两人知道，张家其他诸人都不知道。

“什么事？”板栗见了他问道。

“王爷，属下看见一个人，就是当年蛊惑属下跟哥哥火烧张家橡园的人，跟在白凡身边。”金二激动地说道。

ps：总有亲对书中人物的爱情选择不满意，说实话，原野也头疼。看来跟读者互动少了。看见有作者设调查，原野也学着放手一次：在未来情节还是大纲状态的时候，把香荽和紫茄的未来交给你们决定（因为她俩的选择对本书的大方向有影响，不是其他人可比的。）。如果大家的选择跟大纲设定不符，原野就改大纲。正好原野这几天有事，只能晚上回来写字，每天只能保证一章，也顺便停住等结果了。你们可以抓紧时间投票决定。嗯，就这样。谢谢大家支持。先选香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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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发现

板栗浑身一震，沉声问道：“你没看错？永平七年的事，如今已过了十几年了。”

金二咬牙肯定道：“没错！”

他死里逃生，虽说对张家没了仇恨，但对当初蛊惑自己兄弟去送死的人却痛恨不已，常想起对方，那形象就鲜明了。

板栗便道：“你等等。”

扬声叫进魏铁，让他给里面送信，请玄武将军出来。

魏铁忙去了。

少时，小葱赶来，跟板栗一起细听金二说事情经过。

也没什么复杂的，就是金二今日从城外军营回来，在街上看见一个中年人，很面熟。等走过了，方才想起是当年蛊惑他们兄弟报复张家的少年阿德。震动之下，忙尾随而去，看见他进了白凡在京城的府邸。

他转身就走，在附近茶馆坐了想主意。才一会工夫，看见白凡的轿子出来，阿德跟在轿旁。

板栗和小葱对视点头，似在确定什么事。

板栗道：“看来他是济宁侯高远后人是没错了。只可惜，你不能暴露身份，咱们还需从他处着手。”

金二起身，对板栗和小葱抱拳道：“王爷，将军，属下准备向刑部表露身份。一来可以指证白凡，二来属下也能认祖归宗。”

小葱低喝道：“胡说！你表露了身份，命都不一定保得住，上哪认祖归宗？”

板栗也摇头道：“不妥。不值得。我另想主意。”

金二看着小葱轻声道：“属下，也不一定会……”

“肯定会！”小葱蹙眉瞪他道，“不是放火那件事。你忘了自己在桃花谷干的事了？你要表露了身份，必定要说出在地下溶洞存身的事，那六条人命怎么算？”

金二一激灵，这才想起来。

当年，张家被抄的时候，两天内有六个镇军死在桃花谷的湖里，其中有一个死在龟巢；后来。板栗又杀了丫头春花和一个镇军。这么多人命，若是他承认自己在地下溶洞存身，那可就摆不脱嫌疑了。

若不说在地下溶洞躲藏，那他当年逃往何处存身，还真不好编，因为不管在哪。都需要证人。

那些镇军，他杀死了两个，还有四个是泥鳅杀死的。

泥鳅在张家被抄家的当晚，从河中潜水入桃花谷，听见值守的镇军嬉笑间透露的消息——他们受混世魔王胡镇的指使。要把张家几个闺女弄走，气怒之下，大开杀戒。

不料金二也在另一边听见。也动了手。

两人不小心碰面，各自都惊吓坏了，沉入水下不敢吱声。

但是，月光映照下，泥鳅却看见了金二的面容，并记住了他。所以在西南战场上，他才认出金二来。就算金二救了小葱，他也提醒她留心。

回忆往事。金二看着小葱心想，玄武将军一定是怕他牵扯出刘水生大人，才阻止他的。

谁知小葱道：“你好容易活下来。又挣到这个地位，正该光宗耀祖才对，你爹娘在地下见了也高兴。当年的事再不要提了。就当过去的自己已经死了。”

板栗也是知道内情的，所以颇为感谢他，也劝道：“你又没改姓，说什么认祖归宗？就这样，谁还不许你祭拜祖宗了？这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金二怔怔地看着小葱，不知想什么。

小葱忽然喝道：“你还想什么？把所有的事都烂在肚子里，好好地娶妻生子，才对得起你爹娘和哥哥。生你也白生了！白养了那么大！”

金二顿时面色涨红，低下头去，呐呐道：“属下……属下已经托了媒人说亲，就要下聘了。”

小葱大感意外，忙笑道：“哦？什么时候的事？到时候成亲可要请我们。”

板栗看着小葱有些奇怪，不知她为何管起金二亲事来。听见这话，忙也恭贺了一番。

又说笑一会，板栗嘱咐金二几句，然后命他去了。

等他走后，板栗对小葱道：“这件事，虽然不能拿到明处说，但证实了我们的猜测。等孙铁回来，就差不多了。”

小葱却道：“虽然不能拿到明处说，但我有办法。当年，下塘集可是有人见过那个阿德和金家兄弟一起来往的……”

板栗一拍桌子道：“不错！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说完，和妹妹商议了一番，命刘总管以张槐的名义往清南村飞鸽传书，请下塘集的来喜表叔带两个人来京城，说是有生意交给他们。

忙完这些，兄妹俩才相视而笑，心情好的很。

出了偏殿，两人往老太太院子去，小葱问道：“田夫子离开京城了？”

板栗点头道：“走了。我跟爹去送了他。”

小葱点点头，再没有接话。

张老太太上房厅堂，张家兄弟姊妹已经闹开了：聚在一处斗牌的斗牌，行令的行令，姑娘们的脆笑声和少年们的叫嚷声此起彼伏，一阵阵的。

丫头们也都喜气洋洋，有伺候的，有观牌跟着叫好的；张念祖和李山更是跑进跑出。

左侧珠帘内，堂间中央空地上，三个小戏子正在演小品，张槐夫妻、张杨夫妻陪着张老太太观看。

周菡带着丫头在旁张罗茶水伺候；又不时出至外间，看小姑子小叔子们要什么添什么，两头照应。

戏子们演得绘声绘色，老太太看得眉开眼笑，对儿子儿媳妇道：“我就喜欢看这个，比唱戏容易懂。唱戏也好看，就是太磨人工夫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提高了，因为被外边传来的笑闹声盖住了。

张槐忍无可忍道：“这些猴儿，都反了天了！”

刚要对外吆喝一嗓子，张老太太急忙阻止道：“别吵他们。随他们玩。可怜，一年到头念书，也就过年过节松泛些。”

一边透过珠帘，伸头看向外面的儿孙，神情十分喜悦。

张槐郁闷道：“娘，你别惯他们。明明就是他们吵得我们听不清戏词儿了。让他们换个地方玩去。”

老太太忙道：“别赶他们走！我听得见。”

见儿子黑脸，又恐委屈了他。赶紧又对戏子们道：“你们声音大点。”

戏子们无法，只好提高说唱声音。

张杨笑对张槐道：“大哥别管，娘就是看个热闹。真想看究竟，等明儿我们都出去了，她再听就是了。”

张老太太忙笑道：“就是，就是这意思！我闲工夫多。不在乎今晚听戏。”

就在这时候，板栗和小葱进来了。

板栗一进门，就大喝道：“吵什么？这是家吗，我还以为进茶馆了呢！”

大家被他吓了一跳，陡然沉静下来。听了后面的话，才又大笑。

小葱见闹得不堪，便对弟妹们道：“这么玩有什么趣儿？不如我们把所有人分两拨。分别由大哥和你们姐夫领头，轮流派人下场对决——就是玩牌。以最后总分决胜负。输赢的彩头嘛，要按各人不同处罚。”

大苞谷忙问：“怎么个不同处罚？”

小葱笑道：“比如说你，输了当然罚银子，至少给我们每人二百两。”

大苞谷跳起来嚷道：“大姐，你怎么不去抢？”

板栗笑道：“不罚多些，你也不会心疼。”

大苞谷又问道：“那他们呢？”

小葱道：“香荽、青蒜和绿菠几个，如果输了。就给我们每人做一身衣裳。要亲手缝！”

香荽等人也叫了起来，说这处罚太重了，主要是兄弟姊妹太多了。她们宁愿出银子。

见此情形，大苞谷十分满意，又问剩下的。

到花生和玉米的时候。怎么说都不满意。最后，小苞谷插嘴道：“四哥五哥要是输了，就去六哥铺子里帮忙干十天活。”

话音一落，众人轰然叫好。

花生和玉米也跳了起来，坚决不答应，说他们要上学。

大苞谷乐坏了，搂着小苞谷肩头道：“咱们家就数七弟最聪明了。”

转头对花生和玉米道：“我这些日子都告假，也没去上学，可我的学业一点没落下。你俩只要学我：戌时结束再睡，寅正就起床，没什么干不了的。”

看着花生和玉米的臭脸，板栗和李敬文笑得跌脚。

接着，是南瓜、山芋、红椒……

一一分派停当后，众人在板栗和李敬文的率领下，坐下开战。

因为这特别的处罚，这场牌局便显得紧张起来。板栗和李敬文按各人的牌技调派人手，上场的更是打起全副精神应对。外边就静了下来，只闻衣履窸窣和环佩轻响，并轻声低语。

张老太太忽觉没了声音，还以为孙子们都走了呢。

探头看看还在，这才放心。

玉米暂未上场，便说回家拿一样东西，转身出去了。

大家只顾聚精会神斗牌，也没人理会他，只有小葱嘱咐道：“多带两个人。”

玉米忙答应了，匆匆过去二房那边。

他吩咐小厮在外面等，自己进了书房。

进门后，点上烛火，将门反插上，在书桌边坐下，铺开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待墨迹干后，折成小方块，捏在手上。

然后，他起身来到西墙边，盯着书架中央的那只貔貅雕刻深吸了口气，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在貔貅口中仔细摸索。

摸到一颗凸起的后槽牙，轻轻地摁了下去——

中间一排书架忽然往后退了一尺多地，两边露出狭窄的暗门来。

看见那门，玉米忽然觉得手脚发抖。

他咽了下口水，强抑心慌，推开左边的暗门，走进一个黑暗所在。借着外面的烛光映照，将手上的方纸块放入墙上的隔子里，然后立即就退了出来，将暗门关好。

再在貔貅嘴里按了一次，书架便还原。

玉米站在书架前长吸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ps：亲们意见很一致啊，双方比例悬殊的很。可怜的秦旷，高富帅也不总是通吃的。这个结果……原野死也不会说原来大纲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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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白凡的身份

出了书房，玉米觉得卸去重压般，浑身轻松。他仰头，青海中一轮圆月分外皎洁，周围竟无一丝暗云阴影，真正的“碧空如洗”，仿佛他的心境。

强抑着喜悦，对小厮挥手道：“走！”

撒腿就往老太妃那边跑去。

两个小厮忙跟了上去。

等他们走后，书房拐角处两个护卫互相耳语。

一个道：“这么快就走了？”

另一个道：“怕是回来拿东西。”

随后，周围便沉寂下来。

玉米回到老太妃上房，板栗忙喊，说刚好轮到他和花生上场。

一番拼杀后，李敬文这边输了，于是，大苞谷、珊瑚、香荽、绿菠和南瓜自然就输了。

大苞谷首先叫屈，埋怨大姐定的惩罚不公，说他输了要出这么多银子，这是赌博，不合规矩。

玉米见他十分肉疼的模样，居然有些不忍，便打圆场道：“算了，别逼他赔银子了，就让他请咱们上酒楼吃一顿好了。”

大苞谷警惕地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玉米纳闷道：“就是请我们吃一顿啊！也不用上太好的酒家，这样就帮你省了许多银子。”

这话很难懂吗？

大苞谷追问道：“我的意思是，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有什么居心？还是吃错药了？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不踏实呢！”

“哈哈哈……”

众人笑得前俯后仰，红椒几个笑作一团；板栗一口茶全喷在李敬文的身上。

小葱慌忙命白云回去取衣裳，自己上前帮李敬文收拾。

玉米气得嚷道：“那就每人二百两，少一厘也不行！”

他以为大苞谷会抗拒，谁知他却松了口气道：“这就对了！这才是你的本色，也符合常理。”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玉米无奈道：“你真是倔驴，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脾气。”

笑完，绿菠也愁眉道：“这么多衣裳，要做到什么时候？大姐姐。你怎么想出这主意呢？”

小葱对她眨眨眼睛，道：“我只说输了帮大伙做衣裳，又没定期限。横竖他们每年过生日的时候，你们都是要帮他们缝一身衣裳的。”

绿菠和香荽立即欢呼不已。

大家眼睁睁地瞅着他们讨巧，也没法子。

笑声中，周菡过来招呼大家。说家宴已经在偏厅摆好了。

于是，众人扶老携幼地过去，团团坐了两大桌。虽然有些挤，却十分亲香热闹。

忙乱中，大苞谷抓住葡萄姑姑。问可给秋霜妹妹送了饭菜去。

葡萄姑姑忙说早就送了。

大苞谷这才放心。

山芋考完后觉得特别轻松，便跟兄弟们商议，明儿安排什么活动。

结果。花生和玉米都道，赵翔请大家明天去赵家玩；曹氏也道，曹家外祖派人来接过了，让南瓜兄妹明天去曹家做客；郑氏又说，郑家也打过招呼……

板栗羡慕地看着弟妹们道：“你们就疯玩去吧！记好了，咱姓张。别玩得忘记自己姓什么，不晓得家来了。”

这话又引起一阵哄笑。

李敬文和小葱又说收到清南村的家信，说李长明夫妇近日会上京来。一家子可能要呆到过年，年后再回乡下。

这下，轮到张老太太和张槐郑氏高兴了。忙询问行程日期、来人数目等等，又问小葱的安排。

小葱一一回答了。

红椒和山芋姊弟们听了也都高兴，因为李敬文的兄弟李敬全、李敬才。以及小妹妹李慕棋都来了。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吃完，兴致不减，又去盈虚园赏月听曲，至亥时末才散，各自歇息不提。

第二日，正当小辈们忙忙地会亲访友时，孙铁回来了，然后板栗和小葱就紧张忙碌起来。

孙铁将此行结果仔细向板栗回禀了。

板栗和小葱听后，再结合惠灵所说，已经明白事情大概始末。

他们等不及下塘集的证人到京，一面迅速派人将白凡及其手下看住，一面会同葫芦安排人手，将出京的各条道路守紧，一面向刑部递交了诉状：

指控户部左侍郎白凡乃济宁侯高远之孙，曾在永平十五年主谋掳掠张家第六子张离（现名张兑）、追杀张家长子张乾和长女张灵儿（现玄武王和玄武将军）；永平十三年，下塘集汪村村姑董小翠的吊死也与他关联……

此案一提出，不仅刑部震动，朝廷也跟着震动。

因为，玄武王向刑部提起指控的同时，也向永平帝递交了奏折，将相关情形上奏了。

上一次，六七月的时候，大苞谷在刑部掀起那么大风波，永平帝也只是关注而已；这一次，当他看见玄武王奏折上所书的“济宁侯高远”几个字时，立即就全神戒备。

这不是贪墨或者杀人，这是谋反乱党余孽，居然还做到了朝廷三品官员！

毫无悬念的，白凡立即被拘押。

永平帝下旨命王尚书亲自审理此案，严查白凡来历和其中内情，当天下午刑部就升堂了。

板栗带着孙铁等人上堂。

小葱也派人召回了在外的弟妹，一为安全，二是大苞谷和玉米要上刑部应答。

玉米得知白凡被拘押，禁不住被轰去魂魄，呆呆的不知所措；山芋南瓜等人则兴奋极了，纷纷询问大姐小葱，这一次可能将白凡的真面目彻底揭开，并要跟去刑部听审。

小葱摇头道：“这次不同上次，你们还是别去了。”

说完，匆匆带着玉米往刑部赶去。

刑部公堂，王尚书高居堂上，玄武王张乾在左下首端坐，两人都盯着大堂中央。

户部左侍郎白凡依旧穿着三品补服，一身清正地站在堂下，听王尚书逐条问询其罪行。

当惠灵等一干人证被带上堂后，一一将当年事情揭露，白凡虽然没有立即认罪，却笑对板栗道：“王爷好手段！”

又看向惠灵道：“你果然还活着。”

原来。惠灵是董小翠的私生子，原名商丘。

董小翠被在张家当雇工的商平勾引，怀孕后很慌张，去找商平的时候，无意中听见商平和白凡的秘密。

她一个村姑，并不懂朝廷的事。然商平为稳妥起见。还是设计了她上吊自杀身亡的假象，暗地里却将董家人都弄走了。

董家搬到小青山一个偏僻的山沟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董小翠依旧懵懂，还以为商平是为了两人的名声才这样做，并没觉得不妥。半年后。她生下了商丘。

永平十五年，商平在与人商议掳走张家玉米的时候，再一次被董小翠听见了。

这一次。她听懂了，惊吓的很。

可是，商平是她的丈夫，她当然不会去告发他。

但也不知为何，也许是几年与世隔绝的日子令她疑惑——商平从不许她出去，又或者她有不祥的预感，她悄悄将此事告诉了父母。

后来，商平得知她知道内情后。再也顾不得夫妻之情，陡起杀心。他将她骗出去，推下山崖。回来却谎称妻子失足掉下悬崖摔死了。

董家老夫妇惊恐万分，借着巨大的悲伤才掩盖了恐惧慌张，瞒过了商平。

再后来就是董家老两口趁其不备的报复商平。

商平临死之际。看见儿子商丘出现在面前，心里一软，便把实情相告了。他求老岳父岳母带儿子走，千万不可对人提起这事，免得招致灾祸上身。

董老汉见短短几年女儿女婿都死了，气不过，要学戏里唱的，上京告状，顺便逃跑——这可是女婿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说此地不可久留。

如此，辗转颠沛几年后，商丘随着外祖父和外祖母来到京城附近。接着，二老又相继去世。他无依无靠，被路过的一名慈安寺老和尚收留了，成了他的弟子，法名惠灵。

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加上惠灵有意打听，好容易弄清了外祖父当年说的事，这才要为爹娘伸冤。

然他不敢轻易出头。因这事当年就跟张家有关，张家如今势大，所以他才借着玄武王母亲上香的机会，闹了那么一出告状的戏码。

白凡听后摇头，对惠灵笑道：“伸冤？真是笑话！你可知当年若不是我劝阻，你父亲绝不会娶你娘，他真的要将她勒死，那就没有后来的事了，也没有你了？”

惠灵听得张大嘴巴，惊愕不已。

板栗讽刺地笑道：“白大人真好风采！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如此说来，你还是惠灵的救命恩人了？想必你掳我弟弟，也一样是出于好心吧？”

他本是正话反说，然白凡却一本正经地点头道：“不错！”

板栗看着他失笑不已。

他并不生气，他倒要瞧瞧，这人今日要如何舌灿莲花。

王尚书威严地问道：“白大人，如此说来，你确是济宁侯高远的孙子，所以隐瞒身份，藏在暗处，是希图报复张家了？”

白凡忽然一扫悠闲的神情，冷笑道：“报复张家？下官还真没那个闲情逸致如此折腾。真要报复，让狼把张兑吃了不就完了！”

板栗听后一震，眼神犀利地盯着他。

这时，小葱带着玉米和大苞谷匆匆来到刑部公堂。

刚跨过门槛，大苞谷就听见了白凡这番话。

他恨极了白凡，看见他心里就生气，等不及向王尚书跪拜，抢过话头就道：“说的好！没用处的话，你吃饱了撑的，让狼叼我玩儿呢？那是因为你心思歹毒，想要利用我来对付张家。我跑了，你又弄个假的来充数。”

小葱忙制止他，已经来不及了，王尚书猛拍惊堂木，对他大喝道：“住口！站到一边去。再打断本官问话，定不饶你！”

大苞谷忙住口，乖乖地跟着小葱，站到一旁。

王尚书命人给玄武将军看座，然后继续对白凡问道：“白大人，本官问你：是不是济宁侯高远的孙子？”

ps：看了投票结果，大多妹妹们都选王穷确定无疑了。很好，撒花祝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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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有恃无恐

白凡毫不畏惧地直视王尚书道：“是又如何？”

王尚书肃然道：“如何？那就是谋反乱党余孽！”

白凡森然质问道：“乱党余孽？荣郡王轰轰烈烈地谋反，皇上也只诛首恶，余者皆赦免；本官一未谋反，二未贪墨，为官克己奉公、兢兢业业，且宁王谋反时，本官尚还年幼，王大人凭什么判本官的罪？”

王尚书一愣，立即道：“本官自会凭借大靖刑律判决，再上请皇上御批。此条暂放在一边，本官问你：你威逼属下杀死董小翠，又筹划掳掠玄武王幼弟张兑，再追杀玄武王和玄武将军……”

白凡断喝道：“大人慎言！大人断案多年，当凭证据说话。”

王尚书凛然道：“你指使商平杀董小翠灭口，惠灵就是证人。这几位小青山的猎户也都见过董家人和商平，证实惠灵所说乃事实。”

白凡道：“事实就是：商平杀了董小翠，董家二老又杀了商平。他们互相残杀而死，尚书大人凭什么说是下官指使？”

王尚书喝道：“若不是为了灭口，商平为何要杀妻？”

白凡冷笑道：“下官若真要灭口，怎会容董小翠活着离开汪村，还生下惠灵？下官说过，是商平心思狠毒，要杀董小翠灭口，向下官表示忠心，并洗清失职之罪。是下官不想伤及无辜，才命他演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戏码，将董家人搬走的。”

王尚书一时静默下来。

因为，白凡说得让人无法反驳，真要灭口，根本不用费事将董家人弄去山里住着。

白凡愤愤道：“董小翠乃乡野村妇，又跟商平生下儿子，就算知道丈夫的秘密，也不会去告发他。所以下官根本没将她放在心上。是商平这蠢材，勾引了人家闺女，觉得酿成了祸患，因此惴惴不安、疑神疑鬼，终至杀妻，又丢了性命。也害得本官今日身份暴露。”

王尚书回思惠灵所说，确实如此，连板栗也说不出话来。

于是再问道：“那你筹谋掳掠张兑一事，又如何解释？”

白凡笑道：“张兑是下官指使掳走的。但是，下官说过。此举并无恶意。大人上次审问过此案，对内情十分清楚。”

大苞谷听他终于承认了，跳起来骂道：“王八蛋！你并无恶意？那把你儿子让狼咬一口。再拖上十几里，再跟你分开**年，你要不乐意你就是孙子！……”

板栗一把拉住他右臂，玉米也拼命地抱着他左臂，都拖不住他，依旧骂个不停，双脚还乱踢，跟疯了一样。

王尚书虽然同情他。也不许他扰乱公堂，因此再次恐吓道：“再敢喧哗，拖下去重责十大板！”

大苞谷便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恨恨地退了回去。

玉米这才松了口气，放开大苞谷。可是。他却发现自己浑身在发抖。

王尚书等公堂安静下来后，继续审问。

然而，就算白凡承认大苞谷是他掳走的，却坚不承认有恶意，并坚决不承认追杀过板栗和小葱，堂审陷入僵局。

依旧是证据不足！

目前，只能证明白凡是济宁侯高远的孙子，掳掠过大苞谷，其他猜测都是云遮雾绕。

但这也够了，板栗想。

小葱走出来，对白凡轻笑道：“白大人，你是从前被抄家灭门的济宁侯高远的孙子，如何定罪暂且不论，但你潜伏在书院，谋划掳掠我弟弟这条，任你舌灿莲花，也休想逃脱刑律惩处。说无恶意，白大人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白凡道：“下官自会让将军相信，觉得一点也不可笑。”

小葱道：“哦？说来听听！”

她心头始终萦绕着一种奇怪的感觉：都这时候了，白凡凭什么还有恃无恐？而且，今日他虽依然镇定从容，却有些傲气逼人，不似以往那般淡然。

到底凭什么？

白凡道：“抱歉！下官暂时无可奉告！要说，也要到皇上面前说。”

板栗和小葱听了都惊诧不已。

王尚书也一怔道：“白大人想见皇上？”

白凡点头，看了板栗一眼道：“当年张家被抄，全家流放，是玄武王和白虎公凭着战功为张家挣得平反机会。”

王尚书愕然道：“难道白大人也想为高家……”

白凡笑着摇头道：“我白凡虽然比不得他们二位有灭国之功，但自问对大靖忠心耿耿。为官近十载，所治理的州县无不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尚书大人以为然否？”

王尚书朝皇城方向拱手道：“白大人的功劳和才能，皇上都看在眼里。这才提拔进京，予以重用。”

只可惜……

他深深地在心中叹了口气。

白凡冷笑道：“本官也不奢望为高家平反，本官向皇上求一个赦免高家遗孤——也就是本官的机会可否？”

王尚书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条件，还真不高。

荣郡王也是宁王余党，他再次谋反都没有被灭九族，何况白凡这样的有功之臣求一个赦免自己的机会。若是皇上不答应，未免就不近人情了。

比起荣郡王，宁王谋反的时候，白凡年幼不知事，更是无辜。

板栗忽然插嘴道：“白大人妙算很好。然，必须先把掳走本王弟弟的内情说清了，再洗脱追杀本王和妹妹的嫌疑，再洗脱跟秦霖勾结的嫌疑……那时再向皇上求赦免吧！本王保证，若你都能圆了这说辞，本王亲自替你求情。如何？”

王尚书听了暗赞他切中要害。

皇上如今担心的，也正是白凡与秦霖有勾结。

白凡冲板栗躬身施礼道：“如此，下官先谢过玄武王。”

又转向小葱，微微一笑道：“也谢过玄武将军。”

小葱觉得他眼神有些不明意味，眉头一皱，凌厉地看着他道：“白大人这么拖延有意思吗？玉米是从哪来的？你若是不能说清此事，追杀我跟哥哥之事便可据此推论，也一定是你所为！”

玉米本就不安，听了这话更是惶惑。那手脚不住颤抖，任他如何努力，也不能平静镇定下来。

大苞谷忽然附在他耳边道：“都这时候了，你还不说？要是你真记不得还好，要是你明明记得却不说，哼哼……”

玉米惊恐地望着他猛摇头。

板栗看见二人小动作。玉米的异样让他心中一动。

大堂中央，白凡听了小葱的话很不悦，也提高声音道：“玄武将军反复询问有意思吗？下官已经说过，要去皇上面前说。将军是不敢让下官见皇上？”

转向王尚书道：“尚书大人是否也不肯替下官上禀皇上？哦，下官明白了。王家和张家正在商议联姻呢，如今要共进退了！”

一句话说得王尚书色变：好好的联姻，被他说成了结党了！

他一拍桌案。喝道：“白凡，你既如此说，本官便上禀皇上，请求三司会审！”

白凡肃然道：“也别三司会审了，直接上金殿面君就是了。本官要当着百官的面将此事陈述清楚，由大家公论：本官一未谋反，二未害人，为官更是政绩卓著。是否可以凭此为高家遗孤求一个赦免！”

王尚书被他的强硬语气惊住。

板栗和小葱也惊异不已。

两人见审不下去了，相视微微点头，板栗便站起身。对王尚书道：“就请尚书大人将白大人的意思上复皇上再定夺。”

王尚书颔首道：“本官即刻进宫。在此之前，白大人不能离开刑部。望白大人见谅！”

白凡并不生气，只说“清者自清”什么的。

就只样。初次升堂便无功而返。

退堂后，王尚书将白凡看押起来，自己匆匆进宫见永平帝。

板栗和小葱带着大苞谷玉米回到玄武王府，见了张槐和郑氏后，将详情告知。

二人惊讶不已。

稍后，张杨匆匆赶了回来。

才坐下一会，赵耘落衙后也来了。

众人碰头交流过后，都觉得不可思议：本来万无一失的事，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这白凡到底还有什么倚仗？

张杨仰头闭眼，幽幽道：“玉米！”

才说了两个字，大家都听明白了：关窍就在玉米身上。

玉米肯定是张家儿子。

但他是谁的儿子呢？

从哪来呢？

跟白凡掳大苞谷一事又有什么牵扯呢？

……

板栗立即吩咐人，把玉米叫来。

玉米跨过偏殿门槛，见张槐和郑氏一左一右在上坐着，左手边依次是张杨、板栗和小葱；右手下是赵耘，阵势俨然，都把目光对准他，顿时挪不动脚步。

郑氏见他手扶门框，迟疑不进，便冲他招手，温声道：“玉米，过来娘这里。”

玉米这才慢慢地走进来。

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他手腿都在发抖。

待他走近了，小葱便上前牵着他往郑氏跟前去，一面柔声道：“玉米别怕，我们就是想问你一点事，你仔细想想再说。”

郑氏起身，将他拉到身边，揽在怀里，轻拍他后背道：“别怕！坐下来说。”

小葱便挪了张椅子在郑氏身边，玉米就挨着她坐下了。

板栗便开口问道：“五弟，你可想起什么来了？”

“没想起来。”玉米猛摇头，又向张杨呐呐道，“小……小叔不是说过，这是张家跟白凡之间的事，我……我可以置身事外吗？”

张杨气怒道：“你是该置身事外！但你若真想起过往却不说，眼睁睁地看着白凡牵着我们鼻子走，有何面目做张家人？”

玉米听了大惊，泪水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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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金殿对答

郑氏忙对张杨使了个眼色，让他冷静些。

玉米还是少年，心智也不如大苞谷坚定，万万不能相逼，恐适得其反。

她侧头柔声对玉米道：“白凡说他会告诉皇上这一切。但是，若你知道内情，先告诉我们，我们也能早做应对。不然，我们始终蒙在鼓里多年，岂不是太不公？”

张槐也道：“若白凡真有苦衷，我们肯定会公平处置的，你大哥和小叔也会帮他求情；若他有阴谋，或是要报复我张家，你岂能袖手旁观？”

玉米心乱如麻，喃喃道：“我……我不知道……不知道！”

赵耘也开口了，他用少见的严厉口气道：“张离，本官看中的是你的人品，因此明知你不是张家儿子，也不曾解除你跟翩翩的婚约。但是，白凡掳掠大苞谷，又曾追杀你大哥大姐，更有可能和安国皇帝秦霖有勾结，你若知道这一切却不说，就像你小叔说的，你有何面目做张家人？又如何让我们相信你？”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道：“你今天要是不说，以后说的再合情理，也别想在我张家立足！”

是大苞谷，他昂然走进来，后面跟着山芋众兄弟。

花生冲到玉米面前，激动地问道：“五弟，我一向对你怎么样？你还把我当兄弟吗？眼瞅着人家欺负老张家却装傻，说没想起来。你这样子像没想起来吗？没想起来你抖什么？你这是把我们大家都当傻子呢！你今儿要不说，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了！”

玉米崩溃，抱头弯下身子大叫道：“我不知道——”

……

事后，玉米被关进二房的书房，看押了起来。

板栗道：“五弟，在此案弄清之前，你就在这里好好想一想。有什么话你让人叫我跟小叔。若不关着你，却派人监视你，那更让你难受。不如说明了的好。”

玉米呆呆地点头。

然后，众人离去。

张杨临去时吩咐护卫道：“要什么吃的喝的都拿给他。”

护卫答应了。

散去后，张杨、赵耘、张槐、板栗，以及后赶来的葫芦，大家都聚在偏殿紧急磋商。

小葱和郑氏也都冥思苦想，想不通玉米会是张家谁的儿子。到底从哪来的。

晚上，花生和香荽又仗着以往跟玉米相处亲密，分别尝试进书房诱导他说出真相。但无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玉米根本不想说话，躺在书房里间的卧榻上。用薄被蒙住头，谁也不想见。

再说王尚书，从刑部退堂后。匆匆拟了奏折，然后进宫去见永平帝。

永平帝听说缘故后，沉吟不决。

若论这白凡的过往表现，给他一个机会不是不可以，但是，济宁侯高远啊，那个人……

永平帝忽然发现，白凡跟他爷爷很像。

是行事方式像。

性格上。高远更大气豪迈一些；白凡却不显山不露水，淡然如春风，柔和似细雨。沁人心脾。

他犹豫再三，又招来大皇子景王和二皇子英王来询问。

君臣商议后，决定明日早朝时。当着百官金殿御审白凡。

因为，也只能只样了。

白凡这样的人，不用想，刑讯逼供是无用的。

王尚书从皇宫回去后，侄儿王穷去见他。简单问过此案的进展，便告诉大伯父说，行囊已经准备好，他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去往西北。

王尚书却摆手道：“暂缓两日再走。就说……你大伯母近两日身子不大爽快，你不忍就走，留下来侍奉两日。”

王穷听了一愣，看着大伯父不语，等他解释。

王尚书目光炯炯地说道：“伯父觉得，有些不寻常。你且拖两日再走。”

他凭着高度的政治嗅觉，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王穷点头答应，又细问详情，王尚书却说不上来。

但是，能晚两天走更好，王穷想，他还想找机会再见香荽一面呢。

第二天早朝时，文武百官都精神抖擞，天色尚未大亮，一个个都在乾元殿前等候了。

待永平帝乘坐御辇，在宫人簇拥下，静鞭开道、细乐悠扬而来，群臣忙闪避一旁恭候。等天子进入大殿，方才按部就班，鱼贯而入，跪下山呼万岁。

君臣先论些六部事务，等再无人上奏时，永平帝便话锋一转，命人将户部左侍郎白凡带上来。

到这时候，文武百官顿时精神一振，一齐盯着那个含笑走上殿来的年轻官员。

关注他，不仅因为他是济宁侯高远的孙子，还因为他的卓越才能，乃是继张杨和赵耘之后大靖新一辈年轻才俊，比王穷、黄豆等人又资历深厚。

关注他，还因为他跟朝廷新贵玄武王府的牵扯。

这样一个人，也是诸皇子早都密切关注的。

等白凡下跪叩首后，永平帝也不废话，直接问他，既声称对朝廷忠心，又对张家无恶意，掳掠大苞谷所谓何来。

白凡也痛快，没像在刑部大堂上那样推诿辩驳，很干脆地回道：“因为臣送去的玉米就是张家儿子，本名就叫玉米。微臣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让他认祖归宗，顺利回到张家罢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殿中的群臣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永平帝也惊诧万分，追问道：“此事当真？”

白凡坚定地答道：“千真万确！”

张杨和板栗虽然早就这样猜测，但亲耳听见白凡说出来，还是如雷轰电掣，尤其是张杨，觉得头有些晕眩。

板栗踏出武将行列，朝白凡冷笑道：“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说他是张家儿子，他就是了？你说他是谁的儿子？跟谁生的？在哪生的？有何证据？”

他今日就要弄个明白。

永平帝也道：“不错！白爱卿且把详情说来听听。”

白凡却不肯再说了，他也冷笑道：“下官言尽于此，你们自己去想。玄武王不是厉害得很吗？就像大苞谷当日在刑部时说的那样，有本事就自己去找出内情来，何须逼迫下官。反正下官问心无愧就对了。”

板栗见又回到原点，气怒之下笑道：“问心无愧？别说现在还不能证实玉米就是张家儿子，就算他真是张家儿子。你掳掠本王幼弟也是居心叵测、其心可诛。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你想用掉包计，以假玉米换出真玉米，报复张家，是也不是？”

他想到这个可能，禁不住浑身发抖。

张杨也瞪大眼睛，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也最能解释白凡的行径。

为了让一个儿子回家，却让另一个儿子离家，真是其心可诛！

白凡哈哈大笑道：“玄武王，都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不是小人。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想来想去都在阴谋上打转，难怪会如此。下官真要报复张家。调换他兄弟二人，直接驱使狼把大苞谷吃了，岂不省事？又何来真假玉米对簿公堂？”

“你暂时未杀大苞谷，是因为你想了解他的生活习性、性格脾气，以便假玉米模仿。”葫芦也走出来，盯着白凡沉声道，“你想做到万无一失。谁知大苞谷跑了。后来，你以为他死了。才又把现在的玉米送来。”

白凡轻笑道：“这都是你们的猜测。下官将大苞谷掳来后，并未伤害他是真；有下人欺负他，下官察觉后马上打发了下人也是真；下官将现在的玉米送入张家后。也从未利用他对张家不利，还是真。请问玄武王和白虎公，有何凭据说下官居心叵测？”

任他如何说。不但张家人不信，满朝文武也不信。

此事太过离奇，想要送人儿子认祖归宗，犯得着费这么大神吗？

张杨终于问道：“你本来想要如何？”

白凡沉声道：“很简单，让他二人一块长大。最好结拜为兄弟，然后顺理成章地回到张家。如今张家因为大苞谷，又有结拜兄弟，又有儿媳妇，还有义父母，可见下官当初所想不无道理。”

张杨和赵耘交换了一下目光，双双出列，朝上跪下，请皇帝明察，白凡到现在还不肯把一切道出，分明有阴谋。

当年，是他俩牵头，弹劾了济宁侯高远，才扯出宁王，致使宁王一脉全部被新皇铲除。

这事由他二人引起，也该由他二人结束。

永平帝眯着眼睛盯着白凡道：“白爱卿既然心胸坦荡，何不悉数道来？朕自会公判。”

白凡笑问道：“皇上会公判？”

永平帝觉得他笑得很不对劲，但还是微微点头。

白凡转向张杨和赵耘，讥讽地问道：“二位大人这是下定决心了？当年新踏上仕途，就借势覆灭了我高家；如今张家赵家势大，想着覆灭下官更是易如反掌，是也不是？”

不待二人回答，他忽然转身，面对文武百官问道：“诸位大人可知道，为何我白凡坚持说没有报复张家？”

板栗也讥讽地说道：“你已经报复过了！”

白凡并不理会他，自顾铿锵言道：“因为下官祖父曾告诫下官：大丈夫当襟怀宽广、以德服人，便是报仇，也要与常人不同！可以把昔日的仇家收为己用，可以娶仇家之女，可以与仇家成为好友……”

随着他的言说，百官都睁大眼睛，都被他忽然间爆发出来的豪气感染，有种惊心动魄的味道。

“……当功成名就之时，再回顾以往，会觉得如此行事，比活在仇恨中、终日营营计算要妙的多；回首来路，你会发现仇恨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早已随风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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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掀起狂澜

金殿上忽然安静下来。

白凡又转向板栗道：“王爷查不出下官罪证，就说下官居心叵测。真是可笑！让下官告诉王爷内情：因为下官根本就没有阴谋，也没有害人之心！你们当然无从查起。董小翠之死完全是意外，掳掠大苞谷更是因为你张家。除此外，下官行事坦坦荡荡。除非你想栽赃，否则如何能查出下官罪证？”

他再次转向百官，高声道：“这世上从没有不露破绽的阴谋，但是，如果根本就没有阴谋呢？”

板栗和葫芦怔住，张杨和赵耘就更不用说了——之前，白凡辩解了许多，他们都不相信；但是，这一番说辞，他们却信了。

他们都知道济宁侯高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英王看着白凡，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文武百官中，年轻的就不说了，那些老臣，凡是与济宁侯高远有过交往的人，都在心里深深惋惜，他们知道白凡说的都是真的。

永平帝忽然觉得很不舒服，他想起了那个人。

“白爱卿此言实在牵强。且不说送还张家儿子有许多方法，就说当初玄武王和玄武将军在小青山遇见的追杀，若说与白爱卿没有关联，谁会相信？白爱卿还是将内情悉数道来，否则，恐不能令人心服。”

白凡冷笑道：“是皇上不相信吧？”

这语气有些不敬，永平帝脸一沉道：“不错！朕确实不信。爱卿还是从实说来，朕也好公断此事。”

“公断？”白凡呵呵笑道，“上次白凡还是白凡时，任张家郑家如何使力，也不能把下官怎么样；当白凡变成高凡时，就算案情尚未明朗，也立刻身陷囹圄。皇上让微臣如何相信，皇上会公断此事？”

永平帝听了一滞。

英王厉声喝道：“白凡。敢如此对皇上说话！”

一边用眼睛盯着他，期望他不要如此强硬对抗。

白凡恍然未觉，也不诚惶诚恐，继续问永平帝道：“皇上可知微臣祖父当年因何不辅佐皇上，却辅佐宁王？”

永平帝心想朕如何知道。

白凡自顾道：“因为祖父说，皇上心胸不如宁王宽广。不是明君。”

景王和英王、王丞相和赵耘同时出声喝道：“大胆！”

这人不想活了！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永平帝鼻子里直冒冷气，端正身子傲然道：“哦？可惜的很，朕不但君临天下，还掌管大靖江山二十余载。并且开疆拓土、令四方来朝！如今朝中文臣武将荟萃，百姓安居乐业，功业不输太祖。你祖父在地下怕是后悔自己眼瞎了。”

他理直气壮，因为这些功业是无可否认和抹煞的。

群臣当即齐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永平帝听着群臣的呼声，轻蔑地看着白凡：他堂堂帝王，会被一两句话激怒吗？

然而白凡却哈哈大笑道：“若不是周楠，皇上能坐上这龙椅？宁王不是输给了皇上，是输给了周楠。可惜呀，老宰相一生兢兢业业，到头来。最得意的弟子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抄家流放。也不知他经历此事后，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更可笑的是，皇上所谓的开疆拓土。恰恰是被抄了家的张家和郑家打下来的。如今皇上更对玄武王和白虎公忌惮不已……哈哈哈……”

他才说了两句，英王和王丞相等人都觉得不妙，纷纷喝止。

然白凡语速加快、声音提高。硬是把这话当着百官的面说完了。

张杨和赵耘尤其心惊——这话太戳君心了！

明知是离间之言，也难免不落入圈套。

永平帝终于色变，浑身哆嗦，抖手指向白凡道：“你……你好大的胆子！”

英王大怒，喝命殿前侍卫：“将白凡拿下！”

立即从殿外冲进两个龙禁卫，将白凡拿住，去了官帽，扒了官服，压倒跪在大殿中央。

白凡犹在大笑道：“济宁侯真有卓识远见。”

板栗走出来拍手笑道：“好！好！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原来报复我张家只是小手段，暗地里却有大阴谋。当着百官的面离间君臣，还真不是一般的胆量！”

永平帝强笑道：“幸得我君臣一心，不受奸贼蛊惑。”

然语气远不如刚才那么理直气壮。

王丞相出列，肃然道：“白凡用心险恶，望皇上不必介怀。古来明君不怕出错，贵在知错能改。皇上身为一国之君，终日夕惕若厉，便有些许差池，也是心系天下所致。皇上不仅为张家平反，重用玄武王和白虎公，更是饶恕了谋反的荣郡王家人，还有胡家人。如此襟怀，远超宁王！”

这话听得永平帝几乎热泪盈眶：还是有人懂他的！

他并不是孤家寡人！

张杨和赵耘也纷纷出列，历数皇帝诸般功业，竭力扫除他心中的阴影。

永平帝欣慰地点头道：“吾等君臣一心，奸贼无隙可乘。”

说完，朝白凡喝道：“你还有何话说？”

白凡冷笑道：“皇子争夺皇位，本来平常。唐朝太宗皇帝登基后，对前太子建成的旧臣，如魏征等，无不优待，然皇上却灭了高家满门，岂能称为明君？”

板栗不屑道：“高家辅佐宁王，魏征却是按礼制侍奉太子，乃是纯臣，岂能相提并论？”

永平帝再颔首，觉得玄武王此言十分合心意。

他不耐再问，命人将白凡押下去，依旧由刑部审理，务必要问出其对张家的阴谋。

他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张家，明显是卖人情，他也在竭力弥补君臣间的裂痕。

白凡又大笑道：“都已经金殿御审了，又何须费事？诸位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年济宁侯遇难前，曾给老宰相送了封书信，说他留下两颗棋子在世，看他的弟子要如何应对。如今，这可是对上了！”

此言一出，金殿上落针可闻。

张杨看着白凡嚣张的模样。忽然颤声道：“你不是白凡！你是谁？”

板栗也发觉不对，一步跨到白凡面前，劈手揪住他的衣领喝问：“白凡呢？”

永平帝惊得面无人色，霍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众臣只安静片刻，跟着一片哗然。

英王眉宇间一片凝重。对上躬身道：“请父皇下旨，命刑部和大理寺严审此人；再令白虎公将全城戒严，搜拿逆贼白凡；再派玄武王将出京各条要道守住。严加盘查，防止其党羽走脱。”

他一口气说出一连串的应对措施，惊醒了永平帝，急忙道：“传旨，按英王所说拟旨！”

景王见此情形，不禁神色异样。

白凡大叫道，要说就在金殿上说，若是到了刑部。他就什么也不说了。

正闹着，殿外有人报“玄武将军求见”。

小葱虽然是玄武将军，又被特许可随时进宫。日常却只去后宫拜见太后和皇后，非有重大事情，绝不会在早朝时候上金殿面君。

永平帝越发觉得不安。忙道：“快传！”

等一身麒麟衣甲的玄武将军走上大殿，白凡笑道：“将军也来了？”

小葱凌厉地盯了他一眼，便上前拜见永平帝，然后递上一份奏折。

永平帝接过太监转来的奏折，只扫了一眼，便大惊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小葱沉声道：“今早起，就发现不见了。”

永平帝猛拍御案，对王尚书厉声道：“将这人带去刑部，会同大理寺卿张杨严加审问。若是不招，朕特许你们用任何刑法！”

王尚书心中一沉，急忙道：“臣领旨！”

板栗和葫芦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不知出了何事，皇上和小葱都不明说。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便是皇上想隐瞒，这个白凡也不让。

他大笑道：“都说了不必费事。本官就在此招了便是。皇上这么折腾就不怕耽误工夫？不就是郑家紫茄姑娘不见了嘛，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凡是跟张郑两家相交相亲的人都目瞪口呆。

葫芦一个箭步跨上前，单手掐住白凡的脖子，阴森森地问道：“我妹妹在哪儿？”

嘴里这么问，手上却加劲，掐得白凡两眼上翻，别说答话了，就连出气都没了。

板栗小葱一齐阻止道“不能掐死了。”

大殿上乱将起来，张杨、赵耘、李敬文等人纷纷围到葫芦和白凡身边，又是着急又是生气。有劝葫芦不要慌的，有叫板栗赶紧派人去找的，张杨和赵耘则询问小葱详情。

永平帝怒喝道：“白虎公，放开他！”

葫芦松开白凡，却依然恶狠狠地盯着他，两眼凶光闪烁。

白凡猛喘了几口气，好容易镇定下来，才对葫芦道：“你急什么？本官都说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这着急的工夫，慢慢问，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说完又对永平帝冷笑道：“这满殿君臣，济济一堂，居然不敢面对在下一介文士。刚才皇上还夸口说大靖文臣武将荟萃。哼，真是丢人！”

此言一出，群臣纷纷喝骂。

永平帝挥手制止，怒喝道：“你是谁？”

白凡猛然扯下脸上面皮，三两下揉搓，就换了一张面孔。

板栗葫芦小葱看呆了，齐声叫道：“曾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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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以身犯险，劫皇后

曾鹏换回原来声音，呵呵笑道：“正是在下。高宰相的风采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扮像的，实在辛苦。在下还是当曾鹏自在些。”

说完抱拳对金殿上下团团一揖，自我引见道：“在下曾鹏，现任安国御史大夫。在下奉吾皇之命出使大靖，交涉国事。靖皇还会命人斩了在下吗？”

群臣都被这变故惊住了。

永平帝只觉胸中气血翻滚，眼前金星乱迸射，竭力压制怒火，沉声问道：“高凡呢？是他掳走了郑姑娘？”

曾鹏摇头道：“高大人已被吾皇任命为安国宰相，早三天就已经在归国途中了。此一去，便如‘关云长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区别在于不用‘过五关斩六将’——高宰相早已妙算安排妥当，因此长驱直入，此时怕已经到安国边境了。下官奉命在此善后。”

群臣顿时一片哗然，英王和王丞相等人心惊不已。

永平帝觉得嗓子眼腥甜，面上只做沉脸愠怒模样掩饰，暗暗将那一股腥味吞咽下去。

葫芦板栗虽然心惊，但暂时顾不得这个，他们只顾紫茄。既然高凡早已走了，那紫茄是谁掳走的？

张杨喝问道：“满口胡言！他若是早走了，紫茄姑娘是谁掳走的？高凡家人呢？”

曾鹏很痛快地说道：“紫茄姑娘是被我安国皇上亲自接走的。吾皇命在下告诉几位：他绝不会逼迫伤害紫茄姑娘，坐等几位去救援。此其一。”

随着他的陈述，无数人低呼“秦霖？”

葫芦霎时眼睛充血。

秦霖！

算上秦淼，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他要把他千刀万剐，不然不足以泄其恨！

板栗一把攥住他胳膊，附耳提醒道：“万不可冲动，且听他说。等把一切都问清楚，再做决定不迟。否则，被引入误区。反适得其反。据我看，秦霖不会伤害紫茄的。”

葫芦听后微微点头。

他再也不是逞血气之勇的少年了。西征北战、朝堂打滚，已经把他历练得足够沉着冷静。若不是掳走的是郑家第三代唯一的宝贝闺女，又是从未出过门的，比如是黄豆青莲等人，他根本就不会慌张动怒。

那个人虽然可恶。但高傲的很，既然说不会逼迫伤害紫茄，那紫茄暂时就没有危险。

与他们反复掂掇紫茄的安危不同，永平帝听了这消息后，不亚于雪上加霜。他面色潮红。死死盯住曾鹏问道：“你是说，秦霖来京城了？”

曾鹏点头道：“不错！安皇亲自来了。”

“哗啦”一声，御案上的奏折等物被永平帝全部扫落。散落在金阶下。

皇帝对板栗和葫芦怒喝道：“当日，朕在这金銮殿亲口御封青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四灵，以护卫我大靖。赵锋就不说了——他性烈如火，你二人这些年辗转沙场和朝堂，功业丝毫不输秦霖。然而，两大将帅坐镇京城，人家却如入无人之境，连亲妹子都让人家掳走。你们还有什么脸面？”

板栗和葫芦本就着急，见皇帝拿他们撒气，又无言可对。心里更气。

赵耘上前奏道：“皇上明鉴：那秦霖武功高强，等闲猛将都不是他对手，何况一般护卫；且又出人意料之外——谁会想到他以一国之尊。只身冒险来到大靖京城呢！”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话再不错了。

最善于察言观色的赵耘也失言了，那“一国之尊”的话刺激得永平帝勃然大怒，骂道：“狗屁一国之尊！不过是乱臣贼子而已！”

张杨急忙上前道：“皇上息怒！当务之急是问清缘由，然后派兵追缴。若迟了，恐贼子走远，那时便难得找了。”

王尚书也道：“不错！皇上问明情由再下旨调兵遣将，管叫那秦霖来得去不得！”

永平帝听了这话，心里好过了些。

他命王尚书道：“爱卿去问他！”

王尚书有多年断案经验，心思缜密，由他发问，可切中要害，免得误事。

王尚书领了口谕，来到曾鹏跟前，问道：“你既以安国使臣身份来此，又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想必秦霖和高凡都妙算安排妥了，才这般有恃无恐。或者，他们另有图谋，交代你见机行事。”

曾鹏忙躬身施礼，笑眯眯地回道：“有劳老大人动问。老大人的手段，高宰相早告诉过下官，下官是拍马也赶不上的。因此，也不用打机锋，只管问好了。高宰相交代下官无需隐瞒，将一切告知。”

真是奇怪，扒去了白凡的面皮后，他举手投足就显得不那么舒展了，尤其眼下表现得有些得意洋洋，甚为轻浮。

曾鹏能不得意吗？

他本名不见经传，不过有些小聪明。然跟着秦霖做了大官不说，在白凡调教安排下，这两日进刑部、上金殿，如同诸葛亮出使东吴、舌战群儒般出彩。

因为应对顺利，他信心猛增，人品也跟着大爆发，心想今日便是死在大靖也值了，曾鹏必定会名扬天下！

因此缘故，他的胆气和勇气都非比寻常，跟着又补充道：“除了张家玉米是谁的儿子不能说。再说这事下官也不知道，高宰相并未告诉下官。高宰相说，这是他对张家的惩罚。再者，”

他转向板栗和葫芦道：“济宁侯当初留下两颗棋子：一个便是宁王之子秦霖，另一个就是侯爷之孙高凡。如今，正好对上玄武王和白虎公。哦，还有玄武将军——将军巾帼不让须眉，吾皇和高宰相都十分敬佩。”

“……吾皇和高凡幼时都受过济宁侯的教导，而张郑两家的小辈也受周老宰相多年教导和熏陶，你们双方的斗争，既是各为其主，又是高家和张家斗争的延续，也是济宁侯和周老宰相斗争的延续……吾皇命在下告诉几位：即日起，两国对阵，双方各逞手段，看最后是安国存于世间。还是大靖存于世间……”

文武百官再次哗然。

板栗笑容满面地听着，仿佛在听故事；葫芦两眼如鹰隼般犀利；小葱静静地打量曾鹏，品度他的举止神采，比白凡差远了，为何她昨天就没发现呢？

英王再没出声，只在一旁静听。

永平帝气得眼前发黑。再也忍不住，怒骂道：“乱臣贼子，也敢如此猖獗！”

曾鹏正气凛然地回道：“皇上此言差矣！秦霖和高凡在大靖时，并未做过危害大靖的事，甚至为大靖立下军功和政绩。他们离开大靖。另在外面闯出一番天地，建立安国，依然是秦氏天下。又不曾叛国投敌，怎能称‘乱臣贼子’？”

王尚书怕皇上生气，急忙接道：“不论他在外多风光，在我大靖，他就是伙同荣郡王谋反的乱臣贼子。老夫问你，你把秦霖夸得天上少有，人间无双，难道他堂堂一国之君。潜入京城就为了掳一女子？”

众臣纷纷嗤笑不已。

曾鹏点头叹道：“不错！吾皇是特地来接紫茄姑娘的。吾皇与紫茄姑娘有些渊源：不仅身受其救命之恩，还对她爱慕难忘，所以才不惜以身犯险。回归故里接了姑娘去安国……”

话未说完，就被葫芦一拳砸在脸上，鲜血如山花般灿烂绽放。顿时就萎顿在地。

永平帝却狂怒道：“让他说！说清楚！”

他已经被扰乱了心智。

板栗强忍愤怒，拉住葫芦。

他也很想挥拳，然而打死这人也无用，还不如听他说清楚，只是今日过后，郑家和张家要被人诟病了。

曾鹏挣扎着爬起来，鼻血长流，眼眶泛青，面颊肿起……

他神色疯狂地大笑道：“这就是白虎公？你斗不过我家皇上和宰相，对在下一个文弱书生撒什么气呀？在下并未编造谎言。永平十八年，吾皇在洪家被抄后，曾经潜入京城，要上郑家报仇。谁知遇见紫茄姑娘……皇上不信，只叫紫茄姑娘的丫头来问，就一切都清楚了。”

永平帝一边喘气，一边急命人去郑家传紫茄的丫头来。

小葱心里惊诧万分，因为紫茄的贴身丫头慧儿并不知是谁掳走了紫茄，难道她在说谎？

她想要亲自回去叫，皇帝不许——他动疑了。

大殿中情势越发诡异紧张。

板栗心急救紫茄，等不及王尚书发问，亲自上前，对曾鹏讥讽道：“你家皇上还是那么不堪，除了强逼民女，就没有别的招数了？他与高凡倒也君臣相宜，一个抢民女，一个掳幼童，真是千古君臣佳话！”

曾鹏一边用帕子揩鼻血，一边看着他和葫芦道：“玄武王此言差矣！王爷难道忘了，你自己曾经对昔日南雀公主做了什么？掳她回来也就罢了，当着三军阵前说要娶她，后来却食言。”

“吾皇与王爷却不同，他接走紫茄姑娘不是为了威逼张家和郑家，他是因为爱慕紫茄姑娘。因听高宰相传信说，郑家最近正为紫茄姑娘择婿，他就慌了，丢下国事，铤而走险……”

他把秦霖说成了情种，听得大殿上人人面色古怪。

葫芦和板栗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然而，任谁听人这样说自己妹子，也没法不生气。

张杨和赵耘都恳求地看向英王和王尚书，希望他们出面，就算有内情，也不能这么当着百官的面问，不然的话，紫茄的名声就完了。

偏偏永平帝不放过，追问道：“秦霖与郑小姐到底是如何相爱的，你知道多少？只管说！”

葫芦暗自攥紧了拳头。

曾鹏忙道：“这是没有的事。紫茄姑娘冰清玉洁、善良温顺，她当年放过吾皇也是因为不忍心，两人并无私情。然吾皇北上后，对紫茄姑娘心心念念不忘，发誓要娶她为皇后。吾皇知道张郑两家规矩，因此后宫一个女人也没有——原来有一个，后来打发了。还特地为皇后立下祖训：此后安国皇帝只准娶一个妻子，已经昭告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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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情缘？

他言语恭敬，仿佛紫茄已经做了安国皇后一般。

这话不啻火上浇油，永平帝脸色固然难看，文武百官也都神色各异。

小葱冷笑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曾鹏道：“玄武将军，吾皇知道张家和郑家必定恨他入骨，托在下向各位致歉，并有话转告各位：会随时派人送紫茄姑娘的书信回来，以报平安。并且，吾皇还说了，此事最后决定在紫茄姑娘。若是紫茄姑娘坚持不肯嫁给他，他必定完璧归赵，决不食言！”

板栗气得想甩他两耳光。

紫茄这么往北走一趟，若是平常人家，想不嫁都不成了。

哼，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郑家不会在乎这个。

葫芦大概了解了前因，一边丢给板栗一个眼色，一边上前请奏皇帝，要即刻带人在全城搜捕秦霖，并去城外追捕。

之前永平帝已经这样下令过了。

但是这会儿他却盯着葫芦看了好一会，才沉声道：“无需着急。等郑姑娘的丫头来了，问明情由再去不迟。否则，就算白虎公想先行布置安排，倘或不了解敌情，再有差池，反贻误军机。”

葫芦只得起身，一言不发地退后。

另一边，王尚书继续详细询问曾鹏。

曾鹏并不隐瞒，所有事都主动告诉出来：

高凡妻儿早一个月前就送去安国了，家里这个是假的；

高凡安排人，往流放地黑莽原救走了洪家人，送去安国；

原镇国公世子及其家人借口避免京城流言，将其父母灵柩转移到城外寺庙中，在庙中守灵，暗地里已经逃往安国；

胡家二房和三房借口到城外庄子上小住，也都举家北移；

还有原陈国公家人、与高凡交好的不得志文人士子等等……

永平帝听见这些，气怒攻心。吐出一口鲜血后，昏迷过去。

文武百官大惊失色，金殿上一片混乱，有飞奔出去叫太医的，有要杀曾鹏泄愤的，有喊出兵征讨安国、为君王雪耻的……

曾鹏见此情形。哈哈大笑，格外意气飞扬。

英王一声大喝，殿中才安静下来。

他刚要出头安排事务，就听大皇子不咸不淡地说道：“二弟，还是先救父皇要紧。其他事。等父皇醒来自会交代。再不然，等安置了父皇，咱们兄弟商量着来处置。”

三皇子和四皇子都点头。都眼不眨地盯着英王。

英王见大殿上文臣窃窃私语，武将乱嚷纷纷；玄武王和白虎公不妄不动，心思难测；众皇子蠢蠢欲动；父皇昏迷无人问津，只有太监在身边……

今日一个不好，大靖将分崩离析！

他深吸一口气，对王尚书道：“在皇上醒来之前，由王丞相带领六部尚书共同处理朝务；玄武王和白虎公掌管京城内外安危。但若要调兵遣将，须经王大人同意。再发兵符……吾等皇子都留在皇宫，伺候皇上。除非重大不决事项，才来禀告我等。”

大皇子见他依然抢着发话。十分不满，但听他所言，将朝政都交给王丞相等人处置。他自己并不插手，这才不再多言。

分派已毕，太医也很快来了，四位皇子上前围住永平帝察看究竟。

王尚书命散去朝会，命百官在偏殿等候，只留下六部尚书和张杨、玄武王等人，又吩咐将曾鹏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处置。

曾鹏转了转眼珠道：“郑家的丫头还没来。等她来了，倘或需要在下补充说明什么呢？王大人，不管怎样，在下如今是安国的使臣，而且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何至于这样看管在下？就不怕堕了大靖的威风？”

英王在龙椅旁听了，沉喝道：“让他留下！”

话一出口，自觉失言，转脸一看，果然大皇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淡声道：“大哥以为呢？‘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将曾鹏关入大牢，传出去我大靖还有什么脸面？海外诸国使团可是还在京城呢！”

三皇子和四皇子都点头，都说这时候应该镇定。

大皇子道：“二弟所言甚是，大哥也是如此想的。”

因对王尚书吩咐道：“将他带去偏殿。稍后等父皇醒来，再行处置。”

王尚书见二位皇子各执一词，心下暗叹。

正犹豫间，就听英王道：“还是皇兄考虑周全。留他在此地也碍事，就带他去偏殿。”

王尚书便命人将曾鹏带了出去。

永平帝不过是急怒攻心才吐了一口血，并无大碍，太医扎了几针，很快就醒了过来。

他看看围在身边的四个儿子和重臣，再透过他们身隙看向空荡荡的大殿——刚才还站满文武百官，现在都散了，这让他有一种日暮西山、末日来临的感觉。

老皇帝心中恐慌不已，便问太医自己怎么样。

听说无大碍，他便挣扎着坐起来，一边吩咐用药，一边询问刚才的安排。

听后，他再也不敢躺着了。

他觉得这个国家就要脱离掌控，但他却不肯放手，他要抓紧了。

正好紫茄的丫头慧儿被带了来，永平帝坚持要亲自询问，他想弄清楚：郑家小姐做安国皇后的可能性有几分。

王尚书等人劝阻不住，只得命人将慧儿带上金殿。

慧儿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虽然伺候的是公府的小姐，也算见过世面，但是，见皇帝还是头一遭。

她被金殿上的阵势惊住，再被永平帝一问，就抖成一团。

“小姐是……是被洪少爷，哦不，是秦少爷带走了。”

“那你之前为何不说？”

“是……是洪少爷，不，是秦少爷不让说。说要是我说了，咱们家小公爷追上去了，他就……他就杀了姑娘。要我过了午后再说……”

小葱听了长叹。

葫芦问道：“姑娘被带走的时候。说了什么话没有？”

慧儿摇头道：“姑娘是被弄晕了带走的。什么话也没有。”

永平帝问道：“你家姑娘和秦霖是旧相识？”

慧儿道：“秦少爷在青山书院进过学，我们见过。”

永平帝不耐道：“朕问的是，永平十八年末，秦霖闯入郑家，是不是你家姑娘放了他？照实说，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慧儿惊道：“不是……是秦少爷放了姑娘……姑娘又……不忍心杀他……就……就……”

永平帝喝道：“从头细说！”

慧儿便含泪说了起来。

虽然她只是简单地述说，但众人听在耳内，却觉得秦霖和紫茄之间有别样情义，永平帝更是气怒交加。

原来，永平十八年腊月底的一个夜晚。荣郡王谋反失败后，秦霖潜入京城白虎侯府，要血洗郑家报仇。

谁知白虎侯府防守十分严密。他想去内宅，只能左躲右闪，不然惊动护卫就白跑一趟了，顶多杀些不相干的人。

七弯八拐的，避过一拨又一拨巡查的护卫，也不知怎么，就闯入紫茄的小院里。紫茄住在郑老爷子夫妇后院东厢。老两口舍不得孙女，住在近处早晚都能见到。

正在灯下琢磨医书的紫茄看着蓦然出现在面前的秦霖。神色一呆，“你……怎么是你？”

她眨眨眼睛，好容易才转过弯来：这里不是清南村。这个人不再是书院的学子，他是宁王的儿子，刚谋反呢。还掳过嫂子呢，跟哥哥是死对头，跟郑家是仇家……

转过弯来也晚了，秦霖单手掐住她脖子，低喝道：“再出声拗断你脖子。”

一边推她进了内室。

他本是来杀人的，要杀的正是郑家家眷，这个女孩子是郑昊的妹妹，当然要杀了。

可是，手底下那细长的脖子似乎格外脆弱，别说杀了，他都不敢使劲，生怕扭伤了她。因此把手拿开，虚握着，做个捏住的样子。

两人进入里间，在靠墙的桌边坐下，紫茄便问道：“你来我家干什么？”

秦霖冷声道：“杀你全家！”

紫茄听了张大嘴巴，脸上神情不是害怕，而是惊愕。

秦霖被小丫头那清澈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忍不住道：“怕了？”

紫茄沉默，好一会才怯怯地问：“你又不是坏人，为何要学混世魔王干坏事？你以前……很讲道理的。”

秦霖听得不耐烦，越觉得心浮气躁，暗道好人坏人，自己也分不清了。

他便问她，郑家各人都住在什么地方。

然任他如何恐吓威逼，紫茄只是不说话，一双眼睛在他脸上溜溜打转，不知想什么，神情还挺闲。

秦霖颓然丧气，又下不去手逼她，更别说杀她了。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丫头慧儿听见声音，从隔壁过来了。她就没主子那么镇定了，看见秦霖，吓得差点尖叫出声，被他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嘴，浑身直打颤。

这之后，秦霖就方便了，逼着慧儿询问各种信息，又逼着她拿吃的跑腿，支走其他仆妇掩饰等。

然到了戌时，紫茄要去给爷爷奶奶请平安脉，说是每天早晚都做的，要是不去，爷爷奶奶会起疑。

秦霖不耐烦地让慧儿派人去告诉郑老太太，就说姑娘病了。

这下可麻烦了，不但郑老爷子和郑老太太来了，连郑青木夫妇也都来了。

秦霖丢下一句“若敢乱说就杀光他们”，便闪身上了床顶。

紫茄这下害怕了，她生怕爷爷奶奶和爹娘遭毒手，因此说头晕想睡，一个劲催他们走。

她心急家人，不禁两眼含泪，十分难受的模样。

秦霖在床顶看着郑家几位长辈流连不去，只管千叮呤万嘱咐，甚至要派人去抬受伤的秦淼过来帮紫茄诊脉，心里“咯噔”一下，便警告地轻敲床顶。

总算紫茄机灵，说已经吃了丸药，只要睡一觉就好了；慧儿也一个劲地保证姑娘没事，才把众人糊弄走，慧儿亲送了出去。

等人都走后，秦霖从床顶上翻身下来，看见小姑娘双手抱胸，满脸是泪，不禁一怔。

紫茄哽咽道：“多谢你！”

秦霖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她为何要谢自己。

紫茄低声哭道：“多谢你没杀他们！”

秦霖就愣住了：对呀！他是来杀人的，冒着生命危险在侯府内到处寻找白虎侯的家眷。可是刚才来了一大堆家眷，又没有护卫在旁，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却连个杀人的念头都没起，真是奇哉怪也！

那他今晚干嘛来了？

难不成就为了在佳人房内躲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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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又回来了

紫茄好容易平定心绪，擦干了泪，见秦霖兀自站着发呆，便道：“你……还不走？”

秦霖暗恨自己，气恼地说道：“走？我是来杀人的，一个人没杀，怎么就走？”

紫茄便道：“那你先杀了我吧。”见他发呆，便补充道：“你已经到我这了，当然该先杀了我，再去杀别人了。”

秦霖听着她井井有条的安排，看着她任人宰割的眼神，尴尬又愠怒，神色狼狈地低下头。

他还真没想过杀她。不对，来之前想过。

他头一次发现，原来想象和现实差得远着呢。

并不是他怜香惜玉，刚才对着郑家四个长辈，他同样也没有心生杀意。他在清南村时，见惯了他们慈祥朴实的模样，对着他们实在兴不起半点仇恨。

可是，他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于是，他准备去找郑家兄弟们。

杀男人他肯定能下得去手。

对，一定能！

那个郑昊，对着他一句话不说举刀就砍，想起这点他就满腔怒火——这家伙太狠了！若不是替身，他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回想这些，他再鼓起了仇恨和杀心，决定再出去闯一闯。

可是，他不能让紫茄走漏了消息，于是想把她们主仆绑起来。

说干就干，他在柜子里翻一会，找出几件旧衣裳，撕成碎条，把慧儿和紫茄绑在床上。

试来试去弄半天，绑松了怕她们跑；绑紧了又过意不去，来来回回地折腾。

正忙着，大脑一阵昏迷，手上也没劲了。

瘫软的一瞬间，他悲愤地想：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好人，连看上去善良的小女孩都一样有心计和手段。可笑他之前还不忍心伤害人家，连捆绑都不敢用力，实在是太可笑了！

紫茄放倒了秦霖。很抱歉地对他道：“秦少爷，对不住了，我不能让你去杀人。”

秦霖无力靠在床边，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从容地带着丫头走了出去，也带走了他对人世间仅有的一点美好幻想，只剩下一片灰暗。

就在他以为紫茄是去叫白虎公来捉他的时候。却听见外间传来压低的细语声：“慧儿，怎么办？”

慧儿道：“叫人来呀！我让人去老太爷那边叫人。”

紫茄道：“不成。大哥要是知道了，肯定饶不了他。”

慧儿疑惑道：“可是姑娘，他要杀咱们呢！”

紫茄道：“他不是没杀嘛！他是好人。”

慧儿不满道：“大半夜的，跑到咱们家来要杀人。这算什么好人？”

紫茄道：“他本来就不是坏人。他……家被抄了，父母都死了，在别人家过了这么些年。也怪可怜的。谁知这次养父母家又被抄了。”

慧儿顿时想起来，道：“他是谋反乱党，所以皇上才要杀他。咱们要是放了他，叫皇上知道了，要治罪的。”

紫茄狡黠地答道：“我一个深闺弱女子，哪知道什么乱党。”又细细地叹口气道，“谋反什么的，我真不懂。可我姑姑家什么也没干。那年不也被抄家定罪了么。所以说，谋反什么的，谁也说不好。”

慧儿听得糊涂。却知道姑娘想放过这人，便担忧地问道：“可是小侯爷那边……”

紫茄道：“不让哥哥知道就是了。”

慧儿又问，要是放了他。他还要杀人怎么办。

紫茄道：“我会劝他的。”

慧儿十分疑惑：“他肯听姑娘的？”

紫茄很有把握地说道：“他一定会听的。”

于是，秦霖眼睁睁地瞅着两女又进来了，在他面前蹲下。

他为自己没有瞎眼看错人而庆幸。原来郑姑娘真的很纯善，不仅因为她想放过他，更因为她刚才对谋反的一番说辞。

宁王夺位失败后，结局就注定了。

可是，这次他和荣郡王是真的谋反了。

郑姑娘看着不知世务，却有一双慧眼，还有一颗慧心，这令他心中涌出异样感觉，因此细心打量她。

紫茄却用纤纤素手捏住他下巴，令他张开嘴，右手丢了一粒丸药进去。然后也不知拍了哪里，他就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然后她就告诉他道，这药半个时辰后就会发作，到时候他就会手脚酸软，提不起劲，药效会持续两天。所以他必须赶快离开这里，不然就会丢了性命。

秦霖再次满心灰暗，觉得自己还是瞎了眼。

见他神色古怪地看自己，紫茄又道：“你走后，我就去找大哥，告诉他这件事。所以你最好连夜出京城，不然我大哥和板栗哥哥肯定会抓住你。”

秦霖依旧不出声，紫茄继续道：“我也是没法子，总不能眼睁睁地瞅着你杀了我家人。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我师傅可是教了我们许多防身之手段。刚才要不是你心软没杀我，我早就把你杀了。”

慧儿听姑娘吹牛，忍笑转脸。

秦霖终于点头道：“我走。”

他虽然觉得这姑娘心善，却丝毫不敢拿性命开玩笑。云影的手段他是知道的，秦淼居然能从他的护卫白鹤手上逃出来，白鹤还死了，足以令他重视了。

紫茄听他答应走，十分高兴，就解了他身上的麻药。

秦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绷着脸道：“你是大夫，给我弄些伤药带着。”

紫茄听后，急忙从柜子里提出一个木箱，打开，从里面往外捡药。有内服的，有外敷的，包了一大包给他，并告诉他如何用。

见他空着手，又拿了双棉手套给他，说是她帮哥哥缝的，还没送出去呢；又见他衣裳单薄，便又拿了条毛皮围领给他，说晚上寒凉，要他护住脖子。

秦霖一言不发地将药箱里的药都捡了去，把手套和围巾也包了起来，然后准备离开。

紫茄却又道：“你走了，就别再回来送死了。你父母养你不容易。为了保全你。还费心思将你托付给荣郡王。他们应该不是想你长大后报仇和夺皇位，应该是想你好好地活下去。再说了，这个皇位就那么好？就算真有那么好，你也没必要跟你伯父抢。既然太祖皇帝当初能打下一座江山，你是他的子孙，为何就不能呢？我姑姑说。外面世界大的很。我若不是女子，我还想出去走走呢。你为何非要赖在大靖？”

秦霖听后，震动得无以复加。

他深深地看着小姑娘，问道：“你多大了？懂得还挺多。”

紫茄微笑道：“我十五岁了。”

秦霖点头，又问道：“你怎么不怕我？”

紫茄诧异地打量他道：“你长得又不吓人。我为何要怕你？”

忽然莫测高深地说道：“我说过了，我有许多的手段，当然不怕你了。你千万别再来了。其实。我没告诉你，你身上早中了毒了，就算马上服解药，也不能立刻就恢复。”

秦霖听后大惊失色。

紫茄忙道：“解药在包袱里。你再不走可就真没命了。”

秦霖见鬼一样瞪她，然后一刻不敢停，急忙转身就走。

等他逃出京城后，回到落脚处，立即打开包袱找解药。发现一个木盒。里面有字纸，忙捡了出来。

却见上面写着“没事，哄你的。去别的地方吧。千万别再回来了。”

他怔了半响，才失笑摇头。

这样善良温顺的小姑娘，怎么也会哄人耍手段呢？

两天后。他身体恢复，然后带着一肚子不解去了北方。

此后几年，他常常想起那个鼓励他打下一片江山的小姑娘，派人搜集她的消息，而他也果真打下一片江山。

等白凡终于决定来辅佐他后，他大喜，命他关注郑家紫茄。

今年，当他听说一直藏着闺女不舍得嫁的郑家频繁帮紫茄物色人家后，再也呆不住了，如同曾鹏说的那样，铤而走险，再次来到大靖神都。

可是，就算他如今贵为一国之君，也无法堂堂正正地向郑家求亲——那根本不管用。

在心里对紫茄说了声“抱歉”后，他又干起了上次的老行当——趁夜偷偷溜进郑家，熟门熟路地摸进紫茄的屋子。

这次，慧儿也在一旁做针线。

秦霖二话不说，先制住她丢在一旁。

紫茄看见他，依然反应慢半拍，先是面露惊喜，接着又大惊失色，紧张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见他制住慧儿，又生气起来。

秦霖看着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微笑道：“别担心，她没事。我来这里办一件事。顺便来瞧瞧你。”

紫茄听了将信将疑，却丝毫没放松警惕，摸出一颗药对他道：“那你把这颗毒药吃了，我就信你。”

秦霖满脸带笑，毫不犹豫地接过那粒丸药扔进嘴巴，嚼巴两下吞下去，品味道：“有点甜！”

那药可是真的。

紫茄惊异万分，道：“你真不是来杀人的？”

秦霖忍俊不禁道：“你不放心，再用迷药迷倒我就是了。我知道你身上多的很。”

紫茄忙道：“我信你。你看过我了，赶紧走吧。”

秦霖道：“急什么。我告诉你，我真的打下一片江山了。那里的雪原和山川湖泊很美，百姓很豪爽……”

紫茄连连点头，道：“我知道。我都听人说了。所以我说嘛，不用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秦霖笑问：“你想不想去安国看看？”

紫茄白了他一眼，嗔怪地说道：“你明知不可能的。我这辈子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从清南村到京城……哎呀，你赶快走吧。你不能留在这。叫人发现你会没命的。”

秦霖听了笑意更深，柔声问道：“紫茄，若我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向郑家求亲，你愿不愿嫁给我？”

紫茄惊怔住，摇头道：“我不知道。”

莫须有的假设，她怎会知道结果呢。

秦霖抓住她胳膊，低声道：“不如你跟我去安国瞧瞧，再想想愿不愿嫁我，我不会逼你的。”

紫茄顿时急了，道：“你又学坏。你这不是在逼我？你从前还逼过我嫂子呢。”

秦霖红脸道：“我不知道她是皇族人……”

不然可就上演人伦惨剧了。

紫茄忽然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颗药，正色对他道：“你真心想娶我？那就把这颗剧毒药吃了吧。”

秦霖接过药，跟先前一样扔进嘴里。

可是，当他见到紫茄花容失色，并试图伸手阻止他，便心中一沉：这真是颗“剧毒”药！

很快，他肚子就绞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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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选择

秦霖怔怔地看着紫茄：她并不是单纯的善良女孩。

他这是怎么了？再一次让计划跟现实脱离。

明明来之前都想好了，来了就把人带走，省得心软下不了手。为什么一见了她，就像傻子一样，左一颗药右一颗药地吃呢？

在那遥远的北国，他很孤寂，想要一个人陪他，一起看他打下的江山。若是这个人一点也不在乎他，他带她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他既想带她走，又想试试：这个女子会不会要他的命。

若她取他性命毫不手软，他也就死心了。

现在，不仅是死心，连人都要死了。

把自己陷入这样的情境，若是几年前还情有可原；但是，现在他是一国之君，身系万民，刚刚高凡才放弃一切去辅佐他，安国还有无数文臣武将在等他……

为了儿女私情，轻易把生命当儿戏，他实在不配为君！

他怎么会变得这样？

……

紫茄也怔怔地看着秦霖：他真的吃了！把毒药当糖一样吃了。

他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她。现在，她可以叫人来了。

可是，上次她都没伤害他，这一次，她更犹豫了。

她并不是不知世事的女孩，眼前这人是一国之君，若真的死了，安国可就大乱了，那就……

见他疼得大汗淋漓，佝偻下身子，她心乱如麻地找出解药，递给他道：“这是解药。只能暂时缓解疼痛，一个时辰后，还会发作。不过，这一个时辰够你逃走了。等你走后，我会派人把真正的解药送去指定的地方。”

秦霖接过那药吃了，等疼痛过后，才轻声而又坚定地对她道：“我不会走的。要么你叫人来抓我，或者等这药发作让我死！若你不能拿定主意。我就要带你走了。”

紫茄被他的话惊呆了。

没见过这样的，用自己的生死逼旁人。

他到底是对生死不在乎呢，还是对她有信心呢？

见她发呆，秦霖催促道：“去叫啊！你不叫，我就要带你走了。”

紫茄道：“胡说！我像上次那样把你弄得腿软脚软，看你怎么走。”

秦霖很大方地点头道：“那就来吧。不过费事把我弄得走不了路。还是要被你哥哥抓住，不如直接把我交给他不就完了。”

紫茄张大嘴巴，不知如何是好。

赶，赶不走；留，留不得；杀。下不了手，她长这么大也没碰见过这样的选择。

秦霖道：“这有什么好难决定的。我不拦你，你去叫人好了。或者。我把你带出去，你恨我，不给我解药，让我毒发身亡，你再逃回来……总之，我任凭你处置。”

紫茄见秦霖两眼闪亮地盯着她，忽然对他一笑，甜甜地说道：“秦大哥。你是好人。可是，我不能跟你走，因为我爷爷奶奶一天不能也离开我。我要走了。他们身子不好，会出事的。”

秦霖听了这话，才真正动容。

他不怕郑昊。不怕张板栗，不怕小葱，不怕黄豆……但是，若是他的行为令郑家二老有任何不测，别说结亲了，他自己都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

可是，难道今晚就白来了？

难道他就要这样放弃了？

带着满心的不舍，他看向紫茄，却发现小姑娘正对着他微笑。可是，这笑怎么就那么不对劲呢？

很甜，很腻，还有那眼珠，转呀转的，这是——

难道是抛媚眼？

他不禁打了寒噤，面色古怪之极。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小丫头是想对他使美人计。

哎呀，真受不了了，美人计不是这么用的好不好！

眼下这情形，她应该掉眼泪，哭比笑更有效果，她一哭他肯定心软。

正想着，也许是紫茄见他神情不对，羞恼起来，又着急，那眼睛就红了，眼看有洪水泛滥的趋势。

秦霖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也不敢面对她，一咬牙抢步上前，用事先准备好的帕子盖住她口鼻，等她软倒后，用大氅裹了起来。

现在，要不要带她走呢？

郑家二老那怎么交代？

他苦思解决的法子。

忽然眼睛一亮，把丫头慧儿弄醒，威胁了一番话，说“你不说，我就不会伤害你家姑娘；你要说了，把我逼急了，我不定会干出什么事来。”

慧儿吓得不住点头。

秦霖又嘱咐她，明早等白虎公上朝后，先去跟水柔郡主回禀，要瞒着老公爷和老太太。就说紫茄姑娘被叫进皇宫照顾嫔妃去了，因为宫里马上会出事；过两天，再跟他们说，边疆要开战了，姑娘跟玄武将军去教授军中大夫。

反复交代清楚了，才带着紫茄离去。

走的时候，慧儿惊怕万分，一会说姑娘的药箱要带上，一会说姑娘的衣裳要多带些，一会又说要带些吃的……

秦霖冷哼道：“你别耍花样了。过了午时，老老实实地跟白虎公说，我担保你什么事都没有。别惹火了我，你家姑娘可就……”

……

金殿上，永平帝等人听慧儿说完前因后果，尽管其中好些事她并不知道，只说了个大概，但这也足够了。

永平帝认定紫茄和秦霖有私情。

也难怪，谁让这个侄儿长得俊俏呢！

至于秦霖，应该也迷上了紫茄，更看中了紫茄身后的郑家，要利用她胁迫白虎公，所以才会置国家不顾，以身试药。

他是半点体会不出秦霖感情的，也根本不会相信，因此满脑子都是阴谋诡计。

见永平帝脸色不好，板栗急忙上前道：“皇上有所不知，微臣表妹心地善良，又是大夫，连杀鸡也不曾做过，别说杀人了。就算是遇见一条狗，她也是不会去伤害的。”

他比任何人都理解紫茄，因为红鸾公主就是这样的人。

当日，他水淹孔雀城。她也没有杀他。

不是因为她软弱，或者爱上了他，而是因为在她眼里，靖国人也好，南雀国人也罢，都是一样的。生命没有国界！

紫茄知道用毒药迷药保护自己，还要得益于以往哥哥姐姐们常年熏陶和教诲，不然更不堪。

当然，若她面对的不是秦霖，而是混世魔王胡镇那样的人。后果就肯定不一样了。

永平帝冷冷地说道：“连个丫头都知道，把人交给白虎公就行了，她为何不舍？”

板栗苦笑：交给葫芦。秦霖肯定丧命，那和亲手杀了他有何区别？

他听说秦霖上次潜入郑家，面对一屋子老弱都没有下手，紫茄的事就没那么让他心焦了。便仔细思索整个事件过程，用心揣摩秦霖的心理和用意。

葫芦始终沉默，不发一言。

王尚书等人纷纷进言，应及早派官兵出城追捕，在这里埋怨没有用。

永平帝静了一会。忽然道：“郑昊，朕命你率军追杀秦霖，玄武王协助。限你二人十日内。将秦霖和高凡截回，否则——”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会派龙禁卫封禁白虎公府。什么时候你将这二人带来，朕什么时候赦免郑氏满门！”

金殿上顿时一片死寂！

英王疾声道：“父皇万万不可！”

大皇子也赶忙求情。三、四皇子急忙附和。

王尚书、赵耘、张杨以及三四个尚书都跪下，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反倒是板栗和葫芦没出声，面色也出奇地平静。

小葱就更不用说了，这样场合，她是尽量不插话的。

永平帝不为所动，斩钉截铁地挥手道：“还不快去！”

板栗、葫芦和小葱一齐躬身施礼并告退。

英王看着玄武王和白虎公决然而去的背影，心神陡然绷紧，再也听不见永平帝说其他，瞬息间脑子转了九曲十八道弯。

板栗等人走后，永平帝又发布了一连串的命令：

查抄高凡岳父——前宰相杜明府邸；

查抄胡家大房，罢免胡钧将军之职，押解进京审讯；

……

王尚书、赵耘等人阻谏不住，每个人心头都被一片阴霾覆盖，沉压！

英王再未出一声，紧闭嘴唇，神色淡然。

其他几位皇子面色也都很平静。

************

出了皇宫，葫芦、板栗和小葱策马疾驰，飞奔向白虎侯府。半路上碰见刘井儿，正带领虎禁卫全城搜查。

葫芦丝毫不减马速，侧头对板栗大声道：“你跟他说！”一边风一般驰过，小葱紧随在后。

板栗一带马缰停住，匆匆向刘井儿问了几句话，又交代了他一番，就赶紧撵上去了。

到了白虎公府，郑家看去与往常没有两样，二层仪门内却人来人往，且都是家丁和护卫。上房大厅内，秦淼坐镇在这里，一拨拨的人派出去，又不时有人来回报信息，十分紧张忙碌。

葫芦大步走进来，一边问道：“他们呢？”

秦淼见大家都来了，忙起身让座，一边道：“二弟他们都带人出去找了，爹和娘他们都陪着爷爷奶奶。小叔在皇宫值守，还没告诉他。刘井儿也命虎禁卫全城搜捕。”

小葱急忙问：“外公外婆怎么样？没起疑吧？”

秦淼摇头道：“暂时没有。就是埋怨了几句，说皇宫那么多太医，偏要让他孙女去。还很高兴的样子，说紫茄出息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忙坐下分析秦霖的去向，商议调派人手、分头搜捕等事，甚至皇上封禁白虎公府的应对措施。

秦淼听了气得咬牙低声骂道：“老糊涂了！”

跟着一句话闷在喉咙里咕哝出来，板栗和葫芦也没听清。

坐在她近旁的小葱却听清了，是“怎么还不死呢”，惊得她张大嘴巴，半响合不拢。

正忙着，家人送来一张拜帖给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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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玉米离家

葫芦看后递给板栗，对家人吩咐道：“请进书房看茶。”

一边对板栗道：“走，过去看看。”

板栗低声对小葱道：“英王世子来了。你俩先等会儿，我们过去看看。”

小葱听了心里一动。

秦淼一头雾水，不知英王世子这时来干什么。

葫芦和板栗来到书房，只见一个普通小厮坐在那里喝茶，正是秦旷。

他是乔装改扮来的。

两人忙见礼：“见过世子。”

秦旷忙起身道：“不敢当。受家父之命，冒昧来访。打扰之处，望见谅！”

葫芦忙客气了两句，然后分宾主坐下。

秦旷也不费话，直接道：“父王命我来告诉二位，说秦霖这个人他颇为了解，他说不伤害逼迫郑姑娘，就绝不会伤害逼迫郑姑娘。然这次情形与上次郡主被掳不同，秦霖又有白凡相助，追捕不易。父王让二位千万别慌，分析清楚再行动，否则不啻大海捞针，又容易中了敌人奸计。”

葫芦和板栗急忙称谢。

秦旷又道：“父王还说，老公爷和老太太那里也不用担心，回头他会请皇后派人来解释，白虎公只要管好下人的嘴就成了。”

葫芦和板栗听了大喜，忙站起身道谢。

皇后亲自派人来说，那就不一样了。

交代完毕，秦旷端起茶盏，一边低头喝茶，一边轻声道：“钦天监监正近来夜观天象，言今夜要变天。父王叮嘱小王爷和小公爷出城寻找郑姑娘时，多做些准备，免得事到临头慌乱。若不放心家里，就先别去了，将两府守紧。”

葫芦和板栗浑身一震，但瞬间就反应过来，异口同声地说道：“谨遵王命！”

秦旷就笑了。安慰道：“二位乃大靖功臣，父王言，便是倾国之力，也要救郑姑娘回来。王爷和公爷尽管放宽心，”

板栗和葫芦交换了下目光，微笑谢过英王挂怀。

秦旷交代已毕。并未多留，很快就离开了。

板栗葫芦重新回到正厅，告诉小葱秦淼刚才的事。

小葱震惊极了，道：“英王这是要动手了，居然没让你们相助？他。有这么大势力吗？”

板栗轻笑道：“他不需要我们投靠他，他只需要我们忠于大靖就成了。他有那个实力去争夺，何必把我们牵扯进去。这样一来。我们也就有借口回绝其他皇子了。”

秦淼撇撇嘴道：“谁当皇上，咱还是一样过日子。”

葫芦想起永平帝之前的旨意，鼻子里冷哼一声道：“不一样！”

对于老百姓来说，谁当皇帝都一样；但是，对于朝廷百官来说，谁当皇帝，区别大着呢。

他对板栗道：“我们要改变计划了：我带人出去追紫茄。板栗，你和小葱都留下。以防不测。小葱，今晚你住过来帮淼淼，爷爷奶奶跟前也要人照应。”

板栗摇头道：“应该是你留下。我出去。我们家有小葱和敬文、小叔、我爹娘，这些人足够应对了。这府里你一走，黄瓜他们也不在。小葱来了也不够使。”

葫芦道：“可是我担心紫茄。”

板栗道：“瞧你说的，我就不担心紫茄了？我去不是一样！你呀，就留在城里。再好好跟大舅舅和大舅母商议商议，猜猜紫茄的心事。我觉得吧，这事真要琢磨好了。说是掳掠，可是紫茄真要下得去手，那秦霖根本拿她没辙；可是紫茄下不去手，她会采取些什么法子应对呢？”

说到这个，葫芦气闷极了，猛捶桌面骂道：“可恶！”

他什么都能教妹妹，就是不好教她杀人。妹妹这样，他有什么法子？

秦淼哼了一声道：“葫芦哥哥，你别担心。紫茄虽然心软，可也不笨，她心里有数的。那秦霖只当紫茄对他有情义，他不知道紫茄便是对猫儿狗儿也不忍伤害的，他还得意呢！”

小葱点头道：“今晚过后，明日早朝必定有新政出来，咱们就能大展拳脚了。咱们今天先尽力调兵布置，往西北、北方边境传信，命沿途驻守军队阻截。”

仔细商议后，葫芦和板栗分派定，正要和小葱离开，玄武王府来人报，说玉米不见了，连带小苞谷也不见了。

板栗大惊失色，震惊地问道：“跑了？七弟也拐走了？”

那护卫抹一把汗道：“不是。书房的门一直都关得好好的，人却不见了，七少爷也是在书房不见的。如今老王爷正带人在书房找机关呢。”

小葱喝道：“七少爷为何进书房？”

板栗和葫芦则喝问：“可派人告诉了刘将军？”

护卫忙说已经派人去告诉了刘将军，又解释道：“七少爷早上跑去二老爷那边，说他要进去跟五哥说话，看守的人就放他进去了。谁知一直没出来。大家不放心，就进屋查看，已经没人了……”

不等他说完，板栗立即道：“葫芦哥哥，你先带人去城里找，两件事并一处。我跟小葱先回去查看再定夺。”

几人旋风般地分头去了，留下秦淼镇守白虎公府。

玄武王府，二房书房内，张槐和郑氏、张杨夫妇、花生、大苞谷、红椒香荽等都来了，正上上下下、八方角落地搜寻。

只有山芋南瓜不在，他们出去找紫茄去了。

板栗和小葱大步走进来，疾声问道：“爹，娘，小叔，可找到机关了？”

书房里气氛虽然凝重，但却没有那种呼天抢地、乱成一团的感觉，就是有些忙碌。板栗和小葱都奇怪，觉得爹娘太镇定了些。

张槐见他们来了，摇头道：“没有。这里的东西都试过了，推也推不动，掰也掰不动。”

花生恨恨地骂道：“他自己走就算了，还把七弟也带走，他还是人吗？”说着话，眼泪就下来了。

郑氏忙道：“花生，别哭了。板栗，你俩也都不要慌，玉米肯定不是成心拐走弟弟的，肯定有什么缘故。据我看，小苞谷不会有危险。唉，昨天真不该逼得他太狠。”

张槐也道：“不错。我们分析，十有**是玉米要走，被小苞谷发现了机关，便跟了去。他最近听哥哥姐姐的事听多了，不知高低，因此想借机出去闯一闯。”

板栗和小葱都张大嘴巴道：“不会吧？”

郑氏气恼地说道：“很会！”

这个乖儿子，终于还是让她不好过了。

听了他们的话，平常有事最不肯消停的大苞谷却一声不吭，闷头在这里摸摸，那儿戳戳。

红椒朝他努了下嘴，低声对小葱道：“都是大苞谷，常跟七弟说，他几岁时如何如何，外面如何如何，小苞谷心就活了……”

香荽忙道：“大苞谷也不是成心的。小娃儿，哪个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以为外面好玩的很，自己能干的很，啥都不怕。七弟到底年小，做出人意料的事也不奇怪……”

小葱明白她的意思，大苞谷已经很内疚了，怕再说他会受不住，便也不提，转而问怎么不出去找，都窝在这里。

郑氏解释道：“上哪大海捞针去？又不知是不是已经出城了，四面八方往哪条道上找去？所以我跟你爹商议了：外面也派人，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出这书房暗藏的机关，然后就有方向追了。你们回来了正好，看看这书房的蹊跷在哪。还有，城里也要加派人手。还有，紫茄的事怎么样了？”

她心忧紫茄，这时才顾得上问，简直不知先说哪一样才好了。

小葱忙仔细跟她回禀刚才的情形。

板栗见张杨神情肃然地站在书架前，便走过去轻声道：“小叔，你想起来了？”

今早在金殿上，他就发现他神情不对了。

张杨转头，挤了个笑容出来，低声道：“董小翠之死没有做假，她是真的死了，可是后来又活了。所以，小叔的高姨娘死了，也是有可能复活的。还有，玉米来的时候失去记忆……这些都说明，高凡身边有位奇人，或者说是医道圣手在帮他……”

板栗和小葱惊住。

小葱艰难地咽了下口水道：“可是小叔，高姨娘不是早在永平九年就死了吗？她……怎么能生出玉米来呢？”

大苞谷是永平十一年生的，玉米应该跟他差不远。

张杨默然无语，不知怎么说才好。

曹氏轻声道：“你小叔看起来厉害，终究不够心狠。当年对外说高姨娘死了，其实不忍牵连无辜，留着她呢。”

小葱糊涂道：“那……那小叔对她也算不薄了，为何她还要跟高凡合谋，诈死离开张家？”

曹氏犹豫了一会，才低声道：“当年出事后，你小叔冷了她一年多。大概她伤心绝望了。有一次，她说病了，想见你小叔。你小叔不忍，就去看她……后来她就病死了。”

板栗和小葱仿佛听天书一般，都听傻了。

郑氏接着道：“你小叔在皇宫就想明白了……回来就派人去岷州，只要打开高姨娘的坟墓查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张槐沉声道：“还看什么？肯定是她！只有她才会跟济宁侯高家有牵连。所以高凡才会费力把她弄出来，想离开你小叔。谁知她怀了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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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玉米坦白

张杨低声道：“高姨娘肯定是想把玉米送回张家，高凡才……”

他觉得有些说不下去了，不管高凡如何辩解，要说他掳走大苞谷没有报复的意思，他是半点也不信的。只是这报复落在大哥身上，他心里实在不好受。

板栗恍然道：“怪不得玉米死活不肯说出高凡的底细。他大概早就知道高凡要去安国，希望等他走了再说，就两全其美了。谁知咱们逼他，说他不配做张家人……唉！他要是早说了，我们也不会……”

声音一顿，他不禁自问：玉米要是说了，他会放过高凡吗？

他还真有些不能确定。

小葱点头道：“也难怪他这样。不说高凡跟他亲娘的关系，就算对他也算好的。为了不让他露出破绽，高凡肯定请人在他身上动了手脚。这必定是非常手段。所以那天在刑部，他才死活都要阻挡我帮玉米用针——他是怕我不了解根源，治不对路，把玉米治坏了。”

香荽纳闷道：“可是玉米后来怎么又头疼想起来了呢？”

小葱道：“我猜是玉米那天在刑部受刺激太大，所以身体发生了变化。毕竟再非常的手段，都不可能封人一辈子，除非把他脑子弄白痴了。”

众人都听得云里雾里：这些事，还有许多的疑惑，都只能问玉米了，他们依旧难得猜出来。

曹氏也插嘴道：“按日子算，玉米的生日应该比大苞谷早些，所以高姨娘按咱们家的规矩帮他取了玉米的小名。谁知大嫂生了大苞谷，也叫玉米。这白凡就……我都不知该如何说他好了。”

张杨深吸一口气，道：“别说这些了。板栗，小葱。你俩过来看这貔貅，是不是特别。——咱们要赶紧快一些找出机关。玉米虽然不会对弟弟怎样，可是，他这一去，必定也是往安国去找高凡。小苞谷若落在高凡和秦霖手上，加上紫茄。咱们就更被动了。”

他盯着那貔貅看了好一会了。

板栗急忙过去看。

众人也都精神更加紧绷，一寸一寸地在书房查找。

板栗仔细端详那貔貅，对张杨道：“这面墙上，这个雕刻最有气势，仿佛凌驾于这些花草鸟兽之上……”

张杨不语。用手轻轻抚摸那龙头、马身、麟脚，最后，将手指探进大张的龙口。

香荽忙过来道：“小叔。让我来试，我手小一些。”

张杨看看她摇头道：“不用。我用手指伸进去就成了。这里若真有机关，总不能大人不能打开，只能小孩子打开，没这道理。”

又转头对张槐郑氏等人道：“你们先出去一下。”

板栗忙劝众人出去，说小心些总不错。

等众人都出去后，板栗亲自上前，手指在龙口内连摸带按。就听“呼”一声，面前那排书架往后退了一尺多。

他不及细看，先就大叫了一声“找到了”。

张杨也激动不已。

张槐和郑氏忙带着孩子们冲进来。看着那后退的书架。以及两边露出的狭窄暗门，红椒等人欢呼不已，连郑氏都笑容满面。仿佛玉米和小苞谷已经找回来了一般。

板栗对小葱道：“好了，这里的事交给我。我先带护卫进去探路，回来再说。你跟小叔商议那件事。”

小葱点头，忙请张杨张槐等人去书房里间，让红椒领着弟妹去曹氏上房歇息，不许跟进去。

板栗则点了十几个亲卫进了暗门，去探原济宁侯府的地道。

地道真够长的，横穿了数条街道，半个时辰后，他们从西华门附近的一间小院底下出来。

看着近距离的西华门，板栗深吸了一口气，命人去告诉白虎公等人，出西华门往西北追。

再从地道回到王府，大家正等着他呢。

原来周菡接到玉米派人送回来的书信，“让一个小叫花送给陈家的小厮小丁子，小丁子交给机灵鬼，机灵鬼送给大苞谷。”

周菡说了一长串。

板栗问：“说什么？”

大苞谷气鼓鼓地将信递给大哥，“你自己看。”

小葱叹了口气，郑氏和张槐都紧绷着脸，张杨蹙眉苦思。

板栗看去，玉米这信是报平安的，说他和小苞谷都没事，并将前因都和盘托出，还有书房机关、地下通道、芥子圆出口等等，还有一把钥匙，是地道内暗室的钥匙。

大致情形跟大家猜测一样，不明之处也都弄清了。

高姨娘母子一直都是高凡在照顾，因此玉米对高凡这个大哥哥十分熟悉。玉米四岁那年，高姨娘死了（真死了）。

高凡的老管家是位大夫，很有些古怪手段，就是他帮玉米封住记忆的。然后，高凡再刻意说给玉米一些大苞谷的事，特别是大苞谷在梅县生活和逃跑的事。

几岁的小孩子家，又被人使手段封住往事，因此有些懵懂，说得多了，他自己也糊涂信了。几年后，等张家平反，他被送来张家，那真真假假、断断续续的记忆，无辜懵懂的模样，果然令张槐夫妇无法判断。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随着他年纪增长，等秋霜上门找他，他发现记忆中根本就没有和秋霜相处的片断；在刑部受到连番打击，心神震动，头疼发作，记忆松动；再经过小葱诊治后，想起一部分事；回到张家的晚上，又想起高姨娘……

这些往事虽然详细，却只是平铺直叙。

到后来，他就向父亲和大伯解释，高凡掳走大苞谷，真没想害他。他隐约记得小时候，高凡曾告诉他，帮他找了个弟弟陪他什么的。大苞谷逃走后，他们以为他死了，才使手段帮他回张家的。

还有，高凡哥哥曾经从地道进张家来看过他。告诉他，他准备去安国。从此他就巴望着他走。也曾经偷偷从书房暗门给他传信，催他快走。想着等所有的事真相大白后，他就可以安心当张家真儿子了。

可是，昨晚他想了一晚上，觉得自己在张家呆不下去了：

他早知王府有地道机关却不告诉。致使王府动静被高凡探知，父亲和大哥一定不会原谅他的；他早就想起过去，却不说明，兄弟姊妹也不会原谅他的。

所以，他只能走。

他也大了。就算比不上哥哥姐姐和大苞谷，在外自立谋生想必还是能做到。

恰好高凡料到他的境况，派人从地道进来找他。却找不到。好容易探出他被关在书房，找了个机会出来告诉他，若是觉得在张家呆不下去，不妨去安国。

他就决定离开了，当时，他并没想去安国。

要命的是，小苞谷跟进来了，正发现他要通过地道离开。而高凡派来的人怕七弟泄露秘密，便把他也拽进了地道。

那人本想把小苞谷绑在地道里，回头再送信给张家放他出来。他不许。怕七弟小小年纪一个人在地下会出事。那人便强硬地将小苞谷也带出城去了。

谁知出去跟高凡的人会合后，才听说紫茄表姐被秦霖掳走了。他大惊，想这下全家都不会原谅他了。他必须找回紫茄表姐，于是答应跟他们一起去安国。

因为他想，他好歹跟高凡有些渊源，到时候也能见机行事。

然而领头的人却不肯放小苞谷回来了，说怕泄露行踪；而小苞谷听说紫茄姐姐被人带去安国了，也不肯回去，要跟他一起去安国。

他在信中十分惭愧地跟大伯和大伯母请罪，说他一定会照顾弟弟的，绝不让他被人欺负，除非他死；还有，他也会尽力保护紫茄表姐，随时派人送平安信回来。

板栗一目十行地看完信，没有气得暴跳如雷，而是激动地说道：“我知道了。”

众人都奇怪地看他，不知他想起什么。

板栗疾声对小葱道：“高凡肯定跟玉米在一起。他是昨天才走的。曾鹏没有说实话，什么‘过五关斩六将’‘长驱直入’，不过是迷惑人罢了。还有秦霖和紫茄，他们都没走远。高凡也暂时不会走。咱们马上派大军散入京城附近的山野中搜索围剿。”

见小葱等人一时半会没转过弯，他扬了扬手上的信提醒道：“玉米说，他曾给高凡传信催他走，一定是十六那天晚上，我们玩牌的时候，他半中间回去过一次。”

小葱脑中灵光一闪，立即就想了起来，道：“不错！小叔故意把董小翠的事告诉玉米，他就急了，想催白凡快走。原来不知这书房的秘密，所以觉得他没动静，其实他已经行动了。”

板栗点头，接着说道：“秦霖要来京城，高凡不可能反而走了。但前天晚上他接到玉米的传信，知道身份暴露，才紧急撤走。这个人太厉害了，这种情形下，居然还能利用各方形势……”

他说了一半，就停住，闭上眼睛，仿佛在整理思绪。

众人都眼不眨地盯着他。

便是张杨，也已经明白了其中关窍，不过并没有插话。他想先听板栗和小葱的分析，然后再对照，拾遗补缺。

过了一会，板栗才睁开眼睛，沉声道：“高凡让曾鹏代替他跟张家和刑部周旋，又故意拖延，说要见皇上。将咱们的心神都吸引到今天的早朝上，方便他脱身，以及秦霖带紫茄出城。而他教曾鹏的一番应答，不但气得皇上吐血，还使皇上对郑家戒备不已，更下旨抄杜家和胡家。——他把秦霖掳紫茄的事也算计利用上了。只怕他在诸位皇子身边也埋伏了人，他知道今晚要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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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变天

小葱紧接道：“说不定他根本没出城，也说不定他就在京城附近。他肯定没走！”

板栗用力点头道：“对！但国不可一日无君，秦霖肯定会带紫茄先走。高凡会帮他垫后。所以咱们对边关一样不能放松。”

张槐问道：“别的都好说，你怎么知道高凡跟玉米在一起的？”

板栗扬起手中的信，道：“高凡若不在，谁敢阻拦小苞谷回来？还有，好好的高凡派人来接玉米干什么？一定是他知道昨天刑部的事了。玉米在信上说，那个来接他的人之前答应带小苞谷出城后再放回来的，后来为什么又反悔？因为高凡不答应。他怕小苞谷透露了他的行踪，只好带着他。”

张杨点头道：“就是这样了。”

郑氏插嘴道：“说不定也想利用小苞谷。就算他不会害小苞谷，但两国对垒，他肯定会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机会。”

板栗和小葱重重点头。

情势已经变了，高凡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隐藏手段。

张槐诧异地问道：“高凡有那么傻吗，大模大样地让玉米给咱们送信？”

板栗笑道：“爹，以前的事，他没必要隐瞒了。再说，玉米的信他肯定检查过的，只是他不知道前天晚上咱们兄弟姊妹玩牌时候的事，所以才被我抓住这个漏洞。外人看这封信，是看不出什么的。”

张槐这才点头。

板栗便和张杨小葱飞快地交换了意见，借口发现高凡阴谋，准备去皇宫请旨，调集拱卫京师的西大营和北大营军队，围剿秦霖和白凡。

大苞谷忽然道：“大哥，七弟养的两条狗也不见了。”

板栗听了一愣，道：“你说它们也跟去了？”

大苞谷道：“八成是。”

张杨急忙出去问外面护卫。

结果，护卫不确定地点头。说好像看见狗进去了。主要是他们对小苞谷放心，因此也没太在意。

郑氏眼睛一亮，立即道：“板栗，等下你把小灰带上，从地道追出去。”

用狗追人，必须要经过训练。

张家其他的狗未必有这样本事。但小灰有。

小灰小时被大苞谷和孙鬼训练过，在大苞谷被掳时就追着他撵去梅县了，还去了海外混了一圈，那个嗅觉不是一般狗能比的。

大苞谷一跳起来道：“我去！小灰最听我的话。”

张槐喝道：“去啥去？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板栗却点头道：“爹，让他跟我去。”

一面吩咐大苞谷赶紧去牵小灰。

郑氏对张槐使了个眼色道：“让他去吧。逃跑和追人。大苞谷都有经验。再说，跟着板栗，也不能出大事。”

张槐便不说话了。

花生见此情形。忙道：“我也要去。我去找五弟和七弟，也能跟着历练。”

小葱忙道：“花生，你就不要去了，你跟大姐坐镇王府。都走了，这家里也要个男人撑着不是。大姐到底是弱女子。”

这话听得张槐和张杨郁闷死了，说得他们好像都不是男人一样，还有李敬文呢；花生却眉开眼笑，又有些脸红。主要是大姐把他抬得太高了。

郑氏和曹氏都低头忍笑。

小葱看见爹和小叔的脸色，忙赔笑道：“爹和小叔当然厉害了。不过，如今弟弟们都长大了。不能有事还让长辈操心。再说，养这么大，到底是块什么料。总得验证一番。是骡子是马，牵出去遛遛就知道了。”

这下，连红椒姊妹都笑了。

张槐和张杨却用赞赏的目光看她。

这个时候还鼓励弟妹，也算是用心良苦，跟郑氏当年一样。

于是，板栗进宫去请旨，魏铁带着大苞谷等人牵着小灰循着地道往外追，双方约好在城外碰头。

小葱则派人给葫芦、刘井儿送信，并在王府布置安排。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到了下午，京城忽然戒严。

京城外，西大营和北大营各调集了五万人马，一部分守住京城，另一部分被板栗分成数拨，派往西北飞虎关方向，沿途山野村庄进行密集搜索。

虎禁卫在刘井儿和卫江率领下，全部出动，守住京城各主要街道。进入申时就命商铺关门、驱赶民众，说是搜查乱党白凡和秦霖，严令走动，否则格杀勿论。

皇城各门在申正时分就关闭了，龙禁卫也是全部出动，严守皇宫各处。

日暮时分，绵绵秋雨下将起来。

雾气笼罩整个京城，皇宫内琼楼玉宇、桂殿兰宫仿若仙境一般，轻烟飘荡；大街小巷古朴的民居和茶楼酒肆商铺等也沐浴在雨丝中，格外静谧。

百姓们关在家中，带着些微紧张注视着这秋雨。

城内被虎禁卫戒严，然玄武王府、白虎公府依旧迎来一拨拨的访客。

白虎公、玄武王都不在府中；大理寺卿张杨因为玉米的事，羞愧病倒；老王爷和老王妃因为老儿子被玉米带走，也躺倒了，玄武王府由小王妃周菡主事。

然小王妃是不问外事的，于是，众人都去求见玄武将军。

这个以往只有空头将军名号的女子，今夜炙手可热。

玄武将军客气地接见了每一位客人，

可是，她却摇身一变，成了贤妻。

她声称，在张家她是已经出嫁的闺女，管不到娘家的事；在李家，所有的大事都是李敬文作主，还是不管事！

没有人会相信这点。

于是，找不到空隙，他们把主意打到李敬文头上。

为何这样执着？

因为就算张家和郑家不参与今晚的事，也脱不了干系。

虎禁卫右将军刘井儿是玄武将军奶兄弟，虎禁卫左将军卫江是从西南军中出来的，跟玄武王和玄武将军关系匪浅。如今这二人把除皇城外的京城其他地方守得滴水不漏，一个行人不准通过，这让大家怎么办？

还有，龙禁卫的郑青山将军。今晚在皇城南门值守，那也是个要紧地方。

因此两点，就算张家和郑家已经表明态度，大家还是各逞手段，想要有所突破。

李敬文年轻力壮，就算小舅子不见了。也不能推脱说伤心病倒，只能向兵部告假，出城去帮着找。傍晚回城的时候，就被人堵住了。

面对大皇子派来的说客，他咳嗽一声道：“我们家呢。大部分事都是本官做主。媳妇有错，说了她也肯听；媳妇没错，本官也不会说她。呵呵。本官疼媳妇。况且本官媳妇对大靖忠心的很，从前在西南军中出生入死，半句怨言没有。所以呢，咱大靖若是有危难，皇上派媳妇上疆场，她肯定不说二话……”

唠唠叨叨扯一堆，那说客听得不耐烦，又替他难受——不就是怕媳妇嘛。说这许多干什么！

他打点十分耐心劝说，道今晚有人图谋不轨，望玄武将军出手相助。

李敬文大惊。劝他赶紧去找王宰相。

两人在茶楼纠缠半个时辰，那人终于还是无功而返。

因为，白雪找来了。

李敬文忙起身笑问道：“可是你奶奶让你来的？我就回去了。遇见个朋友，说句话。还要去美味斋买些点心带回去给你奶奶吃。整天吃大苞谷那点心铺子的点心，也腻了，换个口味……”

说客强烈鄙视他，但又被哽得难受，因为无隙可乘。

于是，李敬文便回家跟小葱团聚去了，手上还提了几斤点心。——果真亲自去美味斋买了，也不知哄媳妇还是哄儿子。

晚上戌时，皇城内传来喊杀声，火光冲天。

怪的很，京城其他地方却十分安静，虎禁卫被严令妄动；皇城南门的龙禁卫也一片肃然。

随着厮杀变得激励，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外面的人都调不进去，太憋手蹩脚了！

首先是虎禁卫内部，各皇子安插的势力都作反起来，带人往皇城冲去。也就英王手下的人早接到命令：除非刘井儿和卫江偏帮某位皇子，否则不许妄动。

刘井儿和卫江毫不手软地就地斩杀了十几位指挥使和偏将。更有人惊恐地发现，据说已经出城的白虎公出现在禁军中，坐镇指挥。

一个时辰后，混乱结束，虎禁卫重新安定下来，不过是换了一批将领。

今夜，许多人在秋雨中逝去，更有许多人建功立业。

皇城内，厮杀还在继续。

真是关起门来父子兄弟自相残杀，胜者为王，明日早朝时坐上金銮殿的那把龙椅。

终于，厮杀还是漫延到皇城外面来了。

永平帝发现，穷途末路时，他所能依靠的，还是张家和郑家。

一批批忠于皇帝的龙禁卫被派出来，或持虎符，或拿龙符，或是圣旨，最后是御笔亲书的手谕，冲往玄武王府和白虎公府，要传大靖皇帝的军令。

两府若是接到军令，就必须出面救驾。

可是，他的四个儿子一面互相争斗，一面却同心协力地阻挡这些御前龙禁卫，不让一个人冲出去。侥幸有武功高强的冲出去了，也被满大街追杀。

青山早得了葫芦的命令，因此眼睁睁地瞅着一名御前龙禁卫杀出宫门，往他守卫的皇城南门奔来。却被后面飞来一只厉箭穿胸而过，扑前倒地，那手臂还绝望地伸向他，嘴巴张了两下，他猜测是说“救驾”。

青山实在不忍，上前喝道：“干什么？”

后面追来的军士是英王的人，打头的将领忙抱拳施礼，客气道：“见过郑将军。这人是刺客，我等奉皇命追杀。现在没事了。请郑将军守好南门，别让人钻了空子。

说完，命人拖了尸体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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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新皇登基

青山忍不住在心里暗骂，杀了这半天还没完，还不如他们兄弟四个自己干一场，省得带累不相干的人。

他却不懂，这些人也不是不相干的，既已经做了选择，任谁登基，也不敢放心再用，只好拼出生死来。

此后，这皇城南门再也没冲出来一个人。

因为这地方太危险了，只要郑青山卷入其中，郑家就不能置之不理，张家也不能置之不理，那赵家更不用说了。

所以，宫里面严守死防。

子时，皇城内的喊杀声和火光终于都停息了。

秋雨越发急了，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将大街上的鲜血冲成溪流，流入水沟。

细雨中，一大群打伞的太监，在龙禁卫的护送下，手执灯笼，仿若一条火龙，逶迤往皇城南门而来。

领头的龙禁卫将领亮出御赐龙令牌，对青山道：“郑将军，我等奉皇命，要往玄武王府、白虎公府、王宰相府邸……去传旨意。”

青山接过令牌验看，又从太监手上接了圣旨验看，确认无误，才放他们去了。

出了皇城，刘井儿也同样查看了，大家才分头奔赴各府。

一个时辰后，王大人、赵耘、张杨、葫芦……等十来位重臣和武将陆陆续续进入皇宫，恰好子时刚过。

出人意料的，玄武将军张灵儿也被招进皇宫。

接着，虎禁卫和龙禁卫就忙碌起来，清理皇宫中的尸体，运出来并查证身份登记等等，皇宫内灯火通明，直忙了一夜。

到卯正时分，百官陆续上朝。

永平二十三年八月十九日，大靖皇帝下诏书禅位于皇二子秦源，改年号为英武。次年为英武元年，自封为太上皇，居于万寿宫颐养天年。

十九日早朝，百官齐聚乾元殿，朝贺参拜新君。众皇子中，不见大皇子。只有三、四皇子立于堂下。

英王南面称帝，下旨招各国使臣上殿，曾鹏也在内。

群臣庆贺已毕，英武帝颁发了即位以来第一道圣旨：封长子秦旷为太子。

接着，他又当堂颁布各项新政。这是第二道圣旨：

自英武元年开始，凡大靖百姓免农税三年；

自英武元年开始，凡大靖百姓新开垦的荒地免农税五年；

自英武元年开始。提高商税两成；

开通边贸，与海外通商，关税视不同物品酌情拟定；

……

赐封民爵：凡乡绅或商贾捐银给朝廷慈善机构一百万两以上的，由朝廷赐封民爵，赐给匾额，嘉奖其德，享受乡里尊崇，可见官不跪……

众御史听到这。均大惊失色——这不是卖爵位吗？

一面免税，一面卖爵位筹银子，这都是干的什么事呀！

刚要出面谏言。就听后面念道“此爵位三年一审查。若被官府发现有欺压民众、营私谋利的勾当，即刻罢免爵位收回匾额，罪加一等！”

御史便硬生生将谏言吞了回去。

一系列新政听得王宰相等文臣神情肃然。少数武将则头晕。

好容易结束了，英武帝眼神一凝，再发第三道圣旨：即日起，玄武将军张灵儿正式入朝参政，且大靖从此后女子亦可从军。但是，有三个限制条件。

他仿佛知道有人会反对，因此不等御史开口，便话锋一转，于是，大家都竖起耳朵听他后面的话。

英武帝神情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肃然，铿锵言道：“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有玄武将军为国尽忠，‘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匹妇亦有责！允许女子投军，乃是全孝道、安邦定国！然，祖制亦不可胡乱篡改，故定下条规，以为束缚。”

“其一，女子投军者，须是家中男丁单一，或父亲年老。其二，有异于常人的能力，如武功或者谋略超常等。似这等人，朝廷当然要不拘一格录用，国家方能大兴！其三，除能力卓著者编入玄武将军麾下外，其余替老父弱弟从军者，另编入随军大夫行列，行救治伤患之责。”

御史再次将反对的话咽了下去。

孝道，不可违；能人，当然不能不用，玄武将军就是前例；女子照顾伤患，更是提高受伤将士生还的善举，他们实在不能再说什么。

英武帝望着肃然静听的文武百官，陡然提高声音道：“今有昔日宁王之子秦霖，乃朕之族弟，在北方收服异族，开创安国。朕甚为敬佩，不愧是我大靖太祖皇帝之曾孙！”

众人听他这时候赞美秦霖，都惊异不已。

好像昨晚的宫变就是秦霖引发的吧！

“然而，”英武帝眉宇间煞气凝聚，“朕不提他昔日如何愧对太上皇，伙同荣郡王谋反，朕只说昨日：竟敢偷偷潜入大靖神都，掳走白虎公之妹，与罪臣之孙高凡设计离间我大靖君臣，嚣张之极！其心可诛！白虎公、玄武将军听旨！”

葫芦和小葱正容出列，跪接圣旨。

英武帝站起身，颁发即位当天的第四道圣旨：命玄武王统领西北八十万人马，玄武将军辅助；白虎公统领北方七十万人马，朱雀公辅助，遥相呼应，分别从西北和正北进攻安国。朝廷六部全力配合，筹集军备粮草等物资；举国上下，一力同心，定要灭了安国，将秦霖和高凡擒回，以壮大靖天威……

新皇登基，立即轻启战端，此非吉兆。

然而，却没有人反对。

一来秦霖和高凡狂妄，二来新君身上爆发的霸气不容人质疑，也令御史出言慎重——此时谏言怕是根本不管用，还会落个胆小的名声。

因此，群臣山呼万岁，言“犯大靖者，虽远必诛！”

英武帝抬手压下呼声，对葫芦嘱托道：“朕将北方一百五十万人马交付，并授予你和玄武王临机决断之权。既要惩处秦霖和高凡，扬我大靖天威，救回郑姑娘。又要慎重用兵，万不可为了泄愤，驱使将士白白送命。”

葫芦昂然应道：“臣，谨记皇上嘱托！”

小葱也脆声道：“臣一定将皇上旨意转告家兄。”

果然谁当皇帝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英武帝点头，令他们退下，然后张开双臂。傲视群臣和众使，威然道：“曾鹏，尔可修书回告你家君王：朕与他是同宗兄弟，二十多年前的棋局，朕陪他下完！”

众臣仰望他们的新帝。只觉心头敞亮，无不被他迥然不同的霸气和豪迈鼓舞得精神振奋。明明是秋季，金銮殿上却呈现万象更新、欣欣向荣的气象！

只有户部尚书赵耘面色不太好——新皇免除三年农税。他这个尚书的日子要怎么过？

曾鹏对着刚过而立之年的英武帝，再无昨日早朝时的洒然，心惊肉跳的同时，心头也升起一股怯意。

各国使臣面对英武帝，生出与面对永平帝截然不同的感觉：新帝身上泱泱大国的君王气度和威严，仿佛带着魔力，让人心生钦佩景仰，还有畏惧。

接下来。英武帝又言道，奉太上皇旨意：赦免杜家和胡家，命胡钧依旧返回边疆。在玄武王麾下作战。

又下旨召回原任命往漠西的翰林学士王穷，说是正值用人之际，要将他留在京城。另派了他人前去。

又下旨招安海盗陈华风父子，朝廷将成立大靖水师，令陈华风戴罪立功。

增加科举取士的途径，不拘一格选拔人才。

……

一道道圣旨，一道道口谕传下去，大靖迎来了长达三十年的英武盛世！

早朝散后，文臣武将都忙碌起来。

葫芦和小葱立即出宫，一面准备出征事宜，一面配合板栗围剿秦霖和高凡。

在皇城南门口，他们碰见奉诏而来的王穷、田遥和黄豆等人。

略略叙说几句，黄豆也没心思高兴，问葫芦道：“大哥，你是不是马上要出城？紫茄可有消息了？”

葫芦沉声道：“你忙你的去！这事有大哥，不用你操心。”

哼，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放过秦霖！

王穷意有所指地说道：“白虎公和将军宽心些。下官如今不用去漠西了。因有些浅见，准备向新皇建议。若能被皇上采纳，或许能尽些绵薄之力。”

小葱轻笑道：“如此，多谢王翰林了。”

知他故意说给自己听，好让她回去告诉香荽的。又奇怪他会有什么主意，或许真能救紫茄也不一定，因此倒期盼起来。

田遥忽然插嘴道：“将军，女子可投军，是不是即刻执行？”

小葱点头，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自然是因为红椒。

红椒若知道这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脱了裙子、卸去钗环，跨上战马，誓死跟随她！

田遥就急了，追问道：“可是，张家男丁又不少，况且玄武王和将军都已经统军了，她这样能投军吗？”

黄豆叹道：“红椒一手飞镖，加上轻功，等闲三五个军汉也不是对手，你说能不能投军？”

田遥气道：“那你们就让她去？”

小葱苦笑道：“她平日最遗憾的，就是没能轰轰烈烈地在外闯荡一番。现在有这样名正言顺的机会，你说她会放弃吗？”

田遥脸色越发难看，问道：“刘将军不会回西北吧？他可是才换防回来的。”

小葱听了一滞，不知如何回答他。

田遥这是知道红椒的心意了。

葫芦则瞥了他一眼，道：“这个不知道。不过，以井儿的脾气，若是知道红椒投军，只怕连这个将军也不做了，也要随军出战。”

说完，招呼小葱转身离去，很是决然。

他行事从不拖泥带水，心中觉得：既然红椒已经决定，迟早要让田遥知道，早些知道也好。他也好明白自己跟红椒之间的问题，以及他和刘井儿的差别。

田遥呆怔，被黄豆拉着才会走。

王穷也遇见麻烦了：迎面来了太子秦旷，正停步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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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糊涂账

秦旷与英武帝一样，一夜之间，似乎身上多了一种威严气度。或者说，他们本身就具有这种威严，只不过以往比较收敛，今日完全释放了出来，格外不同。

众人躬身施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秦旷忙伸手道：“列位不必多礼！”

将目光转向王穷，上下打量一番，含笑道：“幸亏王翰林尚未启程，否则，要派人去追回了。那时倒麻烦。”

王穷点头道：“微臣大伯母身体微恙，故而延迟了两日。”

秦旷忙问老夫人身体康健。

王穷道有劳太子动问，说大伯母已经无事了。

略寒暄几句，秦旷便道：“父皇正在乾元殿偏殿内书房和王大人等议事。诸位请先行一步，本宫有几句话想跟王翰林说。”

黄豆等人便告退。

等他们走后，秦旷便笑看着王穷不语。

王穷微微躬身道：“不知太子殿下有何事吩咐微臣？”

秦旷摇头，轻声道：“无事。就是想问一声，王翰林还打算与本宫争女人吗？”

王穷连顿一下也没有，立即答道：“不敢！”

秦旷听得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王穷道：“君臣纲常摆在那，没有人敢跟君王和储君争女人。太子殿下看上了哪家女儿，下道圣旨，便无人敢反抗。”

秦旷愣了会，才轻笑道：“王翰林倒会避重就轻。只是，本宫不会这么做，父皇也不会下这样的旨意。本宫舍不得她，同样也舍不得你……”

王穷听了哭笑不得。

这话实在是太暧昧了，不知内情的，不知怎么误会呢。

“……然而，若是她选择了本宫，王翰林不会因此记恨皇家吧？”秦旷眼不眨地盯着王穷。傲然道，“就比如她坚持嫁给翰林，本宫决不会用卑劣手段强逼她一样。并非本宫有多大度，只是不屑为之。”

他堂堂太子，要一个心不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有何用？

何况这个女人身后还牵着大靖朝堂文武两大势力，若他真这样愚蠢。这太子也别想当了。

可是，若是香荽妹妹自己愿意呢？

当他知道郑家紫茄被秦霖掳走，还要立她为安国皇后时，他心里就动了一下；昨夜喋血皇城，父王今日荣登大宝。他对此更有信心了。

父皇继位真是太及时了！

王穷凝视着秦旷，仿佛感觉到危机，郑重道：“殿下请放心。一家养女百家求。最后嫁谁，当由做父母的决定。无论如何，微臣绝不敢、也不会有半句微词。”

若是一般人家的女儿也就罢了，嫁谁，将取决于两个男人之间的争夺；可是张家的女儿不同，不是谁想娶就娶的。

便是大靖太子也要三思而后行。

可是，他分明从秦旷眼中看到智珠在握的自信，心思电转。蓦然想起被掳走的郑家紫茄，忽然隐约有些明了。

若是紫茄真做了安国皇后，郑家处境可就尴尬了。

张家也难脱干系。为表心迹，只怕真要送个女儿进宫，谁让郑家就一个女儿呢！

秦旷见王穷面色微变。知他想明白了，微笑道：“王翰林之言本宫记住了。且去吧，父皇还等着呢。”

王穷便微笑告退，往乾元殿去了。

一路上，他仔细揣摩玄武王和白虎公截住秦霖、救回紫茄的把握有几分。

虽然他们战功累累，但此次对阵的是秦霖和高凡。

这两个人，心机和智谋都不输玄武王和白虎公：秦霖南征北战、在朝堂和阴谋中打滚过来的；高凡的心机和手段更不用说——张家一直怀疑他，却多年都未抓住他任何把柄，由此可见一斑。

秦霖既然敢回大靖，不会没有准备，加上高凡……

王穷一路想，到了乾元殿偏殿内，英武帝正与几位朝臣商议登基大典的事，黄豆等几位翰林学士在旁恭听。

他便悄悄站立一旁。

英武帝吩咐已毕，王宰相等人退下，他才招呼王穷等人上前，安排各人事务，都是跟早朝时颁发的新政有关。

比如黄豆，被安排到户部，帮赵耘想法子充实国库，“朕可是记得，你几岁的时候就会算计过日子。如今朕让你帮国家开源节流，看你有没有本事，还是只会算那市侩小家子的日子。”

众人听了都偷笑。

黄豆苦着脸道：“皇上，微臣后来一心读书，可没算计了。再说，皇上免三年农税，让微臣上哪找银子去？”

英武帝笑道：“你且别推。你要再推的话，朕就贬了你。——总不能养你吃白饭是不是！”

黄豆忙闭上嘴。

英武帝接着对王穷道：“王爱卿，这捐赠封民爵之事和增加科举取士途径，就有劳爱卿了。细细拟了规章来，朕与众臣审验商议后，再行定夺。”

王穷忙躬身道：“微臣领旨！”

英武帝见他欲言又止，便收住话头，问道：“王爱卿有何谏言，但说无妨。”

王穷立即道：“微臣是想，若玄武王和白虎公此行顺利，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截回秦霖和高凡，微臣斗胆，请皇上派微臣出使安国。”

英武帝眼神一凝，沉声道：“说下去！”

王穷道：“非是微臣不看好玄武王和白虎公。然秦霖既敢来此，必定有所准备；高凡又心深如海，请皇上早做打算，以防万一。”

黄豆震惊道：“要去也是我去才对！”

英武帝喝道：“闭嘴！你想去，朕还不放心呢！秦霖巴不得你们四兄弟都去了，他好多四个大舅子小舅子。他正是这么想的，正等着呢！”

田遥等人差点笑出声来，又觉不妥，忙憋住。

黄豆听后气坏了。

王穷忙道：“朕兄不必着急。且听皇上安排。”

英武帝沉吟了一会，才道：“此事容后再议。且等玄武王回来再说。”

王穷忙躬身应了。

一时事毕，众人散去，英武帝单留下王穷，问道：“若是出使安国。爱卿将何以作为？”

王穷便从容奏道：“一可了解安国内情。安国成立日短，秦霖以大靖皇族身份统帅异族，微臣以为总有可乘之机。二来见机行事，以言语向其施加压力，配合玄武王和白虎公的武力攻坚和威慑。”

英武帝不住点头。

两国交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成就大事的文臣不在少数。王穷并非狂言。

他静默一会，忽然问道：“爱卿这是想为张家效一份力？”

王穷道：“微臣是为国尽忠。”

顿了一下，又微笑道：“也是微臣对张家的心意。”

英武帝见他并不隐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再问道：“爱卿不怕死？”

王穷道：“不是微臣在皇上跟前卖嘴。若是真因此而丧身异国，也算是为国捐躯，死而无憾！不过。请皇上放心，微臣不会有事的。那秦霖生性高傲，如今皇上视他为一国之君，又怎肯杀大靖使臣惹天下人耻笑，只怕他的臣民也会小瞧他。皇上可是对曾鹏礼遇有加的。”

英武帝微微颔首道：“如此，爱卿先将朕刚交代的事完成，此事等玄武王和白虎公回来再说。也许他们能截住秦霖，他根本回不了安国呢！”

王穷忙应了。接着躬身告退。

玄武王能截住秦霖和高凡吗？

葫芦和小葱出了皇宫，各自回府打了个转，将早朝情形跟家里说了。接着小葱便去兵部安排出征事宜，葫芦则马不停蹄地带人出西华门找板栗。

在半路上，碰见板栗派回来的人。说玄武王发现高凡踪迹，已经追到飞虎关前的铜岭山中去了。葫芦立即率领众军策马狂奔，踩踏得大路上泥泞飞溅。

铜岭山，在一处山谷中，秦霖正被五个大靖禁军围住激烈厮杀，紫茄躺在旁边的草地上。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和高凡不知怎么被板栗发现踪迹，然后穷追不舍，撵得如丧家之犬般狼狈。

先是他和高凡按预定计划分开走，依然没能摆脱追兵。

连番厮杀后，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将接应他的几十个武士分成十拨，吸引大靖禁军，他则背着紫茄独自在山里窜行，连马都不要了。

这样情势下，他当然不敢弄醒紫茄，只能背着她跑。

可真是太奇怪了，他走的这条小道少有人知，不知为何还有追兵赶了上来。眼见无法摆脱，他只好放下紫茄，上前迎战。

秦霖武功高强，便是这几个靖军身手不凡，他也不惧。但有个持弓箭的靖军闪在一旁，弯弓搭箭，伺机射击，他便不能不小心了。

就在他接连斩杀三名靖军后，正和第四名靖军搏斗，忽听弓弦轻响。

他侧身闪避，眼角余光却发现，紫茄坐了起来。

是药效过了。

那支箭竟奔她射去。

他顿时魂飞天外，不要命地扑过去用剑格挡。身后靖军却又杀了过来，爆发出与刚才不同的战力，而他再次听见弓弦弹响。——这人会连射！

他南征北战，武功就不说了——再强也是人力有限，但他对危险的超常敏锐感知，却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现在就分明感觉到：这两个人竟然是要杀紫茄！

听着紫茄惊恐的尖叫，秦霖瞳孔紧缩，击落一支箭，又回手刺中身后的靖军，第二支箭就已经到了近前，就要擦身而过。

他根本不及阻挡，只能一侧身子凑上去，那箭就穿透了他的胸腹。

看着他背后透过的箭头，紫茄心神巨震，再次尖叫，禁不住泪流满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救她的人要杀她，绑她的人却舍命救她，这真是一笔糊涂账，她这辈子都没遇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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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垂危

秦霖借着刚才侧旋身的力道，拔出宝剑，大吼一声，拼尽最后力气甩向那射箭的靖军。

那军士正盯着扎在秦霖胸口的箭发呆，仿佛不敢相信他会去帮紫茄挡箭一样，这么一分神，他自己也被宝剑穿胸而过。

他对着秦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软软倒地。

一箭还一剑，都在胸口，公平的很！

秦霖这才放松身体，回望扶住他的紫茄，那花容失色的惊恐无措，让他也不禁自问，这到底是一笔什么糊涂账？

他辗转拼搏多年，奋力打下一片疆土，却轻易把性命交代在大靖的飞虎关前。——铜岭山就是他几年前截杀他的堂兄英王秦源的地方，却被玄武王赶来破坏了。

如今，他死在这山中，是否因果循环？

胸口传来的巨疼，令他一阵晕眩。

迷蒙之际，他颓然想，因果循环也好，宿命也好，再也不用操心想这些了，终于结束了。

可是紫茄……

他带着满脸担忧和歉意，无力闭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尖锐的疼痛刺激醒来，禁不住惨哼出声。

疼痛是从胸腹传来的，什么东西不住碰触伤口。

他用力定了下心神，睁开眼睛，查看四周情形。

入目是低矮的灌木；目光上移，远处是大片树林，树叶已经泛黄泛红，绵延倾斜往山上延伸，像一块五色斑斓的彩帛，一直到山顶。

原来他依然躺在之前的山谷中，紫茄正低头在他身上忙碌着，想是已经拔出了箭，在处理伤口。

看见他醒来，紫茄并未惊喜或者怎样，俏脸绷紧。依旧不停地忙碌：药箱打开在一旁，刀子剪子换个不停，带血的棉布扔了一块又一块，还烧了一堆火……

他便仔细打量她。

在清南村，他不止一次见过紫茄，相比张家几位姑娘。她是安静温柔的。可是，眼下她麻利果断的动作，面无表情的模样，跟以往大不相同。

她不是应该流泪吞声吗？

有水珠从她脸颊滚落，他看得很清楚。那是汗水，不是泪水。

正打量，紫茄忽然开口说话起来。

“你救了我。我并不感激你。”明明没好气，听在耳中还是柔声细语，她摆不出疾言厉色，“这都是你自找的。你要不把我掳出来，就不会有这些事。”

秦霖静静地听着。

因失血过多，他俊脸苍白，衬得两道浓黑修眉更加英挺，下面眼眸黑亮如星。就是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看去未免有些清冷无神，倒是他的本色了。

他忽然轻声道：“你……”

一开口，才觉得声音嘶哑微弱。简直发不出来。

试了几次，才说了出来：“你帮我……包扎完了……就走吧。我受伤是自找的，你帮我医治。已经……仁至义尽了。我现在没有力气，你趁机逃走，也在情理之中……”

紫茄瞅了他一眼，道：“我虽然没出息，又不是傻子。有人要杀我呢，你当我没看出来？我呆在你身边，只怕还要安全些。早知这样，你把我掳出来干什么？”

秦霖看着少女，不知说什么好。

说什么都显虚伪，都可笑！

紫茄继续道：“我们家，我是最没出息的。要是你敢这么对我小葱姐姐，她肯定拿剑刺你心窝；要是红椒姐姐，她就算打不过你，掐也要掐死你；就算是香荽妹妹，她也不用自己动手，早想出法子告诉大哥和板栗哥哥，早抓住你了……我最没出息，我就是救蛇的农夫！”

秦霖冲口道：“不！你最厉害！你……啊——”

说了一半，他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惊得山谷中飞起好几只鸟儿。

原来，他身上的箭根本没拔出，紫茄做好了各项准备，一边跟他说了那番话，一边贝齿咬紧红唇，猛一拧眉，用力拔出那支箭，带出一蓬血花，溅了她满身满脸。

血雾朦朦中，秦霖再次昏迷。

在晕过去之前，脑中犹想着：你最厉害！

你什么都没做，却让我一再违反本性。

让一国之尊忘记了刚打下的江山，忘记了他的臣民，甘愿舍命去救、事后又不后悔的女子，这天底下能有几个？

他都怀疑，天底下有吗？

历史上有吗？

他不会因此名垂青史，只会遗臭万年！

紫茄侧脸在肩头蹭了蹭，蹭去脸上滚落的汗水，再低头细心帮秦霖上药包扎。

一切都处理妥当后，她站起身，默默打量周围，茫然地想，她是不是该走了？

这个人，哪怕对她再好，可是他掳走了她，害得爹娘着急，哥哥们放下手头事带人来追，还因此死了许多人……她再不能糊涂了！

可是，当她低头看向秦霖苍白的脸色，又十分迟疑。

在这荒郊野外，她留下来都未必能够救活他；若她走了，那他是死定了。

她禁不住恨自己心软，恨老天作怪，让她处在这样的情境中，做一个莫名其妙的两难选择。

很快，她发现自己不用为难了，因为她走不了了。

从左边山坡树林里走出七八个人，打头的青年文士正是高凡。就算在这山野中，他也依然一派儒雅。

然而，当他的眼光落到躺在草地上的秦霖身上，便停住脚步，半响说不出话来，脸色十分难看。

他身边的老管家急忙上前，帮秦霖查看伤势。

高凡则定定地望着紫茄，眼中意味不明。

很快，他们做了一抬简易担架，抬着秦霖匆匆离开山谷。紫茄则又被迷晕了，让人背着走。

一行人跋山涉水，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傍晚时分，来到另一个山谷中。

谷中几间茅屋，右边几块田地，一个猎户坐在门前编竹筐。几只鸡在他脚边打转。

一条浅浅的小河从左边屋侧淌过，流入后山。

看见高凡他们来，猎户忙起身上前，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高凡等人也没进茅屋，却脱鞋卷起裤腿。下了那条河，往山里淌水而行。

走了近半里，扒开一处河岸边浓密的草丛，露出一个涵洞，众人便猫腰进去了。最后进去的人仔细将外面恢复原样。再看不出一点猫腻。

在山洞中七弯八拐走了一段，又挪开一块大石，下地道继续行走了四五里。

如此反复转折。最后，他们从一处山壁内走出来，沉沉暮色中，只见外面是一条峡谷，南北两边都是悬崖峭壁，上面露出一线天光，东西看不清尽头。

峡谷中没有房屋，但有几处石窟。透出微弱光亮。

看见他们出来，从石窟中涌出一群人，有猎户。有挑脚汉，有农夫等，打扮形形色色。玉米和小苞谷也在其中。

大家发现秦霖躺在担架上，都失声叫道：“皇上受伤了！”

“高丞相，皇上怎么受伤了呢？”

“是啊，皇上怎么会受伤呢？”

……

玉米和小苞谷则盯着一个汉子身上背的紫茄叫个不停。

高凡喝住众人，挥手道：“进去再说！”

吩咐人将秦霖抬进一间石窟，放在一张木板床上。

老管家对高凡道：“老爷，皇上情形很不妙，必须马上救治。让郑姑娘给老奴帮忙吧。”

众人听后都大惊失色。

高凡喝道：“慌什么？都出去！”

将人都赶出去后，他才令人给紫茄喝解药，一面吩咐准备热水炭盆等物送进来，一面又命人在峡谷前后小心警戒巡查。

一阵忙乱过后，高凡走了出来。

玉米和小苞谷正站在山壁前说话，见他出来，忙迎上去。

玉米问道：“凡大哥，我紫茄姐姐没事吧？”

高凡摇头不理，却指着跟在小苞谷身后的两条狗，对一个猎户吩咐道：“把这两条狗杀了。”

小苞谷听了愕然，等反应过来，忙蹲下身子抱住一只黑狗的脖子，警惕地抬头看着他。

玉米大惊道：“凡哥哥，你不能杀这狗！”

高凡沉声道：“玉米，你也不希望凡哥哥有事，对不对？否则你就不会给我传信了。如今，你大哥追来了，我们死了几十个勇士，连皇上也受了伤，你觉得凡哥哥应该坐以待毙吗？”

玉米结巴道：“可是，这跟七弟的狗有关系吗？”

高凡紧绷着脸道：“有！你忘了，大苞谷那条狗会寻人。我仔细想过了，你和小苞谷学业繁忙，那狗跟你们接触不多，未必记得你们。如果我没猜错，它应该常跟这两条狗混一块玩，它撵着这狗追来了。”

玉米哑口无言，因为他分析的很对。

猎户见此情形，便上前牵狗。——为了防止意外，两条狗脖子上都套了绳子。

但他只抓住了花狗，小苞谷抱着黑狗脖子不松手。

高凡在小苞谷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听说你从小就乖巧懂事。那我告诉你：你大哥已经追来了，要杀我们，你觉得我应该为了两条狗葬送这么多人的性命吗？”

小苞谷鼓着嘴道：“是你不放我回去的。我又没要跟着你。”

高凡点头道：“不错。谁让这事这么巧呢！我不能泄露行踪，只好带着你了。我不会伤害你，但杀狗绝不会手软。想必你能体谅我的心情。还是别闹了，没用的！”

转头对猎户喝道：“带走。”

猎户上前强行牵了狗，这次小苞谷没再坚持，眼睁睁地瞅着他拽着两条不停狂叫的狗走向峡谷尽头。

很快，狗叫声就停了，峡谷中忽然安静下来。5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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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倾国之恋

玉米忙上前搂住小苞谷，愧疚地轻声叫道：“七弟！”

暮色中，小苞谷呆立不语。

高凡看了他们兄弟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洞去了。

老管家看见他，欣喜道：“老爷，皇上醒了。”

高凡忙走到床前，果然秦霖睁开了眼睛，灯光下，黑眸灿然，却定在紫茄的脸上。

他便不出声，一言不发地等着。

过了一会，秦霖才将目光转向他，四目相对，并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和喜悦，各自传达了外人看不懂的内容。

高凡对老管家和紫茄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我跟皇上回禀些事。”

老管家和紫茄便走出去了。

等他们都走后，高凡上前，将一根木墩子挪到床前，坐下，对秦霖道：“你有话要问我？问吧！”

他并没有称皇上。

秦霖并没在意，看着他，目光亮了不止一分，问道：“是不是……你？”

高凡点头道：“是我！”

秦霖沉默。

高凡接着道：“那两个人，是我当年派去西南军中找张家兄妹的。谁知一直没认出他们。等觉察出他们的身份，其羽翼已丰，再难作为，因此就潜伏下来。”

他神情忽然冷下来，道：“然微臣并不觉得自己错了。皇上身为人君，一肩担天下，却一再意气用事。早知如此，微臣定不会答应来辅佐你！就算答应，也一定会阻止你带走郑姑娘。”

秦霖轻声道：“朕，让你失望了！”

高凡点头道：“岂止是失望，简直是痛心！你若是寻常男子，此举无可厚非，正是天下女子托付终身的好夫婿；然而，身为人主，你此举却是百姓和臣民的灾难！如今倒好，更是把性命也搭上了。你将置微臣和安国百姓于何地？”

秦霖静默了一会。忽然道：“你还是错了。”

高凡沉声问道：“哪里错了？”

秦霖将目光移向洞顶，幽幽道：“是朕的错，你杀郑姑娘有何用？我若不争气，你杀……一个郑姑娘，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天下女人……你杀得完吗？如此牵累无辜，不是贤臣所为。”

高凡忽然探身上前。直问到他脸上：“你好歹也是皇家出身，如今更是皇帝，没见过女人吗？你喜欢她可以，怎会……”

秦霖打断他的话，轻唤道：“高凡……”

高凡听了这声轻柔的呼唤。不禁一愣，停了一会，才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了？”

秦霖道：“你还记得。咱们在……书院的时候……”

他脸上漾起一抹微笑，眼神迷离，仿佛陷入美好的回忆。

高凡就沉默下来。

“我虽然……才活了二十来岁，可是，经历许多。从小享受荣华……长大后，沙场纵横，豪气万千……再后来，谋反。全父王心愿……再后来，马踏北疆，收服异族。开创安国……”

他说得很吃力，便停了一下，歇了口气。接着道：“我没给父王丢脸，证明了……宁王一系的能力。功业……堪比太祖！”

这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却让高凡心情激荡不已，他哑着嗓子道：“可是，你却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亲手开创的万世基业！”

秦霖轻笑一声，道：“万世基业？天下哪有什么……万世基业！本就没有，何来丢？就让大靖取了……又如何？都是太祖皇帝……的子孙，皇兄他……雄才大略，定能把安国治理好……”

高凡听呆了——这么轻易就放弃，当初那么辛苦地争夺干什么？

秦霖从被窝里伸出手，递给他一个小小的包裹，道：“这是……玉玺，你若对……皇位感兴趣，自己坐吧，算补偿你。”

高凡探手夺过包裹，重新塞回被窝，恼怒道：“你要是不在了，我要这东西何用？不过是个死物！”

又恨恨道：“你倒是变得快！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秦霖轻笑道：“为什么？不知道呢！许是倦了。我告诉你，那龙椅坐着……不舒坦……被万人仰望……并不得意，不如纵横沙场……快意。你知我……在安国，常想起什么？”

高凡不禁问：“什么？”

秦霖叹道：“我常想……第一天进清南村……的情形，路上一堆牛粪……觉得那村子……好脏乱！后来就习惯了。咱们那次……去桃花谷……”

随着他的声音，高凡也陷入回忆：满眼的桃花，笛声和箫声此起彼伏……那个绿衣姑娘大胆爽利的言辞，把他和秦霖——当时叫洪霖——好一顿数落，弄得狼狈不堪。

“沙场纵横、开疆立国……诸般奋斗滋味……都经历了，唯有一样……朕没经历过：真心无悔地爱一个女子，也让她爱我！我曾经喜欢……那个……在桃林里吹箫的女孩，可是，造化弄人……我都不能……再想她。高凡……你知我……为何会北上潜伏……”

高凡依旧沉在回忆中，不自觉地顺嘴问道：“为何？”

秦霖叹道：“在清南村，我也常见紫茄。那时，她还小，我从没留心她。可那天晚上……紫茄对我说，你是太祖皇帝……的子孙，他能打……江山，你为何不能？她放了我，还说，外面大的很，叫我别回大靖了。我就去北边了……”

高凡很吃惊，他还不知这段事，因为紫茄的丫头也不知这事，没在金殿上说，他就没得到消息。

“……后来，我常想起……清南村的女孩子……纤尘不染……都很可爱。紫茄她，来京城这么久，还是那么干净……我……”

他喘息了两下，急促道：“我坐在龙椅上……想：朕开创了安国！朕是皇帝！朕想娶郑家紫茄做皇后！就算是奢望，朕也要试一试！难道朕不该试一试？朕都能打下一座江山，难道不该试一试……争取自己想要的女子？那算什么大丈夫！试一试，轰轰烈烈地爱一回，无怨无悔！”

他挣扎着说完，苍白的脸色变得潮红。剧烈喘息不止。

高凡被他一番话勾起久远的回忆，不禁心情激荡、眼角微湿，轻声道：“皇上该试！任他是怎样的伟丈夫，都是有情男儿，都会有不顾一切的时候，臣也有过！”

爷爷对他的教导。他固然都记得，要做到却不容易。

都是因为那个女子。

张家和高家因爱结仇，也因爱化解，没有人知道他在清南村几年的心理变化。

今日秦霖提起，他蓦然发现：自己曾经像他一样爱过。

然而。他却没有秦霖这样的豪气——

这是一场倾国之恋！

他握住秦霖的手，呵呵笑道：“皇上可能不知道吧，宁王和永平帝。他们不光争皇位，还因为女人结仇；荣郡王当年肯收留皇上，后来又助皇上谋反，也是因为女人，才不是什么忠心呢；周宰相当年流落清南村，依旧是因为女人；张子易弹劾我爷爷，起因是我姑姑高湘的报复；高湘姑姑连累了高湖姑姑，才有了后来真假玉米的事；胡家和张郑两家结仇是因为水柔郡主；田夫子爷俩被折腾成这样。起因是因为司徒水云……”

他一边笑着说，一边不断吞咽泪水，“瞧。这些名震天下的男人，生命里都有个女人，有的爱入骨髓。有的恨入骨髓！”

秦霖被他逗笑了，轻声道：“你……都能编剧本了。”

高凡坚定道：“皇上放心，微臣一定助皇上成就这段倾国之恋！让咱们君臣轰轰烈烈地拼一回，打下江山再争美人，做一个有血有肉的伟丈夫！”

“倾国之恋！”秦霖听了这个词，顿时失神，喃喃道，“可不就是倾国吗！朕怕是要……成为史书记载的……最荒唐短命皇帝了。”

高凡急忙道：“皇上切莫如此想。之前微臣反对，皇上却一意孤行；如今微臣答应助皇上，皇上却如此消沉，是何道理？”

秦霖苦笑道：“朕被玄武王……追到穷途末路，性命尚且难保，还能怎样？让人送郑姑娘走吧，若是害她受伤，朕……”

高凡握紧他的手道：“放是肯定要放的——我安国的皇后，应该摆明仪仗从大靖嫁过来，而不是抢回来，但不能现在放。皇上刚才还说，连江山都打下来了，难道连争取一个女子都不敢试一试。如今试到半途，怎能就撂手呢？若说担心性命，有微臣的老管家在，皇上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呢！”

秦霖眼睛就亮了，看着他希冀地问：“还有胜算？”

高凡用力点头，豪气干云地答道：“有！如今是考验咱们君臣的时候了。微臣会把皇上的婚事跟国事一并筹划谋算，誓与英武帝君臣周旋到底！皇上不想试一试就认输？”

秦霖微笑道：“当然想。可是紫茄她……”

高凡见他心神回转，十分欢喜，大包大揽道：“皇上别泄气。策马疆场固然不容易，决胜情场更不容易，更需要勇气和智慧。这个微臣来想办法！”

秦霖狐疑地看着他道：“你行吗？”

高凡被他质疑，不满地说道：“皇上，微臣好歹还算有智谋，怎么对微臣如此没信心呢？”

秦霖轻叹道：“这男女之情，不是靠智谋……就能成的。谋算太多，只会坏事。万不可逼迫郑姑娘，得让她……心甘情愿嫁朕。”

高凡听了一怔，呆呆地出神起来。

好一会，他才对秦霖展颜笑道：“皇上放心，微臣知道了。微臣还是谋划国事，打动郑姑娘还是让皇上自己来吧。为今之计，先赶快回国要紧。皇上趁着伤势沉重，就不要管事了，这白脸就让微臣来唱。等回到安国，皇上再唱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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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坑人的小苞谷

君臣一番畅谈后，高凡心里轻快许多。

他走去旁边山洞，吩咐老管家过去照顾皇上，他却对紫茄道：“郑姑娘，皇上刚才吩咐在下放你走，在下没答应。”

紫茄正蹲在一个炭炉子跟前煎药，闻言眼皮也没抬，轻声道：“不答应你还跟我说什么？反正你最喜欢掳人，你就是干这个行当的，谁也没指望你做君子。”

高凡心狠狠地抽了下，深吸一口气，笑道：“随姑娘怎么说。再告诉姑娘一件事：之前要杀姑娘的人是在下安排的，在下也不想你去安国。”

遂把当年派人追着板栗和小葱投入西南军中的事说了。

紫茄这才惊愕地抬眼看他，好一会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放我走？”

高凡道：“之前，在下不知道皇上对你用情如此之深，以为他是为了报复郑家、搅乱京城，才把你掳来的。现在不同了，皇上因为你受伤，生命垂危，我们君臣已经陷入绝境。在下不想杀姑娘，也不想放姑娘——你必须陪着我们走。这样，等玄武王和白虎公追来，在下才能从容应对。”

紫茄还能说什么？

她发现，难怪板栗哥哥和小葱姐姐都对这人一直怀有很深的戒心，这人根本就是大坏蛋！

高凡看着她鄙视憎恨的眼神，淡笑道：“在下知道姑娘有些手段，想警告姑娘几句：姑娘最好乖乖的。别忘了，姑娘还有个小表弟在我们手上呢！”

紫茄睁着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道：“信不信我把你毒死？”

高凡听了神情一僵。

能把紫茄气得说出这样话来，他真心佩服自己。

遂摇头失笑道：“姑娘那些手段，对付皇上还可以，因为他根本对姑娘不设防；对付在下却不管用。在下的老管家可是姑娘的前辈，是行家！姑娘还是别意气用事了。就为了小苞谷，也该把我们君臣早日送回安国。”

紫茄低下头继续煎药。不想再理他。

高凡也觉无趣，只得出来。

这时，有人来禀告说晚饭准备好了。

高凡便点头道：“那咱们一起吃。”

和十几个武士走进一间山洞内，只见地上摆了几个大盆子，有一盆绛红的肉透出浓香，引得大家不住耸鼻子。便问道：“这是什么肉，这么香？”

问完马上觉得不对，看向坐在一旁的小苞谷。

只见他正端着一碗那盆里的肉，埋头大吃。

玉米蹲在旁边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担任大厨的是个农夫模样的瘦小汉子。尴尬地笑道：“那狗……肥的很，属下觉得扔了可惜，我就……呵呵！高大人瞧。可不是一锅好肉？瞧，张少爷也爱吃呢。我烧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等着。刚烧好，他就盛了一碗。”

高凡见小苞谷果然吃狗肉吃得特别香，暗觉怪异。

他觉得这孩子是在赌气，然他心里正有事，再者觉得张家除了玉米外，老小都仇视他。小苞谷也不例外，因此也懒得去俯就哄劝，就没吭声。

当下。众人坐的坐，蹲的蹲，一起吃饭。

这狗肉实在香。虽然时令还没到寒冬腊月，但这深山峡谷里也很阴寒，晚上围在一处吃热腾腾、香喷喷的狗肉，真个赛神仙。

玉米没吃，他终究不忍心。

在他看来，小苞谷吃狗肉，纯粹是伤心过度，有些失常了；他可不能跟着吃，不然弟弟会更难过的。

高凡却不管，他连续奔波几日，很是疲累，因此吃了不少；那些汉子就更不用说了，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了下去，一盆肉很快就见底了。

不过，大伙儿不停用筷子翻抄那盆肉，渐渐觉得不对。

一人问道：“老牛，这狗肉你没烧好，有些腥。”

另一人点头道：“刚开始馋，吃着还好。吃多了，就觉得有些腥骚，还有点……臭味！老牛，你是不是没洗干净？”

农夫大厨道：“胡说！怎么会没洗干净呢？那样大一湖水，洗几块肉还洗不干净，你埋汰我呢！”

这峡谷是高凡经营好久的一个联络地，地里位置隐蔽不说，峡谷东头有一个天然大山塘，用水很方便。

不但如此，多年经营，其他准备也都很充分。

米粮就不说了，洞里存了许多；另外，为了避免火光和浓烟被人发现踪迹，洞里还存了许多木炭，煮食烧水都用炭；再有，每个石洞前都搭建了木棚，四周种了许多爬藤，爬满了棚顶。就算是晚上点了灯火，若是不走进谷中，从远处和崖壁上面是看不见谷底灯光的，他们都试过了。

且说眼前，高凡听了众人所说，也搛了一块肉闻了闻，道：“味道是有些不对……”

小苞谷刚好吃完，放下碗，摸着肚子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撒了一泡尿倒在里面。”

众人听了，先是张大嘴巴，接着立即闭上嘴，咬紧牙关。

农夫大厨则惊叫道：“你什么时候倒的？”

小苞谷道：“我先盛了一碗肉起来。我就把尿倒了进去。”

高凡呆滞了一瞬，腮帮子鼓了鼓，竭力把从喉管里翻腾上来的狗肉香味儿给压下去，淡笑道：“没关系。童子尿可是好东西。这狗肉吃了容易上火，加些童子尿才好。”

众人一想也是，都松了口气。

把人家孩子的狗杀了，总得让他出口气吧！

谁知小苞谷指着锅底浓稠的汤汁和肉又道：“我还加了一泡屎在锅底。喏，就是这黑黑的，跟酱一样的东西，都拌开了……”

话未说完，汉子们都用手捂着嘴，连滚带爬地扑向洞外。

跟着，各种呕吐、呜哇、咳嗽的声音在峡谷内响起，伴着香中带酸的狗肉味，飘散在谷底。

高凡根本来不及冲出去，直接在洞壁一角就吐了个昏天黑地。手撑着石壁，直不起腰来。

当中间就剩下玉米和小苞谷兄弟俩，和一堆散乱的盆子碗筷。

玉米就着昏黄的烛火望向那盆所剩无几的狗肉，心都揪紧了，暗道，真是好人有好报。他心疼七弟，没敢吃狗肉，所以没受罪。

老管家闻声赶过来，问明情由后，忙给众人派了两颗丸药吃了。这才好些。

他因为要照看秦霖，还没吃饭，逃过一劫。

稍停后。众人大骂小苞谷，说他是奸猾的小崽子。

玉米大怒，立即回骂，说他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子，吃他的狗，不要脸，有本事跟他大哥大姐去斗。不然算什么英雄好汉！

众汉子理屈，便骂农夫大厨：“你是死人哪？这是弄一泡屎，要是他往锅里下毒药。咱们兄弟还有命吗？”

农夫大厨更委屈，嚷道：“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老子一个人照看好几个锅，又是煮又是烧。容易吗？再说了，这孩子身上都搜得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毒药！他又那么乖巧，净夸我手艺好，说这肉烧得香，他急着要吃，谁想得到他……他弄那个！”

高凡走回来，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定定地看着小苞谷。

玉米见他神情非比往常，慌忙将小苞谷护在身后，道：“凡哥哥，你们杀了七弟的狗就罢了，还烧了吃了，也难怪他心里难受……”

小苞谷将玉米推开，认真对高凡道：“这狗是四年前我家祭祖的时候，我跟祖宗求来的。我跟祖宗说，我想要养一条小狗。第二天早上，祖宗就把黑子和花子送来了。它们死了，我好难过，我不得祭奠它们？想必你能体谅我的心情。”

高凡听了这话，顿时面色呆滞——他竟把他之前吩咐杀狗时说的话原样奉还了！

农夫大厨则跺脚道：“你祭奠狗，你弄这个干什么？”

小苞谷解释道：“这回出来，我看见黑子和花子居然吃屎。我就想，狗果然改不了吃屎的脾气。它们肯定喜欢屎的味道。它们死了，我不得弄泡屎祭奠它们，让它们吃最后一顿好的？——这屎还是我亲自拉的呢！我还挣了半天呢！”

听了这话，众人又一阵风地奔出洞去，又是一阵干呕。

高凡使劲闭着嘴，看了小苞谷一会，忽然点头道：“我能体谅你的心情。可是，你不顾你五哥也就算了，郑姑娘那……”

农夫大厨苦着脸道：“我给郑姑娘准备饭菜的时候，他说他紫茄姐姐不吃狗肉和羊肉，怕腥膻，我就没搛。”

高凡又问道：“那你自己呢，你这么心疼狗，怎么也吃？”

小苞谷道：“我自己的狗，我吃了它的肉，它就长在我身上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众人听了这闻所未闻的说法，一齐张大嘴巴。

高凡默默在心里想道，他今生跟玉米苞谷犯冲，什么真玉米假玉米，大苞谷小苞谷，碰上了他就没消停过。

想毕，他深吸一口气，很大度地对小苞谷挥手道：“你也出了一口气，心里痛快了吧？就别闹了，睡去吧。玉米，带弟弟睡觉去。”

虽然被坑了一把，他却无法跟一个孩子置气，他事儿多着呢，只吩咐护卫把小苞谷看紧，免得再生事端。

小苞谷又要求道：“我要跟紫茄姐姐睡一个屋。”

高凡摇头，斩截道：“不行！郑姑娘要照看皇上。”

说完起身就走，再不想跟他掰扯，以免又出什么新花样。

隔壁山洞里，两盏油灯静静地燃烧着。山洞避风，那灯花仿佛静止一般，跟木板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一样无声息。

秦霖喝药后，已经睡着了，紫茄坐在床前守着他。

高凡指着左边石室对她道：“晚上你在那里边歇息吧，有事再叫你。”

紫茄便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进左边石室去了。

高凡便站在床前静静地打量年轻的皇上。沙场驰骋、岁月磨砺，他的容颜已经不复原来的俊俏，多了份沧桑和成熟，也多了一份英武和霸气。

想起他们在青山书院时的生活，不禁有些仲怔。

那时候，他一直暗中观察他，并没打算辅佐他。可是，两人最终还是像他们的长辈一样，成了君臣。

……

等老管家来，高凡跟他商议，就在秦霖床前铺了皮褥子躺下，亲自守候看顾他；又在洞内洞外，连紫茄门口都安排了人值夜。

半夜时分，山洞外传来一阵惊慌的喧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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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再坑一把，半夜跑路

高凡听着外面那些护卫慌乱的喊叫，心中一激灵，忙嘱咐老管家等人看好皇上和紫茄，自己就冲出洞去。

到了外面，只见众护卫都挤在山洞前的棚子之外，仰头朝天上看，并七嘴八舌地叫嚷：

“哎呀，不好了！烧着了！”

“快用箭射！把它射下来！”

“快去叫高大人！”

……

高凡走出棚子，抬头一看，只见山壁半腰处悬着一样物事：下面吊着一个圆圆的东西，里面火星乱迸，上面张开半圆好像伞，正悠悠荡荡地朝上飘去。

他心里“咯噔”一下，急命护卫射那物事，又命人攀上棚顶上用竹竿打。

一边喝问道：“这是谁干的？”

嘴里问着，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一个猎户模样的护卫告诉他道：“是张家小少爷干的！”说着用手指向一旁。

高凡走过去，只见小苞谷正指着天上的东西，高兴地对玉米道：“在家里只敢放小灯笼，不敢放这么大的。在这就不怕了。”

玉米急道：“哎呀七弟，要烧起来了！”

小苞谷道：“烧起来好啊！我就是要把这山烧起来，这样大哥他们就能看见了。”

高凡听得差点晕过去。

叫苞谷的全都一样难缠，还跟张板栗一样狠，也不想想，这火真要烧起来，那他们这群人还不在这峡谷里焖成烧鸡了！

他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小少年，心中涌出一阵无力感：这是玉米的弟弟，是皇上未来的小表舅子，把这么多人命当儿戏，他却杀不得，打不得，骂了又没用，比当年面对大苞谷还憋屈。

不能发作少年，他便转向护卫怒喝道：“不是让你们看着他吗？怎么还让他放火？”

一个护卫哭丧着脸回道：“他说他要出来拉屎。说外面冷，要烤火，就用篮子垫了块木板，装了些火炭拎着……谁知道就……就飞起来了！”

可怜他长这么大，也没听说过孔明灯这玩意。

高凡气晕了头，喝骂道：“蠢材！他说什么你都听？”

另一护卫质问道：“他不是才拉的屎吗。怎么又拉？”

先前的护卫辩解道：“他说狗肉吃多了，闹肚子，我还能不让拉？你们瞧那边，他真拉了，屎还在那呢！我闻见臭了。我就转身。再转过来，那东西就飞起来了。”

牛厨子跺脚道：“你就该盯着他！还没吃亏够是不是？”

高凡问小苞谷：“篮子上面系得什么东西？”

小苞谷很诚实地答道：“是被单。”

高凡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忽听吵嚷声大了起来，又都喊“着火了”，急忙仰头往上看。

只见天上的东西已经燃烧起来，“簌簌”往下掉火炭火星，顿时就惊呆了。

毕竟小苞谷是要放火，不是真做孔明灯，用的材料都不牢实，只能借着孔明灯的原理飞起来。却飞不远也飞不高。

因为篮子和被单扎的距离太近，很快被单先烧着了；接着，下面小篮子里垫的木板也被木炭烧着了。这样上下一齐着火，仿佛下起了流星雨！

大伙儿眼睁睁地瞅着那火炭掉在洞前棚顶上，掉在山壁上的灌木丛中。烧着了茅草，烧着了树木，烧着了棚子……

秋天，天干物燥，好烧的很！

高凡脸色铁青，挥手喝道：“马上撤离这里！”

刚说完，就见峡谷后边亮堂起来，映红了一线天。

他转向小苞谷，死死地盯着他。

玉米忙将小苞谷抱着，道：“那不是……不是……”

他想说不是弟弟干的，可是小苞谷却大方地承认道：“那也是我烧的。”

他把一条裤子剪成两条裤腿，把油灯里的油都倒上去，揣在怀里收着。之前大家都仰头看孔明灯的时候，他就把裤腿点着了，扔到了峡谷后面山壁上的灌木丛中。

先只是小火，所以没人发现，这会儿才烧旺起来。

高凡终于忍不住了，额上青筋直跳，探手抓过小苞谷。

玉米急忙搬着弟弟肩膀往回拉，急得求道：“凡哥哥，七弟还小，从没吃过苦的。你不肯放他，他心里生气，当然没轻重。哎呀，咱们还是赶紧跑吧，不然就要烧死在这了！”

高凡忽然笑道：“要死大伙儿一块死！”

又盯着小苞谷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苞谷哼了一声，道：“你是五哥的亲戚，还养过他，所以他想放你走。我才不管呢！你是我小叔的小妾的侄儿子，这亲戚远着呢；你还抓过我六哥，这回又抓了我跟紫茄姐姐，我当然要让大哥抓住你了——这火一起，我大哥就看见了。想必你能体谅我的心情！”

高凡听他又搬出这句话，气得差点吐血。

玉米也听得瞠目结舌。

高凡看着峡谷里越来越亮的火光，和越来越热的气息，接连深吸三口气，才冲小苞谷点头道：“我十分能体谅你的心情。不过，你也要体谅我们的心情：你惹了这么大的事，害得皇上不能在此好好养伤，而且你大哥就要追来了，我们这么多人性命堪忧，所以，我必须要惩罚你！”

说完，将小苞谷往身前一横，扒开他的裤子，对着那白花花的小屁股“啪啪”不住挥掌。

玉米大惊失色，急忙拉扯他不让打。

高凡对护卫喝道：“拦住他，捆上！”

两个护卫便抓住玉米，不让他上前。

玉米大喊大叫，说高凡要是再打小苞谷，他就不认他这个哥哥了。

高凡连打了小苞谷十来下屁股，却没听见哭声，跟大苞谷当年挨打完全不一样，心中狐疑，便停了手。加上玉米的威胁他不能不听——不是怕他，是怕伤了两人之间的感情。

将小苞谷扶起来，拉上裤子，道：“再敢捣乱。就一直给你吃迷药，让你昏睡不醒。”

一边说一边看他脸色。

只见小苞谷双手背在后面捂住屁股，眼睛发红，微微瘪嘴，却竭力忍住哭声，死死瞪着他。

他嘴瘪了好几下。才不可置信般问道：“你打我？我爹都没打过我，你敢打我！你还打我屁股？我都这么大了，你打我屁股！你打我屁股！你打我屁股……”

高凡见他把自己气得破了功，却还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真是忍无可忍。

他冷哼道：“打你屁股怎么了？要不是因为你五哥。信不信我杀了你！”

小苞谷也冷哼道：“你杀呀！你杀了我，信不信我大哥把安国人全杀了！”

高凡点头道：“我信！所以，我不敢杀你。只敢打你屁股；你也别闹了。再闹，就是逼我动手了。你也不小了，别太蠢。就算你大哥把安国人都杀光了，你的命也换不回来了，你乐意吗？”

小苞谷摇头道：“不乐意！”

当然活着回去好了。

高凡点头道：“这不就对了。”

转头对忙碌的众人道：“立即撤离！不要慌乱，有张家小少爷在手，玄武王来了也不怕。”

转眼又恢复淡然的神情。

又伸手牵着小苞谷道：“跟着我，我亲自带着你走。”

说完往洞里走去。玉米急忙跟上。

高凡决定，从现在开始，他要把小苞谷拴在裤腰上。

峡谷里忽然乱糟糟的吵嚷。把秦霖也惊醒了。

等高凡进来，匆匆向他说明了刚才发生的事，和马上撤出峡谷的决定。秦霖惊愕地把目光投向小苞谷。

小苞谷也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老管家惊道：“老爷，皇上伤势严重，万万不能移动啊！这……这要是抬着皇上颠簸，那……那就……”

他没说下去，但高凡和秦霖都听懂了。

高凡恨恨地看了小苞谷一眼，道：“不走不成。外面已经烧得火光冲天了，玄武王很快就会赶来，难不成我们在这等死不成？”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守在秦霖床头，看样子是个将领，听了这话，眼中凶光一闪道：“咱们就不走了！反正火也烧不进洞来，前头还有一个湖，有水就不怕。等玄武王来了，看他敢把皇上怎么样！”

秦霖瞅了他一眼。

他不解其意，继续道：“等皇上伤养好了，就让玄武王亲自送我们回安国。他若不肯——”

目光落在小苞谷身上，显然是打他的主意。

小苞谷朝他“哼”了一声，道：“你做梦呢你？”

忽然张开双臂朝左边大叫道：“紫茄姐姐！”

原来是紫茄闻声出来了，小苞谷一头扑进她怀里，抱住她腰再也不肯松手；玉米也走过去，小声叫“紫茄姐姐”。

紫茄忙牵着二人走到一旁，问发生什么事了。

小苞谷就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听得她瞪大眼睛。

高凡趁机对那将领吩咐道：“史将军，吩咐人给皇上准备担架，咱们马上走！”口气不容置疑。

说完又转向老管家，“徐伯，把药材什么的，都收拾妥当，熬药的用具也要带上……”

史将军看向秦霖，见他也微微点头，只得走到洞口去吩咐人。

秦霖和高凡瞄一眼紫茄，相视苦笑，无奈叹气。

自从定下了要帮秦霖娶紫茄做皇后的目标后，高凡再不能随心所欲。虽然有小苞谷和紫茄在手上，但高凡和秦霖始终向靖国表明不会伤害他们的。若是这会子公然用他们来要挟，那事情就更糟了。

便是之前高凡想杀紫茄的时候，也没敢明着来，而是交代属下装作射秦霖。他想以秦霖的身手，肯定很容易闪避，这样就误杀紫茄了。

只是，秦霖会为紫茄挡箭，却是他谋划不到的了。

所以说，人心最难测。

也因此，这会儿他们明知秦霖必须就地养伤，却只能抬着他亡命奔逃。

谁叫他们想娶人家闺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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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条件

紫茄听完小苞谷和玉米的话，耳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声音，看着从洞口透入的火光，亮如白昼，她忽然牵着小苞谷走向秦霖床边。

高凡不知她要干什么，紧盯着她。

紫茄凝视着依旧十分虚弱的秦霖，轻声问道：“你真心想娶我，是吗？”

秦霖看着紫茄，黑眸在灯火映照下莹润流光，微微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慢慢地，苍白的俊脸浮起一层红潮。

他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害羞。

几天的奔波，如今半只脚还在阎王殿里没拔出来，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想告诉她，他是真心想娶她；他想问她，如何才能娶到她；他想说，他累了，不想再跟大靖争了。可是，要怎样才能化解眼前的死局？

这一刻，他只恨自己智谋不足、能力不够，不能扭转乾坤，不能创造奇迹。

紫茄目光看进他眼底，轻声道：“求亲，求亲，在于一个‘求’字。‘三书六礼’更是突出对女家尊重，便是乡野村夫也知道这一点。你并非粗俗不知礼，难道没想过，把我掳来不是求亲，是结仇？”

秦霖眼中光彩一暗，心中更是一疼。

走到如此地步，到底是他做错了，还是命该如此？

紫茄见他神情萎顿，趁机道：“把我们放了吧！你这个样子，也不适合再奔波。我会跟我哥哥和板栗哥哥说，让他们放你们离开。”

秦霖轻声问道：“然后呢？”

紫茄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做，那要看你自己，我不能答应你什么。不过，我们家不像在清南村的时候了。你求亲，不但要我爷爷奶奶、我爹我娘我大哥同意，还要大靖的皇上同意。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秦霖哑然无语。

紫茄忽然微笑道：“你若真有本事让我说的这些人都心甘情愿地同意把我嫁给你，我就答应嫁你；你若是逼迫他们。便是他们不得已答应了，我也会宁死不从。我死前一定会杀了你！”

秦霖听她这样说，心中一动，仿佛看到了希望。

可仔细一想，这话等于没说，小丫头又在跟他玩花样呢。

他很不争气地看着紫茄想。她耍心眼的时候比她安静的时候要可爱多了，就算知道她是哄他的，也忍不住愿意被她哄。

他成了自己以往最鄙视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男人，一万遍鄙视自己！

高凡一直静听他们对话。这时忽然俯下身，在秦霖枕边耳语道：“皇上糊涂了！之前皇上连命都不顾、江山也不要了，还有比这更糟的吗？拼一把。未必就没有可能。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回去再说。若命都没了，还求什么亲？拿什么求……”

秦霖眼神一凝，注视着紫茄道：“姑娘此话当真？”

紫茄见高凡只跟他说了几句话，他便神采灿然，精神迥然一变，不禁诧异极了。

她急忙把自己刚才的话仔细回想一遍，深恐有漏洞。觉得没有不妥时。才道：“自然当真。”跟着又补了一句，“逼亲不算数。”

秦霖见她小心踌躇，一副怕吃亏上当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姑娘放心。求亲和逼亲，这是两回事，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这一笑。与他之前清冷的形象截然不同，仿若春回大地、新雨初晴，让看的人跟着满目清朗；目光更是在紫茄脸上流转一圈，温润轻柔，传达无言安慰。

紫茄莫名心安，但还是困惑，不知他能有什么法子，让大靖皇帝、郑家长辈以及葫芦哥哥和板栗哥哥都心甘情愿地答应把自己嫁给他。

想不通，就不想。

她再提醒秦霖道：“不管怎样，眼下你必须先放了我们。不然，越到后面越糟。”

不等秦霖回答，高凡断然拒绝道：“不行！”

他对紫茄笑道：“姑娘也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纯善嘛！姑娘请看——”他指向洞口——“外面大火已经烧起来了。前路有人拦截，后有追兵，皇上又命在旦夕，这时候若是把你们放了，我等还有生路吗？姑娘还不如劝皇上自杀谢罪好了！”

玉米忍不住插话道：“凡哥哥，这不能怪我们。要是我那天给你传了信，你直接走了，哪有后来这些事？可是，你不但没走，还掳了紫茄姐姐；说好到了城外就放七弟回去，又不放。现在惹出事来，都是你自己弄的！”

他憋屈极了，觉得自己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高凡道：“玉米，小苞谷跟进地道完全是意外，这你是知道的，我并没想带走他；掳郑姑娘也不是我的主意，是皇上放不下她。至于到城外没放你们回去，那不是情势不由人嘛！如今更不能放了。”

紫茄道：“我说了会劝大哥和板栗哥哥放了你们。”

高凡轻笑道：“姑娘真不懂事呢？到时候恐怕就由不得姑娘了。玄武王可是奉旨来追我们，一定要取我们性命的。所以，还有劳姑娘送我等一程。”

小苞谷撇嘴道：“没本事就是没本事，啰嗦这么多干什么？真有本事就放了我们，再跟我哥哥较量。”

又对秦霖道：“你死蠢！想娶我紫茄姐姐，还敢这样对我？我大姐夫对我可好了，要啥给啥；田翰林想娶我二姐，常教我作画写字；你们绑了我，还打我屁股，就这样还想娶紫茄姐姐，做梦呢？哼，看我回去怎么跟外公外婆和大舅舅说！”

得罪小舅子的下场是非常严重的，哪怕他不是正宗的，只是表亲。

秦霖固然面色尴尬，高凡脸色更不好看。

可是，他们没空争执了，史将军匆匆进来回禀道：“高大人，都准备妥了。是不是马上撤？外面火烧大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高凡沉声道：“你先护着皇上走。我随后就到。”

于是进来四五个汉子，小心将秦霖往担架上搬。

玉米急道：“凡哥哥……”

高凡眼神一闪，仿佛变了一个人。命老管家给紫茄等人用药，“让他们睡一会吧。大半夜的被吵醒，也难受。”

老管家便一声不吭地照着执行，于是，连玉米也被迷晕，陷入昏睡。拖出去放到马背上。

紫茄则像秦霖一样，被人放在担架上抬着走，小苞谷被一个汉子背着。

秦霖愧疚地看着紫茄。

高凡低声对他道：“皇上放心，微臣绝不再伤害郑姑娘。”

秦霖狠心转脸，问史将军道：“可有郭将军的消息？”

史将军忙低声道：“已经到了凌云关外……”

秦霖点头。低声对高凡交代了一番话，君臣便暂时分开：史将军和老管家等人护着秦霖先往峡谷尽头的山塘方向行去，高凡落后一步。

峡谷内已经是热浪滚滚、火光满天。两侧山壁上的灌木茅草都快烧完了。火势蔓延到了两边山顶上。

高凡看着这场景，又想起始作俑者那个破烂孔明灯，心揪紧了疼痛：张家人放火都是一把好手，跟火也有缘！

“也好，这火够玄武王和白虎公忙一阵子的了。”他离开峡谷时，回身望向漫天的火焰想，“这可是你的好弟弟惹的祸，别怪我。”

……

再说板栗。带着大苞谷和小灰，循着玉米和小苞谷的踪迹一路追来，最后也追到那山谷的小河旁。跟高凡前后相差不到半个时辰。

小灰站在河边对着河水狂吠不止。

板栗示意属下去问那茅屋前编竹筐的猎户。

猎户老老实实地告诉道，之前不久，有一群人下河往山里去了。

“下河？”大苞谷听愣住了。

板栗上下打量那猎户。看不出破绽来。

但是，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高凡怎会让人看见他的行踪，却毫不遮掩？还是这个猎户根本就是他的人？

以他对高凡的了解，觉得这话猎户说的是实话。

高凡这个人，轻易不行小计谋，他喜欢把真相袒露在人前，他的真实意图却掩藏在真相下面，这比阴谋诡计更难应对。

若是十句话中只有一句是假话，就更迷惑人了。

拿眼前来说，若高凡一行人真下了河，会在哪里上岸呢？

他叫过大苞谷，跟他商议。

大苞谷追了一天一夜，早就一肚子气了，闻言怒道：“咱们沿着河搜。上天入地，他不可能上天，顶多钻地下去，咱们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板栗听了心里一动，吩咐他带了小灰先去对岸溜一圈，若无踪迹，就下河去，沿着河两岸仔细搜索。

他分析道：“他们不可能一直在水里走。不管在哪上岸，或是钻进山洞，都必定不会走远，仔细搜一定能找到地方。”

大苞谷听了，摸着小灰的头道：“就怕小灰受不住。小灰年纪大了，跑了一天一夜，大哥，我真怕它有事呢。”

板栗忙打量小灰，歪在大苞谷身边，将头搁在他腿上，怏耷耷地喘气，果然很疲累的模样，不像家里刚喂两年的狗那般精神，而且它身上的毛发也脱落了不少，真正显出老态来。

也是，小灰跟大苞谷一般大，人这般年纪正是少年，狗却已经进入老年了。这还是小灰养得好，不然早死了。

他便道：“稍歇一会，喂它些吃的。你先带它去对岸查看。下河以后，让军士抱着它走，别让它趟水。”

大苞谷答应了。

然后，板栗命人将那猎户看起来，“不许走动行事。”再根据周围地形，往好几个方向派出人马追寻。

天黑的时候，大苞谷和小灰终于在河边找到高凡进山洞的入口。他不敢擅入，派人来叫大哥。

恰好葫芦这时也带领几千人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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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护短的张家兄弟

板栗和葫芦大喜，立即就要进洞探查。

金富贵拦住道：“王爷，让属下先带人进去。要是里面有埋伏呢！”

一边对板栗使眼色，意思他曾经在地下溶洞呆过多年，进去能很快适应，也容易发现敌人踪迹。

板栗便有些踌躇。

葫芦却坚定地说道：“都别争，让我带人进去。”

他从妹妹被掳走，一口气还没出呢。

争执半天，最后决定由葫芦和金富贵带了几十人进去查探，板栗则留下一千人马，剩下的分散在方圆十里以内密切搜索。

他想着，高凡不可能躲在地下不出来。然山洞也好，地道也好，都不可能太长，十里范围足够了。

进洞后，机关埋伏倒没碰见，却比在外面难找多了。每每不是被山壁挡住，就是被山石挡住，需要用心思勘查或挪动才能找到下一入口。

这只是敌人利用山洞天然地形做的简单阻隔，还不是那种真正的机关，否则不知难成什么样呢。

即便这样，直到午夜时分，他们也没有及时寻到峡谷的入口。而板栗在外面，却已经发现了数里外的火光烟雾。山野的黑夜，一盏油灯都会历历在目，更不要说那冲天的大火了。

他以为这是高凡为了断绝他们追寻放的火，气得咬碎一嘴牙，一面急命人去飞虎关调集官兵来救火，一面吩咐人进洞去将此事告诉白虎公，一面带人迅速往峡谷方向赶去。

葫芦等人也终于找到了峡谷入口。

看着谷中尚在燃烧的棚架余烬，葫芦沉声吩咐属下：“你们几个，去西头查看；你们几个去东头，有情况马上回禀；剩下的跟我来。”

说完，手提钢刀，跳过依旧在燃烧的残木火堆，迅速朝对面冲去。

那些棚子烧完了，对面几个黑黝黝的洞口全暴露在众人视线内，一览无余。

连续搜寻了三个山洞，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均是空无一人，高凡早就撤走了。

但是，在第四个洞内的石桌上，他发现一封信，上书“玄武王亲启”，当即打开来看。

“这姓高的就是奸诈之徒，坏到骨子里了！前天还装正人君子，转眼背弃大靖了，连装也懒得装了：掳幼童、抢民女，这连杀人放火都干上了……简直是坏事干尽了！这奸贼，就算跟皇上有仇，跟张家郑家有仇，也不能放火啊！这一场火烧下来，这附近的老百姓怎么办？这山全完了！他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大苞谷领着小灰一路大骂着跑进来，见葫芦在看信，忙问道：“葫芦哥，谁的信？”

葫芦一边看一边道：“高凡写的，给你大哥的信。”

大苞谷忙问道：“他说什么了？是不是嚣张地炫耀，说咱们别想抓住他？这奸贼，太可恶了！行事不择手段，咱们却要顾忌这顾忌那……”

葫芦把信纸往他手里一塞，道：“是小苞谷放的火。”

大苞谷“啊”了一声，急忙从头看起。

看着看着就大笑起来，用手弹着信纸道：“哈哈哈……我就说嘛，高凡这奸贼怎么可能有这么大魄力放火！他被咱们追得屁滚尿流，好容易逃到这，他怎么敢放火——放火就暴露他自己了。原来是七弟呀！要说咱七弟就是聪明，喂了他们一肚子屎尿不算，还烧了这把好火，逼得他们不得不半夜逃走。烧得好啊，烧得好！……”

葫芦听了心里直抽，又没心思跟他扯。

正里外搜寻的几个靖军都停下脚步，一齐长大嘴巴看着大苞谷，觉得张家六少爷这张嘴真是，横竖都是理！

两个军士进来禀告道：“回白虎公：这谷东头有一个大湖，敌人应该是从东边走的。”

葫芦立即一言不发地往外冲去。

接下来，小灰找到了小苞谷的两条狗被埋的尸体——那些人最终还是没再吃狗肉了，一是高凡吩咐的，二是大家看见狗肉反胃，再也不敢吃了。

大苞谷见了又是一阵大骂。

葫芦率人经过仔细勘察，断定高凡一行人是从山塘附近走的。可是小灰追到山塘北边，对着那水就是一阵狂吠，让大家疑惑极了，难道他们坐船走了？

然而对面一览无余，根本就没有船只。

看着山塘四周山上的熊熊大火，葫芦紧闭嘴唇，忽然蹲下身子，在塘边仔细查看。

然后吩咐两个军士：“你们下水去看看。”

那两人答应一声，飞快地脱衣裳。

大苞谷也开始脱衣裳。

葫芦诧异地问道：“你干什么？”

大苞谷道：“你们那水性不成，还是我下去吧。”

说完就穿着单衣跳下山塘。

葫芦忙吩咐属下道：“去弄些火来，再去山洞里寻些姜来熬汤。”

立即就有两个军士去了。

高凡等人走了，但山洞里库存的东西还在。

再说水下，跟大苞谷一起下水的两个军士根本支撑不住，才潜下水底一会就浮了上来，憋得面目紫胀，还灌了几口冷水。

葫芦见他们实在不行，便让他们不必下去了。

大苞谷经过反复几次浮出水面换气，终于探明高凡等人是通过地道走的，如今被水淹了，还有一块巨石堵在洞口。想是他们早就留了一手，特地将洞口留下山塘边，为的就是以防事败后好毁灭踪迹。

只是这地道的方向却不好判断，可以往正北，也可以往西北和东北，只有进了地道才能知道。

葫芦脱下自己的披风给大苞谷裹上，命令道：“快把衣裳烤干了，咱们出去。”

大苞谷忙问道：“不追了？这下面也不难办，派个人回去叫陈鲨和珊瑚来，我们三人下去，肯定有法子把这石头搬开。省得在外面乱找，再说这么大火，也不知往哪找……”

葫芦打断他的话道：“就按你说的办。不过眼下来不及了，先干别的。”

大苞谷忙问：“干什么？”

葫芦瞅了他一眼道：“帮咱们‘聪明’的七弟善后。”

说完转身进峡谷回山洞去了。

大苞谷愣了一下，才嘀咕道：“不就是烧了一片山嘛，这荒郊野外又没人……”

看着那满山沸腾的火焰，又有些心虚，小声道：“大哥肯定会从飞虎关调官军来灭火的。”

很快，葫芦和大苞谷离开峡谷，从原来的山洞返回地面。

洞外已经烧红了半边天，人喊马嘶、呼喝叫喊之声远远传来，间杂着马蹄声往来杂沓，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精神紧张。

尤其是葫芦，他想起了永平七年张家橡园的大火，烧了几百亩山林。眼前的情形与当年不相上下，再不隔离，将扩大到上千、上万亩，那可就损失大了。

火光映照下，大批官军奔驰在山道上，这是飞虎关的驻军，得了信赶来救火的，葫芦不禁微微松了口气。

他赶忙往峡谷方向赶去，与板栗会合。

板栗听说这场大火是他“聪明”的七弟干的好事，呆怔了一瞬间，立即道：“小苞谷才多大！他能想起用‘孔明灯’放火报信，那不是一般机灵……葫芦哥别急，我一看见起火就派人出山了，现在飞虎关驻军和附近县衙的人都已经赶来，这火不会再扩大了。”

大苞谷赶忙接道：“就是，就是！”

不会扩大？

葫芦看着已经蔓延到对面山上的大火，十分无语——都这时候了，当着自家人，还护什么短啊！

他提醒道：“这下可帮了高凡的忙了：这火把他们逃走的踪迹烧得一干二净，连小灰也找不到了，咱们还要腾出工夫来救火。”

板栗嘎巴两下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大苞谷立即骂高凡蠢，说他连小孩子放的破烂孔明灯都灭不了，真是白活了那么大年纪。

板栗和葫芦听后再也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笑了两声，两人迅速商议后决定：葫芦留下，安排众军救火，并疏散山下百姓，再往飞虎关去搜索秦霖和高凡；板栗则回京领旨统兵，急速往边关去截秦霖。

他们已经不是光凭热血和激情行事的少年了，多年战场和朝堂的经历，使得他们这次面对紫茄的被掳，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从而失去理智。

大苞谷忙问道：“咱们不急着追了？”

板栗叹道：“追肯定是要追的。但眼下的情形是，别说追不上，就算追上了，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紫茄和小苞谷在他们手上，虽然暂时没有危险，咱们始终投鼠忌器，不放他们回安国恐怕不成，只好往前路去布置。”

大苞谷糊涂道：“既然这样，索性咱们都去边关，费事在这里磨蹭。”

板栗看着他摇头道：“你呀！就算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也一定要追。非追得他们屁滚尿流，逼入穷途末路不可。不然，你大哥和葫芦哥哥也不用在大靖立足了——被人家这么大摇大摆地把妹妹掳走了，便是咱们自己不要脸，皇上也不许。”

葫芦接着道：“这一路也不是白追的，这一路上他们落脚的地方，都是高凡多年经营下来的。不拔除了，难道等他们下次潜入大靖再用？”

大苞谷这才恍然大悟。

板栗道：“所以，我回京立即让陈鲨和珊瑚过来给你帮忙。那峡谷中的地道一定要清理出来，找出他们下一个落脚地。”

大苞谷拍着胸脯道：“大哥放心，我跟陈鲨一块下水，肯定就能成事。”

板栗点头道：“我手下这些西南军士也交给你。他们就算比不上你，水性也都不错了。”

商议定后，板栗连夜启程回京。

葫芦则将两万军士安排开来，带了钉耙和锄头的就挖，没有挖土工具的就用刀砍光树木和毛草，围着大火清理出一条宽阔的隔离带。

又令人疏散附近的百姓，一切安置妥当后，命两个副将在铜岭山监管，他自己则带了几百人往飞虎关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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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小苞谷的第一个人生目标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秦霖和高凡一行人被小苞谷一把火烧得连夜逃跑，出了山洞一看，大火的速度比他们一点不慢，已经烧过来了，对面坡上的小山村还沉睡在香梦中呢。

他们急忙进村挨家挨户叫人。

顿时，村里就乱了起来，鸡飞狗跳，外加呼天抢地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高凡灵机一动，他对史将军低声吩咐几句，又对老管家一阵耳语，于是，史将军就带人抬着秦霖等人往后跑去。

再出来时，秦霖、紫茄、小苞谷和玉米都被改了装，都成了烧伤的伤患，脸上、脖颈上全烧起了燎泡，面目全非，腿脚也都烧得黑黢黢的。

这是老管家用兽皮甚至鸡皮烤了粘贴上去的，再抹上黑灰等物，再对照这场大火，几可以假乱真。

而山村的人还在各自屋里收拾值钱的财物，流连不肯就逃命，高凡便命人大喊“跑啊，再晚就没命了！”

又告诉村里人，说他们是从山里逃出来的，山那边已经烧成火海了，烧死好些人呢。

他们当中有一猎户就是住在山里小河边的那户人家，跟这个村的人认识。顿时大家就信了，全慌了起来，扶老携幼地加入逃难行列。

往飞虎关逃走的路上，又遇见一波人，却是另一个方向的村民，他们当中，还真有被烧伤的，哭得凄凄惨惨。

于是，等飞虎关的驻军得了玄武王的信往关内铜岭山去救火时，沿途遇见数百逃难的百姓，黑地里坐在路边痛咒这场从天而降的大火，又哭这大半夜的，烧伤的人也不知抬往哪去寻大夫。

有飞虎关的驻军认识受伤的百姓，百姓又认识跟高凡同行的猎户，就这样，受伤的人和亲眷就被允许进入飞虎关看大夫。

天色微明，秦霖等人又换了装，在飞虎关内应的安排下，化成商人，押着大批货物，凭着早就准备好的通关路引出关去了。

往凌云关去的路上，高凡等人又离开商队，另以其他身份穿过凌云关，这才是真正的“长驱直出”。

当然，埋在飞虎关和凌云关的两个指挥使内应也因此暴露，他们本是秦霖的旧部，就此反出大靖，跟着秦霖走了。

等葫芦在飞虎关仔细排查后，发现不对带人追来，高凡等人已经进入大草原。

这里目前虽然也属于大靖疆土，然天高地阔，没有凌云关和飞虎关那样的天堑阻隔，要找出高凡等人就难多了。

高凡等人却并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和欢呼，因为秦霖这一路反复折腾，已经是气若游丝，危在旦夕，全凭几百年的老参吊命。

等到了妥当的地方安置下来，高凡便命老管家赶紧竭力为秦霖治伤。

这时，紫茄等人也都被弄醒了。

高凡一点也不感激这火，相反，他愠怒不已。

他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紫茄等人，末了盯着小苞谷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说得就是你了。下次再捣乱的时候，多动脑子想想。别再跟这回一样，把我们折腾的半死，但是，你大哥和白虎公一样手忙脚乱，这才让我们有机会逃走。”

玉米不满地叫道：“凡哥哥！”

紫茄忙把小苞谷搂紧，不悦地说道：“高凡，你多大，他多大？你这样跟他说话，你不觉得丢人？”

高凡沉声道：“在下不觉得丢人。”

再小，那也是对手。当年大苞谷就让他束手无策，这个小苞谷一点不比他哥哥逊色。

紫茄听了十分无语。

小苞谷觉得自己受到巨大的打击，这是他自出生以来从未经历过的感觉。

他站在高凡面前，仰头看着他清雅的面容，忽然就体会到大苞谷对他的彻骨痛恨——他现在就这样痛恨着，也因此立下了人生第一个宏伟目标：他一定要让高凡痛悔一辈子！

想毕，小娃儿乖乖地说道：“知道了。”

高凡凝视乖娃黑亮纯净的眼眸，仿佛无底的深潭，让他有种不安的感觉，遂试探地问道：“你真知道？”

小苞谷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既来之则安之。”

高凡听了满腹狐疑：这么点大的娃，知道啥叫做“既来之则安之”？

此时，他们正在一处避风的山谷中扎营，玉米打量四周地形，全是连绵的缓坡丘陵和林地。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急忙问道：“我们已经到关外了？”

高凡点头道：“不错，我们已经在凌云关外几百里了。”

玉米一呆，随即道：“凡哥哥，你们已经逃出大靖了，该放我们回去了。”

高凡道：“你以为我想带着你们？殊不知我也是骑虎难下。在关内是不敢放你们回去，因为怕泄露行踪；现在还是不敢放你们，怕你们万一有个闪失，麻烦可就大了。你别以为情势简单。不论是安国还是大靖，都有想杀你们搅浑水的人。所以，我定要在两军阵前把你们还给玄武王和白虎公。”

玉米听了又气又急，不知如何是好。

小苞谷忽然劝道：“五哥别急。好容易出来了，不四处逛逛，太不划算了，白受一趟罪！咱们家就咱俩没出去逛过，这回运气好，轮着咱们了。咱们只管玩，等大哥和葫芦哥把安国灭了，咱们也逛够了，就能回京城了。要是不用心玩，回头回去了，跟家里人说啥呀？六哥在外面的故事，可是说了几天几夜都没说完呢。”

运气好？

高凡和史将军等人听得嗔目结舌。

玉米却黯然神伤：张家，他再也回不去了！

只有紫茄微微一笑，从腰里扯出手帕，蹲下身子帮表弟擦脸上的灰尘，整理衣衫，一边丢给他一个赞赏的目光。

小苞谷乖巧地窝在紫茄怀里，仰面催问高凡道：“高大哥，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安国？”

高凡抖动两下嘴唇，才艰难道：“等皇上养好伤再说。”

小苞谷“哦”了一声，道：“那要快些。回头我大哥撵来了，你们又被撵得屁滚尿流。”

史将军气得脸通红，刚要说话，被高凡挥手制止。

高凡对小苞谷轻笑道：“你说得对，咱们是得赶快。”

说完，吩咐史将军“看好”小苞谷和玉米，他则叫上紫茄去探望秦霖。

此后，小苞谷果然收心，再不闹腾；不但如此，连紫茄也变得安静下来。姐弟俩常坐在秦霖床前，一个照顾伺候他，一个陪他说话。

当高凡第一次听见小苞谷叫秦霖“皇帝哥哥”时，差点没咬了自己的舌头。这小子趴在“皇帝哥哥”枕边，问东问西，问长问短，时不时地还用小手摸摸他额头，问他好过不好过。

反观秦霖，显然十分喜欢这种氛围，不论小苞谷问什么，都耐心地挣扎着回答，看他和紫茄的眼神温润柔和。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他们是一家子。

高凡心里又喜又忧，又打起十万分警惕，真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史将军奉高凡之命对小苞谷严加看管，也以为小苞谷又在耍花招，说不定故意害“皇帝哥哥”受累，让他养不好伤。因此上前拦住，说皇帝身子未痊愈，张少爷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他。

小苞谷醒悟过来，果然听话地坐到史将军身边去了。

于是，一大一小就开始对话起来。

从游牧民族的衣食住行到秋冬狩猎，从烤全羊到酸奶酪，从狗拉雪橇到滑雪板，小苞谷的问题天上地下无所不包，充分地展现了这个年纪小儿的旺盛求知欲。

史将军发现，跟着安皇打仗他是一把好手，教授学生他实在不是行家。就算小苞谷问的问题都是他熟悉的，他也回答的七零八落，琐碎不成样子。

好在小苞谷年幼，只要听明白了，也不讲究文法逻辑。

秦霖常含笑听他们对答，然后看着紫茄的身影安心地睡去。

如此一来，他伤势出乎意料地迅速恢复。

秦霖养了十来天后，他们又上路了，这次是往北。

塞下秋来风景异！

秋季的大草原虽然萧杀，但那种天高地广、辽阔奔放的景色却与关内迥然不同。

这一切小苞谷说不出，感受得到。

他坐在史将军马前，对着茫茫的大草原惊叹不已，不论看见什么都好奇地询问，天上一队南飞的大雁都会引得他仰着脑袋看半天。

众人也对他惊叹不已：这哪像被掳来的？

倒像安国皇帝请他们来看北国风光的，还是管吃管住，皇帝宰相都陪同的那种。

他安心了，高凡却不安心了。

这日天晚，他们又到了一处地方安营扎寨。

小苞谷大嚼羊肉，紫茄拦住不许他多吃，怕他吃坏了肠胃，煞费苦心地在周围找了些野菜草根熬水给他喝。他的饮食跟秦霖一样，是经过精心搭配的。

高凡便不经意地问小苞谷道：“你不担心家里着急？”

小苞谷愣了一下，忙道：“我想给大哥写封信，你敢不敢帮我送回去？”

高凡忙保证道：“你只管写，我一定有法子帮你送给玄武王。只不许说皇帝受伤的事。”

小苞谷点头答应，吃过饭后，就铺开纸笔写家书。

他也没费心思多想，提笔就写，中间问了高凡几个不会写的生字，写完递给他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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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兄妹齐出

高凡也不推辞，老脸皮厚地接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致玄武王大哥：

大哥，我是七弟。我好的很，吃饭也香睡觉也香，叫爹娘和奶奶不要担心我。娘说过，小娃儿长大了，就跟小鸟一样飞走。我现在就跟小鸟一样飞了。我好容易出来一趟，想在安国多玩些日子。大哥不要急，跟高凡慢慢斗，我在安国慢慢玩，咱们各干各的。等你把安国灭了，就接我回家。问哥哥姐姐们好，我回去的时候一定给他们带好吃的和好玩的东西。

小苞谷敬上

高凡反复默看了几遍，都会背了，也没看出蹊跷来。

他干笑两声，再问道：“没别的了？那我就吩咐他们把这信送走了？”

小苞谷点头道：“快送去吧，不然我爹和我娘该着急了，还有我奶奶。高大哥，你说你这人是不是好讨厌？上次把我六哥弄走了，害我爷爷奶奶和爹娘伤心了好些年，这次又是。你跟我们家仇结大了。这辈子你都别想我爹我娘原谅你！”

高凡顿时陷入呆滞。

虽然他心里知道这事实，但被小苞谷这么坦率真诚地说出来，听在耳内还是很不舒服。索性他坏到底也不觉得亏，眼下他却觉得自己很亏。

他还没转过弯来，就听小苞谷又补充道：“我也不会原谅你。我要一辈子讨厌你！”

秦霖和史将军等人见小娃儿一本正经地、郑重地宣誓，都同情地看向高凡。想劝两句，又不知如何说才好。

要说他们浴血沙场，连生死都置之度外，本不应该将小儿之言放在心上，然不知为何，被这样一个天真不知事的孩子憎恶讨厌，到底有些不舒服。

小苞谷用力踩了高凡两脚，又转向秦霖道：“皇帝哥哥就比你强多了，走的时候还留了信，说不会害紫茄姐姐。皇帝哥哥，你让紫茄姐姐也写封信回去吧，我大舅舅知道她没事，才能放心。”

秦霖也正惭愧心虚，闻言慌忙对紫茄道：“郑姑娘也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吧。”

紫茄微笑点头，展开纸张写去了。

高凡郁闷地发现，他成了戏台上唱白脸的奸贼。

就这样，一行人在小苞谷期盼的眼神中，于九月中旬，慢慢接近安国。两国边境已经集结了两百多万军队，大战一触即发。

而小苞谷那封家书，也通过特殊的途径，被送到了葫芦手中，后又转给板栗。

板栗是八月二十日晌午赶回京城的。他一面派人回王府报信，一面急匆匆进宫觐见新君。

英武帝自从八月十八日晚逼宫以来，这几日连晚上也不曾好好歇息，这时正在乾元殿御书房和朝臣议事。听说玄武王回来了，他急忙道“快宣”。

等板栗进去，看见王相等人都在，忙大礼参拜新皇。

英武帝忙叫起，然后问追杀秦霖高凡的事如何。

板栗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经过都说了。

英武帝和大臣们听说小苞谷把铜岭山给烧着了，惊得目瞪口呆。

张杨先叫一声“好”，惋惜道：“真难为他想得到。只可惜条件有限，又有人看着他，若不然就完美了。”

众人听他避重就轻，都面色古怪，忙看向英武帝。

英武帝沉默了一会，才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结果虽然不尽如人意，然此事由一稚龄小儿所为，便难能可贵了，也算壮我大靖天威！”

赵耘急忙笑道：“正是！好叫那秦霖和高凡知道，便是大靖一个幼童也叫他们头疼。”

英武帝微微一笑，对板栗道：“张巽功过相抵，朕就不追究他的过失了。不过，为了让他得个教训，免得他长大后恣意妄为，这次大火中受灾百姓的损失由他赔偿。”

此言一出，不但板栗呆住，连众臣都呆住。

张杨起身赔笑道：“张家责无旁贷。”

英武帝摇头，加强语气道：“不是张家，是张巽！这笔债就记在他头上，户部先垫付，要他亲自挣钱偿还。一定要告诉他，这笔债是他欠下的！”

可怜的小苞谷，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大靖户部年纪最小的债务人。等清算过后，那笔银子足以压扁他的小身板。

他将如何应对呢？

板栗不知皇上为何来这一出，心想，记在七弟头上，还不等于记在他们兄弟头上，难道他们兄弟姊妹还能看着七弟难受不成！

接着，英武帝继续问他下一步安排。

板栗便将自己与葫芦商议的决定说了。

英武帝点头，沉声道：“你且去准备。明日辰时，朕在皇城南门亲送你出征。”

板栗急忙跪地叩首道：“微臣领旨！”

然后起身大步去了。

等他走后，英武帝对身边太监道：“宣王穷进宫。”

板栗从皇宫出来，匆匆赶回王府。

此刻，玄武王府人声鼎沸，上下都在忙碌。

因为，板栗和小葱即将带兵出征，周菡忙着为他们收拾打点行装、安排跟随的家人；再者，李敬文的爹娘和弟妹来了，小葱和李敬文都忙，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自然是郑氏婆媳出面安置亲家；其三就是红椒要投军，马上就要走了，长辈和兄弟姊妹们放下一切事，都来送她。

老太妃屋子里，板栗见了被众兄弟姊妹簇拥着的红椒，不禁眼前一亮：

红椒已经卸去簪环等首饰，头发像男儿一样束起来，额头上勒着绿色抹额，上面刺绣很别致，是两串玲珑小红椒；穿一身大红劲装衣裤，腰系两指宽的紫红腰带——却是一根皮鞭；左腰悬一柄长剑，右腰侧跨了一囊袋，内装飞镖；背后挂着飞爪，羊皮靴里藏着短匕……

她与山芋、南瓜并肩站在厅堂当中，个头只比他们稍矮一点，猛一看去，倒像个英俊少年，跟他们一般是兄弟了。

就听她对张老太太道：“……咱大靖兵强马壮，大哥和大姐又都在军中，照说不用我多事出头。可奶奶是知道我的，从小性子就是这样的。要是没指望也就算了，如今有指望，要是不趁着没嫁人的时候遂了心意，就是白活一场了！”

张老太太愁容道：“可是红椒，打仗可不是玩的……”

红椒道：“谁去玩了！奶奶，你就这么小看孙女？”

众兄弟姊妹看着精神迥然不同的红椒，不但没有分别时愁云惨淡，反被她激起一腔豪情，跟着振奋。香荽等人都上前劝奶奶，南瓜山芋则叮嘱二姐姐万不可莽撞等等。

这时板栗进来，挨个叫道：“奶奶，爹，娘，二婶！”

又见李长明夫妇在座，忙上前见礼。

众人顾不得客套，慌忙围着他问紫茄、玉米和小苞谷的情形。

板栗忙又把事由说了一遍。

跟预料的一样，除了长辈们担心那火外，兄弟姊妹们都夸弟弟聪明，说烧得好。

郑氏听完经过，心里十分牵挂小儿子，只不敢表露出来。

又听板栗说马上就要往军中去，明日出发，再不回来了，立即吩咐大家不要啰嗦了，该收拾的收拾好了，赶紧送他们走。

她沉声对婆婆道：“娘，咱家的娃又不是没经过风浪的，娘就不要担心了。就凭红椒在黑莽原待了四年，就比一般男子都强。”

她跟红椒想的一样：允许女子投军，这是多好的机会。

若是此次不让这个闺女如愿以偿，怕她会终身遗憾。

再说，正好趁此机会让红椒离开京城，好好想想终身大事。相信经过生死的洗礼，她一定会对人生有更深的认识，无论将来嫁谁，都必定会心意坚定。

张槐也劝老娘道：“小葱原说了，若是没有女子投军，就不许红椒去。这不刚传了话来，说好些女子都争着要投军呢，她都忙得没空回来呢。娘还担心啥？就让红椒去吧。玉米和小苞谷都在外面，救人还得靠自己人，指望旁人，万一要是出事呢？”

张老太太见这样，又想起玉米和小苞谷，还有紫茄，心里也急，终于不再说丧气话了，反催着他们走。

众人便簇拥着板栗和红椒往前面去。

到了王府偏殿，板栗先吩咐人去叫陈鲨兄妹来，命人带他们去铜岭山跟大苞谷会合。

郑氏忙令人去街上买绳索，又交代陈鲨一番话，“从水里搬东西，要比岸上省力，你只要这样……”

陈鲨和珊瑚听了不住点头，当下领命出城去了。

安排妥后，板栗抱着儿子跟周菡话别，红椒则被山芋南瓜等人围着，他们要亲自送她去军营应试。

这时，人报刘将军来了。

刘井儿一身戎装，大步走进来，眼睛里根本没看见别人，把红椒上下一打量，呵呵笑道：“有气势！比咱们刚投军的时候有气势多了。都准备好了？那赶紧走吧。马呢？我给你牵马。”

红椒立即心情飞扬，笑道：“不用你牵，枫叶去牵了。”

板栗上前拦住刘井儿，狐疑地问道：“去哪儿？你不在虎禁卫待着，要去哪儿？”

刘井儿这才看见他，忙躬身道：“见过王爷。属下正要随王爷出征。”

板栗忙问道：“谁准你出征了？你随我出征，怎么我这个主帅都不知道这回事？”

刘井儿解释道：“我向皇上递了请战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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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谁说女子不如男

板栗问：“皇上准奏了？你不是才换防回来吗？”

刘井儿好整以暇地回道：“虎禁卫右将军可是个好缺，不知道多少人等着它空出来呢。我请战，别说皇上高兴，就算皇上不答应，自会有人怂恿皇上答应的——他们巴不得我走。”

板栗气坏了，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你也知道这是个好缺？你也知道别人巴不得你走？那你还这么轻易就放弃了？葫芦哥费心巴力地把你弄回来，这会子全白忙活了！”

红椒白了板栗一眼，嗔怪道：“大哥！”

大哥明知道刘井儿请战是为了她，还这么数落他；再者，他也是为了张家，若不是紫茄玉米和小苞谷被秦霖带走了，他何必多事，待在京城不是好的很。

刘井儿道：“等打完了仗，我再回来就是了。”

板栗嗤笑道：“你做梦呢！出去容易回来难。我瞧你顾头不顾尾，到时候再想回来怎么办！”

刘井儿不在意地答道：“怎么办？等不打仗了，我告老还乡成不成？那更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板栗不禁哑然。

红椒听了不禁心情激荡。

世人看重的名利，井儿他好像从没放在心上，那天马行空的自由、无拘无束的心态，令她前所未有的安心，又充满期盼向往。

二姐的神情落在香荽眼中，她心下了然。

“大哥不用操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呃——”香荽说了一半同不知如何称呼刘井儿，叫“井儿叔”不行，叫“井儿哥哥”还没到时候，只得含糊道——“有刘将军跟着，也多个照应。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难道刘将军这次出征了，皇上就一辈子不许他回来了？”

南瓜和山芋也纷纷点头，他们也一样不知如何称呼刘井儿，也一样含糊其辞。

张槐和郑氏相视点头，刚要说话，就见郑青木跟着刘总管匆匆跑进来。

“青莲不见了？”众人大惊。

青木焦躁道：“他昨天原本说要投军的，我跟他娘都没答应。今天一上午没见他，还以为在书房看书呢。谁知留书出走了。说是要去安国找紫茄。”

板栗脸色就变了。

郑氏见大家脸色都不好看，忙上前道：“都别急！依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是有好些书生为了长见识特意出去游历么。青莲放不下紫茄，留他在家里也没心思用功，让他出去闯闯也好。”

她转向板栗道：“打仗的事娘不懂。但娘以为，秦霖和高凡此次带走紫茄，绝不是为了报复和挑起两国争斗。所以，娘觉得你在武力威慑逼迫之外，有必要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出使安国，向他们陈述厉害和决心。攻心为上嘛。顺便告诉紫茄——”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郑家的闺女固然不能贪生怕死，但也绝不需要贞洁烈女，玉石俱焚的事万万做不得！爹娘生养她不容易，教导了这么多年更不容易。进一步，万丈深渊；退一步，沦为天下笑柄，进退之间，如何取舍，让她仔细思量、用心斟酌后决定！”

言尽于此，她实在不能说更多了。

情之一字，奇妙万分：可使人陷入仇恨，可使人化解仇恨；可令人升华，可令人堕落。如何行事，却无定式，端看各人情形了。

香荽听后沉吟不语。

板栗郑重道：“娘放心，儿子记下了。”

南瓜想了想道：“大伯母，要不侄儿跟大哥去怎么样？”

张槐摇头道：“不能派咱们自家人去。”转向板栗，“你、葫芦和小葱更不能去。”

板栗点头道：“这个自然，岂有送上门去的道理。”

再对南瓜等人吩咐道：“大哥自会安排。青莲走了，你们就不要再跟着添乱了。在家好生照看着，奶奶外婆那里常去安慰。”

众兄弟姊妹都点头答应。

板栗又安慰大舅舅，说到了边关，就使人去寻青莲。

郑氏对青木笑道：“哥哥不用担心。这些孩子没一个省心的。想是青莲觉得，香荽七八岁就能在外闯荡，他这么大了，又是男娃子，还比不过香荽？玉米不就是这么想的。所以要我说，让他们在外吃些苦头也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郑青木听了释然，点头道：“说的也是。再怎么样，他比红椒山芋去黑莽原的时候要大许多，又读了这么些年书，见识也要广一些。就当他出门游历好了。就是他祖母跟前，又要编谎了，只好说他跟他大哥历练去了。”

这些事都扔给长辈们操心，小辈们都去军营送哥哥姐姐。李敬文的几个弟妹都跟去了，他们来了一天，还没见着大嫂小葱呢。听说要带兵出征了，当然要去送了。

这样的送别，在京城内外许多家上演。

原来，此次朝廷并不需要征军。然那女子可投军的圣旨一出来，远地方还未得到消息不说，京城附近却掀起了一场女子从军热。

这些女子中，倒有一半是因为心性要强，希望像玄武将军一样建功立业的。另一半则分两种情形：其一便是父老弟弱，因孝道从军；其二是想去军中学医，以便日后有个傍身的技艺。

不管因何缘故，有圣旨明示，她们都获得了家人支持，都有家人相陪而来。

小葱看着涌到军营前的各色姑娘傻眼，急忙上奏，请英武帝定夺此事。

英武帝闻奏，龙心大悦，正中下怀。

可见他这一举措是合乎民心的，因此传谕：令玄武将军按圣旨要求征收女兵，只限三日。三日后休止，等下一拨募兵时再说。

所以小葱就忙了，昨晚一夜不曾睡得觉，做各项准备。

她派人在城内城外张贴通告，定于今日辰时在西华门外军营大校场招收女兵。

招收分两处进行：

一处由军中大夫帮忙把关，检验投军女子缝补洗刷、包扎上药等手段。只要机灵反应快、干活利落就行。不过是防止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弱小姐招进去了，吃不得苦，还给人添麻烦。

另一处则简单设置三道关，分别由三名普通靖军把守。也没设置什么特别障碍，规定凡投军的女子，不论用什么法子，只要从这三人手下闯过去，就录取了。

这下可就热闹了！

老军们都心有戚戚，觉得这些姑娘也忒不容易了。

他们当初募兵时，简直是被拉去的，只要好手好脚的就算数，谁像这样啊，要打过三个大男人才准投军。

大家都怀疑，这样能收到合适的女兵吗？

除了玄武将军，谁能在三个男人手底下闯过？

然而，当第一个农家姑娘手持铁耙子，把三人打得连跳带窜，不得不闪避开的时候，所有的老军都轰然炸开了。不是佩服，是骂那三人太怂包，真丢人！

小葱微微一笑，心道今儿就让你们这些男人都见识见识，女人也有厉害的，不过平日都隐藏着罢了。

有一人开头，后面就跟着来了，闯关的方式五花八门，既紧张又令人发笑，校场上哄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时，红椒在兄弟姊妹们的簇拥下来到校场。

在他们身后，另有一群气度不凡的人跟着，其中有张杨、赵耘，原来是英武帝身着便服，亲自带着朝臣来观看这比试。

不知为何，王穷和田遥也在其中。

小葱的奏折递上去后，到底还是有御史忍不住，出面谏言说，把娇滴滴的女子招入军中是白费力气，毕竟像玄武将军那样的女子不是随便就能遇上的。

英武帝便道，不如大家亲去校场，看看玄武将军招收的女兵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若实在不成个样子，就取消此举，只许她们跟着军中大夫救治伤患。

御史们大喜，众臣也觉得新皇虚怀若谷，善于纳谏。

于是，大家才拨冗前来观看。

才一到这，就被校场上沸腾的声势给惊住了，不知气氛为何如此热烈。

红椒一看校场上的情形，就觉得热血沸腾。

刚上场的，是个高高胖胖的姑娘，手上握着根擀面杖。

虎子睁大眼睛叫道：“这不是……不是那个……”

他没说下去，却望向香荽。

香荽也认出来了，这个女子叫方桂花，就是长兴街包子铺的老板家闺女。因王穷请她吃的包子，就是这女子家做的。

“她怎么来了？”

香荽满心疑惑。

她却不知道，方桂花因为长得高壮，便难得寻好婆家。这次听说圣旨许女子投军，就发誓要像玄武将军一样，挣一份功名回来，让那些不愿娶她的臭男人后悔去。

且说眼下，方桂花双手握着擀面杖，恶狠狠盯着对面三个臭男人，把他们看成拒绝自己的某某和某某。

对面三个靖军经过一上午的考核，再也不敢小看这些女子，打点精神全力应对，不然可又要被换下去了。

正准备着，方桂花忽然就冲了过去，那擀面杖舞得“呼呼”生风，毫不留情地砸在第一个靖军肩膀上，脚底下也没闲着，跟柱石般的胖腿一个横扫，那靖军就趴下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打得两人鬼哭狼嚎，就这么硬闯过去了。

两名靖军倒地的时候，都在心里哀嚎：世上怎么有这样的女人，谁敢娶啊！

围观的人都看得掉一地眼珠，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如雷。

英武帝也禁不住抽了下嘴角，暗道这样的女子就适合上阵杀敌，不适合相夫教子。

红椒笑弯了腰，道：“都说‘一力降十会’，没想到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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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火一样的红椒

花生笑道：“光有力气还不成。技近乎道，她常用擀面仗，都玩出道道来了。”

大家轰然大笑。

兵部尚书看着意气风发地走到玄武将军面前的方桂花，小声嘀咕道：“如此闯关，招的虽是女子，个个都抵得上汉子，哪有一点女儿气！”

赵耘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低声打趣道：“大人不必担忧，这是募兵，并非选秀……”

众大臣都偷笑，英武帝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此情此景，御史们也都无话可说。

就在众人以为，照这么下去，玄武将军麾下将聚集一批女汉子的时候，场上来了位俊俏的小姑娘。虽比不得官家小姐文雅，却也是娇娇娆娆的，行动似弱柳扶风。

她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蓝花衣裤，腰里还系着围裙，手上拎了把木制的菜刀，仿佛刚从厨房出来。

一位御史脱口道：“这个不成！”

众人也都替她捏了把汗，觉得她应该去照顾伤患，而不是上阵杀敌。

大家便都盯着场中，要看这女子如何闯关。

小姑娘磨磨蹭蹭地走上前，眼光在面前靖军身上一扫，先送上一个甜甜的微笑。

那靖军脸一红，傻呵呵地还了她一个微笑。

正甜蜜蜜的时候，小姑娘左手一扬，一蓬白雾当头罩下来，右手菜刀跟着就剁。

众人就听见一声惨嚎，跟着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原来她冲那靖军撒了一把面粉，趁乱砍倒了他，冲到第二关前，跑得那叫一个溜刷。

这小姑娘把各种心机手段都用上了，什么面粉、辣椒粉。最后还砸了个豆腐丸子。这些都是迷惑人的，最厉害的是她用菜刀砍人的时候，毫不手软，把拦路的靖军当鸡杀，看得一帮爷们眼珠子都不转了。

原以为是个温柔的，谁知比包子铺的方桂花还要狠！

最后一个靖军也是个狠的。不为美色所惑，然他的下场也最惨，比前面两位都惨，都见血了——谁让他死拦住人家不放的！

小姑娘手持菜刀，杀到高台前。仰脸问小葱道：“将军，我算不算过了？”

小葱忍住笑，肃然点头道：“当然算！快去登录名册。”

小姑娘高兴地大叫一声。扑向一旁的方桂花道：“方姐姐，我终于能当女将军了。”

原来两人认识。

众人听得轰然大笑起来。

小葱抬手下压道：“笑什么？不想当将军的军士，不是好军士！下一个！”

红椒便深吸一口气道：“我去了。”

山芋南瓜等人顿时莫名紧张起来，只有香荽笑吟吟地望着二姐姐，丝毫不担心。

此时，只有他们自家兄妹和李家兄妹以及随从丫头跟着，板栗和刘井儿有军务在身，没跟他们一起过来。

红椒大步走向场中央。步履矫健，身姿挺拔，展现了与之前众女截然不同的风采。一望而知是练过武的人，举止气度大方干练，没有半分忸怩之态。

围观的靖军顿时眼睛一亮。观看的百姓更是窃窃私语，校场中一片嗡嗡声。

田遥如被雷击，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说不出话来。他早就预见到红椒会投军，可是，真看见她走进军营，却依然无法承受。

似乎她这一去，就永远离开他了。

王穷同情地看着他，暗叹了口气。

英武帝不认识红椒，却是见过南瓜和山芋的，见红椒和他们在一起，又与众不同，便估摸着是张家人，于是问张杨道：“这女子是谁？”

张杨忙回道：“这是微臣侄女，叫张火儿。”

英武帝微微颔首道：“倒有几分玄武将军的风姿。”

众人忙都注意观看。

说话间，红椒已经来到第一个靖军面前。

这已经不是先前那个了，刚才又换了一批。

这人凝神戒备，怕红椒耍什么计谋。谁知红椒与之前人都不同，素手一捏，就这么握紧小拳头朝他面门砸过去。

那军士见她来势凶猛，一边侧身闪避，一边出拳还击。

就在大家以为二人有一场龙争虎斗的时候，红椒却趁那靖军闪避的当儿，小蛮腰一扭，擦着他的身子急掠而过，冲向下一关。

只见她仿若蜻蜓点水般疾奔，看花了眼的，只当一朵红云往前飘去，显见得轻身工夫不错。

第二关，红椒依然还是那个招式，那靖军依然没拦住她。实在是她太快了，拳头又狠。

到第三关的时候，不等红椒先出手，那靖军居然主动出击，拦住她厮杀起来，看得众人傻眼——这是个什么状况？

原来，小葱给守关靖军规定的任务是拦截，还不能尽全力。毕竟这只是考校比试，又不是挑选武状元。要是太严了，可就招不到女军士了，对女子也不公平。

谁知来的女子都是奇葩——没两下子她也不敢来就是了——要么过不去，要么过去的都十分凶狠，竟不是闯关成功，而是把三个男人都揍倒了。

这可就让一帮军汉脸上过不去了。

因此，这比试到最后就变味了。

最后一名军汉对着红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决不能让这姑娘连续闯过两关后，还十分轻松地从自己手底下过去。怎么着也要拦她一拦，最后算她比试成功就是了；眼下当着人，决不能丢脸！

因此，他便全力以赴地迎向红椒。

想速战速决的红椒可就郁闷了，以为大姐成心不让自己投军，所以才故意命人为难她。

她本没打算用兵器，又不想当着许多人赤手空拳跟一个大男人缠斗，因此拳来脚往过了几招后，趁着对方一矮身子，纵身跃起，脚尖在他肩头上一点，凌空翻了过去。

围观靖军一片哗然。当即冲过来十几个阻截，想看这女子到底有多大本事。

如此一来，红椒更加确定是大姐有意为难她。

她一咬牙，也不落地——省得被人围住，把众人的脑袋当粪池里的木桩，就这么提气凌空虚渡。直奔前方高台而去。

急速奔行间，腰间短裙飞扬，衣袂飘飘，红带乱舞，恍如仙子降世。

一帮老军汉被踩得哇哇大叫。也顾不得欣赏美人了，都愤怒之极。

然后，更多的人围上来。连兵器都亮出来了，一定不让她去前方。

山芋等人看呆了，都跳脚大喊大叫：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这是违规！”

“这么多人打一个，不要脸！”

……

红椒也生气了，从腰里抽出软鞭，一个“横扫千军”，荡开好几杆长枪，一边叱喝道：“再不散开。姑娘可要抽你们了！”

英武帝看着那个视众军若无物的女子，心内十分震惊。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痴傻的田遥一眼，似乎有些明白。为何张田两家的亲事不成了。

这样一个火一般的女子，是绝不会允许丈夫纳妾的。

比起她大姐张灵儿，这个张火儿更奔放热烈、率性火辣。眼里断容不下一粒沙子。

众臣都纷纷向张杨称赞，说张家女子巾帼不让须眉什么的，却是口气敷衍。

张杨也不在意，只道“过奖”。

再说前面的小葱，也被这意外事故弄呆了。

刚要上前喝止，旁边一位指挥使劝道：“将军且等等，让他们试试这女子的厉害也好。往后也能酌情任用。”

小葱便停住，暗想道，也对，让大家知道红椒的厉害，省得将来说闲话，说她任人唯亲。

正混乱间，板栗和刘井儿策马从左边奔过来。刚才他们忙军务去了。

刘井儿见一群汉子围着红椒斗，红椒在他们脑袋顶上打转，眼看支持不住，就要掉下来，不禁大怒：这帮家伙，真动刀枪呢！

他暴喝一声道：“红椒！”

红椒听见刘井儿的声音，心中一动，也不往前了，前面人太多了，转而向他奔去。

脚尖在最后一个靖军脑袋上一点，腾空飞起——

刘井儿急打马上前，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放在马背上，低首问道：“没事？”

红椒摇头喘气道：“没事。”

一边转向板栗，委屈地说道：“哥，大姐……不让我去。”

板栗听了诧异不已，催马上前。

众军见玄武王来了，忙散开一条道让他进去，又都抱拳齐声道：“见过王爷！”

板栗挥手免礼，来到小葱跟前问道：“怎么回事？”

另一边，英武帝眼光在刘井儿和红椒身上打了个转，便移向玄武王。见他过去了，也对王相等人道：“去看看。”

一群人便走向玄武王兄妹。

小葱这才发现，原来皇上来了很久了，急忙引入大帐看茶。

只有田遥，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马上那一对人。

火辣的红椒，在魁梧的刘井儿身边，显得那么娇柔，看上去刚柔相济，无比谐和。

他脑子轰轰响，彻骨的疼痛比那日跟红椒分手更甚。

他还有必要出使安国吗？

只见刘井儿跳下马背，牵着马走向人群，对着他们大喝道：“你们好出息，这么多男人围着一个女人斗，丢人不丢人？”

众军这时都知道红椒是谁了，不禁都傻笑起来，都围上来向红椒赔罪，又诉说缘故。

红椒这才恍然大悟，大家都笑了起来。

乱哄哄人丛中，王穷小厮走向虎子，一边叙闲话，一边眉飞色舞地告诉他说，他家少爷明日要随玄武王去边关，然后出使安国，他也要跟着去。

香荽听了一愣。5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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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美人计之大成

王穷要去出使安国？

这是他自己想起来的，还是奉皇上之命？

香荽一边沉吟，一边望向前方，只见大哥大姐和众人簇拥着那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走出大帐。她心下狐疑，因觉得他有些面熟，再联系站在身边的王相、赵耘叔和小叔等人，已经猜出此人身份了。

他做普通文士装扮，然气势雄浑，意态挥洒。

这时往前一站，虎目扫向校场众军和百姓。

板栗见状，急忙高声喝令：“众军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率先和小葱跪下参拜。

王相等人也都跟着跪下了。

众军大惊后大喜，呼啦跪倒，齐声高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整齐划一，可见平日军容集训成果出色。

这其中，尤以才招募的女兵最为激动：她们小门户的女儿，没想到今日能得见天颜，新皇可是才登基啊！

百姓们都吓傻了，哆嗦着跪下，只顾喊“皇上”。

英武帝挥手叫起，勉励了众军一番，特别鼓励了新招的女兵。

因说道，裙钗报国，其志可嘉，上体天心，下孝父母；便是将来不能个个都像玄武将军一样进入朝堂，然巾帼英豪，当更比一般女子明白大义事理。将来侍奉夫君、教育儿孙也都要比一般女子更强才对。

众女听得热泪盈眶。

小葱也十分感激。

今日皇上这番话传出去，将来这些女军士不愁嫁了。

英武帝简短说完，也不逗留，便与众臣离去。

板栗忙命刘井儿率禁军护送皇上回城，隐藏的龙禁卫也现身接驾。

英武帝在板栗等人的护送下往校场外走去，众军和百姓均跪下高呼“恭送皇上”。

一行人走到张家兄妹跟前，英武帝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打量跪在地上的众少年，问道：“谁是张水儿？”

张杨和板栗小葱听了一惊，不知他为何要点名问香荽；王穷更是心中一沉。

香荽也诧异。便抬头回道：“小女子是张水儿。”

英武帝往年曾见过香荽。今年七月份，大苞谷认祖归宗时，在刑部大堂上还见过。

但是，这么近距离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他仔细打量儿子心仪的女子，觉得她姿色也就中上；举止自然。对着众人丝毫没有慌张和害羞，但也不像一般大家闺秀在这种场合下做出的端庄知礼的模样，其神情天真无邪，满脸好奇中还夹着一丝丝的困惑。

两人对视半响，英武帝才又道：“听说你当年十来岁的时候就金殿面君。且毫无惧色？”

香荽把头一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告诉他道：“回皇上，那时小女子年幼。无知者无畏。如今想起来，其实有些后怕呢。”

英武帝瞅着她娇憨的神情，“哦”了一声，却闲闲地说道：“朕看你现在对着朕，还是一点也不怕的样子。”

香荽又微笑告诉道：“小女子刚才心里想事呢。恍惚觉得皇上跟当王爷的时候不一样了，明明没穿龙袍，瞧上去不怒自威，心想这是为什么。”

英武帝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那你想明白没有？”

香荽想了想，才道：“怕是心中装着大靖江山和天下苍生，自然不同……我大嫂嫁过来。没管家的时候是一个样子，可悠闲了；等我娘让她掌管王府内宅，那气势就不同了。”

板栗急忙喝道：“别胡说！有这么比的吗？”

英武帝哈哈大笑道：“这么比也没什么不对。‘在其位。谋其政’，还真是那个理儿！张水儿，朕问你，为何你没像你大姐二姐一样去投军？”

香荽道：“小女子不是那块料！一个人做什么，总跟际遇和性情有关。像我大姐投军，那是被逼的；我二姐投军，因为她性情爽利、酷爱武艺，加上皇上英明，下了那样一道圣旨，也让她赶上了；小女子比不得二位姐姐，只能做些缝补洗刷的家务活计。”

王穷见香荽始终神情自如，毫不作伪，赞颂皇帝之言纯朴自然，说到自身又十分谦和低调，丝毫没想在皇帝和大臣面前出风头，禁不住又喜又忧。

王相也暗自点头。

英武帝心中更是犹豫，觉得儿子并没看走眼，迷恋张水儿并非少年冲动。他不动声色地扫一眼王穷，这可怎么办呢？

不知内情的大臣们见皇帝对张水儿如此青睐，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向张杨和板栗——张家要出一位皇妃了么？

张杨和板栗有些不安。

好在英武帝并未再多问香荽，很快带着人离去。

等他走后，众人才起来，兴奋地议论。

这时小葱过来，略问了香荽几句刚才的事。

听后沉默了一会，才吩咐弟妹们先回府，说她比板栗晚两天出发，出发前还要回去跟家人告别，今晚却不能回去了。

山芋和南瓜忙带着弟妹们回城去了。

进城后，天光已经暗了，香荽借口说要去铺子看看，却带着虎子、黑娃和白果三人往长兴路的茗香居茶楼行去。

到了茗香居，她自和白果要了间雅间坐着喝茶，虎子和黑娃却在楼下等。

天黑的时候，两人引着王穷走进雅间。

见面寒暄已毕，王穷看着灯下做男装打扮的少女，心中感觉更比前次不同，禁不住情意流露，眸光幽长，如同沾在她面上。

他轻声问道：“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香荽道：“有一会子了呢。”一边示意他喝茶。

王穷便含笑解释道：“在宫里耽搁了一会，就为出使安国的事。”

香荽忙问道：“王翰林怎么想起来要出使安国呢？”

王穷奇道：“姑娘怎么猜到是在下要去，而不是皇上派的差使？”

香荽摇头道：“我哪里能猜到。我就想，若是皇上的主意，不一定会派你去。我就猜是你自己提出来的。是不是？”

王穷点头，简短答道：“是。”

便望着她细密睫毛下的黑瞳不语。

香荽忙往他跟前凑近些，单手托着下巴，凝视着他轻声问道：“那你有什么想法？可有把握能成事？”

王穷微笑道：“想法是有一点。能不能成事得靠玄武王和白虎公，在下不过在一旁略尽绵薄之力。”

遂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他觉得。秦霖恐怕是真想跟郑家结亲，“当年玄武王将南雀国的青鸾公主掳来，那是因为公主是南雀国的储君，非同小可；如今郑姑娘不过是白虎公之妹，秦霖并不能用她来逼迫大靖。果然伤害了郑姑娘，只会令玄武王和白虎公大怒。到时安国休想存世……”

香荽听得出神，默然无语。

王穷继续道：“所以，在下推测，秦霖亲至神都，将郑姑娘掳走。确实出于爱慕。”

他眼中闪烁着奇异神采，对秦霖此人百思不得其解。

香荽迷惑地说道：“可是，别说我外公外婆、大舅舅大舅母和大表哥不会答应这门亲。就算他们答应了，皇上还不答应呢。秦霖做出这样的事，难道就为了给自己找麻烦？”

王穷想了想，道：“也未必……之前，高凡利用了此事，差点搅得大靖朝堂大乱。眼下却不同了。”

他并未往深里说，香荽却从“之前”和“眼下”联想到逼宫的事，也聪明地不再问。

王穷道：“在下此去安国。当向秦霖施压。安国成立日短，根基未稳，就算有高凡辅佐。也未必敌得过大靖玄武王、白虎公、朱雀公三灵会聚。更何况，皇上知道玄武王兄妹同心，联手战力翻倍。为此特地让玄武将军入朝参政，可见其决心。”

又分析道，大靖虽然不惧安国，但郑姑娘还有张家两个儿子都在秦霖手中，自然希望把他们安全救回来，这就需要在武力之外谈判了。

香荽听完沉思。

王穷说完后，才柔声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话？”

香荽想起今天娘说的话，破天荒幽幽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开口。

王穷心里一紧，忙劝道：“姑娘别急……”

香荽轻笑道：“不是急。我听说你要出使安国，就想请你带句话给紫茄姐姐。”

王穷忙道：“姑娘请说。”

香荽沉吟了一下，才郑重对他道：“你见了紫茄姐姐，告诉她：郑家姑娘不能贪生怕死，但也不需要贞洁烈女，玉石俱焚的事不许做；还有，美人计可在多种情境下运用，也并非世人以为的那么不堪，以色迷人是最拙劣的，以情动人才是大成……”

王穷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女当着自己大谈“美人计”，半天转不过弯来。

香荽一边沉思一边说，说完了，才觉雅间有些静，定睛一看，王穷正呆望着她。

转念一想，立即明白他为何是这副表情，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王穷也跟着笑，凑近她小声请教道：“以情动人固然大成，那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香荽望着他只是笑，却不肯再说。

王穷忽然道：“在下刚从皇宫出来，才得了消息：原英王世子妃被封为太子侧妃，太子妃之位空悬……”

香荽被他忽然转变话题弄得一怔，问道：“这是为什么？”

猛想起秋霜的事，忙道：“怕是皇上想重新立太子妃。”

说完后，再对上王穷深邃的眼眸，心中一惊，这才明白他为什么提这话。(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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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泥足深陷情网中

王穷轻声唤道：“香荽……”

香荽对他眨眨眼睛，小声道：“美人计的大成境界，就是以情动人，令对方不忍伤害……你，自动放手……”

王穷听后心情激荡，不自觉地抓住她的手，喃喃道：“真是傻丫头！既然动了心，怎会舍得放手！”

到底还是年幼，实在不懂男人心理。

面对他的失态，香荽没有惊羞，任他握着手，笑问道：“那要是我不肯嫁你，你会用阴谋诡计害我吗？会不择手段吗？”

王穷摇头道：“在下怎会做那样事！”

香荽道：“虽然这跟人品也有关，但若是会，肯定就不是真喜欢。真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舍得伤害她的。否则，就是美人计尚未大成。”

王穷正情思缠绵，听了这话还是笑出声来，觉得她天真的令人心疼，叫人不忍告诉她真相。

就算她八岁就流落在外，饱受苦难；就算她曾经收服一群山匪；就算她曾经刑部告状、金殿面君，然而，她终究还是太小了，未经人事，不懂人心，尤其是男人心。

“香荽，你还小，不了解男人……”因不知如何跟她说，只得捏捏掌中滑腻小手，“男人的野心和欲望，是无止境的……”

尤其当这个男人站在权利巅峰，再没有任何人和事能遏制他的时候，这野心和欲望便会恣意蔓延、膨胀，岂能轻易放手！

除非真正襟怀广阔和大贤之人，方能像她想的那样。

然而，纵观古往今来，这种人屈指可数。

仿佛感受到他的不安和忧虑，香荽轻声道：“若论学问和见识，我是万万及不上你们这些读书男人的；但是，若论对人心的体会，我却有自己的想法。”

王穷问道：“什么想法？”

香荽道：“你可见过被大石块压住的小草？”

王穷点头道：“自然见过。”

香荽轻笑道：“我娘跟我们说。凡世间有生命的东西，愈被压制，愈能激发生命潜力。潜力愈大，能承受的压力也愈大。被石头压住的小草，总能弯弯曲曲从旁边窜出来；被火烧过的草地，隔年又是一片绿。人也一样：权利和地位能征服一个人。但是却征服不了她的心。人心，只能以情动之！”

王穷大震，猛然攥紧她的手，盯入她黑瞳深处，半晌才喃喃道：“你的美人计。对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是，用在我身上。已经至大成境界了。此生今世，不论将来如何，哪怕张家跟王家成了仇家，我也不会舍得伤害你的；任凭你嫁给谁，我也不会恨你，只会伤心；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护着你……”

他颓然发现：再博学，然情到深处。也只能如俗人一般说些可笑的海誓山盟，并不能有一点儿新意。

甚至他比常人更俗。因为常人若不是情不自禁，便会将这海誓山盟斟酌润色。说得更动听；而他此时却有些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香荽却十分敏感，立即从这些语无伦次的话语中明白了他的心意。因而跟着心情激动，又不知说什么，遂嗔怪道：“谁对你用美人计了！”

王穷含笑道：“你没用计，是我自己不争气。”

白果忽然插嘴道：“姑娘的美人计，用在我们身上也大成了。虎子，哥，是不是这样？我们也不论怎么样，都不会伤害姑娘的，一辈子都对姑娘好。”

黑娃和虎子听了脸红，又怪她打扰姑娘和王大人说话，一齐用眼瞪她，“美人计能用在这吗？瞧你蠢的！”

香荽和王穷相视愕然，一齐失声笑了起来。

笑完，香荽对王穷道：“你也有不聪明的时候，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人心不可征服，连生死也不能阻隔……”

王穷打断她话，急道：“我明白！”

若是不明白，也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了。

香荽又问：“那你不信我？”

王穷点头道：“我信！”

能不能令那个人放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心。只要她的心向他，嫁给谁……不重要。

不是不在乎，而是身为臣子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君臣纲常；若为此令两家陷入危难，更是不孝。

这一点，两人都十分明白。

二人相视微笑，不知何时，放在桌上的手交握在一起。

香荽将话题扯回来，慢慢告诉王穷道：“我们两家的女儿里面，紫茄姐姐是最温柔的。就连我还常惹些淘气事呢，她从来都不会。所以，不论是长辈，或者哥哥姐姐们，都很疼爱她，也特别护着她。她从没吃过亏的，连跟村里孩子吵嘴打架都没有过；抄家那样大的事，她也被护得好好的。我让你带这话给她，也不知她听了会怎么样……”

说着话，她叹了口气。

王穷便安慰她道：“眼下说什么都枉然。等我去了安国，自会见机行事。依我看，你也不必担心。你们从小一块长大的，郑姑娘心性定不会太弱。”

香荽点头。

又说了会话，因白果问她要不要买些吃的来，总不能晚上就喝茶吃点心。

香荽这才想起来，忙催促王穷道：“明日你要远行，想必家里人都在等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王穷也知这道理，更兼有别的事要急着跟大伯父商议，不能耽搁的。可是，他初识情之滋味，又正泥足深陷，面对香荽，实在不舍分离。

因此只管拿话支吾，不住轻揉掌中细滑的小手，迟疑不去；又想吩咐茶楼掌柜娘子弄些茶饭来跟香荽一起吃。

香荽也不舍，然心里也有事，忙劝住道：“明日我会去送大哥的。晚上我也要回家吃饭，家里来了客人——大姐婆家来人了。”

王穷听了这话，急忙起身。依旧拉着她手叮嘱道：“我先走了。你再坐一会再走，让他们叫辆车来。”

虎子忙道：“鲁三叔已经赶车来了，在下面等呢。”

王穷这才放心，再看了香荽一眼，才丢手决然转身。

香荽等他走后，独坐沉吟了一会，也回王府去了。

且说王穷，回去用过晚膳之后，那王相才回府。待他用膳歇息一会，二人便去了书房。

因说起今日册封太子侧妃的事，王相看着侄儿叹道：“皇上看上张三姑娘了。”

王穷点头道：“今日在校场，侄儿就看出来了。”

王相道：“这事还未定。皇上虚悬太子妃之位，一是因为不满姜家女，为未来计，需重新择人；二是掂量驱使你——看你可值得皇家重用，并成全姻缘；三则看张家的反应，若张家禁不住未来皇后之位的诱惑，那便不能怪皇家欺人了。”

说完，仰靠在椅背上，闭目静心。

王穷盯着那跳跃的灯火出神，也不知想起什么，嘴边忽然漾起一抹浅笑，淡淡的，随时可敛去。

好一会，又听见伯父幽幽道：“新皇智谋如海，比太上皇强太多了……此一箭三雕，张家郑家自不必说，连我王家都卷入进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王穷轻声道：“伯父不必担心，侄儿心中有数，断不会莽撞行事。”

王相点头，睁开眼睛道：“你能如此想最好。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命里该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命里不该你的，纵娶回来，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王穷无声地笑了，很想告诉伯父，这话应该对太子去说。

……

永平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辰时，英武帝率群臣在皇城南门城楼为北征的玄武王践行，太子秦旷则送至西华门外；二十三日，玄武将军随后出发。

西华门外的官道上，秦旷端着一杯酒，对板栗道：“本宫恭祝王爷早日大捷，班师回朝之日，本宫再来此迎候王爷。”

板栗忙躬身接过，一饮而尽，然后道：“谢太子殿下吉言！微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秦旷又敬过众将官，特别走到王穷面前，伸手搭在他肩膀上，诚恳地说道：“王翰林此去任重道远，且前途凶险，望自珍重！本宫没有别的话说，唯有一条请大人放心：本宫绝不行那鬼蜮伎俩，趁人之危！大人便不信本宫，也当相信父皇。”

他声音很低，旁人也不知他跟王翰林说什么，只有田遥在一旁听清了。

王穷忙躬身道“不敢”，又感激地说道：“太子殿下乃人中之龙，臣下岂敢稍有微议。微臣生于明主之盛世，虽年少而被委以重任，不胜感激涕零。唯有精忠报国，方能聊表寸心，绝不敢有半点懈怠！”

秦旷微微点头，两人对饮了一杯，相视一笑。

饮毕送行酒，板栗抬手示意，大队人马便开拔而去。一路上旌旗招展、剑戟林立，萧杀之气压过秋风。他此次只带了四万人奔赴边关，其余人马皆在边疆集聚。

王穷和田遥虽然是文官，因身份特殊，都跟在玄武王身侧。

一路行去，只见沿途官道两边，无数百姓挥手相送。

欢呼鼓励声不绝入耳，不像送别，倒像迎接凯旋归来的王师。果然国家强盛了，底气都不一样。

走出两里多后，送行的人群渐稀。

忽见前方山坡上站了一群少年，都骑着马，衣饰不俗，原来是张家和郑家兄弟们。

王穷目光扫了一圈，却没有看见心中那个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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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一路相随

“不是说来送大哥的吗？”王穷怅然若失地想，“怕是老王妃不许她出来。也对，今日人太多了。”

就听玄武王喜悦地笑道：“这些家伙真多事，跑这来。”

说完冲前方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顿时，山芋、南瓜等人都挥手大叫大喊起来，引得众军士跟着欢呼应和；将领们则纷纷称赞王爷手足情深。

板栗哼了一声道：“他们不过是找借口出来逛罢了。”

众人听了大笑。

蓦然一声悠长的箫声传来，直灌入心底，众将士不自觉安静下来，只闻马蹄步履声杂沓，格外清晰。

王穷心中猛然一跳，急忙循声望去。

箫声是从张家兄弟身后的一株大树树冠上传出来的。虽是秋季，树叶发黄，却尚未凋落，因此，众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不知为何，王穷断定这是香荽吹的。

箫声既不昂扬振奋，也未充满忧伤不舍的离情，十分宁静祥和，似有相随相伴之意，仿佛要追随他们往边关去。

王穷沉浸在箫声中，不知玄武王和兄弟们都说了些什么，也不知什么时候走过那山坡，只觉箫声渐渐淡去，最后只余一丝尾音回荡在旷野，又似乎飞上了蓝天。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郊野格外天高云淡。

当心情安定下来，心头便一片空宁。

等队伍拐过一座山峰，前方出现一片水面，原来是一个极大的山塘。塘边芦苇丛生，绵绵密密，不过都已经发黄枯萎了。

正打量间，忽然从山塘对面的芦苇丛中又窜出一股箫声，同刚才的一模一样。

王穷胸腔被巨大的喜悦灌满，几乎不能呼吸。他已然不知身在何处，忘了周围的人，忘了所有一切。若不是坐在马上，被马驮着走，只怕连走路也忘了，不会挪脚了。

众军士纷纷低声议论：

“怎么这曲子长脚，跑这来了？”

“曲子没长脚，吹曲的人有脚，他来这了。”

“他从哪来的？路上又没看见这样一个人。要是从山上过来的，怎么跑这么快？”

……

大家盯着那茂密芦苇丛，恨不得目光化为镰刀，将那芦苇砍了，好看看是什么样一个人躲在里面**。

队伍走过山塘，箫声也如盘旋在水面的水鸟般，隐入芦苇深处。

可是，王穷心里却升起了无限的期待，他睁大眼睛扫视沿途景物，竖着耳朵凝听熟悉的箫声。

果然，又走了一刻钟，经过一片竹林时，箫声再起。

这一次，箫声活泼起来。

王穷仿佛看见少女奔行在竹林中，绕过一根根绿竹，拨开枝叶，钻出密林，紧紧追着他们而来，紧追不舍……

他几乎笑痴了。

众将士又是好奇又是兴奋，吩咐议论这**人。

甚至有人开始打赌，赌他这样跟着他们会跟多远。

板栗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心神失守的王穷，暗自想道，小妹妹也长大了，情窦初开了。这情窦，如同清晨初开的花蕊一般娇艳纯洁，让他忍不住怜惜，发誓不让她受到伤害。

众将士从竹林中穿过，再次将箫声抛在身后。

就在大家以为它会在前方某一个地方再响起的时候，那箫声却从左前方林中传来，令人惊喜。

此后，箫声一直在前，时断时续，一直牵引着队伍行进。

众人大奇，都道这人怎会跑得如此之快？

王穷更是诧异万分——难道他弄错了，这不是香荽吹出来的？

只有板栗心下明白，张家小辈在粪池上练轻功，就是香荽的主意。她在虎王寨的时候，就和白果等人跟着鲁三在寨子后山谷的沼泽地里练习捡鸭蛋。她的轻功，比红椒还要好。

田遥先没在意，以为是张家兄弟送大哥，故意弄出这花样来。可是，当他听出箫声中若隐若现的情意，再对照王穷脸上神情，想起香荽也会轻功和**，不禁恍然。

失意人对得意人，再没有比这更让他难受的了。

有将领却警惕起来，对板栗道：“王爷，这人来路不明，一直跟着咱们，好像还会武功，要不要属下派人去瞧瞧？”

板栗听了一怔，不知该怎么说。

刘井儿哈哈笑道：“瞧什么？肯定是王爷兄弟玩的花样。我猜不是花生就是南瓜。”

板栗“唔”了一声，微微点头。

那将领恍然大悟，遂不再多说。

王穷就郁闷起来：难道他一直在自作多情？**的是张家少爷不是香荽？

还是不对！

他现如今心思十分敏锐，直觉曲中流露的情意、追随相伴之意，绝非是他自作多情。

他十分坚定自己的想法，因此看向玄武王。却只看见一张淡笑的脸，便越发确定这箫声不是对他吹的，而是对自己吹的。

身后的军士们忽然高兴起来，卖力地追着箫声跑。

每每撵上了，箫声又停了，再响起的时候，又在前方。

如此反复，两个时辰后，队伍穿过一条峡谷，那箫声就在头顶的悬崖峭壁上响起。

等他们从峡谷出来，箫声依然不断。

众人回望身后山顶，远远的，只见一个白衣少年坐在悬崖上，仿佛身在云端，正自吹奏洞箫。

因相距太远，看不清她的面容，连箫声都渺然悠荡，似乎随风飘浮。

王穷一颗心终于沉淀下来。

果然是香荽！

她应该送到这为止了。

不过不要紧，他已经都听会这曲子了。就算她离去，这曲子依旧响在他耳边，回荡在他心里。

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决然往前赶去。

时至今日，这人生才丰满丰盛起来，未来灿烂起来，充满吸引力，仿佛有神秘的力量在召唤他，令他豪情满怀，心中充满无数期待，一切努力和奋进都有了不凡的意义。

……

当箫声再也听不见的时候，板栗一声令下，吩咐快马加鞭。此后晓行夜宿，在途不止一日，诸般琐碎事也无需多记。

到达凌云关后，与等在这里的白虎公会合。

李敬文也在这里，他是兵部派遣来负责往前线押运军需粮草的。

自从板栗掌管西北后，上书朝廷允准，在凌云关、飞虎关等地设置了军需库和粮库，常年累月往这里运送军需物资，囤积储备，以备战时取用，省得临时慌张。

北方也是一样，黑莽原生产的粮食直接运去边关。

粮食军需并非储存在房屋里，而是挑选有利地势，挖出山洞窑洞储存。这是板栗从张家溶洞储存粮食可以放几年都不坏得出的经验，而北方也多有居民挖窑洞和地窖储存物品，比存在屋子里放时间更长久。

凌云关因地势险恶，借助这有利地势，建成了数个既深且广的山洞，不但从内地运粮草等物过来，连上次覆灭元国时，缴获了无数装备皮草，甚至牛羊肉等都冻在冰库里。

不但如此，因元国覆灭后，大靖疆土往西往北推进了数千里，板栗更在凌云关至新的边疆途中，沿线建立许多小型粮库，令人严加管理和防守。

所以，李敬文等人筹运军需等物从凌云关开始。

他早几天就来了，吩咐凌云关的粮库作坊日夜加工，制作精粮。

所谓精粮，就是将大米、黄豆、芝麻、小麦、玉米等炒熟后，磨成粉，搀和在一块，可以当面茶，用开水冲了吃。

这种精粮是专门配给轻骑兵和探马，用于急行军、突袭和奇袭等特殊情况，每人只需带上数斤，便可支撑十几天，省却了运送粮草辎重之劳苦。

兄弟几人见面，一番密议后，板栗和葫芦便率领大军赶往西北边疆。穿过连绵的大草原后即进入林海雪原，九月六日到达大靖和安国边界的巴颜喀勒山。

在军营一番密议布置后，葫芦又离开，往东北边疆赶去，与朱雀公赵锋会合。

再说凌云关，板栗和葫芦走后两天，小葱带着几千人赶到了。

李敬文接住她。

见面问了几句家常话，李敬文便道：“我已经派人给泥鳅送信去了，请他做好准备。”

小葱瞅着他微微一笑，道：“你放心？”

李敬文皱眉道：“我就是不放心，才特意延迟一天等你，要嘱咐你些话……”

小葱很没趣地说道：“不是说那个。我是说，我去找泥鳅，你就放心？”

李敬文瞪了她一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就算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也要小心谨慎，再不能有‘就算死了，张家还有其他兄弟姊妹，不差我一个’的想法。你要记住，如今你不仅是张家女儿，还是李家媳妇；你有夫君，还有两个儿子……”

小葱楞楞地看着他喋喋不休地唠叨，生怕她这一去就不回来了一般，忍不住眼睛就湿润了。

“……泥鳅在漠西待的日子久一些，差不多已经摸熟悉当地的情形了，你去后，要多仰仗他帮助。你带着一帮不会打仗的姑娘去漠西，那草原广大不说，你们人生地不熟的，要是逞强的话，后果就难料了。你别小看泥鳅，他在西南雪州的时候，文治武备都突出……治理异族最在行……”

小葱靠在他胸前，低声道：“知道了。”

李敬文道：“你要真知道就好了。你这次去漠西的目的，是配合大哥和表哥从侧面制造机会，不是硬战。这方面，泥鳅定能帮你大忙……”

顿了一下，又幽幽道：“若不论别的，有他在你身边，我反而能放心。别的……也不怕，我还是信得过泥鳅的。”

小葱听了哭笑不得，咕哝道：“这么说，你信不过我？”

李敬文不悦道：“谁说信不过！信不过就不让你去了。”

心中却暗想道，我宁愿你天天跟泥鳅在一块，也别自己跑去安国逞强，然后回不来……

泥鳅虽然是文官，可他会尽一切力量保护小葱。这点，他毫不怀疑。

当天下午，小葱命红椒穿上自己的麒麟衣甲，率领数万人往巴颜喀勒山赶去；她自己则带着白雪等四个丫头，并方桂花等二十来个新收的女兵，扮作寻常百姓，往漠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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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龙归大海

巴颜喀勒山位于安国和大靖西北交界处，呈东西走向，绵延八百里。当初板栗攻占此地后，在山中挑了数处险要地势，建立防守要塞，总共驻扎了近二十万人马。

这次出发前，英武帝因说道，这地方是玄武王领兵攻下来的，且根据五行学说，玄武属北方，遂将最大的关隘命名为“玄武关”，即玄武为大靖镇守北疆的意思。

玄武关，在巴颜喀勒山以南，扼南北通行之要冲，为靖军西北帅府所在地。

玄武关内，玄武王府正厅，板栗身着栗色绣金龙王袍，正坐在帅案后。堂下两列将官，从将军往下，到副将军、偏将等，共几十位，且大多是年轻人，均是甲胄在身，神威凛凛，一直排到大门口。

板栗先传达了新皇登基的消息，引众将向南参拜新君；然后才略述了秦霖和高凡在京城所为，以及新皇攻打安国的旨意。

众将虽然早就得了消息，此时再听，依然愤怒不已。

白虎公的妹子，就是玄武王的表妹，秦霖以安国皇帝之尊，亲赴故国神都掳走了大靖两大统帅的妹子，这是赤裸裸的打脸！

嚣张至极！

众将都纷纷怒骂。

“此次定要灭了安国！”

“把这狗贼捉了扒皮抽筋！”

“……”

胡钧蹙眉道：“王爷，郑姑娘在安国，我等投鼠忌器，如何是好？”

板栗淡然道：“不但本王表妹在秦霖手中，本王两个弟弟也被高凡带走了。”

遂又将玉米和小苞谷的事说了。

众将领顿时哗然。都说这仗没法打了。

这不憋屈死人嘛！

板栗起身，抬手压下喧哗。沉声喝道：“吵什么？”

他唤过王穷、田遥，向众将领引见，说这是皇上派去出使安国的王翰林，另有田翰林，也将留在军前效力。

大家都一齐看向这两个俊雅青年。十分怀疑王穷去安国能有作为。若是敌人生气起来，一刀把他剁了，又能怎样？

板栗不管众人神情，自顾对王穷道：“王翰林，本王即刻派人送你去安国。你可还有话交代？”

王穷摇头道：“该说的，下官已经向王爷禀告过了。”

板栗沉声道：“此去前途凶险，望大人自己保重。本王明日就会挥军进攻，不能因为大人改变作战计划。请大人见谅。但本王会派两个人跟着大人，以保护大人安危。”

王穷正色道：“该战就战！王爷进攻愈猛，下官愈安全。还有，无需派人保护下官。既到了别人地盘，武功低了不管用；武功高了，对方必定警惕。不如下官一人前去，他们反而放心。”

板栗也知这道理，只是心里过意不去。

这次战争。既为国，更是为了张家和郑家自身。

罢了，都是大丈夫。不用婆婆妈妈了。再说，王穷来此地也不光是为了香荽，也是为他自己——若能凭着口舌建功，必将青史留名。

他便取出一沓信：有张杨给玉米的，还有赵耘写给玉米的——这女婿就这么抛下他女儿走了，把他气得七窍生烟；有张槐郑氏写给小苞谷的；有郑氏和葫芦写给紫茄的。他自己的……厚厚一摞，郑重交给王穷。

王穷接过信去，只说了一句“请王爷放心”。

板栗又唤过两个亲卫，对他道：“这两个人，还是请大人带上吧。随身伺候大人也是好的。”

王穷刚要拒绝，忽觉那二人正对自己笑，定睛一看，不禁一呆——

原来是虎子和黑娃！

他心头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朝板栗躬身道：“谢王爷关怀！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板栗点头，命魏铜将军即刻护送王穷去安国。

魏铜领命，带着王穷，并虎子黑娃两人率先去了。

等他们走后，板栗沉声叫道：“胡将军，本王命你率五万人马筹集督运粮草。”

胡钧听了一愣，但还是上前接令。

板栗见他有些犹豫的样子，主动道：“本王也不遮掩，实告诉你吧：本王是特地不让你上阵的。令兄胡钊如今可是安国将领，倘若你二人阵前相遇，你当如何？”

众将官听了，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胡钧。

胡钧面上闪过决然，咬牙道：“他们不顾亲人死活，险些害了胡家，属下也不会顾恋亲情，如阵前相遇，当拼个死活！”

板栗摇头道：“任你说得如何坚决，毕竟兄弟一场，哪那么容易下得去手。不如避开。再说，筹集粮草的任务是极重要的，等闲人不能胜任。关内虽然有些存粮，如今大军一到，人吃马嚼，耗费极快。你若能保证八十万人马粮草不间断，本王记你大功！”

胡钧忙道：“属下并非不愿督运筹集粮草，不过是向王爷表明决心罢了。王爷有令，属下当万死不辞！”

遂上前接过令箭。

板栗又道：“凌云关那边是由兵部郎中李敬文督运粮草，你去接应。见了他之后，你二人自己商议，在何处交接为妥；另外，尽力用银两在附近购买粮草，就地取粮，免得长途运送，耗费巨大。”

胡钧忙躬身应了，退到一旁。

接着，板栗又接连传达将令，玄武关很快沸腾起来。

九月八日，玄武王亲率大军越过巴颜喀勒山，向安国进逼，同时，白虎公也在正北方向安国发动进攻。

然而，此时安国皇帝秦霖尚未归来，只传下旨意：命各地严防死守，无论如何不得迎战。若靖军来势凶猛，就放弃所守地，退往紧要关隘和城镇。

如此一来。靖军长驱直入，玄武王和白虎公各自往前推进几百里。占领大小城镇关口和土地无数，一时间士气如虹。

可是，板栗和葫芦这时却下令停止进攻。

要说秦霖的确是他们强劲对手，高凡更是智谋不凡，对大靖和板栗葫芦都了解通透。二人定下的“龟缩”战略。看似懦弱，数天内丢了大片土地，却让他们感到无所适从。

首先，安国看似大败，将领和人马却无大的损失，根本未伤筋骨。

其次，靖国自诩天朝上国，而板栗自从火烧大雁山后。再不愿干伤天和的事，所以，安国退缩，将大片疆土和百姓拱手送上，靖军却不能效仿胡虏对百姓烧杀抢掠，取之无用。

第三，靖军太深入了。从凌云关至巴颜喀勒山，本就路途遥远。再往北去，已经跟后方脱节。就地取粮有限，粮草军需供应不上。必不能持久。

第四，若说开疆拓土，然大靖疆土已经够广大了。俗语说的“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之前打下的漠西还在整顿治理中呢，又要派军驻守，再加上这些土地。实在鞭长莫及、心有余力不足。

因此几点，板栗便停止进攻，另谋他策。

他觉得安国如今就像一只缩头乌龟，他面对这乌龟束手无策，得想法子把龟头给扯出来。

双方正僵持间，秦霖回来了。

与大靖截然相反，安国上下听说皇帝返回故都，孤身一人把大靖白虎公的妹妹——玄武王的表妹给掳来了，无不欢欣鼓舞、景仰钦佩之至。

北方民风彪悍，崇拜英雄，秦霖在臣民心中的威望瞬间升高不止一层。

安国留守的巴音亲王接到秦霖旨意，知皇帝要亲去乌兰克通指挥战事，忙安排一番后，匆匆带着朝臣、奉玉辇往南赶来。

于是，秦霖颠簸近一月，终于苦尽甘来。

这日君臣在一小部落相遇，遂被迎往大帐内更衣，然后换乘玉辇再行。

高凡等人也都去更衣。

当秦霖戴上紫金皇冠，穿上明黄衮龙袍，腰束玉带，足蹬明黄绣青龙龙靴，便是身上伤势还未好，那气势也迥然一变，比英武帝之霸气，另有一种深沉冷凝的威严气势。

内侍取过一领火狐里深青缎面绣金龙斗篷来，轻声道：“皇上，天气寒凉，请皇上披着这个。”

秦霖点头，内侍就帮他系上。

刚系好，就见紫茄从屏风后走出来，两人对了个正脸，均是一愣。

秦霖展现的威严气势，令紫茄有些陌生，因而发怔。

秦霖更是心中触动：紫茄穿一身浅紫旗装，外罩深紫缎面火狐里斗篷，领口和袖口都镶有一圈洁白的狐毛，衬得肤白如雪，眼黑且深，整个人洁净晶莹。

这紫没有让她变得高贵冷艳，反而更沉静了。

秦霖觉得她像极了她姑姑——玄武王母亲多年前的样子，区别在于，郑氏双眼透出的是看透人情世故的淡然，紫茄却是天生的沉静。

一个侍女跟在紫茄身后，见皇帝凝目打量紫茄，又看向她发髻，慌忙蹲身道：“禀皇上，郑姑娘不愿戴首饰。”

紫茄头上斜插着一根白玉凤簪，凤嘴里衔着水滴珍珠，另鬓间一对紫茉莉花钿，都是她来时戴着的。

她本不愿换衣饰的，但这里天气严寒，时令才九月中，已经相当于大靖的初冬，不得已才把衣裙换了。

秦霖摆手道：“随姑娘自己。”

一边走近了，对紫茄轻笑道：“可喜欢这衣裳？这狐狸皮是我自己猎的。我那时想到你，就留着让人做了这衣裳。”

紫茄听了一愣，刚要说话，忽然随着一声“皇帝哥哥”，小苞谷冲了进来。也换了一身大红貂鼠里子皮袄、系着毛斗篷，头上还带着毛茸茸的帽子，好似金童，神情十分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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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尽情到底

小苞谷见了紫茄，忙叫一声：“紫茄姐姐。”又转向秦霖，拉着他手问道：“皇帝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不等回答，目光上下把秦霖一扫，道：“皇帝哥哥穿了这身衣裳，好像变得……变得……”

秦霖见他一边蹙眉想词儿，一边用手好奇地摸自己龙袍上的青龙，故意问道：“变得怎样？”

“变得很严厉的样子。”小苞谷说着又补充道“可是我不怕。”

秦霖忍不住笑了，转脸却笑容一收，对内侍吩咐道：“告诉史将军，把轿子抬过来。”

内侍忙出去传达旨意。

这里，秦霖一手牵起小苞谷，一手虚扶紫茄胳膊，柔声对她道：“咱们走吧。我让人准备了轿子，等会你坐轿子。”

紫茄知他怕自己在人前露面尴尬，便微微点头。

秦霖又低头对小苞谷道：“你就跟哥哥坐玉辇好不好？”

小苞谷高兴地说道：“好！皇帝哥哥的玉辇好漂亮，我正要想坐坐呢。”

紫茄急忙制止道：“别胡闹！你跟我坐轿子。”

秦霖见她这样，倒不知如何劝了。

小苞谷见紫茄姐姐很严厉的样子，跟往常大不相同，遂乖乖地说道：“那我还跟史将军骑马吧。骑马能看见外面，坐在轿子里看外面不方便。”

紫茄依然不答应：“骑马太危险了，你就跟姐姐坐轿子。”

秦霖凝视着她的眼睛，郑重道：“紫茄，你放心……”

“我不放心。”紫茄打断他的话道“若他有一点事，你知道后果！”

说完闭紧嘴唇。

秦霖听了一滞。

小苞谷仰头，看看皇帝哥哥，又看看紫茄姐姐，犹豫了一会，才问紫茄道：“紫茄姐姐，为什么跟史将军骑马危险？来的时候我都是跟他骑马的。”

紫茄低头嘱咐道：“因为现在我们到了安国了，要万分小心，说不定有坏人要害咱们。记住了，要多长个心眼，再不能跟先前一样乱跑了，也别轻易就相信什么人。”

小苞谷听了，眨眨眼睛，用力点头。

又问道：“那为啥我不能跟皇帝哥哥坐玉辇？”

紫茄道：“皇帝的玉辇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咱们是大靖人，是被皇帝和高宰相掳来的。要是你跟安国的皇帝一块坐玉辇，人家还以为咱们投降安国了呢，做了奸细了呢。这要是传回大靖，叫大靖的皇帝知道了，可是杀头的大罪！”

秦霖眼睁睁地看着紫茄毫不留情地把小苞谷从无忧无虑的美梦中打醒，意识到他跟自己这个皇帝哥哥是仇敌的残酷现实，禁不住颓丧极了，软声道：“紫茄……”

小苞谷骨碌转了一会眼珠，才道：“我们是被掳来的。”

仿佛现在才意识到一般。

紫茄点头道：“你记得就好。”

小苞谷就叹了口气，撅嘴道：“我们是皇帝哥哥的俘虏，走路也好，坐车也好，骑马也好，都做不了主的。皇帝哥哥‘逼’我坐玉辇，我也犟不过他呀！是不是，紫茄姐姐？”

紫茄顿时愣住了。

秦霖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喜欢这小子了，要是他将来的儿子有这么可爱，那该多好！

他望着紫茄轻声道：“小苞谷跟我坐玉辇是最安全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有事。”

紫茄还能说什么？

无奈地看着小苞谷，算是默认了。

这时内侍进来禀告道：“皇上，郑姑娘的轿子来了。”

秦霖忙对紫茄微笑道：“咱们走。”

依旧虚扶着她，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这一对璧人加上另一边的小苞谷，把后面的宫女看痴了。皇上对郑姑娘如此呵护怜爱，令她满心羡慕和向往，又怅然空虚——神仙眷侣，可望不可即！

到了大帐门口，只见外面停着一顶明黄小轿，轿围上青龙腾空、鸾凤飞舞，珠光彩饰，一望而知跟皇帝銮舆同型。四个内侍并四宫女随立在侧，史将军也带了护卫在旁，一派森然华贵气象。

秦霖亲自上前掀开轿帘，侧脸对紫茄道：“姑娘请！”

紫茄望着这小轿，蹙眉停步。

秦霖察言观色，忙柔声道：“这个……算是朕‘逼’你的。姑娘将就些吧！”

紫茄叹了口气，认真对他道：“你本就在逼我！如此张扬，向世人宣称我郑星儿已经是你的女人了吗？是不是我不答应的话，唯有一死才能脱身？”

秦霖顿时变色，急命史将军：“再去找一顶轿子来！快！”

史将军忙传令下去。

这里，秦霖又问紫茄道：“姑娘看，咱们是在这等，还是先暂时坐这轿子走？”

紫茄见他陪着小心的模样，又叹了口气，俯身上轿。

她终不能真让这么些人都等着她一人，那比坐这轿子更张扬。其实，她也想早些到前线。她相信，大哥和板栗哥哥一定会派人来找她。

秦霖见她肯上轿了，十分欢喜，忙亲扶了上去，叮嘱道：“有什么事就拉前面垂下的璎珞，他们就知道了。”

紫茄点头，坐下后对小苞谷道：“苞谷，小心些，别乱跑。”

小苞谷忙点头道：“姐姐放心。我晓得。”

秦霖放下轿帘，一挥手，内侍便抬起了轿子。

史将军见终于将这尊菩萨给弄上轿了，也松了口气，转头对小苞谷笑道：“走，七少爷还跟老史骑马去。”

一路行来，他也喜欢上了这小子，不捣乱的时候，还是蛮可爱的。

不等小苞谷说话，秦霖恢复了气势，板脸道：“他跟我乘坐玉辇。”说完，牵着小苞谷大步往前走去。

小娃儿被他扯得趔趔趄趄、跌跌撞撞，使劲捣腾两条小腿，方能跟上他的步伐，倒真像被逼一般。

史将军听了一怔，忽然就明白过来：到了安国，他们的行踪过了明路；现在又往边关去，玄武王和白虎公说不定就会派人来劫弟妹，并刺杀皇上，小苞谷跟皇上坐玉辇，那是最妥善不过了。

就这样，小苞谷被“逼”着坐上了皇帝玉辇，比大苞谷创造的奇迹更上层楼。

玉米不满了，对高凡抗议道：“让七弟跟我骑马。”

高凡低声喝道：“这是皇帝命令的。再说，他坐在车里，不是更安全？”

玉米愤愤地说道：“什么更安全？分明就是软禁他！”

高凡苦笑，这个表弟对他越来越不满了。

巴音亲王等大臣围随上来，恭候秦霖上了玉辇，才纷纷上马，两万御林军压阵，簇拥着銮舆往乌兰克通行去。

与紫茄的满心纠结不同，小苞谷可高兴了。

他在玉辇软铺上打了几个滚，又吃了些点心果子，然后掏出望远镜，倚在秦霖身边，一边看窗外风景，一边听他解说，二人亲密得很。

远处的雪山，近处的树林，沿途的部落村庄……无不让他兴致盎然。就算秦霖吃了药歇下了，他还不肯歇着，依然打量外面。

既来之，则安之！

他发誓要让这北国之旅尽善尽美，要尽情游玩到底，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坐车当然也要坐最好的。

等他玩够了，再那啥……

就这样，大队人马逶迤前行，中途接连又有十万人马奉命赶来护驾。行军队伍铺天盖地、声势浩大，绵延数里到下一处扎营地，紫茄终于换乘了普通轿子。

如此过了两天，方赶到南方第一大关口边城——乌兰克通。

说是安国南方第一大边城，其实就是一座空堡垒，就是倚着悬崖峭壁筑了几道高墙，里面却是空的，还没来得及建大量房屋，大军依然住帐篷。

原来，北方游牧民族不惯定居，自秦霖建立安国后，才逐渐在各处险要之地建立城镇、关口等。又将各部落领主都汇聚到京城居住，下面派官员管理，同中原朝廷一样架构，也是防止部落领主坐大的意思。

然安国成立日短，除北方有些气象，南方就差一些。

远远望见铺天盖地簇拥着王辇而来队伍，乌兰克通北城门大开，涌出数千人马迎接，当头一男一女两名将领。

男将银盔白马，使一杆长枪，乃是秦霖亲卫出身，名叫赵衡。又因他生的英俊，又使枪，便被人戏称为“小赵云”。

女将则骑枣红马，头戴长毛貂鼠昭君帽，上插两根长翎，胸前倒挂两根狐狸尾，面容娇艳，双目火热望向秦霖。

这是巴音亲王的女儿图兰。

当时，城上城下众军忽然山呼万岁，声音摇山撼岳，群情激昂。

众将士被靖军压制龟缩，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此时见君王归来，顿时有了主心骨，如何不欢呼！

秦霖遂起身站到王辇前面，冲众人挥手。

小苞谷开始没在意，被那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吓了一跳。他长这么大尚未见过这等大场面，看着秦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皇帝哥哥还是很威风的！

进城后，王辇在城中最大的府邸前停下，秦霖将赵衡唤到车旁，低声吩咐了几句。

赵衡便从玉辇内将小苞谷抱了出来，并侍奉紫茄轿子往后院去安顿，玉米也被人带走。

围观将士见从玉辇中抱出个金童似的孩子来，好奇自不必说了，唯有图兰心中格外难受：她本想看看轿子里的人儿，不料皇帝直接让人把轿子抬走，而且让赵衡带他们去内院安顿，却不是让自己这个女子去。

她心中五味杂陈，目光一直追随那顶小轿，直到进了角门不见，还没收回来。

因高凡家眷、胡敏和胡钊父子、原镇国公世子伍京等都来到这里，当下都上前参拜皇帝、互相引见，详情自不必细说。

稍定后，秦霖上了大堂坐定，召集众文武，正容询问详细战况，以及国内政事。

于是，便有数名将官上前回禀战况。

接着，赵衡上来，将此地战况也回禀了，又说玄武王大军就驻扎在乌兰克通三十里之外；另外，大靖还派来一名使臣，名叫王穷，是翰林学士，目前正住在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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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这是烽火戏诸侯

秦霖问明近况后，静默了一会，才缓缓对众人道：“朕决定，娶大靖白虎公之妹为皇后。”

大家早知这事，都轰然叫好，喜气洋洋、与有荣焉！

秦霖旧部自然是坚定支持他的。

其他异族将领则认为，这正是英雄之举。

他们祖上就奉行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若不然，前朝元国统治时，也不会屡次侵犯大靖边疆了。

只有巴音亲王等几个部落首领面色犹豫。

巴音亲王上前赔笑道：“皇上想的是好，可大靖不识抬举，都率大军打上门来了。这事怕有些麻烦。”

有人附和道：“对啊！皇上，咱们要跟大靖结亲，那这仗还要不要打了？”

堂上便安静下来。

众将领忽然想起，之前皇上传旨不许跟大靖接战，如此退让，是不是就因为要娶白虎公的妹妹呢？

秦霖深吸一口气，决然道：“自然要战！不战，如何让玄武王和白虎公知道：朕，配得起他们的妹妹！朕，有实力娶他们的妹妹！”

同时，又在心里加上一句：朕，有诚意娶他们的妹妹！

高凡出列笑道：“自古以来，就有两国间通过联姻交好的，于国家和百姓都是善举。皇上与大靖国君本是兄弟，不可能娶大靖秦姓公主，而玄武王和白虎公是大靖当前最炙手可热的权势人物，娶他们的妹妹做皇后正当其时。”

巴音亲王笑道：“听皇上和高宰相之意，是先战然后再和谈了？”

高凡点头笑道：“正是。”

巴音躬身道：“此事只恐不大容易呢。”

他是有些见识的，不像那些武将，一味死心塌地崇拜皇帝，皇帝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对这事始终有些犹疑，觉得不大对头。

高凡笑道：“王爷跟皇上最久，当最了解皇上，也该相信皇上才是。当日皇上初到北方的时候。王爷可曾预料到今日？王爷追随皇上，难道仅仅是因为皇上会打仗？”

巴音就沉默了。

武将们都哄笑道，让他不要操心，打仗的事交给图兰将军，等和谈的时候，他当爹的再出面。

秦霖见众人不再异议。遂对巴音亲王微微点头，以目示意安抚，然后冲下面喝道：“传——大靖使臣！”

立即有人出去，将王穷带来。

王穷不疾不徐走入大堂，跨过门槛。立即把目光投向上方的秦霖，一边打量，一边在心中品评；略观察后。又含笑扫视两旁文武，看见高凡微微颔首。

巴音亲王等新来的大臣也都盯着他细瞧，忍不住在心里赞一声好人物好风采；再看看高凡胡钊等人，不得不承认：大靖实在人才济济，难怪元国被灭，让人家两兄弟给瓜分了。

来到大堂中央，高凡停住脚，往上抱拳施礼道：“大靖翰林学士王穷。见过安皇！”

郭将军怒喝道：“大胆，见了皇上为何不跪？”

众将也都纷纷呵斥。

王穷微笑道：“将军连这都不知道？”

郭将军是跟随秦霖从大靖反出的，当然知道为什么。可他心里以为。这是安国，岂能容得他无礼！

才要上前强压他跪下，秦霖在上沉声道：“随他去！”

郭将军方才退下了。

秦霖定定地注视了王穷一会。问道：“令尊是王令宜王大人？”

王穷道：“正是。”

秦霖点头，再问道：“皇兄派你出使安国，所为何来？”

王穷诧异道：“皇上竟然不知？安国覆灭在即，皇上与诸位性命危在旦夕，竟然不知？”

堂下众人再次大怒，觉得这人忒可恶了。

秦霖抬手压下喧嚷，对王穷轻笑道：“朕性命危在旦夕又不止一次了。宁王被诛的时候，朕就差点死了；荣郡王谋反的时候，朕也是命悬一线；这次从神都归来，更是半只脚都踏进了阎王殿……”

见王穷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也不解释，自顾往下道：“然而，阎王爷也嫌朕难缠，不肯收呢！”

王穷听后，并未讥笑反驳，而是点头道：“皇上雄才大略、英勇无敌，我大靖英武帝登基时，曾当着群臣的面表示钦佩，赞皇上不愧为太祖皇帝之曾孙。然而——”

他深深地看着秦霖，慢声道：“皇上之前胸怀大志，自然屡创奇迹；如今，皇上却为了一个女子，或者说为了私仇，置创下的基业于不顾，置安国臣民于不顾，自寻死路！若不放回郑姑娘，皇上以为，安国还能侥幸存于世间吗？”

秦霖正为英武帝赞扬自己而失神，听了王穷后面的话，不禁眉峰凝聚，双眼射出迫人光芒。

可是，他却紧闭嘴唇，没有说话。

高凡见状，急忙走出来，对王穷笑道：“王翰林出使安国，难道就为了威胁恐吓我等？这等文字游戏，等在下有空时，可陪王翰林闲斗一二；至于安国存亡，还需战场上交手过才知道。”

众将也纷纷开言：

“就是，之前是皇上没回来，谁怕了玄武王！”

“玄武王和白虎公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没跟我家皇上对上，不然早死了百八十回了！”

“你敢挑拨我们君臣关系？”

“哼，我家皇上就要娶白虎公的妹子做皇后！人都带回来了，你不服气又能怎么样？”

……

王穷环视大堂内众臣，冷笑道：“你家皇上反出大靖，还想娶白虎公妹妹为后，无异于痴心妄想！为了这么一个不可能的妄想，惹来靖国大军压境，这难道是明君所为？”

正说着，忽一眼瞥见图兰望向秦霖的目光满含情意，心中一动，又补充道：“况且此举也真奇怪：安国难道没有女子吗，要万里迢迢从故国掳回一女子做皇后？便为此赌上举国臣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还为此昭告天下，从此安国皇帝只准娶一个妻子，不准纳妃，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也莫过如此了。”

高凡心中一跳。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抢先道：“胡说！吾皇与大靖联姻是为了两国交好，正是为了黎民百姓。要说此事是痴心妄想，哼，这正是吾皇不凡之处：善迎难而上，能人所不能为！你不信。等两国联姻之时，看你还有何话说！”

王穷之言太犀利了！

除了少数不知“烽火戏诸侯”典故的异族将领，其他诸人，包括巴音亲王在内，听后都觉得不安和心惊。

就算高凡竭力挽救。堂上还是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秦霖。图兰更是黯然神伤不已。

秦霖被王穷一番话戳中软肋，恨得牙痒痒。探身向前，盯着他道：“你这么费尽心思，不就是想朕放郑姑娘回去吗！”

王穷躬身道：“正是。皇上智谋过人，当明白若逼得郑姑娘稍有差池，两国将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若不逼迫，皇上用什么来打动英武帝答应跟安国联姻？”

秦霖寒声道：“这是朕的事，不劳你费心！还有，你无需在此鼓动唇舌。离间我君臣。朕既然命曾鹏传话说，绝不逼迫伤害郑姑娘，就一定不会食言！若她最后坚持不肯嫁给朕。朕必定会完璧归赵！”

王穷心中大喜，面上却恭敬地回道：“下官当然记得。只是皇上带走郑姑娘已经快一月了，敢问皇上：郑姑娘可答应皇上了？若未答应。还请赐还。让下官带她回去向玄武王复命才是。”

秦霖冷笑道：“急什么！不到时候，此事尚不能定论。朕辗转周折，才把人带回来又把人送回去，脑子坏了不成？再说，玄武王和白虎公率大军压境，朕若不回应，岂不是对他们不敬！”

言毕朝赵衡吩咐道：“带王翰林下去！”

王穷急呼“且慢”，再上前道：“皇上，下官此来，不仅奉英武帝之皇命，更是受玄武王和白虎公所托，看望郑姑娘和两位张少爷，还带了书信来。皇上不会是不敢让下官见他们吧？”

秦霖斩截道：“你且回去等着，等朕告诉了郑姑娘，传你你再去。”

说完挥手。

赵衡便上前，对王穷道：“请吧，王大人！”

王穷见事不可为，也不再纠缠，朝上躬身拜过，又对众臣团团一揖，方才含笑去了。

秦霖见他举止温文有礼，言语却犀利如刀剑，比安国派去大靖的曾鹏胜出不止一层，心中警惕万分，再命郭将军道：“看紧他！不许他随意走动。”

郭将军急忙上前应下。

高凡眼神一闪，对巴音亲王笑道：“王爷都听见了？就算此事最后不成，皇上也会放手，绝不会置臣民于不顾。王爷乃睿智之人，定不会轻易被人离间蛊惑。若非如此，皇上也不会如此看重王爷了。其他愚顽蠢笨之辈，皇上宁可费些事，也都打发了，哪能像王爷这样，被倚为左膀右臂！”

巴音亲王听了欣慰点头，又请教道：“只是这只娶一个皇后的话……”

高凡打断他的话，道：“皇上要娶白虎公的妹妹为后，这道理也不必细说了，不必死揪住不放；将来皇子皇孙就不同了，必定会娶安国女子为后！”

说着，环视堂上众人道：“皇上若视众位为异族，也不会让心腹臣子跟诸位结亲了。难道皇上还能背弃所有臣民，做一个孤家寡人不成？”

原来，秦霖自己虽然没有娶异族女子，却命手下文臣武将与这些部落贵族联姻，全都牵扯起来。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

高凡又对巴音笑道：“这一路来，本官见王爷的小王子颇为不凡。不知他可曾定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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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卖女求荣！

巴音亲王眼睛一亮，忙道：“尚未定亲。高大人是想……”

高凡微笑道：“本官有个女儿，年方五岁。想同大人攀个亲如何？”

巴音亲王虽然早有预感，听他就这么当堂说了出来，还是惊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高凡挑眉问道：“王爷不乐意？”

巴音亲王这才呵呵大笑起来，连声道：“乐意！乐意之至！可是，高宰相怎么……真舍得？不嫌弃？”

他都激动个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高凡笑道：“王爷放心，本官是真心爱重布日固德小王子的。本官承蒙皇上隆恩，封为安国宰相。王爷觉得，本官还需要卖女求荣吗？再说，就算本官想通过联姻巩固权势，那也要为女儿找个有出息的夫君。岂肯嫁一个不成材之人！”

巴音亲王听后更加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众将见两人三言两语，转眼就结成一门亲，楞了一会，也都大笑起来，纷纷上前道贺。

大堂上气氛就热烈起来，众人都说晚上要摆宴庆祝。

秦霖看向高凡，微微颔首。

高凡笑道：“急什么！本官已经见过布日固德小王子，对他十分满意；然王爷尚未见过小女，总要等王爷见过小女才能定夺。若不然，回头王爷嫌弃小女娇蛮任性，后悔怎么办？”

巴音亲王摆手大笑道：“不用看，不用看！就凭高大人这样人物，女儿还能差了！这就定下了，不许赖！”

这下，连秦霖也忍俊不禁。

胡敏凑趣道：“不如将两小儿都叫来，让我等都见见。一来他们都小，见见不妨事；二来也能见证一段天作良缘；三来嘛，这表明我安国上下同心、举国奋进，正能鼓舞士气。”

高凡虽觉得扯远了。但拗不过众人起哄，连皇上也说想见见他女儿，命内侍去叫，只得罢了。

这里，秦霖才又议起国事：封胡敏为工部尚书，胡钊留在军前效力。伍京等人也都各有职事；然后安排布置军事，明日向玄武王下战书等。

安排妥当后，内侍来报：布日固德小王子、高姑娘和张家小少爷带到了。

高凡听了一愣，忙问：“怎么张少爷也来了？”

内侍忙道：“小人去的时候，张少爷正和小王子高姑娘一块玩耍。听说皇上召见，也要来。小人说皇上没召见他。可张少爷说——”他偷瞄了秦霖一眼，嗫嚅道——“说他来了。他皇帝哥哥不会怪他的。”

高凡听了，无奈地叹气。

秦霖却忍不住笑了，摆手道：“都带进来。”

巴音亲王正高兴，也道：“来了正好，让大家见见玄武王的小兄弟。”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三个小娃儿就被带进了大堂。

个子最高的是布日固德小王子，今年八岁了。生得结实敏捷，不乏灵性，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像只鹰；

其次是小苞谷，相比布日固德，他要文气多了；

高凡之女名叫高雁。是一个粉团团的小女娃，可以预见将来长大后必定是个美人。

巴音亲王看着未来儿媳，笑得嘴巴咧到耳边。

三个孩子在内侍带领下，有模有样地拜见皇帝。

布日固德和高雁都跪下了，独小苞谷站着。他倒不像王穷，是为了节气不跪秦霖，他是习惯——这一路上来，他从未给秦霖磕过头，眼下当然也不会磕了。

秦霖也不在意，挥手叫起。

布日固德却指着小苞谷，问秦霖道：“皇上，他未曾得皇上召见，自己跑进来，这样大胆，不把皇上放在眼里，皇上为何不惩罚他？”

跟小苞谷同行了几天，他早就憋了一肚子不满了：这小子明明就是俘虏，却管皇帝叫哥哥，还跟皇帝同乘王辇，天底下有这样跩的俘虏吗？

不等秦霖出声，小苞谷立即质问道：“你能进来，我为什么不能进来？”

布日固德傲然道：“我是奉皇上传召进来的！”

小苞谷道：“我进来了，皇帝哥哥再传召。”

布日固德喝道：“胡说！”

小苞谷翻眼道：“你才胡说！”

众人没料到两孩子当堂吵了起来，都傻眼；高雁看看布日固德，又看看小苞谷，脆声喊“别吵”，又疑惑地望向高凡，心想爹怎么也不管管呢？

高凡眼力不错，布日固德确实不凡，他见皇帝和父亲居然都没有出面阻止他们争吵，遂眼珠一转，对小苞谷道：“这大堂上都是我安国人，雁妹妹也是安国人。你就是个俘虏，你没资格进来！”

巴音亲王暗赞儿子机灵，得意地摸着胡子点头。

秦霖和高凡心中一动，一致调转目光看向小苞谷，看他怎样回答。

小苞谷瞪大眼睛道：“你说雁妹妹是安国人？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布日固德冷笑道：“笑什么？你没话说了！”

小苞谷很耐心地告诉他道：“雁妹妹爹是大靖人，娘也是大靖人，爷爷也是大靖人，她外公还当过我们大靖宰相呢，她当然也是大靖人。这大堂上，史将军是大靖人，郭将军也是大靖人，连皇帝哥哥都是大靖人……”

布日固德截断他话道：“皇上现在是安国皇上。”

小苞谷翻了个白眼道：“安国皇上怎么了？那也是大靖生出来的！不管跑多远，不管在哪当皇上，都是大靖生出来的！祖宗在大靖，清明节要祭祖的！像我，等长大娶媳妇了，分家单过了，我还不一样是张家人！”

布日固德很焦躁，只觉他话不大对，又不知如何说，便蛮横道：“不管你怎么说，皇上和众位大人现在都是安国人。我们是一国的，你跟我们不是一国的。”

小苞谷傲然道：“安国就是大靖生出来的！我们大靖是祖宗，你这安国是孙子！还有，你们才是异族。我大哥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秦霖听呆了，高凡也听呆了，巴音等人都听呆了！

刚走一个王穷，刚把他离间的裂痕缝补上，这娃儿三言两语就给扯开了，还扯得乱七八糟！

见布日固德气得脸红了。还要辩驳，秦霖急忙阻止道：“布日固德，不要说了。”

遂正色道：“朕确实生于大靖，不能背弃祖宗。但是，自建立安国以后。朕就是安国人，不再是大靖人；你们都是朕的子民，不是异族！从古至今。国之疆土并非一成不变的，唯君王有德，臣民才会拥戴他，而不问其出身何处！”

众臣松了口气，齐声道：“皇上圣明！”

布日固德见大人正经起来，不敢再出声，再者，秦霖的话他听得似懂非懂。想接也接不上。

秦霖说完，见小苞谷紧闭嘴巴，似乎很不乐。便温声对他道：“朕传布日固德和高姑娘来，是因为高大人和巴音王爷要结亲。没想到你跟他们一起玩，才没传你。并非当你是俘虏。”

见小苞谷依旧懵懂，巴音亲王笑着解释道：“我家布日固德就要跟高姑娘定亲了。”

语气十分得意。

这下小苞谷听懂了，鄙夷地瞅了高凡一眼，不屑道：“卖女求荣！”

高凡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呕得想吐血。

众臣想笑又不好笑的，都十分同情高凡。

秦霖也无奈地看着小苞谷，这孩子从来就不掩饰他对高凡的厌恶，真是没法子。

布日固德虽小，还不通情事，但他很喜欢高雁，听说要跟她定亲，心里十分乐意。谁知小苞谷来了这么一句，把他的好心情都给破坏了，加上刚才的争执，更是火大。

他怒视小苞谷道：“你骂谁？”

小苞谷指着高凡道：“骂他呀！你没长耳朵？”

高凡气坏了，决定跟小娃儿较真一回，看看他脑子里到底想什么。于是深吸一口气，问小苞谷道：“我怎么就卖女求荣了？”

小苞谷道：“好好的，你干嘛忽然把闺女许人？”

高凡道：“自然是因为布日固德有出息。”

小苞谷哼道：“屁出息！小孩子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谁说得准？要是布日固德长大了不成器，雁妹妹还要嫁他？”

高凡哑口无言，觉得跟他较真实在是太不明智了。

布日固德却怒了，逼上前道：“你才会不成器！”

小苞谷嗤笑道：“说你蠢还不承认！我又没说自己一定就成器。雁妹妹也不一定就成器。将来她要是变成坏女人，你也要娶她？”

布日固德就愣住了，不禁把目光投向粉嫩嫩的高妹妹，估量她变成坏女人的可能性。

高雁很无辜，伤心地瘪嘴道：“我不会变成坏女人！“

高凡忙上前安抚闺女，越发气得心肝都疼。

史将军等人都惊笑不已，却又不敢笑出来，也不知怎么了，好好的喜事变成这个样子。他不禁佩服地想，这张少爷捣乱的工夫永远是那么强悍！

这时，胡敏插嘴道：“虎父无犬子。布日固德现在就很不凡，在巴音王爷教导下，将来必定能成大器；高大人也是一样，他教出来的闺女还能差了？”

众人忙都点头。

小苞谷仰头把他打量一番，问道：“你是谁？”

胡敏笑道：“老夫姓胡。”

小苞谷“哦”了一声，很肯定地说道：“你是混世魔王的亲戚，对吧？”

胡敏瞪大眼睛，不知他是根据姓猜的呢，还是听说了自己也来了安国，只得点头道：“不错！”

小苞谷就道：“我娘说，小娃儿就像白纸一样，长大了变坏，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混世魔王小时候肯定跟我一样讨人喜，怎么长大就变坏了呢？他不也上学念书了么？”

胡敏顿时被噎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侄儿变坏的缘故，岂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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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朕付不起

混世魔王胡镇在张郑两家，那是被当做反面教材来用的，所以小苞谷对他很熟悉，张口就来。

布日固德生气地质问道：“你凭什么说我就一定变坏？”

小苞谷道：“我什么时候说你一定变坏了？我说不一定。不一定懂不懂？就是也许变好了，也许变坏了。小娃儿好容易变的，所以要管教。就是大人也容易变，那些贪官不都是进士么！”

高凡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孩子太能扯了。

虽然他说的有些道理，但若真照这言语，什么时候定亲都有风险，干脆别嫁了。

这小苞谷根本就是成心让他不好过。

他对小苞谷洒然笑道：“多谢你提醒。所谓定亲，只是暂定而已。若将来本官的女儿真变坏了——”他转向巴音亲王——“王爷只管退亲，本官绝无二话！”

巴音亲王也呵呵笑道：“同理，若将来布日固德品行有亏，或是不成器，高大人只管退亲，本王也绝无二话！就请各位大人做个见证。”

秦霖明白二人心意，忙打圆场道：“如此甚好！”

又对小苞谷三人道：“你们玩去吧。朕跟诸位大人还有事要商议。”

真不该叫他们进来，主要是不该让小苞谷进来。

看着三个孩子转身往外走，高凡松了口气，以为这下完事了，谁知新的变故又发生了。

小苞谷一边走，一边不知从高雁腰里拽过什么东西，惹得高雁大叫起来，抱着他的胳膊软声恳求“给我，给我！”

布日固德停步，转脸对小苞谷喝道：“你干什么？”

小苞谷举起手中的望远镜，道：“这是我的。我拿回来。”

布日固德瞪眼道：“你说了送给雁妹妹玩，怎么又要回来？”

高雁连连点头，道：“我才玩一会子呢。”

小苞谷道：“你要嫁给他。我就不给你玩了。”

满堂文武都听得目瞪口呆——这孩子是在争女人吗？

不对，应该是争女娃！

更恐怖的还在后头，就听高雁道：“那我不嫁他了，我嫁你好不好？你把望远镜给我玩。”

高凡听得嘴角抽搐不止。

众人都以为小苞谷会点头，因为大家都觉得他就是小孩子脾气，要跟布日固德争个高低。出一口气而已。

谁知小苞谷却摇头道：“我不能娶你。我不喜欢你爹，不要他做岳父！”

高凡气得吐血——竟然看不上他这个爹！

与他难看脸色相对的，是巴音亲王尴尬的脸色。

两人都觉得败兴极了，虽是小儿言语，不该当回事的。然赤子童心最真挚的，听了闹心呢！

其他诸人也都神色各异：秦霖竭力憋住笑，憋得胸前伤口都有些疼了。慌忙放松，深吸一口气平定心绪；史将军实在忍不住了，干脆蹲下身子去笑；其他人无不口歪眼斜，忍得十分辛苦。

秦霖见三个孩子还堵在门口吵，内侍催也催不走，忙扬声道：“张巽，你既答应把望远镜借给妹妹玩，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言而无信？妹妹年小，又是女子，你该让着她些。”

小苞谷听后犹豫不决。又见高雁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中不忍，便把望远镜还给了她。

高雁顿时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笑了。很可爱地朝他行了个蹲身礼，甜甜地说道：“谢谢苞谷哥哥！”

众人都松了口气。

唯有高凡一口气顺不来，对闺女和布日固德道：“爹正在命人制作这望远镜。等做出来你们一人一个。”

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么便利的军事用具。

无奈大靖还没烧出像样的玻璃来呢，他又刚好在那时候被揭穿身份，只能另图他法。害得他眼下想在一个孩子面前争口气都不能，实在憋屈得很。

布日固德也生气了，黑红的脸颊涨得通红，扬起拳头对小包谷道：“你敢跟我比试不？”

八岁了，也知道些事了。

高雁为了一个望远镜说要嫁小苞谷，绝对是他的耻辱；更何况小苞谷还说不要高雁，他如何能忍？

小苞谷爱理不理道：“我为何要跟你比试？”

布日固德嘲笑道：“你就是胆小鬼！”

小苞谷反唇相讥：“你就是无知匹夫！”

布日固德轻蔑道：“你是懦夫！”

小苞谷不屑道：“你是没脑子的白痴！”

转眼间战事又起，众人再次傻眼。

布日固德喝道：“你不敢跟我比试，就是胆小懦弱！”

小苞谷道：“寻常比试，滚一身泥，谁有闲工夫陪你玩！要比就动真的，我怕你听了吓得尿裤子。”

布日固德立即应道：“你说，要怎样动真的？”

小苞谷道：“谁输了就给对方做小厮，一辈子跟着他。你敢不敢比？”

不等布日固德答应，高凡厉声喝道：“住口！还不快走！皇上在这里，你们不要命了？”

秦霖和史将军都面色怪异地看着小苞谷。

高凡喝止小苞谷二人，巴音亲王不乐意了，大咧咧道：“高宰相，既然张小少爷提出比试条件，就让他们比好了。”

又出列向秦霖躬身道：“臣恳请皇上允他二人比试。不论后果如何，老臣无不认命。”

原来他想，小苞谷一直颇受皇上宠爱，这比试一定要经过皇上同意才成。至于小苞谷身后的张家人，根本就被他忽略不计了。

秦霖皱眉，沉声道：“不过是小儿戏言，爱卿何必当真！张巽是玄武王之弟，朕若是把他弟弟输了，这亲事如何结？”

说完，命人赶紧带小苞谷三人下去，别在这碍事了。

皇帝不同意，巴音亲王和布日固德不甘心也不行。

谁料小苞谷却转身跑回来，仰脸对巴音亲王道：“你儿子就算现在要跟我比，我也不会跟他比的。”

巴音纳闷道：“这是为何？你刚才不是答应了?”

小苞谷道：“哼，你欺负我人小是不是？这儿都是你们的人，要是比试完了你们赖账怎么办？要比就等我大哥来了，当着我大哥的面比。你敢不敢比？不敢比的是孙子！”

巴音亲王顿时脸色紫胀——都说不敢比的是孙子了，他还能不比吗？遂大喝一声道：“比！”

高凡想要再阻止已经晚了，眼睁睁地瞅着巴音亲王豪气地跟小苞谷定下了赌约。

他难受地朝秦霖看了一眼，无力地闭上眼睛。

秦霖也觉得歉意万分，后悔不迭。刚才实在不该放小苞谷进来的。瞧瞧，才这一会的工夫，惹了多少事！

好在玄武王不在这，他们还来得及商议对策。

小苞谷若无其事地定下事关终身的赌约后，笑眯眯地对布日固德道：“比试前，咱们就别吵了噢，一块玩去。”

布日固德仿佛对他的示好有些不习惯，轻哼一声，转身先出去了，小苞谷跟在后面。

对于两男娃为自己将举行一场豪赌，高雁丝毫没觉得怎样，开心地跟在后面叫“等等我”。

这下，三个娃真走了。

高凡见秦霖面色有些疲倦，担心他伤势，顾不得想刚才的事，忙以目示意他去歇息。

秦霖便宣布散朝，在赵衡陪同下往后院行去。

才走出后堂，忽听身后有人叫道：“皇上！”

他停住脚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图兰跟来了。

赵衡跟他日久，见他并不回头，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便转身拦住图兰，笑问道：“将军有何事？”

图兰直言道：“我想跟皇上说句话。”

赵衡道：“将军，皇上长途劳顿……”

“请图兰将军过来。”秦霖忽然开口道，“你去把小苞谷带回来，就说要用晚膳了。”

赵衡犹豫了一下，朝院子角落扫了一眼，才转身往回走去。

图兰来到秦霖身边，抬头望向他眼睛，轻声问道：“皇上真为了娶白虎公的妹妹，一辈子不让其他女子进宫？”

秦霖面无表情地回望她道：“怎么，将军不满？”

图兰眼睛就红了，颤声道：“皇上难道不知微臣心意？”

秦霖点头道：“知道。朕摒除世俗观念，将你留在朝中为官，也算补偿。朕只能做这么多了。”

图兰摇头，无力道：“不，我不要这个！我要……”

秦霖打断她话，冷冷地说道：“你要的朕给不了！朕虽然是皇帝，掌管安国天下，有些东西也付不起。”

图兰流泪道：“不用皇上付出，只要皇上留我在身边，我会付出给皇上……”

秦霖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是吗？真要是这样，你现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图兰听了有些发怔。

秦霖轻笑道：“一定要做了朕的女人，然后又希望朕不要冷落你，得陇望蜀，永远不会满足！宫里的女人都这样。”

图兰顿时呆住，望着他泪水不住流淌。

“做不到，就不要说什么情意，白玷辱了这两个字！”

丢下这句话，秦霖转身大步而去，很快消失在二层上房门内。

图兰站在院子当中，觉得心里寒冷如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跟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将军何苦作茧自缚？皇宫里的女人，再受宠，不过三年五载，就被帝王丢在脑后了；皇上封你为将军，正是看重你的意思。怎还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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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小苞谷的人生低谷

图兰转身一看，原来是高凡。

听了他的话，她神色茫然：难道她爱皇上，想嫁给他也错了？明明是很平常的事，在贵族之家也很常见的事，为什么到了皇宫反成了奢望？

高凡揣测她神情，轻笑道：“在大靖，有位玄武将军，想必将军听说过。”

图兰点头，玄武将军之名她当然听过。

高凡道：“皇上封你为将军，就是希望你像玄武将军一样，做个特别的女子。女子碰见这样的帝王，该觉得荣幸才是。必定要遇见一个好色之君，收集天下各种女人，自己也被收集，才觉得荣耀？”

图兰痛苦道：“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爱他！只想跟他在一起。”

高凡深深叹了口气，再不想说什么，转身走了。

又穿过两重院落，在内侍引导下进入上房。

站在大堂门口，高凡问道：“皇上呢？”

内侍朝左侧通道看了一眼，恭声道：“郑姑娘在帮皇上换药。高宰相请等等，小人去通报一声。”

高凡摇头道：“不必打扰。本官去徐伯那里等候。”

遂去厢房找老管家。

上房内室，气息温暖如春。

当初建立这府邸时，就防到日后皇帝偶然会来巡察，特别用了心思的。然边关条件不足，加上秦霖也不许赵衡靡费铺张，所以一应装饰陈设都简单，布置以舒适便利为主。

眼前的卧室，四周墙壁都有烟道，地下也安置了地热，又特别引来山中流水以为洗漱用。

整间屋子宽敞深远，并未间隔开，只悬挂了两重帷幕。第一层是书房起居处；第二层帷幕内，各色家居之外。正面安放了一张雕龙金饰的拔步床；第三层则布置紧凑温暖得多。想是专门为冬天用的，靠墙设置了炕和矮榻。

此刻，秦霖正靠在矮榻上，斜倚一个明黄大引枕，领口半敞开，露出胸前的创口，紫茄子在帮他换药。

佳人近在咫尺，发丝不住从眼前扫过，香息可闻；素手在胸前忙碌，每每轻触肌肤。就令他浑身轻颤。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忍耐，面上一片红潮。仿若喝醉酒的酡红。

让她照顾自己，简直就是找罪受。

紫茄细心地帮他清洗了伤患处，又涂了药，才轻轻覆上棉纱包扎。

感觉他精神紧绷、肌肉僵硬，她蹙眉道：“应该不太疼了吧，都要好了。你紧张什么？放松些，这样血脉不畅。对伤口不利。”

秦霖苦笑，又不敢造次。

她行医时极为专注，全不避男女嫌疑；但若是他情动不禁，去拉她的手，她便会惊吓，再不能如常。所以他只好拼命忍着，以免吓走了她，就再别想她来伺候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你治病时。手脚麻利的很，不像平日那么胆小呢。”

紫茄听了他的话，不知想起什么，唇边浮现一丝笑。但她没立即回答，认真地将绷带从他背后斜绕过来，缠了好几圈，小心系上。

等系好了，一边帮他拢上衣襟，一边笑道：“说起这个来，我自己也不好意思呢，不知被师兄师姐笑过多少次。”

秦霖忙好奇地问：“怎么回事？”

紫茄道：“师傅教授我们处置伤口的时候，为了防止我们紧张胆怯，看见伤口流血害怕，特地命我们用动物练手。所以，平日里没少帮兔子接骨、开刀、缝合伤口，甚至帮牛马接生、做剖腹之术……”

秦霖睁大眼睛道：“你敢动手？”

紫茄抿嘴笑道：“当然了！你瞧我这医术，还过得去吗？”

秦霖忙夸道：“岂止过得去，简直精通的很。徐太医常对朕夸你呢！”

紫茄忽然用手掌覆在红唇上，呵呵笑道：“可笑的是，我都敢拿刀剖孕妇肚子，但你要我杀鸡，割鸡脖子放血，我就难受了。我不是装的。真的！我看见杀鸡放血，我就哆嗦，我就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的……师傅不信邪，怕我以后做大手术时会出事，就逼我们杀鸡。哎哟，我那个受罪哟……”

她又是难受又是懊丧，还有些悻悻的。

秦霖温柔地问道：“那你可敢杀了？”

紫茄道：“怎么不敢杀？我又不是真胆子小，不过就是心里别扭难受就是了。不像帮人治病，我心里安生的很。”

秦霖点头道：“一个是救，一个是杀，你心里过不去杀戮那一关，就是这样了。”

紫茄叹道：“小葱姐姐就不会这样。她说，万物相生相克，它们死得其所，没准下一世投胎做人去了呢。我听了觉得好有道理，就是做不到。”

忙完后，她伸手拉了拉悬挂在矮榻一头垂下的线绳，道：“皇上该用膳了。”

秦霖凝视着她，轻声道：“你不问我，刚才……”

紫茄道：“你自己怎么不告诉我？要我求你？”

秦霖摇头道：“不是要你求我。我……我……”

他想说，自己舍不得告诉她，怕她知道玄武王来了，就要走了，怕王穷给她支主意，怕一切无法预料的事。

“大靖派来一位使臣，还带了书信给你。”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你随时可以召他来见。”

紫茄顿时眼睛就亮了，轻声道：“谢谢你！”

秦霖道：“等小苞谷回来，咱们一起用膳。用完膳，我小睡一会，你吩咐赵衡将军，他会把人带来的。”

紫茄微笑点头。

两人忽然静默下来，仿佛不知该说什么了。

秦霖看着她，心中始终窝着一团疑虑：为什么到了这里，她反而不提放她回去的事了呢？

他心里时时刻刻准备着，就等她提出来；同时，又怕她提出来，怕她采用激烈的手段……

正静默间，小苞谷从外面跑进来，大喊道“皇帝哥哥，紫茄姐姐！”

紫茄忙站起身。道：“在这。快过来！”

小苞谷跑到矮榻旁。一猴身就爬了上去，坐到秦霖身边，问道：“皇帝哥哥，你吃过药了吗？”

秦霖点头。想起之前的事，忍不住拉着他手问道：“你这么讨厌高宰相，为何还要跟高姑娘玩？”

小苞谷道：“爹是爹，闺女是闺女。”

秦霖失笑起来。

紫茄打来水，帮小苞谷洗脸洗手，又告诉他，等下吃了饭。和她一起去见大靖使臣，板栗哥哥有书信带来。

小苞谷顿时欢呼不已。看得秦霖心中酸涩难受。

可是，等小苞谷真见到了王穷，他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会面是在正厅，高凡和赵衡都在旁边，玉米也来了。

小苞谷拿着大哥的信，不相信地问王穷道：“皇上真要我赔烧山的银子？”

他口里的“皇上”，当然不是安皇秦霖。而是大靖英武帝。

王穷略打量紫茄后，不便盯着她细瞧，便移开目光，看向小苞谷。

香荽很担心这个幺弟呢。

还好，看他这情形应该没受罪。

正想着，听见他问，便点了下头道：“应该是。我听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他才说完，就觉得不妙：只见小娃儿眼中开始弥漫雾气，小嘴瘪了两下。让他的心也跟着扯了两下，眼看就有雷霆爆发、江河决堤、洪水泛滥的趋势。

可是，奇迹般的，他竟然忍住了！

用力闭了下眼睛，挤出眼中泪水，再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然后转向高凡质问道：“你为什么写信说，是我放的火？”

高凡有些莫名其妙，道：“本来就是你放的火。怎么……”

“你不把我带走，我能放火？”小苞谷拖着哭腔嚷道，“你跑就跑，谁叫你多嘴多舌的？”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纠正，是多手，不是多嘴。

紫茄和玉米听见他声音，同时觉得不对，忙都从书信中抬起头来，看见小苞谷脸上泪痕，忙问怎么了。

小苞谷忍得很辛苦，把信递给紫茄，只说了一句“我欠了一屁股债，好多银子……”就再也忍不住，泪珠滚滚而下。

紫茄和玉米忙凑一处去看那信。

一目十行地扫完，拎出让小苞谷流泪的重点内容，两人反应一致，都谴责地看着高凡，质问道：“你干什么要说是他放的火？”

高凡郁闷万分：这是什么世道？

不埋怨放火的人，却埋怨说出真相的人。

他不这么说，难道要说是自己放的火？

还有，英武帝怎么这样有闲心，跟小孩子逗乐起来？

“我是想告诉玄武王：他弟弟在我身边没吃亏，把我害惨了，让他放心的意思……”

玉米道：“你还不如让七弟写封信留下呢。”

说完就去安慰小苞谷——他已经窝在紫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就是没哭出声来，不住吞咽，看了格外可怜；又左一把右一把用手背擦泪，仿佛忘了世上还有手帕这样东西，紫茄帮他擦也不让。

紫茄和玉米百般安慰均无效。

玉米附在小苞谷耳边说，他在王府地道里留有一箱财物，是高凡哥哥留给他的，就送给七弟了，可小苞谷听了依然哭泣不止。

王穷和高凡都有些跟不上眼前情境——这大敌当前的时候，双方情势又紧张，他们是不是弄错重点了？

王穷想，张家那么有钱，至于这样嘛？

高凡就更想不通了，上次在那一线天的峡谷打小苞谷，他都没哭，这会儿就跟天塌了似的，整个人都崩溃了，至于嘛？张家好有钱的！

他们不知道小苞谷心里的想头，那真跟天塌了一样。

原来小苞谷想道，哥哥姐姐们出去逛了几年，再回去的时候，那不是升官发财、轰轰烈烈的？轮到他倒好，这还没回去呢，啥没捞到不说，先赚了一身债务，身家变成负数了，怎不让人灰心丧气！

小娃儿觉得他的人生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谷和危机，前途一片黑暗和渺茫，正所谓“愁云惨淡”！

可是，他能这么没出息，被一屁股债击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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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化身小灰狼

当然不能！

娘说过，从哪跌倒就要从哪爬起来；那怎么欠下的债务，当然也要怎么赚回来才对。

泪眼朦胧中，他瞄了一眼高凡，人生目标又添了一条。

玉米劝了一会弟弟，见不管用，大概猜到他心思，便换了个方式劝解：“咱还小，还有的是日子赚银子。这人生百八十年，咱才过了几年呢，是不是？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人好好的，还怕挣不到银子？”

小苞谷果然就没哭了，靠在紫茄身前不说话。

紫茄唤人打水来帮他洗脸，一边柔声道：“姑姑姑父最会赚银子了，你是他们儿子，又聪明，欠这点债务算什么……”

高凡和王穷这才明白，原来小苞谷把这债务当成自己的了，根本没想到要父母兄弟帮着还。

高凡将心比心地想，要是他在六岁的时候，欠下几万银子的债务……

他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果然觉得天塌了。

可是，这小子怎么就这样死心眼呢？

难不成他真要自己挣银子还债？

王穷察言观色，为了转移话题，故意对小苞谷道：“王爷看了张小兄弟的信，很喜欢，要下官带话说‘七弟只管玩自己的，不用操心。等大哥把安国灭了，就接七弟回去。’还有，老王爷和王妃写的信你还没看呢……”

小苞谷这才记起来，忙去翻看爹娘的信。

紫茄抱着他，两人凑一块拆信看，小声读着。

才一会工夫，小苞谷就笑起来，道：“前面是爹写的，后面是娘写的。”神情十分喜悦。

王穷等人这才松了口气。

看完了信，紫茄直言不讳地对高凡道：“我想跟王翰林单独说几句话。”

高凡见她很坚决的样子，小苞谷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十分无趣，想了一下，招呼赵衡转身出去了。

临走，把玉米也带走了。

等人走后，紫茄帮王穷续了茶，轻声问道：“王大人。我表哥可有其他话托你带给我？”

王穷摇头道：“没有，就是信上那些。王爷只嘱咐姑娘把自己和弟弟照顾好。”

紫茄静了一会，问道：“我爷爷奶奶都没事吧？”

王穷道：“郑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好。开始，皇后娘娘亲自派人去郑家传话，说要留郑姑娘在宫里照应几天。他们都信了。后来朝廷发兵，又说姑娘跟玄武将军到边关帮忙来了。下官来安国的时候，玄武王已经派人把姑娘的信送回去了……”

果然都是按照秦霖当初的安排进行的。

紫茄想着。不禁有些发怔。

王穷默默打量她：跟香荽比起来，她是自然的安静，香荽是自然的灵动；跟玄武将军和张家二小姐的刚强比，她俩又都属于至柔一类。

“张三姑娘有话托在下告诉姑娘。”王穷轻声道。

“香荽妹妹？”紫茄疑惑地问。

王穷点点头，目光在四周打了个转，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再放低些，一字一句告诉她道：“张三姑娘说。郑家姑娘不可贪生怕死，但也不许做玉石俱焚的事，说郑家不需要贞洁烈女。她还说。美人计之大成境界，乃是以情动人……”

紫茄听着他的话，慢慢睁大眼睛。

香荽妹妹怎会对一个年轻男子说这样的话？

她疑惑地问道：“王大人……认识香荽妹妹？”

王穷微微颔首。面色有些发红，斟酌道：“在下……与张三姑娘见过几次，王家向张家提亲了。”

紫茄愕然，看着他眼波流转，忍不住轻笑起来。

她想起奶奶的话，她当时可是希望自己嫁给这位状元郎的，没想到“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阴。”

王穷见她笑得奇怪，心下疑惑，又不好问的。

忽听小苞谷问道：“你想娶我三姐姐？”

王穷顿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头道：“是！”

紫茄忙低声对小苞谷耳语了两句，他便不吱声了。

王穷松了口气，又正色对紫茄道：“在下也有些浅见，想说与姑娘听。”

紫茄点头道：“王大人请讲。”

王穷便道：“自秦霖在北方建立安国，大靖和安国迟早会兵戎相见的，姑娘被掳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切莫将这场战争的根源归咎于自身。”

紫茄听了一怔，静默一会才道：“多谢王大人开解。”

王穷深深看着她道：“秦霖这个人，观其生平际遇，颇多曲折，文韬武略都不凡，且心性高傲。他掳姑娘的真实意图，实难揣测。但姑娘不妨多想想张三姑娘的话，以柔克刚才是上策……”

他不知如何再往深里说，毕竟，他还不太了解紫茄。

紫茄静静地听着，默然无语，最后点头道：“王大人的话，我记住了。”

************

当秦霖听高凡说小苞谷因为放了一把火，而欠了大靖户部一大笔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疑惑地问道：“皇兄到底是什么意思？”

高凡摇头道：“也许根本就没意思，咱们别想歪了。”

秦霖又问道：“郑姑娘呢？”

高凡道：“她要单独跟王穷说话，微臣不好拦着。”

秦霖静默了一会，道：“随她去吧，终不能真把她软禁起来。只要不出去，随她干什么。”

跟着又道：“可是咱们也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出击……我怕紫茄没耐心了。”

高凡打量他胸前，忧心道：“可是皇上身体未愈。”

他虽然善于筹划，但论军事战略安排，战术指挥，怎及得上南征北战的秦霖。跟玄武王对阵，必定要秦霖亲自指挥，偏偏他却受伤了。

秦霖冷冷地说道：“我自己知道，会小心的。”

第二天，秦霖派人往大靖玄武王帐中下了战书。于是。安国在龟缩了十来天后，这日下午，双方终于在乌兰克通城南面一处盆地对阵。

安国女将图兰情场失意，急需发泄，率先请战，指明要挑战大靖的玄武将军。

红椒当然不能示弱。免得弱了大姐的名头，立即迎战。

板栗就算担心妹妹，但她既然来了，没个缩着头的道理，只得让她去了。

这场别开生面的大战就被两个女将拉开序幕。

女人对战。还是美女，在战场上实在抢眼。两军阵前顿时呼声如潮，军汉们拼命为自己这边的美女鼓劲。嗓子都喊哑了。

激战中，小辣椒使出飞镖，击中图兰颈窝，随后抽出腰中长鞭一甩——卷住图兰拖下马，竟把她活捉过来。

初战告捷，靖军眼睛都红了，疯狂呼喊“玄武将军”，声浪直冲九霄。

他们只当红椒是小葱呢。

安国这边。胡钊看见红椒使飞镖，立即眼神一缩，拍马飞奔出来。却被眼都不眨地盯着场中情形的刘井儿看见，立即上前截住大战起来。

战场上打得如火如荼，小苞谷却跟高雁窝在屋里玩牌。

因布日固德被巴音亲王带去战场观战——为的是训练儿子——高雁只好找小苞谷玩。偏他因为背了债。心情不佳，不想出去，两人就在屋里玩牌。

一边玩，高雁就问小苞谷为什么难过。

小苞谷就告诉了她缘故。

果然小孩子的世界是相通的，高雁十分理解小苞谷的“悲惨遭遇”，竭力安慰他。

小苞谷努力鼓起精神来，做若无其事状，说他已经想开了，绝不会就此沉沦，那太没出息了，他要跟哥哥姐姐们一样有出息，不怕苦不怕难。

高雁就问他哥哥姐姐怎样有出息。

小苞谷一五一十地从张家抄家说起，把他所知道的，关于大哥大姐投军封为将军的事、二哥二姐在黑莽原坚强不屈的事、三姐收服山匪的事、六哥一路飘扬过海的事，都告诉了高雁，整整说了三天多。

在他嘴里，张家兄妹在外闯荡的过程被描述得精彩绝伦，不论什么苦难和遭遇，都蒙上了一层浪漫的传奇色彩；只要肯吃苦，就一定能赚大钱、当大官、玩转全世界。

外面的世界真是美妙啊！

似乎只要出去游荡几年，转一圈，浑身就变得皮坚肉厚、刀枪不入了；打个滚，浑身就沾满金粉了，然后带着王者气象荣归故里，把街坊邻里羡慕得两眼放光，嘴角流哈喇子。

高家小姑娘听得心醉神迷、向往不已。

她并不糊涂，有自己的判断的，不是随便就相信人的。

就拿小苞谷六哥大苞谷的事来说，因为刑部一场官司，当时整个京城都吵得沸沸扬扬，她自然也听丫头婆子甚至爹娘都说过，那都是真真的呀！大苞谷打官司赢钱两不误，然后又捐银子给书院和医学院，连皇上都惊动了呢。

小苞谷一边说，一边教导她，小孩子只要肯吃苦，无论什么困难都不怕。

高雁崇拜地看着他，不住点头。

等到了晚上，高凡等人收兵回来，匆匆赶来见秦霖，正碰见心情好转，来到院里玩的小苞谷和高雁。

因为吃了败仗，高凡脸色很不好，但是，他依然对小苞谷很警惕，问闺女道：“跟哥哥玩什么了？”

高雁就道：“玩牌。哥哥欠了一屁股债，都没伤心了，说只要肯吃苦，什么困难都不怕。哥哥跟我说他哥哥姐姐的故事，都好能干的。”

高凡朝伺候的丫头看了一眼，见她点头，这才放心，心想闺女多听听这些事也好。

要说张家的孩子教导是不差的，不娇气，能吃苦，小苞谷也是个好孩子，只要他不捣乱，闺女跟他玩总有好处。

小苞谷扫了他跟史将军、赵衡等人一眼，撇撇嘴道：“看你们这模样，肯定是吃了败仗，被我大哥打得落花流水，是不是？我早就说了，你不是我大哥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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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火攻

见史将军等人面色尴尬，高凡笑道：“不错，你大哥确实很厉害。”一面说，一面招呼众人进大堂。

跟这孩子较真，白白呕气，不如不理他。

秦霖听说图兰被擒，呆了一瞬间，立即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如此颓丧！”

高凡忙道：“皇上，那不是玄武将军，那是张家二姑娘扮的。玄武将军不在这里。”

遂把胡钊的判断说了。

秦霖这才凝眉，问胡钊道：“你肯定？玄武将军就不能使飞镖了？”

胡钊起身答道：“不怕皇上笑话，臣与张家二姑娘有些过节牵扯，臣比旁人更留心她。对她的身形举止和动作招式，都十分熟悉，绝不会认错人。”

秦霖就沉默了。

高凡道：“皇上，这是极有可能的。玄武将军智谋不输其兄，他们兄妹惯会使用这些虚实难辨的手段，每每令人防不胜防。如今玄武将军不在这里，也不知在何处动作，联系玄武王近日不急不躁的状态，咱们要早做准备才是。”

众人都点头。

要说这一招很平常，但也不知怎么了，每每他们兄妹用出来，都会给敌人致命打击。

想想也对，譬如安皇秦霖，一出现在乌兰克通，那士气便非比寻常；倘若安国别处也出现一个安皇，一样勇武睿智，那还得了！

秦霖面沉如水，半响答道：“不过就是在别处出其不意地偷袭罢了。这也不算阴谋。以玄武将军的声望，如今大可不必借用其兄的名头。还有一个白虎公呢，还有朱雀公呢，朕早就把他们都囊括进来了，并不敢小觑哪一个。”

一席话说得众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秦霖遂与众人细商议，然后逐一分派明天的任务，一面着人去安慰巴音亲王。告诉他定不会置图兰将军于不顾。

等众人散去，他回到内室，紫茄端上汤药来。

秦霖接过药碗，一气喝了，又漱了口，方才靠在矮榻上歇息。

紫茄招呼人将药碗收拾了去。又端上熬得浓稠的米粥。

秦霖问道：“你不问我今天的战况？”

紫茄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待他吃了两小碗粥后，内侍将碗筷收拾了，她却坐在矮几前，弹起琴来。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秦霖注视着她。心眼俱开，神意凝聚，侧耳倾听。

琴声是恬淡舒缓的。很快，他就在袅袅清音中放松身体，闭上了眼睛。

等他睡着了，紫茄走上前，轻轻替他盖上了被子。

第二日清晨，赵衡来报，说跟王穷来的两个小厮不见了。

秦霖心中一沉，当即命人把王穷叫来询问。

面对秦霖和高凡的逼视。王穷笑道：“安皇不必惊慌，是下官让他们回去了。皇上对下官甚为警惕，未免带累他们。索性命他们回去了。”

秦霖无言。

能在重军把守下的乌兰克通来去自如的，是什么样的人？就这样空手走了？

就算空手走了，那也一定带走了他受伤不能征战的消息。对安国目前来说，也极为不利。

再问，也是问不出的。

他挥手命人带王穷下去。

王穷却盯着秦霖，认真道：“皇上难道真不知，安国成立日短，大靖正如日中天，两国相争，就算皇上雄才大略，也难阻被覆灭的命运？”

秦霖冷笑道：“未必！大靖想要灭了安国，绝非三年两载能成功。那时情势如何，谁又能料得定！”

王穷点头道：“确有这可能。所以，大靖原本不会在这时攻打安国的，最后两国将并存于世间。想必太祖皇帝在天有灵，见此情形也会欣慰。谁知皇上却掳走郑姑娘，致使两国提前兵戎相见，真令人奇哉！”

秦霖漠然道：“朕行事，难道要告诉你缘故？”

王穷幽幽道：“自古英雄亦有情。皇上若为了佳人出人意表，也不奇怪。若真这样，下官还请皇上及早收手。——皇上离初衷越来越远了呢！”

高凡见秦霖面色突变，急忙道：“王翰林这三寸不烂之舌还真厉害！你也不用探口风，也不用扰乱皇上心神，皇上早已谋划妥当，成与不成，最后自会见分晓。况且成败得失也难说的很。皇上已经打下了这片疆土，坐上了龙椅，功业远超英武帝，更不要说玄武王等人了。”

因为他真的是白手起家的。

秦霖微微点头，对王穷道：“烦劳翰林多等些日子了。”

他不想再多说，怕再多说，真的会漏出什么，或是被他动摇心志。

等王穷走后，秦霖站起身大步往前面大堂走去。

这日，郭将军率军和板栗再次对阵一天，依旧是安国败多。

晚上，秦霖对紫茄道：“玄武王麾下果然人才济济，已经接连两日大胜我军了。”

紫茄并未高兴，看着他的目光充满同情和怜悯。

秦霖微笑问道：“怎么，怕我被你表哥杀了？”

紫茄摇头，轻声道：“你一点都不慌，是不是有什么手段在后面？”

秦霖一怔。

呆了一会，才笑道：“难道你也懂打仗？”

紫茄在他身边坐下，望着他幽幽道：“你这是何苦呢？”

秦霖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紫茄道：“你若是败了，从前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英雄末路时，还会被世人耻笑，因为你若不把我掳来，便不会受伤，也不一定会败了。”

秦霖敛去笑容，问道：“你怎知我一定会败？”

紫茄道：“你若胜了——我看这很难——随便伤害张家郑家哪一个人，我都不会原谅你，那你掳我来不是白费心机了么？大靖百姓也会痛恨你，再不会视你为英雄，不会觉得你是太祖皇帝的好儿孙。”

秦霖静默下来。

好一会，他才问道：“这问题你想了好久了？”

紫茄轻声道：“我哪里有那份心思。被你掳来这些日子，虽然没吃苦，却身不由己。又不能有所作为，所以觉得自己很没用、很可怜。这两天见你带伤指挥战事，又觉得其实你也很可怜。”

秦霖呆住，喃喃道：“你觉得我可怜？”

紫茄点头道：“是！我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说‘红尘皆苦’了。你说，世人忙忙碌碌。都为了什么呢？你原来是多潇洒的英雄，为何要走到这地步？”

秦霖道：“我想娶你。”

紫茄道：“但你不论胜败，都娶不上我。”

秦霖道：“好歹争了一回。”

紫茄轻笑道：“这不又回到原来了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若你什么也不做，我嫁你本是很容易的事。”

秦霖怔怔地呆住。

若当初他什么也没做。还会不会爱上她呢？

未必！

有些人，有些事，是经历了才会懂、才会珍惜、才会爱！

就听紫茄叹道：“我还记得。第一次在我家门前遇见你的情形……”

“你那时候可曾喜欢我？”

“没想过。青山书院就在我家后山，我觉得跟书院的人是邻居，大家我都很喜欢。后来，我哥哥也进了书院，我不知多高兴呢。天天早上听着山上的读书声醒来，跟着记了不少文章……”

随着她的叙述，秦霖就陷入回忆：大靖、湖州、小青山，书院。医学院……

紫茄见他静默，不再出声，悄悄走到矮几旁。拨动琴弦。

看着那个弹琴的人，秦霖默然无语。

第二日，两军在盆地对阵时。板栗忽率大军掩杀过来。

郭将军率安国军队急撤，却发现四面山道上冒出数支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

板栗站在战车上，一边用望远镜察看对方，一边指挥众军上前瓮中捉鳖。

忽然，镜头内的情形有些不对，只见对面人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却不是往两旁突围，也不知去哪里了。

他心中一沉，急挥手道“传令：停止进攻！“

可是已经晚了，四周山道上，李敬武、魏铜、刘井儿、红椒等人纷纷率军冲进盆地，杀向安国军队。

他们合围后，也发现蹊跷：人都跑光了！

终于，刘井儿发现，敌人撤入了山洞，还不止一个，所以才这样快。

等他们追上去，那洞已经堵上了。

红椒还忙着命人往洞中填草，烧出烟来熏他们。

刘井儿等人慌忙阻止，并传令撤退。

这时候，四面山头上冒出大量安国军队，反将靖军围住了。

板栗打量四周：这里宽敞的很，并非绝谷，安国军队也不在近前——如在近前，早被发现了，而是在外围山上，这是摆得哪门子阵势？

他纳闷想道：“就这样，还想围住我们？”

但他心头依旧有些不安：秦霖绝不会无缘无故如此行动，必定有大谋算！

为谨慎计，他急忙传令撤军。

正在这时，魏铜带了个青年文士策马赶来，说是安国留下的使臣，要面见玄武王，还有安国国君的书信一封呈上。

那人见了板栗，先恭敬行礼，然后道：“下官杨真，奉吾皇之命前来。吾皇问玄武王，可记得火烧大雁山否？”

板栗心中巨震：秦霖这是要用火攻！

一边急速思忖，一边笑道：“我说呢，你家皇上玩得什么花招，原来是要烧死我们！可是，本王于火攻最为留心，怎敢不小心谨慎。这么大地方，你们能围得住？”

杨真微笑道：“皇上并不是要把王爷围在这里，而是要烧了这片巴图山，连同王爷现在驻扎的地方都囊括进去了，分了好几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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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旗鼓相当

红椒正好赶来，闻言叱喝道：“做梦！就凭我们这么多人，别说你们堵不住，就算堵住了，也休想烧死我们——我们对隔离防火最有经验的。”

板栗却抬手制止她，面色沉重地看向四周——自己成了瓮中之鳖了！

秦霖既然用这样的计策，肯定不是这两天才谋划出来的，这片山怕早就被他们经营成地网了，那些山洞就是例子。

也对，这里是安国南大门，能不布置妥当么！

这两天，他在拖延，秦霖也在拖延。

杨真见他目光四处扫视，主动道：“这谷盆四面都有暗道，早备好了火油，只要一声令下，这里立即变成火海；外面的军士看见里面火起，再点燃山上的草木，又是一层大火；再外围还有一层，也是一样布置，连王爷的驻地都囊括在内。如此，便是神仙也难逃出性命。”

板栗浑身打了个寒颤——这大手笔，插翅也难逃！

怪不得看见远处山峰上的安军稀稀拉拉的，放火跟围堵不一样，放火只需要隔一段距离点燃草木即可，不需要密集包围。

众将官也都霍然变色。

板栗盯着杨真，沉声问道：“你来这里，不光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安皇要烧的话，不声不响就烧起来了，何必再派你来此费唇舌！”

杨真微笑点头，道：“吾皇问玄武王：这一仗，算不算他赢？王爷认不认输？”

红椒大怒，刚要出声，被刘井儿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从未对她这样过，因而她本能地觉得不寻常，忙闭上了嘴。

板栗肃然点头道：“本王认输！敢问安皇有什么条件？”

杨真目中流露出赞赏之意，忙恭敬地说道：“王爷放心，吾皇没有条件。吾皇绝不会借此逼王爷将妹妹嫁给他。今日放过王爷和众军，乃因为他是大靖太祖皇帝之曾孙。不会用此伤天和的手段对付故国官兵，不过是要向大靖皇帝和王爷证实他有能力和手段与大靖相抗罢了。得罪之处，望王爷海涵！”

板栗竭力压下心中激荡，抱拳道：“安皇这份情，本王记下了！”

“为表谢意，”他紧跟着说道。“本王也回赠他一份大礼，这就派人送去。”

说完，转头对跟在身边的田遥交代几句，并递给他一只令箭，道：“你跟杨大人去乌兰克通。该说什么不用本王再交代了吧？”

田遥急忙点头道：“请王爷放心。下官绝不辱使命。”

杨真十分奇怪，不知板栗派人去乌兰克通干什么，因为大靖已经有个王穷在乌兰克通了。

板栗正容道：“这是大靖翰林院的田翰林。你家高宰相也认识的，见面就知道了。快去吧！”

说完，再不啰嗦，即刻传令：紧急撤军。

回到驻地后，又拔营起寨，往后再撤三十里，放才心定。又派出大量探马四处巡查，和众将商议重新调整战术。

再说杨真。等玄武王退兵后，对田遥抱拳道：“田大人请。”

田遥微笑道：“咱们怕是要赶紧，不然你家皇上命在旦夕。”

杨真急问道：“怎么回事？”

田遥淡笑道：“就许你家皇上运筹帷幄。不许玄武王决胜千里吗？乌兰克通此时怕已经被靖军占领了。”

杨真大惊失色，也不问缘故，忙喊道：“快走！”

调转马头。在马屁股上猛抽一鞭，疾奔而去。

他丝毫没有怀疑玄武王故弄玄虚，禁不住心头直冒寒气：皇上放了玄武王，恰好救了自己，真冥冥中天数也！

田遥见他急迫的模样，心中好过多了，微笑打马跟上。

此时，乌兰克通城中一片混乱。

秦霖望着从天而降的大靖军士，目瞪口呆。

这些人肩背上绑着油布撑开的风帆，仿佛大鸟一般，从东西两面绝壁飞了过来，滑翔而下。每人怀里都抱了个瓦罐，还在空中就将手中的瓦罐朝帐篷区域丢去。“哗啦”碎裂声过后，一阵火油的味道散发出来，跟着就有人丢下火折子，大火立即燃起。

秦霖神色冷峻，对守护在身边的赵衡低声吩咐了几句。

赵衡忙令众军散开，并对空中喊话。

乌兰克通城中如今只有一万人——其余都派出去了——全都急速汇聚到秦霖驻扎的行宫四周，准备跟飞来的靖军决一死战。

混乱中，大靖军士逐渐落地，与安军厮杀起来。

赵衡急忙对一领头的靖军将领喊道：“且慢动手！听我说……”

然而，四面喊杀声、大火的噼啪声，乱糟糟一片，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喧嚣混乱中。

生死关头，谁肯停下来跟他对话！

奇袭乌兰克通的靖军将领是玄龟和李敬德，率领一万多精兵，在几天前，绕远路避过安军巡察的探子，攀上后山崖，然后借用风帆，飞临城中。

这些靖军全是从几十万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不说以一当十，一人对付两三个不在话下。

安军一片大乱，也就秦霖贴身三千御林军能抵挡。

正在这时候，杨真和田遥赶来了。

田遥手持玄武王令箭，命玄龟和李敬德撤军。

李敬德听了不敢相信，怒视田遥道：“你不会是当了奸细吧，王爷筹备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怎会半途而废？”

杨真急忙道：“是真的！是这样的……”

他一边喘气，一边噼里啪啦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玄龟和李敬德不敢相信地看向田遥，田遥微微点头。

不管如何，这一次双方斗了个旗鼓相当：秦霖能放了大靖几十万人马，他们绝不能在这时候赶尽杀绝。

安国大军还埋伏在山中呢，若是得知靖军偷袭他们的皇帝，大怒之下立即放火，玄武王大军还真不一定能走脱，这样两败俱伤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玄龟气坏了，这不白忙活了！

他不甘心地说道：“那也要把紫茄给放了才行。”

田遥点头。命他们在原地等候，与闻讯赶来的王穷一起进行宫去见秦霖。

行宫大堂内，高凡等安国文臣都聚集在这里，秦霖虎踞在高堂上，身前两侧，近百名御林军层层护卫。

“王爷命下官问安皇：这一仗。皇上认不认输？”

田遥走进来后，先拜见了秦霖，然后把杨真的话照样问了一遍。

秦霖神色出奇冷静，不过面色有些苍白而已。

听了田遥的话，他微微点头。沉声道：“朕认输！”

高凡忙走出来，疾声道：“皇上！”

转脸对田遥厉声喝道：“吾皇并没有输！真拼起来，胜负尚未可知。”

田遥冷笑道：“尚未可知？不就是想拿玄武王的弟妹要挟么？否则的话。此次安皇休想逃出生天！”

杨真忙道：“吾皇虽然带来了郑姑娘和张少爷，却不曾利用他们要挟过玄武王，更不曾逼迫和亏待过他们。”

王穷插言道：“然不可否认：玄武王弟妹在安国，王爷始终投鼠忌器，不敢放手一搏。否则，必将是另一番局面。”

田遥大声道：“不错！这次来突袭的靖军都是从各军中挑选出来的勇士，皆能以一当十，若不是在下赶来传令。怕是诸位已经人头落地了！”

高凡气得笑了，嘲讽道：“田大人，咱们就算是文臣。于军事武略不大通，也别说太外行的话，会惹人耻笑的！靖军再能以一当十。我安军难道是死人不成？就算切萝卜，也没这么快的！拖得一时三刻，城头燃起烽火，援兵瞬息即回。吾皇的人头，是那么好拿的？”

又转向王穷道：“哦，想必是因为王翰林派人回去传信，知道吾皇受伤了，才如此嚣张，是不是？然皇上的三千御林军，都是跟着皇上转战南北，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岂能容你等张狂！你以为吾皇打下安国是凭的运气？天下只有玄武王和白虎公会打仗？”

巴音等人也都纷纷出言嘲笑。

田遥与王穷性子不同，极傲慢的，言语也激烈的多。

他仰天大笑一阵，对着秦霖道：“皇上真算英雄？皇上在大靖谋反，不忠是无需说的了；愧对太祖皇帝，不孝也是不用说的了；把郑姑娘掳来，致使两国兵戎相见，百姓生灵涂炭，这是不仁；皇上自命英雄，然当年潜入神都白虎公府，若不是郑姑娘心地善良，怕是坟上都长草了，去哪里打下安国？可是，如今皇上却把她掳来异国，丝毫不顾她的感受，恩将仇报，这是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算什么英雄！”

秦霖竟不生气，嘴角噙笑，静静地听他怒斥。

安国众臣却立即炸开。

高凡冷笑道：“真是一叶障目，有己无人！吾皇得郑姑娘放过是不错，然若不是吾皇先不忍伤害郑姑娘，怎会有后来之事？郑姑娘又怎会不忍心再放了吾皇？”

杨真也道：“吾皇若真是无情之人，别说郑姑娘了，郑家四老当日都休想存活！”

高凡再道：“吾皇谋反，乃是与皇室子弟争夺皇位，名正言顺；吾皇从未做过危害大靖黎民百姓的事，反有功于大靖，又赤手空拳，打下安国，乃太祖皇帝最得意曾孙，便是英武帝也不得不佩服。你敢信口雌黄，诬蔑吾皇‘不忠不孝’？”

巴音亲王一步跨到田遥面前，恶狠狠地说道：“吾皇仁德远播，所以我安国上下都誓死效忠。无知小儿，你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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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霸王别姬”

田遥讥讽地笑道：“服气！在下佩服！然在下可否恳求安皇：先把郑姑娘给放了，然后像个真正的英雄那样，跟玄武王决战？”

高凡立即回道：“那本官是否可以要求玄武王：像个真正的英雄那样，把自己的妹妹救回去？吾皇当初可是独自一人闯进神都，从白虎候府把郑姑娘带出来的。他们的决战，从那时就开始了！”

说起这点，他就憋屈死：大靖人觉得秦霖在利用紫茄要挟玄武王和白虎公；安国人觉得皇帝陛下孤身掳来白虎公的妹妹是英雄豪举，只有他知道真正内情——紫茄就是秦霖的克星！

若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命人暗杀紫茄了。

谁料弄巧成拙，反害得秦霖差点一命归西！

还有小苞谷也是，哪里是俘虏，竟是祖宗！

只是，他已经把终身都押在秦霖身上了，必须助他渡过这情劫：一是想法子迎娶紫茄做安国皇后；二是娶不成，让秦霖死心，从此励精图治，一心治国！

巴音觉得未来亲家的话太对他胃口了，猛拍掌大声道：“自古胜者为王！玄武王和白虎公真有本事，就把妹妹抢回去啊！”

田遥气得骂道：“无耻之极！算什么英雄好汉！”

秦霖抬手制止堂下的争吵，盯着田遥淡声道：“英雄？朕从未自认是英雄。朕也不想当英雄，朕就是一个俗人！你不妨去问问玄武王，他可敢自认是英雄？”

王穷拦住愤怒的田遥，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上前认真对秦霖道：“皇上还记得在下说过的话吗？是时候了！皇上该送郑姑娘回去了，否则将与初衷背道而驰、越来越远。”

秦霖看着他，默然无语，不知在想什么。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喧哗起来。

赵衡进来回禀道：“回皇上。郭将军回来了。”

秦霖朝他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巴音眼中凶光一闪，大步走出来对秦霖抱拳道：“皇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都留下……”

田遥震动，怒喝道：“无信义的老匹夫……”

援军来了。高凡神情轻松多了，笑道：“田翰林慌什么？吾皇肯定会放靖军走的。巴王爷不过说气话罢了，他闺女还在玄武王手上呢。”

又冷笑道：“田翰林可瞧明白了：玄武王安排这些人突袭乌兰克通，本是计划自己率军前来接应的，如此才算完满。如今王爷败退了。我军也是招之即回，这边自然难以持久，不退军还能如何？”

王穷微笑道：“这话之前高宰相怎不说？咱们罢手了。你们援军也来了，又说了。”

秦霖忽然站起身，对赵衡沉声喝道：“放大靖将士离开！传令众军：任何人不得拦截，违令者斩！”

赵衡大声应道：“微臣遵命！”

王穷忙道：“谢过安皇！敢问郑姑娘……”

秦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慢声道：“朕，明日就派人送郑姑娘和张少爷回去。”

田遥急了，叫道：“为何？你还想拖延……”

秦霖双眼射出寒光，道：“你们再不走。朕可不敢担保会发生什么事……”

王穷听后忙拉住田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出去了。

听着外面呼喝和撤军的动静，巴音不甘心地问道：“皇上真放他们走？……”

高凡见秦霖面色苍白如雪。黑瞳冷寒如冰，忙对他小声道：“别说了！皇上自有主意。”

一刻钟后，李敬德、玄龟率军离开。田遥也被迫离开了，王穷则以使臣身份继续留了下来。

将外面诸事交给高凡，秦霖大步走进行宫内院。

内院上千名御林军把守，将上房里外围了几层。

来到内室，只见紫茄正和小苞谷趴在炕桌上聚精会神地下棋，仿佛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一样，小苞谷还在嘀咕“又吃我一个子”什么的。

秦霖在炕沿上坐下，他们也不理会，只听棋子“啪嗒”轻轻落下的声音。

静静地看了一会，秦霖忽然道：“明天送你们回去。”

本来心无外物的两个人却同时抬头，惊愕地看向他。室内依旧安静，却仿若被搅动的池水，暗流翻滚，不复之前的沉寂。

秦霖挑眉道：“怎么，不信？”

小苞谷咧嘴一笑，道：“信！皇帝哥哥说话最算数了，果然就放我们回去了。哎呀，我还没玩够呢……”

下面的话被紫茄一把捂住嘴，给堵了回去。

秦霖对紫茄轻笑道：“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可我不敢再留他了，省得人骂我居心叵测。”

小苞谷用双手扯开紫茄的手，问道：“皇帝哥哥，你怎么突然就想要送我们回去了？”

秦霖若无其事地将今天的战况告诉他们。

小苞谷听得双眼闪光，紫茄则看着秦霖默默无言。

小苞谷忽然道：“我明天就要走了，想去跟雁妹妹道别。”

秦霖摸摸他的头，道：“去吧，外面已经安全了。不过火还未灭净，别乱跑。”又扬声对外吩咐一句，让两个人跟着他。

小苞谷答应一声，溜下炕，冲了出去。

这里，等小苞谷走后，紫茄原以为秦霖会有话对她说，谁知他竟一句话没有，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就坐到了琴桌前。

这是紫茄第一次听他弹琴。

一开篇就大气磅礴，宛如潜龙出渊、伴着雷鸣闪电腾空飞向九霄；又如江河东去，奔腾而澎湃，惊涛拍案，一泻千里！

紫茄听得一颗心提了起来，只觉那几根琴弦支持不住，随时有崩断的可能。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这样下去不行！

谁知琴音一转，流水从山峰跌落，“飞流直下三千尺”。轰然汇聚，成了一汪湖泊，波涛万顷；又如巨龙从九霄冲出，破开云雾，一头扎入大海，不见踪迹。只见浩淼烟波，远无涯际……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听着这熟悉的琴音，紫茄松了口气。

望着秦霖用心抚琴的背影。又不觉发怔，不自觉地取了洞箫来，跟着吹奏。

一曲完毕。室内静悄悄的，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好久，秦霖才轻声道：“古来君王，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夫差因西施而亡国等，更多的则是三宫六院，或以后宫平衡朝中势力，或收集天下女人悦己；如朕这样的，将来如何呢？”

紫茄默然无语。

秦霖自言自语道：“胜者为王！若是朕胜了。将来自然传出美名，言朕为了求一贤后，孤身闯神都……若是败了。则会骂朕贪念美色，霸占白虎公之妹，弃天下于不顾……呵呵！”

紫茄诧异道：“你不是要放我走了吗？”

秦霖转身。看着她道：“自然要放你走。”

并不回答她话中另一层意思。

他细细地打量她，心中有万般言语，却不想说。

说什么呢？

此一去，若是将来还能迎回她，自然好说；若是了无结局，从此关山阻隔，那会怎么样？

她会记得他吗？

“紫茄，若是朕真能让英武帝答应朕的求亲，你会愿意嫁给朕，和朕一起治理这北国吗？”

这句话，他在心中对着紫茄问了数遍，却始终没问出口。

到时候自见分晓，眼前问了、她答了，都无用！

这晚，秦霖唤徐伯来帮他治伤，早早打发紫茄歇下了，并未依依不舍地对着她诉离情。

第二日清晨，他也没有和她一起吃早饭。

等赵衡和王穷来接，紫茄、玉米和小苞谷简单收拾了行囊，都要出发了，还不见秦霖。

王穷低声吩咐紫茄和玉米一番话，才要催他们快走，忽然小苞谷朝秦霖的卧室跑进去。

“皇帝哥哥，你怎么不送送我们？”

他扑向端坐在书房内的秦霖，毫无顾忌地爬上他膝盖，叉开两腿坐下，仰脸望着他的眼睛问道。

秦霖伸手扶住他，低头问道：“你走了，会想念朕吗？”

小苞谷点点头道：“皇帝哥哥人很好。”

忽然攀着他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秦霖顿时眼睛放光，“真的？”

小苞谷点点头道：“真的。”

又道：“皇帝哥哥，我这些日子惹了许多麻烦，你不许生我气……”

秦霖捏住他鼻子晃了晃，笑道：“不生气！”

小苞谷追问道：“真的？”

秦霖纳闷道：“朕早就没生气了，你不是都见了吗？还问什么。”

小苞谷嘻嘻笑道：“我不放心嘛！”

秦霖微微一笑，起身，将他放在椅子上坐好，自己拉开面前抽屉，拿出两封信，又唤人传杨侍郎。

内侍将杨真带了进来。

秦霖坐在矮榻上，命他上前，低声嘱咐，杨真不住点头。

等说完了，秦霖抬头对小苞谷道：“小苞谷，走了。”

小苞谷忙跳下靠背椅，边跑边道：“皇帝哥哥，可叫他们装些点心果子了？我路上饿了好吃。”

杨真听了愕然。

秦霖笑道：“当然装了。”

遂牵着他往外走去。

紫茄见他牵着小苞谷庄严踏步而来，神情复杂。

秦霖来到她面前，轻声道：“走吧！”

并无多话，说完率先转头往外走去，众人纷纷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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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小苞谷：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穿廊过院，来到行宫前的广场，看见那庄严华贵的明黄銮轿，还有全副戎装的一千御林军和仪仗执事，还有高凡、巴音、杨真等大臣也都在，声势浩大，紫茄惊呆了。

她才说了一句“万万不可……”就被秦霖板脸打断，“你不想走了？”

紫茄见他眼神坚决，绝非往日可比，王穷又低声道：“郑姑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玄武王已经派人来接了，请早些上路吧。”心中一转，便不再吭声。

她对小苞谷招招手，牵着他走向銮轿；玉米则骑马，王穷依旧留下。

小苞谷忽然挣开紫茄的手，走到巴音面前，仰脸问道：“巴王爷，我这就走了。你什么时候带布日固德去跟我比试？不去的是孙子呢！”

巴音大怒道：“你等着！”

布日固德也怒视他道：“等我赢了你，你就是小爷的奴才。永远别想回大靖！”

小苞谷“哼”了一声道：“不来的是孙子！”

巴音父子听他左一个“孙子”右一个“孙子”，气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苞谷跟巴音父子说完了，又转向高凡道：“再见了，高大人！永远别相见了！”

众人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高凡也笑了。

说实话，他觉得这孩子真的很讨人喜。想想高家和张家的恩怨，至此也该了结了，便大度地微笑道：“在下一定会想你的。”

小苞谷撇撇嘴道：“那是当然了。”

仿佛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一般。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史将军大声道：“张少爷，老史也会想你的。”

小苞谷忙道：“史大叔，我也会想你的。”

幸亏他逗人笑了，不然，紫茄静默不言，秦霖肃然不语，现场气氛凝重，众人都觉异常压抑。如今开怀一笑，就好多了。

玉米见弟弟虽年小，又离家多日不见爹娘，却镇定自若，丝毫不慌乱，十分高兴。忙唤道：“七弟，来跟我骑马。”

紫茄阻止道：“他跟我坐轿。”

说着，心下忽觉乘銮轿也不错——只要能把弟弟安全带回去，管他坐什么，至少坐这轿子。安国人就不敢下手拦截了。

想毕，牵着小苞谷从容走向轿子。

两名宫女忙掀开帘子，紫茄踩着脚踏步入轿内。

坐下后。她便垂眸不语，再未抬头。

这样的场合，她不适合说任何话，更不能跟秦霖多言，唯有沉默。

终于要出发了，望着轿帘放下，遮住一方天地，秦霖霎时觉得心中一空。不等轿子启动，转头就走。

王穷忙对赵衡抱拳道：“劳烦赵将军相送了。”

赵衡忙回礼道：“不敢当！此乃本官职责。”

永平二十三年九月二十一日，安国国君秦霖终于将白虎公之妹送还。随同前往大靖的。还有安国使臣杨真，带着秦霖御笔亲书的国书，继曾鹏之后。去大靖神都面见英武帝。

……

送走紫茄等人后，秦霖在书房静坐了一个时辰，才命人唤高凡等人来前面书房议事。

紫茄走了，两国的战争却没有止息，必定要较个高下输赢，甚至是，分出生死存亡，所以，他们还有的忙。

晌午时分，安国京城——上京传来书信。

秦霖将国都命名为上京，乃是因为从地图上看，安国京城在大靖京城上方。

书信是用飞鹰传来的。用驯养的鹰传信，比飞鸽更稳妥。比如信中所述事情，乃是一天前夜里发生的，一天一夜间，飞鹰就把信送到了。

信中说，玄武将军带着十几个女子潜入上京，掳走了十几家权贵家眷，跟赶羊似的往南方赶来了。

秦霖看得目瞪口呆。

巴音听了大怒道：“那些守军都死了不成？”

高凡摇头道：“擒贼擒王，玄武将军并不用费许多工夫，况且……”

他叹了口气，况且小葱不比紫茄，集大夫和将军于一身，若不是两军交战，只掳些家眷，真是太容易了，就跟秦霖掳紫茄差不多；再说，一旦人质在手，就胸有成竹了。

他见秦霖蹙眉沉思，忙道：“请皇上下令：命人全力堵截她们，不用顾忌人质。”

秦霖听了愕然，连巴音等人也都不解，都说“不是你的家眷，你当然不在乎。”

高凡解释道：“玄武将军绝不会伤害无辜的，诸位不要被她吓住了。看这信上所言，之前用来杀鸡儆猴的都是会武功的将士，可见一斑。不信皇上让他们试一试，只要拦住她不许往南来，看她会不会真下手屠杀无辜。”

巴音听了直咧嘴，摸着胡子对他道：“亲家公，你狠！”

秦霖沉声道：“若她真杀呢？”

他知道高凡的意思，觉得玄武将军绝不敢真杀；若她真敢，从此就身败名裂了，再别想大靖百姓尊敬她！

可是，他不能冒险，这些都是他的子民，若他弃之不顾，同样也会失去民心。

高凡笑道：“试试何妨？她真要下手，再图他策。不然，往后但凡有这类事，难道我君臣都受制于人不成？”

众人听了都点头，道：“对！那往后也不用打仗了，都改掳人去了。”

秦霖想了一会，亲自拟了回信，命人堵截，并告诉玄武将军说郑姑娘已经送回大靖了；若是她依然下狠手杀人，立即停止堵截，任她南来便了。

才处置完这事，又有一只飞鹰来了，却是东边飞过来的。

秦霖拆开蜂蜡看了，脸色大变。

高凡忙接过来一看，原来说白虎公攻占了安国东南，虽然没有对百姓烧杀抢掠，但从前天起在各地张贴公告：凡安国百姓南去大靖，在灵州（原金国领土）定居，所开垦的荒地免费奉送，还免十年农税；去黑莽原附近定居的，免六年农税；去大靖云州定居的。免四年农税……

又派出大量军士四处宣扬，说白虎公已经向大靖皇帝请旨了，若是自愿结队去的，发给路费，派军队护送；到了地方，还给安家费……

高凡看完。不禁心惊肉跳。

好一招釜底抽薪！

抬头看向秦霖，只见他死咬住牙关，面色苍白，急忙道：“皇上息怒！这事才开始，还能挽救。咱们且商议对策要紧。”

秦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咱们的人该出击了。若不是之前避而不战，他想使这手段也不成。”

这一刻。他恨不能像玄武王和玄武将军那样，需要时能兄妹替换就好了，分出一个分身来，往东面去坐镇。他难道还怕白虎公不成！

众人遂商议这事处置方式。

正忙着，忽然内侍匆匆进来报：“皇上，高夫人求见。”

高凡听了一愣：妻子来干什么？

秦霖却觉得不寻常，忙道：“传！”

高夫人杜氏进门后，也顾不得避男女嫌疑。对着秦霖“扑通”一声跪下，却面向高凡哭道：“老爷，雁儿不见了！就留了这封信……”

高凡听了大惊：“怎么不见了？”

一把夺过信去。只扫了一眼，顿时面色铁青。

秦霖忙问杜氏是怎么回事。

杜氏哭得肝肠寸断、声咽气堵，哪里说得出话来。

随同前来的媳妇——伺候高雁的。忙跪下道出缘由。

她说，早上张家小少爷要走，去跟高雁道别。高雁舍不得他，送他走后就不高兴，然后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生气，吩咐丫头和媳妇不许去打扰，一个人闷了会就睡了。

这媳妇过了一会去敲门，没人应声。从窗户朝里一看，小姐好好地睡在床上呢，盖着被子，就放了心，就任她去了。

谁知小姐这一觉睡到中午也不见醒来。

因布日固德来找高雁玩，这媳妇叫不醒小姐，忙就去告诉夫人。

杜氏听说后生疑，命人从窗户叫喊。床上人却一丝声息也无。她们这才慌了，命人砸门。

撞断门闩进去，掀开被子一看——

被下哪有什么高雁，分明是一只长枕头！

又在枕下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十五年后衣锦还乡。”歪歪扭扭的字迹，正是女儿亲笔。

杜夫人几乎不曾吓晕过去，一面命人寻找，一面又跟防守的军士将领说了，全城搜寻，一面亲自来找高凡。

因为她觉得，这事十有八九跟刚走的张家小少爷有关，必须要报给安皇知道，派人去追。

高凡听后脸色灰败，想起临行时小苞谷说的“再见了，高大人！永远别相见了！”那一句“永远别相见了”分明是他听岔了，而是“永远别想见（女儿）了”；还有，他说“在下一定会想你的”，小苞谷回道“那是当然了”，都别有意味。

闺女被拐走了，能不日思夜想吗？

总之，他再一次被这孩子给坑了！

这一次，可坑苦了，把他女儿拐走了，还要藏十五年。这是新帐老账一起算，以报大小苞谷被掳之仇？

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转过这些念头，不等秦霖发话，便对史将军气急败坏地喊道：“去追！把他们都追回来！”

一边仰天骂道：“张巽！你这个……”

咬牙半天，却骂不出任何一句——谁让他掳人家兄弟在前呢！

真是报应啊！

还有一个人也怒发冲冠，甚至比高凡更生气，那就是巴音王爷，“哇呀呀——气死我也！小王巴羔子！小兔崽子！老子饶不了他！！！”

众人听了龇牙咧嘴，又都竭力忍住。

“王八羔子”用在小苞谷身上，似乎更合适，谁让张家封号是“玄武”呢，马车、门楣上的标识都是玄龟，王府门前镇着玄龟，老少三代都是玄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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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坑大了！

秦霖镇定些，仔细一想，朝高凡沉声喝道：“慌什么！还不好好想想呢！张巽一个小孩子，再大本事也不可能在没人帮忙的情形下把高姑娘带走；就算有人帮忙，也必定是藏在送行队伍中出城的。不然，任他再高强的身手，也不能在重军把守下带着一个活人出乌兰克通。”

因昨日靖军突袭乌兰克通，这两日城中防守加倍了。

高凡一想可不是吗，这才冷静下来。定神思索片刻，才对秦霖道：“王穷的随从！”

秦霖立即明白了他的话：跟王穷来的两个小厮不见了，王穷说他们回玄武王身边去了，但他们始终觉得蹊跷，怕是目的就在此了。

“来人，传大靖使臣王穷！”

一面又吩咐史将军赶紧召集人马，立即去追回高雁。

秦霖觉得，以小苞谷的年纪，定不能独立筹划此事，一定是王穷在背后捣鬼。

高凡正劝解妻子，命人扶她回去，闻言忙道，他要亲自跟去，以防不测。

杜氏哭道：“老爷，你一定要把雁儿找回来。她还那么小，怎么能学张家孩子呢……”

高凡等人听了一愣，忙问怎么回事。

杜氏含泪说，这几日小苞谷一直给高雁说张家兄弟的故事，高雁听了回来又说给她听，原先她没觉得什么，现在一想可不对劲了：

张家像玄武王和玄武将军离家的时候年纪要大一些，但立的功劳也大；除此外，张家大苞谷被狼叼走的时候才五岁，香荽被土匪掳走的时候才八岁……他们返回张家的时候，闹出的声势也浩大，轰动京城。

如今小苞谷也往北国走了一趟，混得也不差，叫皇帝“哥哥”，还跟他同乘王辇。是何等威风！

高雁佩服得不得了，总在家念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什么的，想必是小丫头觉得，自己已经五岁了，该出去闯荡江湖了！

秦霖、高凡、巴音……所有人听了都面色呆滞。

这个小苞谷。简直是哄死人不偿命啊！

可是，外面哪有他说得那么好呢！

杜氏看向高凡的目光凄切又幽怨——这都是夫君惹下的祸！高家和张家已经两代结怨了，难道还要延续到第三代吗？

高凡觉察到妻子的目光，觉得心口绞痛、憋闷不能呼吸，也无法思想。这一刻。他忽然就体会到张家丢失儿子时的心情，欲哭无泪。

巴音等人七嘴八舌地分析内情，猜测小苞谷和背后的主谋是如何把高雁带出城去的。

正乱着。史将军来催高凡，又说王穷送郑姑娘等出城，尚未返回。

巴音怒道：“别是跟着逃跑了吧？”

秦霖摇头道：“若真如此，他大可提出跟郑姑娘一起返回就是了，何必说留下？如此看来，莫非此事他并未参与？”说着又摇头自语，“不可能！”

他心里始终无法相信小苞谷没有人帮助，一个人就能把高雁拐走。真那样的话。太恐怖了，这孩子才多点大呀！

杜氏却捂着嘴哭道：“他……只要把……雁儿骗出去，丢到山里……”

高凡忙低声安慰道：“夫人。这不可能！皇上派了一千御林军送郑姑娘，他们难道都没长眼睛？”

一位部落首领道：“会不会是郑姑娘在后边……”

他尚未说完，秦霖立即喝道：“胡说！郑姑娘怎会做出这种事？万万不可能！”停了一息又道。“也不可能是玉米，我都派人看着他呢。”

言毕，又沉声对高凡道：“别猜了，你赶紧跟史将军去追；朕派人在城中核查，再命山中巡查的军士留心，两下里同时行动！”

高凡听了急忙点头。

忽又想起一事，又道：“请皇上写道手谕。不然，纵追上去，赵将军也不许微臣搜查，还以为微臣居心叵测，要对郑姑娘不利呢。”

秦霖一想也是。他就怕手下将士暗中对紫茄下手，才特意命她乘坐銮轿，并派赵衡率御林军护送的。

于是赶紧写了道手谕，等拉开抽屉找印章盖印的时候，神色一呆——玉玺没了！

他心中一跳，顿时升起不祥之兆，忙一顿扒拉，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又怕自己早上心神不属，用过后忘了，顺手搁在别的抽屉里了，又拽开其他抽屉查看。

全都没有。

高凡见他只顾埋首在抽屉里翻腾，诧异问道：“皇上在找什么？”

秦霖关上抽屉，往桌面上又扫了一眼，依旧是空空如也，遂神色木然道：“玉玺不见了。”

他也跟高凡一样，想起早晨走的时候，小苞谷特意叮嘱他说的“皇帝哥哥，我这些日子惹了许多麻烦，你不许生我气。”原来不是指以前的事，而是指眼前这两桩事。

可这玉玺是随便能拿的吗？

他跟高凡一样，心中涌出想把小苞谷抓过来打屁股的冲动。

众人听了大惊，呼啦啦全站起身，乱糟糟说再仔细找找，别是皇上搁在其他地方又忘记了。

秦霖摇头，道：“不用找了，肯定是张巽拿走了。朕早上还用过。后来他来了，朕开抽屉拿给皇兄国书的时候，玉玺还在。等杨真来了，朕为了避开张巽，就去矮榻那嘱咐他，那时张巽独自在这椅子上坐着。送走郑姑娘后，朕就回来了。”

也就是说，皇帝就离开书房去送人那一会工夫，外面有人把守，不可能进来人，只能是小苞谷拿了玉玺。

众人都怒了。

巴音气得跳脚嚷道：“这王八羔子，真是狗胆包天了！皇上，一定不能放他走了，否则，我安国脸面何存？”

秦霖和高凡对视，同时想到一个问题：小苞谷欠了大靖户部几万银子，拿玉玺怕是为了索要赔偿的。

秦霖深吸一口气，不管怎样，当务之急是把高雁和玉玺追回来，再耽搁。可就麻烦了。

于是，他又重新写了手谕给赵衡，用私章加盖印信，交给高凡和史将军，叮嘱道：“赶紧去追！把你女儿和玉玺要回来就行，莫要为难郑姑娘他们。玄武王派来接的人怕是已经快跟他们碰面了。不要再生事端。”

高凡和史将军都躬身应了。

为稳妥起见，他们还带了两只鹰，若有特殊情况，好传信回来禀告。

巴音王爷父子也想跟着去，秦霖不许。“你还是好好想想比试的事吧。你也见识到小苞谷的手段了，该明白朕和高宰相为何坚持不同意布日固德跟他比试了。若论武功，小苞谷肯定比不上布日固德；但若真比试。布日固德十有八九会输。真输了，你儿子真给人当小厮去？”

巴音王爷不服气地叫道：“武功高还能输？”

高凡心里有火，不耐地喝道：“王爷！王爷难道不知这世上有些事是凭智谋解决的吗，光勇猛何用？”

见巴音王爷面色难看，怕他心中存了芥蒂，又放缓语气解释道：“王爷，小王爷很英勇，也很机敏聪慧。可玄武王这个弟弟素来与人不同。不是本官长他人志气，本官都这么大年纪了，又在宦海中打滚近十年。不还是一样在他手上吃了亏！”

史将军忙证实道：“是这样，我们都在他手上吃过亏的。”

巴音王爷和其他几个部落首领听了心惊，问道：“这孩子真这样聪明厉害？”

高凡道：“也不是聪明。就是……不能以常理度之！”

岂止是小苞谷，大苞谷也是一样，都是怪胎。用大人的思维，你始终无法揣测他们会做出些什么事，常常会出人意料之外。

秦霖忽然厉声道：“布日固德跟小苞谷的比试要尽量往后拖延，等咱们商议妥当再进行。若真输了，不但巴音和高大人没脸，连我安国也没脸！还有，朕再说一遍：你们追去了，把高姑娘和玉玺要回来就行，不许再生事端——这可不是什么有脸的事，闹大了，传出去丢人的是咱们自己！全当小儿淘气，一笑罢了！”

高凡肃然应道：“臣，遵旨！”

巴音亲王张张嘴巴，再说不出话来，众人也都面色沉重。

秦霖孤身入神都，带回了白虎公的妹妹，他们都觉得豪气；若今日被一个六岁孩子在大军环伺下带走了高雁，还顺手牵羊拿走了安国玉玺，这脸面可丢大发了！

当下，高凡和史将军匆忙领军出城去了，纵马急追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巴图山一处山谷中追上了赵衡一行人人。

赵衡看了秦霖手谕，也大惊，慌忙命队伍停止前进，一面和高凡等人来见紫茄，一面命人去队伍中仔细搜索。

紫茄听说了缘故，脸色苍白地抱紧小苞谷道：“不想放我们走，就带回去好了。编出这样的理由来，不觉得可笑吗？”

高凡忙向对她抱拳道：“郑姑娘，真不真的，搜查过就知道了。”

眼下说什么都没用，搜出来才好说话。

紫茄便低头看向小苞谷。

小苞谷先是睡着的，这一停下来，就醒了，正费力用两个小拳头揉眼睛呢。

好容易醒过神来，看见高凡和史将军等人团团围在面前，怔住，把他们来回打量了一遍，神情很是莫名其妙。

这时人来报，说整个队伍都检查遍了，连另外一辆装行李的马车也翻了个底朝天，都没发现高雁。

高凡便把目光投向紫茄乘坐的銮轿，以恭敬又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劳驾郑姑娘移步下来，我等要检查这里。得罪之处，望姑娘海涵！”

如今就剩下这轿子没搜了。

玉玺的事他嘱咐赵衡不可声张，要史将军和赵衡亲自搜查，他觉得玉玺肯定在小苞谷附近。

可是，等紫茄抱着小苞谷出来后，高凡亲自进轿检查，行囊都打开了，连轿底也都查看了，也没有高雁踪影，玉玺也不见。

赵衡则拽过小苞谷满身搜查，连裤裆都没放过，惹得小苞谷大骂“不要脸！”

还是没有！

高凡等人心中顿时沉甸甸，涌出不祥的预感。

他再也顾不得紫茄心情，对小苞谷道：“雁儿在哪里？玉玺呢？你若不说实话，今天就别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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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认错跪求

玉米听了高凡的话，愤怒道：“凡哥哥，你太过分了！七弟才多大，这么多人看着，他怎能带走雁儿？你当他是神仙啊！你凭什么说玉玺是他拿的？”

高凡朝他厉声喝道：“谁有工夫跟你们玩花招？雁儿真不见了！还有玉玺，你当这是好玩的吗？”

史将军也板脸道：“你当我们吃饱了饭没事干了？”

玉米见他们神色不似作伪，也信了，忙道：“雁儿真丢了，我敢肯定跟七弟没关系。他人小不说，又乖，不可能的。凡哥哥还是赶紧往别处找吧，免得耽误了时机。”

高凡如今就烦听人说小苞谷乖巧——他哪里乖巧了？

这次带回来的三人中，他看着最无害，其实最危险。之前皇上和史将军等人还把玉米防得死死的，说什么他大了，不论如何，身上也流着张家的血，要防止他跟大苞谷一样折腾，谁知全弄反了！

他正要再说，紫茄开口了。

就听她认真道：“高大人，你女儿真丢了也好，假的也罢，都跟我们没关系。我和弟弟从上了轿开始，中间除了方便，就没出来过；玉米骑马，也是在大家眼皮底下，你说，小苞谷带走了高小姐，这不是笑话么！”

高凡心急如焚，不想跟她辩驳。

这里离乌兰克通已经很远了，兵力布置也薄弱，再说，玄武王的人马说不定就在前面，因此简短解释道：“王穷带来的两个小厮前几天不见了。”

说完，把目光对准小苞谷，正容道：“当年在下不知天高地厚，掳走了你哥哥。虽然并未伤他性命，却害你爹娘伤心多年。在下知错了！这次带你来北国，纯属偶然。在下这就向你赔罪！”

说完，竟双膝一弯，对着小苞谷跪了下去。

众人都惊呆了。

紫茄慌忙拉着小苞谷闪身让开，疾声道：“高大人，你这是干什么？都说了不是他干的。”

小苞谷也气呼呼地嚷道：“为什么赖我？我没绑架你闺女，也没拿玉玺，你把头磕烂了也没用。”说完扭转小身子不理他。

高凡不起，三言两语把之前众人分析的话对紫茄说了。

紫茄听后也犹豫了，弯腰低声问小苞谷。

小苞谷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坚决摇头。

高凡对着小苞谷的后背，沉痛道：“你生气，原也应该。要出气，砍我一刀都行——我让你砍，只求你好歹告诉我：到底把雁儿哄哪去了？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若雁儿死了，你也会伤心的，对不对？还有玉玺，你若拿了，趁早还回来。皇上可没亏待过你。”

史将军也放软声音道：“小苞谷，你说这一路上，皇上待你如何？若不是他待你好，根本不防备你，你怎么能拿到玉玺呢？皇上的屋子，连我还不能随便进去呢。”

小苞谷猛然转身，瞪着他道：“我没拿！”

高凡见他油盐不进，无奈极了，心下急速思忖。

赵衡则问小苞谷道：“你的望远镜呢？”

刚才搜他身上的时候，没发现他的这样宝贝。

小苞谷道：“送给雁妹妹了。原说借给她玩两天的，走的时候，我去讨，她死缠着我要。我瞧她可怜，就送给她了。”

史将军听了，和高凡对视了一眼，心中更加有数了——只怕不是给高雁了，而是给带走高雁的人用去了。

小苞谷不肯承认，高凡死了心。他站起身，吩咐人拿笔墨纸来，迅速写了几行蝇头小楷，绑在鹰脚上放飞了。

如今情势恶化了：原以为只要追上了，就一定能找出高雁和玉玺，谁知连影儿都没有，他必须将这情况回禀皇帝。

想着小苞谷年纪小，再怎么鬼机灵也是赤心稚子，因此放低身段跪求。

一样没用！

面对这样的小苞谷，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无力和绝望。

这下该怎么办？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他让紫茄带小苞谷上轿，然后命令赵衡掉头回乌兰克通；一面命人在沿途仔细搜寻蛛丝马迹，沟渠、坑荡等处统统不放过；一面又派史将军带人断后，防止玄武王追来；再派人往附近最近的驻军送信，调兵马前来救援。

玉米见他不住安排任务调派人马，顿时急了，拦住道：“凡哥哥，你不能这样。说好了放我们走的。”

高凡冷声道：“玉米，我也是没有办法。”

玉米望着他，悲伤道：“你做什么都有理由，别人做都不对！以前的事就不说了，就拿这次来说，是皇上先把紫茄姐姐掳来的；七弟误闯地道，说好了到城外就放他，又不放，硬把他带了来。你怎不觉得你们错了？别说眼前这事还不能确定是七弟做的，就算真是他做的，如今搜也搜了，找也找了，既然没有，你就该放我们走，再想别的办法找。横竖我们两手空空离开就是了，还能把玉玺吞肚子里去不成？”

听了他的话，高凡长叹一声。

如今，连张家唯一不恨他的玉米也开始恨他了。

赵衡插嘴道：“张五少爷，话不是这么说的。要是小苞谷告诉我们一个方向，我们心里有底，高宰相也不会这样着急了。倘若高姑娘有个好歹怎么办？”

玉米道：“不是他干的，你让他告诉什么？”

紫茄掀开轿帘，冲玉米道：“玉米，别说了！他们就是不想放我们走，找个理由带回去，你还当真了！”

玉米听后，立即闭嘴，面无表情地看了高凡一眼，翻身上马。

赵衡挥手，大队人马往回行去。

正在这时，后面疾驰来一骑人马，来到赵衡和高凡身边，跳下马背跪地回禀道：“禀大人和将军：靖军已经来了，距此不到三里。”

高凡对他道：“命史将军拦住，就说送郑姑娘的队伍就在后面，稍后就到。”

又对赵衡挥手，急促道：“赶紧走！”

于是众人穿林过谷，匆匆往回疾驰，玉米被众军簇拥在中间。

这条南去的山道是赵衡以前带人开辟出来的，专挑山脚绕行，除非不得已才翻山越岭，险要地方又都挖掘和平整过，故而并不十分难行。

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山前——这里要爬坡了，后面有十来里路都是在山岭上行走——就听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靖军追上来了。

赵衡转头向身后看去：只见当头是一名靖军将领，那疾奔的气势、熟悉的栗色衣甲和披风，以及那杆随风飘扬的栗色玄武大旗，顿时变色道：“是玄武王！他亲自来了。”

高凡喝道：“不要停！我们接应的人也快来了。”

说话间，就听身后玄武王大声喝道：“往前包抄！”

靖军立即分出两拨人，从两侧包抄上去，迅速窜上前方山坡，拦在高凡等人面前。

安军抬着一顶轿子，无法放马疾驰，自然就慢了。

高凡见无法再行，只得命众军停下，团团将紫茄和玉米三人围在中间，他独和赵衡迎向玄武王。

板栗来到近前，用刀指着高凡喝问：“高凡，你们君臣好无耻！既说送我妹妹回来，为何又半路截回？”

高凡不答反问：“史将军呢？”

板栗道：“他要战，本王便留下五千人与他对战。”

高凡这才回答道：“皇上是真心要送郑姑娘他们回去的。若是有心耍花招，也不会走到这里才回头，更不会只带几千人来拦截。”

板栗听了点头道：“本王信你。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高凡就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这时候，再无法顾及面子了。

板栗和围堵的靖军听了，面上都呈现不可置信的神色。

板栗问道：“你女儿几岁了？”

高凡答道：“五岁。”

板栗点头，揶揄道：“我弟弟今年六岁。六岁的男娃拐五岁的女娃，拐家去干嘛，当抱枕？”

附近对峙的两军听了都忍笑。

高凡冷冷地说道：“请王爷自重。”

板栗也寒声道：“本王很自重，是大人不自重！你干惯了掳小儿的勾当，便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这也罢了，可我弟弟才六岁，说他掳走你女儿，不是笑话么！”

高凡道：“是王穷的小厮帮的他。”

板栗道：“你可亲眼见了，可有证据？”

高凡沉声道：“没有。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板栗高声道：“放屁！什么显而易见？显而易见的就是：乌兰克通文武群集，又驻扎着大军，防守严密；第二，送他们三人回来的军士都是你们的，马匹也是你们的，车和轿子都是你们的。众目睽睽之下，你说一个六岁的孩子把你闺女拐出来了，你问问大家，谁信这样的事？你们的军士都是死人哪？”

别说靖军了，就是安军听了这话，也都深以为然。众人都觉得，肯定是高姑娘自己淘气，不知躲哪了。

不管真相如何，这事都够丢人的，因此大家都很羞愧。

高凡满心憋屈，忍气道：“王爷，本官已经说过了，是王穷的小厮帮的他。还有那玉玺，分明就是他拿的。”

板栗大怒道：“只凭猜测就认定这事，高大人好大的能耐！前天我大军不是还从天上飞进乌兰克通吗，怎见得就不是其他人干的？本王就派了不止一拨人探查乌兰克通，难道就没有一个成功的？”

高凡听了心下微动，但让他此刻放紫茄等人走，那是万万不成。

失去了他们，找高雁和玉玺就更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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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咫尺天涯

高凡又耐心地将玉玺丢失的经过说了一遍，“那时候，只有他有机会。”

板栗怒道：“这只是高大人的一面之词，证据呢？就连刑部审案还要证据呢！我七弟说没拿，你们也搜查过了，什么没搜出来，凭什么认定就是他做下的？”

高凡垂下眼睑，淡声道：“王爷这个弟弟脾性异于常人，王爷难道不知道？”

板栗心中一动，放缓语气道：“那高大人更应该放了他们！若此事果真是小苞谷做的，本王问明后，一定会送还令爱；若只管这样要挟，后果恐难料。”

高凡默然摇头。

板栗心中生气，冷笑道：“高大人除了干这些掳掠要挟的勾当，再不敢大气一回。我张家为人，你不相信，一定要逼得本王下杀手？你可瞧好了，也想清楚了：不放他们，你等也休想走脱，京城还有杜氏一门，你赔得起吗？”

高凡抬眼直视他，正色道：“本官并非不相信王爷，而是不信令弟。他异常执拗，绝不会告诉你们的！王爷放心，本官留他在这里，就是跟他耗，不会用刑逼迫他的——皇上很喜欢他。等耗得他不耐烦了，想回家了，说出小女的下落，本官立即送他回去。”

板栗眼中厉色一闪，大喝“岂能事事依你！”双腿一夹马腹，拖着大刀就杀了过去。

两旁靖军早就蓄势待发，见他一动，也都迅猛地冲了上前去。围住安军大战。

板栗想擒贼擒王，把高凡先拿下。

谁料高凡腾身跃起，窜入身后人丛中；安国御林军一拥而上，赵衡迎上来接住板栗厮杀。

板栗震惊万分——高凡居然会武功！

混战开始，兵器相撞和呼喝惨叫声立即响彻旷野。

正是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冷风萧萧，更助萧杀凛冽。

板栗共带来两万精兵。除五千人留与史将军对峙外，这里有一万五千人，团团围住安国御林军，就要大开杀戒。

忽然安军中央传出高凡大喝：“玄武王，切莫妄动！”

安国御林军稍稍散开一点，中间一条狭窄通道尽头，高凡正一手攥着小苞谷的胳膊。一手放在他脑后风帽内，仿佛取暖一般。

他终于把小苞谷当人质用了！

板栗见了眼神一缩，举刀大喝道：“都住手！住手！”

靖军慌忙停止厮杀，急急后退。

板栗盯着高凡，眼中迸射出阴沉犀利的目光，十分可怕，森然道：“高凡。你要为今日行为付出代价！本王发誓：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高凡扫了一眼紫茄乘坐的鸾轿，被十来个安军围着，玉米直接被绑了起来。——他已经豁出去了！

“本官一直在付出代价，”他漠然道，“王爷也从未有放过本官的念头。高家和张家，早就是世仇了！”

板栗不理会他，转头吩咐魏铁“传令：再派人去催援军；再通知刘将军，命他率军前来增援！”

魏铁急忙传令下去。

高凡迎着夕阳，默默看着四周围得如同铁桶般的靖军，神色漠然却不复以往的从容。仿佛将一切置之度外。

与他漠然神色相对的，是小苞谷，他不哭不闹、不喊不骂，跟大苞谷遇事造反的情形完全相反，安静得令人心悸。

正在这时，赵衡接到一只飞鹰。

他取出鹰脚上的信递给高凡道：“高大人，皇上来信了。”

高凡松开小苞谷，打开纸条只扫了一眼。就捏成一团，冷冷地说道：“我们的援兵也快到了。”

赵衡迟疑了一下，问道：“皇上没说如何处置郑姑娘他们？”

高凡随口道：“自然是带回去。玉玺还没找到呢。”

赵衡就不说话了。

暮色降临，两军依然对峙。

双方的援兵都在不断增加。靖军铺天盖地，占据了板栗身后的山谷和两旁的山坡；安军密集如蚁，汇聚在北方的山头。

寒风中，军士们手持火把，严阵以待。

面对这情形，板栗束手无策，愤怒极了。

战不得，进不得，放松不得，撤退又不甘愿，一个字——难！

高凡也同他一样不好受，于是用小苞谷威胁他退军。

可是这次板栗却不受他威胁了，斩截道：“休想！高凡，你有胆就杀了他！看本王捉住你扒皮抽筋，再把你妻儿一并用油锅炸了！”

高凡很无奈，因为他真不敢杀小苞谷。若伤了他，高雁死活且不论，京城杜氏一门就要被牵累了。

他也没胆杀紫茄，若那样秦霖不会饶他。

他也不忍杀玉米……

正憋屈的时候，就听身边小苞谷脆声叫道：“大哥，你不用管我，只管捉了高凡扒皮抽筋！我死了，去阎王殿转一圈，回头再投胎，让娘再把我生出来也是一样的！”

高凡听了咬牙，暗道“死小子，够狠！”

赵衡等安军恼恨地瞪着小苞谷，觉得这娃儿实在太讨人嫌，就不能哭两声，哇哇叫几声？

板栗听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道：“七弟真男儿！可是你想的倒好，就是咱娘年纪大了，怕生不出你来了。”

小苞谷听了，认真想了一会，又高声道：“那我就投胎到大嫂肚子里，让大嫂生——大嫂年轻；再不然我投胎到大姐肚子里，给大姐做儿子，都是一样！都是一家！”

安军从上到下都骂“死小子！”

靖军轰然叫好，齐声高喝“七少爷威武！”

板栗大笑不止，笑完高声道：“七弟别急！大哥再想想办法。生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怀胎十月，费事的很。能不重新投胎咱就省点事……”

就在安军被这兄弟俩的对话弄得忍无可忍的时候，忽然山头上火光闪烁，照耀如白昼，原来是安国又来了援军。

山下安军刚要欢呼，就听山上有人高声喝道：“高凡赵衡，皇上问你二人：为何抗旨，不放了郑姑娘等人？”

赵衡大惊，忙问高凡道：“高大人。你不是说……”

高凡打断他的话，冷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放了他们，玉玺上哪找去？”

赵衡结巴道：“可是，皇上有命……高大人怎能违抗？”

高凡道：“等回去，本官自会向皇上请罪，绝不带累赵将军！”

赵衡道：“末将不是这意思……”

不等他说完。山上又喊“赵衡，皇上命你放了郑姑娘和张少爷，请玄武王撤去包围，不得有误！”

赵衡仰头向山顶上看去：暮色中，树林中间那条半丈宽的山道上，众军手持火把伫立道路两旁，将山道照耀得仿若一条火龙。

道路尽头。安国御林军簇拥着一顶明黄宝伞，伞下骑马的将帅，不是秦霖是谁！

他再也不管高凡了，对手下将士喝道：“放人！”

说完，亲自去鸾轿前接紫茄，又命人给玉米松绑。

放了他二人后，才走到高凡跟前，正容道：“请高大人松手。”

高凡喟然长叹，将小苞谷松开，然后眼睁睁地瞅着赵衡抱起他。引着紫茄玉米往玄武王那边走去。

两军阵前，赵衡将玉米和小苞谷往前一推，命他们去对面，一边对板栗抱拳道：“请王爷撤去包围，郑姑娘随后就到。”

板栗见他如此爽快，等玉米和小苞谷走过来后，便立即传令下去。

靖军便层层后退，有条不紊地撤去包围。让出安军上山路口，同时，魏铁亲自过来接紫茄。

赵衡便向紫茄抱拳道：“请郑姑娘珍重！”

紫茄冲他微微点头，随着魏铁一块过去了。

板栗却没有看紫茄。他紧盯着对面——秦霖已经从山上下来了，并策马往这边走来。

赵衡等将士急忙拦住，不许他近前。

秦霖喝道：“尔等退下！朕有话对玄武王说。”

赵衡等人哪里肯听，如今人已经放了，皇上伤势未愈，面对玄武王，无异于送死。

秦霖脸一沉，道：“你们敢抗旨？退下！”

赵衡等人只得后退。

高凡忍无可忍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皇上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中……”

不等他说完，秦霖已经义无反顾地往前去了。

紫茄本已经快走到板栗面前，听见秦霖的声音，霍然转身，呆呆地望着他。

火把照耀下，他的脸色依然不好，少了些生气；黑眸在光线折射下，灿若星辰，望向她身后的玄武王。

忽然，她绕过魏铁，疾奔回去，用双手拦在秦霖马前，急促道：“回去！回去！你……要干什么？”

说完这句，又惶惑地回头看向板栗，见他面色淡淡的，忙又转身跑回来，仰脸叫“板栗哥哥……”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无动于衷：她不想板栗哥哥伤害背后那个人，又不想因为那个人背弃家国，真是进退两难，痛苦万分！

她站在两军中间，含泪看着秦霖。

明明近在咫尺，实际上却隔了何止万重山水遥远！

再没有比眼前的形势更让她体会深刻的了，这距离，走一辈子也靠不拢！

秦霖看着少女绝望又伤痛的眼神，胸口如被重锤击中，闷痛的同时，夹着潮水般的欢悦，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自觉地对她轻笑，一边轻踢马腹，从容地向着对面那头噬人的玄龟策马而去。

紫茄无声地哭泣着，被魏铁和玉米赶来拉了回去。

两军阵前忽然安静下来，众人都紧张地盯着场中央的两个身影，只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马蹄踏在草地上的沉闷“得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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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小苞谷的条件

板栗提着大刀，催马走向对面的年轻皇帝。

在距离秦霖一个马身远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你真敢来？不怕本王杀了你？”

“就算朕伤势未愈，也不是你三两招能杀得了的！”

板栗盯着秦霖，觉得他还是那么清冷傲然，差别是比几年前更多了些沉稳的气势。

“今日，本王暂且放过你，”板栗的声音刚刚好只有两人听得见，“但是，本王发誓，一定会亲手杀了你！你好端端地招惹本王妹妹，实在该死！”

他的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紫茄的情形他看在眼里，对秦霖的杀意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安军这边，赵衡眼不眨地紧盯着玄武王的右手，浑身绷紧，握长枪的手心攥出汗来。

秦霖对板栗淡笑道：“玄武王和白虎公不是早就想杀了朕吗，何曾有心软的时候？所以，别扯上郑姑娘。再说，朕是真心喜欢她。两国交兵，朕有的是手段跟你们较量，犯不着用一个女子来暗中掣肘。”

板栗居然没有生气发怒，微微点头道：“本王相信这点。可是，你集郑家仇敌、大靖叛党、异国帝王于一身，即便这份感情是真的，也不过是祸害她罢了。”

秦霖听后默然，似乎有些触动。

“你们之间绝无可能！”板栗再次坚定道，“可你却引诱她动心，令她伤心难过，真罪该万死！”

秦霖轻笑道：“玄武王言之过早！”

板栗身子微微前倾，对着他轻声道：“不论你想出什么主意，我和葫芦哥都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誓杀你以绝后患！”

秦霖蹙眉，认真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皇帝！”板栗道，“撇开刚说的前两点不论，单就这一条就够了。帝王心怀天下，是不会对一个女子情深不悔的，三五年丢在脑后算长久的了。若是我大靖帝王也罢了——横竖有张家和郑家一旁照应着，偏你是异国帝王，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秦霖沉吟了一会，才轻声道：“朕知道了。”

板栗听了一愣，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霖却不再理他，对坐在魏铁身前的小苞谷扬声问道：“小苞谷，你没有话对朕说？”

小苞谷叫道：“皇帝哥哥，是我拿了你的玉玺。”

板栗听后惊得差点掉下马来。

一是因为那声“皇帝哥哥”，秦霖什么时候成他哥哥了？二是他死都不说，刚才两军为了这事差点都打起来了，怎么这会儿又轻易说了？这不是当众打脸嘛！

果然是他拿的！

现场的靖军心花怒放，安军愤怒不已，都低声议论起来，嗡嗡声就像飞来一群蜜蜂。

秦霖就笑了，星眸闪亮，再问道：“雁儿呢？”

小苞谷把脸一扭，很干脆地回道：“不知道！”

高凡顿时气得脸色发白。

秦霖问道：“朕带你回来在前，你想出气也应该。说说看，要什么条件才肯放回高姑娘，交出玉玺？”

小苞谷对魏铁嘀咕了两句话，魏铁对板栗道：“王爷，小少爷要过去呢。”

板栗郁闷地说道：“带他来！”

魏铁忙催马走上前来。

来到板栗身边，小苞谷笑灿灿地朝大哥张开双臂。

板栗先瞪了他一眼，才伸手抱过他。

小苞谷可高兴了，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清脆的笑声响彻山野，一改两军对峙的萧杀氛围，令现场情形显得怪异极了。

板栗将弟弟放在身前坐好，低头装作帮他整理披风，在他耳边嘀咕道：“说，拿人家玉玺想干啥？”

小苞谷不回答大哥，却理直气壮地对秦霖道：“我欠了债，这事儿都是你们闹的。你们要不把紫茄姐姐，和我，和五哥掳走，就没事了。所以说，这银子该你们出。”

板栗立即道：“那是当然！两国交兵，各逞手段。安皇把本王弟妹掳来，本王还不是打落牙和血往肚里吞，除了请皇帝发兵，找谁说理去？如今我弟弟礼尚往来，也算替他大哥我出了口气。”

既然认了，就要帮着说理。

秦霖尚未开言，安军那边惹恼了巴音亲王父子：小苞谷已经承认玉玺是他拿的了，高雁失踪不用问也是他捣的鬼，虽然他还没承认。

布日固德高声骂道：“张巽，你这不知好歹的小王八羔子！皇上待你那么好，你还偷他的玉玺。你就是卑鄙小人！”

小苞谷立即回骂道：“你才卑鄙！你一家子都卑鄙！你祖宗八代都卑鄙！你母亲生你的时候，该用草帮你擦擦嘴，省得你嘴巴一直这么臭烘烘的。我拿皇上的玉玺，是为了惩罚作恶多端的高凡。”

他先骂出一长串，最后一句话才回答正题。

布日固德听了糊涂死了，不知怎么就说他嘴臭了。

他也来不及问，只顾接着对骂：“你不要脸，骗子！皇上待你好，让你住寝宫，要不然你能偷到玉玺？”

小苞谷回道：“蠢货，这叫兵不厌诈！”

……

两孩子爆发第三次大战，在两军阵前骂得如火如荼，众军汉听得有滋有味，不时还为自己这边的娃喝一阵彩。

板栗连问几声“那孩子是谁”，小苞谷也没空回答，对布日固德高声道：“现在我大哥来了，你爹也在，咱们现在就来比试。不敢比的是孙子！”

布日固德大怒道：“比就比！等小爷赢了你，要扒了你的皮！”

拍马就冲了出来，巴音亲王拦也没拦住。

板栗急忙大喝道：“等等！等等！比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秦霖也急忙喝止布日固德，命赵衡拦住，不准他过来。

小苞谷就告诉板栗，他跟巴音亲王定的赌约。

板栗听说小苞谷要跟那个壮实得跟小牛犊有得一拼的草原少年比试，谁输了就一辈子给对方当小厮，不禁怒火中烧。

他对秦霖怒叱道：“你们君臣真是无耻之极！也不怕天下人耻笑，这样的事也干的出来？想比试？好啊，把那小混蛋脖子扎起来，也别吃饭了，等本王弟弟长得跟他一般大再比试。这样才公平！”

又转头喝骂玉米：“你是怎么照顾弟弟的？竟然让他被人哄骗，跟一个比他大的孩子比试？”

玉米一头雾水，忙道：“这事我不知道。我跟七弟不住一块，七弟跟紫茄姐姐住一块。”

高凡等人见他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副众人联手欺辱他弟弟的模样，不禁郁闷极了：明明就是你那惹事的兄弟自己提出赌约的好不好！

见此情形，秦霖求之不得，淡然道：“王爷莫听小孩子瞎说。这不过是他俩闹着玩的，谁又当回事了！”

小苞谷大声道：“不对！巴王爷亲口跟我说的，你们许多人都听见的：谁不敢比就是孙子！大哥，让我跟他比试。我不怕！”

板栗喝道：“比什么比？还不给我闭嘴呢！那都是一群老骗子，吃人不吐骨头的，哄不死你！”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这比试的。要是被爹娘知道了，他就没日子过了。

布日固德见玄武王居然不敢让弟弟跟他比试，哈哈大笑道：“小苞谷，这就是你吹上天的玄武王大哥？我看是个胆小鬼！这下你当孙子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怨不得别人！”

秦霖气坏了。

好容易借机把这事压下去，这一个偏不知好歹，又挑衅起来，分明自寻死路。忙喝命赵衡把他押回去。

小苞谷也气坏了，仰头对板栗道：“大哥，我一定要跟他比试。我能赢他！”

板栗跟掐小鸡似的，死死将他揽在胸前，恶狠狠道：“能赢也不许比！欺负小孩子的事咱不能干，知道吗？”

秦霖也怕再生变故，急忙附和道：“朕和玄武王会在战场上见真章，你们不许搀和。”跟着又打岔，问小苞谷道：“你要多少银子才肯把玉玺还给朕？”

他可没带银子来。

当时觉得，只要追上送行队伍，高雁和玉玺都能找回来，因此没人想到要用银子赎回。——不是舍不得钱，是丢不起那人！

如今看来不赎不成了。

小包谷见问这个，精神一振，暂把比试的事丢开，伸出两个小巴掌晃了晃，道：“十万两！账还没算清，等算清了，多的找你，少了你得补来。”

见秦霖有些发愣，补充道：“皇帝哥哥，我不是要坑害你的，这银子要高凡出的。我家皇上让我欠大靖户部，你也让高凡欠你们安国户部，这不就扯平了！你不用出一分银子。”

他很体贴地帮秦霖安排了这项开支的出处，有收有支，不过就从户部走个账，丁点不影响安国财政余额。

秦霖不用回头，也知道高凡脸色有多难看。

板栗也在心中闷笑。

秦霖深吸一口气，对小苞谷道：“好，朕就给你十万两。不过，朕要澄清一下：将郑姑娘带来安国，是朕的主意；带走你也是不得已，高大人并没有对你怎样，你为何如此恨他，还拐走了高姑娘？”

板栗不悦道：“我弟弟什么时候说他拐走高姑娘了？”

小苞谷用手指向高凡，大声道：“高凡是大坏蛋！他派人杀我紫茄姐姐，是皇帝哥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我紫茄姐姐才没死。我都听见了！”

秦霖一呆，暗道“坏了！”

高凡一颗心更是如坠冰窖——他看见玄武王骤然举刀，靖军跟着“哗啦”一声立正，并亮出兵器，蓄势待发。

秦霖也高举长枪，厉声喝道：“玄武王请慎重！就算要厮杀，晚上混战，后果如何，你可想清楚了？”

安军也纷纷跨前一步，形势再次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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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江山美人谋

板栗看着高凡不住点头，道：“好！好！那是一路跟我到西南军中的那些人吧？藏得够深的！”

他这一刻无比期望小苞谷真的拐走了高雁，方能解此心头大恨。但七弟再能耐，也就是个孩子，不可能的！

秦霖肃然道：“王爷，这才是两国交兵，各逞手段！高大人在大靖时，纵然跟张家仇深似海，也并未伤害张家人；这次杀紫茄，不是私仇，乃是他身为臣子的忠心。不论如何，朕已经用万金之躯替郑姑娘挡了这一劫，也算扯平了。王爷要恨，该恨朕这个始作俑者，不必将怒气发到高大人身上。王爷也休想在朕眼前伤害高大人！”

板栗冷冷地说道：“你们君臣倒是相宜的很哪！你也不用急着为他出头，你一样跑不掉！”

秦霖巍然不动，淡声道：“朕接着！”

又望向小苞谷，放缓声音道：“玉玺呢？”

小苞谷眨巴两下眼睛道：“现在不能给你。等我回去了，过几天你派人拿银子来换。”

秦霖心里就有数了，轻笑道：“不在你身上吧？也对，没有人帮你，你是带不走的。那么高姑娘呢，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回她？不妨说来听听。”

板栗怒喝道：“秦霖，你不要欺人太甚！玉玺也就罢了——容易藏匿，高雁就算才五岁，也有十几二十斤吧，他能藏哪？几十万兵马看守，把孩子丢了，问另一个孩子，真乃天下奇闻！荒唐透顶！”

小苞谷也大声道：“我没拐雁妹妹！别什么事都赖我。”

秦霖见事不可为，心下电转，改口道：“如此，择日朕亲带了银两前去赎玉玺。敢问王爷。我安国图兰将军可带来了？”

板栗对魏铁道：“放了图兰将军！”

于是，有靖军押了图兰上前。放了回去。

两项事毕，秦霖命人唤了杨真前来，对板栗道：“这是朕派去大靖的使臣，有国事与皇兄交涉。望王爷派人好生送他去神都。”

板栗看着杨真，疑惑道：“什么国事？”

秦霖干脆道：“恕不奉告！再忠告王爷一句：朕另有途径将此信传入神都。告知我安国在京使臣曾鹏，杨大人不过是携带朕亲笔国书前往罢了。若王爷扣留不放，当知后果！”

板栗盯着他看了半响，才意有所指地轻声道：“不论你使何种手段，都没有用！”

秦霖不答，目光射向他身后，火光明灭下。靖军乌压压铺展开去，不知几许远。

人海茫茫，看不清伊人在何处。

这下，可真是再见不到了！

秦霖只觉胸口锥扎般疼痛。不知是刚才用力挣裂了伤口呢，还是心在疼。总之，他很难受。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对面那人说不会杀他，其实一直在打量他、揣摩他。

然尽管他百般掩饰，板栗还是看清他眼中的不舍和失望，便恼怒地问道：“怎么，安皇留连不去，是想大战一场？”

秦霖收回目光，看着他道：“王爷急什么。有战的时候。”

遂向赵衡沉声喝道：“撤军！”

赵衡急忙传令下去。

那边，板栗也下令撤军。

双方缓缓退后，逐渐拉开距离，待到安全范围内，才后军变前军，背道而驰，各奔前程！

秦霖被众将簇拥着上了山顶，立即坐入紫茄坐的鸾轿内歇息，高凡等人都上前来问候。

“你素来谨慎，为何这次如此糊涂？以小苞谷的脾气，越逼他越坏事，反惹恼玄武王。不如放他回去。张家乃良善人家，定会放高姑娘回来的。”秦霖向高凡道。

高凡面色灰败，低声道：“是臣孟浪了。可是，这回张家不会送雁儿回来了，玄武王不会放过臣的。”

玄武王知道他曾经指使暗杀紫茄，岂肯放过他！

秦霖叱道：“你关心则乱，全无一点往日筹算！好叫你知道：朕已经派人往大靖神都传信，让杜老宰相去玄武王府找老王爷和老王妃，认错叩求，放还外孙女。面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被拐的又是五岁小儿，主犯是他们六岁的儿子，他们能置之不理？就算玄武王不肯放回雁儿，也经不住老宰相恳求，说不定就让老宰相养在大靖。他是你岳丈，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高凡眼睛就亮了，喃喃道：“不错！张家长辈若是知道此事，定不会为难雁儿的。”

秦霖看着他神情，心中微微一动：高凡知道高雁去处尚且如此，那当年张家得知儿子被狼叼走，是何等伤心？后来又认了个假儿子；等真的回来，又折腾出一场大浪，加上这次的事，也难怪小苞谷要报复。

相比较起来，小苞谷拿走玉玺，算是很给他面子了。

他不禁也怀疑起来：玄武王会放过高凡吗？

只能祈盼张家长辈，不要让两家仇恨祸及无辜小儿。

巴音等人不了解中原文化，更不了解张家，听皇上这样说，都不相信地问道：“这样也行？”

以他们的心思，若是抓了高雁，那是断断不会放过的。

听了这话，高凡忍不住又难受起来。

奔波几十里，又聚神跟玄武王对峙半天，心中又记挂紫茄，秦霖早疲累不堪。

他强撑着，一面下令史将军连夜派军士在山中搜索，一面传令众军急速赶回乌兰克通，吩咐完，便昏昏然躺倒。

半夜时分，安军才赶回乌兰克通。

秦霖立即命人将王穷押来书房，和高凡再次审问。

王穷见他们这情形，心下了然，微笑道：“皇上，高大人，下官已经说过了，实在不知此事。”

秦霖冷冷地说道：“朕现在心情很不好。朕可以对郑姑娘和小苞谷心软，却无需对你心软。你若是再犟，朕拼着损失两个人。也要让你这大靖状元郎有来无回！”

王穷点头道：“果然为国捐躯，那是身为臣子的荣幸。正死得其所！”

高凡道：“死有轻重之分。若为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身死，王翰林是不是死的太不值了？”

王穷笑道：“正是如此！为免你们误入歧途，下官不妨实言相告：下官派小厮回去，是要向玄武王献一条计策，而不是为了隐匿起来掳高雁。下官虽然不敢说人品有多高贵。但绝不会学高大人掳幼童的手段。你们说小苞谷骗走了高雁，这也不无可能——他小孩子不懂事，心中有气，难免学高大人。下官肯定不会出此下策。”

高凡听了虽然生气，但再一想，可不就是这道理嘛！

但没有人帮忙，小苞谷怎能带走高雁呢？

秦霖却抓住话中重点。问道：“向玄武王献计？”

王穷点头，微笑道：“应该说是向白虎公献计。等过些日子，皇上就会得到音讯了，那时才明白下官没有撒谎。”

秦霖眼神一缩。急问：“可是哄骗安国百姓去大靖？”

王穷听了诧异极了：“皇上已经知道了？好快！不过皇上说错了，这不是哄骗。我大靖英武帝登基时，本就下旨免农税三年；边关新拓展的疆土人烟稀少。为安抚异族百姓，并吸引流民去那里扎根，农税再减。下官曾为吾皇拟定相关国策，深知吾皇心意，因此才想出这条吸引安国百姓之计。下官敢肯定吾皇一定会同意此计并下旨，白虎公不过是先行造势罢了。”

一番话听得秦霖杀机大盛，恨不得马上将此人给斩了。

高凡也做如此想。这样的人。留着终究是祸害！

王穷扫了二人一眼，轻咳一声，笑道：“皇上想杀了下官？唉，不必如此！皇上当下官是个人才，其实，下官惭愧的很，这点心思实不算什么。就说紫茄姑娘的三哥——就是那个叫黄豆的，皇上免三年农税，缺银子使，让他想主意。呵呵，他呀，那才叫人才！下官顶多会做几篇华美的文章而已。我大靖多的是这样的人才。”

秦霖气闷，这人连求饶都不忘给他施加心理压力。

忽想起什么，遂放松身子，懒懒地挥手道“带走！”

王穷松了口气，躬身道：“谢皇上手下留情！”

等御林军将王穷押走，内侍和高凡扶秦霖进去，在矮榻上躺下，一边让等候在外的徐伯进来帮他诊治。

徐伯帮秦霖换药后，又施展针灸之术，一面命人煎了汤药来给他服下，忙忙碌碌一个时辰，那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秦霖眯眼歇息，任凭徐伯折腾。

等完事后，徐伯退下，他才轻声唤道：“高爱卿！”

高凡急忙走到矮榻前，弯腰道：“皇上，微臣在。”

秦霖仍旧闭着眼睛，静默了一会，才低声对他说了一番话。

高凡听了大惊：“皇上真要如此？”

秦霖蓦然睁开眼睛，眼中射出异样光芒，沉声问道：“怎么，你以为朕为了一个女人弃安国天下于不顾？”

高凡神色不断变化，思索良久，方才道：“微臣愚钝！虽然能体会皇上些许用意，却难猜圣心全部；再有，皇上襟怀如海，然大靖皇帝……”

秦霖不等他说完，便道：“大靖若还是朕的皇伯父为君，朕想都不会这样想；然朕这个皇兄却不同，朕断定他一定会答应朕的条件——他禁不起这样的诱惑！怕只怕郑家和张家从中作梗……”

高凡点头道：“正是如此！”

秦霖轻声道：“那也由不得他们！”

他想起两军阵前紫茄那伤痛的眼神，心中暗道，这是朕能想出来的唯一两全主意，结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是一场江山美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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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情难自禁

板栗率军回到靖军驻地——月儿山，也已经是三更天了。

吩咐魏铁安置玉米，他则亲自送紫茄去红椒营帐。

红椒正等着呢，见了他们大喜，又见大哥抱着弟弟，便伸手去接。

板栗急忙闪身让开，轻声道：“别弄醒他。”

红椒定睛一看，小苞谷双手揪住大哥披风，头埋在他胸前，睡得正香呢。若是硬将他抱开，必定会弄醒他，只得作罢，且去招呼紫茄。

板栗抱着小苞谷，小心在帐篷中间一张皮褥子上盘腿坐下，又对紫茄示意道：“来，紫茄，坐下说话。告诉板栗哥哥，这些日子他们可为难你了？”

紫茄走到他对面，轻轻跪坐下去，垂首道：“对不起！”

板栗忙道：“这是什么话？”

红椒忙也过来坐下，挽着她胳膊道：“紫茄，你说对不起干啥，都是秦霖那恶贼……”

板栗先喝止红椒，再对紫茄道：“这不是你的错。”

紫茄低声道：“是我没用，害大哥丢脸。”说着猛然抬头，“可是板栗哥哥，我……我实在不忍心看他死在我面前，我……我也不知怎么了……”

没有外人在场，她终于崩溃了，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长了这么大，头一次体会情窦初开的滋味，那份爱恋和牵挂，挡不住，踢不开，抹不掉，甜蜜又痛苦，却令她满心羞愧、彷徨无助！！！

跟秦霖在一起的时候，因为牵挂家人，又恼恨他掳走她，她还没有这种感觉；如今回来了，尤其是在两军阵前，看见他带伤骑马迎向板栗哥哥的时候，她对他的爱恋和担忧便如洪水般泛滥了，堵也堵不住。

这感觉令她恐惧极了！

她觉得自己是坏女儿，愧对长辈的教导、哥哥们的关爱；她觉得自己太没用，若是小葱姐姐和红椒姐姐，肯定不会喜欢上掳走自己的仇人……

红椒见紫茄哭得哽咽不止，那情形伤心又绝望，心慌地抱住她肩头，连声问道：“紫茄，紫茄，你这是怎么了？”

她听不懂她的话，想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得把目光投向大哥。

板栗叹了口气，腾出一只手轻拍紫茄肩膀，温声道：“这也不怪你。秦霖本就不是普通人，你喜欢上他也难免……”

“什么？”红椒惊叫道，“你……竟然喜欢那恶贼？”

“红椒！”板栗厉声喝道，“还不闭嘴！”

红椒见紫茄哭得更厉害了，方觉失态，急忙收声。

板栗对紫茄认真道：“你喜欢秦霖没错！这个人，具有坚忍不拔的毅力和非凡的胆识，雄才大略不输英武帝，经历的挫折和磨难一点不比我跟葫芦哥少……”

子夜的帐篷中，一灯如豆，板栗的话语深沉又安详，含着磁性，安抚住紫茄慌乱的心，使她渐渐平静下来。

“……原本还以为他建立安国不过是赶上了元国内乱的好机会，没什么了不起的。毕竟以前他在大靖疆场，也未建什么奇功。大哥自认为比打仗，并不输他。这次北伐，才见识到他的诸般能力，实在不得不赞佩一声。不瞒你说，哥哥已经第三次换地方扎营了，因为这巴图山已经被他经营成了一个巨型连环阵地……”

红椒听呆了，“大哥，秦霖真有这么厉害？”

怪不得靖军昨天才换地方扎营，今天又匆匆搬家了。

板栗点头道：“不错！这巴图山看似平常，然适合扎营的重要地方，都被他动过手脚，偏我又猜不透他的意图；适合攻守埋伏的地势，更不知做了什么样的布防，堪称步步杀机。依据这地利，进攻乌兰克通的外敌想取胜，太难了……”

红椒喃喃道：“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实力？”

板栗解释道：“这种布防，需要非凡的战略军事眼光，事先依着地势规划。平常并不需要派兵驻守，然外敌入侵时，则可根据两军对阵的形势，随时变换应敌战术，防不胜防！”

紫茄听后，一颗心更加破碎，珠泪滚滚而落。

秦霖越厉害，对两位哥哥威胁就越大，这可怎么好？

板栗分析完后，盯着紫茄眼睛郑重道：“喜欢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不是自己能控制的！秦霖这样的男儿，世间少有，他为你连性命也肯舍弃，你喜欢他在情理之中，不用自责；哥哥也看得出，他对你的情意也是真心的。”

紫茄听了错愕不已，仰着一张泪汪汪的小脸看他，连哭都忘了。

红椒也惊讶地张大嘴巴，忽然想起她曾为了田遥疯魔的日子，顿时就明白了大哥的话，也体会到紫茄眼下的心境。

她心疼地将怀中人儿拥紧，哽咽道：“大哥说的对，喜欢谁……咱们自己也管不住。可怜的紫茄！别难过，红椒姐姐陪着你。”

她觉得紫茄比自己更倒霉。

板栗继续对紫茄道：“可是，你必须看清事实：我们和他之间隔着家仇国仇不算，他还是皇帝。帝王的情爱是不会持续太久的，也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这与人品无关，只因为他要为他的臣民撑起一片天，经常会身不由己。——高凡要杀你就是例子。”

这下，紫茄听懂了，含泪道：“板栗哥哥，我明白的。你放心，我会忘了他的。别说不能嫁他，就算能嫁他，将来也肯定不得好结果，我又何苦作茧自缚！”

板栗欣慰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若他是我大靖皇帝，那也罢了，可安国关山万里，前途更遥不可知。”

红椒也劝道：“是啊，紫茄！眼前他惦记你，过几年就不行了，说不定就打入冷宫了。”

板栗又仔细将各种关窍剖析给她听，劝她“相忘于江湖”，放下这段情，“日子久了，就淡忘了。你就当做了一个美梦，偶尔想起，也是一段回忆。”

紫茄见板栗哥哥没有责怪自己，还肯定自己喜欢秦霖没错，劝了好些话，心里平静了好多，不再那么惶惑，也有主意了。

她擦干眼泪，轻声对板栗道：“明天我就回京城去。我担心爷爷奶奶。”

板栗点头道：“早走也好。我派人送你。”

说着低头看看小苞谷，皱眉道：“他把玉玺藏哪了？”

紫茄摇头道：“不但玉玺我不知道他藏哪了，那高姑娘到底是不是他拐走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唉，回去要怎么跟姑姑说？”

板栗道：“八成是黑娃。”

原来，黑娃和虎子明面上离开了乌兰克通，可是，只有虎子一个人回归靖军大营，黑娃却没回来，所以板栗猜测是黑娃在背后帮小苞谷。

红椒听说弟弟临走还坑了秦霖和高凡一把，惊得合不拢嘴，忍不住拍手笑道：“好，好！总算出了我心头一口恶气。难道只许他们掳人不成！”

“大半夜的，笑得这样！”板栗瞪了红椒一眼，又转向紫茄叮嘱，“不许再瞎想，也别难过了！”

紫茄挤了个笑容给他，点头道：“板栗哥哥放心。我再不会哭了。”

兄妹遂各自去歇息不提。

第二日，板栗便派人护送紫茄、杨真等人返回京城。

小苞谷原本赖着不想走的——他还要用玉玺换银子呢，板栗说娘在家想他想得茶饭不思，他才依依不舍地告辞大哥，又叮嘱了许多话，才踏上了南去的归途。

两日后，黑娃带着安国玉玺回归大靖军营。

在板栗逼问下，他吞吞吐吐地交代说，高凡之女是他带出来的。他抱着她藏在装行李的车中，送行队伍歇息用饭时，小苞谷大呼小叫吸引众人目光，他才瞅准一处沟壑滚了进去。谁料小苞谷借着撒尿，把一个黄布包裹又扔给了他。

“人呢？”板栗黑着脸问道。

“交给青莲少爷了。”黑娃小声道。

板栗糊涂死了，怎么又扯出青莲来了？

黑娃说，他反其道而行之，往北跑。然后就这么巧，碰见青莲往乌兰克通来。他就把高雁交给他，让他带着她从西边绕道回京城……

板栗咽了下口水，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那小丫头没哭闹？”他十分纳闷。

“没呢。不知多听话。”黑娃也纳闷，不知小少爷对她灌了什么迷魂汤。除了出来的时候，他怕出意外，给她闻了迷香，后来就背着她跑，小丫头不知多兴奋呢。

板栗低声骂道：“跟七弟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又对黑娃喝道：“这事不许对外说。”

黑娃连连点头。

三日后，秦霖率二十万大军出乌兰克通，反攻靖军。

在进攻之前，他先派人用十万银子赎回了玉玺。

双方这场战争并未如板栗预想的那般持续数日，在第三天就结束了——他被秦霖困在月儿山上。

月儿山因为月儿河由北向南流经此地，弯弯曲曲汇入山脚的月儿湖而得名。月儿湖环抱着月儿山的西北面，从山顶往下看去，像极了一弯下弦月，故而当地人称“月儿湖”。

板栗之前仔细查看过这里地形，若将营寨扎在西南平地上，怕对方截断上游用水攻；又要防止对方火攻，便不想离开湖太远，最后将营寨扎在山南对面山坡上，进退自如，可攻可守，方才放心。

然而，当一阵轰天炸雷响过之后，他南去的归途被截断了。月儿湖水倾泻而出，往南流过低谷，辗转东去；加上从湖的北面东流而去的月儿河，竟把这片山地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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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爱江山更爱美人

秦霖围住月儿山后，隔水射过来一封信，大意是请玄武王慎重，切莫硬冲，免得引起无谓伤亡。

这水攻之法，重在围困，并非为了淹。若是春夏，自然难凑效，但眼下天气严寒，军士若是强行渡水，安军只需以逸待劳，靖军伤亡就大了。

板栗不禁喟然长叹：这计策，早些日子晚些日子用都不成。早了，天气不冷，靖军识水性者颇多，不能凑效；晚了，水上结冰，也难凑效，唯有这时候用，刚刚好！

秦霖，终究比他技高一筹！

先前他只想着这么大地方，又是秋冬枯水季节，对方断难用水攻，倒要防止他用火攻，就没想到对方绕一个大圈，用水把他给困住了。

这水看着不深，若他只带了几千或者一两万人，都容易走脱。可是，如今四十万人马都在这里，想走可就难了。

他站在月儿山顶上，四面观望，然后对魏铜笑道：“秦霖将兵法运用的出神入化，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总要抖擞精神跟他周旋一番。”

魏铜也笑道：“属下一点不担心。属下坚信，王爷一定能想出法子来的。当年在西南眉山蜈蚣岭，横水河、沧浪江那样的大江河，咱们都跟混江龙一样翻滚，还怕这条小沟？”

板栗摇头失笑道：“你我是不怕，他们呢？”

魏铜嘀咕道：“这些旱鸭子，净拖后腿！”

板栗问道：“粮草能支持几天？”

魏铜道：“正常用量七天。若是省着吃，十天够了。”

旁边一位周将军道：“秦霖不是说，许进不许出，允许我们的人送粮草进来吗？”

板栗肃然道：“说是这么说，你还能指望他？这就堕了士气！本王有几个想法，走，回去再说。”

且不说板栗筹划突围之计，再说秦霖。他也不好过。

之前，安国西北曾传来消息，说玄武将军张灵儿狠辣无比，接连斩杀人质，令追兵不敢阻截。

高凡听了忍不住难受万分：她怎么会这样呢？

秦霖见他表情，微微嘲讽道：“爱卿将她当女神。可人家现在是将军，不是大夫！若她优柔寡断，也不配做将军了。再说，真假还不一定呢。你瞧，信上说。她杀的人连尸首都烧了，焉知是真是假？”

高凡眼睛一亮，道：“对呀。为何费心毁尸灭迹？”

经二人一分析，那些家眷被掳的官员都松了口气。

才安生了几天，这日又有消息传来，说张灵儿引着追兵步入事先安排好的伏击圈，和大靖常胜将军汪魁连败安国西边两路人马，如今将帖木儿将军困在哈达雪峰下。

秦霖忙传令下去，从别处调集人马救援。

次日，又有飞鹰又传来消息说。白虎公将正北方战事交给朱雀将军，自引五万轻骑往巴图山来了，看样子是要助玄武王擒拿皇上。

秦霖微笑道：“都来了？也对。在别的地方，就算战胜一两场，也不过如此！不抓住朕。根本没用。”

高凡很肯定地说道：“若玄武将军知道皇上围困住了她哥哥，也一定会赶来的。”

秦霖点头，目光炯炯地说道：“都来了才好！”

不说巴图山烽烟四起，且说紫茄等人，在靖军护送下，经过半个多月的舟车劳顿，于十月初六傍晚抵达神都。

紫茄丝毫不敢耽搁，立即回府见爷爷奶奶，小苞谷和玉米也回到王府。

安国使臣杨真，则由礼部出面接待。

次日早朝，杨真便和曾鹏上金殿面君，向英武帝递交秦霖御笔亲书的国书。

英武帝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臣弟秦霖拜上皇兄陛下：弟自与玄武王对阵以来，不复当日征战元国、创建安国时之豪气。何也？面对故国将士，不忍下手屠戮也！弟与兄均为太祖皇帝曾孙，“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英武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盯着那国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怔怔呆坐着，不知作何反应。

一来，秦霖此举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二来，这样大事，便是他素来果决，也无法立即反应。

百官见皇上只管盯着那国书，不言，不笑，亦不怒，都暗自揣测国书内容，为何让皇上这样出神。

左相王令宣轻声叫道：“皇上？”

英武帝没坑声。

右相冯大人又叫了一声。

英武帝这才抬头，先扫视一圈殿内百官，沉吟了一会，才将国书交给身边的翰林官，命他念给大家听。

原来，秦霖在国书里言道，安国和大靖，源出同宗，实不必骨肉相争。

他想取英武帝而代之，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大靖想要灭了安国，也绝非易事——眼下他就会证实给英武帝看。就算历时数载，大靖将安国灭了，那遥远的北疆，皇上派谁人镇守？

大靖如今疆土之广阔，早已翻倍。

所谓鞭长莫及，治理之难，难于攻占！

异邦乱地，倘若再崛起一位雄主，焉知不是又一个元国？那时才是大靖莫大隐患呢！

而他，愿意去国号，向大靖称臣、纳贡，做大靖的青龙王，为大靖镇守北疆，让这块土地永远归于秦氏一族；终其一生，在有生之年，绝不对大靖有二心；大靖可派兵进驻乌兰克通，以为牵制；二十年后，他将王位传给继承人，自己将携王妃返京，在皇兄眼皮底下终老……

这一切，唯一的条件便是：娶白虎公之妹为王妃！

天下竟有这样人，不爱江山爱美人！

众人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等那翰林官念完，金殿上立时炸开了，呼啦啦跪下一批性急的人，各种声音不绝入耳：

“皇上，万万不可答应！”

“皇上，这等于纵虎归山、养虎为患哪！”

“皇上，此乃大喜呀！皇上刚登基。便令叛党举国来投，盛世之兆显现！皇上必将成为我大靖史无前例的圣君！”

……

众多或赞同或反对的声音中，一道怒骂声突兀冒出，令乱糟糟的金殿为之一静：“反贼休想得逞！我郑家绝不答应！”

众人循着声音一看，原来是翰林学士郑旻（黄豆）。

黄豆气得脸色铁青，大步走到殿堂中央跪下。昂然奏道：“皇上，这就等于和亲！我大靖国势正旺，又兵强马壮，若还用女人向昔日反贼和亲，岂不遭天下人耻笑？如今玄武王、白虎公和朱雀公正在北方征战。灭安国指日可待，秦霖这恶贼这是缓兵之计！”

英武帝并未回答，只看着他。神色喜怒不辨。

立即有那赞同的人就反驳道：“郑翰林此言差矣！这怎么能算和亲呢？安皇乃皇上族弟，去了国号，再称臣、纳贡，这就是一家了……”

黄豆恶狠狠地打断他的话道：“那吴大人何不将自己女儿送去给秦霖做王妃？”

那吴大人正色道：“若安皇看上小女，本官绝无二话！然安皇显然对令妹情有独钟，为了美人放弃江山……”

黄豆忍住朝他脸上吐唾沫的冲动，大喝道：“住口！”

眼看两人就要冲突，英武帝在上面轻哼了一声。这才收敛些。

另有那反对的人，不是因为和亲的问题，而是认为秦霖居心叵测。若答应他，便是养虎为患，跟赞同的人辩驳起来。

左右宰相、六部尚书、张杨等人则没有轻易发言。都蹙眉沉思。

乱了一会，英武帝对旁斜了一眼。

内侍立即上前尖声道：“肃静！”

等殿内安静下来，英武帝这才伸手道：“众卿家平身！此事当从长计议。先听安国使臣如何说。”

众臣纷纷起身，看向杨真和曾鹏。

杨真一整衣衫，上前跪倒，大礼参拜英武帝。

等皇帝赐平身后，方才起来，站在大殿中央，对英武帝和众臣道：“吾皇早已预知大靖朝中有人会反对此事。然吾皇是诚心归顺大靖的。为释诸位心中疑惑，请皇上和诸位大人只管询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英武帝沉声道：“请众位爱卿先行询问。”

立即就有人上前道：“灭了安国更干净！”

杨真道：“安国岂是容易灭的？想必前方的战报已经传回来了，可见一斑。这还是乌兰克通经营日短，若是我安国北方，只怕玄武王就没这么容易进入了。”

另有人道：“正是如此，才更不能放了秦霖，以免养虎为患。”

杨真笑道：“这位大人，且不说大靖能否灭了安国，能否擒住吾皇，就算二者都如愿吧，在下想问一句：偌大的北国，交由谁人管理？”

那人傲然道：“我大靖人才济济，皇上英明神武，还怕没人治理北疆？”

杨真点头道：“确实如此。然大人岂不闻‘鞭长莫及’乎？北国之地，异族彪悍，非有大能力者不能治理。若朝廷派玄武王、白虎公那样的人镇守，谁知若干年后，会不会养出一方霸主，成为玄武皇、白虎皇？又或者其他什么皇！古来造反的乱臣贼子一开始那不都是忠臣良将，只是后来情势变化，禁不住诱惑罢了！”

众人听得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

“而吾皇就不同了，北疆本就是他打下的。至于说养虎为患，”杨真转对英武帝躬身道，“以英武帝之睿智，根本不惧，众位大人又何必担心？吾皇也正是因为英武帝乃少见明主，才甘心臣服。换一个人，岂会归顺，又岂敢归顺！”

杨真侃侃而谈，将各种利害剖析清楚，又特别言明道：“吾皇不想逼婚，一定要郑家自愿嫁女才行。因此，来之前吾皇交代在下说，若是郑家不答应这门亲，安国虽不会向大靖称臣，但为了天下苍生，愿与大靖和谈，使两国从此止息干戈，互不侵犯！”

此言一出，从英武帝到百官都怔住了——人家并非一定要归顺，而是公然为了郑家女，以一国下聘！

ps：到了选紫茄亲事的时候了，请亲们投票选择。两种结局都准备了，就看大家的意思了，只有三天时间哟，请潜水的朋友也冒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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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挡不住的算计

为了一个女子，甘愿不当皇帝，真乃千古奇闻！

无数朝臣以为，这是秦霖的阴谋诡计。

赞同者则认为，就算是诡计，大靖也没有任何损失，不过送一女子罢了，因此一力主张同意，反正又不用他们出女儿。

黄豆听了怒不可遏，逼到杨真面前，冷笑问道：“秦霖用这等低劣手段，真当我大靖朝中无人吗？谁不知安国成立日短，急需巩固根基，他此举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杨真摇头笑道：“是不是缓兵之计，只等前方新的战报传来，那时便知。还有，我安国要巩固根基，大靖难道就停滞不前了？假以时日，大靖会更加昌盛，何惧安国？”

言毕，他又转向英武帝，躬身道：“吾皇言道，若皇上答应此事，他将在天下人面前立誓：此生都会忠于皇上，永不背叛！至于身后事，吾皇笑说，再防范也没用的，别说子孙相争了，若是秦家后世不能出明主，便是江山也会被异姓夺去。”

英武帝听了眉头微动。

黄豆接道：“以后的事谁能预料，眼前就要永绝后患！”

杨真回道：“这世上从没有‘永绝后患’之事，有的，只是明主的治理手段。绝了青龙王，还有玄武王、白虎王……那皇上是不是该将所有能力卓著者都清除，以绝后患？”

黄豆大喝道：“郑家和张家对大靖忠心不二，岂可与秦霖相提并论？”

杨真笑道：“乱臣贼子若不先当忠臣良将，哪来的机会积攒势力？这忠奸只在一念之间。似英武帝这等明主临朝，没有人想当乱臣贼子，因为他没有机会！”

其他朝臣纷纷插言，吵嚷不休，没个定论。

英武帝见再没有别样新意见，遂宣布散朝，择日再议。

散朝后，他留下王相冯相和六部尚书等人。去御书房商讨此事。

“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御书房内，英武帝一反金殿上的沉默，目光炯炯地盯着这些股肱重臣发问，不容他们再推脱。

众人见避不过去了，只得回答。

不出意外，依然有赞成有反对。

赞成的占据多数，认为这是大靖建立天朝大国的良机，“就怕郑家和张家不答应。”

张杨赵耘等人则反对，认为这是秦霖诡计。

王相见皇上将目光投向自己，遂正容道：“皇上。臣以为。这不光是国事。还牵连皇族家事。皇室能否接纳秦霖，至关重要！”

若皇室接纳秦霖，他就是大靖的青龙王。

那时，郑家就算不满意这门婚事。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若单以和亲来论，则性质不同，郑家肯定不愿意。

英武帝听后微微点头，沉吟了一会，挥手令众人散去。

随后，他又命人招来宗人府宗令赵王，以及肃亲王、廉郡王等一干皇室宗亲，商讨此事。

依然是有人反对有人赞同，吵闹不休。

赵王忽然大声道：“皇上。臣有句实话讲。”

英武帝忙道：“请皇伯父讲来。”

众王爷也都停止争吵，把眼光对准年过六十的赵王。

赵王咳嗽一声，郑重道：“此事看似疑难，其实简单的很，咱们不能被表象蒙蔽了。”

肃王诧异地问道：“何为表象？”

赵王道：“表象便是：满朝文武都觉得。不能放过秦霖，生恐被他钻了空子。可是，他们就没看到：安国是秦霖打下来的，我大靖尚未攻取占领！更不知能否攻取！也不知何日能攻取！等攻取后如何治理更需要皇上去操心等等！”

众人听了不住点头。

“简而言之，安国对于大靖来说，还是画出来的饼。”赵王接着道，“皇上要拒绝秦霖送来的饼，却耗费国力财力另外去抢；等抢到手后，不管派谁去治理那地方，依然避免不了忠心的问题。那又何必费事？倒不如答应秦霖的条件，横竖俭省些国力。至少，安国是在我秦氏一族统治下，便是太祖皇帝在天上见了也喜欢。”

听了这条理由，众人静了一瞬间，又哄然争论起来。

有人道：“那将来若是秦霖有反心……”

赵王反问道：“派谁去能放心？本王说句不该的话，便是皇上派本王去，也要小心日子久了本王会谋反——”英武帝听了不禁莞尔，众人也都笑起来——“再说，本王也没本事把那帮异族管好，倒是秦霖有手段和根基。皇上天威只要能压住秦霖便罢。”

廉郡王问道：“可是郑家一旦与秦霖结亲……”

赵王截断他话道：“哎哟我的五弟，他能娶，皇上就不能娶了？皇上该选妃了！张家还有好几个女儿呢。再说，郑家、张家在大靖已经位列王公，他们怎会去帮秦霖——落个谋反的罪名不说，秦霖还能封他们更高的爵位不成？还是他把皇位让出来呢？”

众人都觉有理。

英武帝看着赵王，眼中露出赞赏的目光，沉声道：“朕就是如此想的。如此一来，两国停战，于天下苍生和黎民百姓都是福音。更有一条：从此我大靖便统帅这天下无尽疆土，列祖列宗见了必定心怀大慰！”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仰头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秦霖创立安国不易，朕就信他一次。若他真能安心为大靖镇守北疆，朕绝不做屠戮兄弟之事；若是他耍诡计，朕再下手，也不会觉得愧对祖宗了。”

赵王等人急忙跪下，高呼“皇上圣明！”又赞皇上襟怀如海，乃少见明君，真大靖之幸也！

英武帝微微点头叫起，一边道：“秦霖求和之意明显，不管郑家是否答应这门亲，两国停战是一定的了。”

立即有人不满道：“为国嫁女，岂容郑家推脱！”

肃王忙道：“郑家只有一女，若是嫁去那老远的地方，老公爷和夫人当然舍不得；况且秦霖跟郑家有仇怨在先，反对也在情理之中。”

英武帝道：“此事需从长计议。诸位先去吧。”

赵王等人退下后，英武帝独坐沉思。

秦霖算计得一点都没错。他抵挡不住这诱惑。

秦霖若在大靖，英武帝当然不能容他，可他已经在北方另创了一片天地。去国号、称臣、纳贡，不费一点力气，大靖就能将安国收入囊中，且无需费心其后的治理，这样的诱惑，对一个雄才大略的英睿之主来说，那是致命的！

不然，费心剿灭安国。徒耗国力不说。后患也无穷。

可眼下麻烦的是。郑家轻易不答应这门亲。

郑家若不嫁女，则秦霖不肯臣服。

臣服与不臣服，区别可大了：纳贡还算小事，去国号和向大靖称臣。虽只是形式，却有着非凡的意义——意味着大靖一统天下！

沉思良久，英武帝吩咐传翰林学士郑旻来见。

黄豆进入御书房，参拜皇帝后，便静候吩咐。

英武帝温声问道：“郑姑娘可安好？”

黄豆忙躬身道：“有劳皇上动问，臣妹还好。但此行却差点丢掉性命呢！”

英武帝“哦”了一声，问道：“怎么回事？”

黄豆就将高凡派人暗杀紫茄的事说了，又跪下哭道：“皇上，若是为了大靖。微臣兄弟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然我郑家这一代就这一个女儿，万万不舍将她远嫁，更何况是嫁给郑家仇敌！在那虎狼之窝，她怕是活不了几年。可怜她……”

一旁的太监低下头，他觉得自己鼻子发酸。很想哭呢！

英武帝见了嘴角直抽——这家伙本事又长进了，唱念做打、哭笑怒骂，样样都来得！

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才没好气地喝道：“还不起来呢！像什么样子？”

黄豆道：“微臣得把话说明白。微臣以为：等把安国灭了，皇上可以派一位皇子去那里，这样也放心……”

英武帝皱眉道：“别说了！朕岂是昏庸之君，难道会为了秦霖而弃白虎公这样的忠臣良将？”

黄豆忙眨巴两下泪眼，追问道：“那皇上唤微臣来是？”

英武帝瞧着他那满脸泪水的模样，心中抖了两下，提着他小名训道：“黄豆，你如今不是年少时了，遇事该考虑周全些！撇开朕和朝臣意见不说，你可曾想过问你妹妹的意见？秦霖既然肯放她回来，又曾经不惜性命救她，令妹就一点不动心？……”

黄豆嘀咕道：“那都是他跟高凡的诡计！”

英武帝气道：“回去问了再说！”

顿了一下，又解释道：“朕的意思是，若令妹对秦霖有意，何不顺了她的心，岂不两全其美？若令妹不愿意嫁秦霖，朕承诺，绝不逼迫郑家！”

黄豆大喜，急忙道：“微臣这就回去问。”

英武帝点头，又问道：“你手头的事怎样了？”

黄豆顺手从袖中扯出一条帕子，擦了把眼泪，然后殷切奏道：“皇上放心，各地商家都闻风赶来，比事先预计的还要多呢。微臣和各部大人经常碰面商议，一刻也不敢放松，晚上做梦都想这事！”

他正领头进行一项大计划，为朝廷搂银子，此事回头再说。

英武帝见他表功，颔首笑道：“你能拿出这样周全的计划来，足见用心了的。令妹之事，也要好生弄明白。否则，耽误国事不说，就是令妹，若误了她一生，也不是你们家人乐见的吧？”

黄豆忙保证道：“谢皇上提点！微臣定当弄清此事。”

说罢，才叩头退下。

等他走后，英武帝正要忙别的事，一个侍卫匆匆进来，跪地禀告了一番话，听得他怔住。

侍卫说，前宰相杜大人跪在玄武王府门前，哭求张家小少爷——小苞谷告知他外孙女的下落，引得无数人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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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投票结果出来了，原野感叹之余，深刻理解一句话“爱拼才会赢”，是不是？没投票的亲继续投吧，别等原野确定了，又跳出来抗议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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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小苞谷的委屈

玄武王府门前可热闹了。

杜老宰相递上名帖后，便顶着花白的头发，也不戴帽子，就这么跪在王府门前大街上，口称替女婿造下的孽认罪，说万不敢要求张家放回外孙女，只求告知外孙女的下落。

老人家跪在冷地上，儿子媳妇们自然不能看着，也跟着跪了；主子们都跪下了，下人还敢站着？于是也跪下了。

这场景立即吸引了无数来往行人驻足观看。

待听了内中缘由后，不禁惊叹外加惊讶，又不住追问更多。结果，连小苞谷偷安皇玉玺、放火烧了铜岭山、在狗肉锅里拌屎尿的事都问了出来。

不到一刻钟，朱雀大街就人潮涌动。

于是，张家才六岁的小儿子把高凡——如今是安国宰相——五岁闺女拐走的事，跟风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更有他顺手牵羊拿了安皇玉玺换银子的事，被酒楼、茶肆和赌坊等场合传得如火如荼。

王府门卫阻拦不住，迅速将消息传递进去。

王府长史官刘黑皮得了消息，一面派人向老王爷和老王妃报信，一面带人匆匆赶了出来。

到了门口一看，侍卫统领孙铁也出来了，正半劝半威胁地请杜家人起来呢。

他忙上前躬身赔笑道：“老大人这是何故？便有什么见教，也该进王府说话；这么全家人都跪着，岂不有意打王府脸面？可张家也没做过对不起杜家的事啊！”

杜老头忙澄清，他不是来问罪的，他是来认罪的……

洋洋洒洒一篇话，声泪俱下地诉说，听得周围人唏嘘不已，都说冤有头债有主，玄武王府应该找高凡报仇，人家外孙女儿才五岁，不该被连累杀了。

大家以为杜家人这样跪着。定是外孙女儿性命不保呢。

刘黑皮气坏了，这哪是认罪，分明是恶心张家！

到底是当过宰相的，软刀子用得倍儿熟。

他只得又哄又劝，杜老头执意不起，一定要认罪到底。

再说王府内。张槐和郑氏听了信后，慌忙分头行动：一个赶出来应对杜家人，一个赶到老太妃屋子里，找小苞谷问情形。

小苞谷离家多日，被大家当宝贝一样疼着。昨晚抱着娘睡了一晚。今早一起来就被老太妃叫去了，这会子正和兄弟姊妹们说笑呢。

见娘去了，忙大声叫道：“娘！”

郑氏一叠声地问他。是不是把高凡的闺女拐走了，丢哪去了。

一屋子人都听傻了。

原来，昨晚小苞谷并未说起这事，只说了北行的大概经历，报了平安，就歇息了。

当着家人长辈，他当然不会撒谎了，很痛快地承认了。却辩解道：“不是我拐的，是她自己要来的。她想回来找她外公，说安国没有大靖好玩。”

郑氏听了心惊。急问道：“现在她人在哪？”

小苞谷老老实实地答道：“不知道。”

郑氏双手扶着他肩头，盯着他的眼睛，以少见的严厉口气问道：“你还不说实话？她外公找来了。跪在咱家大门口呢。你再不说实话，娘跟你爹都不知怎么办。”

张老太太忙道：“菊花，你好好问，别吓着他。”

小苞谷从没见娘这样凶，委屈道：“我真不知道。”

一边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意思是高雁还跟着黑娃哥哥逃跑呢，也不知在哪旮旯。

山芋香荽等人都惊得合不拢嘴，绿菠结结巴巴问道：“你……你说她要在外住十五年再回去？”

哎呦，她可真受不了了！

这小兄弟乖巧的样子一点没变啊，怎么她看着觉得心里毛毛的呢！

香荽愣了一会，随即想起王穷，心中一沉，急声问道：“你们把人带走了，王大人怎么办？他不是要被连累？哎呀，说不定会被砍头！”

她头一回花容失色、惊慌失措，原地转圈想主意。

小苞谷见她急，便道：“皇帝哥哥不会杀王大人的。”

山芋和花生异口同声地惊问：“皇帝哥哥？”

这个……昨晚也没说。

小苞谷怔怔地点头，不知又怎么了。

在他看来，叫秦霖“哥哥”那是给他面子——他就很少叫高凡大哥，偶尔讨好才叫一声——因此觉得没什么不对，皇帝就是个前缀，皇帝和哥哥连起来的意思，他没想那么多。

郑氏用力闭了下眼睛，定了定神，转向玉米喝道：“既有这事，昨晚为什么不说？”

玉米看着小苞谷，呐呐道：“我……我也不知道。”

小苞谷当着人可没承认这事，也就板栗几个人知道内情。板栗让弟弟回家自己对爹娘交代，因此就没在信中说。

郑氏刚要再细问，外面来人回禀道，杜老头在街门口跪着不肯起来，就算老王爷去劝也不行，一定要亲自向小少爷认罪恳求，好求得外孙女的下落才放心，如今街面上堵了好些人看热闹呢。

郑氏立即就明白了这老头意图，心中气恼不已。

这老头以前挺实在一个人，怎么这样起来？难道进王府来好好说，张家还能不给他面子？

她思忖片刻，对婆婆附耳说了一番话。然后婆媳急忙换了衣裳，带着小苞谷，坐车往王府正门来了。

大门口，杜老头见王府内呼啦啦涌出一群人，当头一位老太太和夫人看服饰是玄武太妃和玄武老王妃，牵着一个六七岁灵秀小男孩，心中暗喜——终于把人哭出来了，今儿一定要当着京城百姓求他们松口。

谁料他还没来得及把刚才的话再哭诉一遍，就见玄武太妃牵着那孩子，和玄武老王妃一齐冲着他就跪下了，惊得魂不附体，忙死命叩头请起。

老太妃才不管他呢，自顾淌眼抹泪地让他放心，话是对他说的，脸面却朝着周围看热闹的百姓。

她道，张家是积善之家。就算高凡曾把她第六个孙儿掳走，一丢就是九年，她都哭干了眼泪；前些日子又把她第五个孙子和这个小孙子掳走，从大靖带到安国，她又哭了一个多月，但是。张家也绝不会学高凡那样，用小孩子来报复……

围观人听了，立时心态又变了，不免骂高凡不是东西，说这种人就得这么治他。

郑氏见杜老头不住叩头请太妃起来。她也不想做太过，便和张槐一起搀起婆婆。

起身后，她便将刚才从儿子那问来的事情经过。择紧要处说了一遍，又诚恳道：“小儿年幼不知事，被挟持后本就心里生气，加上他听见高凡派人暗杀我娘家侄女——就是白虎公之妹，他就怒了……”

暗敲了杜老头一记，又保证说，等高雁带回来，一定还给杜家。请老大人放心。

杜老头听了心底冒寒气。

他不知高凡还干过这样事，如今苦肉计不凑效了，竟变成了真替他认罪请罪了。还要被人唾骂。

这女婿真是他前世的冤孽呀！

因老太妃和郑氏做戏要做全，命令小苞谷给杜老头磕头认错。

他虽然听话地磕了头，却委屈得不行。又疑惑不解，强忍着泪问郑氏道：“我怎么就错了？这是兵不厌诈！”

郑氏见儿子较真，头疼了起来，深吸一口气，认真解释道：“高雁不是敌军，是小娃儿，你不能对她用兵法。”

小苞谷瘪嘴指控道：“我也是小娃儿！六哥以前也是！”

高凡两次掳走张家小儿，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张槐忙道：“所以高凡是坏蛋。咱们不能学他。”

小苞谷并不满意这回答，继续追问道：“那是不是往后坏人抓了我，我就该乖乖地听话，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等死了？”

张槐郑氏听了一愣，异口同声地急道：“不是！”

这可万万不能回答“是”。

老太妃也急了，断然道：“胡说！哪个王八蛋敢抓你，你想尽了法子也要把他整死！”

她可不希望小孙子吃亏。

三人说完，都面面相觑，这不是打自己嘴巴吗！既这样还让他认什么错？

小苞谷则一副糊涂委屈的神情，也不辩解了，就这么看着他们，仿佛在问：“你们到底要我怎样啊？”

看热闹的百姓不依了。

“哎呀，这小少爷可委屈死了。”

“是啊，哪有这道理：坏人掳人，还不让还手了！”

“不是我说，玄武王府死要面子，全不顾儿子死活。”

“这小少爷要是被高凡杀了，我瞧他们还让不让儿子给人认错！”

“就是！张少爷这么小的人儿，没法子对付高凡，当然要对付他闺女了。父债子还，天经地义的事！”

……

杜家人越听越不妙，杜老头急忙道：“我女婿已经认错了。他这回带走张少爷也是情非得已，并不想伤害他。不信，老王爷和王妃问小少爷，此行可曾受过苦？”

不等张槐回答，小苞谷立即道：“我大哥来接我们，他不放我们走，还掐着我的脖子。我大哥就吓坏了，就不敢动了。”

杜老头见张槐变色，急忙道：“那是因为你拐走了雁儿，他心里急……”

小苞谷打断老头的话，盯着他眼睛质问道：“他把我带走了，我爹娘就不急了？一件事，他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

他一边质问，一边不住吞声，看去煞是可怜。

面对小娃儿纯净的眼神，杜老头羞愧万分，觉得舌头不好使了，结结巴巴道：“你没做错……呃，就是……老朽想跟你讨个情……”

张槐在听说高凡用小儿子当人质要挟大儿子时，就大怒了，这时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小苞谷扯起来，大喝道：“你做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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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小苞谷面君

他又对杜老头冷笑道：“老大人爱跪多久就跪多久，不然的话，上金殿找皇上去也成。本王儿子就掳了高凡闺女了，怎么着？这是我儿子本事！这是为国立功！回头就把她交给刑部——高家全家可都是大靖缉捕的要犯呢！”

他也是忽然想起这一事实，心下立即亮堂了，也不惭愧了，也不赔罪了，也不管人说了。

他俯身抱起小苞谷，转身就走，一边对郑氏喝道：“扶娘回去！”一边拍着儿子后背安慰他。

杜老头听见围观的人纷纷骂高凡，又骂杜家不知好歹，皇上没牵累他们算好的了，反来搅事，不禁叫苦不迭，自悔闹得过了。

他慌忙爬起来，颤巍巍冲着张槐后背作揖道：“老朽是真心来请罪的，不是来闹事的。如今知道外孙女儿下落了，不敢再求，这就回去。随张家如何处置她。”

一边命儿子儿媳妇都起来回府。

张槐头也不回，气呼呼地抱着儿子往王府里走，老太妃婆媳和管家等人都跟在后面。

忽听一声尖细的嗓音叫道：“圣旨到！”

大家吓了一跳，急忙转头，只见朱雀大街东头来了一位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和两个龙禁卫，正走到玄武王府门前。

是皇上身边的王公公。

张槐和刘黑皮慌忙迎上来，请王公公入府；杜老头和看热闹的百姓也都驻足观望，且不散去。

王公公笑道：“谢老王爷盛情！咱家就不进去了，就在这传旨。”

张槐和郑氏等人急忙就地跪下。口称“臣（妾）接旨！”

王公公大声道：“奉皇上口谕：宣张巽入宫见驾！”

张槐听了，有些转不过弯来，还在想呢，这张巽是谁？

郑氏也发懵。不知皇上找自己六岁的儿子干什么，难道听说他回来了，要讨债？

就见王公公宣过皇帝口谕后，上前笑道：“老王爷请起。这就让小少爷跟咱家进宫吧！放心，咱家亲自抱着他。”

说着就俯身去抱小苞谷。

张槐这时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赔笑问道：“敢问公公。皇上宣小儿进宫……可是他闯祸了？就只宣他一个人？”

说着话，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杜老头。

王公公忙点头道：“皇上就想见见小少爷。”

嘴里说着，双手已经插在小苞谷腋下，就要抱他起来。

小苞谷却扭身闪开，仰脸对他道：“我自己走。我好重的，累着公公不好，不敢让公公抱。”

王公公顿时笑眯缝了眼睛，道：“哎哟，小少爷真乖！”

他转回头，对一个龙禁卫吩咐道：“过来。你背着张少爷。”又低头细细告诉小苞谷：“皇宫离这虽然不远，可进宫还要走不少路呢。你人小，走起来吃亏，让这位侍卫大哥背你，也省些工夫。”

小苞谷便道：“多谢公公！”

又对走过来的龙禁卫道：“多谢这位大哥！”

那龙禁卫也笑了。

郑氏走上前来，对王公公赔笑道：“请公公稍候。容我跟小儿交代两句话。”

王公公连忙点头。

郑氏将儿子扯到一旁。小声叮嘱道：“进了皇宫，见了皇帝要磕头，说话要恭敬。还有，不能叫皇帝‘哥哥’。你在安国的时候，不当秦霖是皇帝，怎么叫都没事；对着咱大靖的皇帝万万不行。知道吗？……”

她生怕儿子不知天高地厚，惹得皇帝不高兴，心中后悔不已，往日对他这方面教导太少了。

小苞谷听了用力点头，说他都知道规矩的。

等那龙禁卫背起小苞谷。王公公又转向杜老头，笑道：“杜老大人不跪了？皇上还让咱家转告老大人呢，说老大人要跪就去刑部跪去。”

杜老头听了吓坏了，急忙跪下高呼“老臣糊涂，请皇上恕罪！”

王公公不理他。跟张槐拱手道：“老王爷，咱家去了。”

张槐郑氏眼睁睁地瞅这几人背着小苞谷走了，心中七上八下的，连杜老头跟他们告辞也没听见。

小苞谷进宫后，正赶上英武帝在偏殿歇息，内侍和宫女正传茶点呢。没说的，他赶上了，皇帝请他坐下一块吃茶点。

小苞谷恭恭敬敬地磕完头，起身道：“谢皇上！我没官职，年纪又小，不能在皇帝面前坐着吃东西，我就站着吧。”

英武帝听了觉得有趣，好奇地打量他。

王公公忙凑上前小声禀告：“来的时候，老王妃交代过的。”

英武帝恍然大悟。

没成想，小苞谷耳朵尖，王公公的话被他听见了，立即纠正道：“不是我娘说的，是我听大哥说过，皇宫里规矩大着呢，我才知道的。”

英武帝点头道：“很好，你很懂规矩。可是你知道吗，朕赐你坐，让你吃，你不坐不吃也不对，就是抗旨……”

话未说完，小苞谷立即走到桌椅之间就座。

不坐不吃就是抗旨，他又不傻，为何要抗旨？

在那张雕花檀木靠背椅前比量了一下，他觉得有些高，离桌子有些远，恐怕回头拿东西不大顺手，忙又出来把椅子往前推了一截，这才从侧面爬到椅子上坐好。

王公公想要过来帮忙，眨眼间他自己就弄好了，只得作罢。

英武帝看着乖乖吃点心喝茶的孩子，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愣了一会，才恢复正常，遂低头慢慢喝茶，等他吃好再问话。

小苞谷只吃了两块小点心，喝了几口茶，就搁下筷子。

英武帝挑眉问道：“怎么不吃了？不好吃？”

小苞谷忙道：“不是，我早上在家吃了许多东西，肚子饱的很。吃不下了。”

英武帝点头，等漱口毕，起身去后殿的榻上歪靠着，将小苞谷叫到身边坐了。一长一短问他北行经历，言语间套问秦霖和紫茄这些日子相处的情形，以窥察秦霖的真正意图，还有紫茄对秦霖有无情意等。

他之所以将小苞谷叫来，不过是想着从小孩子嘴里能问出实话，并未指望其他。

谁知一问下来。这趟北国之行远超出了他的想象，竟是跌宕起伏、甚至可以说是豪气万千——比如这孩子在两军阵前的表现，都快赶上军中的英雄了。

小苞谷记性好的很，又机敏善察，相关事件人名都记得清清楚楚，叙述也精彩，连王公公都听得忘神。

铜岭山的大火就不说了，坏了一锅狗肉更是小事，自从到了安国后，他种种行径。便是英武帝见识经历都不凡，也不禁为之既惊且叹。

听他跟布日固德争吵，说安国是大靖生出来的，秦霖跑再远也是大靖人，不然就是背弃祖宗，英武帝心想这话说得好。朕要赏。

又听他骂高凡卖女求荣，搅得两亲家难受不说，还激得巴音亲王和他定下赌约，跟他儿子布日固德比试，谁输了就当对方的小厮，慌忙截断他话问道：“可比了？结果如何？”

既然这小子回来了，莫非赢了那个亲王儿子做小厮？

王公公也紧张地盯着他。

小苞谷撅嘴道：“大哥不让比。害我被布日固德骂胆小鬼。”

英武帝居然有些失望，安慰道：“你大哥也是谨慎，怕你轻敌吃亏。若是败了，回来他不好跟老王爷和王妃交代。”

小苞谷委屈道：“我能那么傻吗？我跟布日固德玩了几天。把他老底都摸清了，我肯定能赢他！”

英武帝听后无言，半响才轻咳一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

后来自然是小灰狼拐卖小白羊了——当然小苞谷自己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他是帮助高雁——还有偷玉玺，还夹着靖军和安军大战等事。

英武帝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没想到自己顺嘴罚小苞谷的举动影响这样深远。

都说“宁得罪君子。莫惹小人”，他以为这话还不及“莫欺少年穷”来得深刻，延伸开来的意思是：永远不要小瞧了孩子，他们的潜力是无穷的，变数也是无穷的！

沉吟一会，又感叹了一番，忽想起什么，英武帝又问道：“王翰林的小厮怎么肯帮你？”

他觉得，莫不是这一切都是王穷谋划的吧？

若是这样，他私心里比较能接受一些。

小苞谷理所当然道：“怎么不肯帮？虎子哥和黑娃哥哥是我三姐的小厮，待我可好了。他们见了我，当然不能丢下我不管了。王翰林派他们回去传信，虎子哥哥走了，黑娃哥哥偷偷留下来陪我，就躲在雁妹妹屋子里。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英武帝惊诧万分，忙问道：“你是说，跟王翰林的两个小厮是香荽姑娘的人？”

小苞谷点头道：“嗯，虎子和黑娃是三姐姐从虎王寨带出来的。”

英武帝眉头微蹙，旋即展开，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询问。

他对于秦霖和紫茄之间的情形问得很仔细，所以，当听到紫茄在两军阵前拦住秦霖、要他退回去的情节后，终于笑了。

这才是他真正想听的结果！

正愉悦间，就听到小苞谷用玉玺换银子的交易，他猛然直起身子，不相信地问：“你用玉玺换了十万两银子？”

那可是玉玺！！！

秦霖会不会觉得丢人：他安国的玉玺才值十万银子？

王公公也痛惜地叫道：“哎哟张少爷，偷都偷了，怎么才要这么点银子呢？”

英武帝听了十分无语：这家伙一把年纪了，又在皇帝身边当差，眼界也不过如此。

他转头瞪了老太监一眼。

人老了，果然就贪财些。

王公公这才觉得失言，慌忙道“小的该死！”遂捂嘴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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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吃饱了撑的，拿命玩！

小苞谷纳闷地问道：“要许多银子干什么？”

忽然想起什么来，赶紧问英武帝：“皇上，我的债可算出来了？是不是不止十万？”

唉，要是这样他可要赔了。

英武帝见他紧张的模样，不知如何说才好，“唔”了一声，对王公公吩咐道：“去，派个人去户部问问，那笔账可算完了。到底多少，报个数上来。”

王公公忙躬身道：“是！”就出去吩咐去了。

小苞谷这才放心，又对英武帝解释道：“皇帝哥哥——哦不，是秦霖，他掳走了我紫茄姐姐，但是对我们很好，不像高凡，坏的很，还要杀我姐姐。所以，我不好意思多要的……”

英武帝听了哭笑不得，还真是小孩子心性。

他又问道：“秦霖伤在何处，可严重？”

小苞谷就在自己身上比划给他瞧，又将秦霖每天吃药进食的情形都说了。

英武帝据此判断，秦霖真是差点丧命了。

他将整个事件从头至尾捋了一遍，又挑了些不明处细细询问。一大一小，跟闲话家常似的唠了半天，就有太监来请问：是否该用午膳了。

小苞谷很荣幸地被邀请与皇上共进午膳。

不过，他却一点也没受宠若惊。因为，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天天跟安国皇帝一块用膳，都习惯了。

饭后，英武帝赏赐了一大堆玩物和笔墨用具给小苞谷，命两个龙禁卫拿了，好生护送他回玄武王府。

谁知早朝散后，秦霖以一国向郑家女下聘的事迅速在京城传扬开来，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百姓，感叹者有之，耻笑者有之，唾骂者有之，朱门侯府、酒楼茶肆、街头巷议，均一片沸腾！

然，大多闺中女子听后都痴了。

秦霖对于她们来说，并不陌生，那不是异族人，就是大靖皇室子孙。

这样一个纵横沙场、逐鹿天下的人物，在谋反败落后，另辟蹊径，去北方开创天下，建立了安国。撇开这中间的是非曲折不论，这人绝对是堪与英武帝比肩的雄主！

如今，他竟然为了一个女子而向大靖臣服！

更何况，国仇家仇交错中，他竟然舍命救紫茄！

无数女子扪心自问：若她们是郑家紫茄，可抵挡得住这份生死情意？可会因为他放弃人世间巅峰权势而动心？

……

郑家和张家当然也得了消息。

张杨先回玄武王府向哥嫂报信，接着，黄豆也回白虎公府告知爹娘此事，并奉旨探问紫茄的心意。

郑青木听后震惊。

这已经不单是郑家家事了，还牵扯上了国事，而白虎公府最能拿主意的葫芦却不在，他急忙命人去请妹妹——菊花一向有主意，再说，张家还有张杨可以帮着参详此事。

郑氏夫妇就急忙赶去白虎公府。

紫茄昨晚回来后，郑长河老夫妇就知道了真相：原来孙女这些日子是被秦霖掳去安国了，而不是去边关当大夫，不禁又气又怕，诅咒痛骂不止。

紫茄已经下定决心将这段事尘封，然而，听见爷爷奶奶痛骂那人，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可是，她却不能为他辩驳一句，也无可辩驳。

“就让爷爷奶奶骂一顿出气好了，”她难受地想，“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跟他有任何牵连了。”

一夜无话。天明早起后，除了黄豆五更就上朝去了，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聚在一处，秦淼妯娌几个便商议，要摆宴席，请姑姑也来，大家乐呵乐呵。

郑老太太自然一力赞成，吩咐孙媳妇们赶紧准备。

正忙呢，黄豆就回来了，先悄悄跟爹娘说了此事。

郑青木和刘氏急命人去玄武王府请姑奶奶回门商议。

等郑氏来后，秦淼小妯娌们都被支开，郑家四老加上张槐郑氏，还有黄瓜黄豆，齐聚在郑家老两口上房，屏退了丫头婆子，单独询问紫茄。

黄豆匆匆将早朝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郑家老两口听后，齐声大喊道：“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紫茄却惊魂出窍，半边身子都木了。

她这才明白离开乌兰克通的头天晚上，秦霖弹奏的琴曲所代表的含义：金戈铁马之后，他竟然要放手了！

她怔怔地想道，他到底是因为两国黎民百姓，还是因为她才收敛自己的野心和雄心，甘愿归于沉寂？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一箭双雕，退一步，成全大靖绝世功业？

跟着，她又想起当日在一线天的山谷中，自己曾对他做出的承诺：若他真能让大靖皇帝和郑家长辈心甘情愿地答应这门亲事，她必定也甘心情愿地嫁给他……

正失魂落魄地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三哥焦急的声音：“紫茄，你到底怎么样？你有没有喜欢秦霖？”

紫茄浑身一激灵，顿时醒过神来。

见一屋子人都紧张焦灼地注视着她，奶奶和娘更是围在她身边，一左一右攥着她胳膊，好像一松手她就会飞了，不禁心中一痛，泪如泉涌。

她曾发誓，再不哭了，没想到这么快就食言了。

她双膝一软，跪在屋子当中。

郑长河急伸手道：“紫茄，你咋了？快起来！”

郑老太太和刘氏拼命将她往起拽，一边道：“乖孙女，有话跟奶奶说。”

紫茄架住二人胳膊哭道：“奶奶，娘，我不争气……”

郑老太太又惊又怕，哆嗦着问道：“你……可是那狗贼……他害了你？”

郑长河父子和刘氏也都紧张地看着紫茄，生怕她点头。

紫茄无力摇头，堕泪不止。

黄豆却看出不对来，不相信地问妹妹：“紫茄，难道你真喜欢秦霖？真要嫁给他？”

郑长河大怒，朝他瞪眼骂道：“放屁！紫茄咋能喜欢那混蛋？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

郑氏一直冷静地看着听着，这时才开口道：“大家别吵！”

等静下来，她才向紫茄道：“紫茄，你起来，把事情从头跟我们说一遍。好好说。就从永平十八年末说起。”

这件事，先头他们已经听紫茄的丫头慧儿说过了。可是，慧儿到底不比紫茄亲身经历的，有些地方没说清楚。

刘氏也醒悟过来，半扶着闺女到矮榻上坐下，道：“你姑姑说的对。你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听了也好拿主意。”

郑老太太把孙女揽在怀里，哄着道：“乖，别哭，慢慢说。这儿都是咱们自家人——你爹，你母亲，你姑姑，都是心疼你的，你姑父也不是多嘴的人。你只管说，别怕哦！”

紫茄就一边回忆，一边含泪叙述起来。

永平十八年腊月底，秦霖谋反失败后，摸进郑家，想要血洗郑家……

当听到秦霖躲在紫茄床顶上，郑家祖孙三代共五人毫无防范地暴露在他面前，饶是大家知道没事，如今都活得好好的，也不禁心底直冒寒气、浑身发颤。

可是，那人居然没下手！

紫茄轻声道：“他也不知怎么了，本是来杀人的，对着爹娘和爷爷奶奶，却根本没想起这事来，反只顾着躲你们。后来我得了机会，用药制住了他，也没忍心杀他，就放他走了。”

众人都不知说什么好，屋里静悄悄的。

那心思实在复杂难明：逃过一劫固然可喜，可要他们因此而感激那人，却也无法做到。好在紫茄也放了他一马，扯平了，他们心里才好过些。

紫茄道：“我除了心软，还怕他有帮手。”

郑老太太忙赞道：“你做的对，他肯定有帮手。”

紫茄摇头，幽幽道：“后来我才知道，他就一个人——一般人哪有那么好的功夫，能在白虎公府随便进出呢……”

她又将一个月前，秦霖进府，如何将她带走，又如何逃避大哥和板栗哥哥的追杀，以及高凡派人暗杀她，秦霖为她挡箭的事仔细说了。

众人听后更加发怔。

秦霖明明可以很轻松地制服紫茄，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将性命交给她随意处置；同样的，因为秦霖不设防，紫茄明明已经对他下了毒，只要喊人来抓他就行了，却因为不忍心，然后就被他带走了。

这不是冤孽是什么？

等听到秦霖为她挡箭，大家更加无语。

郑长河忍无可忍地张口骂道：“混蛋！王八蛋！吃饱了饭撑的，没事拿命玩！”

就算秦霖救了紫茄，他也没法感激他！

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怪的人，没听过这么怪的事：说他是好人，却跑人家里掳人闺女；说他是坏人，之前放过他们一家不说，为了紫茄连命都不要。

他想破脑袋也不能理解秦霖的所行所为，觉得他就是吃饱了饭没事干，自己折腾，还害得紫茄跟着受罪。

郑老太太张张嘴，骂也不是，赞又不愿，愣是说不出一个字——哪怕是仇人，生死关头能舍命救你，任谁也不能无动于衷；郑青木和刘氏也是一般感受；只有黄瓜和黄豆恼怒万分，觉得秦霖奸诈，利用了妹妹的善良。

等听说在一线天的峡谷里，紫茄对秦霖许下的承诺后，长辈们就炸开了。

“我死也不答应这事！”郑长河喊道，一面呼哧喘粗气。

“我也不答应！就算皇上答应了，我也不答应！”郑老太太也坚决道。

“对！皇上答应也不成。我们不乐意，他就没做到你说的条件，你就不能心甘情愿地嫁他！”郑青木和刘氏对视一眼，咬牙狠心对女儿道。

黄瓜和黄豆颓然无语。

郑家不答应，皇上怎会甘休？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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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拒婚手段

这些人中，要算郑氏最能理解秦霖和紫茄的心思了。经历两世人生的她，对这种情况再清楚不过了：陷入恋爱情网中的男女，通常都不可以常理度之！

但同时，郑氏也最不认同他们。

以往，她主张儿女自己选择婚姻，乃是觉得他们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就算选错了，后果由他们自己承担，怨不得别人。

哪怕两个豪门之间联姻，若能坚守自己的原则，牵连也是有限的。这京城权贵大多盘根错节，并非都同气连枝。

但眼前这事却不同，这已经不是紫茄自己的选择了，不单干系两国，更是把张郑两家都牵扯进去了，前途难料！

她没有像爹娘哥嫂那样急于表达意见，只对紫茄轻声道：“接着说。先把事说完。”

家人的表现在紫茄意料之中，她强忍悲伤，将在安国的事又叙述了一遍，连跟板栗的谈话也没敢隐瞒。

至此，大家都明白了她的心意：她，真喜欢上了秦霖！

长辈们的心头仿佛压上大石般沉重，外加绝望。

这可怎么办？

“你们放心，我不会给郑家丢脸的。”面对长辈伤心难受的目光，紫茄却冷静下来，先竭力保证不会擅自主张，接着又认真地问黄豆，“三哥，你跟我说实话：他这么做，对大靖是好还是坏？能不能信他？”

黄豆犹豫半响，才低声道：“果然如此，将是两国百姓之福，大靖社稷之福！信不信的，空口无凭，得签订条约公告天下，并从军政入手牵制。”

紫茄再问：“要是他真心向大靖称臣，咱们皇上会不会趁机杀了他以绝后患？”

黄豆想了想，摇头道：“不会。皇上胆识过人。乃少见的明主，他当然希望秦霖这样的人能为大靖所用；安国，也需要秦家的人治理，为此，他不惜付出代价。”

何况，这代价很小，不过就是郑家一个女儿。

以英武帝的脾气，必定会想尽办法让郑家心甘情愿嫁女，从而让秦霖如愿，然后让他自己如愿。

紫茄听后点头。对郑家长辈道：“爷爷，奶奶，爹，娘。你们不乐意把我嫁给秦霖，是吧？”

四人虽不忍心，却都坚决点头。

紫茄含泪笑道：“你们放心，我都听你们的。”

郑家老两口立即惊喜地问道：“紫茄，你说真的？”

紫茄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她接着话锋一转道：“可我也想求你们一件事：若哪天他让你们满意了，请你们也放下成见让我嫁他好吗？”

众人都呆住。不知这话怎么说。

郑氏忙问道：“怎样才算满意？”

紫茄摇头道：“不知道！”

见大家糊涂，她伤感道：“我真不知道！我只要他让爷爷奶奶高高兴兴的、爹娘欢欢喜喜的，跟寻常老百姓嫁闺女一样开心地嫁我，不能跟被抢了闺女似的难过。那不算。”

黄豆灵光一闪，立即叫道：“对！咱们敞开了说。”

一边对大家解释这话意思。

众人顿时得了主意，都说这样好。

就是说，郑家不明着拒绝亲事，但坚持紫茄提出的条件：要让郑家长辈乐乐呵呵应允亲事，怎么做到，那就是大靖皇帝和秦霖的事了，他们不管；做不到。那对不住。郑家就要帮紫茄另择夫婿。

眼下，郑家就不乐意！

黄瓜坚定地说道：“别说什么以国下聘，也不要权势财物。就跟寻常百姓一样，让亲长点头就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要求谁也挑不出理来！”

黄豆点头道：“对，这理说到天上也说得通！”

郑氏就笑了，对郑长河老两口道：“爹，娘，你们可听见了？也别想些杂七杂八的了，咱就一门心思，专心给紫茄挑女婿——她横竖是要嫁的。那秦霖闹出这么大响动，就让他先来。他要是不能让你们满意，别怪咱们选旁人。连皇上也怪不着。我张郑两家为国尽忠的有文有武，连女子还有两个呢。谁要是敢拿这个说事，黄豆你就当面骂他！”

黄豆听了连连点头。

郑老太太精神振奋地拍着大腿道：“我看在紫茄面上，也不难为他。”又转向紫茄，“你也不许心软帮他，知道吗？”

紫茄急忙保证道：“我都不管，我都听你们的。你们满意了，事情自然就成了；你们不满意，我绝不嫁他。这都是先说好的。”

她心下隐隐喜悦。

没来由的，她总觉得秦霖一定有办法。

见她心意如此坚定，众人更放心了。

主意拿定，大家就认真商议起来，包括秦霖淘汰后另选他人，也要早做准备。

真是奇怪，换个角度，把这事当成郑家挑女婿，秦霖是待选人之一，而不是安国跟大靖交涉，要白虎公之妹和亲，大家的心态就不一样了，心里没那么梗了，也欢喜起来。

紫茄被掳，对她的声誉还是有影响的，一般人家根本不会上门提亲，但知心亲近的人却关注她。眼前就有两人：一是紫茄师兄——秦翰；另一个就是南瓜。

秦翰就不说了，对紫茄早有些意思；南瓜呢，原是曹氏在大嫂郑氏面前探过口风，却因紫茄被掳而搁下了。南瓜自己也是愿意的。

不管怎样，都要将秦霖先打发了，才能议到下一步。

郑长河老两口现在心情很焦急，一方面等不及想看秦霖有什么手段能令他们心服；另一方面又心痒痒的，想多了解些他的情况，省得事到临头没主意。

这种情况下，等小苞谷午后从皇宫回来，立即被接到外祖家，被一干人围住，反复询问他见到的关于秦霖的任何事。

于是，小苞谷继皇宫说故事之后，在白虎公府又开了讲坛。

在他嘴里，秦霖好的不得了。比高凡好无数倍：又温和又威严，对他和紫茄姐姐温和，在臣民们面前威严；有本事会打仗，跟大哥板栗不相上下……

郑长河不料外孙这样推崇秦霖，忙哼了一声道：“他再好也没用！北边光秃秃的，又冷又苦，也没房子，住啥帐篷，再好也不好了。”

小苞谷不敢苟同，他说草原好啊。又大又广，好宽哪；还有，雪山可美了，草地也美。牛羊也美；烤羊肉和牛肉干好好吃的……住帐篷好啊，进出方便，整天在外边，别提多自由了；不像京城，大伙都关在屋子里，跟坐牢一样……

郑家长辈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苞谷说得口干舌燥。“咕咚”灌了两口水后，很中肯地评价道：“就是没菜吃。不过皇帝哥哥说他早两年就在想办法了，鼓励农耕，在安国选好地方种田地。不光放牛羊。也盖房子住。我们在乌兰克通就吃了大白菜和笋、干菜，住的也是房子，不是帐篷……”

又说秦霖当皇帝如何威风，那些人都很服从他，对他可好了……

他如此卖力地为秦霖说话，乃是离开乌兰克通时，曾向秦霖许诺：等回家后，帮他在外公外婆面前说好话！

小孩子的话听去总是有趣的。郑长河就算没马上改变心意。却被吊起了听故事的胃口，不住追问。

当晚，小苞谷留在了郑家。明天要继续说故事。

这且不说，只说次日朝会，只有三品以上重臣上殿面君，因又议起两国联姻之事，黄豆特被宣上殿参加。

不少人得了消息，知道皇帝竟然想收伏秦霖，于是，赞同联姻的人就多了起来。也因此，众人把矛头都对准了郑家。

黄豆便出列奏道，郑家不反对联姻，只要秦霖能让郑家四位长辈点头即可，“我郑家什么条件都不要，就这点要求。希望跟寻常百姓嫁女一样，欢欢喜喜的，而不是被逼的。所以这个女婿一定要取得长辈同意。”

英武帝君臣听了都郁闷不已：谁不知郑家长辈不同意这门亲，要他们点头何其难！

马上就有人大义凛然地说道：“荒唐！安皇是何等人才，难道还配不上令妹？再说，为了我大靖……”

黄豆不等他说完，就截断他话道：“为了大靖，我大哥、我小叔在疆场出生入死；为了大靖，本官也夙兴夜寐，这难道还不够，必定要陪出吾妹才算忠心？那要朝廷百官何用？我大靖男人都死绝了吗？就算女人也该为国出力，我姑姑家两个女儿如今都在边疆浴血奋战，还想怎样？”

他一反昨日在皇帝面前的软求，改为强硬地直言。

那人怒道：“不知好歹……”

黄豆大声道：“哼！大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郑家一边有人在边疆打仗，一边还要陪出女儿；大人无需出人出力，光凭一张嘴，现成谄媚话倒说了一堆。这等好话谁不会说！若大人真对朝廷忠心，就该帮着想主意，让下官祖父母心甘情愿嫁女，而不是逼迫。这才像个忠心臣子的样儿！”

那人气得发昏。

冯相忙问道：“老公爷和老夫人究竟想怎样呢？”

他觉得说个条件，也有个努力的方向不是。

黄豆道：“不想怎样。金银财物和权势，我郑家一概不需要。随你们想什么主意，只要让郑家长辈欢欢喜喜地点头就行。这是再平常不过的要求了。”

王相等人都想，听着最平常不过，可眼下却是最难的。

索性爱金银财物或者权势倒不难办了。

有人便出主意说，派人去开解。

黄豆立即摆手道：“下官祖父母正为这事不痛快呢。若大家派夫人上门劝解，乱糟糟的更添烦恼，请恕不接待；若皇上请皇后或者太后出面，那就是以势压人，那也不成。反正，就不能逼。若是逼的话，到时候喜事变丧事，什么后果可以想象，吾妹也不能活！”

众人听呆了，这才醒悟：郑家摆明了就是拒婚！

正不得主意，英武帝却在上面沉声道：“朕，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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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嫁女条件

英武帝斩钉截铁地答应，一定会让郑家祖父两代都欢欢喜喜地答应亲事，绝不逼迫，然后立即宣布散朝。

看皇帝胸有成竹的样子，黄豆倒迟疑了。

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郑家提出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条件，而是让祖父母和父母心服。

若真能让祖父母和父母心服，也没什么好愁的了，那就嫁呗！

遂丢开这事，自去忙碌。

再说英武帝退朝后，命人宣张杨和赵耘去御书房。

二人去后，赵耘不等皇帝开口，先拜倒说道：“皇上召臣来，若是别的事，微臣都能尽力；若是郑家的事，请恕微臣无能为力。”

英武帝冷哼一声，道：“无事！朕请你用午膳！”

赵耘“啊”了一声，张大嘴巴看着皇帝。

张杨见皇上这样幽默，忍不住微笑起来。

英武帝转向他，沉声问道：“张爱卿如何说？”

张杨想了想道：“微臣也没有主意，不过微臣可以提供郑家二老的一些喜好，或许对皇上有所启示。”

英武帝命他二人坐下，道：“快快说来！”

张杨便道，郑家连续三代都只有一个闺女，第二代便是他大嫂，老两口一向宠爱这个女儿；郑姑娘是孙女，长得模样脾气性格都像姑姑，因此老两口一直放在身边养着，定不会舍得她远嫁的。

他神情十分坦然，细细地述说郑家的境况。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说出来看皇上如何应对，如此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紫茄的亲事。

英武帝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问道：“之前郑家选孙女婿，都有什么要求？”

张杨摇头笑道：“哪有什么要求。郑家贫穷时尚且不注重名利。如今更不放在眼里了。因此横竖都挑不中，总归是舍不得嫁，觉得嫁谁都亏了，又生怕闺女嫁去婆家受气。”

英武帝再问道：“那你大哥当初是如何娶得你大嫂的？”

赵耘立即道：“这个微臣最清楚。”

英武帝瞪了他一眼，道：“你还能比张爱卿清楚？那可是他的哥嫂！”

赵耘笑道：“还真是这样。那时候微臣年幼，常去张家玩。比师兄知道的多——他光顾读书去了。”

张杨笑着点头，道：“其实也不用多说，一句话就够了：张家和郑家交好，彼此知根底，大哥大嫂的亲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英武帝却起了兴致，命赵耘细说张槐和郑氏结亲经过。

于是。丑菊的故事就被翻了出来。

英武帝听后，并未发表意见。就命二人退下了。

张杨和赵耘满心纳闷，不知皇帝可想出了对策，又不好问的，只得退下。

隔日，英武帝命人去白虎公府传旨：命郑家再等两个月，若两个月内郑家长辈还不应允秦霖求亲。任凭他们自行将郑星儿聘嫁。

于是，上上下下都翘首盼望，看秦霖如何让郑家松口。

正在这时。北疆八百里加急战报连续送来：

先是西北报玄武王四十万大军被安皇秦霖用水围困在安国境内的巴图山月儿峰，朝中一片哗然——这可是玄武王统军以来头一回遭遇强劲对手，秦霖果真不凡！

才过了一天，又传来玄武王命军士割草搓绳、绳编草袋、袋装泥土、土填河流，趁黑夜破了安皇的围困，双方大战一场，各有损伤和俘虏。

君臣这才松了口气，玄武王到底没让他们失望！

再后来，便是白虎公率轻骑五万从侧翼驰援玄武王，兄弟俩合力击败秦霖。秦霖虽败不乱，退回乌兰克通，凭借巴图山地利之便与玄武王对峙。

于此同时，秦霖向大靖展示了他强大的实力：从安国大后方调集精兵十万南下，好几位如雄狮般的异族猛将出现在正北战场，接连斩杀朱雀公赵锋麾下数员大将，除了赵锋自己，无人可挡！

这不禁让人感叹安国前身——元国的灭亡，不是没有人才，而是没有英主驾驭。这种情形下，再多英雄好汉，也是群雄割据、分疆裂土的混乱局面！

所幸赵锋有周菡之父周耀辉在身边筹划，堪堪对敌。

但安皇用鹰传信，遥控指挥正北战事。安国统帅苏建仁——他也是跟随安皇的旧部，有勇有谋——凭借地利之便和朱雀公连番战斗，目前占据上风。

英武帝纵览前方战报，唯有玄武将军不知所踪。

总体来看，玄武王和白虎公等人威力不减，但对上秦霖，一时却难以取胜。甚至因为他们深入安国内地，那里好些地方都被秦霖经营成要塞、壁垒和连环战阵，因此每战损失颇重。

秦霖并没有吹牛！

大靖想要灭了安国，非花几年工夫征战北疆，拼国力拖垮他，想要一举拿下，那是不可能的。

他又记起秦霖身边还有一位洪姓将领，是昔日荣郡王府的家将，智谋和武功都十分了得，跟随秦霖在西北疆场成长起来的。此次这人却没有出现在战场，定是帮秦霖守住后方。

可见秦霖的实力远不止明面上这些。

英武帝反复思忖，更坚定议和念头；再说，如今天气渐寒，粮草棉衣筹集运输也困难，实不利于再战下去。

决定后，他当即通过快马和飞鸽两条途径往北疆传旨：命玄武王停战，退回到巴颜喀勒山以南的玄武关，他将御驾赶往北疆，亲自与秦霖和谈。

皇帝要出京，命太子监国，王相等人协理朝政。

京城百姓对此议论纷纷，都说两兄弟要当面算账了。

继此圣旨后，朝廷又传旨：凡京城及附近州府五品以上官员，于英武元年二月一日将适龄未婚配女儿送入宫评选。

这是皇帝要选妃了。

后一道圣旨瞬间盖过了前一道圣旨掀起的波澜，凡适合条件的官员无不喜翻了天，忙忙碌碌准备送女儿进宫参选。好来个一步登天。

对于女人，英武帝并不像其他皇帝那样有占有欲，他已经有皇后了，选妃不过是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并不想大肆动作，因此只命从京城官员家中选取。

但朝臣却反对。说皇帝选妃，岂可轻率，不说仿前朝从天下广选了，便是按大靖祖制，也应该是从所有大靖五品以上官员家中选取才对。

英武帝心中挂着边疆战事，很不耐烦。说大靖如今疆土广阔，好多官员都地处偏远。等他们万里迢迢把女儿送来，若选中还好，没选中又要万里迢迢返回，倘或途中有个闪失，岂不是朕之罪过？因此坚持己见。

然大臣们却不容他坚持，抬出祖制说话。

英武帝心中明白症结所在——不过为了让更多官员的女儿有进宫参选的机会罢了。于是将京城附近州府也圈了进去，再不肯退让半步。

他受不了上千女人齐聚京城的局面。

不够格的官员和百姓们则惋惜不平。

唯有张家愁眉不展。

张家三个未嫁女儿都在入选之列。香荽虽然未与王穷定亲，但双方已经暗许了。这可怎么办？

太上皇在位时，王穷为此事还差点被贬至漠西去，英武帝也是知道这情形的，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不等张杨去求见皇帝陈述下情，英武帝已经宣郑长河夫妇和郑青木夫妇进宫。

“若秦霖来大靖京城为官，郑爱卿可愿将郑姑娘嫁给他？”乾元殿偏殿内，英武帝开门见山地向郑长河父子问道。

郑家父子顿时愣住。

他们事先也做过多种猜测，还真没想到这点。

面对英武帝，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敬畏，比面对永平帝紧张多了。

郑长河吭哧两下，根本挤不出话来；郑老太太和刘云岚更不用说了，虽然叫了她们来，但身为女子，这里岂有她们说话的份，因此低头不语。

郑青木只得站起身，呐呐问道：“可是皇上，秦霖他……怎会来京城？”

英武帝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沉声道：“这个爱卿不用管，自有朕来处置。爱卿只要回答朕：若秦霖来了京城，郑家可愿将郑姑娘嫁给他？”

郑青木头上冒汗，心下电转，半响才大着胆子道：“皇上可否容臣回去再想想，跟家人商议再回禀？”

郑氏和黄豆早跟他说过，紫茄的这桩姻缘牵扯深远，眼下推拒不得，只好拖延了，等回去找张杨等人商议对策。

英武帝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不容他拖延。

他摇头道：“郑家做主的人都在这里，还要跟谁商议？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朕会下一道特旨给郑家：不论秦霖日后犯下何等罪行，只要郑家未参与，便不受牵连；郑姑娘也可免罪，甚至他们生的儿女也可免罪，朕只追究秦霖一人罪责。爱卿可放心了？”

青木心想，真到那时候，参没参与，还由得他们分辨吗？

英武帝察其神色，又道：“若朕是昏君，郑家便不与秦霖结亲，也免不了会受冤屈；朕既要做明君，岂肯轻易残害忠良，自毁根基？”

青木一想也对，张家之前被流放就是例子。

见他还在犹豫，英武帝接着道：“这桩姻缘牵扯到国事方面，郑家完全不用理会，朕会下特旨；郑家只要如之前所说，像寻常百姓一样挑选女婿就好。”

“若单挑女婿，秦霖无论是人品、相貌、才学、能力、爵位，都是上上乘，乃是无数名门闺秀梦寐以求的乘龙佳婿；再有，他对郑姑娘也是一片真心，郑姑娘对他也不是没有情义的；唯有一点不足，那便是他臣服大靖后，镇守北疆，会令你们骨肉分离。若是这点不足解决，爱卿还要拒婚，朕便要怀疑：郑家是故意刁难，根本不为闺女考虑了。”

郑家四老听后，马上想起紫茄昨晚恳求的话，说若秦霖让他们满意了，还请他们放下成见，将她嫁给他。

郑长河首先忍不住了。

他知道，他不点头，青木是不敢答应的。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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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两个妹控狂

他道：“皇上这样操心，我郑家再不答应，就太不知好歹了。可是皇上，老汉能不能多嘴问一句：那个秦霖，他真要来京城做官，不回北边了？他敢来吗，不怕皇上抓了他一刀砍了？”

青木慌忙阻止道：“爹，这是朝廷大事……”

英武帝就呵呵笑了，摆手道：“无妨！老爱卿，秦霖敢不敢来，由朕跟他商议，这还没定呢。若他不敢来，郑家自然就不用嫁女了；他若来京城，也就住几年，与郑姑娘侍奉二老，承欢膝下，将来还是要返回安国的。你们不能一辈子将他留在身边吧？便是郑家自己的儿子——白虎公也要在边疆驻守呢，没道理女婿不准离开。”

郑青木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这是等老两口去了之后，秦霖就要带紫茄离开。这已经是最大让步了。

罢了，秦霖真要来京城，想必朝廷不再将他当反叛对待，紫茄嫁他，就不是大问题了。眼前皇帝逼的紧，不如答应吧，也算遂了女儿心意。

想毕，他便拉了父母和妻子，上前跪倒，奏道：“郑家但凭皇上做主。”

英武帝高兴地从座上走下来，亲自搀扶。

他笑着安慰道：“爱卿放心，朕绝没有用郑姑娘换取秦霖性命的用意。朕是为我大靖、为天下苍生考虑。郑家乃积善之家，可做再多善事，也抵不上让两国休战，使百姓免于战乱之苦、使军士免于沙场流血，这可是大功德！”

郑长河张大嘴巴惊问道：“真的？”

英武帝点头道：“当然是真的。等玄武王和白虎公回来，你们问问。这一战死了多少人！若秦霖真心归顺我大靖，这一切都可免除，将是无上功德。朕真心希望郑家留住这个女婿。”

就这样，英武帝说服郑家二老。定下嫁女的条件。

等回到白虎公府，郑氏等人知道后，也无可奈何了。

不过，大家的想法都一样：果然秦霖能与大靖达成和议，来京城住几年，又是一番局面，这桩婚姻他比当安国皇帝时的阻碍便小多了。

紫茄听后，又喜又忧。喜的是没可能的事居然有了转机；忧的是不知秦霖敢不敢来大靖神都，又怕这一切都是英武帝的计谋。目的为了抓住秦霖，因此心里七上八下的。

香荽在她房里陪着她，她忍不住就问她。

香荽便道：“不会的。两国之君签订盟约，岂能儿戏！再说，皇上要杀秦霖，也无需采用这手段，白让郑家赔一女儿，不如让大哥和葫芦哥哥在战场上拼杀，省得寒了郑家的心。”

紫茄听了半信半疑，还只管问。

香荽见她如此担心牵挂秦霖。不禁摇头叹气道：“没想到姐姐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若二人成功结亲，可算是美人计的典范了。

只是，到底谁谋算了谁呢？

紫茄就脸红了，低声道：“是我没用……”

香荽拦住她话头道：“别说这话。多少聪明人用尽心机谋算，也未必能有你这番结果。可见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自有安排。若真能令两国修好，姐姐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她说着，目光就悠远深长起来。

因为紫茄的这场婚姻，她的未来变得不可测起来。她将要如何面对呢？

张杨受哥嫂请托。为香荽参选的事进宫求见英武帝。

才开了个头，便被皇帝打断道：“此事还早呢。要到明年二月才开始。张爱卿，朕离京后，朝中诸事繁杂。还望爱卿多向太子进谏忠言，免至差错。”

说话间，又有大臣进来，张杨只好作罢。

当晚，他将此事告知哥嫂，郑氏听后道：“先等等看吧。我就不信，皇上会为了这事同时得罪张家和王家，这边才要郑家用女儿拴住安国皇帝呢。他又不昏庸，怎会干这糊涂事！”

张槐道：“还是要小心些。帝王心深如海，哪里是我们这些人能猜得透的。“

张杨点头道：“张家必定会有一个女儿进宫，这是确定无疑的了。先准备起来，请有经验的老嬷嬷来教导她们姊妹规矩礼法要紧。”

郑氏听了叹息。

要说英武帝可是这天下第一等的男人，又不老迈昏庸，但是，每每想起家中几个鲜活可爱的姑娘从此就关在那深宫之中，她就很不舒服。

可惜，她再有能耐，也无法避免此事。

永平二十三年十月中旬，英武帝在一万龙禁卫护送下，再次马踏北疆，于十一月初赶到巴颜喀勒山的玄武关。

此时，板栗和葫芦才接到圣旨没几天，而他们早在十月下旬就从巴图山撤军，返回大靖境内，驻守玄武关。

因为，北国已经是遍地银装素裹，不利于大军作战。

皇帝亲赴北疆，这让玄武关的靖军士气蒸腾，漫天飞雪中，几十万大军在玄武关南面旷野山呼万岁，那声势真是地动山摇，震得远处雪山崩塌，群峰呼应。

英武帝向众将士连敬了三碗酒，然后命人分发物资，犒赏三军，然后才入关，暂下榻在玄武王府。

王府内院，英武帝单独召见了板栗和葫芦。

听了皇帝的打算，葫芦涨红了脸，猛然起身跪倒在英武帝面前，叩首道：“臣，万难从命！”

板栗也怔住，没想到秦霖会来这一手。

一时间他有些精神恍惚，觉得不可能。

作为一个身处权势顶峰的男人，他太清楚秦霖放弃的是什么，因而强烈怀疑他的企图。

“皇上真相信秦霖？与其做这没把握的事，不如脚踏实地，步步进逼。假以时日，灭安国是迟早的事……”

不等板栗说完，英武帝便沉声喝道：“玄武王，朕还记得当年火烧大雁山后。你入京前说的话，和悲痛的心情。你自己难道忘了吗？因何热衷于征战杀人起来？”

板栗应声而起，束手答道：“臣不敢忘！‘国虽大，好战必亡’，但还有‘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这仗也不是臣想打的。秦霖本就是大靖反叛，此次潜入大靖掳人，都欺上门了，难道听之任之？则我大靖威严何在？”

“当然不能听之任之。否则朕也不会一登基就兵锋北指了。”英武帝肃然道。“然你二人与秦霖交战近两月，可有想法？”

说着，命葫芦起来说话。

葫芦起身回道：“臣兄弟不敢欺瞒皇上，秦霖确是劲敌，短期内难以击败，灭安国怕要数年。但我军依然胜多败少。数日前，臣表妹玄武将军率领一干女子在西边连败安军，俘虏数名将领……”

英武帝听了，忙问详细情形。

听后忍不住大笑道：“玄武将军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笑毕才道：“你们并未妄自尊大和轻敌。但依朕看来，说得还不够。朕以为。打败秦霖容易，灭安国难！以秦霖的武功和谋略，被打狠了，随时可能放弃南方，遁入北方林海雪原。一个乌兰克通就阻住我大军，再往北，那是他起家的地方，不更难攻？等过几年，他再卷土重来。如此反复。北疆永无宁日！”

板栗和葫芦哑然。其实他们也都想过这个结局。

好一会，板栗才郑重道：“皇上。即便要与安国休战和谈，也不能将臣妹许给他。臣宁愿战死疆场，也不愿出卖妹子！”

葫芦也坚决附和。

英武帝眼神锐利地盯着二人道：“这不是和亲！张乾。难道你不知郑姑娘心意？郑姑娘回来那天，她在两军阵前的举动，朕可是都听你那小兄弟说过了。”

板栗点头道：“正因为如此，臣才绝不允许她嫁给秦霖！臣妹单纯善良，不识人心险恶，怎比得上秦霖心机深沉。她已经受伤一次，臣绝不再让她受第二次！”

葫芦也道“秦霖绝不会真心对臣妹的！”

看着两人决然的神态，英武帝忍不住摇头失笑。

一直以来，他发现张家也好，郑家也好，兄弟姊妹之间的感情极深；并且，他们对于婚姻的选择也与常人不同，比如这次选妃，张家根本不想送女儿参选，偏又没法子推脱。

这对出身皇家的他来说，感觉很陌生和奇妙。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像永平帝那样猜忌他们。因为，他看得很清楚，他们绝不会为了名利富贵而置家人于危险中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淡然道：“朕又没说就将令妹送出去了。朕又不昏昧，岂肯轻易就相信秦霖，所以亲自来北疆，和他面谈，必要做到万无一失才定盟约。至于令妹么，朕是这么打算的……”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板栗葫芦更不相信了，秦霖怎敢回大靖神都呢？

英武帝却道：“这可说不定。你们不是很关心令妹吗，难道就不能为她谋求一试？倘若秦霖是真心对郑姑娘，你们这样阻挠，岂不害了她一生！”

板栗眼前浮现紫茄痛哭的情形，不禁无言以对。

葫芦也听板栗说了当日情形，心里也难受万分，也低头无话可回。

英武帝趁机道：“嫁不嫁，且看和谈结果。这桩姻缘若成了，从私来论，秦霖是郑家女婿；以公论，他是大靖青龙王，为朕镇守北疆。从此两国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那才两全其美！”

遂细细将所有筹划和盘托出，与二人商议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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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联姻

板栗和葫芦这才相信，英武帝是真想收伏秦霖。

都已经筹谋到这个地步了，皇上也来北疆了，他们还能怎样，为了紫茄，只能谋求一试。

商议定后，英武帝宣安国使臣杨真觐见，又招来田遥，命他和杨真一道去乌兰克通，约安皇秦霖五日后在巴颜喀勒山和巴图山之间的旷野中会面，这样双方都放心。

田遥便和杨真乘狗拉雪橇，直奔乌兰克通。

三日后，他们到达乌兰克通，面见安皇秦霖，呈上大靖皇帝手书。

秦霖阅书后，立即召集在乌兰克通的文武众臣议事。

和大靖一样，安国文武也都竭力反对向大靖臣服。

巴音亲王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秦霖，问道：“皇上被大靖赶出来，好容易建立安国，为何要向大靖臣服？谁不想自己当皇帝！”

他非常想当，可没那个能耐！

史将军也道：“大靖皇帝不会放过皇上的！”

郭将军大声道：“皇上，这一战，大靖玄武白虎朱雀齐出，也未占到便宜。大靖想要灭我安国，那是妄想！皇上又何必屈居他人之下，受那鸟气？”

……

只有高凡默然无语，他是早知道秦霖打算的。

秦霖抬手令众人收声，缓缓道：“大靖想灭安国？不可能！朕就算战败，也能撤向北方，重振旗鼓再来。”

巴音亲王疑惑地问：“那皇上还要向大靖臣服？”

“安国不会输，大靖也不可能赢，输的是两国的百姓而已。朕打不过就跑，你们呢？百姓呢？”秦霖看着巴音等人道，“你们皆有家小，跟随朕，图的是什么？还有那些死于疆场的将士们，都是朕的子民，朕难道要用这北国黎民的鲜血一直跟大靖耗下去？”

众人顿时沉默了。

“这一仗，咱们虽顶住了大靖的进攻，但也耗去一半国力。再战，用什么来战？”

秦霖仰头闭目，感慨道：“朕当年谋反时，意气风发，雄心万丈，誓要夺回江山，坐上龙椅，自觉有荣郡王辅助，大事可定。等败落后，朕来到北方，苦心励志，创建安国，那时朕发誓要领兵杀回中原！为此，朕与众卿兢兢业业，倾力治理安国。几年过后，朕却渐渐改主意了，不复当日野心和雄心。”

他猛然张开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沉声喝问道：“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都摇头，很是不解。

秦霖陡然提高声音道：“因为，只有坐上了这把龙椅，才会明白，为君者肩上担的责任！不为天下苍生打算的人，没有资格和能力坐在这把椅子上；便侥幸坐上了，也坐不稳；便暂时坐稳了，也绝——坐不长！！！”

郭将军首先跪下，哽咽道：“皇上！”

巴音等人都一齐跪下，悲呼“万岁！”

皇上早已料到了结局，面上透出英雄末路的苍凉，声音里带着决然的悲壮！

既然料到，便要筹谋改变。

议和，则可改变这种结局和命运。

只是，若他不臣服，英武帝可愿意与安国议和停战，任他当个安稳的皇帝呢？

若不能，他便要为臣民和自己争取一番了。他虽然没能力与大靖一直抗衡下去，却有足够的本领令他那位皇兄在龙椅上坐不安稳！

秦霖站起身，郑重道：“臣服安国，不过是朕一人有所改变——朕不再是皇帝，只是大靖的青龙王；你们不会有任何改变，百姓更不会改变，要变也是变得更好。皇兄若不能答应这点，朕绝不臣服。那时再战！”

群臣再呼“皇上万岁！”

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巴音亲王抹一把胡子巴拉的老脸上的泪水，对秦霖道：“老臣全都听皇上安排。要是大靖皇帝敢害了皇上，臣第一个反出来！”

“对！咱们就再跟以前一样，南下去抢掠！”

秦霖抬起双臂下压，等众人安静后，才道：“朕也并非苟且求安。大靖当今皇帝是朕的皇兄，朕对他知之甚深。这件事是可以图谋双赢的。”

当下，君臣议定后，调集军队随同护驾，选派文臣陪同皇帝和谈，当天下午就往南进发。

两日后，即永平二十三年十一月八日，英武帝秦源和安皇秦霖，这一对堂兄弟，在时隔数年后，终于在两国交界的乌力吉木伦河（吉祥河）边再次聚首。

双方各出十名军士，共同在旷野中搭起一顶帐篷。

两**队在帐篷南北排开阵势，凛然对峙。

帐篷内，英武帝和秦霖隔座相视，板栗和葫芦更是凝神盯着秦霖，惹得秦霖身边的一干将领精神紧绷、如临大敌。

英武帝见秦霖面前摆了个大大的火盆，里面炭火烧的又红又旺，便笑问道：“皇弟伤好全了吗？”

秦霖拱手道：“谢皇兄挂怀，已经好了。”

英武帝对他身边的大靖旧臣和巴音等异族将领扫视了一遍，猛不丁问道：“皇弟可敢去大靖神都？”

秦霖听了一愣，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英武帝见他疑惑，含笑道：“皇弟想要娶郑姑娘，朕全力从中斡旋。然郑家亲长说了，要皇弟像寻常百姓一样求亲，令他们高高兴兴地应允亲事才成。朕代弟分析后，觉得诸事都好办，唯有一条——老公爷和老夫人绝不会舍得孙女远嫁的，就算嫁给皇帝也不行。”

秦霖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目光冷冽，反问道：“朕去了，皇兄可敢收？”

英武帝便击掌大笑，高声道：“到底是皇弟，有气魄！只要皇弟敢去，朕就敢收！朕只要皇弟在京城留几年，待老公爷和老夫人归天后，再携王妃返北疆。”

“若郑家坚持这点，朕就去神都！”秦霖说着对葫芦和板栗意味深长地一笑，“朕干脆孤身一人去神都，给郑家当上门女婿去。”

板栗和葫芦听了一怔，英武帝更是神情呆滞。

他们不知该为他的深情感动，还是该为他的大胆喝彩。

秦霖对他们的表情十分满意，挑眉道：“为了让皇兄放心，也为了向郑家表示诚心，朕一个人都不带，孤身入大靖给郑家当上门女婿。当然，朕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朕在大靖逗留期间，安国关闭国门，待朕回归后才迎入大靖军队和文臣。”

不等英武帝说话，两国臣子一齐反对。

葫芦斩截道：“不行！”

巴音大喝道：“这不是羊入虎口？”

秦霖转身止住巴音等人，然后问葫芦道：“为何不行？”

板栗笑道：“你真好算计！说是当上门女婿，回头要是翻脸，我们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既然都上郑家当上门女婿了，那自然就接受青龙王封号了，安国也就不存在了，还封什么国门！”

高凡也断然道：“谁知你们是否诚心？吾皇孤身入神都，倘若你们将他害了，又或者囚禁他不放回，那时怎么办？”

双方就吵了起来。

英武帝沉喝道：“住口！”

等众人静下来后，他才冷笑道：“朕兄弟二人都是当世雄主，今日既坐在这里和谈，又岂会做那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之事，为天下人耻笑？”

秦霖也道：“不错！”

英武帝道：“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们的担忧也不无道理。朕有个两全之策：两国先定下相关盟约，并公告天下。等来年开春，皇弟查知大靖各州府都收到两国结盟的消息，再入大靖接受青龙王封号，如何？”

秦霖道：“好！如此便妥了。”

巴音亲王急忙道：“等等。皇上，这怎么就妥了呢？说翻脸就翻脸，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大靖君臣听了都忍无可忍。

王穷笑道：“巴王爷，你当我家皇上是什么人了？公告一出，吾皇便绝不会失信于天下！这是那些阴狠背信的奸雄才会干的事；吾皇何等英明，若出尔反尔，将来如何统帅海内，迎万国来朝？”

葫芦瞪眼道：“公告一出，秦霖就是我郑家女婿，一入大靖，安危自有本公和玄武王一力承当！皇上岂肯为了一个秦霖而冷了忠臣的心？那不是自毁根基！”

英武帝点头，含笑道：“朕还没说完呢，皇弟可带五百随从入境。一来自己人容易使唤，二来也为保护皇弟。”

高凡等人听后，这才不再反对，忍不住又担忧，秦霖在大靖期间安国的政务要怎么办。

于是，双方接着商讨下一步：军务、政务、民情、通商等等。

关于秦霖提出的去国号、向大靖称臣、纳贡等项，英武帝言道，安国改称靖北，封安皇为大靖青龙王；从此，靖北为大靖属国，由青龙王统帅治理；靖北财政自理，无需向朝廷上缴岁币，只需每年向朝廷进些土产，以示尊重即可。

军事方面，靖北只能保留四十万常备军队，另外，朝廷会派兵进驻乌兰克通。

政务方面，靖北内政由青龙王乾纲独断，朝廷不会干涉，但朝廷会委派官员入安国监政，以察内情，每三年一更换。

从此后，南北两地百姓可自由通商……

一条条商议下来，安国大臣忽喜忽忧，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不管怎样，有一点肯定变了：今日签订盟约后，秦霖需在年内派出一支求亲队伍，去大靖向白虎公府求亲下聘礼。

他，就要成为郑家女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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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自荐枕席

见秦霖淡笑着，从容不迫地和英武帝商讨盟约条款，葫芦和板栗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心头弥漫着一股苍凉。

翱翔在天际的雄鹰，从此被困在了尘寰！

从此后，他的进退兴衰都牵扯着紫茄。他若与大靖对敌，他们不能脱身事外；他若受了委屈，他们也不能袖手旁观。

真真是左右为难！

且说秦霖，对英武帝提出的各项条款都答应了，唯有对大靖朝廷限制靖北军队的事，他坦言道，今后不再征兵扩军，但目前这些必须保留，因为盟约的执行还需要一个期限，他必须也要有所防备。

英武帝想了想，爽快地点头答应了。

他的大度和豪爽很让安国文臣武将意外，除了高凡等人外，巴音亲王等异族臣子都对他消除了不少敌意，私心里认为，大靖皇帝名不虚传，气度豪迈不比自家皇上差，因此对前途放心不少。

板栗看了心下叹息不已。

假以时日，靖北就不是原来的安国了！

议定条约后，由王穷誊抄出来，一式两份，英武帝和秦霖分别署名后，并盖上两国玉玺。

至此，两国盟约达成，史称“吉祥之盟”！

两兄弟携手来到帐外，向两**队宣告结盟成功。

英武帝环顾四野，猛一提气，声音如滚雷般传出：“自古就有鸿门宴，三国时孙刘联姻更是暗藏杀机。然，今日朕与皇弟携手，成就天下一统大业，远超先人，必将载入史册，万——古——流——芳！”

众军高呼“万岁！”声浪如潮。冲向九霄和四野。

这日是个艳阳天，蓝天映着冷冽雪原，山河壮丽！

秦霖目光深深地看向北国方向，暗想今日之举，真会万古流芳吗？

英武帝等潮水般的欢呼声静下来后，转向秦霖。郑重道：“朕知道皇弟放弃了什么，也明白皇弟苦心。请皇弟放心。朕必不负皇弟！”

秦霖轻笑道：“朕也不会给皇兄反目的机会。”

英武帝没有生气，却含笑点头。

两国文臣武将看着他们，觉得新一轮角力又开始了。

正在这时，大靖军阵中闪开一条通道，一名银甲覆栗衣、外罩栗色麒麟披风的女将骑着枣红马奔来，容颜娇俏、英姿飒爽！

是玄武将军张灵儿！

她身后跟着几百女兵，皆是红色衣甲，押着一大群俘虏。

数万靖军注视着她们从通道穿出，来到两军阵前。不知谁开的头，高呼“将军威武！”现场欢声雷动，板栗和葫芦也高兴万分。

英武帝盯着往自己走来的马上女将，目露异彩，不自觉地展开笑颜；秦霖和安国文武却瞧着那些俘虏面色发黑。

当头一男一女，正是赵衡和图兰。

原来。小葱赶来巴图山，打着红椒的旗号，向西路关隘——黄蜂谷进攻。赵衡和图兰率领五万人马镇守在此。

图兰上次大意之下被红椒擒拿，一直耿耿于怀，正想找她报仇呢，见送上门来了，立誓要活捉她。已经准备了好些应对的招数。

她想的是好，可这回来的不是红椒，是玄武将军小葱，最擅长的就是快剑刺穴，一个措手不及就将她刺倒活捉了，根本没给她发作的机会。

活捉了图兰，小葱并不追杀进攻，而是拉出三百女兵，个个涂脂抹粉，打扮得明媚鲜艳、跟花儿一样。不像来打仗的，倒像来相亲的。她们站在黄蜂谷外嘲笑娇叱，说安军连大靖女人都打不过，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图兰被擒，赵衡这才明白是玄武将军来了。

本来安军占据地利，他只要坚守即可。但他一来想会会大名鼎鼎的玄武将军，二来被一帮女子骂得忍无可忍，不信邪，于是率军出谷迎战。

这一出来，可就回不去了。

他不是被小葱擒拿的，而是被她手下一帮女兵拿住的。

他一冲出来，小葱就对手下女兵蛊惑道：“这是秦霖身边第一得力干将赵衡，人称‘小赵云’。不但人长得俊，武功还高强，人品也好，尚未婚配。你们谁要是捉了他，就能得一佳婿，定能成就一门好姻缘！”

话音未落，方桂花等三四个姑娘一哄而上，争抢夫婿。

她们有的手持锅铲，有的手持锄头，还有的手持铁制擀面杖，甚至有人拿着一根大号“绣花针”，五花八门的兵器，看得对面安军眼睛瞪老大，忍不住戏谑哄笑。

原来，小葱觉得，临时教这些姑娘刀枪用法，根本来不及。遂根据个人习惯，帮她们打制了趁手的用具，要别出心裁。

赵衡见玄武将军用些不入流的女兵对付他，不禁大怒，抖枪就刺，根本不怜香惜玉。

他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收拾了，再教训玄武将军，让她尝尝轻视他的后果。

那些姑娘却先一步让他尝到了轻敌的后果。

交手的时候，还没等他刺中一个人，姑娘们就乱糟糟一片惊叫逃窜，好像他是土匪。

混乱中，有人还击，他举枪格挡，却是挡也挡不住——漫天迷雾，有白粉，有辣椒粉，当即被迷了眼，不辩方向。

他心中一沉，暗叫不好，还没来得及策马回头，擀面杖、锄头等便一哄而上。

赵衡当然不是吃素的，长枪横扫，方桂花等人俱被扫倒，“哎哟”叫唤不停。

一个娇巧的姑娘却悄没声地绕到他侧面，见他浑身铠甲，无处下手，便把手中大铁锅铲竖着朝上，用力捣向他下巴颏。

赵衡大叫一声，眼冒金星，翻身落马。

偷袭他的小姑娘叫方巧儿，募兵时扮猪吃虎的那个。她见赵衡被她打落马下，兴奋地双颊绯红。

而方桂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和身扑向赵衡。恶狠狠地掐住不放；方巧儿又赶来朝他头上补了一铲，便将他敲晕过去了。

看着四五个姑娘扑上去，跟捆猪一样把个俊俏小将军五花大绑，两军阵前的安国和大靖军士都目瞪口呆。

仗，还能这么打？

赵衡手下的将领不干了，见靖军人少。也不对阵了，直接杀过来。要抢回将军。

小葱振臂高呼“杀！”

姑娘们尖叫着全冲了出去，后面的男兵却纹丝不动。

今儿娘们打头阵，爷们都押后。

安军正抖擞精神，要给这帮小娘们些厉害看看的时候，遭遇到跟他们倒霉将军一样的命运。

这些女军的进攻他们全挡不住，因为她们手中除了武器，腰间还挂着一样器具：一个带活塞的大竹筒。

一拉一推，一股水箭就射了出去。

安军没防备之下，被淋个满头满脸。顿时一片呛咳声响起，哪里还能提得起刀枪。

原来竹筒里射出的是温热的辣椒水！

安军阵脚大乱，女兵们便亮出五花八门的兵器，个个化身为母老虎，杀入人丛；男军也在小葱指挥下，蜂拥冲杀过去。最后大获全胜。

这是一场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以女胜男、以杂牌胜正规、以新军胜老兵……的典型战例，被载入大靖风云录！

且说眼前，小葱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冲英武帝单膝跪下，抱拳道：“微臣张灵儿叩见吾皇万岁！”

英武帝忙道“免礼”，一边伸手扶起。

小葱目不斜视。起身后便命姑娘们将几十个安国大小将领押上前来。众人看见秦霖，都羞愧低头。

赵衡被松绑后，往秦霖面前一跪，请皇上治罪。

图兰却不服，咬牙对小葱道：“大名鼎鼎的玄武将军，原来就会些不入流的鬼祟伎俩！今日两国结盟，你敢不敢跟我堂堂正正地在两军阵前公平地比试一场？”

英武帝含笑看着小葱，且看她如何回答。

小葱早退到板栗身边，眼皮也不抬地回道：“没工夫！”

图兰气得哆嗦，指着她道：“你……”

巴音亲王见女儿连续在张家姐妹手下吃亏，也气坏了，高声道：“难道玄武将军就会使阴谋诡计？”

小葱忽然抬眼，瞪着图兰，一字一句道：“这世上没有公平！两国交锋的时候，在任何地方，在任何时间，用任何方式交手，都是比试！现在议和了，不打仗了，还比什么？有空不如回家带孩子去！”

“她在生气，”英武帝见小葱俏脸含霜，暗自思忖道，“是不是也跟玄武王和白虎公一样，不满意郑姑娘嫁给秦霖呢？”

正想着，就听秦霖喝道：“住口！输了就输了，还比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败一次就经不起了！”

英武帝劝住他，率众人再进帐篷，吩咐摆宴庆祝。

席间，小葱忽然质问秦霖：“当日，你将我表妹掳来北国，大靖无人不知，如今，要如何弥补她声誉？”

秦霖停杯，略一沉吟，才道：“自然是倾其所有，举国相迎！想必皇兄不会怪罪。”

英武帝含笑道：“该当如此！朕回去后，将昔日荣郡王府修葺规整成亲王府，赐与皇弟在京居住。一应娶亲花费，除皇弟自己准备的，朝廷也会按照亲王等级照样准备一份。”

众人忙纷纷举杯向秦霖等人祝贺，唯有图兰听了芳心碎裂，怒视小葱，觉得她们姊妹都不是好人。

冯相打量图兰，忽然笑问秦霖道：“图兰将军容貌和武功都不凡，真乃女中豪杰。不知可曾婚配？”

秦霖瞥了他一眼，道：“这要问巴王爷。”

巴音亲王忙道小女尚未婚配，也未定亲。

冯相忙笑道：“吾皇正选妃呢，不如……”

英武帝正用小刀割羊肉吃，闻言手一顿，抬头看向秦霖；众人也都停箸，静听下文。

巴音心一颤，斟酌赔笑道：“这个，安国虽然归属大靖了，但还在安皇统帅下，这事要看安皇意思。”

秦霖淡声道：“朕虽然向大靖称臣，却不会搜罗美女魅惑主上。皇上若能看中图兰将军，那是她的福气；但若巴亲王和图兰将军不乐意，皇兄也定不会勉强。皇兄富有四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巴王爷还是自己拿主意吧。”

巴音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望向图兰。

图兰僵了一会，忽然出席，对英武帝跪下，抱拳道：“若能得大靖皇帝青目，小女子愿全心伺候！”

竟是自荐枕席！

英武帝敛去笑容，看看面前的女子，又看看秦霖。

秦霖只顾低头吃，并无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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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朕想改改口味

英武帝见巴音似乎有些尴尬无措，眼神一闪，问道：“巴亲王是何想法？”

巴亲王老眼不花，见识也不浅，自见了英武帝，便明白安皇为何要向大靖称臣，而不光是为了白虎公的妹子。

他固然乐意女儿成为大靖皇帝的妃子，但不知图兰到底是何想法，又不知秦霖会不会介意，便有些惴惴不安。

见问到头上来，便跪下道：“臣全听皇上旨意！”

英武帝垂眸，沉默了一会，方才道：“如此，图兰将军……”

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看向玄武将军。

小葱因为紫茄的事，心情本就不好，见图兰居然向皇帝自荐枕席，又想起自家姐妹也要进宫待选，诸事积攒在一块，不免对英武帝心生怨怼。

她将一腔闷气撒在面前的烤肉上，恶狠狠地切下一块，放进嘴里用力嚼，一边在心里对英武帝鄙夷地翻白眼，暗中嘀咕“弄那么多女人你忙得过来吗？”

她只顾心里怨愤，又撅嘴冷哼，举止就露出行迹来。忽一抬眼，见英武帝正注视着自己，面色深沉，眼神锐利，似在探究她为何这样大反应。

小葱心里“咯噔”一下，含着一嘴肉就愣住了。

众人见英武帝说了一半停住，都奇怪地看向他，却见他正盯着玄武将军，玄武将军也傻呆呆地看着他。

英武帝忽然意味深长地问小葱：“玄武将军以为呢，朕是否该收了图兰将军？”

皇上居然把这事问玄武将军，众人听了都发傻。

板栗和葫芦一齐皱眉。刚想插嘴，小葱开口了。

小葱虽忍无可忍。但还是忍住了。她迅速收回心神，先用力嚼了几下，将嘴里的肉囫囵吞了下去，然后对英武帝一抱拳，微笑道：“微臣恭喜皇上！”

“哦？”英武帝挑眉道，“你真心恭喜朕？”

小葱面不改色地点头道：“当然。安国和大靖结盟。安皇要娶白虎公的妹妹，我大靖皇帝当然也要娶一个安国女子。高宰相之女年纪太幼，等她长大有些来不及——”高凡和英武帝听得五脏同时猛抽——“巴亲王在安国位高权重，他的女儿样貌好、武功好，年纪也刚刚好，再合适不过了。再说了——”

她停住不说，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给英武帝。

英武帝很配合地追问道：“再说怎样？”

小葱慢声道：“皇上的后宫还空得很呢！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如今才几个，不符合天朝上国国君的身份……”

板栗差点喷出口中的食物。葫芦也咬紧牙关不语。

冯相等人都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因为朝中大臣之前就是这么劝皇上的，怎么玄武将军说了，听上去就那么不对劲呢！

“你起来，跟朕回大靖！”英武帝不等小葱说完，就果断截住她的话，叫图兰起身，又对巴音虚扶一把。“巴亲王也请起。令爱先跟朕回去，待选妃后再行册封。”

巴音和图兰便一齐叩谢天恩。

图兰归坐后，低眉敛目，神色很平静。并无欣喜之态。

秦霖这时才抬眼，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神色莫名。

板栗则警告地盯了妹妹一眼；小葱见自家皇帝面色肃然，识相地吞回未说完的话，低头继续跟烤肉奋战。

余者都轰然向英武帝和巴音亲王恭贺，觥筹交错之际，秦霖对英武帝道：“弟还有一事恳求皇兄。”

英武帝忙道：“皇弟请说！”

秦霖对小葱瞥了一眼，才道：“巴音亲王的小女儿被一个中原少年带走了，我们的人看见他还背着一个小女孩……”

他仔细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小葱大闹安国京城时，巴亲王的小闺女乌云其其格不在府内，出去打猎去了。等她回来后，听说了这事，立即带人往南追了过来。

她没追上小葱，半道上却遇见了青莲，双方展开一场追逐和反击的游戏，一路相斗，往乌兰克通来了。

在巴图山以北，青莲从黑娃手中接过高雁，又在他相助下拿了乌云其其格，挟持往西投去。

秦霖得其其格随从报信后，派安军追撵，一丝踪影也无。他甚至不知青莲是谁，只当是玄武将军手下将士，以为这事是玄武将军授意的。

板栗葫芦听后，马上就想到青莲，遂低头不坑声。

小葱见大家都看她，把割肉的短匕往矮几上一丢，淡声道：“不是我的人！”

图兰怒道：“怎么不是你！只有你往安国京城去了，还抓了那么多人。你还抵赖？还有没有一点将军气概？”

小葱猛提高声音清叱道：“我说不是就不是！”

众人都被她吓了一跳，觉得她比玄武王气势还足。

巴音却不管，和图兰一起向小葱质询。

英武帝挥手制止他们，对秦霖道：“皇弟放心，如今咱们是一家了。不管是谁拿了她们，只要进了大靖，等朕查出来，日后一定放还。”

秦霖微微点头，他就是这样想的。

那少年不管是玄武将军的人，还是玄武王的人，还是白虎公的人，与其费口舌向他们讨人情，不如直接跟英武帝说。

当下，双方继续商议安皇娶亲细节，议定严格按《礼记》中六礼行事：安皇于年内派使团往大靖神都，请皇族宗令赵王为媒，上白虎公府纳彩（即提亲）、问名（合八字）；安皇秦霖自己于英武元年入朝，再行纳吉（下聘书即小定）、纳征（即过大礼），婚期等来年入神都后再商议。

英武帝命王穷继续留在安国，年后随秦霖一同回大靖；又命玄武王暂驻北疆。等秦霖入关后，奉秦霖往京城。一一安排妥当后，这才告辞散去，各归前程。

英武帝在众军护持下南归。当晚扎营后，单独将玄武王、白虎公和玄武将军唤入王帐叙话。

三人进来后，先拜见英武帝。

英武帝命他们起来，坐下说话。

小葱不起。叩首奏道：“微臣奏请吾皇：边关已定，微臣想辞去官职，归家相夫教子。”

此言一出，不但英武帝愣住，连板栗和葫芦都愕然——他们并不知小葱有这打算，她可是才被皇帝允许正式入朝为官的，并非为了这场战争。

英武帝盯着跪在面前的女子。沉声问道：“为何？”

小葱道：“臣身为女子，入朝为官已是异数。况张家及母舅郑家集文臣武将于一体，掌管大靖半数兵权，如今又多了个身份非常的女婿，处境堪忧。自古明君贤臣，所谓‘贤臣’者，当有自知之明，知进退，防患于未然；若一定等到君臣相忌。那时纵有赤胆忠心，也落不到好下场。”

板栗和葫芦才站起来，听了此言忙又跪下。

不管小葱的用意是什么，他们都必须支持她。

“朕知道你们心中忌惮什么。”英武帝一语道出症结所在。“无非是因为安皇罢了！”

他将身子微微前倾，看着三人郑重道：“安皇娶令妹，不会如你们想象那般复杂。朕，不会斩杀他以绝后患的。安国，必须由秦霖掌管，也只能由他掌管，将来由他的子孙继承；派谁去，朕都不放心，也不愿意！”

见三人疑惑，他继续道：“朕，从未想过要霸占安国，只不过借着称臣的名义，令两国言和、百姓相安罢了。大靖的疆土太广了，朕纵然自负，也不能没有自知之明。若是贪心，强将安国收入囊中，便是朕有生之年能弹压得住，朕的子孙也绝弹压不住。如此，倒不如由秦霖掌控——那本就是他打下来的江山——好歹依旧在我秦氏皇族名下！”

板栗和葫芦震动万分。

这是说，安国虽名义上归大靖，实质上还是一国，秦霖仍然是安国的皇帝，怪不得定了那些条款……

“……朕只要善待秦霖，他也不会再谋反的。他如今对安国的感情，远比对大靖深厚，因为那是他亲手打下的江山……”

小葱看着英武帝，不得不佩服：他的英明和睿智，远超大靖过去任何一位君主。若他能一直这样下去，相信历史上那些所谓明君，也未必及得上他。

可是，许多君王都是在后期变昏聩的，英武帝将来如何，还要拭目以待。

正想着，忽见英武帝将目光投向她，沉声道：“但是，朕必须要从张家或郑家选一女入宫，此事无可更改！郑家没有，只能是张家女儿了。”

小葱被他黑亮深邃的目光震住，依稀觉得他在说“谁让你当年选李敬文的！若你嫁了朕，眼下自然不用你妹妹进宫了。”顿时心儿狂跳不止，急忙垂头，不敢再看他。

耳听得板栗道：“微臣遵旨！但是皇上，微臣三妹妹……”

英武帝打断他话，斩截道：“此事容朕细想。”

见板栗等人沉默，又补充道：“朕会尽量成全。”

板栗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英武帝便换了口气，笑问道：“三位爱卿，还埋怨朕吗？这下总该感谢朕了吧。若没有朕全心张罗，郑姑娘也不能嫁得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夫婿。”

板栗和葫芦一齐叩头，口称“谢皇上！”

这是真心实意的，能真心体谅臣子的君主，难得。

小葱无言，只跟着叩头。

英武帝道：“起来吧。朕叫你们来，还有一事相商，就是关于这兵权，要如何制衡，才能避免将帅拥兵自重。”

板栗三人起身落座，恭听圣言。

板栗便笑道：“皇上不用操心，如今不打仗了，微臣解甲归田，回家生儿子去。”

他把小葱的话学了过来，惹得大家都笑了。

笑罢，英武帝道：“明君贤臣，臣子要知进退，君王要善治理。若一定将有功人才贬谪在家，或剪除以绝隐患，那不能算善策。长此以往，国家必定势弱。”

他看向小葱道：“就拿玄武将军来说，朕刚下了旨，许女子投军，爱卿若是辞官，何人掌管？难道让玄武王和白虎公带着一帮女子训练？只怕你两位嫂嫂在家要睡不安稳了。爱卿须为国建立一支女军，还有战地伤患医治队伍。若你辞官，朕上哪找集将军、女人和大夫于一身的人去？……”

他觉得要不断选拔后进人才，便于军中将领更替，这样才能避免某一位将帅专权。

板栗和葫芦相视一笑，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英武帝眼睛一亮，道：“就是这个意思！”

君臣遂凑一处细细商议起来。

才商议出一套规制雏形，内侍在外道：“皇上，该用晚膳了！”

英武帝听了，刚要应声，忽然转向小葱，笑意加深。

小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问道：“皇上这是？”

想干嘛呢？

英武帝道：“若从公论，朕是为一国之尊；若以私论，朕刚促成了三位爱卿妹妹的婚事；再以地主论，朕远道而来，是为客，那朕是否可以要求玄武将军下厨，为朕洗手做一回羹汤呢？朕想做明君，出行也没带御厨，吃得跟军士们一样。今天和谈成功，朕心里高兴，想改改口味。”

小葱长大嘴巴，一时间有些眼花：这人是皇帝吗？

葫芦和板栗更是发怔。

若是旁人，早一巴掌将他拍飞了，可这人是皇帝！

皇帝吃不下军中的饭，臣子当然要想办法了，何况小葱从将军转变为御厨，也方便的很。

只静了一瞬，小葱便起身，躬身抱拳道：“微臣遵命！请皇上稍候。但不知皇上若是吃了满意，可有赏赐？”

英武帝正含笑等待，闻言一滞，跟着就点头道：“若朕吃的高兴，重赏！”

小葱转身大步出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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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全凭皇上一句话

这里，君臣三人继续商议军事，一边等晚膳。

只是，英武帝明显不像先前那般聚精会神，不时将目光投向大帐门口，也许是真饿了。

半个时辰后，小葱带着两个御前龙禁卫走进大帐，他们手上各提着一个食盒，放下后才离开。

小葱恭声道：“皇上，请暂歇片刻，先用晚膳。”

言毕亲自动手，将食盒中食物端出来，摆到皇帝面前桌上。

内侍急忙上前帮忙，慌道：“将军，让小人来。”

英武帝和板栗葫芦看向桌上，原来是几屉热腾腾的包子，一大锅黄亮亮、粘稠的米粥，四碟水泡发的干菜，或炒或拌，色泽清爽。

摆完后，内侍将食盒收拾走了。

英武帝不相信地问小葱：“就这些？”

小葱点头道：“嗳！请皇上用膳。”一面用碗帮他盛粥。

英武帝见她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下不悦，提醒道：“朕可是皇帝！朕好容易纡尊降贵对爱卿开一次口，你就用这些东西来打发朕？”

他认定她是故意的，这女子大胆的很。

板栗急忙打圆场道：“皇上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一次粗食，正好换换口味。”

葫芦也为妹妹求情道：“请皇上将就些。”

英武帝气道：“朕哪里天天山珍海味了？这二十来天，朕天天跟军士吃一样的食物；这几天，又天天吃烤肉，朕都上火了，嘴里都起泡了！朕想喝清亮亮、带点绿色的汤！”

板栗和葫芦听了哑口无言。

两人看向小葱，也觉得她弄得太简便了些。

好歹是皇帝。还是这么大一个国家的皇帝，皇帝贤明，臣子更要尊重他才对，不能就图省事轻慢他。

小葱笑道：“皇上，‘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军中本就食材有限，若是在玄武关还能有些存货，但这次北上和谈，为了行动轻便，根本没带多余的东西。若是春天也好。微臣总能在外面找些新鲜玩意；可这大冬天，外面冰天雪地，连耗子都钻进洞去了，微臣也变不出东西来呀！”

三个大男人这才想起，是他们下令轻装上阵的。

与安国和谈，两国至尊会面，护驾任务非同小可。根本不像表面看去一团和气，除必须的粮草辎重，丁点多余的物品都不许带。

英武帝看着女将军诚恳的目光，觉得有些尴尬，心下电转，暗自找台阶下。

小葱见他态度软下来，微微一笑，诱哄道：“皇上还是尝过再说吧。用山珍海味做出美食不算本事，若将普通的食材做出美味来。那才是至高境界！”

板栗忍不住扭过头去，葫芦也嘴角微翘。

妹妹可真能掰，几盘包子一锅粥，就扯上境界了。

英武帝也顾不得了，就势下坡道：“如此，朕就尝尝。”

说完拿起筷子搛了个包子，就要开吃。

小葱和内侍同时制止。

小葱道：“皇上小心烫。包子里的汤热着呢。”

内侍道：“皇上。让小人先尝尝。”

板栗且不管小葱，对内侍挥手道：“你也别尝了，还是让本王和白虎公先尝好了。”

笑声中，大家开吃，君臣一团和气。

这一吃，果然觉得好味道。

包子馅儿有羊肉的，还有腌鹿肉的，还有素的，都搀了泡发的蘑菇、笋尖和干野菜，滋味鲜香特别；那粥更是香浓。用的是军中的精粮，是用玉米、粳米、黄豆炒熟后磨粉制成。小葱熬制时另加了些肉粒，比用开水冲泡，滋味自然不同了。

小菜就不用说了，配这粥和包子，恰到好处。

当下三人吃包子喝粥。等蒸屉里剩下最后一个包子时，板栗和英武帝同时伸出筷子。

英武帝似笑非笑地看向板栗：“玄武王，你确定要跟朕抢这个包子？”

板栗惶恐道：“微臣岂敢！可是皇上要保重龙体呀，晚上吃多了可不好。不信问臣妹，她是大夫，最懂养生的。臣不一样，臣等会还要去巡营，多吃些没事。”

英武帝瞪着他道：“是吗？”

板栗用力点头道：“是！”

葫芦忍俊不禁，问小葱：“还有没有？”

他觉得妹妹不可能只做这些。

果然，小葱笑道：“还有，在锅上蒸着呢。留着给你们当宵夜吃的。”

板栗听后忙缩回筷子道：“皇上真想吃，那就吃吧，多吃一个包子料也无妨。”

英武帝受不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对内侍道：“你不是要尝吗？来尝吧。”

内侍发傻：都吃完了，他还尝什么？

等内侍将桌子收拾了，小葱笑眯眯地看着吃得心满意足的皇帝，一副等赏的模样。

英武帝只作不知，漱了一口茶水，又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走了好多圈，才在小葱面前站定，定定地看着她，半响才道：“朕想不出爱卿缺什么，也不知如何打赏。爱卿自己说，想要朕如何赏你？”

小葱双眼发亮，追问道：“臣要什么，皇上都答应？”

英武帝果断摇头道：“朕是天子，岂能随意信口开河！你且说说看，只要合理，朕就答应你。”

他想知道她会跟他要什么。

小葱忙道：“微臣知道轻重。可是皇上，微臣不敢欺瞒皇上，这晚膳并非臣一人做的。”

英武帝诧异地问：“不是你做的？”

小葱点头道：“只有粥和小菜是臣做的，包子是臣手下的女军士所做。臣不敢独据其功。原想着，皇上既开了口，臣自当要尽心尽力。因这里食材欠缺，只能在做法上下功夫，微臣又恰好知道手下军士善厨艺，便请了来，为的就是让皇上满意。”

板栗惊讶地插嘴道：“怪道我觉得包子味儿不像妹妹的手艺，原来是这样。是谁做的？”

小葱便将方桂花和方巧儿的事说了，又道：“她们正在外面等着皇上召见呢。”

英武帝听说这两人就是活捉赵衡的女子，当日他在校场上也是见过的，也来了兴趣，便吩咐叫她们进来。

于是，方桂花和方巧儿便很荣幸地面君了。

两姑娘对着年轻英武的帝王，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也不知下跪磕头。

英武帝身居高位，见惯了这情景，不以为意。

小葱忙推方桂花，低声道：“这是皇上。还不磕头呢！皇上吃了你们做的包子，可满意了，说要重重赏你们。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说，皇上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定能让你们遂心！”

英武帝猛咳一声，瞪了她一眼。

小葱犹不知，又推方巧儿。

两姑娘这才醒悟过来，忙就跪了下去，口称“拜见皇上”，慌慌张张地说，民女的终身全凭皇上一句话，惊得英武帝一颗心陡然提起，便是与秦霖对面时也没这么紧张过。

他努力保持冷静，强笑道：“哦，此话怎讲？”

方巧儿被他威严的气势震住，不敢开口，使劲推方桂花，要她先说。

方桂花一咬牙，抬头看向英武帝。

也许是心中的渴望太甚了，她一双眼睛变得水汪汪的，激动之下，双颊绯红，对着英武帝含羞忸怩，欲语还休。

英武帝受不了胖姑娘那炽热的目光，暗想这女子若像图兰那样自荐，他该如何应对呢？

虽说他是皇帝，也不能把人呵斥一顿，要有些风度才对。

正想着，就听玄武将军低声催道：“桂花，说呀！再不说，过了今儿可就没机会了。”

方桂花心里经历天人交战，终于再度鼓起勇气，急促道：“民女……喜欢隔壁卖卤鸭的王家少爷。可是……他……他嫌弃民女貌丑，不肯应亲。民女求皇上，帮民女……帮民女说句话……”

胖姑娘敞开心扉，说到伤心处，忍不住抹眼泪。

英武帝松了口气，同时心里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她刚才这一番作态，居然是为了……卖卤鸭的……什么王少爷？

他看向笑吟吟的玄武将军，暗忖她弄这两个女子来，想干什么？他才不信她没目的呢，准在算计他这个皇帝！

努力整理有些混乱的思绪，好一会，才沉声对方桂花道：“这事有些难办。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不然，能两情相悦也好说亲。朕于此道不大通，倒是玄武王和白虎公，他二人都曾经历刻骨铭心之爱，玄武王求亲的故事还被编成戏文呢。想必他们能帮到你。”

葫芦不敢相信地看向皇帝，这是说他和板栗精于此道？

英武帝威严地看着二人：主忧臣辱，敢置身事外？

板栗见两姑娘都把目光转向自己和葫芦，当着人，又不敢跟皇帝争执，只得硬着头皮为君分忧。

他眼珠一转，对方桂花道：“嗐！这也值得伤心？方姑娘，这事你应该求玄武将军，怎么求皇上呢？皇上虽掌管天下，也不好插手民间婚嫁呀！”

小葱闻言吓一跳，忙道：“哥，你瞎说什么呢？”

方桂花也疑惑道：“将军能有办法？”

那之前为什么不帮她？

还是她使出浑身本事做包子，才换得这次面君机会，她可不想错过了——皇上说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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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帝王情劫

板栗很肯定地说道：“当然了。你应该找玄武将军帮你减肥治疗。本王观你长相，其实是很不错的，就是胖了点。若是变瘦了，想必就成了美貌佳人了。那时候，还管他什么‘卖鸡鸭’的少爷！他以貌取人，不值得你托付终身。你如今在军中立了功，皇上又亲自赏你，回头你再减肥成功变美女，你还怕嫁不出去？说不定哪，那人倒过来上门求你呢！不过，你千万不要理他，让他滚一边去，你再找个如意俏郎君嫁了，气死他！”

英武帝、葫芦和小葱都听得目瞪口呆。

英武帝和葫芦想，果然精于此道啊！

小葱则郁闷地想，我这大夫只会帮人看病，不会帮人减肥！

方桂花则心花怒放，执着地盯着板栗问道：“王爷说真的？我真不丑？”

板栗笑道：“不丑。挺好看的。”

方桂花笑得合不拢嘴，欢喜道：“那……那我就找将军帮我减肥。可是，等我变瘦了，我还是要嫁王少爷。”

众人诧异，齐声问道：“为什么？”

方桂花害羞低头，小声道：“小时候……我们说好的。我们……都亲过嘴呢……我不能嫁别人。”

方巧儿叫道：“方姐姐，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呢？在战场上你不是还抱了赵衡将军吗，那你怎不嫁他？”

方桂花马上瞪眼道：“那是打仗，不一样！那小白脸能跟王哥哥比吗？”

方巧儿气道：“那你还抢着捉他？”

方桂花道：“我要不捉他，我怎么立功？不立功，我怎么出人头地？不出人头地，我怎么让王哥哥觉得我好、想娶我？”

众人齐叹：还真不是一般的死心眼，也够痴情的。

板栗不可思议地问：“他嫌弃你丑，你还要嫁他？”

方桂花替情郎辩驳道：“嫌我丑怎么了？男人谁不喜欢漂亮的？要是不以貌取人。那皇上怎么要选漂亮的女子为妃，怎不选我呢？皇上要是肯选我为妃……”

英武帝飞快地抢过话头道：“你这样痴情很好！你就嫁你王哥哥吧！你立了功，朕让玄武将军提拔你。另外，朕再帮你的包子铺写个匾额。算是赏赐。就这样！”

说完，也不等她谢恩，就转向方巧儿，“方巧儿，你有何要求？”

方巧儿见皇帝问她，又慌了，羞羞答答地扭了几下身子。才学着方桂花的模样，鼓起勇气抬头，娇声道“皇上……”

英武帝忙问道：“你也有个青梅竹马？”

他再不敢自作多情了。

方巧儿猛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我就是……哎呀，就是那个赵将军！他这个……我一锅铲把他下巴捣伤了。他见了我就发火呢。皇上能不能帮着……那个说合说合？我也不是故意的……是玄武将军说的，谁要能捉住他，就能得个好夫婿，配一门好姻缘，我不就拼命了！”

小葱尴尬低头。板栗和葫芦也替妹妹尴尬，讪笑不语。

英武帝瞄了小葱一眼，使劲憋住笑，点头道：“好，朕可以帮忙！只怕还不成。你还得找玄武将军，或者白虎公和玄武王，这事才算妥当。”

方巧儿疑惑道：“也找他们？我又不用减肥。”

英武帝道：“安皇就要成为郑家女婿了，赵衡是安皇爱将，若是玄武将军肯出面求安皇说合，比朕出面还要管用呢，定能事半功倍。”

方巧儿一想，可不是吗，忙转向小葱道：“将军！”

小葱能如何？

当下答应替她撮合，方巧儿这才高兴起来。

英武帝又勉励了二女几句，才让她们退下了。

等她们出帐后，英武帝转向小葱，直接问道：“说吧，爱卿刚才是何用意？”

小葱恭声道：“微臣想告诉皇上：并不是每个女子都向往荣华富贵和权势的，她们的要求往往很简单，就是嫁一个可心的夫君，做平凡夫妻，共度一生。”

英武帝不动声色地接着问道：“然后呢？”

小葱便对他跪下，道：“微臣想替三妹妹讨一道恩旨。”

板栗和葫芦顿时一惊，想要阻止，偏小葱是背对着他们的，无法使眼色。

英武帝盯着面前的女子，面沉如水，半响才问道：“你将皇宫当成龙潭虎穴，将朕看成洪水猛兽，不愿张水儿进宫，难道张杨两个女儿就不是你妹妹了？还是为了张水儿，你宁可牺牲她们两个？也对，你们是长房子女，自然一条心了。”

小葱震惊地抬头，喃喃道：“不是这样！”

她之所以牵挂香荽，是因为她已经与王穷心许了，她不忍妹妹伤心。

可是，皇上说得对，这并不能成为理由。

若公平论去，张家剩下三个女儿，数香荽最善审时度势，她进宫是最合适的，也对家族最有利；若以亲情论，香荽年长一些，该护着单纯的妹妹，也该她进宫；以私情论，太子秦旷对香荽有情，进宫也有利，好过青蒜和绿菠，白白填进去……

她想来想去，竟只有进宫的理，没有不进的理，不禁失魂落魄起来。

板栗和葫芦何尝没想过，也是难以取舍。

正想着，忽然发现英武帝面色不对，小葱惹怒他了。

英武帝的确愤怒了：自己乃天下第一等的男子，居然这样被人嫌弃，她居然用尽心思也不愿妹妹进宫，实在令他无法容忍！

偏偏他还发不出火来。

她心思灵透到极点，行事常出人意表，不过是吃了一顿包子，就吃出这样的劝诫来。

呵呵，他该高兴吗？

不过是跟她对面相处了一日工夫，之前搜集的关于她的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不再是详实的资料，而是活化为眼前独特的女人：

聪明机敏、大胆果决；对敌人狠辣无情，对亲人倾心关爱；英武中透着娇柔。绵软里含着刚烈；叱咤南北疆场，喋血皇城救君，自选夫婿……和刘水生生死相恋。放手时又决然洒脱；对李敬文倾心相守，相夫教子而无怨。她在男权至上的天地间演绎着一个女人不凡的经历！

他，喜欢上了这个女人！

他，想要这个女人！

刘水生，胡钧，李敬文……他们都配不上她！

她这样的女人，就是为他这样的男人而生的！

可是，她已经嫁人了。

而他。是明君；明君，不好当！

不能为时，便只能自我隐忍、望洋兴叹；可是，现在他已经站在权利的顶峰。天下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他。

怪不得无数帝王会放纵无度，因为没有任何人可以约束他们，一旦心中有了**，便会无限蔓延滋长，单靠自我约束。根本就不成为约束。

英武帝看着玄武将军，眼神幽深犀利，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仿若在炼狱中煎熬，一个声音不断在心底蛊惑他：若有了她。便不用她妹妹进宫了。

他想牵她的手，想吻她的唇，想将那矫健的身子拥在怀里，感受那滋味！

她会“割肉饲鹰”吗？

板栗首先发现不对，急道：“皇上，臣妹并非对皇上不恭。不过我张家崛起于乡野，姊妹们自由惯了的，实在不适合皇家，所以才不愿送女入宫。否则的话，换一家人，若能得此殊荣，那不是欢天喜地！”

葫芦也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英武帝，沉声道：“若有一天，张郑两家千方百计送女进宫，皇上该睡不着觉了。”

英武帝惊醒过来，将目光转向二人，声音低沉地问道：“那么，二位卿家以为，张家该不该送女入宫呢？”

板栗和葫芦哑然。

英武帝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坚定地对三人道：“朕，不想网罗天下美女；朕的后宫，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能进的，哪怕是为了平衡朝堂，也不能任意塞一个女子给朕。任她相貌美若天仙，任她家世权倾朝野，不合朕的心意，朕也不要！选妃选妃，选谁，由朕来决定！！！”

板栗应声道：“臣，遵旨！”

既然躲不过，就交给皇帝决定。

张家走到今天，他早已明白，不论家中哪一位，都不可能随心所欲；张家不行，王家同样不行，谁家也不行，除非那人能狠心不顾家人。

自由，那是要付出代价的！

见小葱失魂落魄，英武帝冷笑道：“别把朕当做强霸民女的昏君。如今的情势，张家不送女入宫试试！”

板栗三人听了默然。

紫茄嫁给秦霖，张家若不送女入宫，张郑两家在朝堂上怕再无宁日。

英武帝又道：“也别怪朕促成了秦霖和郑姑娘的姻缘，导致如今的局面。朕就算有私心，但他二人也是倾心相恋的。你们不妨回去问问郑姑娘，逼她放弃秦霖试试！”

有什么好试的？

那一定是终生郁郁寡欢了。

英武帝再接再厉，又冷笑道：“也别怪秦霖这个始作俑者。他为郑姑娘放弃了什么，你们不在朕的位置，永远不会明白！倾国爱一个女人，朕做不到，这天下也没有第二个男人能做到！说自己能做到的人，那是因为他没有当过皇帝！任何一个女人，能得到这样的爱，都死而无憾！！！”

小葱震动之下，茫然无措地想道，她自以为是地为紫茄担心，难道错了？

那么，家中的妹妹们，会不会也有不同的想法？

是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连爹娘也左右不了。

正恍惚间，目光撞入英武帝眼中，这才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那眼神她太熟悉了——泥鳅和李敬文都这样看过她，不过眼前这个更甚，带着强烈的侵略性，还有艰难的隐忍。

她惊骇万分，差点叫出声来，瞬间神魂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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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煎熬

恭贺美妹们新年快乐，天天开心！

英武帝就见跪在面前的女子陡然挺直脊背，目光凝聚，眼神灵动，宛如白狐般警惕，霎时恢复了女将军的本色。

他不闪不避，就这么看着她。

小葱与他对视了一会，很快垂下眼睑，叩首道：“微臣明白了，任凭皇上裁夺。夜深了，请皇上安歇。臣等告退。”

英武帝沉默半响，才道：“去吧！”

兄妹三人这才退下。

小葱大步往外走，却感觉背后那道灼热的目光紧紧跟随，仿佛穿透衣甲，看入她的内心。

直到帐外，那灼热感觉才消失。

似有默契一般，葫芦和小葱跟着板栗去了他的营帐。

坐定后，葫芦道：“这事等回去后跟姑姑姑父他们好好商议，也要听听香荽她们自己的意思……”

话未说完，板栗便打断他的话道：“随它去吧。若是跟别人争，我们还能争一番；可三个都是妹妹，到底该让谁去，不但我们自己不好决定，皇上也不许我们随意搪塞。”

葫芦轻声道：“照说，皇上不会选香荽。”

小葱不信道：“他会顾忌张家和王家？”

葫芦摇头道：“不是顾忌。你不了解男人，尤其是皇上这样骄傲的帝王，若知道香荽恋上了王穷，他便不屑要了。但你若逼他拱手相让，他又觉得尊严受损。”

板栗点头道：“今儿皇上很生气。”

小葱怔怔道：“是我鲁莽了。”

可是，为什么刚才皇上那样看她？

她都已经嫁人了，是别人的妻子，连儿子都生了两个，怎么他不嫌弃？

难道是她感觉错了？

带着一腔疑惑，她闷闷地回去歇息。

此后两天，靖军行进在回玄武关的途中。积雪融化，英武帝和将士们一同策马奔驰。沿途中，他从板栗等人口中详尽了解北方的民情地理，趁着歇息时与众臣商议边疆治理，与军中将领研究军事布置等，一刻也不闲。

这些事，小葱也都是参与的。

聚集时都在商讨国事，但她却每每被英武帝看她异样的目光惊吓，心里越来越不安。不过是扫一眼，或者瞥一眼，却明明白白传达了君王的心意。

她，并没有感觉错——皇上，并不贪念美色的皇上，居然觊觎她这个有夫之妇！

确定后，她轻易不再看向他，也轻易不插言。

可是，他好似故意般，总在不经意间提名相问。

这时候，他会深深地注视她，黑眸幽深莫测，目光直透她心底；而她，在这样的目光下，再难镇定，运起顽强意志奋起抗拒，几番数次差点失态，以至于最后想要逃避。

这个男人太强了！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征服她。

吃了一次包子，这两天英武帝命小葱继续安排他的膳食，随同的大臣们也都跟着沾光，方桂花的包子算是出名了。

两天后，靖军穿过巴颜喀勒山，回到玄武关。

当晚，君臣没有议事，英武帝命大家好好歇息，三日后启程回京，一面传令玄武将军为他准备晚膳。

他今晚要单独见她。

翘首盼望了半个时辰，龙禁卫提来了一个食盒。

英武帝看着面前的玉米窝窝头和两碟小菜，脸色沉了下来。

内侍慌了，急忙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小的这就去找玄武将军……”

“不必了！”英武帝挥手道，“帮朕盛粥。”

内侍忙答应着，小心上前伺候。

英武帝面无表情地啃着窝窝头，一边想着那个女子。

一看见这窝窝头，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要他做回明君！

可是，她不知道：她越是表现的这么灵透聪慧、刚毅果决，他越丢不开手。

做明君，很难！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秦霖：活得那个放纵潇洒，争完江山争美人，哪个男人有他这般豪气万千？

最让人羡慕的是，他争赢了！

完完整整的赢了美人芳心，而不是如那些昏君一样凭权势抢回一具红fen骷髅。

他，却当着孤单寂寞的寡人！

此后，英武帝又恢复了跟将士们一起吃窝窝头的习惯。

在玄武关停驻的三天内，西北各州府官员早得了消息，奉谕旨赶来见驾，上陈辖区内政务民情。

泥鳅也来了。

君臣整日聚集在一起忙碌，到第三天下午才松懈一些。

在他们商议地方治理的时候，小葱借口处置军务，没有参加，她在集训女军士。

想着明天要和葫芦哥哥一块奉皇帝回京，这一路上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她不禁有些心烦，独自来到关内一处要塞后的悬崖上，望着下面的军营出神。

不知过了许久，忽听身后有窸窸窣窣的衣履蹭过草木的声音。猛回头看去，那个一身明黄箭袖、外罩同色大氅的帝王便撞入眼中，正站在一块岩石旁静静凝视她。

小葱愣了片刻，才不得不上前拜见。

英武帝一撩衣袍下摆，在岩石上坐下，又吩咐她道：“坐下说话。”

小葱忽觉眼前情势很危险，因为这地方视线受阻，下面根本看不到；这又是在关内，也不是寸步都有人把守，这会儿周围居然寂无人声，只听见悬崖下传来军士训练的呼喝声。

她后悔不该独自出来，又想不通英武帝怎会来这里。

周围还有轻微呼吸声，她猜测是皇帝贴身的暗卫。

英武帝见她站着不动，猛探手将她拉了过去。

小葱被拉了个趔趄，跌入一个温热的所在，一股陌生的男性气息扑面包围了她。

她忍不住急促地叫了一声，忙不迭挣扎脱身。

英武帝低喝道：“别乱动！”

小葱哪里肯听他的，使出浑身解数与他抗争。

英武帝看着怀中因挣扎而变得粉艳艳的面颊和鲜艳欲滴的红唇，喉头上下涌动，猛然加大力气箍住她，咬牙道：“你……再乱动，别怪朕！”

他觉得自己好像抱着一块火炭，瞬间点燃了全身，血液沸腾，直往头上涌去。

数步外的另一块岩石后，一人见此情形震惊不已，才要冲出来阻止，从旁边伸出一只铁钳般的手，一把拽住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轻轻移向岩石后。

那人愤怒挣扎，根本不是对手。

来人是泥鳅。

他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焦灼愤怒，又无奈。

那边，英武帝也紧紧箍住小葱，将她圈在怀里。

他早年征战疆场，经历过数年戎马生涯，绝非文弱之人，小葱居然不敌他力大。

“你再叫，把人叫来了看见会怎样？”英武帝一边用力钳制怀里的人儿，一边在她耳边低声道，“就不能静下来好好跟朕说话？”

小葱大怒，转头与他来了个脸对脸，冷声道：“皇上定是魔怔了。”

英武帝居然点头道：“朕是魔怔了。所以，特来找你这个大夫医治。”

小葱心中一动，停止挣扎，暗自思索对策。

“你是第一个让朕动心的女人，”英武帝见她不再暴动，遂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朕从未这样为一个女人失控过。”

小葱讥讽道：“皇上在说笑话吧？皇上之前那些女人难道都在守活寡？”

英武帝嘴角抽了两下，皱眉道：“胡说什么呢！你不会明白的。朕从不会花言巧语哄女人开心，朕没那个兴趣和闲工夫！”

小葱听了火大，道：“既这样，皇上就该去跟大臣们商讨政事。若都忙完了，不妨去找图兰，想必她很乐意皇上召见。”

英武帝隐忍地说道：“张灵儿，你到底想怎样？”

他显然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的玄武将军，正如他自己说的，他不知如何取悦女人，从来都是女人上赶着取悦他的。

小葱气得笑了——倒成了她的不是了。

略一沉吟，她索性靠在英武帝的怀里，仰面盯着他的眼睛，软声道：“皇上若想做亡国之君，微臣就陪皇上玩玩，当个颠覆天下的妖女。”

英武帝被她地上一句天上一句、时而杀气腾腾、时而柔媚如狐的变化弄得思绪有些混乱，不知如何作答，遂沉脸不语。

“皇上若强了臣，两位哥哥会怎样微臣实在难以预料。微臣虽是嫁出门的闺女，对张家和郑家的影响绝非旁人可比，连微臣的弟妹也不能比。”小葱将手抚上帝王肩头，感叹道，“皇上别不当回事。谁让皇上亲自和安国签订盟约，又亲自促成安皇和表妹的婚事呢！丢了江山也怪不得旁人。”

单张家和郑家，即便掌控兵权也不能成事，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倘若他们辅佐秦霖，颠覆大靖江山就易如反掌了，这也是张家为什么一定要送女进宫的缘由。

英武帝眉峰骤然聚拢，怒道：“你胡说什么！”

这女子一反之前的刚烈，改用柔媚之态来面对他，他却浑身紧绷，仿佛抱着一包炸药，又或者是浑身长刺的花儿。

小葱道：“胡说？是了，微臣说的也不尽然，皇上可以铲除张家郑家，以绝后患。然自古朝代更迭，绝少因为一件偶然事件造成，大多是弊端厚积薄发、支撑不下去了然后山峦崩塌。皇上今日若任由心中贪欲恣意妄为，霸占臣妻，开了这个头，便会被心魔掌控，跟着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天下出色女人多的很，有了微臣开头，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皇上将从此沉沦，与那些昏庸帝王没有两样。就算今日无人谋反，以后也迟早会有人谋反，我大靖毁矣！”

英武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忽然恶狠狠地攥紧她两肩，用力摇晃道：“你这个蠢女人！你……你为什么不能蠢笨一些、无耻一些，你这样，让朕如何放手？”

小葱万没料到他说出这样的话，顿时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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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明君难为

英武帝看着手下的女人檀口微张，一副不明事态的模样，胸中爱如潮水汹涌，浑身浴火焚烧，痛苦地将头埋在她肩窝，呻吟道：“张灵儿……小葱……你……要毁了朕！”

是上天专门派她来磨砺他的吗？

一定是！

自从永平十四年大靖遭遇战乱以来，数次倾国之祸他都应付自如，早练就钢铁意志，今日却在一女子面前痛苦挣扎，露出如此丑态，她分明就是他命中的魔劫！

见他这般情态，小葱僵住身子不敢动弹分毫。

可是，她不能任由他这样下去，她必须脱身。

这样的英武帝，比霸道的英武帝更危险十倍！

静了一会，她轻声道：“前日微臣还想，皇上是古今少见的睿智帝王，只不知将来怎样，因为无数帝王都是在后期变昏庸了。如今，皇上等不到后期，也等不到中期，竟连初期也挨不过吗？”

英武帝抬头，双眼血红，瞪着她质问道：“朕并没有广罗天下美女，朕只要你！何至于此？”

小葱垂眸道：“臣已经嫁人了。”

英武帝当然明白这点，喘息不止，无法可想。

半响冷笑道：“既然你要朕战胜心魔，那你就充当磨刀石吧！你……不许离开朝堂，不许离开朕！你敢辞官试试！”

小葱猛抬眼，凝视他好一会，才郑重点头道：“微臣不离开。微臣会在一旁看着皇上，看着皇上成就千古帝业！成为千古圣君！超越历史上那些所谓的明君！”

“千古圣君？”英武帝低声念了两遍，冷哼道，“你不用拿大话框住朕。朕也做不了圣君。退下！”

小葱不动。

英武帝怒道：“还不退下？”

小葱很无语，侧头瞧了瞧他抓住自己肩头的手，小心道：“请皇上松一松龙爪……”

英武帝这才发现自己还死扣着她，尴尬之余，又听她说“龙爪”，气得眉头直跳，双手一松，猛将她推开，低下头去。

小葱站起身，默默地看着那个埋首膝间的男人，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却再也生气不起来。

她看得出他的隐忍和痛苦，她无法恨他。

他终究是非常人，若换一个帝王，哪会管她的感受，哪管什么江山社稷，只图眼前消受再说。

英武帝没听见动静，抬头见小葱还站着，疑惑地问道：“你还不走？你改主意了？”

他眼中迅速升起希望之光，亮得吓人，却听那个女人道：“若微臣夫君有任何不测，微臣绝不独活！”

他顿时暴怒，大喝道：“退下！”

小葱不依不饶地看着他，仿佛在问：“你难道没起过这念头？”

英武帝紧闭嘴唇不语。

他有过吗？

当然有过！

而且正在筹谋中！

不然的话，他堂堂帝王，难道要干**的勾当？再说了，他要这个女人，可不是为了一晌贪欢，必须名正言顺地将她接入宫。

可是，这该死的女人……

小葱摸了一把老虎屁股，又揪了一把虎须，然后恭声道：“微臣告退！”淡定地整了整衣甲，下山去了。

临去时，她对旁边丛林扫了一眼，仿佛那里有什么动静。

等她走后，英武帝独坐在岩石上，任傍晚的寒风刮过他的脸颊，冻僵了手脚。

好一会，他才低声叫道：“沈良。”

一个身穿灰衣便服的男子从岩石后走出来，单膝跪下道：“皇上。”

“刚才是谁？”

“是刘水生大人。”

“带上来！”

“是！”

泥鳅脸色灰败，被推到英武帝面前跪下。

两人定定相望，好一会，泥鳅才涩声质问道：“你怎能如此对她？欺凌臣下之妻，这便是我大靖英明神武的帝王……”

沈良低喝道：“大胆！敢如此对皇上说话！”

英武帝挥手，示意他退后，问泥鳅道：“你来干什么？”

泥鳅冷笑道：“若不来，怎能撞见皇上的好事？”

忍不住悲愤绝望：他再也别想回去了！

英武帝猛然沉喝：“说，来这干什么？”

泥鳅不语。

英武帝冷笑道：“朕已经下令，命你们下午返回，你因何滞留不去？还上这来了？”

泥鳅木然想，自然是来看小葱，跟她告别。

只没想到这一眼竟成了永别。

“你是为她来的，对吧？”英武帝盯着他，眼神如刀，话语似剑，“你身份地位远在张家之下，又与李敬文是旧友，尚且牵挂放不下她，真乃色胆包天！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朕？试想，你若处在朕的位置，怕是血流成河也要把人弄到手！”

泥鳅心如重击，涨红了脸，颤声道：“臣不会！”

英武帝冷笑道：“不会？你偷偷摸摸地来见她，难道应该？你没有非分之想，是因为你没有能力做非分之想；若有能力，你便不止于此了。”

泥鳅无可辩驳，无力闭目。

他没可能当皇帝，如何知道要是当了皇帝会怎样。

英武帝起身，冷冷地说道：“你该感谢她意志坚定，才救了你一命。否则，你再难见到明天的太阳！”

说完，一抖外氅，转身就走。

沈良愕然，忙问道：“皇上？”

英武帝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让他走！”

沈良十分意外，对泥鳅瞅了一眼，转身跟了上去。

等英武帝走远，泥鳅颓然跌坐在地，满心苦涩。

皇上说得对，他没资格指责皇上。

羞愧之余，他既担心小葱，又担心李敬文，想要去找葫芦和板栗告知此事，又不知小葱作何打算，怕坏了她的事。

还有，皇上饶他性命，若他还插手其中，不但性命难保，还会让事情更复杂。

说不得，只好当自己是瞎子，当今天什么也没看见。

带着满腹心思，他黯然下山，返回漠西。此后只在暗中关注小葱动向，以判断她和李敬文是否安好。

第二日，英武帝便率一班文武启程回京。

因来时有重任在身，御驾并未在沿途州府逗留；如今事毕，为了考察北地民生和官员治理状况，回程时英武帝吩咐挑选州府停驻。

如此一来，白天要纵马赶路、关注吏治民生，夜晚因挂着小葱，辗转难眠，加上天气严寒，奔波辛苦，不过数日，他便清减了一圈。

小葱自那日后，总避着英武帝，无事不在他跟前露面，又悄悄将白雪等四女派回去，命她们守在李敬文身边。

她可不敢想当然地以为，皇上已经放手了。

英武帝揪心煎熬了几日，再忍不住了。

这日傍晚，大队人马赶到一处军驿停下。

众军士安营扎寨，皇帝等人则住进驿站。安顿妥后，英武帝吩咐传玄武将军来见。

结果，玄武将军没传来，白虎公倒来了。

英武帝疑惑地问：“玄武将军呢？”

葫芦躬身道：“臣妹先行一步，往凌云关去了。”

英武帝喝道：“谁让她先走的？”

他想，肯定是她自作主张跑的，这女人胆子大得没边了。

谁料葫芦答道：“是臣让她走的。”

英武帝诧异地问：“为何？”

葫芦道：“大军返回，各项军务……”

英武帝不等他说完，便道：“不管什么事，军中那么多将领，难道你只肯派自家人？马上让人去追，命她原地等候！”

身边一阵寂静，他没有听见惯常听见的“遵旨”。

正奇怪，就听葫芦道：“恕臣难以从命！”

听了这话，英武帝心中一沉——白虎公知道了！

他盯着葫芦看了半响，先挥手命侍卫和内侍们都退下，然后冷笑道：“躲得了一时，还能一世都躲着朕？”

没有其他人在旁，葫芦一反刚才恭敬态度，抬头挺胸，直视着英武帝，一字一句道：“那皇上就先杀了臣，再杀了玄武王，否则，断难如愿！”

英武帝气得面色铁青，怒道：“你……滚！”

葫芦毫无惧色，恭声道：“臣告退。”

英武帝看着他决然而去的背影，气怒交加，又焦躁难耐，浑身如在炼狱中煎熬。

竟是连见都不让他见了，他还是皇帝吗？

有他这么憋屈的皇帝吗？

他在房内如困兽般转圈，忍无可忍之下，冲门口喊道：“传图兰来见！”

他就不信了，不都一样是女人么！

内侍不知白虎公怎么惹了皇上了，正胆战心惊呢，听说传图兰，不禁大喜。——皇上肯召女人侍寝，那就没事了。

可他空欢喜了一场。

英武帝再次发现，自己与其他帝王没什么两样。

他曾经嘲笑他们：天下那么多女人，竟会为了某一个女人动摇心志，除了无能，他再找不出别的词来评价他们。原来，并不是自己比他们英明，而是他还没遇见自己命中的情劫。

既遇见了，便在劫难逃！

再看其他女人，便是“六宫粉黛无颜色”。

一样的英武，一般的容貌，图兰甚至更美些，怎么面对她他还是那般焦躁难受呢？

本想探探她的底细的，却因为没心情跟她说话，倒把气撒在她身上，训了她一顿：“朕不管你来大靖有什么目的，你给朕记住了：别兴风作浪！否则，朕决饶不了你！”

说完，就吩咐她退下。

图兰羞愤欲绝。

她当日自荐，是想着日后好歹离秦霖近一些，还能在宫中见机行事，帮他一把；次后见英武帝着实不凡，便发狠想，既不能嫁秦霖，嫁一个比他强的君主，也算出了口气。

谁知，她竟自误了！

将来，渺茫难测！

赶走了图兰，英武帝忍无可忍之下，厉声道：“传白虎公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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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大闹一场

累了一天，英武帝却招白虎公陪他下棋闲谈。

凡涉及小葱的话题，葫芦要么沉默，要么简短回答。

英武帝不悦道：“朕问话，你敢不回？”

葫芦低头道：“是微臣不善言辞。”

“不善言辞？”英武帝冷笑道，“是不想说吧！”

葫芦听了，就要起身下跪请罪。

“别用这不卑不亢的手段对付朕——”葫芦半抬起的身子顿时僵住，英武帝斩截道——“朕就敞开了跟你说，朕就是喜欢玄武将军！”

葫芦争锋相对地回道：“皇上不能喜欢她！”

英武帝道：“朕知道。朕虽是皇帝，可也是凡人，朕不是圣人，就不能有情爱之心？若朕贪恋美色，你们责朕还有道理；可朕喜欢的正是她不同于一般女人。”

葫芦道：“可是……”

英武帝抢着道：“可是她已经嫁为他人妇，朕不该喜欢她。这朕知道。朕也不想这样。以公论，你身为臣子，应该进谏忠言劝诫朕；以私论，她是你妹妹，你更要劝朕放手。因何只知对抗？果然招得朕发怒，玉石俱焚，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

葫芦顿时愣住了。

英武帝又道：“朕曾对她说过，要将她当做磨刀石，磨砺意志。只要过了这一关，相信朕的心性必定坚如磐石，以后再不会有别的女人能动摇朕的信念。”

说着这话，他面色异常冷峻。

这样的感情，一次就够了，就算以后再喜欢别的女人，也绝不会像这次这样来势凶猛和刻骨铭心！

他，绝不会再像这样爱第二个女人！

葫芦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圆润的棋子，眼神闪烁。好一会，才跟述家常一样，从小葱小时候说起，到刘家和李家上门提亲，再到婚事变化，再到张家抄家、板栗小葱出走……

“朕很奇怪。你为何没有娶她？”英武帝疑惑地问，“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反倒跟皇姑姑相爱了呢？”

情人眼里出西施，他对葫芦未娶小葱实在不能理解。

葫芦轻声道：“太亲了！比亲兄妹还亲。臣的小妹妹，臣也就是关爱她；她却不同。玄武王、臣、玄武将军，我们三人在亲情之外另有一种相知相契……”

原来是这样，英武帝默默点头。

静了会。他又道：“可是玄武王，他也喜欢皇姑姑。”

玄武王也爱上不该爱的人。

葫芦直视着君王道：“不错！可他放手了。不但他，还有臣妹和刘水生，最后也放手了；还有安皇秦霖，他为了臣妹放弃了帝位。他们都如此决断，皇上难道不如他们？”

英武帝傲然道：“朕自有主张，你无需相激。只是，别人倒罢了。朕若是玄武王，就绝不会放手！凭什么要让你？”

葫芦静默了一会，才幽幽道：“不是他让臣。是淼淼的决定。他们，因为尊重心爱的人，懂得退让。所以才能两全。连安皇也是如此——他赢了臣妹，赢得民心，甚至赢得皇上这个对手的尊重。若皇上一意孤行，不肯退让，其后果不言自明。”

房里气息顿时压抑起来。

好一会，英武帝才道：“秦霖是两全了，玄武王、刘水生明明就是输家，何来两全？”

葫芦淡声道：“皇上若想不通，微臣说也无益！”

板栗放手了，淼淼心里始终对他存有一份情意；还有泥鳅，小葱更是不会忘了他。若是双方结亲了，彼此的情意定会在与世俗抗争中消磨殆尽，那才是真正输了。

然并非世人都有这样高洁情怀，更多的人只想占有。

英武帝当然不笨，只是一时之间还舍不得放手罢了。

他忍不住焦躁，已无心下棋，“白虎公这还叫‘不善言辞’？哼，好厉害的一张嘴！”

葫芦垂眸道：“忠言逆耳！”

英武帝心中升起怒气，又不能发。他如愿听到了关于玄武将军的许多事，却好比饮鸩止渴，沉沦更深了。

葫芦走后，英武帝又艰难地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如此反复煎熬，十二月初十，御驾终于踏入凌云关。

英武帝也如愿见到了小葱，而她正挖了个坑等他呢。

小葱赶到凌云关，没见到李敬文。

西部有一个部落遭受雪灾，户部和兵部交涉后，议定先从凌云关调军粮物资救援，过后拨补，李敬文被派去赈灾了。

小葱觉得这是英武帝使的招数，又急又怒又悲愤。

御驾到日，她当堂弹劾凌云关统领将军马中宇：克扣军中物资、怠忽职守，前方战事那么紧，他在关内纵情酒色，晚上四五个姬妾大被同眠，闹得军中乌烟瘴气……

一条条都证据确凿，也不知她都是怎么搜来的。

英武帝看着冷飕飕的女将军，气得心揪紧，再次觉得她就是上天专门派来“折磨”他的，就是他命中的煞星。

马中宇是他的心腹将领，跟随他多年的家将，忠心有能力，也有毛病：贪小利，爱美女。他都清楚，另用人从旁掣肘，只要不太出格就行，在用人方面他手段纯熟的很。

水至清则无鱼，官场就是如此。

谁知今儿为了千来两银子犯到玄武将军手上，只能当堂贬谪。

马中宇委屈地看着英武帝：怎么主子当了皇上，他反而倒霉起来？他横想竖想不知哪得罪了玄武将军，这姑奶奶怎么就盯上他了呢。

英武帝被逼处置了心腹，喝退众人，单留下小葱。

葫芦还不肯走，却被小葱使眼色，命他走。

他见她面色非常，又素知她的胆色，今日所为一定有缘由，便出去了。

等人都走了，英武帝才皱眉。不悦地对小葱道：“你是怎么了？为了这点小事大张旗鼓，除了给自己和家族树敌，又有何益？”

“何益？”小葱瘪了瘪嘴，珠泪滚滚而下，哭着质问道，“那微臣该如何？是学宫斗还是宅斗。还是不动声色中尔虞我诈？可微臣面对的是皇帝，如何斗！”

她觉得自己要崩溃了，也不顾体统了。

英武帝看着痛哭失声的玄武将军，惊得张大嘴巴。

好半天，他才气急道：“你……你哭什么？怎么又怪上朕了？”

小葱向堂上逼近一步。哽咽道：“微臣怎敢！皇上是天！八年前，你的父皇抄了张家，我们兄妹苦熬了八年才有今日；八年后。你又来算计我，难道还要我再熬八年？还是十年二十年？人生总共有多少个年头？”

英武帝瞪大眼睛道：“你就为这个暗算马将军？”

他真是怒了！——自己还没开始算计呢，她倒先出手了。

小葱哭得泪眼模糊、目不能视，悲痛道：“微臣……不能把主人怎么样，还不能打为主人效命的狗吗？都这时候了……打狗还要看主人吗？”

她一想到李敬文再回不来了，就撕心裂肺。

若真是为国捐躯也罢了，可他却因为娶了自己，才遭受无妄之灾。

她暂不能把英武帝怎么样。只好拿马中宇开刀。

英武帝气得发抖，可这女人哭得那样伤心，他怎么也怒不起来。因而逼问道：“你如此冒犯君威、目无君上。到底是仗着朕对你的爱恋，还是明知朕是贤主，不会降罪于你？”

小葱睁大泪眼。努力吞下泪水，凄声道：“都不是！绝望之时，便‘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

英武帝不可置信地问：“朕喜欢你，让你绝望？”

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

小葱再逼近一步，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皇上，你是天子！我本就属于你，这天下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都是你的子民！你是他们头顶上的天！你应该为他们撑起一片天，而不是予取予求！”

清叱呼喝，振聋发聩！

英武帝觉得血脉喷张，四肢百骸一齐颤栗。

“……可是，我张灵儿一介村姑，走到今日，张家又有如今的权势，尚且福祸难料，你让天下百姓还有什么指望？你是不是要告诉他们：只有当了皇帝才能保平安，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在鼓励你的臣民：不管有没有能力，都要往那个高位上奔！你在鼓励他们造反！！！”

她满脸是泪，悲愤质问，令英武帝既震动又揪心。

他切实感到她的悲伤，还有看透人生的苍凉和绝望！

见她伏到面前桌案上痛哭，双肩抖动，他再忍不住，走出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安慰。

并没有激励的反抗，小葱任他抱着，还将头埋到他胸前。

她都想好了：若李敬文有了不测，她绝不会去死，她会跟了这个男人；不仅如此，她还要当皇后！

若不把他的江山颠覆，她就不叫张灵儿！

哭着想着，却听见抱着她的九五之尊在耳边坚定地许诺：“朕明白了！朕知道错了。你放心，从今往后，朕一定会护着你，不让你再难过；也护着这天下的百姓，不使他们绝望。来，坐这边来。告诉朕，出什么事了，你这样伤心？”

小葱这么大反应，他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半抱半扶，将她移到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了，又从袖中扯出黄绢，亲自为她拭泪。

从今往后都护着她，不让她难过？

那李敬文定然回不来了！

小葱心都凉透了，待要不理他的装模作样，又实在悲愤难忍，哭道：“皇上问我么？难道不是皇上把我夫君派去关外赈灾的？”

英武帝听了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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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动心

他真不知这事，忍不住在心里嫉妒起李敬文来：都是男人，他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刘水生与玄武将军互相爱恋，都没能称心如意；他贵为帝王，也不能称心如意；偏他赶的时机好，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白捡了这么个出色的媳妇，还这么关切他。

他面色古怪，不自觉地柔声问道：“将军觉得，李大人不该出去？那……要不要朕回头给他换个安逸些的职位？”

小葱听得大怒——都这时候，还讥讽她！

她霍然抬头，大声道：“该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是赈灾！若出了意外，那不是名正言顺的很！”

英武帝又是一呆。

原来症结在这里，她以为他要暗算李敬文。

天地良心，他是有这想法，可不是还没动手嘛！

他急忙解释，说李大人赈灾不是他派的。

小葱哪里肯信，一条条列举规章：李敬文乃兵部派来调度和督运粮草的，凌云关驻守了那么多将领，马中宇却派他一个文官出去，没有他的谕旨，他敢吗？到底有何居心？

英武帝听得一愣一愣的。

自他从边关返回朝堂，因身处高位，这类具体军务经历少了，还真忘了这些关节，仔细一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便努力解释，说他绝没有下令暗害李大人。

说到这，忍不住心里担心起来：万一李敬文真有个好歹。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而且，往后李敬文也不能有一丝差错……

这可真是没吃到鱼还惹一身腥！

他满心郁闷，又顾不上生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玄武将军：**裸地将自己的愤怒和无助暴露在人前。又尽情宣泄哭泣，哭得那么凄怆绝望，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会怜惜，何况是他——坚强的帝王心早就被揉搓得支离破碎了！

从不会哄女人的他，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百般安慰保证，又笨拙地用手为她擦泪，完全颠覆了往日威严形象。

小葱见他这样，又说马上派人去接应李大人，又信誓旦旦地保证。回京后就将李敬文调往礼部等等。不禁也疑惑起来。

“真不是皇上下的令？”

“朕以太祖皇帝的名义发誓。绝没有下令过！”

小葱这才相信是马中宇自己捣的鬼。

这一醒悟过来，就回神了，就觉得不对劲了：皇上半抱着自己。满眼怜惜，满口安慰，太不成个体统了！

夫君既然无事，还跟他纠缠什么！

她挣扎起身，硬邦邦地说道：“微臣告退！”

英武帝还舍不得，急忙拉住她道：“你这个样子，怎么出去？连朕也要跟着背黑锅。再等会儿。”

小葱生气地想：什么背黑锅，你本来就占了便宜。

遂猛一甩手，大声道：“微臣身正不怕影子歪！”转身大步往外走。

英武帝心猛抽了下，无限怀恋她刚才的柔弱无助。又后悔不已，他怎么就答应放手呢？

又想，你不怕被人误会，难道朕还会怕？

正腹诽间，就听门口传来熟悉的清叱声：“看什么？狗仗人势的东西，本将军被皇上责骂你高兴了？别得意太早！”

英武帝听得目瞪口呆。

大堂门外，众将领见玄武将军红肿着双目走出来，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将军居然哭了！

及至她怒喝马中宇，大伙才明白缘故。

铁血男人，那不是怜香惜玉的，纷纷上前安慰。

玄武将军多厉害一个人，哭得这样，可见皇上是责怪她了。女人面子薄，被皇上骂几句，受不住也难免。大伙就心疼了，这可是大靖唯一的女将军，为人又谦逊，那是他们的骄傲！

马中宇更加慌张，赶着小葱一个劲赔不是：“将军，都是我老马不对！猪油蒙了心，不该贪那银子……将军弹劾的没错，老马这就去告诉皇上。”

于是，一群人涌入大堂，替玄武将军求情；马中宇对罪行供认不讳，请皇上不要责罚玄武将军。——他在女人面前，一向都是很有担当的。

英武帝气得青筋暴起：刚才是他被责了知不知道！

还被挤兑得向她认了错，发誓当明君！

这个女人，这手段，折腾得他都要疯了。

他后悔了，十分想做昏君。

因一腔怒气无处发，又不好追问李敬文的事——为了夫君闹得这样，他也替小葱怪不好意思的——便将马中宇狠狠骂了一顿，命他将所有的妻妾都送走，一年不准碰女人。

这惩罚正中马将军七寸，立即就怏了。

闹了一场，英武帝对玄武将军更难割舍了。

从来他见过的女人都是端庄、美丽、高贵，也不乏聪慧机智的，就是没见过像玄武将军这样“丰富”的。

第二天，安国求亲使团赶上来了，御驾便再次启程。

葫芦得小葱告知详情，为防不测，忙派三千军士出关接应李敬文。

小葱这才放心，和他一起跟随御驾往京城而去。

安国派了使团来，为的是向郑家求亲，所以他们要赶回去张罗接待，好多事呢。

十二月十八日午后，大雪，御驾返回京城。

当看见京城那高大巍峨的城墙、城门附近熙熙攘攘的人群，英武帝长长地吐了口气，仿佛从修罗地狱闯出，终于得见天日！

太子秦旷率文武百官接出西华门外数里。

大家看见皇帝，第一个反应就是：皇上瘦了！瘦好多，面上胡子拉碴的。于是纷纷道辛苦。秦旷斥责近身伺候的内侍没有照顾好父皇。

内侍唯唯诺诺，有苦说不出，可委屈了。

英武帝打断众人的关切，命急速回宫。

来到城门口。百姓们纷纷跪下，高呼“皇上万岁”。

英武帝见有好些人在道路两旁支起棚子卖吃食，远处道上冒雪赶路的行人车马也多，奇道：“这么大雪，为何还有这许多人？”

秦旷兴奋地答道：“父皇，都是因为招商！”

原来，黄豆出了个招商的计划，引得天下豪门富户和商贾纷纷云集京都，加上皇上选妃、安皇称臣迎亲，这腊月底。大靖京城便热火朝天了。

形形色色的人都往京城赶来。漫天大雪也不能阻住他们的热情。反而雪助人势、人借雪景，把个京城装点的空前繁华。

英武帝坐在玉撵上，所过之处。百姓密集如蚁，均自动跪下叩首，山呼万岁。此情此景，令他精神振奋，素日的宏图大志和冲天豪气再度回归，缠在心上的情丝松动许多。

望着道旁顶礼膜拜的百姓，想起玄武将军说的“这天下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都是你的子民，你是他们头顶上的天！”他不禁默默在心中道，“朕就如你所愿。做个圣君！”

皇帝回宫后，在乾元殿传出一道旨意，震惊朝堂：

“朕受天之命，身居九五。虽夕惕若厉、如履薄冰，也难保无咎。然天子乾纲独断，无人可制，此非善事。今朕开祖制，创新举，成立内阁，以制君权……”

他宣布：分别从六部选二人、左右丞相二人、都察院右都御史、大理寺卿，共六人组成内阁。内阁除督察朝政之外，另督察天子。凡涉及朝廷重大事项，若内阁六人全部反对，可驳回天子旨意。

因各职少则三年、多则六年即会变动，也就意味着不会有人永远呆在内阁，避免了权臣控制朝堂。

他还道，此条要列为祖训，后世君王都要遵从。

这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文武重臣都惊呆了。

朝中设有御史大夫，众臣也能阻谏君王，但那也只是进谏忠言而已；如今的内阁，可是明明白白分了皇权！

可想而知，从此后大臣们打破脑袋也要挤进内阁。

当下，除了皇室王爷和太子，其余大臣都激动万分，呼啦啦跪倒一片，高呼“吾皇圣明！”

赵王等人则竭力反对：“皇上，此举有违祖制，请皇上三思！”

英武帝坚定地说道：“朕非圣人，自然会犯错。内阁大臣来自朝廷各部各职，不易结党，用以督查天子也正合适。不管什么事，若是六人都反对，这便意味着举朝都不赞同，难道天子不该反躬自省？非要等忠臣来个死谏不成！”

赵王哑然。

自听了圣旨，小葱便神情木然，茫然随大家跪下叩首。

再听后来这番话，心中一颤，猛抬头，正对上他炯炯有神的眼睛。

一时间，她看痴了，只觉心底某处松动了一下，双目迷蒙，被坐在巅峰的那个男人闪花了眼，依稀听他道：“朕答应你，做千古圣君。你可满意了？”

满意吗？

她已经不会思想了，御座上的人光芒万丈，英明、神武，一切伟大的词句都不足以形容他，倒是他之前急切地拥抱她、柔声安慰她的印象清晰起来，证明他也是凡人、俗人，会贪恋一个女子……

她的心沉了下去，觉得不妙。

她仿佛……有些动心了！

她被这一念头吓坏了，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

英武帝看见她的眼神，激动万分，忽然就体会到白虎公的话“懂得退让，才能两全。”果然如此！

他，已经赢得了这个女子的心！

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眼中的爱慕。

可同时，他也永远失去了她！

他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的恐慌挣扎，让他心疼，只恨自己没有早些情动，在她未嫁时就图谋，必能如愿。

这是永远无法两全的！

他深深地望着那个跪在人丛中的身影，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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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香荽的命运

英武帝怔了好一会，才恢复如常，随后命太子将他北上期间朝中发生的大事一一奏来。

秦旷便上前禀奏。

听完太子陈述，又逐一询问了王丞相等人，英武帝对招商的进展格外感兴趣，道明日亲去查看；又传旨礼部和赵王，即日起全力筹措安排安皇的亲事，然后宣布散朝。

他看向玄武将军，却见她根本没抬头看他，就转身决然而去，忍不住气得在心里骂“心肠比石头还硬！”

这女人，真是太无情了！

又一想，她若不是这般果断有主见和意志坚定，也不能招得自己魂不守舍了，可见还是他有眼光，通常庸脂俗粉是不能迷惑住他的。

这么一想，心里才舒坦了好些，暂丢下此事不提。

随后，他往偏殿休息，并招太子过去伺候。

秦旷待父皇更衣净面后，又略进了些饮食，然后才把不便当着人言的私话问出来，首先就是内阁的问题。

英武帝便向儿子传授这为君之道。

秦旷听得不住点头，又问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不明：将白虎公妹子嫁给安皇，还可理解，为何准许安皇入京呢？”

英武帝道：“入京怎么了？正好可试探他有无野心、可能安分。皇儿不可像那些臣子一般眼光狭隘，只贪恋安国是块肥肉，也不管自己能否降得住。大靖如今疆土辽阔，安国更是遥远。想完全掌控太难了！”

“……秦朝以前，帝王采用分封诸侯制，便同朕今日对安国一样。秦统一六国后，才废除分封制。改用郡县制。然秦时疆土尚不及我大靖今日一半……”

“……秦霖这个青龙王，就等于朕分封在北疆的诸侯。看似养虎为患，然你切不可被这表象迷惑，以为杀了他北疆就能安定。之前的安国就是证明，那可是与我大靖比肩的大国！”

英武帝十分耐心地为儿子分析天下大势，进退取舍间要考虑各方势力平衡、内外权衡掣肘等，运用手段不可拘泥于当时祖制，须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万不能生搬硬套……

秦旷仰慕地看着父皇。连连点头道：“儿臣受教了。”

因又问道：“父皇。那选妃之事如何。儿臣能不能选张三姑娘做太子妃？”

一句话把英武帝问得出神起来。

若是两月前，他还不能下决心；然他往北走了一趟，经历了情劫。至今尚未平复，禁不住就设身处地为儿子打算起来。

试想，秦旷贵为大靖太子，那张三姑娘也未嫁人，这都不能让他如愿，他们父子还算这大靖的至尊吗？

那张灵儿已嫁，这张水儿就不同，既然张家一定要送个女儿进宫，就是她了！

连个女人都争不过来，这不是明君。这是窝囊废！

圣君要做，男人的志气也不可丢，皇家的尊严更不容轻视！

英武帝起了护短之心，斩截道：“朕决定：立张水儿为太子妃！”

秦旷大喜，急忙跪下叩谢：“儿臣谢父皇！”

英武帝挥手叫起，又道：“此事还需慎重处置，毕竟之前张王两家在议亲，不能寒了王家的心。回头朕宣王相来，讲明情势。”

秦旷担忧地问道：“若是王相恳求该如何？儿臣还曾答应王穷，绝不使卑劣强逼的手段呢。”

英武帝威严道：“皇家没有逼！撇开君臣纲常不论，以目前情势，张家非送女进宫不可。虽然张家还有两女，但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岂能随便将就！张三姑娘身为玄武王亲妹子，比张家二房姑娘更合适。王爱卿身为宰相，当知轻重。”

秦旷笑着点头道：“正是这个道理！”

这下，他可真是称心如意了。

不说英武帝父子三言两语就决定了香荽的命运，且说小葱散朝后，匆匆和葫芦说了两句，便回了将军府。因李敬文的爹娘弟妹来了，她自然要先回家拜见公婆，一面命人去王府那边送信，说稍后再过去给老太妃和爹娘请安。

到家后，与公婆姑叔等见过，其寒暄热闹也不消细说。

当下，早早陪家人用过晚饭后，小葱跟公婆禀告一声，往玄武王府看望爹娘，小姑子李慕棋也跟着去了。

因外面下着大雪，姑嫂二人便坐车去。

来到王府门口，却听见乱糟糟的吵嚷声。

小葱纳闷：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王府门口闹事？

也等不及让随从去查看，忙掀开车帘自己瞧。

却见一个罩着红色毛披风、头上戴着兜帽的小矮人正在王府西角门前的雪地里叫嚷，声音稚嫩，气势十足：“让我进去！我要进去！我是俘虏，我要进去！”

旁边两丫头不住劝，王府门房也不住哄，矮人只是不听。

小葱听得大奇，命人唤门房来问。

那门房见了小葱的马车，又见跟随的人都是熟面孔，知道是姑奶奶回来了，大喜，急忙迎了过来。

听小葱询问缘故，他急急忙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是高凡的女儿高雁，自从被青莲带回来后，张家将她送去她外祖杜家。谁知小姑娘不肯住杜家，要住张家，说她是小苞谷哥哥的俘虏，要给他当丫鬟，赖在张家不走了。

“王妃命人将她送走了，隔日她又来了。来就来了，玩一天，到了晚上也不走。老王妃觉得不妥，便命小的们不放她进来。她就闹上了。一天一闹，直到放她进去为止。杜家也不管，说管不住。”

如今两国结盟，这小丫头是安国宰相的闺女，那是外宾。哪能把人家真当俘虏呢；放她进去也不成，她赖着不走，若有一点闪失，玄武王府难辞其咎；不放她进去也不成。这大冬天的，她能在门口耗两时辰，回头冻病了，更麻烦。

打不得，骂不得，赶不走，又不能放进去，真真是为难死门房了，所以说，在哪当差都不容易。

正说着。那边高雁又喊：“小苞谷。你出来！你说带我玩的。又不管我了。出来……张苞谷……出来——”

王府守卫道：“我家小少爷去国子监读书了，不在家。”

高雁一点不怕，掐着小腰反驳道：“你胡说！我去国子监问过了。他没上学，我才找这来的。”

王府守卫听了干瞪眼。

高雁便跳脚嚷道：“让我进去！我要进去！我要进去！我要进去！我要……”

有一堆弟妹、还生了两个儿子的小葱听得很无语：高凡那样一个人，怎么养个闺女这样？

高凡后来对人道，他闺女之所以变得这样，全拜张家小苞谷所赐，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且说眼前，小葱觉得不能任由高雁闹了，心思一转，把脸一放。跳下马车，喝命王府侍卫“既是俘虏，那就把她带进去关起来。”

侍卫们都愣住了。

高雁也愣住，转头仰脸看向小葱，问道：“你是谁？”

小葱威严地喝道：“我乃玄武将军，是小苞谷的大姐。按照军中处置俘虏的规定，现将你关押！”

转脸对侍卫们吩咐道：“带进去交给王妃，派几个婆子看押起来，不许她到处走动，也不许随便见人。当然，我大靖对俘虏一向优待，饭还是要给她吃的。还不快去！”

随同高雁来的两个丫鬟慌了，急忙恳求。

高雁却“哼”了一声，小嘴一撅，不屑道：“关就关！我不怕。我能吃苦。等我长大了……哼……”

斜了小葱一眼，分明说“到时候要你好看！”然后不等侍卫来押，自己就跑进门去了，十分的有胆色。

两丫鬟只得一齐跟进去。

小葱望着小不点背影使劲咬牙。

她转身上车，进入内院，先去见大嫂周菡。

寒暄已毕，将高雁的事说了，又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话。

周菡拍手笑道：“这主意好！妹妹出面也更好。”

商议安排妥后，两人才结伴往老太妃院里去，正是晚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在那边呢。

见了面，长辈兄弟姊妹们都开心不已。

“大姐姐，怎么二姐没回来？”

“她现在哪能随便回家呢，当军营是什么地方了。”

“那我们找一天去瞧她。”

……

说笑间，大家入席吃饭。

因小葱吃过了，便在奶奶跟前伺候。

饭后，兄弟姊妹闲话说笑，喜气非常。

这是有缘故的，因紫茄平安归来，且意外得了好姻缘，大家自然转怒为喜，此其一。

其二就是，两国结盟，安皇要亲自来神都迎娶王妃，张郑两家最近都在预备紫茄出嫁的事，上下都喜气洋洋。

其三便是为了张家姊妹入宫待选的事了。

原来，长辈们心里虽不愿送女进宫，面上却不曾透露一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被人知道了，便是对皇家大不敬之罪，所以小辈们只觉得新奇。

再加上年关已近，大姐出征回来了，大哥年后也要回来，诸事赶在一处，老老小小都乐得合不拢嘴，总是未语先笑，不笑也像在笑；主子们如此，王府属官和下人仆妇更不用说了，自然与有荣焉！

喧嚷声中，张杨回来了。于是他兄弟妯娌和小葱将香荽姊妹三个叫去郑氏外屋议事。

当下，张槐张杨在上首坐了，香荽挨着郑氏，绿菠依在曹氏身边，青蒜被小葱揽住腰，都坐定了。

小葱便将来意说明：“我跟大哥本来想先问问你们自己的意思，然后再筹划，省得不想进宫的反阻住了想进宫的道路。可是皇家规矩森严，不容咱们自己做主，只好听天由命了。”

她并没透露自己向英武帝恳求又被呵斥的事。

三女都静静听着。

小葱又道：“你们也别太担心。不论谁被选中，只管坦然面对，未必将来就不好。我张家保一个娘娘还是能的。”

张杨也道：“皇上乃难得的英明君主，太子也德才兼备。不论你们谁被选中，那都是天大的福气……”

郑氏看了他一眼，无意识地轻抚香荽的头发。

福气不福气的，每个人看法不同，但不可否认，无论古今，无论什么时空，女人都希望嫁一个优秀的男人。

英武帝恰是这样的男人，太子也不凡。

香荽眼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才笑道：“爹，娘……你们放心，我们都准备好了。那些待选人家，谁不是费尽心机，希望被选进宫。咱们得惜福。只管担心，别人听了，要说咱们矫情呢。”

青蒜和绿菠相视一眼，重重点头。

绿菠天真地问：“皇上长得什么样儿？凶不凶？”

张杨愣住，不知如何形容英武帝。

曹氏对小女儿嗔道：“皇上龙颜，不可随意置评。”

青蒜道：“五妹妹不记得了，上次二姐投军的时候，咱们在校场不是见过皇上？一点也不凶。”

绿菠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敢抬头瞧。我怕他也逮着我问许多问题，我可没三姐姐胆大会说。”

众人都笑了。

小葱想了下，将英武帝的形象描述了一遍，又将他登基以来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说了一遍，证明他是少见的英明睿智之君……

不管哪个妹妹被选中了，她都希望她能对皇上有个好印象，这样在宫里的日子才会好过些。

青蒜和绿菠都认真听着，香荽眼里透着一抹深思，嘴角挂着一丝浅笑……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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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圈钱

正说着，小苞谷跑进来，劈头问小葱道：“大姐姐，是你让人把高雁妹妹关起来的？”

小葱点头道：“不错！俘虏就该关起来。不然由着他们闹，会出事的。军营里都是这样。”

小苞谷一肚子话被堵住，哑口无言。

高雁这俘虏虽然小了点，这些日子闹得可凶了，大姐姐秉公执法，做得没错。

郑氏等人听了，忙问怎么回事。

小葱便说了缘故，故意道：“在军中，敢这样闹事的，那都是要打五十大板，再套上手脚镣关起来。”

众人顿时明白了小葱的用意，忍住笑，对小苞谷道：“你大姐做的对，该这样。不然，人当咱们玄武王府没规矩。还有，当年她爹抓了你六哥，可不就是这么关着的吗！没听你六哥说，派‘斗鸡眼’和‘瘦竹竿’看着他呢！”

小苞谷瞧着这群亲人，怔了半天，转头就走。

郑氏急忙问：“要睡觉了，你还去哪？”

小苞谷停下脚步，想了想道：“我去瞧瞧雁妹妹，劝劝她，省得她想不开哭闹。”

小葱道：“那你去吧。不许放她出来。”

小苞谷忙道：“大姐的人看着，我又使不动她们，放不出来。”说完就跑了。

这里众人又说笑一回此事，方才散去，小葱也回府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小葱正吃饭呢，玄武王府来人请姑奶奶，说高雁吵着要见玄武将军。

小葱慢条斯理地用完早饭，才乘车回娘家。

周菡不敢把高雁放在别处，就搁自己院里，关在东厢内室。外面是婆子丫头守着，里面则是小葱的贴身侍卫看守，要水要东西都有人送进去。就是不准出来。

才过了一晚上，小丫头就受不住了，加上小苞谷昨晚劝她“好汉不吃眼前亏”，又说“你爹当时还打我呢，说我要不听话，他就把我杀了。后来我就慌忙听话了。”等许多话，今日一早，她便闹着要出去。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不是，我不要回家，我要去外祖家！我不是俘虏……”

小葱才进三层仪门。就听见那熟悉的稚嫩声音，见她这时候还生怕人送她回去安国，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在东厢外瞧热闹的张家兄弟姊妹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唯独小苞谷没笑。玉米则站在窗下不停劝。

高雁终于被放出来了。

她气呼呼地瞅着小葱道：“将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长大了肯定比你更厉害。”

小葱沉脸道：“就会吹牛！你以为将军是那么好当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整天读书、习武、学医、学女红、学厨艺、学种田、学管家，你会什么？就会哭闹！就这样还说长大了比我厉害，你做梦吧？”

高雁被打击，不服气道：“我也学了！我从前天天都学的，‘许多’年了。我回去让外祖父帮我请师父，我再学，天天学。一定比你厉害！”说着，转向两个丫头挥手道，“走。回去读书！还要学武，还要刺绣，还要……”

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她忘了小葱刚才说的一长串，那种田什么的，她听也没听过——哪有千金小姐学种田的！

笑声中，玉米亲自带人把高大小姐送走了。

此后，她也还常来王府找小苞谷玩，不过再不敢赖着不走了；而且，听杜府的人传，高姑娘读书习武可用功了，天不亮自己就起来了。此是后话。

此后，张家和郑家越发紧张忙碌起来。

主要还是为紫茄的亲事，还有预备三女进宫的事，并过年之事，将一应摆设动用之物全从库房搬了出来，另外还添置许多，偌大府邸整天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回事报信、采买运送东西等，没个歇的。

不说张郑两家，自英武帝归来，大靖京城沸腾了，除了招商、皇上选妃和安皇进京，还有一事：来年是大比之年，各地学子也逐渐云集京都。

眼下且说招商的事。

皇上免三年农税，令户部尚书赵耘想法子充实国库。

赵耘会生儿子，但是不会生银子，虽也拟了不少经济对策，却都是于国于民有利的长远规划，解不了眼前窘境，便和黄豆日夜筹划。

黄豆心中一动，就去找姑姑。

郑氏想了想，道：“我是有点想法，也不知行不行。你先提出来请皇上定夺。等定了，先尝试着慢慢做，千万不能急。还有，你不许跟人说是我说的。”

黄豆大喜，忙不迭点头。

郑氏便如此这般告诉了他一番话，又取纸笔来，反复解说。

黄豆本是灵透的，当即领悟了，越听越心惊。

姑侄两个研商了两晚上，连张杨都瞒着。

择日，黄豆便对英武帝提出了一项规划：扩建大靖神都！

近几年，大靖连灭三国，又有边疆和海外诸国来朝圣，神都作为大靖天子坐镇之地，人流物流逐渐扩增，其繁华昌盛早超越从前，城内房价一涨再涨，最后有钱也难买。

城内挤不进，商家民众便在京城外面买地建房，或搭个棚子经营过路生意。几年下来，京城四周竟聚集了许多人，形成了好大一片“外滩”。

郑氏便针对这一情形，仿照她前世投资基本建设，让朝廷在“房地产”上捞一把之外，还能带动经济发展。

征得英武帝初步同意后，黄豆和赵耘先去城外勘察，又请来园林名家、工程好手以及善画之人等。

忙得人仰马翻，才将新城规划出大概，形成图纸和文字。所有款项来源和建造程序，也一一注明，然后才上呈皇上宰相和朝廷重臣商议裁决。

不用说，大多数朝臣都反对，觉得不可行。

英武帝却道，既不动用国库银子，试试何妨。

当下，他便传旨大靖各州府：朝廷要扩建京都。现在东华门外，以原来南北长度为准，往东拓展十里宽的地域建新城。

因京城非比别地，若是任凭商家和民众自己购地建房，必定不成个样子。所以，朝廷会统一规划建造。然后发卖。

发卖时，为方便民众，附有新城详细图样，各坊市街道、居民住所、酒楼商铺等，皆可在图上查看。以供买家参考。

另，凡是在预定期限内先交银的，朝廷将按内城同类房价五成计算；超过期限。则竞价预购；若不想预购，等朝廷建造完成后，实地查看了再买的，则要按以后的市场价计算。

这是郑氏严格叮嘱黄豆的。

大凡新生事物，都有一个让人接受和适应的过程。她可不会自以为是地认为，这点子一出就能圈到银子。所以，她制定了几个步骤：

首先，就是抛出巨大的价差诱饵。先把人吸引过来。

其次，有了第一批捷足先登的人，其他人再来。便以人多房少为由，以竞价的方式拍卖，价格就涨上来了。

第三。物以稀为贵，等抢的人多了，剩下的便水到渠成。

最后，东华门外的新城建成了，那西华门、南华门、北华门的规划便可依次分期进行，不然，京城从整体上也不规整。

通过这种方式筹得第一批银子，并不算完。京城扩大后，东西南北商贾巨富云集京城，物流通畅、商业发展、商税增加，因减农税而藏富于民的银子，便回流到国家手中，还不会引起百姓怨言。

如此行事，前面的不成功，后面就不启动，降低了风险。

圣旨一下，各世家大族、豪门富户和商家百姓，纷纷震动。

世家大族就不说了，这样的事怎么能少了他们呢，他们并不缺银子；豪门富户为了巩固根基；商家是为了生意；连小老百姓也不甘寂寞——那房子是分档次的，也有许多小铺面，买不起贵的，买间小铺子，在京城做小生意多好！

大家都不是傻子，也知道朝廷是为了筹银子。

只是，这条件实在太诱人了：这时候不预购，等新城建起来，再想用这个价在京城买房买铺子，那真是痴心妄想。

至于会不会坏事，则没有人担心。

因为，这可是朝廷发的圣旨！

就算没银子，把房子盖起来抵债就是了。

“吉祥”之盟后，朝廷又发了安国向大靖称臣的邸报，大家更有信心了——如今的大靖，正如日中天，真正的天朝上国！国富民强，这便是最好的信誉！

开张预售第一日，赵耘和黄豆生恐冷场，特意约了各大世家来捧场，另外，各王公大臣也都要卖皇帝个面子，或多或少都出手了。

谁知现场火爆万分，当日就收了三百万两银子。

大苞谷再次倾出全部身家买房，连珊瑚的钱也给挪用了，想要大炒房地产。只恨自己太穷，不能买多些，又一次后悔自己捐出去的银子。

他想得倒好，郑氏得知后，严令他将当日买的房子都退了，只留一两处铺面，“你身为玄武王之弟，公然投机取巧，是要被人诟病的。”

大苞谷不服道：“人人都能买，我为什么不能买？照娘说的，我认王爷哥哥还吃亏了！”

郑氏瞪了他一眼，道：“你既借了王府的势，当然要受束缚。好事不能占全了。这买房并不违法，可是新城建成后，是要靠商家民众聚集才能活跃市场。你一人买许多，做生意有限，分明是为了转手倒卖谋利。这在旁人不算事，在咱们王府就不行，御史要弹劾的。”

大苞谷气得不行，哪舍得退。

那不是要他的命嘛！

郑氏无可奈何地瞅着他道：“儿子，咱能不能别这么贪财？当然了，有钱不赚也不对。机会来了，下手要准；但对有隐患的钱财，放手要狠！”

众兄弟姐妹听了轰然大笑。

大苞谷哭丧着脸道：“娘，我也没法子，我瞧见银子打心眼里觉得亲……”

众人更是笑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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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菊花出手

在郑氏的逼迫下，大苞谷最后还是将买的房子退了。

这事玉米也参与了，被张杨骂了一顿，也退了。

赵耘和黄豆一对奸猾大小，见开张首日便如此火爆，哪肯再卖，推说没想到这结果，要是都照半价卖了，朝廷非亏本不可。

后来，架不住人多吵闹，即日起开始竞价拍卖。

只三天工夫，就卖出一半，筹集了一千六百万两白银。

这一下，赵耘死也不肯再卖了，对监国的太子秦旷道：“太子殿下，不能再卖了。这亏大了！”

秦旷听了好笑：都是算好账的，怎会亏呢，不过就是少赚些而已。

他也知父皇登基之初，急需这银子，能多赚些当然好，便道：“就算不卖，也要找个理由才是。父皇圣旨已经下了，如何能失信于天下？”

这时候，黄豆又出个主意：每天只拿出有数的房子来卖，既平息了纷争，又能哄抬价格，还能炒得沸沸扬扬，令更多的人为之侧目。这样，等新城建好后，自然就红火了。

这当然又是郑氏支的招数。

于是，就这么一天卖一点，一天卖一点，最后剩下中心一片坊市和各坊市间的园林住宅还没卖。

太子便亲自出面，说这些要等皇上回来后再竞价拍卖。

至此，大家心里都有数了：那坊市铺面就不说了，那些园林住宅，正是要卖高价的。非大户不能拿下。

要说，也是黄豆和赵耘把点子想绝了：所有商铺连铺子后面的内宅均按大小分类，每类都是同一种格局；酒楼茶楼等外形则各式各样，但也有重复的；园林住宅却绝不重复。因总共只有三十座，全是名家设计，名手绘就图样，地段风水格局布置无不独具匠心、独一无二！

豪门贵族就不说了，大多在京城有宅院，并不稀罕在新城买住宅；但外地那些豪绅富户就不同了：就算有钱，也请不到这些名家为自己规划家室，如此省心省力，如何不肯花钱？且正是抬高身份的时候。

所以，等皇帝回来。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歇息一天后。英武帝将赵耘和黄豆招去议事。

因年底还有两场拍卖。定在腊月二十四、二十五，诸事还要先商议定夺。

黄豆殷切地对英武帝笑道：“皇上，新城总共大大小小五万多间房子。都卖差不多了。如今剩下几千户大的，除了那些住宅园林，剩下的是微臣帮皇上留的。皇上手里攥着这些铺子，收租做私房，省得急用银子的时候，不凑手。”

话刚说完，赵耘便喷出一口茶，连太监都忍不住偷笑。

英武帝黑着脸道：“你是不是也留了私房？”

黄豆忙摇头道：“微臣有那么傻吗？这么多人瞧着，要是伸手，没吃了鱼倒惹一身腥。我郑家连一间铺子都没买。”

英武帝点头道：“算你聪明。知道避嫌。”

又命赵耘上前。对他们二人道：“朕昨天细看了这拍卖经过记录，觉得不大对。”

赵耘忙问道：“如何不对？请皇上明示。”

英武帝道：“建新城，是为了疏散原来京城人流和商贸压力，并非单纯为了给国库筹银子。然买的人多了，有那投机取巧、爱钻营的，就大量购买。虽然朝廷并未损失什么，但爱卿想：若新城不能曾加新人，还是原来那些人，如何繁荣京都？或者，他买了许多铺子，却用不了，等将来再转手卖给外地来的商户，谋取私利。这岂不坏了市场风气？想我大靖以农为本，商贸毕竟是末事，若此风滋长，非同小可！”

赵耘听了惊悚不说，黄豆更是震动，他想起郑氏命大苞谷退房的理由，当时他也很不以为然的。

赵耘急忙躬身道：“皇上虑的是！是微臣疏忽了。”

英武帝道：“这项规划，无非卖的是未来。倘若未来不能做到预计的那样好，便成了坑害百姓之举。”

赵耘黄豆连连点头道：“正是！”

英武帝道：“因此朕想，须得广集天下商贾富户来新城，才能令京都更繁荣昌盛。来的人多了，南北东西商货才能通达，如此方是正道。若只管都卖起房子来了，那房子还能当饭吃？”

赵耘猛点头道：“皇上圣明！只是，这剩下的房子……”

黄豆已经醒过神来，忙道：“臣有个主意：剩下的房子，凭户籍拍卖，只卖给外地人，并加上一条，已经买过了的，不许再买。”

英武帝点头道：“如此最好。还有，要限定最高价不超过内城同类房屋的八成。”

新城还是空中阁楼，就闹得这样，他总觉得不踏实。

赵耘忙道：“可是，若这样规定，肯定是不够卖的了。”

黄豆也点头，说还有好多人没买到呢。

英武帝斩截道：“那也不能再高了。一户房舍，若是被多人拍中，就凭抽签决定最后得主。没抽中的人，由户部登记存录，等其他三门再建外城的时候，先照应他们。”

赵耘笑道：“吾皇圣明！”

黄豆也笑道：“皇上，怎么微臣觉得皇上不像行伍出身，倒像做过买卖的……”

英武帝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即刻传旨下去！”

等太子亲自领着户部尚书，来到松山南山脚的拍卖场地——乃是一所皇家别院，张贴皇榜，传达英武帝的旨意，那些人都疯狂了，叩头高呼“皇上万岁”。

这真是得民心之举！

因此，腊月二十四、二十五的拍卖空前火热，来的都是外州府的有钱人。虎禁卫出动了三千人在现场维持秩序。

这竟不是花钱了，竟是砸钱了。

几乎每一户房子，一开始就被参与的人抬到最高价，然后凭抽签决定得主。

没抽中的人不甘心。坚持要预购，东城不行就等南城、西城、北城的房子。

他们等得起！

这情形，令现场朝廷官员都十分动心。

黄豆忙站出来，对大家道：“大家好意，但朝廷不能这么做。再建新城，必须等这东城建完，并经营红火了，才能再动工。大家想，若不这样，回头房子是卖出去了。市场冷冷清清。大家伙都自个蹲自个铺子里睡大觉不成？那这银子不是白花了！皇上再三交代。决不能坑害百姓！所以，你们这银子朝廷不能收。不过大伙放心……”

他滔滔不绝，将英武帝的旨意又重述了一遍。

这些富户听了。无不感动，加上他们大多都是生意人，最会计算利益得失，这次能令皇帝关注他们，那是天大的面子，只会有好处，绝不会吃亏的。

所以，当有个豪绅将准备购房的银子以捐款的名义捐给皇家慈善机构后，现场的银子就如同流水般，有了流向。

这些有钱没地位的豪绅是铁了心要在皇上面前露脸！

当英武帝听说卖房还顺带筹集了五百多万两捐款。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大靖有钱人真多！

安国使团和其他各国使节，面对近日大靖京城的盛况，真是各种羡慕嫉妒恨，滋味难尽！

玄武王府，大苞谷急忙忙赶来对郑氏道：“娘，你真是神了。幸亏我把房子退了。皇上……”

噼里啪啦将皇帝旨意说了一遍。

郑氏听后，怔了半天。

是不是所有伟大的人物都具有超前的战略眼光？

自己前世见识过，才知道那些；大靖是以农耕为主的国家，英武帝却一眼就看出这项规划的未来隐患和弊端，岂能用“英明”二字可以概括！

撇开这招商的事不说，再说紫茄的亲事。连日来，宗令赵王亲自为媒，领安国使团忙忙碌碌，直到向白虎公府送了聘书，这头亲事算是定下了。

接下来，只等安皇秦霖进京。

张郑两府更忙了，不仅仅为了亲事，更是为了过年。

这个年，对她们姊妹来说，很可能是在娘家度过的最后一个年了。紫茄自不必说，年后是一定会嫁的；就是香荽、青蒜和绿菠，也都难以估计结果；还有红椒，张家已经跟刘家说定，明年也是一定要嫁的。

所以，两府里忙得人仰马翻，竭尽全力筹备新年。

这日，香荽带着白果和鲁三，往崇阳街的铺子查看生意。到地后，她将鲁三叫入后院，对他道：“鲁三叔，你往西北边关去走一趟，找黑娃和虎子。”

鲁三忙点头，望着她，等她再吩咐。

香荽却停了下来，垂眸喝茶。

过了一会，她才抬眼道：“等安皇入境后，让他们去对王翰林说，我要进宫了。”

鲁三又等了一会，见她没话了，才小心问：“就这句？”

香荽点头道：“就这一句。”

鲁三又问道：“要是王翰林问其他的事……”

香荽轻声道：“照实说。”

鲁三重重点头。

眼前的三姑娘虽然笑吟吟的，他却看着心疼。

原来，并不是位高权重就可以随心所欲的。

香荽在铺子了四处转了一圈，叮嘱交代了一番，又派发了过年赏银给王大爷他们，然后才回府。

回去后，去了爹娘院子里。

郑氏见了香荽，借口让丫鬟去倒茶，支走了她，轻声问道：“都交代了？”

香荽点头，有些不安地问：“娘，四妹妹和五妹妹……”

郑氏打断她的话，道：“你不用内疚，我自有主意。”

见她不大释怀，又低声解释道：“她们比不得你，未必就不愿意进宫。”

她终于还是不能袖手旁观。

不仅为了香荽的一生，也为了张家。

香荽不想进宫，可是，青蒜和绿菠未必也是这个心思。回头香荽牺牲了自己，没准将来还落人埋怨，说大房好事都占全了。此是一。

其二便是，皇上刚登基，又正当壮年，太子将来的命运实在堪忧。历史上做不到头的太子她随便就能数出好些。譬如大秦的扶苏公子，又譬如隋朝的杨勇、唐朝的李建成，还有那不知被拐到哪去的大清王朝——康熙家的老二胤礽……

不是他们不成气，而是登基之初就立太子，看似风光，却顶在风尖浪口，或者说被架在火上烤；若是皇子多的话，更沦为众矢之的。日久天长，一个心志不坚或疏忽，就成了兄弟上位的踏脚石。

张家郑家握有兵权，在她看来那不是秦旷的保障，而是给别人发难时的借口。到时候，就不单是张家跟着遭殃，而是九族被灭了。

所以，张家女绝不能做太子妃！

可是，张家自己无法破这死局，她甚至不敢提出来跟张槐张杨和小葱商议，请赵耘出面也不妥，于是她想到王家。

那个状元郎，他肯不肯为香荽费心呢？

若是他果真用心筹谋，以他的才智，加上王丞相的老谋深算，她不相信他们没办法。

当然，光凭王家还不够的，郑氏默默地想道。

第二天，张槐便派鲁三去北疆，一是给板栗送信，二是为了紫茄的亲事，代白虎公府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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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6章秦霖入关

鲁三只带了几个精锐护院，一路马不停蹄往西北行去。遇见大雪阻隔，便弃了马匹换上滑雪板。又因为沿途军驿相接，很是方便，竟丝毫不比春夏行路慢。

如此，他在英武元年正月十二赶到玄武关。

此时，安皇秦霖的迎亲队伍已经快到玄武关了。

当日，与英武帝签了盟约后，秦霖便传书上京留守臣子，命将各种奇珍异宝、北国土产、甚至珍禽异兽等，大批运来乌兰克通，准备带往大靖。

王穷眼看运的差不多了，便催他早日起行。

秦霖问：“王大人急了？”

王穷含笑道：“不是下官急，是安皇陛下该急。陛下难道没接到传信？如今天下豪门富户齐聚大靖神都，来年更是大比之年，加上吾皇选妃，神都盛况空前哪！陛下与郑姑娘结秦晋之好，牵涉到安国与大靖结盟，正要让天下人做见证，所以才要赶快去。陛下以为呢？”

秦霖心中微动，眼前浮现紫茄的面容。

他好歹算个英雄人物，把她从大靖掳来，于自己英名和她的闺誉都有妨碍，正要办一场轰动天下的大婚，让世人称赞他们的奇缘，方可弥补之前瑕疵。

期盼着与紫茄大婚的情形，心里十分喜悦。

他亲长都没了，又反出大靖，却因为和英武帝签订了盟约，而能得秦氏皇族宗令为媒、大靖皇帝为证、礼部出面操办这场令两国瞩目的大婚，真是意想不到！

想必父亲在九泉之下见了。也会高兴的。

想罢，他对王穷笑道：“不管你的用心是什么，这理由打动朕了。”

遂与高凡等人商议后，传旨：

命高凡和大将军洪方监国。苏建仁将军镇守东部边疆，郭大将军镇守乌兰克通，乌力吉将军镇守西部边疆，其余诸将各有分派，协同镇守安国各地，巴音亲王和赵衡陪他去大靖。

一一分派完毕，他便带着巴音和赵衡，率五百精锐，押着敬献给大靖朝廷的贡品和聘礼出发了。

秦霖一行于正月十三到达玄武关。

板栗率众迎出，看着雪地里排着一溜狗拉雪橇。五六百只矮墩墩的雪橇狗“汪汪”叫。声音此起彼伏。简直是群狗荟萃，忍不住对秦霖道：“安皇该不会是嫌带五百人太少，所以拿狗来凑数吧？”

众人听了。怔了一会才大笑起来。

秦霖咬牙道：“不用狗，这些东西王爷帮朕弄神都去？”

板栗笑道：“本王说笑的。主要是看着太惊人了。”

遂邀请他入关。

秦霖边走边道：“惊什么人！一入凌云关，这些东西就换马车装，朕会派人把狗送回来。”

板栗急忙道：“送回来多费事，就留在凌云关好了。”

秦霖停住脚步，问道：“王爷是说，这狗也算聘礼？”

板栗猛摇头道：“不算不算。当我没说。”

当下众人进王府议事厅，等坐定后，秦霖便问板栗何时启程。

板栗沉吟道：“过了十五再走吧。一路都是大雪，晚些时候走。到大靖正好二月，正是春回大地，那才清爽。”

秦霖摇头，道：“不好。咱们行伍之人，管在哪里过元宵，都是一样。再说，王爷就不想早些见到家人？至于道路难行，不是有狗拉雪橇吗！王爷派人沿途去前方打点，遇见旱路就换马车，遇见大雪就用雪橇，咱们日夜赶路，快些去神都要紧。”

一席话说得板栗动心，想了想便道，那就明日启程吧，遂去安排此事不提。

再说王穷，从议事厅出来，在王府官员安排住入客房，黑娃便找来了。

“大人，我家姑娘要进宫了。”

王穷一惊，急忙问道：“你如何得知？”

黑娃恭恭敬敬地回道：“鲁三叔来了边关，三姑娘让他带这句话给大人。”

“你是说，是三姑娘让人特地来告诉我的？”王穷追问道，“不是你听了消息，自己要来说的？”

黑娃摇头道：“是三姑娘特地让鲁三叔告诉大人的。”

王穷道：“能不能带鲁三来见我？”

黑娃点头道：“小人这就去。”

鲁三来后，照样把香荽交代的话说了。

王穷上下打量他，轻声问道：“三姑娘这些日子可好？她……可说了在忙什么？”

鲁三老老实实地回道：“三姑娘过得很好。忙什么，也没跟小人说。不过，为了进宫参选，老王妃请了嬷嬷教导三位姑娘规矩，这事小人是知道的。还有，近日两府里都热闹的很。呃，有喜事嘛……”

王穷听了点头，沉思一会，才道：“我知道了。回去告诉你家姑娘：安心玩吧，京城这样的盛会可不常见呢。”

鲁三忙答应一声，然后看着他不语。

王穷挑眉，问道：“还有什么事？”

鲁三忙道：“没事了。王大人可还有交代的？”目光甚为期盼。

王穷见了微微一笑，摇头道：“没什么交代的了。你若无事，赶快回去复命吧。听王爷说，我们明天就要启程了，你该先行回去报信才是。”

鲁三道：“小人马上就走。”

停了下，又不放心地追问：“大人真没要交代的了？”

王穷意味深长地笑道：“没了。就算有些‘家务私事’，也不方便嘱托你带信，还是本官回去亲自对家人说比较好。”

他倒很想写封信给大伯父，可是，此事绝不能落在纸上，别说写信了，哪怕三两个字，他也不能写。

鲁三无奈，只得告辞。

走时看王穷的目光很不满。想姑娘特地派他来北疆见他，没回信不说，也没带样东西，也没给句安慰的话。真是个死木头！

还是状元郎呢，看来是徒有虚名。

他已经传达了白虎公府的一些要求，此行任务完成，又受玄武王嘱托，先一步赶回京城报信。

第二天，板栗则和秦霖一行启程，浩浩荡荡往凌云关行去，暂且不提。

再说京城，腊月二十七日，李敬文赈灾返回。先去兵部交割了差使。又上复王丞相。然后才回家。

正在爹娘上房与弟妹们说笑，小葱从城外军营回来了。

小姑子李慕棋飞奔出去告诉道：“大嫂，我大哥回来了。”

小葱听了精神一振。忙道：“真的？在哪呢？”

李慕棋笑道：“在娘那。我这不是来接大嫂么！”

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挽了她胳膊，姑嫂两个亲密密地往李长明夫妻住的院里去。

看见李敬文，小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埋怨道：“怎么才回来？你也太实诚了，那马中宇让你去赈灾你就去？知道我多担心！”

李敬文见了她十分喜悦，笑道：“担心什么？我虽是文官，也不是那么文弱的。”

小葱因怕公婆担心，不好多说问。等晚上夫妻回房，洗漱完毕后，一边帮他擦湿发，一边细问当日情形。

“是这样，”李敬文道，“皇上让你领军，我怕是在兵部做不长了。若我外放到内地，咱们就不能在一起了；我若是自请去西北，你就可在关外领兵戍边，咱们便能夫唱妇随。所以我这次趁着去赈灾的机会，往雁州走了一趟。”

小葱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自己要去的，不是马中宇故意使坏？”

李敬文嗤笑道：“他呀，也有小心思，也想推我去。凌云关那时候忙得很，他的一个偏将，应该派去运粮赈灾的。可是，他想趁着皇上回来经过凌云关的时候，引他在皇上跟前露个脸，所以我就顺水推舟，我就去了。一来我想去瞧瞧，二来也卖他个人情……”

卖人情？

小葱鼓着嘴道：“我把你这人情卖砸了。”

李敬文奇道：“怎么回事？”

小葱就把弹劾马中宇、害他被贬的事说了。

李敬文侧头，惊问道：“你为何要弹劾他？凌云关可不归大舅哥管。”

凌云关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其驻守的统帅直接受皇帝管辖，就算板栗和葫芦经过或者调兵调粮，都要持皇上发下的兵符才能调动。

小葱咕哝道：“我还不是怕他欺负你么。”

李敬文更惊，失声问道：“你就这么跟人说的？”

小葱白了他一眼道：“我能那么傻吗？我一个字没提你！”

李敬文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被媳妇挂心当然高兴了。

小葱见他一无所知的模样，鼻子又是一酸，不禁想起前段日子的遭遇：被皇帝盯上的慌乱、得知他想法后的愤怒、以为他对李敬文下手时的恐惧和悲痛，最后堪堪脱身，心绪还差点被搅乱了。

她独自面对这一切，无人可诉，无人可依，连葫芦哥哥也羞于告诉；今日看见丈夫，忽然一颗心就落了下来，感觉踏实许多，觉得自己不再是单独面对那个人了。

“就依你，咱们就去西北。”她道，“过了年就递奏折。”

她本想说辞官的，又怕触怒英武帝——她可不认为皇帝对自己已经死心了。

并非她自觉魅力无穷，而是人性使然：一个站在权利巅峰的男人心有多大，谁也无法估计，还是远离他比较安全。

为了自己，也为了大靖！

大靖需要的是圣明的英武帝，而不是**膨胀、恣意妄为的英武帝，她不能给他一丁点希望！

想起那天在大殿上，她因听到圣旨后心神震动失守时，他看她的目光，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头翱翔在九天的飞龙，英明、睿智、雄才大略等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但“善良”绝不是他的品性！

再说，辞官也于事无补，还会令李敬文落单。

哼，她虽比不得飞龙，也要做一只金凤，绝不会逃避他！

至于眼前么？

她眼珠转了转，心想，是时候再生一胎了。

谁让她是女将军呢，为国效力应当，生儿育女更是本分。皇帝管天管地，还能管她生娃不成！

三五个孩子一生……玄武将军会是什么样子？

她微微一笑，低下头在李敬文耳边嘀咕道：“咱们生个闺女如何？山子他们两个猴儿太淘气了。”

李敬文大喜，转身一把抱住她，含笑道：“我就是这么想的。爹和娘今儿还在说这事呢……”

一时睡下，李敬文悄声问小葱：“忘了问你，怎么你好好的叫白雪她们四个来伺候我，晚上睡觉也守在外面，我赶也赶不走，是什么缘故？”

小葱懒懒地窝在他怀里，喃喃道：“是我不放心你……你要小心些……咱们如今不同了，要……防止……别人……暗箭伤人……”

李敬文听愣了。

小葱到底担心谁会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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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黄豆当爹

一夜无话，次日两夫妻上衙门的上衙门，去军营的去军营，李长明夫妻带着儿女在家张罗年事。

京城的老百姓也不知怎么了，寒冬腊月天，屋顶和墙角背阴处还残留着未化净的积雪，冷风刮在脸上，像被荆棘扫过般生疼，可他们根本不在意，个个喜笑颜开，张嘴喷云吐雾。

无论是酒楼客栈或者茶肆，或者大小商铺，都人声鼎沸、群情火热：有抢年货的，议论新城房子拍卖的，议论来年大比的，议论皇上选妃的，议论白虎公妹子和安皇亲事的，打听过年京城有什么好玩乐的……

冷硬的街面上，也是人潮汹涌。

白虎公府所在的清华街，香满楼酒家，一群书生正聚在雅间内饮酒说笑，南瓜和山芋都在里面，大苞谷也在。

原来是他们同窗聚会。

乡试后，学子们来不及归家，都留在京城用功，等来年二月的会试。大年下的，南瓜怕好友思乡，时不时约他们出来吃酒，聊表关切之意。

一个书生指着南瓜对山芋笑道：“张艮兄，令弟中举，本是意料中的事；可是兄弟你中举，就有些出乎人意料之外了。”

山芋呵呵笑道：“我自己也觉得意外。”

马上有人打趣道：“这么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众人轰笑。

张家兄弟也不生气，跟着笑。

笑毕，南瓜向众人解释道：“家父仔细分析了二哥的答卷，说二哥文章做的好。——非是文采非凡，而是内容颇有见地。是关于农耕农储的，虽比不得治国良策，却于南方农事大有益处，正好入了礼部侍郎房大人的青眼……”

众人都恍然：如今朝廷极重视农耕，这也难怪了。

一书生感叹不已。

山芋笑道：“冯兄别叹了。我也就这样了。明年会试，那可是一点都含糊不得。我就算能在地里种出金子来。也别想中进士。”

冯书生听后，睁大眼睛道：“张兄果然能在地里种出金子来，皇上定会点你做头名状元。”

众人愣了会，轰然大笑，拍桌不止。

山芋也笑道：“这话说的……我就是打个比方嘛……”

笑声中，忽一人问道：“怎么郑昱还没来？这酒楼就挨着白虎公府。他还迟了。等来了，定要罚他三杯。”

靠门的一个书生便起身，掀开门帘往外张望。

“哎呀郑昱兄，怎么才来？就等你了。”

冷风过处，身披蓝缎毛披风的青莲走了进来。俊面被冷风吹得泛红，越发风采不凡。

众人忙起身拉他就坐。

大苞谷叫道：“青莲哥哥，是不是大舅舅不放你出来？”

青莲摇头。简短解释道：“有点事耽搁了。”

等他除了披风坐下，冯书生才道：“郑兄往北边走了一趟，越发高深莫测了。嗳，那个安国的小郡主，她……”

一言未了，就听外面有个女儿声叫道：“郑昱，你给我出来！”

众书生眼睛一亮，互相看看。又一齐笑看青莲。

青莲眉头就皱起来了，低头吃菜，也不理外面叫喊。

“郑昱。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哼，忘恩负义的家伙，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死在草原上了。敢不理我！”

外面一阵嘈杂，好像是小二和张家随从拦阻那姑娘。

冯书生忙对青莲道：“郑兄，果真如此，那就是你的不是了。怎好怠慢佳人呢？”

众人纷纷点头，戏谑之色溢于言表。

青莲抬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正要说话，外面人破开阻隔，掀开门帘冲进来了——

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圆脸大眼睛，戴着雪白毛茸茸的帽子，贴近额头中央露出三颗血红宝石；穿一身劲装，腰带、胸前均镶珠嵌玉，光华灿烂，耀得人眼花；外罩一件绚烂的彩羽大氅，整个人野性奔放！

这便是乌云其其格，巴音亲王的小女儿。

她本随安国使团住在驿馆，可她哪里待得住。

使团里大多是男人，她姐姐图兰又进宫去了，她成了没人管的野马，整天找青莲麻烦，就跟高雁赖住小苞谷一样。

“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

乌云其其格一见青莲，劈头就来了这么一句。

青莲板脸道：“我没救过你？我要不救你，死十次你都不够！”

乌云其其格昂着头，理直气壮地说道：“你救我是应该的。你抓我是为了要挟安皇和我父王，要是我死了，你抗一具死尸回大靖有什么用？我就不同了，我救你那才是真心救人。你得报恩！”

众书生听了都笑：原来是历经生死的患难交情！

一个书生嘴快，脱口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众人忍俊不禁，青莲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南瓜忙站起来打圆场，对乌云其其格笑道：“我知郡主必不是这个意思。当日既伸手救人，而不是杀人，说明郡主心地善良、义薄云天，是大草原上的英雄儿女。郡主是因为我表弟不理人生气吧？他从小就是这样的——不大说话，外冷心热。来，郡主请上坐！”

一席话听得乌云其其格眉花眼笑，又见这么多人，十分之热闹，正符合她爱玩的性子，也不生气了，忙上前坐下。

南瓜又一一为她引见座上诸人。

听说都是来年会试的举子，其其格道：“我们皇帝也在安国搞这个考试，那头名状元我还见了呢。”

众书生对她也都十分好奇，你一言我一语，套问她是如何被青莲捉住，“拐”来大靖的，路上又遇见什么危险等等。

正说得热闹，外面冲进来一个随从，冲青莲大喊道：“四少爷，大喜呀！三少奶奶要生了。”

青莲急问道：“生了个什么？”

来人是韩庆，他傻笑道：“还没生哩。小的这就去衙门给三少爷报信。小的是路过这。先跟四少爷说一声。四少爷你赶紧回去吧。”

青莲急忙起身就要走，被南瓜一把拉住。

众人都忍俊不禁，等韩庆走后，才道：“郑兄，令嫂生孩子，你急什么？你回去也帮不上忙。还是先吃酒。等散了再回去，正好看小侄子。”

乌云其其格兴奋极了，忙道：“我也去瞧瞧。”

青莲把脸一放，道：“你去干什么？”

乌云其其格纳闷道：“不是说了看孩子吗！”

青莲无语，发现跟她没法沟通。

白虎公府。黄豆院内，上房，郑长河正眉飞色舞地对大儿子青木道：“哈哈。是个性急的，这还没到日子呢，揪着年尾巴就出来了。”

原来，黄豆媳妇该在明年正月生的，谁知今天也没跌着碰着，不声不响地就发作了，所以郑长河才说孙子性急。

众人都笑，忽听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传来。里面就喊“生了，生了！”

老两口异口同声地问道：“生的是什么？”

一个俏丽的丫鬟跑出来，对他们蹲身拜道：“恭喜老公爷！恭喜老夫人！三奶奶生了个哥儿。”

“又是个带把的！”郑长河说不出的失望。

“死老头子。怎么说话的？也不怕初雨听了难过。她挣命一样才生了孙子出来，你还嫌弃！”郑老太太虽然也想要孙女，面上却不肯露出来。

郑青木两夫妻十分好笑。又顾不得笑，忙吩咐打赏。

等黄豆一阵风似的赶回来，听说生了个儿子，哈哈笑道：“儿子好！我当爹了！”

忽见爷爷奶奶的表情，赶紧又解释道：“爷爷，奶奶，咱先生男娃，让你孙子先捞个顶门户的，心里就不慌了。往后有的是工夫生女娃。我娘不就是先生了我们兄弟好几个，然后才生了紫茄的！这么的也好，哥哥能照看妹妹么。”

郑长河没好气地说道：“你不慌，你有工夫，爷爷能等得起？爷爷这把老骨头……”

黄豆急忙打断他的话，道：“咱下一胎就生闺女！”

斩钉截铁的口气，好像这事凭他做主一样。

郑长河听了，正要骂他瞎吹，紫茄抱着新生儿出来了，又有婆子来回，说姑太太带着几位表小姐来了，于是顾不得斗口，都忙了起来。

亲朋渐次都打发人来问候，人来人往，刘氏、秦淼妯娌都忙着招呼应酬，郑氏等人便去了郑老太太院里。

紫茄将香荽等人让进自己屋里，大家围坐在外间炕上吃茶说笑。

小雪莲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对紫茄笑嚷道：“三婶也生了个弟弟。三叔说，我和姑姑还是老郑家的宝贝，地位没人能搬得动。”

紫茄等人都笑了起来。

香荽逗她道：“雪莲，将来你娘和几位婶婶生许多妹妹出来，你就不算宝贝了，你喜不喜欢？”

雪莲忙道：“喜欢！我想要许多许多的妹妹玩。跟小葱表姑一样，有红椒表姑、香荽表姑、青蒜表姑、绿菠表姑这么多妹妹。”

青蒜听她脆呱呱地数出一溜人名，笑道：“哎哟，听得我头晕。你这小嘴，跟切萝卜似的。”

雪莲乐呵呵地爬上炕，扑进紫茄怀里。

姊妹们议论起过年的节目，绿菠兴奋地说道：“今年好热闹的。扎了许多精巧的花灯，请戏班子都不算什么了，哥哥们还要亲自上阵舞龙狮呢，还要玩冰上杂技，连七弟都带着小侄子们排了一出动物闹春，笑得我肚子疼……”

顿时，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雪莲忙问道：“姑姑，我们家都去姑太太家过年吗？”

紫茄摇头道：“那怎么成。好些人呢。”

香荽忙道：“都安排妥了：年三十没空乱跑，初一初二去我家，初三初四来大舅舅家，初五去大姐姐家……”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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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美女云集

姊妹们从过年的节目谈到安皇迎亲，忽然起了兴致，一齐盯住紫茄，逼问秦霖其人其事。正笑作一团，忽听外面丫头报：“二奶奶来了。”

门帘掀开，黄瓜媳妇锦鲤领着一个异族小姑娘走进来。正是乌云其其格，她到底还是赖着青莲上白虎公府来了。

紫茄等人忙都起身让客。

锦鲤忙引见，乌云其其格听说紫茄就是白虎公妹妹，急忙单膝跪下拜道：“乌云见过……郑姑娘。”

她差点就叫出“娘娘”来，好险才刹住。

紫茄忙伸手挽住，微笑道：“郡主不必客气。外面很冷，来，炕上坐。这几位是我表妹……”

因为秦霖的关系，她看待乌云便很亲近。

乌云其其格见这么多小姑娘，又都笑容灿烂，真纯的很，不像她去皇宫见过的女人那般矜持端庄，顿时收了拘谨之心，喜欢起来。

先一一认了姓名，再坐下叙话。

从天气寒温到各自身上不同的衣饰，再到两国饮食民情等，越说越高兴，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就跟紫茄等人熟稔了，加上小雪莲时不时插上一句天真的话，屋内笑声一阵紧一阵。

很自然的，双方又谈到两国结亲的事。

绿菠便问安皇是什么样的人，长得什么样等等。

乌云其其格立即来劲了，挥舞着双手，绘声绘色道：“我们皇上有本领有智谋，是安国的大英雄！草原人心目中的天神！飞在云端的雄鹰！当年在战场上……”

噼里啪啦将秦霖创建安国过程中。有名的战役和举措数了一遍，“……我们皇上长得可好看了，安国不知有多少女儿想嫁他呢。可是皇上一直不选妃，好些女子就不肯嫁人……”

青蒜惊住了。替紫茄担心起来，试探地问道：“郡主也喜欢安皇，非他不嫁？”

香荽和绿菠也都盯住乌云其其格，看她怎样答。

乌云其其格忙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因在屋里，又坐在炕上，热的很，她便摘了那毛茸茸的帽子，露出满头彩带编结的小辫子，这么一晃，左右乱动。

“我不喜欢皇上……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怕皇上。他冷冷的。见了怪吓人的。郑姑娘，你不怕皇上吗？”

紫茄被问红了脸，微笑辩道：“其实。他没那么凶的，就是不大爱说话。青莲也是这样，所以我不觉得有什么。”

乌云其其格忙点头道：“对，对！他们是有点像，一点像。我们皇上更冷些，跟大雪山的冰雪一样。”

绿菠天真地问道：“你不是喜欢青莲哥哥吗？”

安国郡主总撵着青莲的事早传开了。

乌云其其格瞪大眼睛道：“谁说我喜欢他了？这一路上，他把我气死了。我才不喜欢他呢！我在这，一个人不认得，我不找他找谁？他还欠我一条命呢。”

紫茄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竟然是这个理由！

乌云其其格气呼呼地说完，忽然眼珠一转。拍手笑道：“我今儿见了一个人，我喜欢那样的。咱们是好朋友了，你们可要帮我。我想嫁他！”

大家异口同声地问：“是谁？”

乌云其其格看向香荽，破天荒地有些不好意思，右手食指绞着耳边小辫子，忸怩道：“是张姑娘的兄弟。”

众人都哑然，佩服她的大胆和豪爽。

已经说出来了，乌云其其格仅有的一点害羞都没了，问香荽道：“你弟弟娶亲了吗？”

香荽便问：“郡主说的是哪个弟弟？还是哥哥？我好几个兄弟呢。”

乌云其其格嗔道：“你亲弟弟不就两个吗！一个才几岁，还有一个就是了。”她都问明白了的。

“大苞谷！”香荽青蒜绿菠一齐大叫，相互对视一眼，又同声大喊，“不行！”

喊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都佩服大苞谷。

乌云其其格忙追问道：“怎么不行？”

绿菠好心地解释道：“我六哥虽然还没娶亲，可是已经定亲了。还不止一个，有两个呢！”遂把黛丝和珊瑚的来历说了。

这一说，就扯出大苞谷从小流落在外的经历，就算长话短说，也是好大一篇，把乌云其其格听得双眼冒光。

绿菠尽量简要叙述，说完了，海外丫鬟蓝猫急忙递上杯热茶，让她喝两口润嗓子。

青蒜见妹妹说得口干，便接过话头，向乌云其其格解释道：“所以说，六弟已经有媳妇了，不可能再娶你了。”

香荽和紫茄也都看着乌云肯定地点头。

乌云其其格却直起身子，正色道：“这不正好！他有两个女人，加上我三个，中原的海外的都齐了，南边的和北边的也都全了，分别来自三个国家……”

姑娘们都听傻了。

香荽再也忍不住，忙拦住她道：“我这个弟弟，最是小气贪财……”

“那好啊，会攒银子。”

“他还很霸道。”

“那更好啊，免得被人欺负。”

“……”

见香荽滞住，绿菠忽然想起一事，高声道：“六哥发过誓，一天不中进士，一天不成亲！”

“有志气！”

大家哑口无言，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青蒜对香荽道：“三姐姐，咱们是瞎操心。我猜大苞谷肯定能自己应对。”

香荽点头笑道：“不错。还有两个人呢。”

她并不说下去，但她们都知道她说的是珊瑚和黛丝。那两女跟着大苞谷，越来越精明。绝不会再让大苞谷往家领女人的。

笑闹见，人来回，上房摆饭了，请姑娘们去用饭。

众人便去上房。热闹至晚间方散。

暂不说京城街市的热闹繁华和张郑两家的喜庆，京城其他王公贵族、大小官员府邸也都十分忙碌活跃，车马辚辚，川流不息，正是：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永平二十三年末，辞旧迎新的日子，也是新君登基伊始，来年就是英武元年。又逢安国向大靖称臣。朝廷新立内阁、新皇选妃……

一朝君子一朝臣！

在这样的时候。朝廷上下、京城内外，各方势力无不倾力出动，各显神通。谋划将来。所以，越是天寒年关将近，进京的车辆越多起来：符合条件的送女进京待选，不符合条件的也送女进京——

择婿！

皇上选妃，人数有限。选不中的女子，其家人自然要为她们安排婚事，最好的结果莫过于在京城豪门中择婿。

不能嫁入皇家，选个权贵也不错！

想想看，一大批被皇帝退回的女子在京都择婿，这么一挑。还能剩下几个好的？怕都只剩些歪瓜裂枣了。

所以，那些不够条件参选的人家，只要方便——或有亲戚在京城，或有世交在京，也都纷纷把女儿送来，想抢先下手，反正她们又不用入宫参选；不方便的只好叹气了，总不能让女儿来京城住客栈吧！

傍晚时分，王丞相府迎来了两女，是崔家的姑娘。

自唐以后，五姓七望如崔氏、卢氏、郑氏、王氏（王丞相并非出自此王氏一族）、李氏等世家大族已经没落，不复历史上的荣光。

但他们毕竟是延续了几百上千年的氏族，有其尊贵和傲气，等闲人家也是不肯结亲的。

这两女，有一个是王夫人妹妹的女儿，叫崔寒烟，其父乃渝州学正，是来京城参加选妃的；另一个叫崔寒梦，是寒烟的堂妹，却不符合选妃条件，是冲着王穷来的。

说起来，这崔寒梦与玄武王妃周菡倒有些渊源。

周菡祖母——周夫子之妻林氏，和崔寒梦祖母是姐妹。当年，林家败落并没有牵连到崔家。只是，周家因为林家坑害周夫子一事，连带与崔家也断绝了姻亲关系；周耀辉离家出走后，也从未去崔家找过姨母。

因王穷之父王令宜已转去云州任巡抚，崔家则居于云州，两家因是亲戚，互有走动。

月前，崔家暗托人去王令宜处说媒，言称崔寒梦不但品貌一流，且才情过人，与状元王穷正是天作之合，二人若是相配，定能成为誉满京华的才子佳人，比当年周宰相与夫人也不遑多让。

因崔寒梦相貌极像祖母，才情又比祖母更甚，很有老宰相之妻林氏当年的天资，所以来人才这样对比。

王大人听后嘴巴不自然地咧了下，他是知道周老宰相当年退隐内幕的。

当年的事乃是因林家而起，王大人倒也没有因此对崔寒梦心生恶感，只说儿子现在京城他大伯父膝下受教导，亲事须得兄长点头。

那人便笑说不妨，但请王丞相定夺。

他竟是知道张王两家议亲之事，因在言语间暗示道：张家乃爆发新贵，底蕴根基是不能与绵延上千年的崔家相比的；目前张家势必要送女进宫，张水儿与太子又有些牵连，王家若不放手，恐日后会被皇家记恨云云。

王大人淡笑着，不置可否，一味含糊其辞。

他并未被说服，却也没有推拒干净。

不管怎样，儿子总要娶亲。娶不成张水儿也要娶别人，终不能终身不娶。

因此，崔寒梦就被崔家送去渝州，并与堂妹崔寒烟一道进京，以亲戚身份住进了王家。

除了王家，其余文臣武将家也是娇客盈门。

寒冬腊月，各地美女云集京都，将京城装点得春意盎然。

再说张杨，这日落衙后，往户部绕去，在户部衙门碰见户部姜侍郎，乃是姜国公的第二个儿子，忙停下客气地招呼。

姜侍郎也恭敬地见礼，称“见过张大人。”

张杨笑问：“姜大人尚未落衙？本官却先走一步了，实在是近日府中忙得紧。”

姜侍郎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张大人即将成为皇亲，这气色果然就不一样了。”

张杨忙摆手道：“哪里，哪里！都是皇上恩重，推却不得，张家可不敢有半分奢望。”

听了这话，姜侍郎心里一抖，气往上撞。

忍了又忍，才堆出一脸若无其事的笑，与他告辞。

转过身，便咬牙咕哝道：“姜家要是把这太子妃之位被张家夺了，也不用在京城呆了！哼，等着瞧！”匆匆而去。

张杨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竟转身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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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进京

晚饭后，青蒜和绿菠从白虎公府回来，过二房这边看望父母。寒暄一番后，姐俩说起乌云其其格今日言行，听得张杨和曹氏都笑了。

少时，青蒜便起身告退，去厢房看柳姨娘。

绿菠见屋内没旁人，忸怩了两下，娇声问张杨道：“爹，有什么法子能让皇上选我呢？我好想进宫呢。”

张杨听了神情一呆，曹氏更是发怔，两人都楞楞地看着小女儿。

绿菠见他们这副表情，以为他们不信，忙肯定道：“我真的好想进宫。皇宫多好啊！当皇妃也荣耀，从此安享富贵尊荣……”

“咳咳……”

张杨猛咳两声，打断她的解释。

这个小女儿，一脸天真相，实在演不像那有野心慕富贵的样子，怕是知道什么了。

他苦笑道：“爹没有法子。选谁，那是由皇上决定的。”

绿菠听后“哦”了一声，闷闷地往曹氏怀里一靠。

曹氏摩挲着她的手，叮嘱道：“这话可不能在外说，要被人笑话的。你呀，唉！”

张杨想了想，很认真地告诉绿菠：“不管你因为什么，都不可造次，以免弄巧成拙。进宫待选的闺秀均来自各豪门贵族，谁都是家里精心培养出来的，但凡差一点儿，她也不能去到皇上面前。群芳荟萃，各有所长，耍心眼、跟人比斗就不明智了，唯有保持本色才稳妥。”

绿菠忽闪着黑亮的眼睛认真听着。

张杨又道：“就算进了宫，你也要秉承这点，莫要学人卖弄手段。皇上何等英明，在他面前卖弄，只会令他生厌。当然，也要谨言慎行，轻易莫相信人……”

听了这番话，曹氏看着丈夫欲言又止。

张杨依然在说着：“……你们几个，你三姐是最让人放心的。你四姐也甚为稳重，独你单纯了些，然这也有好处……”

烛火“啪”地轻响一声，衬托出夜的静。

再说青蒜，提着两盒子点心来到厢房，柳姨娘忙迎入里间炕上坐下。倒了茶，又递上个精致小手炉让她捧着，一边小心问道：“老爷可跟姑娘说什么了？”

青蒜听了，抬头瞅了她一眼，又低头抚弄手炉不语。

静了几息工夫。才命伺候的丫头出去，然后正色对她道：“姨娘不要瞎操心好不好？家里待我并无二心，姨娘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别人亏待算计我，叫人看了好没意思！便是这回进宫待选，又不是只我一个人。有些人家想去还不能够呢。若我有那个命被选中了，也能为姨娘挣一份体面，不枉姨娘养我一场；若没那个福气进宫，亲事上头姨娘也不用担心：我若是不中意，说出来，父亲和母亲定不会强逼我的。便是他们坚持。祖母也不会答应的，大伯父和大伯母也不会坐视不理，大哥大姐也不会不管的。”

柳姨娘听了这番话。心中大震，看着青蒜神思恍惚。

也不知是因为长期耳目熏染、“近朱者赤”呢，还是她们姐妹骨子里都流着相同的血。这一刻，她看上去竟然有些小葱的气势，还带着红椒的刚硬，又有些香荽的自然。

眨眨眼睛再仔细瞧，还是温婉的青蒜！

自从张家从清南村返回京城后，郑氏把王府内务交给周菡打理，又特别吩咐：让她们姊妹各领一件事务照管。

除红椒外，香荽监管王府内院采买，青蒜领了厨房一块，绿菠管了上下一干人衣履制作，另规定，三人每半年一轮换。

郑氏道，少爷小姐们一堆人伺候，看着尊贵，然日子久了，凡事都听下人的主意，就养成废物了。也不知是下人伺候主子呢，还是主子养着下人，把你卖了也不知道。

所以，张家就定了规矩：凡少爷们——将来哥儿也一样——自八岁开始，都要抽空跟管家见识学习外务；凡小姐们，自八岁起，就要学习管理家务。

不求有多大成就，只要别养成不知世情的废物就行。

且说眼下，青蒜端起架子，说出这番有情有理的话，让柳姨娘无可辩驳，只觉自己老了，姑娘长大了，有主意了。

她心思复杂难明，尴尬道：“我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却说不上来。

也许，身为妾室的身份，让她始终没有安全感。

见青蒜目光闪闪地看着她，忙转变话题，问道：“姑娘想进宫吗？”

青蒜道：“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连大哥都不能决定呢。”

想想又叹了口气道：“姨娘何必担心，以我的身份，十有**会落选。”

柳姨娘就沉默了。

青蒜便放下手炉，将带来的点心打开，道：“这是水柔郡主（秦淼）和紫茄姐姐新制的点心，我给姨娘带了两盒。来，姨娘尝尝。”

柳姨娘听了十分欢喜，忙接了过去。

青蒜一边看她吃，一边柔声劝道：“姨娘该想开些。姨娘成日在家，也不大出去，不知别人家情形：规矩又大，踩踏又狠，哪有咱们家这样好。”

柳姨娘再次震动，捏着半块点心出神。

愣了会，才笑道：“姨娘知道了。姑娘坐坐也去吧，五姑娘还等着呢。”

因看见青蒜头上戴的凤钗，问道：“这是又买的？”

青蒜摇头道：“这是我跟三姐姐自己设计，然后提供宝石和金玉，大嫂让人送去风华楼定制的。我们四姐妹每人一只。”

柳姨娘笑赞道：“好看！又贵气，又不显富丽，很典雅。我看你们那箱子柜子都满了，还只管添。”

青蒜听了微微一笑。

她们姊妹各季衣服和头面首饰都十分丰足。一来张家有这个实力；二来不好堕了身份；三么，郑氏说，年轻姑娘，正是爱美的时候，既然有条件，不必刻意掩饰低调，总教导她们，要宠辱不惊。

又说笑一回，柳姨娘便催青蒜起身。亲自送去上房，曹氏又命人好生送过那边去。

转眼就到了年三十，宫里大排筵席，各王公贵族及内命妇都进宫领宴，完事后才回家团聚。

张家老小都忙，其中大苞谷更是比人忙三分：先要陪黛丝公主进宫赴宴。接着回陈家祭祖吃团圆饭，饭后又偕同陈家义父母和祖母，以及两个未婚妻一块来玄武王府吃团圆饭，奔忙不停。

另一个忙的就是红椒：傍晚时分才进城，跟家人闹了一夜。初一早上就带着大批吃的东西又出城去了，说是不能丢下军中姐妹。

除年初一自家热闹一天，自初二开始。张槐张杨等有官爵的男人、郑氏婆媳等有品级的诰命，都忙着请客和被请，一直到初十还没歇的。

张老太太则不管，只带着儿孙们在内院玩闹。

说起来，今年王府过年准备的玩意特多，山芋等兄弟“彩衣娱亲”，小苞谷一帮娃儿更是逗得大伙笑得腮帮子发酸，可还是有些不畅快。

先说香荽姊妹几个。到底心里存了事，便不能如往年一般无忧虑。并不是说有多烦愁，而是被心头的期盼鼓动驱赶。觉得日子从早到晚溜得特别快，每日玩了些什么，全没在意。一笑而过。

一定要等到最后结果出来，才能尘埃落定！

再说张老太太，也是惦记选妃的事，看着三个孙女，谁进宫都舍不得。

这不比出嫁：出嫁了，或上门去瞧，或回娘家来住，都随意的很；进宫就不同了，便不能随便回来了，她就算能进宫去探望，说话行事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亲密随意了。

所以，她不许香荽几个出去待客，早上眼睛一睁开就唤到身边，晚上直到睡觉才放走，外面凭郑氏婆媳张罗。

相比之下，郑长河老两口就好多了，说起秦霖要在京城住几年，紫茄随时能回郑家住，那真是喜笑颜开。

便是寻常人家女儿嫁了，也没这么方便的。

寻常女儿嫁了，不但有公婆管着，丈夫也未必就在京城任职；紫茄这一嫁过去，凡事都是他们小两口自己当家作主，秦霖又不用离开京城，连安国都托付给臣子了，真是太遂心了！

这会儿，两人都觉得这个孙女婿好、称心！

热闹中夹着紧张等待，日子就这么一晃而过。

正月十五以后，进京参加会试的举子和参加选妃的女子更多了，京城的繁华真是描述不尽。

所有的店铺门脸、居住人家，无论哪条街道，门口的彩灯彩带都没摘下来过。晚上，从高处俯瞰，京城就是一片灯的海洋，朦胧夜景，宛如人间仙境；站在街道上左右看去，则像一条灯河，更有流动的男男女女，面上洋溢着欢欣笑容。

正月二十八日，鲁三回来了，报说安皇随后就到。

与此同时，朝廷也接到凌云关的传信，顿时，京城就轰动了，郑家和张家也紧张起来。

白虎公率三万军士进城，配合虎禁卫巡守京城各处，以防混乱；龙禁卫则全部驻守皇宫。

二月四日，在万众瞩目中，安皇秦霖驾临神都，英武帝派太子出城迎接。

秦霖在尚未接受大靖朝廷册封前，依旧是安国国君。

他头戴紫金皇冠，身着明黄绣青龙皇袍，腰束玉带，外罩同色水獭大氅，骑一匹浑身雪白无一丝杂毛的骏马；后面跟着全副帝王仪仗，旗飞金龙，宝刀镶玉，一路旌旗招展、祥乐奏鸣，逶迤进城。

年轻帝王眉黑眼亮，面色肃然，倾倒无数男女。

从西华门开始，沿途百姓都争先恐后地往前挤，观看这个开创安国的年轻帝王，将来的青龙王，郑家女婿！

或有参选的女子躲在暗处见了他，无不芳心失落，嫉妒紫茄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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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你敢！

马上，这个身穿龙袍的帝王就要向他的堂兄低头；今日之后，他就是大靖的青龙王了，再不是九五之尊。

英武帝已经率领文武百官去往皇城南门楼，他将在那里接受秦霖朝拜，并当众册封“青龙王”，就如同永平十八年他的父皇在此册封南雀国国君和蕃国国君一般。

若一定说出区别，则秦霖相当于北方诸侯，那两位却丢了江山，空有王爷名头而已。

这一切，都是起因一个女子——郑星儿！

这一刻，天下的女儿，不管是慕富贵贪荣华的，还是想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无不希望自己能成为郑星儿。

因为，这两样她居然都得全了，怎不让人嫉妒！

皇城南门路口，如意楼二楼临街的雅室内，坐着四位少女，均是姣花软玉一般的容貌，正盯着从窗外经过的秦霖目露异彩。

要嫁就嫁这样的男人！

她四人心性相通般，都产生了同样的念头。

可是，下面这个人再好，她们也没指望了。

不过不要紧，对面的皇城内，还有一位更高更威严的帝王，还有更年轻的皇太子，她们的目标在那里！

本来，十几岁的小姑娘，对于进宫伴君还有些忐忑不安，对未来的想象也模糊不清；但在看见秦霖后，看见京城百姓对强者的尊重，看见大靖皇室对未来青龙王的重视，她们忽然就对当皇妃有了具体的感觉——

那意味着万人仰望！

站在高处被万人仰望。享受众星捧月般的尊崇！

皇城，像块磁石一般吸引着她们，令她们心中升起强烈的渴望，浑身激情澎湃！

长辈的教导犹在耳边。雅间内顿时战意盎然——

接下来，她们不仅要挤下张家姑娘，还要坐上最高位！

……

秦霖在太子秦旷的陪同下，率领巴音亲王和五百军士，以及赶来迎接的安国使臣杨真等人，从长安大道直奔皇城南门。

沿途虎禁卫密集，竟是人挨人从西华门一直排过来；葫芦更是带领数百禁军护卫在秦霖左右，以防不测。

秦霖，虽然是安国国君，虽然曾经反出大靖。但是。自入大靖始。他便不能有一点差池。

若他有任何不测，北方必将大乱，两国战事又起；郑家和张家。也绝不允许这个女婿出事。

因此，玄武王一踏入京城地界，便接到皇帝圣旨：即日起，接管京畿之地的安全防卫，将西大营二十万军士分别驻守京城东西南北四面。

刘井儿依旧调回京都，和卫江共同执掌虎禁卫。

甚至小葱还抽调了几十名女军士入驻白虎公府，守在紫茄子的院中——当年葫芦成婚之夜的变故犹在眼前，他们兄妹当然不会忘记！

秦霖不能出事，郑家不能出事，大靖皇帝更不能出事！

既要保护。又要防备，京城内外的官军无不绷紧神经，用心巡查，不敢有半点懈怠。这种情形下，即便京城人潮汹涌，居然一派祥和安定，连小偷小摸都绝迹了。

来到皇城南门楼下，秦霖仰望上方的英武帝。

两人静静对视，由于双方所处的位置落差，英武帝仿佛神祗临空，俯瞰下界生灵；加上他背后张开的明黄宝伞，华贵森严的帝王仪仗铺天盖地，更远些，连绵的宫阙和琼楼玉宇露出飞檐屋顶，无不显得气象万千！

秦霖很平静，并未露出卑微屈辱之色。

其时，现场鼓乐齐鸣，喜气滔天。然静鞭一响，上下寂然无声，无论群臣和官兵，都肃然静立。

天公也作美，今日艳阳高照。

秦霖便跳下马背，正冠肃容，匍匐在地，对英武帝行三拜九叩大礼！

礼毕，英武帝叫起，并传旨封他为“青龙王”，位列亲王，子孙永享世袭；并在京城赐亲王府，再赐冠带衣履，然后请入皇城。

鼓乐重又奏响，君臣皆满面含笑，相携入宫。

秦霖立即更衣，然后随英武帝入太庙、祭告皇族祖先，再入乾阳殿赴宴。

至此，两国盟约执行首告成功。

先公后私，完成了称臣，就要忙亲事了。

秦霖入宫后，安国使臣杨真就奉命带着五百军士去了青龙王府，也就是原荣郡王府扩建而成的，准备往郑家下大聘，想要趁热打铁，一气呵成！

这都是他事先和宗令赵王及礼部商议定的，又在秦霖入凌云关后，飞马告知了他。

而英武帝带着秦霖祭罢太庙，立即命人往白虎公府传旨。

葫芦来不及赴宴，忙回府接旨。

圣旨封白虎公为白虎王。

加上赵锋也被封为朱雀王，至此，大靖四灵皆封王爵，以青龙王居首。

另一道旨意是给紫茄的：封郑星儿为紫兰郡主。

郑家上下自然高兴，正忙着打赏传旨太监，紧跟着就有礼部来人通报说，青龙王府马上就要上门下聘了！

葫芦便领着弟弟们在府门口迎接，郑长河老两口和郑青木夫妻则在正殿等候。

秦霖身为皇室中人，原是安国国君，现是亲王，他的婚事当然不能简便：宗令赵王为媒，另赵王妃、肃亲王妃、老朱雀王妃（赵锋他娘）为全福人，率领安国使臣杨真等一班人，抬着聘礼往郑家来下聘。

青龙王府位于长安大街东端，从长安大街到白虎王府所在的清华街，一路上，看热闹的百姓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那阵势，除了规格不能逾越，比皇帝下聘也不差什么了。

聘礼更是晃花了所有人的眼：亮出来的，无不是世上少有、人间绝无的罕见物品。金玉成了最不起眼的东西，都不够瞧了。

想想也是，秦霖就是安国国君。安国虽成立才几年，但金国灭亡时。他扫荡了金国都城；元国灭亡时，他更是占据大半疆土，掳掠无数。

如今，倾国之力娶王妃，再加上大靖按礼制还要为他准备一份聘礼，加在一块，想简单也没法简单。

今日，京城百姓见识到了人间极品的富贵和荣耀！

今日，京都佳丽均在闺中长叹：青龙王如此对紫兰郡主，她们要如何择婿？

只怕天下男子都看不入眼了。

有资格进宫选妃的女子还有希望：只要成为皇妃。才能压过紫兰郡主。因此。盼着被英武帝选中的念头愈加旺盛。

“姑娘。来了，来了！”

白果飞快地往紫茄住的东厢跑去，一跨进内室门槛。忍不住就对着满屋子姑娘喊道。亏得她还记着不能失了体统，声音很低，但听得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绿菠忙跳起来，等不及地问：“是不是青龙王亲自来了？”

青蒜问：“长得什么样儿？”

红椒问：“有多少聘礼？”

香荽问：“你问了我娘没有，我们能出去瞧热闹吗？”

紫茄被表姐妹们闹得羞红了脸，又见她们这样急，比自己还急，又觉好笑不已。

白果忙一一道来，说人很多，老王妃不许她们出去。还说她没看见青龙王，不过听三表少爷（黄豆）的小厮说，青龙王很快就会来，现在皇宫领宴呢。

红椒坚定地一挥手道：“等他来了，我一定想法子带你们去瞧瞧。哼，他把紫茄掳走，我还没跟他算账呢！哪能这么便宜就让他把紫茄娶走。”

香荽等人听了用力点头，全不理紫茄含羞带嗔的目光。

秦霖果然亲自来了。

踏进郑家大门的那一刻，他恍然如梦：当年翻墙越院，偷入郑府，岂能料到今日能从正门被迎入；当日冲动之下将紫茄掳走，并无万全计划，做梦也没想到能亲自上门下聘！

他真的谋划成功了！

只是，在门口面对四个大小舅子，有些个尴尬。

葫芦兄弟几个的心情很复杂，面色很纠结，不知摆出什么表情：高兴是肯定的，可一想到和面前这家伙之间的种种过往，加上把妹妹掳去北国转了一圈才送回来，就忍不住想用拳头往他俊脸上招呼。

可是，今天就是有天大的怨气，也要压下去。

压抑过度，面色自然不太好。

秦霖很会察言观色，淡然道：“你们今天不能打我！”

黄豆一听气坏了，龇牙笑道：“那是，大好的日子，怎么能动手打人呢！再说了，咱们就要成一家人了。王爷请！”

一边说，一边上前亲热地拉住他的手，捻起手背上一层皮，狠狠用力一掐——不能打，掐一把总可以吧！

“嘶——”

秦霖倒抽一口冷气，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据说最刁滑的舅兄。该死的，他真敢下手！

葫芦就像没看见一样，肃然伸手延请，“请王爷进去，爷爷奶奶还等着呢。”

秦霖还能说什么？

他一边迈步进去，一边若无其事地笑道：“这手昨晚叫猫挠了一爪子，等会找郑姑娘给看看……”

黄豆一听大叫“你敢！”

葫芦、黄瓜和青莲也都怔住。

秦霖停步，笑眯眯地问道：“为何不敢？郑姑娘医术超绝，定担心本王身体是否痊愈，若不让她诊视一遍，她肯定不放心。到时候，看见本王手上的‘伤’，本王总要解释一二不是。”

黄豆怒道：“那也叫伤？看把你矫情的！”

葫芦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道：“还不走？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就算当着紫茄的面，我做大哥的打你一顿，她也不好说什么。”

秦霖毫不相让道：“本王明白！别说打一顿，就算打十顿，本王都受着。只是本王自胸部中箭后，身子大不如前，往后就要劳烦郑姑娘照应了。”

葫芦哪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要不怕你妹妹伤心，你尽管打好了，遂也气闷地盯着他。

正僵持着，板栗赶来了，见状奇怪地问：“怎么杵在大门口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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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抢媳妇

秦霖把手往板栗跟前一伸，如实道：“本王被人掐了。”

板栗听了一愣，再一看葫芦等人脸色，哪有不明白的，当下正色道：“下官当全力追查真凶，定会给王爷一个交代。”

众人听了忍俊不禁，连葫芦也莞尔。

笑完，感觉亲近好多，遂簇拥着秦霖往里走。

板栗又对黄豆道：“瞧你那点出息，想打就揍一拳，跟个娘们一样，用指甲掐人。真丢死人了！我不用想都知道是你干的好事。”

黄豆“哼”了一声道：“我好歹还掐了他一把，你敢动他一指头试试？我就服了表哥！”

板栗笑道：“今儿王爷送礼上门，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懂不懂规矩？等过了今天，我揍他给你瞧！”

一路说笑打趣，进入正殿。

郑长河等人早迎了出来，赵王及礼部官员也陪在一旁。

彼此见面，寒暄已毕，让入大堂看茶叙话，拜见长辈，诸般礼数往来也不必一一叙述。

稍后，郑老太太婆媳先告退。

然过不一会，又派人来请秦霖入内。

秦霖便随同郑长河和葫芦入内院。当时，郑氏也在座。

没有外人在场，郑长河老两口对秦霖的态度亲切随和许多，拉家常一般，问他旅途劳顿、身体安好、国事忙不忙等，尽显长辈慈爱；又怕他冷，又问他饿不饿，比对孙子还体贴。

秦霖十分高兴，含笑一一答了。

郑氏上下打量他，几次欲言又止，被他发觉，遂道：“姑姑有话不妨直说，晚辈定会洗耳恭听。晚辈如今孑然一身，族中长辈虽多，却都是皇亲贵戚、朝廷重臣。等闲言语不能随意出口，正要姑姑这样的长辈教导。”

郑老太太特地把他叫进来，怕不是为了话家常这么简单，可能是郑氏的意思，说不定就有什么事。

见秦霖如此敏感，郑氏微微一笑。

她沉吟一会。终究还是咽下斟酌半天的话，温声道：“也没什么话。我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的，也不懂男人胸中乾坤，只愿家人和美。子孙顺遂，便知足了。王爷是天上的雄鹰，但既然做了决定。还是坚持到底才好，如此才能福泽绵长。我听小儿说起在海外的经历，才知天外有天，海外另有世界。因近日王爷要来，我便常跟母亲谈论安国，猜测安国往东北去，会是什么样子的地方呢？往西去，又是什么地方呢？”

她笑吟吟地说着问着。很好奇的样子。

秦霖却听得惊异不已：玄武王母妃仿佛在提点自己往安国东北和西方发展。

可是，不管东北和西方怎么样，她是怎么知道的？

或者。就像她自己说的，只是猜测？

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却应道：“姑姑的话。晚辈记住了。请姑姑和爷爷奶奶、岳父岳母放心，为了紫茄，秦霖也会珍惜自己的，再不会像以前那般鲁莽行事。安国西面北面，都有异族；安国东面是大海。东北面，地域甚为辽阔，又十分寒冷……晚辈还没能探明。”

话音未落，就听对面传来女子低笑声和衣履窸窣声。忙抬头循声看去，只见对面后堂门帘微动，依稀里面有人在对外窥视。

动静很小，但他练武之人，耳力非常人可比，所以察觉。

他心中一动，暗想定是紫茄和张家姊妹躲在暗处看他，不禁盯着那门帘微笑起来，很期盼能见她一见才好。

耳内又听郑氏道：“我就喜欢瞎想。我想东南海外能发现别的陆地，那东北海外说不定也有大陆。王爷将来若是能在那里发现一片新大陆，那可不是大喜事！”

郑氏也糊涂，不知这世界究竟是不是她前世的地球。所以，她也不敢断定安国东北面就像亚洲连着北美洲一样，和另外一片大陆只隔着极窄的一道海峡。

不过这都没关系，她只希望这个侄女婿往外发展，不要跟大靖较劲，以免连累了张家和郑家。

秦霖再次惊讶，正要说话，忽听“哎哟”一声娇呼，从后堂踉跄跌出一个少女，仿佛不小心撑滑了手，或者是被人给挤出来的。

是绿菠。

她们姊妹正躲在帘后偷看王爷表姐夫呢，因听见秦霖说“为了紫茄，也要珍惜自己”，便对紫茄挤眉弄眼打趣，谁知得意忘形之下，一不小心就把她给挤出来了。

她尴尬地瞧着一屋子人，闹了个大红脸。

好在这里除了秦霖，都是自家人，她又是个天真烂漫的，很快就没慌张了。眼珠一转，朝秦霖蹲身见礼道：“见过王爷！是紫茄姐姐让我来问王爷身子可好了？吃饭睡觉好不好？胸口还疼不疼？”

众人听得发呆。

后堂内，紫茄羞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

红椒、香荽和青蒜弯腰蹲身，使劲憋住笑。

葫芦急忙对秦霖道：“这是五表妹。”

秦霖忙起身道：“谢五表妹传话。”又望着门帘道：“秦霖身子已经大好了。多谢紫茄姑娘费心惦记。”

紫茄在内听了，禁不住脱口应道：“还是要当心些。”

秦霖从受伤几个月以来，往来奔波，没一刻闲的时候，她真担心他。如今听说大好了，心里踏实许多，但还是忍不住叮嘱，全忘了外面有人了。

秦霖听了大喜，忙道：“姑娘放心，徐伯也跟着来了。”

他俩隔着门帘说起话来，让郑家诸人都觉得怪异不已。

幸好紫茄只说了这一句，后来没再说了，才放心。

绿菠见大伯母对自己招手，急忙就要走，于是对秦霖道：“好了就好。紫茄姐姐说，王爷这一进京，事儿肯定好多，要留心保养，别累坏了身子，落下病根。嗯，就是这些。王爷坐着吧。妹妹告退了！”

说完，又是一礼，忙不迭地跑了。

这一进去，几人慌忙就从后面出去了。

回到后面厢房，绿菠才拍着胸脯道：“哎哟，可把我吓坏了！”

红椒斜眼瞅她道：“吓坏了？我听你扯谎倍儿顺溜。哪里害怕了！紫茄什么时候告诉你那些话，怎么我们几个没听见呢？”

香荽笑道：“虽然紫茄姐姐没说，不过五妹妹够机灵，问了紫茄姐姐想问的。对不对，紫茄姐姐？”

紫茄含羞低头。想着刚才那人的话，痴痴的。

大家就笑起来，争着问绿菠近距离看秦霖的印象。

再说外面。长辈们重新拾起之前的话题，问些安国的民俗风情等；少时，又去前面和赵王等人商议婚期。

赵王说，钦天监拟了几个日子，都在三月，请郑家挑选。

大家合计后，把成亲日子定在了三月初八。

婚期一定，更加不同：除了回礼。郑长河老两口还另外准备了许多吃的用的让秦霖带上。

这有个缘故：他们觉得秦霖上无父母长辈，下无兄弟姊妹，光秃秃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青龙王府。冷冰冰、空荡荡的，想想就不放心，恨不得不放他回去。就住在郑家才好。

葫芦等人劝住才罢。

秦霖却道，不用带许多，他明儿来吃晌午饭，后儿还来，大后天再来，往后天天来……

葫芦板栗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郑长河老两口和郑青木夫妻却十分高兴，觉得这才是清南村新女婿的感觉——亲密，没的豪门贵族一大堆规矩，因此，连声叫他随时来。

这天，秦霖在白虎王府逗留到晚间，用过晚饭才回。

张家郑家忙着紫茄的婚事，王穷也在忙。

他先陪秦霖去皇宫，朝见英武帝，后参加宴会。宴罢就向英武帝请辞，说离家日久，刚才听伯父说，他母亲也进京了，故而想回家跟亲长报一声平安。

英武帝看着他，神色意味莫名。

当着人，他不好跟王穷谈张三姑娘的事，只得择日再和王丞相谈。之前没提此事，就是在等王穷回来。身为君王，他犯不着欺辱臣下，说清楚比较好。

于是颔首道：“爱卿出使安国半载，甚为辛劳。先回家歇息吧。明日进宫，朕还有重任委派爱卿。”

王穷恭敬地磕了个头，才离去了。

二月初八就是秀女进宫的日子，他默算道，还有三天。

回到府中才发现，不仅他母亲来了，还有好些不认识的女子，花团锦簇，站了一屋子。大伯母挨个为他引见，什么“这是崔三姑娘。这是崔五姑娘。这是杨六姑娘……”

王穷觉得不对，应付了一阵，忙就称累得很，回屋去洗漱歇息。直到王丞相回来，才肯露面。当晚，和大伯父在书房合议到三更。

第二天，爷两个进宫后，分头去找皇上和太子。

东宫，太子秦旷听说王穷求见，命引进偏殿。

“王翰林急着找本宫，可是为了张三姑娘？”秦旷命人上茶后，挥退左右，直接问道。

“正是。下官此次回来，本拟就向张家提亲的。不料听说张三姑娘也在进宫待选之列。昨夜思之再三，有一言不得不提醒太子殿下。”王穷也不拐弯抹角，也坦白直言。

“哦？”秦旷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道，“王翰林想提醒本宫什么？是不是当日送行时，本宫答应大人，绝不行卑劣手段？本宫并未食言，正等大人回来告诉呢。”

王穷摇头，斩截道：“太子殿下不能娶张家姑娘。”

秦旷眉头一皱，问道：“为何？”

王穷没说“张三姑娘”，而是说“张家姑娘”，这令他很不解。

王穷正容道：“除非太子殿下不想当皇帝了。”

秦旷喝道：“一派胡言！本宫乃父皇钦定的太子，娶张三姑娘也是经过父皇答应的，为何就不行了？”

王穷叹道：“殿下！太子殿下已经成年，皇上却刚登基，至少再坐二十年皇位不在话下，或许更长。太子殿下若是娶了张家姑娘，且不说张郑两家手握重兵，如今更添了青龙王这个外援，岂不是只要有心，随时能辅助殿下登基……”

话未说完，秦旷面色煞白，哆嗦道：“你……你……”

ps：进宫选妃的日子前面写成了二月初一，已经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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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进宫

王穷躬身道：“微臣之言，句句肺腑，请殿下三思！”

秦旷哪里还需要三思，这是明摆着的事。

可是，太突然了，之前一点没想到，现在由王穷说出来，分明是为了香荽，他便怒了：“你敢离间父皇和本宫？”

王穷跪了下去，道：“微臣事先说出来，怎是离间？等木已成舟，别人再提此事，那才算离间。皇上英明，就算当时不信，不等于几年后不信；几年后不信，不等于十年后不信；十年后不信，不等于二十年后不信！皇上在位越久，储位之争越烈。太子殿下经得起有心之人的挑拨吗？一旦皇上起疑，是废了太子呢，还是铲除张家和郑家呢？”

秦旷浑身爆出一层冷汗，死死盯着他道：“依你之见，本宫不能娶张水儿？”

王穷摇头道：“不单是张水儿，太子殿下在登基之前都不能娶张家姑娘，只能皇上纳张家女儿为妃。”

秦旷“啪”一拍桌案，怒喝道：“大胆王穷，敢公然跟本宫抢女人！”

他算是听明白了：既然他不能娶香荽，以父皇的性子，也绝不会收她，免得他们父子因此隔阂反目，或闹出宫闱丑闻……

香荽，彻底被排除了进宫的可能。

王穷抬头，认真看着秦旷道：“都这时候了，太子殿下还只想到女人？这已经不是一个女人的事了！微臣来东宫见太子时，微臣大伯父已经去见皇上了。”

秦旷更惊，问道：“王丞相去见父皇了？”

王穷点头道：“进谏忠言，乃是为人臣者的本分。此事干系皇上和太子之间信任，干系大靖未来，大伯父身居宰辅，岂能讳言。”

秦旷慢慢平静下来，细思一会，忽然冷笑问道：“那本宫问你：若是父皇纳张家女子为妃。他日生下皇子，岂不照样是大祸患？”

王穷正色道：“即便张家女儿进宫生下皇子，也要十几年才能长大成人。那时，若他们真露出野心，皇子年幼，外戚权重。皇上会让这样的人接替江山吗？朝臣又怎会拥戴他们？眼下却不同：太子殿下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若有张家相助，成事易如反掌。这才容易被人离间，皇上也断然不许这样局面产生。”

秦旷面色阴晴不定，急速思索。

娶香荽的危害。和张家女儿入宫生下皇子的威胁，这二者之间，他将如何选择？

选前者。要如何化解那危害？

选后者，要如何避免那威胁？

就听王穷又道：“殿下其实不必作茧自缚。皇上何等英明，殿下已被立为太子，又岂会惧怕一个还不知在哪里的小孩子？恕臣直言，若这样都能被夺去皇位，只能说明殿下不是真龙天子，没那个命！”

秦旷气坏了，厉声喝道：“你越来越放肆了！”

王穷垂眸不语。

秦旷却又问道：“依你之见。本宫有没有那个命呢？”

王穷正容道：“这全在殿下自己。殿下请想想皇上，那是以绝对的才德令天下归心，绝不是凭借打击异己的手段登上皇位的。”

秦旷便沉默了。

英武帝登基。虽然也死了不少人，但更多的，是赦免。如今连秦霖都赦免了，大靖根基却丝毫未损，反而更加坚固。

他，该如何选择？

其实，他根本没得选择。

王穷离开东宫时，心情仿若刚破头的嫩黄柳芽，沉睡了一冬，苏醒过来。

御书房，英武帝听了王丞相一番话，立即意识到自己犯下多大一个错误。

都是被张灵儿闹得，他恨恨地想道。

虽然明白了，但他也跟儿子一样，自尊受不了了，质问道：“老爱卿这是要跟朕抢儿媳妇？”

他是绝不会纳张水儿为妃的！

王丞相滞了一下，摇头道：“微臣怎有那大的胆量敢犯君臣纲常。皇上英明，太子聪慧，张家忠臣，微臣实不愿将来有一天大靖因为此事动摇国本。皇上当知微臣苦心。至于张水儿，除非皇上赐婚，否则我王家可不敢娶。”

皇上和太子选中的女子，谁敢动！

英武帝板脸道：“说得朕跟昏君一样。张水儿若是落选，朕还能不许她嫁人？”

他不禁代儿子生气：要他赐婚，休想！

王丞相退下后，英武帝不动声色地一边处置朝政，一边仔细思量这事。

谁知接下来两天，连续有朝廷大臣前来旁敲侧击，暗示他绝不可立张家女儿为太子妃，更有人为姜国公府进言，从姜家另选贤德女子立为太子妃，这样方能两全。

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英武帝不由再次感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明君，绝不是那么好当的；光成立内阁，也决不能就解决问题。

他先招来赵耘询问。

赵耘也已经耳闻此事了，因道：“确实不能立张家女儿为太子妃。皇上登基之初立太子，和皇上准备退位时立太子，情境截然不同。若是准备退位，当全力为太子清扫障碍，那时候，太子势力越强越稳；然眼下……”

他没说下去，英武帝自然明白。

静了一会，英武帝又问：“照爱卿看来，若是张家女儿入宫后，产下皇子，将来……”

秦旷想到的，他一样想到了。

赵耘起身，肃然道：“皇上，张家不想送女进宫，这皇上是知道的。将来的事，微臣不好断定，但有一言请皇上明鉴：除大奸之外，很多时候，忠奸全在一念之间。圣主临朝，没有人想做奸臣！”

这话含蓄，英武帝却意会了。

比如，之前永平帝那一番作为，朝中定会大乱，若诸皇子再斗个你死我活，张家郑家被逼，难保不造反。正因为如此，他才当机立断，以铁血手段登基。

张家将来如何。还是取决于他这个皇帝，还有太子。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要太子不失德，皇上不改主意，储君之位就没人能动得了！

更何况从目前来看，张家并无野心。

想罢。他微微点头，才要说话，就听赵耘又道：“皇上，我赵家女儿也不能立为太子妃。”

他大闺女赵羚也在待选之列，小女儿已经同玉米定了亲。故而不在其列。

英武帝闻言气坏了，狠瞪了他一眼道：“你想得美呢！”

赵耘被骂，反而摸摸鼻子笑了。

他退下后。英武帝招秦霖进宫，陪他下棋。

对弈之间，随口问道：“皇弟觉得，朕立张家女儿为太子妃合适吗？”

秦霖愕然，忽然想起那日在白虎王府时，郑氏犹豫的神情，原来是这样！

只是她最终都没向他张口，是顾忌什么呢？

心念电转。已明白了，因而淡笑道：“臣弟真要就此事进言，皇上晚上该睡不着了！朝政之事。还是不要问臣弟的好。再说——”他将一粒棋子“啪”落在东北边角，才接着道——“皇上已经有了主意，又何必问他人。自寻烦恼。”

英武帝眼神锐利地盯着他道：“你怎知朕有了主意？”

秦霖随口道：“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何须考虑！”

——若连这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就不配为君！

英武帝眼神就深邃起来。

同为君王，他们之间的对话，更简单直接，根本无需深入，也无需拐弯抹角。

……

朝廷的动静，郑氏也有耳闻，更打听到姜家还说动了皇太后……事情真是令她意外。

看来，张家潜伏的对手远比表面看到的多得多。

只是，这正中她下怀！

很快，就到了香荽姊妹进宫的日子。

二月初七晚上，一家子都围着她们姊妹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

小葱铿然道：“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如意。当你能选的时候，要选择最合自己心意的；当别无选择的时候，就要勇敢面对！这次进宫，你们都要全力以赴。若输了气势，往后在宫中会被人看低欺辱的。”

板栗抽了抽嘴：果然是女将军，把选妃当打仗了。

香荽三人相视，一齐笑起来。

大苞谷急不可耐地挤到众人中间，道：“我听说呀，这选妃不光是凭长相的，也要凭本事的。你们可要机灵点儿。正好，后天二哥他们下考场，你们两拨比试一番，看谁更出色。”转向花生和玉米，“咱们在家开个局……”

话未说完，众兄弟已经哄然大笑。

正热闹间，忽听郑氏道：“天下美女何其多，春兰秋菊，各擅所长，跟人比，总有比不过的时候。”

众人静了下来，一齐看向她。

“我以为，你们不用想太多，只要保持本色就好。我张家女子，品貌也许不是一流，但是——”她挨个扫视小葱、红椒等人，傲然道——“若论个性特色，却少有人能比得上。放在哪里，都是不俗的女儿，抢眼的很！因此，你们切记不要学别人，更不要与别人做无谓之争，做好你自己就够了！”

香荽三人同声应道：“是！”

这话，张杨早就告诉过绿菠了，因此她还对爹眨了眨眼，暗道爹跟大伯母英雄所见略同。

张杨等长辈也都各有叮嘱，都是轻松安慰的话，逗得大伙一阵一阵笑，开心又热闹。

这几乎成了张家的习惯：任是多难的事，当无可退避时，他们总会燃起昂扬的斗志迎接它。当年抄家前夕都这样，何况眼前的选妃了。

初八清晨，天刚蒙蒙亮，等在皇城南门的马车就排到长安大街上去了，全是进宫的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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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百鸟朝凤

张槐亲自送女儿和侄女进宫。

即便此次选妃的范围很小，也有近六百人，因为各家族适龄未定嫁女儿都在列，并不是只选派一个送进宫，有些多达四五个。

一眼望去，那真是环肥燕瘦，令人目不暇接。

香荽看着这些少女，忽然就明白了：无怪乎帝王难以专情，真不能怪他们。当天下钟毓灵秀的女儿都聚集在皇宫，都仰望那一人的时候，那诱惑，也是空前绝后的！

相貌，是真的美丽：无不是冰肌玉骨、雪肤花容，如春花明艳芬芳，如秋月光华洁净……

气质，是真的独特：雍容华贵的、热情奔放的、高雅娴静的、冰雪晶莹的、天真烂漫的……

文采，是真的出众：琴棋书画、女红厨艺，甚至许多女子的诗词歌赋文章，都堪与会试的士子媲美。

至于品行……虽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定论，但从她们举手投足看来，心性高雅居多，卑劣庸俗者少！

在这些人中，张家三姐妹长相绝不算出色，只能算是中上，这还要得益于郑氏所说的“个性特色”：无论香荽的灵动自然，还是青蒜的温婉雅致，绿菠的天真烂漫，都透着一股纯真和坦率，比旁人看去更令人舒服。

这应该是张家的家风养成的。

但也止于这样了。

入宫后，众女吃住都在宫中，经过十几天的验看和才艺展示，一轮又一轮筛选，已裁掉大批参选女子。详细情形，不能一一尽述，单说这日在御花园选妃经过。

二月二十二日，会试早结束，英武帝才空出工夫来选妃。

经过前面的筛选，六百多人如今只剩下六十四个。

英武帝早吩咐下来：命剩下的女子今日尽情展示自己的才艺，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女红厨艺，只要本人觉得最擅长的，都可以展示。

他将通过现场观看，选出满意的女子留在宫中。

顿时，一股看不见的战意弥漫在众女之间。

表面看，她们与前些日子没什么不同；若仔细看去。便可发现一个个眉间眼底略带紧张。到底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就不说好胜之心了，单说皇上这些日子连个脸都没露，今日一露面，就要决定她们的命运。能不紧张吗！

青蒜和绿菠就有些紧张，香荽劝了几句，才好些。

选妃在御花园紫月湖的湖心岛上举行。六十四人。按十人一组进行才艺展示，最后一组四位压后。

展示不是挨个来，而是同时举行：弹琴吹箫的，上湖中一只小船，写字、作画、刺绣、厨艺等则在湖心岛上，大家各干各的。

英武帝说这样省时间，他四处走动，一边听曲。一边观赏书法绘画和刺绣等，烹茶煮菜的忙活完了，还能喝茶尝美食。进展就没那么死板僵硬。

每组都是先搭配好的，除了吹弹项目不便同时进行，其他项目都不受影响。

已近三月。湖心岛上阳光明媚，柳垂丝带，桃铺锦云，燕子剪水，孔雀开屏；因近日喜庆事多，湖中仿真制作的荷叶荷花尚未撤去，就像四五月间的荷塘，更兼碧水倒映着蓝天，风景如画！

英武帝带着皇后太子一干人来后，见准备就绪，便宣布开始。

第一拨，是香荽所在的组首先上场。

当下，有人上船，有人走向草地上的桌案旁写字作画，有人坐下刺绣。也有两人选了相同项目，只要互不干扰就行。

香荽选的是摊薄饼，因而走向正燃着煤炭的炉灶。

虽然并不打算选她，但英武帝还是第一时间来到她面前，太子随后。

此时，叮咚琴音响起，回荡在碧空下的水面，她面含浅笑，和面、打鸡蛋、拌野菜……动作极有韵味，那弹琴的倒像特意为她伴奏一样，这俗而又俗的庖厨之艺成了赏心悦目节目。

煎饼、刷果酱或者撒葱花……

不大一会工夫，两种口味的薄饼摊成了。

英武帝各尝了一口，微微点头。

他想起当日玄武将军说过的话，“用山珍海味做出美食不算本事，若将普通食材做出美味，那才是境界！”这张水儿的厨艺有些境界了。

当下皇后等人也尝了，都点头赞好。

秦旷尤其不好受，他想起和香荽在虎王寨相处的日子。

见香荽煎个饼都如此受关注，其余众女很不平。

经过这些日子的筛选，大家已经彼此很了解了：

张家三位姑娘，长相、才情都只能算中上，和高雅娴静的崔寒烟、雍容华贵的姜珂、兰心蕙性的曹蕙等相比，实在不出彩，却一路走到最后，众女早就不忿了。

长相也就罢了，为何才艺也不出彩呢？

这有个缘故：郑氏觉得学琴棋书画是为了怡情悦性，若一味沉迷其中，则大可不必；倘若真心喜欢的话，那也该循序渐进。

比如弹琴吹箫，郑氏说，技艺可以靠练习变得纯熟，但意境绝非三年两载能提高，那是要凭着对人生和自然的感悟，才能体会出来，急不得的。

同理，作画也是如此，书法亦然。

曹氏乃个中高手，自是明白这道理，再者她少时不大管俗务，成亲后很吃了不少苦头，因此把嫂子的话听进去了，只令她们扎稳根基，空出工夫来学别的。

所以，香荽姊妹几个的才艺虽比一般人强些，但眼前这些女子无一不是出类拔萃，就比不过了。除了绿菠，她许是受曹氏影响，又有天赋，于曲艺之道比较出色。却因为用功少，比崔寒梦等人还是差了些。

众女便以为，张家是暴发新荣之家，根基浅薄。

这且不说，一组结束，换下一组登场，也很快完了。

众人见皇上始终不动声色，都忐忑不安的很，也不知他到底选中了谁。又或者谁都看不中。

到第四组的时候，绿菠上场了，她吹箫。

让弹琴吹曲的人去船上，曲子从水上传来，人也仿佛在漂一样，自是绝美。

可是。当绿菠踏着浮桥走向水中央的小船的时候，刚踩上船头——她准备站在船头迎风吹奏——忽觉脚底下陷，那船板居然断了。

她身子一歪，一头栽向水中。

情急之下，她急忙提气前窜。一脚踏在前方水面的荷叶上。

这是她在大粪池上练踩木桩练习惯了，站不稳就本能地往前踏，想在疾奔间稳定身形。平衡下来。

可是，她和青蒜既不像香荽，在虎王寨就开始在沼泽地里练习了，也不像红椒，因为好武，早晚都勤练，她俩不过是练着玩儿罢了，如何有两位姐姐的好工夫！

再说。这脚下也不是木桩，是用绿绸制作的荷叶！

这一踏上去，依然下沉。

她只得再次往前窜。左脚又踏在一只荷花上。

这下总算借了点力气，因为为了支撑荷花，下面的绿梗是用竹竿做的。比较硬实。

可是还不行，她没那个本事翻身回来呀，眼看就要落入水中。

岸上的人被这突然变故惊呆了。

英武帝大喝“救人！”

立即就从花树背后跃出好几道身影，往浮桥奔去，英武帝自己也往前跑去，岸上惊叫呼喊声一片，都乱了。

可是，有人比他们更快：香荽和青蒜本就站在湖边盯着妹妹的，早在她身子一歪的时候，就不约而同地冲了过去。

青蒜就不说了，顺着浮桥跑；香荽却像一阵风一样飘向湖面，脚下疾点，几个起落，就到了绿菠面前，一把捞住她胳膊，清叱道：“跟我走！”

竟是带着绿菠、踩着荷叶荷花，往水中央疾奔而去，而不是回头上船。

她从未这样愤怒过！

因天气转暖，她们姊妹今日都换上了裁剪十分合体的旗袍，夹层的，很薄，外面罩着两层轻纱，缠绕在手臂上，行走间，那玲珑身段若隐若现，正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为她们增色不少。

可是，这会儿若是掉进水中，被水一沾湿，那就不仅仅是失仪了，可就丢人丢大了，丢的还是皇上的脸面。

不就是想让她们姊妹出丑吗？

她偏不让她们如愿，定要大出风头！

香荽脑子迅速转了一圈，便不回头——绿菠经此一吓，怕是再难静心吹曲了，索性拉着她，施展登萍渡水的工夫，踏着湖面的荷叶荷花，疾奔绕行，一边口中清啸不绝。

顿时，那清澈的声音宛如凤鸣一般，回荡在天际。

这还不算，等绿菠回过神来，一边借香荽之力随着她疾奔，一边也跟着清啸起来，她却是吹出了真正的鸟鸣。

这是学《百鸟朝凤》时，为了练习口技，整日撮着双唇逗引鸟儿练出来的。她的口哨吹得极好，常引得园子里麻雀燕子围着她乱飞。

今日这一展示，可不得了了：这里是御花园，湖心岛上养了许多珍禽异鸟，先是燕子麻雀，接着是别的鸟雀，五颜六色的，唧唧啾啾，全往湖面飞来。

香荽见状大喜，也撮着嘴儿吹起来。

她觉得绿菠有些沉，便奔上正中一盏盛开的大莲台。

很好，这个造得很结实，总算让她们有了喘息的机会。

此后，她便绕着这个莲台转圈，觉得吃力了就踏上来；身体平衡后又踏向水面的荷叶荷花，始终奔行不止，口中也清啸不断，吸引越来越多的鸟儿往这里聚集。

绿菠早已忘记刚才的惊吓，忘情地投入吹奏中，笑颜如盛开的荷花般娇艳。

湖面上一片热闹，岸上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两个女子：纤足疾点，踏水而行，缠在臂上的轻纱随风扬起，宛若天女降世！

更有无数鸟雀飞来，绕着她们姐妹上下翻飞；连不大飞的孔雀也低飞过去，踩在荷叶上，差点变成落汤鸡。换了好几个地方，最后还是跳上那莲台才站稳。站稳后，三只孔雀同时开屏，扇形尾羽光华灿烂，不住抖动。

这情形，真的是太震撼了！

岸上人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

这是真正的百鸟朝凤！！！

她们姐妹，谁是那只“凤”？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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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出宫

从香荽拉起绿菠踏水而行开始，她身上就爆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气势，所有人一致认为：她，就是那只凤！

众女不知香荽和秦旷之间的渊源，以为她定会被封为太子妃无疑了；姜家姐妹则知道香荽不可能做太子妃，因而震惊地想，难道她将来要代替皇后？

皇后虽然端坐不动，然眉头已经不自觉地紧蹙。

秦旷心直往下沉，果然香荽妹妹天生就是他的皇后！

可是，如果他不娶她，这太子之位还能保得住吗？

才有转圜的念头，但只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就死了那份心。

英武帝神情凝重，紧紧盯着飘飞在湖面的女子。

他不是一个相信危言耸听的人，但香荽却给了他这样的感觉：若真让她做了太子妃，他这个皇帝肯定坐不长。

绝不能让太子娶她！

当然，他也不能娶她。

若是娶了她，定会祸乱后宫！——太子扛不住她的诱惑。

众人都盯着湖面的时候，青蒜却朝一个太监走过去，低声请他回宫帮三姐和妹妹拿鞋子和衣服来。

不等太监说话，英武帝转脸，沉声道：“快去！”

那太监急忙躬身道：“是！”转身急忙走了。

湖面上，香荽感觉绿菠快支持不住了，疾声道：“咱们上去。”

绿菠顾不得答话，立即停止吹奏，深吸一口气，一路如蜻蜓点水般，随着香荽往浮桥奔来。

那些鸟雀居然还不肯散，追着她们飞过来。

然一见岸上人群，便如受惊般，四散飞走。

踏上浮桥，香荽依旧脚下不停，拉着绿菠如行云流水般掠到英武帝面前。蹲身拜道：“臣女失态了。望皇上恕罪！”

没有得意之情，也没有惶恐之色，螓首微低，恭敬中带着些讪讪的味道，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英武帝静静地看着二人不语。

绿菠累坏了，正等着皇上叫起呢。谁知一点声音也没有。忙抬头往上看，见皇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们姐妹看，没生气也没高兴，顿时一愣。

英武帝见她直喘气，问道：“累了？”

绿菠忙不迭地点头道：“可把我……给累坏了！我胳膊都快被三姐姐扯断了……”

正说得不亦乐乎。忽然想起自己姐妹正请罪呢，忙停住，想想又讨好地对英武帝笑了一笑。解释道：“皇上，臣女不是故意的，那船板不知怎么了，忽然断了……”

英武帝打断她的话，转头对身边龙禁卫道：“去船上查看一下，怎么回事！”

那人领命，忙带着两个人去了。

香荽二人依然跪着。

很快，那龙禁卫便回来了。向皇帝回道：“禀皇上，那船板是事先被人锯断，只剩下一点连着。之前那连接的地方被踩断了……”

现场一静。

英武帝面容极冷。

从前。他还是亲王的时候，因为从不沉湎女色，只有一正妃一侧妃两个侍妾。王妃又将王府内院管理得很好，所以他对内院之争只有耳闻，却没亲身经历过。

如今才登基，刚选妃，还没选好呢，这些个不见光的手段就出来了，看来他真是小看女人了！

这些少女，才十几岁，懂什么？

还不都是她们身后的家族的主意！

“给朕仔细严查！”

没有雷霆风暴，他就这么吩咐了一句。

众人心中却一紧。

这时，姜家五姑娘姜玲——乃是太子侧妃的亲妹妹走上前来，带着惊怕的神色道：“之前臣女在船上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稳。臣女心下疑惑，下船的时候，还跟张姑娘说了呢，谁知会这样。”

英武帝看向绿菠，问道：“可是这样？”

绿菠忙点点头道：“是这样。臣女想，船在水上当然会摇晃，就没在意。”

香荽听后，却双眸闪闪地看着姜玲不语。

英武帝则深深地注视着香荽。

这件事，若是玄武将军小葱，必定是软硬兼施、含笑带威、连蒙带诈，不弄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若是红椒，则会一蹦三尺高，当场炸毛，把所有相关人都揪出来。

这张三姑娘却跟没事人一样。

好深的心机！

其实，香荽并不是那种笑里藏刀、装模作样的人。

她若是云淡风轻，那就是真的云淡风轻，不管什么事，她都能笑眯眯地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出来；但是，她若不高兴了，就绝不会装作大度模样，说出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显示风度，却也不会疾言厉色。这时候，她什么也不会说，就如眼下这样。这表示已经她很生气了。

姜玲被她澄澈的目光看得发毛，低下头去。又不能怎么样，毕竟人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英武帝忽然喝斥道：“张水儿，你好大的胆子！救了妹妹不上岸，却带着她去湖中央卖弄轻功，全不管妹妹危险。朕今日便罚你出宫！”

香荽一愣，随即叩首道：“臣女谢皇上格外开恩！”

绿菠顿时急了，忙道：“皇上……”

却被香荽捏住手儿用力一攥，忙住了嘴。

忽地想起什么，也叩首道：“谢皇上不怪罪我们姐妹。”

众女都愣住了。

这似乎不是她们想象的结果。

秦旷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掏空了。

香荽此去，彻底绝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失魂落魄地望向湖面，刚才百鸟朝凤的盛况好像昙花一现，空落落的湖面上，只留下些假的莲花和莲叶……

皇后上前，命宫女扶起她们姐妹，对英武帝笑道：“皇上，张姑娘化险为夷，又让我们大家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景象，皇上不赏就罢了，也别罚了吧！”

英武帝沉着脸道：“朕有罚她吗？她这性子，不适合在宫里呆。回头没事窜到房顶上玩，被侍卫们当刺客给射杀了。可怎么办？还是送回去让玄武王好好管教！”

香荽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

皇后也笑了，拉着她的手道：“到底是姐妹，有些玄武将军的风采。”

忽见回去拿衣服的太监抱着个包裹匆匆跑来，忙道：“你们姐妹快去换鞋子吧。”

其实香荽的鞋子都没怎么湿，倒是绿菠，之前踩进水里。鞋子湿透了。

这一插曲过去，才艺展示继续举行。

可是，有张家姐妹那样展示的震撼人心的场景在前，后面的人就算表现再好也没用了，因而都没了心绪。草草演示一番了事。

连英武帝也无心观看，没有之前的兴致。

等全部结束后，他点了张木儿、张灿儿、姜珂、曹蕙、崔寒烟、赵羚等十五位女子。

就在大家以为这是最终结果时。英武帝却宣布：三月一日还有一场测试，到时候他将选出最终人选。

这下，连皇后都诧异，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且不说，且说眼前，众人回到暂居的漪澜宫，香荽和其他被淘汰的女子当天下午就被送出宫去了。

出宫的半道上，香荽被一个小太监截住。说有人要见她，一边亮出一块牌子。

她心下明白，却死咬住规矩。不跟他去。

正僵持着，皇上身边的王公公匆匆赶来，对香荽道：“张姑娘。皇上宣姑娘见驾。”

这可没的推了。

跟着王公公去了一间宫殿，果然英武帝坐在堂上。

她跪下拜见，英武帝也不叫起，静静地打量她。

香荽也不坑声，只静静地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上头传来一声“旷儿想见你”。

香荽惊讶抬头，只见英武帝正盯着她，眼神十分犀利。

她不知说什么好，便含笑垂头，静静等待。

英武帝看着这个小姑娘，觉得她跟她大姐一样难缠：她大姐浑身是刺，碰了就扎手；她倒很容易接近，却浑然无迹，让人无处下手；还有那个跟火炭一样的红椒，这姐妹三人性格差异怎么这么大呢？

再想想那兄弟几个：玄武王就不说了，属比较正常的，山芋也很实诚，大苞谷却贪财狡诈，小苞谷规规矩矩地坑死人不偿命，怎么这一家子兄弟姐妹差别这么大，还能相处和谐呢？

盯着香荽想了一会，自己也觉得无趣的很，便起身出去了，秦旷从后殿转了出来。

香荽还没起身呢，忙又接着拜见太子殿下。

秦旷忙伸手扶起，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发现她还是穿着上午那身衣裳。

他的眼前立即浮现她在紫月湖踏水而行的绝世风姿，飘然若凌波仙子。

这辈子，他都别想忘记那场景了！

空旷的殿堂上，两人对面而立，默然无语。

秦旷艰难地张嘴，轻声道：“香儿！”

香荽愣住，这是她当年在虎王寨用的名字。

“香儿，”秦旷问道，“你知不知我叫你来为什么？”

她知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思？知不知道他的痛苦？

香荽并未尴尬不安，微微点头道：“知道。”

她真的知道？

秦旷凝视着少女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情意和不舍。

可是没有，香荽笑得眉眼弯弯的，对他道：“太子殿下能不能坐下说话呢？这样站着，臣女觉得像被审问的犯人。再说，臣女觉得有些累……”

秦旷忙点头，回身从堂上搬过来两把椅子，请她坐下，然后定定地看着她，问道：“香儿，如果还在虎王寨，你可愿意嫁我？”

香荽再次愣怔，看着他希冀、渴望的眼神，忽然笑道：“殿下，这次选妃，我可是见了个世面，竟不知天底下还有这么多绝色不凡的女子，往日竟是坐井观天了。”

秦旷木然道：“在本宫眼里，她们都不及你一个指头。”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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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无人敢娶

香荽依然笑着道：“殿下生在皇家，见惯了各种出色的女子，当然不觉稀奇。可是，殿下听说过方桂花和方巧儿的事吗？”

秦旷沉浸在伤痛的心情里，突然被问及不相干的人，有些转不过弯来，诧异地问：“方桂花？方巧儿？那是谁？”

香荽道：“就是我大姐手下的女兵，生擒了安皇大将赵衡的女子。”

秦旷终于想起来了，道：“哦，你是说长兴街卖包子的吧？父皇还为她的铺子题了匾额呢。”

方桂花如今可出名了，和她的包子铺一块蜚声大靖。

香荽抿嘴笑道：“如今上她们家求亲的人可多了。想想看，她们原本是京城最平凡不过的女子，就因为皇上一道旨意，有了机会入军，便显出不俗之处来。”

秦旷有些糊涂：她们不俗，同眼前有什么关系？

香荽解释道：“在我大靖，这样的民间女子多的很。”

秦旷便明白了，不悦道：“那也不能与你相提并论！”

香荽听了，仿佛十分欢喜，笑眯眯地说道：“多谢殿下夸赞，臣女听了很开心呢！可是殿下想想：臣女可不就是个村姑嘛！当年在虎王寨遇见太子殿下，就会摊煎饼，哪有什么才情，长相也是极平凡的。如今，因为我大哥的缘故，我成了王爷的妹妹，其实还是个村姑，哪里有什么不凡了！”

秦旷见她无事人一样劝自己，十分气闷，觉得她并不善解人意，或者，她根本就没开窍，无法体会他对她的爱恋。

“香儿妹妹没听说过‘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吗？”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倒要听她如何回答。

香荽又笑了，告诉他道：“我弟弟。就是大苞谷，他小时候可霸道了，又喜欢护食，不管什么东西都喜欢往自己怀里搂。我呢，他要哪样，从不跟他争。总是让给他。然后我就去拿另外的吃的和玩的，装作好稀罕的模样。他一会工夫就丢下原来那个，过来跟我抢这个了。”

她一边说一边笑，引得秦旷也笑了。

香荽就两眼亮闪闪的，轻声对他道：“殿下。我告诉你：不管什么东西，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你若仔细想想，其实都好平常。”

秦旷忍不住在心里反驳“你绝不是平常的”。嘴上却道：“你是说，能招来百鸟朝凤的女子平常？”

香荽听了一怔，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什么百鸟朝凤？不过是口技而已！乡下小娃儿都会的。殿下怎会信那个？”

秦旷定定地看着她，忽然问道：“被父皇罚出宫你好高兴吧？你现在是不是很着急离开，等回去了好嫁给王翰林？”

他眼中满是伤痛，还有……愤怒！

香荽怔住，慢慢收了笑容。

静了一会。才道：“说了殿下也许不信，臣女还真没想过这个。”秦旷面上一喜，还来不及展开笑脸。就听她又道，“因为我也不知明天会怎样。”

这回换秦旷怔住了。

香荽轻声道：“记得很小的时候，那日子可好过了。每天我都等不及天亮，一天赶着一天，就盼着早些长大。总是连梦也没一个，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就好后悔，觉得起来迟了。直到我八岁那年，我们家被抄了……”

提起这个，秦旷的心揪了起来。

香荽接着道：“穷人总是羡慕有钱人不愁吃穿，普通百姓羡慕豪门贵族风光荣耀；王公大臣，甚至皇子王孙却羡慕小门小户的自由和无拘束。我恰好都经历了：农家殷实的幸福日子我过过，抄家流放也经过，被土匪掳走性命不保也经过，吃不饱饭的日子也有过，到如今张家富贵之极，还差一点做了太子妃……”

“太子妃”一词说出来，令秦旷心一缩。

“我经历了这些，只有一个结论：有时候，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不是自己能选的。”她带着看透人生的坦然直视秦旷，“就算是皇上和太子，也有不能选的时候，我怎么知道明天会怎样。”

秦旷一把攥住她的手，喃喃道：“香儿……”

香荽抽了下，没抽出来，便任他攥着，却仰脸对他道：“我经过了这么多，没有别的奢望，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嫁一个人，像我爹娘那样过普通人的日子。秦哥哥，你会帮我吗？你在虎王寨的时候，就曾说过要帮助我的。你不会看着我伤心流泪不管吧？”

秦旷呆住了，嘴唇不住抖动，却挤不出一句话。

他想答应她，可是又不愿答应她！

不答应，他又怎能看着她伤心流泪而不管？

香荽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他的承诺对她很重要，她的幸福全攥在他的手里，全凭他一句话。

依稀想起当年在虎王寨，那个少年和小女孩手拉手，从山上下来……

第一次见面，她就很信任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

秦旷顿时感到揪心般的疼痛。

殿堂内死寂一般，没有一点动静。

蓦然间，秦旷对外大喝道：“小全子，送张姑娘出宫！”

……

香荽出了宫，看见大哥板栗亲自守候在宫门口，南瓜和大苞谷也来了，站在马车旁，见她出来，欣喜地喊“三姐姐（妹妹）！”

香荽就笑了。

板栗上前一步，牵起妹妹的手，将她上下一扫，什么也没问，就说道：“走，回家！”

回到玄武王府，张槐和郑氏等人都在板栗院里上房等着呢，张杨也得了消息回来了。

稍寒暄了几句，张杨忙就对香荽道：“你把今天在御花园的情形再说一遍我们听听。百鸟朝凤是怎么回事？”

香荽面色微微发白，低声道：“爹，娘，这事是我莽撞了，为了赌一时之气，才拉着五妹妹……”

于是将当时情形说了。

众人都听呆了。

张杨脸色大变，颤声问道：“怎么会……会这样？”

香荽苦笑道：“我们也不知会这样，湖心岛上竟然有那么多鸟儿……”

郑氏问张杨道：“这事很严重？”

张杨和板栗相视叹气。看了香荽一眼，欲言又止。

郑氏道：“有什么话就说吧。儿女都大了，该他们知道的，不能瞒着。知道了，也长个教训。”

张杨便道：“香荽这样被罚出来，谁敢娶她呀！”

见张槐和郑氏还没明白。只得再道：“百鸟朝凤，那是皇后命格，除了皇上和太子，谁敢娶她？外面已经传开了。我就是听见风声，才赶紧回来的。”

板栗也点头。

香荽脸色更白。两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郑氏霍然站起，惊道：“这样荒唐的话，别人也信？不过就是学鸟叫引来了一群鸟儿。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板栗皱眉道：“娘，我们都知道这个理。可是，时机太巧了，正是选妃的时候，皇上太子又都在，又是那样一副震撼人心的场面，要如何能辩解清楚？”

他只听香荽口述，便能想象当时情景。老实说，他都觉得心惊。

张槐疑惑地问：“可那鸟儿明明就是绿菠引来的，香荽工夫还不够吧？”

张杨跌足叹道：“可不就是这个话！绿菠也危险了。唉。她姐两个都麻烦了！”

看这情形，皇帝要么会将青蒜和绿菠都留下，要么只留下绿菠。绝不会只留下青蒜一个的。若被人知道，真正引来百鸟朝凤的是绿菠，只怕她在宫里就危险了。

香荽急忙道：“我走的时候，已经叮嘱五妹妹了，不准她再吹奏口技，不可再逗引鸟儿，她都记住了。”

她当时就隐隐觉得不妙，把事情兜在自己身上了。

板栗也道：“小叔放心，绿菠不会有事的。皇上不会让她有事。否则，我张家除了青蒜，可没女儿能送进宫了。”

张杨想了下，这才点头。

郑氏还不能相信，怔怔地问道：“王家也不敢娶吗？”

板栗道：“这种事，越是豪门贵族，越不敢出头；若是小门小户，反而没那么顾忌了。但也不一定，真传开了，谁听了都害怕。谁有那个胆子？”

张槐看了垂眸的小闺女一眼，气往上冲，猛拍桌子喝道：“不敢娶？没那个胆子，老子还不把闺女嫁他呢！”

郑氏忙扯了他一把，道：“慌什么？香荽这不是才回来吗，哪里就到那个地步了！等几天再说。真要是到那一步，嫁不出去不可能，不过就是香荽受些委屈。”

眼下就看王家了。

若王家不肯出头，香荽肯定会受打击。

香荽强笑道：“娘，我有什么可委屈的。该怎样，都是命中注定，强求不来的。”

说着话，就微微失神。

她就知道，从大哥大姐进京开始，她就有预感，这日子，未必就比以前好了。可她不怕，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这副模样，虽然看得郑氏心疼，却狠心道：“香荽，你爹说得也没错。这时候，若是没胆子出头，就不值得你托付终身。你想想，人生在世，尤其咱们家这样的，说不定哪天就会遇见什么事，若是那知难而退的，不要也罢。”

香荽道：“也不能这么说，人家也难。这不是小事。”

众人听了更难过。

正说着，葡萄姑姑在外面回道，说老太妃催呢，问三姑娘回来没有，回来了怎么还不进去。

郑氏忙推香荽道：“快进去，你奶奶等急了。记得，这事别跟你奶奶说。”

香荽点头，这才出去了。

这里众人继续商议不提。

秦霖果然如他自己那天说的，天天去郑家吃饭。当晚，听见百鸟朝凤的话后，对葫芦道：“这下三姑娘麻烦了。”

葫芦沉声道：“这不过是口技！算什么事？”

秦霖严肃地说道：“是口技！但你不知道皇家：那是最重吉凶兆头的。若是平日，随便一个农家姑娘引来百鸟朝凤，都不算什么；但皇上选妃的时候，三姑娘引来百鸟朝凤，这绝不能等闲视之！”

葫芦怒道：“真没人敢娶了？”

秦霖蹙眉沉吟。

太子东宫，太子侧妃姜玘得知此事，忍不住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出了眼泪，“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这下，进路退路都堵死了，我看她就带发修行去吧！”

几天过去了，张家三姑娘果然无人问津。

自从众女入宫以后，随着选妃的一轮又一轮进行，不断有人被遣送出宫，各家各户便忙着配对。

随香荽一批出来的女子几乎被人哄抢。

没有人嫌弃这些女子是皇家挑剩下的，她们经过层层筛选，最后还见着了皇上，只因为皇上不愿选太多妃子，所以才退了回来，随便一个都是万中无一的！

只除了香荽。

她的命太好了，好到没人敢要！

一天过去了，王家没人来提亲；两天过去了，王家还是无人登门；到了第三天傍晚，香荽脸上没了笑容。

白果这几天都不在府里，一大早就去了崇阳街的铺子等着，从早等到晚，就怕有人找。

可是，三天过去了，也没人找她传信。

要不是姑娘嘱咐，她都要主动上翰林院找人了。

傍晚，她沮丧地回到王府，在盈虚园菜圃里找到香荽，正跟个婆子栽莴笋秧子。

“人家小姐都喜欢种花，姑娘倒喜欢种菜。”婆子笑道。

“米粮肉菜是根本，没东西吃，哪有心情赏花呢！”香荽轻笑道。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白果来了，在她脸上扫了一眼，就低下头去，道：“回来了。帮我撒菜籽吧。这小白菜撒下去，十几天就能扯了吃了。”

白果见她什么也没问，心里难过不已。

也对，要是有什么信，她老早就笑着蹦过来了，姑娘最聪明的，怎会看不出来！

姑娘面色跟往常没两样，可是她就是觉得不一样了，就好比……就好比被晒焉了的花儿，没了活力。

这还正是春天呢！

晚上，红椒回来了，听说此事后，大怒，双手叉腰恨恨地喊道：“早知道读书人都没好东西！那就嫁给自家人，不是有青莲吗？再不然，虎子，黑娃，还有陈鲨……人多着呢！我张家的姑娘还怕嫁不出去，干啥非要嫁个那个混蛋？”

郑氏等人听得发愣，连声呵斥。

这事是能赌气的吗？

正在这时，人回说赵尚书和夫人来了。

红椒猛然拍手道：“对呀，不是还有赵翔这小子嘛！娘，你瞧好了，石头叔准是来求亲了。这还便宜赵翔那小子呢！”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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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智商一等，情商末等

赵耘果然是来为儿子求亲的。

郑氏摆手，叫他别好心办坏事，回头两孩子过不好，可是一辈子难受，还是别添乱了。

赵耘也知不成，不过是来帮张家长面子而已。

因问起王家态度。

张杨叹气道：“王相爷见了我，根本不提半句话，这还不明白！”

板栗板脸道：“别提他家了。”

今天下午，他在翰林院门口碰见王穷，看见他神色讪讪的，一副愧疚尴尬模样，可见是王家不肯再提这门亲了。

众人听了都默然。

郑氏叮嘱道：“这事别告诉香荽。”

板栗点头道：“那是自然。娘，等紫茄的事办了，你跟爹带香荽回老家住段日子？”

郑氏道：“到时候再说吧，看香荽自己的意思。”

自己的闺女自己知道，不是那脆弱的人，未必不能扛过去，真离开京城，反被人笑话。

不说张家这边，且说王穷。

大凡有些才学的文人士子，都有些不羁疏放的秉性，且心性清傲，这王穷也不脱此例。他之前并不醉心于举业仕途，只因周菡一事，和板栗争夺落败，发了傲性，才用心考了状元。

因又见明君登基，朝中更是群英荟萃，武有四灵镇国，文有俊彦折桂，国力蒸蒸日上，竟赶上了一个少见的繁华盛世，他便也立志要做一番事业，拜相入阁，方不虚此生。

可是，他骨子里的风流清傲还是在的，偏偏香荽又是极合他心意的女子，岂肯放弃。

香荽出宫的当晚。他便和大伯父商议上张家求亲。

可是这一次，向来对他百依百顺的王相爷严词拒绝了。

王穷出身世家大族，又极聪明，焉能不知利害，当然不会置家族安危于不顾，所以日思夜想。想要一个万全的主意。

第二日，他便进宫求英武帝，希望他能下旨赐婚。

英武帝却道，朕既放张姑娘出宫，便任凭嫁娶；且太上皇当年赐婚白虎王，好心办了坏事，朕当引以为戒。之前青龙王求娶郑姑娘，牵扯两国邦交，朕都没赐婚。而是亲自从中斡旋，又亲自北上边关，直等双方都满意，于国事也有益，方敢下旨。

王穷还有什么话说，只能无功而返！

这日上午来到翰林院，只见多日未露脸的黄豆正和田遥在叽咕什么。看见他来了，黄豆“哼”了一声。扭头不理他。田遥笑着招呼了一声。

王穷见了心中郁闷。

这两日，他都害怕碰见张家人。昨日遇见玄武王。面色也不咸不淡的。他想要解释，又无从解释。

今见黄豆也这样，便没好气起来，对他道：“郑兄哼什么？在下不得意，你不说帮忙想主意，还幸灾乐祸。有你这样的吗？”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张姑娘还是你表妹呢。

黄豆正等着他呢。闻言立即讥讽道：“帮你想主意？哟，王大人既忠且孝，又有才学，哪用得着小弟想主意！你都忙完了吧？就要下聘了吧？”

他说的是王穷和崔寒梦，他都得了消息了。

王穷却以为他说的是香荽。瞪了他一眼道：“忙完了？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去求皇上赐婚，皇上不肯。”

神情很是颓丧。

所谓“旁观者清”就是这样，他二人各说各的，田遥在一旁听出不对来了，忙问王穷：“前天王大人进宫，是去求皇上了？求皇上为你和张三姑娘赐婚？”

王穷点头道：“不错！”

黄豆瞪大眼睛道：“你求皇上干什么？你直接上张家不就完了！你不敢娶就直说，玩这手段很高明吗？”

王穷也瞪大眼睛，道：“不求皇上怎么成？外面传言这么厉害，皇上若是认可传言，谁娶张姑娘就是大不敬；皇上若不承认，就不能任凭这荒谬的传言肆意泛滥，赐婚是最好的辟谣方式。”

黄豆和田遥都听愣住了。

他们可没想到这一层，只顾着急香荽嫁不出去了。

王穷又道：“再说了，这事须得周旋妥当了才成，不然，张姑娘进了王家如何立足？那不是叫她受委屈嘛！还有，此事若不澄清，将来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便是倾族之祸，张家和王家都在劫难逃！”

黄豆咽了下口水，换上笑脸，殷切地问道：“那，王兄去求皇上，皇上怎么说？”

王穷也没注意他的转变，只纳闷道：“也不知皇上是如何考虑的，不肯赐婚。照说，‘百鸟朝凤’之说关系皇家声誉，皇上若认可的话，决不能放张姑娘出宫；若不认可，也决不能任凭谣言泛滥才对。皇上因何不肯赐婚呢？”

他直觉君心如海！

黄豆眼珠转了转，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丢下不想，又问王穷：“这么说，王兄是一定要娶我那表妹了？”

王穷瞪了他一眼，道：“这还用问？”

黄豆道：“可是王相爷似乎不赞成呢！”

王穷又白了他一眼，道：“所以我在想主意呀！读了这么多年书，号称‘神童’，又混了个状元的名头，要是连这件事都不能解决，将来还谈什么拜相入阁！”

黄豆又问道：“那，要是皇上始终不肯答应呢？”

王穷沉默了一下，才道：“那在下就辞官，云游天下去。请郑兄代问张三姑娘一声：可愿随王穷去海外逛逛。”

虽然猜不透皇帝怎么想的，但情势在这摆着：皇上不下旨，分明就是将香荽逼上绝路。这样的君王，任他多英明，他也不会辅佐！

黄豆和田遥不料他说出这番话来，又是一呆。

黄豆呆了一会，忽然大叫道：“你自己去说！真是的！你就是那个——”他脑子一转，想起姑姑的话——“智商一等，情商末等的家伙，半点不懂女儿家心思。你一个人闷着这主意。也不告诉人一声。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王穷诧异道：“告诉谁？我这不是告诉你，请你帮忙了吗？你又不肯，只管看笑话。”

黄豆道：“谁要你告诉我了？你倒是上张家去呀！三天多了，一个人影都不见。你干什么吃的？”

王穷摊手道：“事没解决，上张家有什么用？”

“哎哟喂！”黄豆气得原地转了个圈。猛然凑近他脸喊道，“成不成的，你倒是去跟我表妹透个信儿啊！她这一出来，外面流言蜚语满天飞，你又销声匿迹，你让她怎么想？”

王穷楞楞道：“怎么想？”

黄豆道：“怎么想？这世上净是些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之徒！”

王穷一惊，忙问道：“张姑娘她现在怎么样？”

黄豆“哼”了一声，道：“好着呢！张家姑娘有出息的很，才不会为了这事哭天抹泪地伤心呢！就是觉得自己瞎了眼。识人不明，难免没精神。”

田遥忙劝王穷道：“王兄还是上张家去一趟吧。”

王穷愣了一会，忽然对黄豆骂道：“你倒是情商一等，可惜智商末等，简直是猪脑子！我满心烦乱，没想到也罢了，你既想到了，为什么不来问我？”

黄豆指着自己鼻子道：“我问你？嘿。你想什么呢！你们王家躲着不见人，生怕人沾上了似的。我上赶着丢人去？我还要脸呢！我们家姐妹就算嫁不出去了，也不会赶着问你！”

王穷气坏了，不屑地冷笑道：“你要脸？你那面皮比皇城门的城墙还要厚，还怕丢人？你怕过什么？既要面子，你今儿来翰林院又是为了什么？……”

这两人居然吵了起来，田遥听傻了。

忽见门口有人探头。急忙扯住二人，低声道：“别吵了！王兄，你也别骂黄豆了，赶紧办正事要紧。依小弟看，你还是给张姑娘修书一封。不然可就晚了。我听说，赵尚书昨儿已经上张家提亲了，是为赵翔提亲。你要再耽搁，张家以为你是个贪生怕死的，要是应了亲就麻烦了。”

王穷吓了一跳，也不跟黄豆吵了，急忙道：“对，对！这就写。”

于是田遥帮着摆上笔墨纸张，要他写。

王穷提着笔，只觉脑子乱哄哄的，不知如何落笔，茫然道：“我这会儿心里乱的很，竟不能成句”

黄豆撇撇嘴道：“可见是个没经历过大阵仗的，这么点事就慌了。空有个状元的名声！”

王穷正色对田遥道：“田大人，怪道你往日总跟他斗嘴，为兄今日算是明白你的苦衷——实在是这家伙太讨人嫌！”

言罢低头，挥毫写了两个大字：“等我！”

然后拿起来吹了吹，递给黄豆，命令道：“送去！”

黄豆怒道：“凭什么？”

王穷斩截道：“就凭你是王府亲戚！我如今不便去王府。要是这么简单，还去求皇上赐婚干什么？你敢不去，我找人给老王妃送信……”

话未说完，黄豆就接过纸去。

田遥见他黑着一张脸，顿时笑翻了。

王穷又道：“你们帮着想想法子，在下再进宫去一趟。”言罢急忙走了。

于是黄豆去了玄武王府见郑氏，将前事都说了。

剖析清楚后，郑氏长出了一口气，点头道：“这就对了。我那天就想这事，觉得不大对头，皇家怎能任由这种流言泛滥呢？这下好了，这事定能扭转。咱们一齐出力，凭王穷一人怕是不成。要是不把这局面打开，也休想取得王相爷支持。”

因张杨、张槐和板栗都不在家，她便和黄豆商议起来。

而香荽，看了王穷那两个字，再听了黄豆一番话，恰似乌云散去、骤雨初歇，露出漫天晴光，天地一片清朗，草木翠色逼人、春光无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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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全部出动

再说英武帝，连日来不得安宁。

先说王穷，再次进宫后，又将此事利弊反复述说，请皇上下旨赐婚，“此流言从宫中传出，若无皇上旨意，微臣断不敢娶张姑娘。”

英武帝不悦道：“朕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张水儿既放出宫，便任凭她嫁娶。这不就是旨意！因何一定要朕亲口赐婚？”

王穷正色道：“皇上这话当着微臣面说，微臣知道，然别人不知道，天下百姓也不知道。无论皇上用什么法子，只要落在纸上，金口玉言，表明‘百鸟朝凤’一说系荒谬之言，微臣才能放心，此事才无后患。”

英武帝板脸道：“百鸟朝凤确有其事，怎说是荒谬之言？朕若是否认，岂不是欲盖弥彰？自来天下事，都是百口百说。嘴长在人家脸上，朕如何管得住？又如何澄清？”

君臣难以沟通，气氛有些凝重。

王穷见内殿摆了一架古琴，便道：“微臣无状，惹皇上心烦，愿抚琴一曲，为皇上静心。”

英武帝见他毛遂自荐，倒想听听他弹什么。

于是王穷上前坐下，须臾，舒缓清淡的琴音响起，如闲云野鹤般悠然。跟着，琴音托出浑厚的歌声，悠游中露出奋起之意、明志之心，“……展双翅，驾青云，伴君上九霄！……”

英武帝凝神细听，神色肃然。

为君者，谋的就是人心，或者说民心。

如今的大靖朝堂人才济济，从王丞相等人始。再到赵耘、张杨一层，再到四灵、王穷、黄豆一层……层层递接。

王穷已在翰林院，向皇帝明心迹，英武帝绝不当他是谄媚惑上，也不会认为他狂妄自大——他的才干，已经初露端倪，却隐有效伊尹助商汤、姜子牙佐文王、诸葛武侯追刘备之意。

一曲毕。余音绕梁，英武帝静静地看了王穷好一会，才道：“朕知爱卿心意了。爱卿先去吧！”

王穷躬身拜谢，慢慢退出去了。

第二天，张杨、玄武王张乾、白虎王郑昊。联袂觐见英武帝，恳求他下旨为王穷和香荽赐婚。

张杨出头，洋洋洒洒陈述了张家的难处，言道若皇上不赐婚，他侄女便毁了。

英武帝沉声道：“朕不信张水儿会嫁不出去！若说嫁王翰林，三位爱卿也不想想。王丞相可就此事点头过了？王家若是答应，两家情愿，何须朕出面；王家若不愿。朕却下旨赐婚，与当年太上皇赐婚白虎王有何不同？张家和郑家最不喜人插手儿女姻缘，常说要两厢情愿，为何到了这却变了？”

三人哑口无言。

等出宫后。板栗道：“小叔，咱们是不是找王相商议？”

张杨摇头道：“不能去！王相那里必须由王翰林来说服，王家人必须心甘情愿上张家求亲。咱们只管按咱们的计划行事。”

葫芦点头道：“我回去让黄豆给王翰林透个信。”

且说英武帝打发了张家人，唤来赵耘和工部尚书等人询问新城建造进展情形，黄豆也来了。

诸事回禀后，英武帝很满意，道：“照这个情形。东门新城建成后，其他三门也可早作准备了，以免到时忙乱。”

黄豆忙道：“其他三门可不能完全按照这样子来了，得另出新意，再多吸引些富人进京，否则一样会坏事。这事微臣已经在筹划了。”

众人都惊诧不已：东城规划已经是大手笔了，他居然还有新的规划，这还让不让别人混了？英武帝命他快说来听听。

黄豆却沮丧地说道：“本来就快好了的，可是近日微臣姑姑被外面的流言弄得心里很不好受；姑姑心里不好受，微臣爷爷奶奶和爹娘就不好受，然后微臣也不得安宁，脑子灌满了浆糊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事就搁下了。”

赵耘等人神色呆滞——

要挟，这是**裸的要挟！

英武帝咬牙道：“你要想不起来，朕心里也不好受。朕心里要是不好受……”

他瞪着黄豆，**裸地威胁！

黄豆赶紧笑道：“主忧臣辱！微臣一定殚精竭虑，将此事完成，叫皇上高兴。皇上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今晚上臣不睡了，就干这个了！”

“哼！”英武帝重重地冷哼一声，依然生气。

这还不算完，第二天是三日一朝会的日子，群臣拜过君王，玄武王第一个出列，代其父张槐上了一道折子。

张槐在折子上奏道，张家经过多年实验，前年种出新品种的水稻，可增加亩产一百到两百斤以上。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不问俗事的官员还没怎么样，但知经济、懂政事的大臣们都心惊不已：每亩增产一百斤到两百斤以上，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不敢想象！

大家对这个靠着儿子追封的老王爷刮目相看。

英武帝疾声问道：“玄武王，此稻种植可有难碍之处？”

板栗奏道：“此稻种植并不难。微臣父亲之前不张扬，就是为了试验。如今张家已经种了两三年了，都无大碍。去年更是将湖州老家和黑莽原的水田都种上了。湖州种两季，黑莽原只能种一季。不但如此，清南村及其附近村落也都从微臣家购买稻种，也种了一年了，也都顺利。”

英武帝又问：“张家可能提供稻种？”

板栗微笑道：“当然。张家现可提供稻种六百多万斤。另外，臣父还有其他种植经验愿意贡献，如小麦、棉花的种植，还有鸡鸭猪的养殖等。这些，我张家经过多年精研，比一般人家产量都要高。”

这都是郑氏的主意。

她虽然不精通农事，但她知道方向。又有条件，和张槐专门安排人反复试验杂交稻、嫁接果木等项目。年久日深，自然成绩不菲。当年的木耳种植就是张槐摸索了近十年，方才成功的。

这水稻的新品种其实早传开了，亲友们一听能增产，都来讨，就算不上折子。迟早也会无声无息地传扬开来。

原本她不想出风头的，只当这是一项功德，如今却要靠这个卖皇帝人情了。

当下，英武帝命户部接管此事。

因玄武王祖籍在湖州，君臣商议后。决定今年先在湖州和临湖州两地大面积种植此稻，来年再往其他州府推广。

安排已毕，英武帝看向玄武王，却见他笑嘻嘻地退回去了，并无二话，也未提要求。不禁诧异。

张家在卖他人情！

他记下这份功劳了。

当天下午，有礼部和工部官员联袂进宫回禀：正是玻璃烧制的紧要关头，张家大苞谷却告假了。说是家里出了事，他无心再当通译，他要回家陪他三姐姐。

这明明就是撂手撒赖！

英武帝听后气坏了，却发作不得。

大苞谷可不是朝廷的官员。没责任为朝廷效力。

还有，这小子可不比其他张家人，他纯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这一撂手，怕是不等自己下旨为张三姑娘赐婚，他是不会回来的。

英武帝吩咐道：“给他三天假！”

那两人忙答应了，心道人家早跑了。你给不给的，他都不干了，他们上门请都请不回呢。

英武帝看着他们的神色，哪还不明白，只能暗自咬牙，暗想，这张家和郑家全都出动了，下一个，该轮到谁呢？

对了，还有玄武将军。

她要是不来，那还是“玄武”将军吗？

那他就等着她！

隔日，近晌午的时候，玄武将军张灵儿果然入宫求见。

英武帝听后一振，急忙道：“快传！宣入御书房。”

小葱进来，叩拜过后，看着英武帝热切的眼神，微微一笑，道：“皇上在等微臣!”。

像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英武帝轻哼一声道：“朕算着，爱卿也快露面了。怎么，有什么说辞要告诉朕？再不然，爱卿也有什么方案策略或者好东西献给朕不成？”

一边挥手赐座。

小葱道：“自然有。微臣花了两天两夜功夫准备呢，这才来晚了。”

“哦？”英武帝就笑了，满脸兴味地问道，“是什么东西，要爱卿这样费心？”

小葱且不回答，却轻叹一声道：“皇上近日很不好过吧？唉，明君不是那么好做的！若是寻常百姓呢，想要一样东西或者做什么事，自忖没这个能力，极容易就放下了；皇上手握无上权威，有什么私欲是万万放不下的，只得倍受煎熬，还不如无知愚民通达无忧，实在可怜可叹！”

英武帝笑容凝固，死盯着她不语，心中爱恨纠缠。

一旁的王公公听呆了——玄武将军这是闹得哪一出？

小葱却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当日皇上立内阁、分皇权，微臣简直敬皇上若天神——”她赞叹不已，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仰慕，接着却惋惜地说道——“谁知皇上就像神话里变身术，这么快就现出原形了……”

英武帝两眼喷火，大怒道：“张灵儿，你这是找死来了！”

小葱不惊不动，摇头道：“当年，微臣与兄长逃出张家时，恓惶不安，怕死的很。过了这么多年，早无所谓了。草木荣枯，四季轮回，人也一样，早晚有一死，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微臣也不会求死的。”

王公公急的冲她猛摇手，她却跟没听见一样，只顾说自己的，“主忧臣辱。微臣无法为皇上解忧，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亲自下厨，制作出一道‘帝王汤’，呈给皇上。”

她要是先说汤，英武帝肯定很高兴；如今先说了这样一番话，听得英武帝一肚子气鼓胀，待要说不要，又不舍，便转脸狠狠剜了王公公一眼。

王公公急忙问道：“将军，汤在哪里？”

小葱道：“在宫门口的马车上。待回禀了皇上，才能拿进来。”

王公公听了。急忙出去吩咐人赶紧将汤传进来。

这里，小葱为英武帝解说汤的制作方法：用牛骨或者老鸡，加各种名贵药材和山珍熬原汤；汤成后反复过滤，撇除油腻，得了清汤；再加水嫩的小萝卜或者小白菜或其他，就成了。

“这汤原本是用鸡汤做的，还算平常。微臣见皇上身体康健。只是国事烦忧，劳神过度，因而添加了好些养神提气的贵重药材，一般人便吃不起了。加上后面工序烦琐，耗时费力。制作也很不易。”

英武帝刚升起的怒气，随着小葱的娓娓述说，很快烟消云散，看着她目露柔情。

这可是她特地为他做的！

汤来后，王公公急忙自己先尝了半碗，然后才盛给皇帝。

小葱将一张方子递给王公公。道：“这是方子。公公可请太医验看。若无大碍，往后便可照着这方子做。”

英武帝喝着汤，一边道：“你自己就是医道高手。还让他们验看什么！”

小葱没接话，心想谁让你是皇帝呢。

一连喝了两碗，英武帝才放下碗勺，注视着她道：“爱卿费心了。果然好汤！只是太靡费。明明是上等汤料熬出来的，却弄得清爽素淡，不懂行的，还以为是普通萝卜清汤呢。”

小葱认真道：“这是一位王妃——也不知哪朝的了，她长期吃斋，这日生病没有胃口，王爷命厨子一定要做出好吃的来。厨子无法。便用鸡汤反复过滤，再做出萝卜汤，蒙混过关。”

英武帝点头道：“原来如此！这法子也算绝了，难为他。”

小葱又道：“微臣便在此基础上，再加改善，做出这汤，取名‘帝王汤’。皇上喝了这汤，可体会出些什么？可知微臣为何要取这个名字？”

英武帝蹙眉细想了一会，道：“无非是太贵重、太麻烦，一般人吃不起罢了。”

小葱摇头道：“不是。”

英武帝紧紧注视她道：“那是为什么？”

就知道她不会献一道汤这么简单！

小葱看着他，铿然道：“这汤贵重是无需说了，正符合帝王身份，然其中还有另一层寓意：君，当以民为本！”

英武帝和王公公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这汤，怎么就……寓意‘君当以民为本’了呢？”

“这汤用料贵重，制作过程中却荡尽浮华，由绚烂归于平淡，返璞归真，最后又以萝卜或者青菜调和，才滋味无穷，且养身健体；若只管用原汤大补，必定坏事。同理，为君者虽然至高无上，终究要以万民为基，方能保得国泰民安。此乃‘帝王汤’本意！微臣希望皇上喝着这汤，能不忘百姓，时时谨记萝卜青菜才能保平安！”

英武帝楞楞点头，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一道汤能做如此联想，也就她了！

可是，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王公公却满心迷糊，不知青菜萝卜怎么就跟“国泰民安”扯上了。

静了一会，英武帝对小葱道：“来，陪朕喝一碗。”

小葱摇头道：“请皇上恕罪。这汤里有一味提神药材，孕妇不宜用。”见英武帝又发愣，垂眸轻声解释道：“微臣，怀孕了！”

英武帝刚端起一碗汤，闻言差点没把碗给扔了。

已经有好几个儿女的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将目光投向小葱腹部，眼神幽深不见底。

小葱站在堂下，不言不动。

忽听上面道：“坐下说话！”

声音平淡无波，细品，有些颓然。

于是小葱坐了。

英武帝又喝了一碗汤，吃了几个点心，才对王公公吩咐道：“撤下去。朕晚上再用。午膳不用传了。”

王公公忙答应了。

慢条斯理地漱口会后，英武帝长出一口气，对小葱道：“爱卿献汤有功，可有要求？”

小葱抬头，从怀里掏出早准备好的奏折，双手捧着道：“微臣想与夫君一道往漠西。那里异族尚未安定，急待治理。微臣与夫君一文一武，正能相互辅助。微臣准备在草原上植树造林，改善民生，令游牧民族稳定一方。”

英武帝又是大震，呆呆地看着她。

王公公急忙上前接了折子，呈给皇上。

英武帝展开，静静地看着，半天没言语。

就在小葱眼观鼻、鼻观心，差点都要睡着了的时候，就听上面道：“朕，准了！待你分娩后，就去吧。”

小葱急忙道：“不用。微臣一月后即可启程。”

英武帝喝斥道：“胡闹！你这样如何能远行？”

小葱道：“微臣乘马车去，料也无妨。”

英武帝气道：“你如此着急离开，朕就成全你！”

达成心愿后，小葱觉得轻松许多，遂躬身拜辞道：“微臣谢过皇上！微臣告退。”

说完，慢慢后退。

退到门口，才直起身子，对英武帝微笑道：“微臣三妹妹就劳陛下费心了！”然后转身就出去了。

等她走出御书房好一会，英武帝还望着门口发呆：他好像并没答应她为她妹妹办什么事吧？怎么就“费心”了呢？

再说王穷，当天回家就请王相爷去求皇上。

王相爷摇头道：“不成。陛下不会下旨赐婚的。”

王穷道：“只要伯父答应这门亲，皇上就会下旨赐婚。”

王相爷道：“皇上不下旨，老夫是不会答应的。这太冒险！无极（王穷之字），非是大伯父怕事。之前，便是张姑娘在待选之列，大伯父还不是照样阻拦皇上立她为太子妃，何曾怕过？可眼下情形不同了：张三姑娘竟然在御花园来了这么一出！‘百鸟朝凤’，实在太莽撞了！”

王穷点头道：“侄儿明白，大伯父并非怯弱之辈。”

王相爷见他如此乖顺，很诧异，道：“你真明白？”

王穷点头道：“当然明白。怎么了？”

王相爷疑惑道：“你这么听话，老夫反倒不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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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史无前例的选妃

王穷失笑道：“伯父何必绕圈。伯父答应与皇上下旨，总要有个先后。横竖皇上不赐婚，王家就不上张家提亲就是了，伯父去求一求又何妨？”

王相爷固执地摇头道：“皇上那是推脱之词，你还真信了。若皇上赞同，直接赐婚就是了，何必拖着不办！”

王穷便叹道：“大伯父让侄儿好生失望！”

王丞相耐心道：“无极，此事绝不简单。”

王穷正色道：“大伯父便不为了侄儿，就算为了朝廷，也该向皇上进言。这谣言是从宫内传出的，皇上要么将张三姑娘纳入后宫，要么就该下旨赐婚；如此不闻不问，置张三姑娘于何地？置玄武王府于何地？大伯父身为内阁之首，被皇上委以重任，事到临头，却畏首畏尾，连进谏忠言都不敢，怎不教侄儿失望？这内阁，大伯父是白进了！”

王丞相虽然心机深沉，却极重风骨，王穷这一番话，正中他软肋，顿时哑口无言。

怔了好一会，才道：“老夫可以劝皇上。但我王家……”

王穷打断他话道：“大伯父别固执。这王家，多侄儿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侄儿正想云游天下呢！”

王丞相见侄儿发了风流傲性，无奈道：“你敢威胁老夫！罢了，明日我就去见皇上。唉，我说无极，那崔姑娘也是才貌无双的，比张三姑娘可美多了。你不去瞧瞧？”

王穷摇头道：“她再美，也不是我的菜。”

王丞相听了愕然：“菜？”

王穷忙轻咳一声，尴尬道：“就是侄儿跟她没缘分。”

都是那该死的黄豆，常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虽然直白，细品却挺有深味。弄得他也时不时蹦出一句，难怪大伯父听不懂。

王丞相也没追问，又道：“可是你母亲却很喜欢崔姑娘。”

王穷急忙道：“大伯父，这定亲是一定要经过大伯父的。侄儿先把话放这：万不可替侄儿定亲，否则……”

王丞相气闷地挥手道：“去。去，懒得管你！你自己去跟你母亲说去。”

王穷一笑，遂出书房去了。

外面正有人等着。说二太太请大爷去呢。

王穷便往母亲院里来。在上房廊檐下，听见竹帘内传出清脆的笑声，忙停住脚，对丫鬟道：“母亲这有客人？那我吃了晚饭再来吧。你进去通报一声。”

那丫鬟忙去了，稍后出来，说二太太请他进去。

王穷只得进去了。

进入厅堂，目光一扫。只见他母亲坐在上方。两个妹妹和一个明艳女子坐在旁边。丫鬟媳妇站了一地。见他进来，那女子和他妹妹都站了起来。

他母亲招手道：“穷儿来，你崔表妹正好在，我留她吃晚饭呢。”

王穷便上前请安，接着又向崔寒梦见礼。

抬眼扫见一张明艳的脸庞，不便细看，急忙垂眸。耳听得珠圆玉润一道清音“大表哥好。”

他忙笑道“崔姑娘好。”

彼此寒暄毕，王穷才坐了。

二太太就笑着对崔寒梦道：“也不知他整天都忙些什么，连我也只能晚上见一面。”

王穷感觉崔寒梦注视着自己，心里一动，便抬头道：“还不是为了亲事，儿子已经请了皇上赐婚呢。”

二太太吃了一惊，忙问：“这样也能成？”

众人也都惊诧不已。

王穷接过丫鬟端来的茶，洒然笑道：“虽无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母亲也该早预备起来，等圣旨一下，就好往张家去提亲、下聘礼。”

崔寒梦顿时面色大变，急忙低下头。

二太太迟疑了一下，对一个红衣少女吩咐道：“荇儿，你和妹妹带崔姑娘先进去，看晚饭摆好没有。我和你哥哥说两句话就来。”

王荇忙起身，和崔寒梦等人去了。

等她们都走后，二太太才问王穷：“穷儿，不是说张三姑娘不能娶吗？”

王穷道：“母亲别信那些。今儿皇上还对儿子说，既放了张姑娘出来，便任凭嫁娶呢。只因大伯父教导，儿子不敢鲁莽行事，一定要请皇上下旨赐婚，才算稳妥，所以极力周旋。”

二太太微微点头，又道：“可是你大伯父似乎不太想结这门亲了呢。穷儿，你一定要娶张三姑娘吗？她在宫中弄出这么大动静，可见是想进宫的，又与太子有牵扯……”

王穷放下茶盏，挪到母亲身边坐下，笑道：“娘这话是听谁说的？可见人言可畏，生生能把人说黑了。张三姑娘可不是那样的人。百鸟朝凤，是因为她小妹妹被人暗害了，她才……”

遂将内情说了一遍，又细说了香荽的过往，“她性子绵中带刚，有几分像母亲，儿子见了就觉得亲切。”

二太太瞅着他笑道：“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哄人了？”

面上神情却很欢喜，接着叹道：“可张家乃爆发新荣之家，风头又盛，你父亲很担心呢。”

王穷忙道：“这也是别人说的吧？若娘了解内情，断不会这样说张家。”

说着，将张家情形一一道来：大理寺卿张杨和玄武王张乾就不用说了，刚参加完会试的南瓜取进士是肯定的；山芋略差一筹，但也是举人了；花生和玉米读书也甚好；大苞谷是名声在外，又发誓不中进士不成亲；小苞谷才七岁，那聪明也不用说，连安国人都服气的。

“娘说，有这样的子孙，还算‘爆发户’？照这势头和气象，张家再旺盛两代不在话下。”

二太太见儿子滔滔不绝，言谈与往日大不相同，仿佛是看中张家权势一样，因悄声问道：“你真的很喜欢张三姑娘？”

王穷一下就红了脸，道：“她……真的……很像娘呢。”

二太太伸手戳了他额头一下，嗔道：“为她说好话。也不能老说她像娘。感情你是比着娘找媳妇呢？”

说完噗嗤一声笑了。

王穷也笑了，道：“等娘见了她，就知道儿子没说假话。”

母子又商议了几句，二太太吩咐他出去吃饭，“既这样。倒不好留你吃饭了，崔姑娘在这呢。”

王穷大喜，忙告退。

出去后。长出了口气，心里轻松多了。

第二日上午，他才去了翰林院，东宫太子府来人相请。

他顿时心里一沉：难道太子见他明目张胆地求娶香荽，要干涉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他去了东宫。

秦旷因何找王穷呢？

他无意中得知姜侧妃幸灾乐祸地嘲笑香荽的话，不禁大怒。眼前浮现香荽眼巴巴地望着他。问“秦哥哥。你会看着我伤心流泪不管吗？”心中绞痛。

真的不管她？

他娶不成，也不许别人娶？

等他登基以后再接她进宫，怕是红颜都熬成白发了。

想起她受的苦楚：逃过了山匪的劫掠，如今富贵之极，却要冷落一生，终于忍不住了，命人唤王穷前来。

见了他。劈头便喝道：“王大人原来是个无胆之辈！这么说，当初看上张姑娘，是为了张家的权势了？”

王穷见他神色不善，不禁一怔。

秦旷再喝：“说，为什么不去张家提亲？”

王穷便明白了缘故，不觉满心复杂，躬身拜倒，解释道：“微臣去求了皇上，请皇上下旨赐婚。”

秦旷追问：“若是父皇不赐婚呢，那你就不敢娶了？”

王穷道：“微臣这也是为了张姑娘好。”

他并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秦旷蹙眉细思，觉得父皇若下旨赐婚，对香荽确实多了一层保障，至少入了王家也少受些气。

他紧绷着脸，又问道：“那父皇怎么说？”

王穷答道：“皇上尚在考虑。”

秦旷听了静默，稍后挥手道：“你去吧。”

等王穷走后，他静坐了半日才起身。当晚，他就去见英武帝，请他下旨为香荽和王穷赐婚。

英武帝惊异地问：“你也要朕赐婚？”

秦旷艰难地说道：“把她嫁了，儿臣也好死心。”

英武帝皱眉盯着他，心想你这样分明就是不死心，“朕知道了。此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是该把张三姑娘嫁了。

他这个年纪，心坚如石，尚且不能抗拒玄武将军的诱惑，儿子这么年轻，真能放下张三姑娘吗？

秦旷黯然低头道：“是！”

第二天，是选妃的最后一关，不在宫内举行，在皇城东面的松山举行。

一大早，十五位女子空着肚子被带到皇城东门口，英武帝吩咐她们：从这里进入松山，徒步穿过桃园、杏园、梅园、松林，前往慈安寺，他和皇后等人则在慈安寺等候，将根据各人途中表现和到达先后封妃。

为了公平，他早命人开出十五条道路，每人选一条，环境不同，但距离远近都相差不大。

松山早在半月前就被清理过了，闲杂人也一概驱逐干净，沿途还有龙禁卫暗中保护；但同时，也监视众女，如有体力不支，或要求退出的，便可大喊求救。

众女听后面色呆滞。

她们中间，少有人没来过松山的，估算一下，以她们的脚力，最快也要半天工夫才能到达慈安寺。

从来就没听说过哪一朝君主这样选妃的！

这个行伍出身的皇帝，是不是把选妃当选将一样对待了？她们可还没吃早饭哪！

英武帝交代完毕后，无视众女难看的脸色，吩咐她们抽签，各人挑选一条道路，赶紧上路。

望着众女匆匆步入树林，英武帝跳上马背，往山上行去。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选妃。

其实理由很简单，他就是想看看，这些闺阁女子在这短短的行程中，谁会像玄武将军一样机智多变和坚忍不拔。

他就不信了，就找不出一个跟玄武将军相媲美的女子。

谁的表现最能打动他，他就封谁为皇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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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我是皇贵妃了？

英武帝来到桃园最高处，用望远镜观看来路。

这地方是龙禁卫事先踩踏好的，站在这里，便于他察看众女表现。后面还有好几个类似的地方。

镜头中，各条道路上的少女并没有惊慌失措。

她们都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皇上的用意：这场比试既考验她们的智慧，还考验她们的心性。

她们要走到慈安寺，必须解决饿肚子问题。

可是，这比试太特殊了：不是校场选将，也不是金殿考状元，这是选妃！她们将来要做皇上的妃子，绝不能为了争夺第一撒腿就跑，更不能为了找吃的把自己弄得形容狼狈。

皇上一定会在暗处看她们。

无论如何，她们都不能在皇上面前失仪。

想清楚这点后，姜珂、曹蕙、崔寒烟等女子都停下脚步，在桃园中采摘起桃花来。

为何？

吃花瓣啊！

既填肚子又风雅，吃完满口余香，美到极致。

反正就一顿没吃，也只需要赶二十多里路程，用花瓣对付一餐就过去了。再说，这时节虽然春光烂熳，野果等物还没长出来呢，想找别的东西吃也没有。

赵翎比别人吃的更丰富。

她当年随爷爷奶奶回清南村后，常跟着香荽姊妹在野外玩，知道那些刚发出来的柔嫩的茅草芯，还有嫩刺苔什么的都能吃，因此弯着腰四处寻找。

山上，英武帝看见这情形，好笑不已。

他连日忙碌，今日松下来，躲在暗处看一群少女在山野中自谋生路，倒也有趣的很。

慢慢转动脖子四下张望。忽然，绿菠闯入镜头。

之前，绿菠和青蒜也是迈着端庄的步伐。优雅地行走在山路上。走着走着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英武帝说不好。他只觉得，两女仿佛活了过来。

对，就是活了过来！

小丫头连跑带跳地四处寻找，看见野花就小心地提着裙摆走过去掐。很快掐了一大把，握在手中。也没见她吃，不知干什么。

她看见林中有座庄院，就偏离主道。跑了过去。

事先太监已经告诉过她们，说所有园中打理伺候花木鸟雀的人都出去了，院门也都锁上了，今天这片山中只有她们。还有龙禁卫。但是不会帮她们，一切都要靠她们自己。

那绿菠过去干什么？

英武帝疑惑地用目光追着她。

只见她在林间小道上走得飞快，忽然又偏离道路，跑到一丛灌木边，撵得一群凤头花翎的鸟儿“呼啦”飞起。

绿菠也不管。蹲下身子，将手绢摊在膝盖上，从草棵里往外捡鸟蛋，一颗，两颗……总共捡了六颗。

英武帝从望远镜里看着那个乐滋滋的小丫头发呆。

这些鸟儿都是专门从别处弄来的贵重品种。她把这蛋给拿走了，算不算违规呢？

可他事先并没说不准动园中的鸟兽，无法罚她。

算了，难为她想得到，就让她拿吧。

可这蛋她要怎么办？

难道要生吃？

绿菠才不会生吃呢，她将六个鸟蛋小心包好，飞快地奔向那庄院。

来到庄院门口，无视锁住的院门，将鸟蛋小心放在地上，上前扶住门轴，用力往上一托，竟将半扇木门给卸下来了。

英武帝差点瞪掉眼珠子：这又是……算不算违规呢？

他之前可没吩咐不许进院子。

一是门锁着，他觉得这些文雅的少女不会翻墙进院；再有，他告诉过众女，说屋子里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全拿走了。

可是，绿菠进去显然不是为了找吃的，是为了煮蛋！

厨房没锁，真是太好了！

她很顺利地打水、煮鸟蛋。

自从她进院后，英武帝就看不见她干什么了，心想这丫头算解决吃的问题了：只要吃了鸟蛋，跑去慈安寺不成问题，因此将目光转向其他人。

这一看，禁不住嘴角直抽。

真不愧是姐妹，不愧是张家女儿！

那个青蒜，大概没找到鸟蛋，也没工夫细找，直接捉住一只花里胡哨的大鸟——他也没看清她是如何捉住的——拔了头上的金簪子，很温柔地放血、剖肚，用树枝扒拉出内脏，又塞了一大把桃花进去。

她蹲在小溪边，和了泥，用树叶裹住那鸟，用草扎紧了，再放在泥里滚了几滚，就用拾来的枯枝败叶生起火来。

她用的是原始的取火法子，用两块石头使劲对碰……

这是烧鸡，张家早年的荷叶鸡在下塘集可是出了名的。

英武帝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个张四姑娘，是他见到的张家最温婉柔顺的姑娘。如今看来，他又看走了眼。

暗自感叹一番，再次将目光转到绿菠这边。

谁知才过了一会，绿菠又出来了：左手拿一根短棒，梢头绑得圆滚滚的不知是什么；右手提一根长竹竿，头上戴一顶斗笠，往先前走过的桃林去了。

她不是煮了鸟蛋吃吗？

吃了还不走，还要干什么？

英武帝奇怪极了。

只见她走到一棵大树下，将披在身上的轻纱解下来，往斗笠上一覆，再从脖颈缠了两圈，做成一个面罩。然后，她仰头，用长竹竿往树上捣去。

很快，英武帝就看见树上掉下一大团黑乎乎的物事。

纳闷了一会，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失声道“好大的胆子！”

原来绿菠捣下来一只蜂窝。

她要取蜂蜜呢！

哎呀，这要是被蜜蜂把脸给蛰花了，还怎么封妃？

可是，他白担心了。

小丫头动作迅速地点燃了那短棒梢头，燃起一只火把，握在手上，不停烧那飞舞的蜜蜂。又往蜂窝上熏。

结果不用说，蜜蜂全跑了，她彻底解决了早饭。

当绿菠提着用草捆住的蜂窝从庄院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可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她精神抖擞、踏步如飞，在山林中飘然前行，风姿不输当日在紫月湖上凌波虚渡。

英武帝观其神态，觉得小丫头在边走边唱，乐着呢！

其他道路上的少女虽然走得早，但其速不疾不徐，其态婀娜多姿。尽显女子之娇美。照这样下去，不到下午，她们也甭想走到慈安寺。这也难怪，都是凡人。吸风饮露、食花吞叶，身上没劲儿，到底差了许多。

只有青蒜还在烧鸟儿。

英武帝无声闷笑，觉得自己这选妃很有创意。

瞧，这些少女表现多有意思！

他放下望远镜。对侍从道：“走！”

众人急忙上马，往下一个观察点行去。

所有的道路都在慈安寺前汇集。慈安寺的山门外有个小院子，进庙必须从院中穿过。按照事先说好的，这里有个老和尚看守，众女无论用什么手段。只要能从这里进了寺，就算完成了整个行程。不得绕行，外面有人监视。

晌午前，绿菠首先到达这里。

她没有进院，在门口的台阶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隐身在院子里往外看的英武帝又纳闷了：怎么到了最后一关却不进呢？

很快，他就明白了。

绿菠是在等青蒜。

青蒜烧鸟耽误了不少工夫，却走得快，一会就到了。

姐俩见面可热闹了：绿菠献宝似的让四姐看手中的蜂窝，还有两个鸟蛋；青蒜则向妹妹展示手中的树叶包，里面包着两条烧熟的鸟腿。

绿菠惊叹道：“我就知道四姐姐一定饿不着。”

青蒜也笑道：“你这么运气，居然弄到了蜂窝？怪不得跑到前面来了。这个省事，不用煮的。”

当下，两人乐呵呵地在台阶上坐下，绿菠啃鸟腿，青蒜剥鸟蛋，并用绿菠带来的干净筷子挑蜂蜜吃。

这副野餐情形落在英武帝和随身护卫眼里，说不出的怪异。甚至，他都觉得有些饿了，想上去弄点尝尝。

吃完了，两人走到院子旁边的山泉那里洗脸洗手。

绿菠拿了两根细草签，两人龇着牙，互相帮着剔牙，又漱口；漱完了，青蒜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里面包了好些桃花瓣，抓一把，让妹妹嚼；嚼过了，再漱口，这样口里就没了鸟肉的味道，留下一股清香。

这还不算，她又帮绿菠理了理头发，然后将桃花揉碎了，将汁液搽在她腮颊上，匀开。顿时，绿菠因为奔波半日而显得有些失色的脸颊重新变得粉艳艳的。然后，又将嘴唇也涂上花汁。

绿菠又帮青蒜同样整理一番。

完事后，两个鲜亮的少女手挽手，活泼泼地走进院门。

英武帝都看呆了。

他都不知道，女子除了涂脂抹粉，还能这么妆容。

见两女进院，他忙带人从后门出去。外面就是慈安寺正殿前的广场，他就等在院墙下，要亲眼看她们姐妹进寺。

绿菠和青蒜就被挡在这一关。

也不知两人遭遇了什么挫折，反正过了一刻钟，那边还没有一点动静。

正不耐烦的时候，一个侍卫低声道：“皇上请看！”

英武帝正盯着那后门呢，闻言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抬头一看，眼睛蓦然瞪大：只见前面院中，青蒜将一束轻纱搭在树杈上，双手扯住往树上攀。

等爬到树上蹲稳了，又将那纱丢下去，叫道：“四妹妹，快上来。扯紧了，好容易的！”

果然，绿菠脚蹬树干，双手扯住轻纱，也攀上来了。

两人并未弄得身形狼狈，身姿极灵便、优美，看呆了院墙外面的一干人。

绿菠上了树，还不松手，笑道：“四姐姐，我就这么荡过去了。等下去了，我接你。”

说完，用力一蹬，往这面荡过来。

青蒜听后往这边看，一眼看见英武帝等人，顿时惊住了，想要唤住绿菠也来不及了。

绿菠在半空中也看见了皇上，“啊”地惊叫一声。

英武帝怕她出事，忙飞步抢上前，张开双臂接住她。

绿菠先傻傻地看着目光炯炯的皇上，忽然道：“我是第一个到的。”

英武帝饶有兴味地点头道：“不错。你是第一个到的。”

绿菠又道：“那我就是皇贵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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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我不是好人

英武帝看着怀中一脸兴奋的少女，不动声色地问：“你很想做皇贵妃？”

绿菠眨了眨长睫毛，也困惑起来。

起先，她是想进宫的，但那是为了帮三姐姐；如今，三姐姐已经出宫了，她究竟要不要做皇贵妃呢？

然只顿了一瞬，就理所当然地答道：“那当然了。我大姐说，不想做将军的军士，不是好军士；那就是说，不想做皇贵妃的妃子，也不是好妃子。做人得有志向，朝廷的大臣还都想当宰相呢！”

一席话听得英武帝目瞪口呆，有这么比的吗？

“你大姐还说什么了？”他低头问道。

“我大姐还对我们说，既然进了宫，就必须全力以赴，绝不能输了气势。”绿菠脱口答道。

这确实像玄武将军的行事风格。

可是，那是你大姐，你跟她完全是两类人，明白吗？

英武帝对着斗志昂扬的少女，十分的无语。

上次在紫月湖的湖心岛上，他因为关注香荽太多，因此没特别留心绿菠，今日这番审视下来，满心不解：张家怎会养出这样天真烂漫的女儿？

不应该呀！

正愣神，绿菠忽然想起青蒜来，忙仰头对那边树上叫道：“四姐姐，你快下来。”一边挣扎着要下地。

可英武帝死不放手。

他也抬头望向青蒜。

青蒜见那个威严的帝王好整以暇地抱着五妹妹，丝毫没有接她下来的意思，分明要她自己努力。

不下去是不成的了。

她便一咬牙，双手挽住轻纱，也往外荡了过来。

众侍卫都替她捏了一把汗，却无人上前相助。

这些女子，若是被皇上选中，那就是皇上的女人；就算不能选中，那也是豪门千金，不是他们能碰的。皇上不开口，谁敢上前？

青蒜本不害怕的，但被这么多男人盯着，难免紧张。

荡过来后，顺着轻纱下滑。结果一不小心溜到了头，失手掉下来。慌忙疾步前窜，稳定身形。

绿菠急得大叫，双拳捶向英武帝肩膀，无不幽怨地瞪他，仿佛在说“你不接，还不放我下来接，什么意思？”

英武帝这才松手放她下地，道：“没事了。”

绿菠忙看向青蒜，果然站稳没事了。

原来，一名龙禁卫将领终究看不过，上前搀了她一把，这会儿正惶恐后退，朝英武帝跪下了。

英武帝看了他好一会，才淡声道：“起来吧。”

这时，绿菠高兴地拉着青蒜过来拜见，又请求说，她口渴了，想喝水。

“口渴？想是蜂蜜吃多了。”英武帝戏谑道。

绿菠和青蒜一齐低头。

那蜂蜜吃多了，实在齁得嗓子难受。又不敢乱喝生水，一怕生病，二怕喝多了水要如厕。她们可不敢在野外如厕。因此，这会儿上面口渴，下面尿急，说不出的不舒服，急着要去解决。

英武帝问了侍卫，知道其他女子还要一个时辰以后才能到，便领着她们姐妹往殿内去了。

等喝了水，又如厕过后，才奉召去殿后静室见皇帝。

英武帝打量姐妹二人，目光落在绿菠身上。

就是她了！

绿菠和青蒜见房内无人，忽然对英武帝跪下了，“皇上，臣女三姐姐并没有招来百鸟朝凤，那些鸟儿都是臣女招来的……”

话未说完，英武帝沉喝道：“住口！”

绿菠见他陡然翻脸，吓了一跳，又羞又怕。

青蒜也呆住了。

原来，香荽的事在宫里传得更厉害，她们都有耳闻，因此心急的很。刚才过后，绿菠觉得她一定会留在宫中了，才大着胆子向皇上澄清此事。

英武帝命外面人都退远，方才严厉地吩咐道：“记住了：永远不许再提这事，也不许你再吹**逗引鸟儿。”

绿菠和青蒜都惊愕不已，皇上居然什么都知道。

英武帝看着绿菠，心头也有些疑惑。

他已经决定要封她为皇贵妃了，这难道真是巧合？

半个时辰后，英武帝命人请皇后来到殿前，准备宣布选妃结果。

众女也都陆陆续续到了，无不累得花容褪色。

崔寒烟是继张家姐妹之后第二个到的。她看着娇艳如花的张家姐妹发呆，不明白她们怎能走得如此快，却又不形容狼狈。

英武帝注视着她，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恭敬地回道：“臣女自进院后，从前门一直拜到后门，那位高僧就放臣女进来了。”

英武帝听后，扫一眼她衣裙上的灰尘，微微颔首。

英武元年三月一日，选妃结束，总共选了八名女子。其中，大理寺卿张杨之女张灿儿被封为皇贵妃，曹蕙、赵翎、姜珂等女或被封为嫔，或封为贵人、常在。

绿菠越过嫔妃和贵妃，直接封为皇贵妃，仅居于皇后之下，羡煞无数女子，满心嫉妒自不必说。

崔寒烟被封为太子妃。

上次御花园之事虽然未查个水落石出，然英武帝心中明镜似的，这太子妃之位，就与姜家无缘了。

青蒜则被送出宫去自行婚配。

傍晚，白虎王府后花园内，秦霖身穿紫红箭袖，正和紫茄并肩徜徉在花间小径上。

“你叫我来，不是看花的吧？”他柔声问少女道。

“王爷有没有法子帮香荽妹妹？”紫茄含羞瞅了他一眼，问道。

香荽的事一直悬着，她可急了。

说起来，香荽还是被她连累了。

“这我可没法子。”

“王爷没用心。往常那么难的事，你不都解决了。”

“紫茄，你真是高看我了。”秦霖忍不住笑起来，解释道，“我身份特殊，不便出面。”

紫茄听后面露失望之色，轻叹了口气。

秦霖不忍，便低声道：“你不用发愁。依我看，这事没大碍了，皇上肯定会下旨赐婚的。”

紫茄惊喜地问：“真的？”

秦霖点头道：“张家和王家都在使力，这你是知道的。其实，就算什么也不做，最后皇上也会下旨赐婚。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我，便再不喜香荽，也要将她留在宫中；既放她出来，必定要她嫁人，断没有让皇家声誉受损的道理。皇上迟迟不下旨，应该另有用意。”

驱使得张家和王家倾尽心力，好厉害的帝王心术！

紫茄听了彻底放心。

春风绵软、花草繁盛，两人静静地走着，偶尔悄声低语，无限情意和喜悦便倾泻出来。

“走，去那湖边。瞧柳叶全抽齐了。”

“这里再好也就这样。清南村的小清河边，那柳树才美呢！”

“想回老宅了？”

……

两人正转向湖边，一个丫头从园门口匆匆跑过来。

紫茄的丫鬟慧儿跟在他们身后，听见响动忙回身拦住，低声问道：“什么事？这么急忙急火的？”

那丫头笑灿灿地说道：“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选妃结束，张五姑娘被封为皇贵妃了。我在老太太那听见这话，就来告诉姑娘一声。”

紫茄在前面听见，忙将那丫头招到面前细问详情。

待听完，秦霖失声笑道：“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连他也猜不透英武帝为何会如此选妃。

等丫鬟退下后，他细思这事，不禁笑了又笑，直摇头。

紫茄却凝视着他，轻声问道：“你后悔不后悔？”

秦霖一愣，转脸望向她黑眸，立即被吸入那两汪沉静的深潭，“后悔什么？”

“你原本也可以这样选妃，广罗天下美女的。”

“娶那么多女人干什么？我只要你一个人就够了。”

紫茄痴痴地望着他，眼中波光粼粼。

秦霖仿佛置身那潭水中，随着波澜起伏。

好一会，他瞥见道旁有一丛玫瑰，紫红花儿，娇艳明媚，便弯腰从枝头掐了一朵，替紫茄簪在发间。

“别以为我有多好，我可是个坏人。”他轻笑道。

“坏人？”紫茄疑惑了。

“要是我不坏，就不可能活下来，早死了；要是我不坏，也不能开创安国；要是我不坏，根本无法娶你！”秦霖握住她的双手，认真地告诉她，他是个“坏人”。

紫茄愣了会，才抿嘴笑了。

见前面柳树下有条长椅，秦霖拉着她走过去，从腰间扯出一条帕子，掸了掸灰尘，扶她坐下。

他自己也挨着她坐了，对着她又道：“你别以为我有多好。我因为从小生活在荣郡王府，见惯了许多女人闹腾，才不想多娶的。”

紫茄忙问：“好多女人吗？”

秦霖点头道：“在荣郡王府，少爷一成年，房里就要放通房丫头。一为学习人事，二来也免得在外被女色所惑。我因为是宁王之子，身边伺候的女子更多。这么算来，上至荣郡王，下至世子等兄弟，妻妾无数，每日都有事端。”

紫茄讶异地问道：“她们……老吵架？”

她想象中，娶许多女人一定会吵架。

秦霖道：“何止吵架！就拿荣郡王世子来说，他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却偏偏疯狂痴恋一小户人家女儿。那女子也是一样，山盟海誓，只要能跟他相守，什么名分都不计较！等费了许多手段和心力弄回来，世子妃也没不容她，才过了一年，就要死要活地闹着要名分了，说人家都瞧不起她。你说，难道她事先就没想到这个？”

紫茄道：“想是她也没料到日子会这样难过。”

秦霖点头道：“正是如此！这还算好的了。最可怕的是我二哥，他喜欢上了一个烟花女子，费心弄回来做妾。你知道，像我们这样人家，烟花女子生的孩子，是不能自己养的，加上她的身份，常受气。接连抱走两个孩子后，第三胎又生了个女儿，老王妃便又要抱去养。你猜怎么样？”

紫茄问道：“怎么样？”

秦霖道：“她当着众人面把孩子掐死了！”

紫茄惊叫一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浑身发抖。

秦霖忙握住她的手，轻拍了两下，接着道：“从那以后，除非我想娶一个女子为妻，我再不信其他女子的话。我不信她们会为了我无怨无悔。她们要的其实很多：有了名分还要真心；即便对她真心，她又想要全部——不许你对其他女子有情意，而这些，我一定给不起。我只能对我的妻子做到名分和真心一齐交付。”

说着，他的目光深远起来。

他想起了图兰。

他不肯纳她，本是为了她好，可是，她竟然自荐为英武帝的妃子，真是不知死活！

紫茄担忧地问：“照你这么说，那绿菠在宫里……”

秦霖忙道：“她不一样，她不是已经被封为皇贵妃了吗！加上张家势大，皇上也会对她另眼相待的。”

紫茄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问：“你……那些伺候你的女子，现在在哪？”

秦霖瞅着她一笑，摇头道：“不知道。”

紫茄一时不知如何说，只沉默。

秦霖揉着她的手掌，轻声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坏？等我娶了你，你就是我的妻，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你的。”想了想又道，“我也不会再弄别的女人回家。”

紫茄看着他用力点头道：“我相信你。”

秦霖扬眉笑道：“你当然该信我。我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倒是你哥哥他们，别看现在都深情的很，将来怎样，那可说不准！”

紫茄嗔怪道：“不许说我哥哥！”

秦霖笑着望向左边，黄豆正匆匆走过来。

这个三舅哥，老是喜欢跟他作对。

紫茄也看见了，忙道：“三哥来了。”

黄豆笑道：“青蒜和绿菠回来了。绿菠封了皇贵妃，定在三月十五进宫。爷爷奶奶要去道贺，叫你也去，说姊妹们相聚的日子不多了，去说说话。”

紫茄忙答应，站起身来。

黄豆来到近前，看看紫茄，又审视地看着秦霖，问道：“刚才说什么呢？”

秦霖也起身，和他兄妹一起往园子外走，一边道：“说你呢。猜你将来会不会纳妾。”

黄豆愕然道：“怎么说起这个？”

紫茄忙要打岔，秦霖却不管，把前话重述了一遍。

谁料黄豆点头道：“有道理。不过，那也是多少年以后的事了。谁能料定以后的事呢？眼下，我们是不会的。”

秦霖摇头，显然不信他。

黄豆道：“你别不信。我们虽不是什么大贤之人，上有长辈管着，身边有媳妇管着，自己又肯收心，不会胡来的。我告诉你一个笑话：前日有人叫大苞谷去春香院喝花酒，他不去。他说，家里有美貌的媳妇，还有好些漂亮丫鬟，倒去那地方花冤枉钱。”

秦霖顿时哈哈大笑，紫茄也低头忍笑。

黄豆笑道：“这小子是绝不会在外养女人的。怕是女人倒贴银子找他，他还担心有首尾，将来害他亏本呢。”

秦霖忍笑道：“那是肯定的。”

三人出了园子，秦霖告辞，紫茄随爷爷奶奶去玄武王府道贺不提。

第二日早朝议事罢，英武帝便降下旨意：翰林院修撰王穷协助烧制玻璃和出使安国有功，朕予以赐婚，与玄武王之三妹张水儿结为连理……

香荽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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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小果蔬们的春天

拜求亲们支持原野新书《田缘》，请将推荐票投给新书，原野需要你们的支持。亲们有这样的经历吗：一篇小说，要是直接看了结尾，过程再精彩，也不想看了。所以，新文虽然瘦，原野邀请大家一起随主角的步伐经历，过一遍他们的人生。

***

自从香荽被赐婚后，张家和郑家就忙乱起来。

先说郑家，紫茄三月八日出阁，这是早定好的，郑家和张家一直在忙；不但这两家忙，连礼部和皇族也忙；不但礼部忙，甚至整个大靖和安国都关注此事。眼看这日子就要到了，都全力奔走。

因为紫茄出了事，青山的婚事也耽搁了。等准备筹办的时候，又因为青龙王的身份，只得退后一步，让侄女先嫁。

所以，郑家嫁完紫茄，紧跟着就要帮青山娶媳妇。

再说张家，绿菠三月十五进宫，这是迫在眉睫的事；香荽被赐婚，张家不急着嫁，可王家急着娶呢；香荽和绿菠要出阁，可上面还有红椒、山芋、南瓜等兄姐的亲事都没解决。

王丞相得了圣旨，乐呵呵地带着媒人上玄武王府赖着不走，说王穷乃小辈里的长兄，连弟妹都成亲了，这婚事断不能再耽搁了，力逼着张家答应赶快嫁女。

赶快是多快？

张家头疼不已！

张槐召集张家所有说得上话的男女，连出嫁的姑奶奶小葱都请回来了，大家汇聚在老太妃屋子里，紧急磋商。

南瓜兄妹们不甘寂寞。都躲在后堂偷听。

听板栗分析了一遍当前情势后，郑氏首先道：“咱们家本来就不讲究那些死规矩，也别遵照长幼顺序了，谁的事定了，谁先成亲。绿菠是没的说，三月十五送进宫；香荽也留不住了，就答应王家吧，两家商量着办；红椒的亲事也基本定了。既这样就赶在香荽之前，好歹她是姐姐；山芋他们都退后一步，等选好了媳妇再办。若是赶着寻亲，忙中出了错，找了不合适的，那可就一辈子毁了。”

众人都点头，都道这话有理。

因此算来。这两三个月工夫里，张家接连要嫁三个女儿，实在是太赶了。

谁知板栗又道：“娘说得轻巧，娘怎么忘了一个人？大苞谷的亲事也拖不得了。按海上季风推算，黛丝的娘家人大概四月份就要到了。人家在海外，万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咱们还能拖着婚事不办？要是把黛丝娶了，珊瑚就不能不娶。”

众人听了一齐叹气，都道忘了这茬。

张槐郁闷地说道：“他不是已经在宝石国成亲过了么！再办，就是圆房了。还有，他不是发誓说，不考中进士不成亲吗？这要怎么办？”

这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已经不能当笑话了。

众人再次蹙眉，觉得家里数这小子事多。

张杨摆手道：“算了，别为这事伤神。办就办吧。等宝石国的送亲使团进京，怎么也该到五月了。再算上筹办准备等事。七八月成亲也不算晚，这不跟眼下错开了。至于他发的誓，那是他自个的事。他有本事就憋着，等中了进士再圆房。”

想想又加上一句：“真要是这样，我真就服了他！”

众人一齐哄笑。

郑氏却认真道：“是不能圆房。他才多大呀！”

于是，大苞谷的事也定下了：初步定于八月成亲。只成亲，不许圆房。

接着，又往下商议。

后堂。他兄弟姊妹们对着大苞谷都笑翻了天，唯有山芋没吭声，蹙眉想心事。

外面又谈论起青蒜的亲事。

原来，青蒜出宫后。与香荽不同，上门求亲的不计其数。

人都知道她在选妃中与妹妹最先到达慈安寺，但皇上只选一个张家女进宫，张家五女乃嫡出，所以她才落选了。若不然，她就是皇贵妃。因此，求亲者趋之若鹜。

正赶上会试放榜了，连新进的贡士也来凑热闹。

一直没说话的张老太太顿时不乐意了：“都嫁了，连青蒜也不留着，这家里还剩什么？你们都忙得不见人影，就剩下小苞谷和念祖两个小鬼头。我一个老婆子，我活着有啥劲头？”

张杨急忙起身，上前解释道：“娘，我们商议青蒜的亲事，不是马上嫁她。这姑娘家不比小子，小子若是耽搁了，他还能等下一拨的女孩长大；姑娘家若是耽搁了，再找合适的就难了。”

板栗也道：“奶奶不知道，好些人上门来求亲呢。不趁着这机会帮四妹妹寻个合适的，往后哪再找这么些人来？”

张老太太依然不满，总觉的定了亲，离出嫁还远吗！

众人好一顿劝，都说就算寻了合适的，成亲的日子至少定在两年后，老太太这才罢休。

山芋在后堂呆不住了，走出来道：“爹，娘，我有话说。”

张槐忙问：“你想说啥？”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他。

山芋面对众人灼灼目光，又感觉身后弟妹们都竖起耳朵静听，不禁有些发憷。然想起即日起，兄弟姊妹们娶得娶、嫁得嫁，都要成家了，不知为何，心里躁动的慌。因此鼓起勇气道：“我也相中了一个人。”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板栗疾声问道：“是谁？”

有前车之鉴，他生怕弟弟再弄出意外来。

山芋没有立即说，但被众人看得心发紧，想起前事，也担心害怕起来。他且不管别人，对着郑氏道：“娘，这一回，你可要为我做主。我一定要娶我相中的。”

说着，老大一个魁梧的身子，挤坐在郑氏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垂下头，神情十分委屈。

郑氏也心疼起来。

这些儿女里面，就数这个儿子最实诚，她未免偏护些。

“你到底喜欢谁，跟娘说。”

“那你们要先答应我，再不能这呀那的。”

板栗急了，叫道：“哎哟我说二弟。你倒是说喜欢谁呀？你这么逼着我们先答应，难不成……”

他满脸疑惑，或者说满脸恐惧——

山芋可没上过青楼，应该不会喜欢烟花女子吧！

张槐、张杨，还有小葱，都望着山芋，等他说。

张老太太撇撇嘴道：“山芋。只要你不弄些乱七八糟的人来，不往我们心里添堵，随你喜欢谁，管她穷也好、丑也好，我们都不嫌弃！”

山芋忙道：“哪能呢！她才不是乱七八糟的人呢。”

郑氏白了他一眼，道：“你再不说，娘可不睬你了。”

山芋脸红了。凑近郑氏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郑氏惊讶道：“是她？这……这能成吗？”

板栗不满地叫道：“娘！”

怎么都吊人胃口呢！

郑氏急忙抬头对大家道：“是慕棋。”

李慕棋，是李敬文的小妹子，小葱的小姑子。

众人呆了一会，哄然叫道：“好啊！”

板栗道：“可是山芋，人家慕棋……要是不喜欢你怎么办？”说着看向小葱。

说起来，李家几个闺女，数这个小的长得美，又灵泛，和香荽人品相近。众人私心里觉得，山芋有些配不上人家。当然。这话可不敢说出来。

若以一般人的眼光，玄武王府有财有势，没有配不上的。可张家向来看人不看家世。山芋在兄弟里面偏拙，相貌和才情都不如南瓜、花生等人，所以大家担心。

小葱也不敢大意，忙道：“我先回去，探探我婆婆的口风再说。”

张槐点头道：“你别问，叫敬文去问。要是不答应。也不至于伤了脸面和气。”

山芋见大家这样，生气了，自尊受伤了。

他站起身，赌气道：“怎么慕棋就看不上我了？慕棋说了。她最会看人的，嫁给我准没错。哼，她还说，我们家数我最实诚，将来对媳妇肯定好；换了南瓜、花生、玉米和大苞谷，那可就说不准了。学问好的，通常一肚子拐，我这样的最牢靠。她还说，她爹娘也常在家夸我呢。”

众人都听呆了。

这么说，慕棋已经答应他了？

这时，南瓜等人从后堂涌出来，一齐抗议。

南瓜道：“二哥，有你这样的么？慕棋中意你，也犯不着踩我们兄弟几个。怎见得我们将来就对媳妇不好？这话传出去，还有人肯嫁我么！”

会试放榜，他高中第十名，正春风得意。再者，他私心里觉得慕棋的话用在大苞谷、花生和玉米身上还差不多，他可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无论谁家女儿嫁了他，都是想不到的福气。

花生也大叫道：“对！她自己狡猾狡猾的，还嫌我们不实诚。我说二哥，你不能娶她，这丫头一肚子鬼心眼，回头你肯定被她管得死死的。”

山芋冲口道：“我乐意！”

花生哑然，众人大笑。

玉米也不满道：“我可就一个媳妇，还没娶回家呢。我又没像有些人一样，弄两个媳妇搁在家，还弄许多猫狗，慕棋凭什么说我？”

大苞谷立即瞪他道：“你这是说我呢？我怎么了？我不就有两个媳妇吗？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就说我不够实诚。我觉得我们家数我最实诚。”

众兄弟哗然起哄，一齐鄙视他。

板栗大喝道：“都别吵了！”

看向张槐和郑氏：“爹，娘，这怎么办？”

郑氏和张槐相视一笑，道：“怎么办？我跟你爹亲自上李家去求亲！”转向张老太太，“娘也去。”

只要慕棋愿意，按李家二老的性格，这门亲算差不离了。

张老太太眉开眼笑地说道：“好，好！慕棋好！我喜欢那女娃。哎哟山芋，你咋不早说哩？这么大的好事，早些说，没准早帮你把媳妇娶回来了。”

山芋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道：“她叫我安心大考。虽然不一定非要我中进士，但要是考中了，也体面不是。”

他本来是要等会试过后跟爹娘说的。

谁知选妃一结束，妹妹们都要出嫁，他身为年纪长的哥哥，却被晾在一旁，着实难堪。若没有人选就罢了，现已经选好了，还等什么，因此才跳了出来。

众人便喜气洋洋地商讨起来。

为何这么高兴？

刚才说的都是嫁女，忙一场，连人带嫁妆都送别人家去了；娶媳妇就不同了，那是连人带嫁妆抬进门来，当然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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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2章果蔬争辉

因为山芋插了这一段，众人将他的亲事也列为当务之急，就算不跟妹妹们挤在一块，最迟也不能比大苞谷成亲的日子迟。

板栗掰着指头数了数：“先绿菠，再红椒，再香荽，再……山芋，再大苞谷……还有谁？”转向南瓜，“南瓜，你有没有中意的媳妇，趁早说出来。一只鸡是养，一群鸡也是养，横竖咱们今年就忙这事了。”

大苞谷抢着道：“三哥就是有，也先缓缓。这几桩亲事办下来，还不把咱累死了。我倒想缓缓，就是不行。”

南瓜笑而不语。

谁知小葱插话道：“不成！真要是定了慕棋，山芋的亲事也得赶快。”

张槐忙问为何。

小葱便解释了一番。

原来，她和李敬文已经定于三月底去往漠西任上。他们夫妻一走，李敬武又不在京城，她公婆住不惯，必定要回清南村，那这亲事怎么办？

无论是凭她公婆在京发嫁小姑子，还是等回清南村再发嫁，都麻烦，都不如趁她和李敬文在的时候发嫁来的妥当，因为两人这一去，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

板栗惊倒，叫道：“照你这么说，那岂不是山芋的亲事比香荽还要急？”

小葱重重点头。

板栗哀嚎道：“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张槐踢了他一脚，骂道：“大好的喜事，叫你说得跟什么似的。”转向小葱，“你和敬文不能晚些时候走？等六月再走也不迟。再不然，敬文先走，你生完了孩子再走。你这样去了漠西，我跟你娘也不放心。”

众人纷纷道是。

小葱垂下眼睑，道：“爹，朝廷的事，哪能徇私呢。你闺女要是没做将军，凭他怎么样都行；既做了女将军，就不能让人说闲话。我自己就是大夫。我如今也收了几个弟子。到哪生孩子都不怕。”

很奇怪。板栗没有挽留妹妹，而是帮着说话：“爹，娘，小葱是咱大靖独一无二的女将军，不能让人说闲话。三月底走就三月底走。山芋的事赶一赶，也不是来不及。生孩子么，等小葱怀到六七个月的时候，咱们再派人去伺候。”

郑氏满心不情愿，也没法子。

张槐直咧嘴，对张杨道：“这要忙成什么样？”

张杨笑道：“只好偏劳大哥了。我衙门里还不能丢下不管。”

张老太太拍手道：“这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板栗媳妇偏也怀了身子，帮不上忙；我又老了。也不中用；杨子媳妇倒能帮忙，就是身子也不大好，这下全指望槐子和菊花了。”

板栗忙道：“瞧奶奶这话说的，我们都不算人么？你孙子我指挥千军万马的，办这点事还不容易。”又指向南瓜兄妹，“还有他们呢！养了这么大，白费了许多粮食。这会子都要拉出来用。再说了，等紫茄嫁完了，小舅舅也娶亲了，外婆一家也能过来帮忙。”

郑氏点头道：“不错。趁着这机会，山芋、南瓜、花生、玉米、大苞谷，还有她们姊妹，都不能闲着。等下我们把事情归拢归拢，按先后次序、轻重缓急分派，各人领一样事。办好了有奖。办砸了全家通报，叫他丢人！”

南瓜听了还没怎么样，花生等人跃跃欲试，又是笑又是叫，嚷嚷不停。

小苞谷忙问道：“娘，我做什么？”

郑氏道：“你的责任尤其重大。你想，家里这一忙起来，你那些侄儿外甥们都没人管了，说不定就会惹出什么事。你的任务就是带着他们玩，看住他们，千万不能惹事，更不能被人拐了去。”

小苞谷一听，果然这事不小，忙郑重点头答应。

板栗站起身，大喝道：“即日起，玄武王府全力备战。”

众人哄堂大笑。

于是，也不分老小了，一家子都参加议事，香荽备下笔墨做记录。

第一件，当然是全力为绿菠筹备嫁妆，主要由郑氏和曹氏领着他兄弟姐妹们备办。她妯娌两个还要抽空应对上门求亲的人，替青蒜择婿。

第二件，张槐和郑氏明日就去李家，为山芋求亲。其余事等李家允准了亲事再议。

第三件，今晚上，张槐郑氏就和刘黑子父子商议刘井儿和红椒的亲事，婚期要排在四月。因为山芋的亲事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定在三月下旬举行，这样大家也能喘口气。

第四件，等山芋和红椒的亲事拟出章程后，后天张槐和板栗同王家人商谈，把香荽的婚事商定。婚期最好定在五月。

第五件，就是大苞谷的婚事了。眼前实在顾不得了，只能等宝石国的使团进京后再筹备。

三日后，等他们兄妹的亲事一定，就要筹备嫁娶。

这中间，还夹着紫茄出嫁、青山娶妻，真是一丝缝隙也不留。

于是一一分派，都忙碌起来。

先说山芋的亲事，果然慕棋也相中了他。

她有她的一番道理：说大嫂是将军，又是王爷的妹子，嫁给大哥这样没根基的进士，照样和美；还有她娘，嫁给她爹的时候，她爹可是穷得叮当响，连个住处都没有，可日子也和美，养了一群儿女，都争气。

总结这两桩姻缘，她爹和大哥都是实诚人，所以才好。

因此，她想自己比大嫂差远了，而山芋哥哥已经中了举，为人又实诚、可靠，配她绰绰有余。

郑氏不禁对这个女孩子刮目相看，为儿子高兴起来。

李长明夫妻当然没话说，于是商议起婚事来。

最后，议定两日后小定，三月十六日，待绿菠进宫后放大定，婚期初步定于三月二十八日，这样小葱和李敬文就晚几天走。

山芋的亲事议定，就轮到红椒。

和刘家商议后，将刘井儿和红椒的婚期定于四月十二日。

为何不定在四月底呢？

这是怕王家催逼香荽四月底就嫁，于是空了点余地。

果然，等张槐、张杨和板栗约见王丞相后，他咬死不松口。说不能延迟到五月。因为他二弟——王穷之父云州巡抚王令宜四月进京述职，岂不正好趁便。

张杨笑道：“老丞相，可不能催紧了。我们家最近事儿特别多，老丞相要是催紧了，忙乱之下嫁妆办不齐，吃亏的还是王家。”

王丞相笑道：“无妨。就按张家规矩，备一份‘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即可。至于其他么，带上银票，等侄媳妇过府后再置办也是一样的。”

板栗听了，差点没呛着。

说笑后。张家人也觉得王穷父母在京难得，于是答应将婚期定在四月三十日。

至此。他兄弟姐妹的亲事都定下了。

正在这时，英武帝召见张杨。

原来是为了青蒜的婚事。

上玄武王府求娶青蒜的人中，有个叫郭真的，乃是御前龙禁卫统领。二十出头，家族凋零，只余他一人。他幼时即跟随英武帝，直到如今。

郑氏和曹氏因为他是天子心腹。张家不便结交，于是置之不理。也曾告诉张杨，他也不看好此人。

谁知英武帝叫了张杨来，再提此事。

“前次在慈安寺，张四姑娘从树上跳下时，他曾扶了一把。过后，朕准备御赐婚姻的，因怕不妥，才搁下了。四姑娘出宫后。好些人上门求亲，他听说后，便也去了。怎么，爱卿看不上他？张家不是最不忌出身的吗，只要人品才情好就行。”

张杨心下一动，猜测皇上此举是何用意。

绝不是为了心腹找个媳妇这么简单。

然这不是国事，是家事，所以他并不惧，沉声道：“请皇上容臣回去与家人商议后，再来回禀。”

英武帝摇头道：“不必回禀。朕叫爱卿来，就是说一声，朕曾经想赐婚的。至于选不选他，爱卿自主便了。”

张杨忙点头，告辞出去。

回家后，和兄嫂等人叫来青蒜和绿菠询问在慈安寺的情形。绿菠忙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青蒜听说那个扶了自己一把的龙禁卫将领也来求亲了，不禁出神。

扯着轻纱从树上荡过围墙，对她来说并不难。然绿菠跳下去时被皇上接住；轮到她时，皇上却置之不理，那些侍卫也都不敢上前。她不免又尴尬又发憷，因此掉了下来。

踉跄不稳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蓦然转脸，看见一双关切的眼睛，还有微红的脸。

等她站稳后，他忙不迭松手，然后跪在皇帝面前请罪。

当时，她真的很感激。

没有皇帝的命令，无人敢上前帮助她。唯有他，冒着被责罚的危险上前相扶。这样的人，心性能差到哪去？

心下计较停当，对张杨道，这门亲她愿意，并把理由说了。

张杨并未任顺从她，道：“这事先不急。让你大哥去查查他的根底再说。你年轻识浅，哪里知道，凡在皇上跟前行走的人，都有些手段的。仅凭这一件事，尚不能认定他的品性为人。”

青蒜觉得父亲说得有理，便低头不吱声了。

于是，板栗便去找在龙禁卫任职的青山查询郭真底细。

青山道，郭真幼时生长在皇上潜邸英王府，十二岁随英王去西北，所有经历都是跟在英王身边发生的，查是不能查了。但凭他素日见过的印象来看，觉得郭真还不错，并非欺上瞒下、阴险狡诈之徒，也不是八面玲珑的阿谀之人。

板栗觉得这话太笼统了，不值什么。

他寻思了一番，叫了大苞谷来，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话。大苞谷就去拜见太子秦旷。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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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金龟婿

秦旷近日心绪很差。

虽然他不忍香荽难过，在她的亲事上推了一把，但真等到王家和张家携手筹备王穷和香荽的婚事时，那心里就跟油煎一样，痛苦难耐！

见大苞谷来问郭真，又是为张家挑女婿，便没好气道：“他不好，父皇也不会看重他了。”

大苞谷察言观色，不再提郭真，而是看着他笑。

秦旷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正要呵斥，忽听他道：“前日我们兄弟姊妹一块说闲话，谈起咱大靖的盛况、皇上的英明，三姐姐道，太子殿下也是少见的仁义储君，这太平盛世的日子将来还要延续下去。我们哪，都赶上这好时候喽！”

秦旷听得一呆，发起怔来。

“太子殿下？殿下想什么呢？”大苞谷唤了好几声，才将秦旷唤醒，“将来小的到海外为殿下开疆拓土，帮殿下找稀罕物回来……”

秦旷瞪了他一眼，道：“你就吹吧。眼下还不赶紧温书！不中进士，本宫瞧你永远不能圆房。”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大苞谷也笑了。

两人又对答几句，秦旷便道：“郭真从小就跟着父皇。父皇识人的眼光你还信不过，还问什么？”

大苞谷急忙道：“太子殿下，郭真有本事，这是一定的。可是我们家挑女婿吧，别的都好说，唯有一样不能马虎，那就是品性一定要好。殿下就跟小的说说，这郭真为人怎么样？”

秦旷认真想了想，道：“那也不会错。这郭真是个真性情的汉子，最是忠义了。四姑娘若是嫁了他，除非张家谋反，令他左右为难，否则，他绝不会对四姑娘有二心的。”

大苞谷吓一跳，叫道：“殿下，有这么打比方的吗？”

秦旷微微一笑。

大苞谷回去后。如实跟小叔大哥回禀了这话。

青山也在龙禁卫同僚那儿打听得许多郭真近况。都说这人是个可信之人，并无不良恶习。

板栗又知会冰媒，引郭真来王府，张槐张杨等人都见了。

主客问答之间，这郭真面对板栗和张杨，开始还有些拘谨，几句话后，便露出真性情，是个磊落爽快的男儿。

张杨便去回了张老太太，把青蒜这门亲应下了。

双方只先交换了庚帖。一切事都等五月后，张家嫁娶完毕再商议。但张杨先撂下话来。婚期至少等一年后，不然张家连嫁四女，老太太心里过不去。郭真无不应允。

这下，张家便全力备办起红椒姊妹的嫁妆来。

经两房商议后，每人按八万银子备办嫁妆。

并非张家豪富，银子多得没处使，其实这一下就把近年的积蓄耗去大半。只因郑氏始终把儿子和女儿同等看待。觉得女儿出嫁后，张家的家产再与她们无关，因此在嫁妆上补偿。

张槐和张杨都没话，板栗也不在乎，于是定夺下来。

郑氏又道，明面上还是按万八千的标准来办，除了田产庄子等产业，再各带五万银票。不然，张家数月间连嫁三女。嫁妆全在明面，人家还以为张家好有钱呢。

眼瞅着，就到了紫茄出嫁的日子。

张家老小倾巢出动，去郑家帮忙，只留怀孕的周菡看家。

白虎王府人声鼎沸，外面一应事都由张槐父子调度，郑氏则亲自坐镇内宅，郑家父子婆媳等人只管迎来送往，或各处支应。

头天送妆，“十里红妆”本是个比方，今日成真了。

那边青龙王府唱单的人嗓子都喊冒烟了，这边白虎王府的嫁妆还没出完。

郑家也不想太惹眼，给紫茄准备的嫁妆明面上不落身份，大头则用一个精致的小箱子装着，交与了紫茄。

可是，除了公中准备的陪嫁，从郑长河老两口开始，郑家上下老小都有私房另送；再到郑氏这个姑姑，小葱这个表姐，还有其他来添箱的亲友，七七八八凑一处，想不惹眼也难。

老郑家隔了二十多年再次嫁女，又嫁的是青龙王，自然大手笔；可秦霖不仅是青龙王，还贵为一国之主，郑家陪嫁再多，他不会动心，他只要紫茄。关注此事的是朝廷上下和京城百姓。

面对青龙王和紫兰郡主奢华的婚礼，京城一片沸腾。

那是飞在云端的龙凤，他们只能仰望！

这一日虽然不是正日子，种种欢腾热闹却是一笔难尽，也不消细说。

第二日一大早，无论是青龙王府还是白虎王府，都喧嚣起来。礼部和皇族人都聚集在青龙王府，朝廷百官则聚集在白虎王府。

之前婚事所有程序都由礼部和皇族宗令联手操办，到迎亲这日，秦霖亲自出面了。

他叫来赵衡，吩咐道：“今日皇上会亲临王府，切不可大意。咱们的人，全部退守到三层仪门内，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出来。外面安全防护由龙禁卫接管。”

赵衡一连答应几个“是”。

秦霖又调转目光，对四个年方豆蔻的侍女道：“风霜雨雪，等王妃进门后，你们四人就跟着王妃了。记住，王妃好你们便好；王妃若不好了，你等休想好！”

风霜雨雪四女齐声道“是！”

秦霖又唤来巴音亲王，安排迎亲事宜。

皇族是秦霖的本家，这迎亲当由宗令赵王安排；但巴音亲王作为安国的亲王，代表的是安国臣民，迎接的是他们心中的皇后，自然要去的。

不但如此，早在二月间，等天气稍微和暖后，安国宰相高凡就派人送了九对十八名权贵子女入大靖。全是精选的五六岁到七八岁、长相出色、聪明伶俐的童男童女。一是为秦霖大婚添喜庆，二来让这些安国的权臣子弟见识天朝上国气象，以励其志。

镇守玄武关的胡钧丝毫不敢大意，派了一万人护送这批孩子进京，生怕出事。

他们是前日才赶到京城的。

目前，这些孩子由布日固德管着。

秦霖又招来驻大靖使臣曾鹏，还有杨真，吩咐他们配合宗令赵王安排婚仪、调度一切。

说话间，赵王等人都到了，于是都忙碌起来。

迎客、安排宴席、迎亲……其喧嚣繁华难以尽数。单表从清华街到长安大街这一路。观看百姓何止一二十万。

便是那挤不进来的也不甘寂寞，在别处街道上，或酒楼茶肆，或赌场妓院，或大街小巷，聚集在一处议论。

若是有那看到一鳞半爪现场情形的过来一说，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越传越走样。

白虎王府，凤冠吉服的紫茄正在拜别亲长。

虽说秦霖要在京城住几年。但对于郑家人来说，紫茄这一出门。便意味着已经嫁往北国了，因此伤感不舍。

再不舍，也是要嫁的。

吉时已到，不发嫁也不成。紫茄给爷爷奶奶和爹娘叩首后，郑氏替她盖上红盖头，由葫芦背着，往前面去了。

兄弟姊妹们都不舍。从内院跟到前面。

一时间，鼓乐齐鸣、各种烟火花炮争奇斗艳，道不尽的繁华热闹。

人潮汹涌中，花生忽然看见一个人，顿时眼睛一亮，扯住玉米道：“瞧那人……”

玉米纳闷道：“谁？”一面四处张望。

花生道：“墨鲫呀！”

玉米虽然没找着人，却明白他说谁了。墨鲫是郑家二表嫂锦鲤的妹子，随刘家人特地上京来为紫茄出嫁贺喜的。

因问道：“墨鲫怎么了？”

花生两眼望着墨鲫，喜滋滋地道：“我好长时候没见她了。长高不少。她还拿了我一条小鱼儿呢。”

玉米道：“那是三姐姐送她的，有你什么事？”

花生不满地回道：“怎么没我事？我要不给三姐姐，她上哪里得去？”

玉米：“……”

这问题争论好几年了，花生还不肯放下。

前面在喊“起轿”，玉米也不管花生了，忙往前跑去，花生则往墨鲫那里挤去。

秦霖并没有亲自来迎亲，而是由赵王之孙代替。

当往来传信的人飞报，说白虎王府已经发嫁了，这边顿时严阵以待；不等花轿入门，英武帝玉辇先到了青龙王府街前。

于是秦霖率一干人迎接圣驾。

刚将英武帝让进正殿入座，外面花轿就到了。

射轿门、跨火盆、拜堂……送入洞房！

拜堂时，秦霖因没有高堂，是对着英武帝拜的，这也是皇帝为他们亲自主婚的意思。

等掀开盖头，秦霖望着那熟悉的容颜，想起数月前挺身为她挡箭的情形，当时心碎神伤，与眼前的洞房花烛对照，巨大的喜悦灌满心胸，轻声唤道：“紫茄！”

他柔情满怀，不能自已，蓦然间，觉得胸口一阵牵扯般的疼痛，顿时眼前一黑，就要栽倒。

紫茄正羞涩呢，见此情形大惊，一把扶住他，“怎么了？”

一旁伺候的丫鬟和全福人都慌了，忙叫人。

秦霖浑身发软，被紫茄架着，挣扎道：“不要……紧，叫……徐……”

话没说完，就晕过去了。

紫茄哪里还顾得上矜持羞涩，一边扶他往床上移，一边紧张地对丫头道：“叫徐伯来。就是徐太医。”

丫鬟风儿早跟一阵风似的飘出去了。

等待的时候，紫茄亲自为秦霖号脉。

少时，便镇定下来，眉头又蹙起，似有不明之处想不通。

很快，徐伯便来了，疏散了新房中伺候的人，问了王爷晕倒前的情况，也诊治了一番，才对紫茄道：“无妨。请王妃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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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情伤

这时，秦霖也醒了过来，歉意地对紫茄道：“吓着你了。”

紫茄这才顾得上害怕，红着眼睛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秦霖便看向徐伯。

徐伯道：“这也没什么。告诉王妃，往后也能留心提醒王爷，减少发病次数。”转向紫茄，“这是王爷上次箭伤留下的病根。其实本已好了，只是不知为何，每每想起王妃，情思激荡时，心口就会剧痛。下官把这病称作‘情伤’。说不得，王爷平日只能克制些了，保持心境平和为要。”

紫茄听得目瞪口呆。

怔了片刻，便泪如雨下，“这可怎么办？”

秦霖忙安慰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不想那么多，便不会发病……”

徐伯也嘱咐道：“王妃切不可作此模样，引王爷心疼。总要淡淡的，心境越平和越好。”

紫茄顿时不敢再哭，含泪忍住。

这时，外面报“皇上驾到”。

千防万防，防备了其他意外，却没防备到新婚时出现这种情形，英武帝也顾不得忌讳了，竟直闯新房。

他这会儿还真怕秦霖死了。

秦霖便挣扎起来迎接皇帝，又对徐伯道：“皇上若问起本王病况，你照实说。”

又低声对紫茄道：“别担心。我就是动情想你的时候才痛，发怒高兴都不碍事。发病时，轻则牵扯一下，重则昏迷，等醒来又跟没事人一样。你既来了，慢慢替我寻病根诊治。说不定哪天就好了。”

紫茄见他很快恢复原样，况且刚才也替他号过脉，知道并无大碍，遂点头应是。然心里想起另一事，依然不能开怀。

徐伯似有所觉，看向她。微微点头。

紫茄心里便一沉。

英武帝是和葫芦一块进来的，听说了秦霖这病，也惊诧不已。

“皇弟眼下觉得如何？”

“皇上请放心。痛的时候厉害，等好了就没事了。”

“还是不能大意。让太医来看看吧。”

“也好。一直是徐太医为臣弟诊治，他还不能去除病根。若能得太医院会诊，彻底根治，也是臣弟的福气。只是今天大喜日子，不便叫人来诊治；就算诊治了，也不能即刻就好。还是等过明日再请吧。”

英武帝便点头，一边看向紫茄。这是他第一次见她，不禁一怔。

青龙王妃太像她姑姑——玄武王母亲了。

略打量一番，便移开目光，对秦霖道：“皇弟可能去前面招呼？若不能，就不去了。”

秦霖忙点头说无事，便在皇帝和大舅子见证下，和紫茄喝了交杯酒。吃了饺子等，再丢给紫茄一个安慰的眼神。才随众人出去了。

出去后，英武帝边走边笑道：“朕倒像全福人了，把你这婚仪从头过到尾。”

秦霖微笑道：“皇上是天底下福泽最厚之人，是臣弟沾光了。”

一时到了王府前院，各殿早已排开宴席，笑语喧哗。

秦霖果然没事了。周旋在宾客之间，谈笑自如，这让葫芦松了口气。

英武帝却时常打量秦霖，猜测他刚才昏迷是真是假。

正热闹的时候，一名礼部官员匆匆进来向葫芦和板栗回禀。说张家小少爷和巴音亲王的小世子打起来了，张家郑家所有的哥儿姐儿和安国来的孩子都参加了，混战一气呢。

板栗和葫芦听了傻眼，愣了一会，急忙丢下筷子跑出去。

英武帝想起张巽和布日固德之间的赌约，来了兴趣，对秦霖笑道：“走，去瞧瞧他们。”

秦霖也吓一跳，生恐出事，忙跟英武帝出去了。

青龙王府东殿后院，小苞谷率领张念祖、李山、郑雪莲、郑雪峰、郑雪晖以及十来个大靖豪门公子小姐，正和布日固德率领的安国权贵子女激战，打得鬼哭狼嚎。

院门被插上了，跟随伺候的人在外面干着急。

英武帝和秦霖等人来到后，众人“呼啦啦”跪下一片。

板栗听见里面稚嫩的童声喊叫连天，急了，高声问道：“这门打不开？砸呀！”一面对那些伺候的人骂道：“怎么你们不在里面伺候，倒在外面干站着？”

跟小苞谷的小厮哭丧着脸道：“七少爷不让进。”

板栗怒道：“不让进你就不进？”

那小厮委屈万分，又说不出话来，心想还不是老王妃吩咐的，叫由着少爷，这会子出了事又怨他。都说玄武王府的酬劳丰厚，也不瞧瞧这活计有多难，他们挣点钱容易么！

郑氏并非护短溺爱，而是觉得自己的儿子自己管教，下人不过是看护而已。若是赋予他们权利大了，不是纵容就是拘紧，所以特地吩咐了这么一句。

且说眼下，板栗一说砸，秦霖就赶忙道：“快砸！不用顾忌。”

于是，两个龙禁卫上前用力撞门，撞了几下没撞开。

葫芦不耐烦，上前狠踹了一脚，“哐啷”一声，那门承受不住，硬是被他踹断了门闩，不但开了而且散了。

一帮侍卫看得直咧嘴。

门开的刹那，就听一道清脆甜美的声音喊道：“皇上驾到——”

众人一愣，一齐往里瞧。

只见一个六七岁、肌肤雪白晶莹的小女孩，正站在一块山石上振臂高呼，还拖着尾音呢。

众孩童本混战在一起，听见喊声都不敢再打，乱七八糟跪倒一片，各自对着一个方向，七长八短地喊“参见皇上”，或“皇上万岁”，或“拜见皇上”。尤以安国孩子居多，全跪下了。

众人都觉有趣，英武帝也笑了。

谁知那女孩却跳下山石，飞起穿着绣花鞋的小脚朝一个安国小男孩踢去，一边对其他大靖孩童叫道：“杀呀！”

嫩脆的声音惊得葫芦浑身一哆嗦。

因为那是他的宝贝闺女郑雪莲。

小苞谷也没跪，他一声不坑地绕着布日固德飞快奔跑。不时踹他一脚，总在他要爬起来的时候，又把他踹倒；等他探手想抓住他的脚或者想反击的时候，他早就窜开了，身形溜刷之极。

那步法，英武帝觉得眼熟极了。

其他如郑雪峰等人也都一哄而上。打了安国孩子一个措手不及，烽烟再起。

布日固德发觉上当，愤怒地大叫：“谁说皇上来了……”一转脸，看见英武帝等人正走进门来，忙大喊，“皇上来了！小苞谷，你还敢动手？”

小苞谷鼻子哼一声，道：“皇上这会儿正在前面喝酒呢。”

安国孩子都气坏了，全力反击。

一个脸儿红得跟苹果似的小女孩一头冲向雪莲。把她扑倒在地上。两人扭做一团，扯头发拽领口，很快头发就散了，花翠也掉了。

郑雪峰忙冲过去掰她的手，三人叠起罗汉。

现场只有一个小女孩没动手，那就是高雁。

并非她斯文守礼，而是不知帮谁。她就是这场战争的根源，而且她爹娘都在安国。因此不能帮大靖的孩子；她自己在大靖，外公也在大靖。也不能帮安国孩子，只好纠结万分，虽然劝了几句，也没人肯听她的。

当雪莲喊“皇上驾到”时，随着门闩断裂，高雁往门口一看。发现英武帝果真来了，忙跳脚喊道：“别打了！皇上来了！王爷也来了，都来了！小苞谷，你大哥来了！雪莲，别打了。你爹也来了！布日固德，王爷来了，都别打了……”

雪莲被红苹果压在身下，气得叫道：“我要戳你命门了！”

英武帝听后，面色古怪地看向白虎王。

葫芦气呼呼地丢下一句“臣闺女在家乖的很”，一边跑过去拽起雪峰，又将雪莲和红苹果分开；秦霖和板栗也都出面，喝的喝，骂的骂，总算让双方停战。

见皇帝真的来了，一帮小儿又重新跪下拜见。

只是一个个满身灰尘、头发散乱，甚而有的鼻青脸肿，腮颊出血等，形象很狼狈。

问起冲突的缘故，几十孩子一齐开口，叽叽喳喳像林子里的鸟儿炸了窝，根本扯不清。

秦霖一声大喝，震得这帮孩子一齐收声。

待安静了，英武帝一指小苞谷和布日固德，道：“你们来说。”

小苞谷看了布日固德一眼，道：“是他要跟我比试的。”

英武帝便望向布日固德，目带询问。

布日固德瞄了高雁一眼，愤愤地说道：“她不想嫁我。我就跟张巽比试，我要输了就解除婚约。”

巴音亲王大惊失色。

英武帝掌管天下大事，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知如何是好。

主要是他们还小，这事不该他们做主；但这两孩子都心高气傲，从安国一直斗到大靖，似乎也不能当他们的话是儿戏。比如，布日固德说解除婚约，他就肯定不愿再娶高雁了。

又问了几句，起因无非是之前的赌约，还因为高雁。

布日固德自来了大靖，就憋了一肚子气，只不敢发作。他在迎亲的时候偷偷向小苞谷挑战。等把青龙王妃迎进门，自觉有恃无恐了，他就发作了，与小苞谷来到这院子比试。

比试分三场，先比武艺，再比弓箭，再比力气。

比武时，小苞谷跟刚才一样游斗，布日固德输了；比弓箭，小苞谷却把石子当暗器扔，全正中靶心；比举大石块，小苞谷用绳子拴住石块，吊在木杠一头，他自己坐在另一端，玩翘翘板。

布日固德不服比试结果，说这不是真本事，然后双方就混战起来。

英武帝心里很高兴，面上却不肯露出来，很为难地看向小苞谷和高雁。

还是秦霖，他对布日固德喝道：“你输了！输了就输了。本王过去不知输过多少次，你输这一次算什么！你若不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永远别想成为草原上是雄鹰！本王带你来大靖，可不是为了跟小苞谷赌输赢，而是让你见识天朝上国气象，各种人才荟萃。你要向他们学习。”

布日固德最是崇拜秦霖的，当即朝他跪下，抱拳大声道：“谢王爷教导！”

又对小苞谷道：“我输了。甘拜下风！”

接着又看向高雁。

秦霖抢着道：“婚姻大事，不是你们几句戏言就能决定的。当日定亲时，你父亲便和高大人有言在先，若有一方觉得不合适，可以退亲。你急什么！”

巴音亲王也跟着劝，布日固德这才放下不提。

这时，英武帝展现天朝国君气度，命小苞谷与布日固德握手言和，并言明，布日固德等人在大靖期间，由他带领众孩童陪同玩耍。

小苞谷肃然应了。

自此成了大靖最小的接待使，奉旨玩乐。

一场纷争落幕，众孩童被带下去梳洗，然后入席。

这日，青龙王府笙歌悠扬、舞乐不止，至掌灯时分，宾客才一波一波地散了。

自英武帝銮驾回宫，秦霖便将余事交给杨真等人，回新房去了。

紫茄正揪心地等着呢！

秦霖见她换了一身崭新的红色绣金凤软缎宽袍，优雅娴静，遂拉着她的手，坐到床沿上，含笑说起之前小儿混战情况。

紫茄听说雪莲跟人打架，根本不信。

秦霖扬眉道：“难道我还能骗你？”

紫茄注视着他道：“你不会骗我。你说说，你身体究竟怎么样？今晚……”

她不是害羞脸红，居然面色发白。

秦霖轻声道：“真的没事。之前发过几次，我都摸出自控的法子了。今天大喜，见了你，一不小心就没能控制，才又发病的。你知道的，徐太医专攻疑难杂症，他正在研制方子，要一举把我这病断根。在这之前，我须得小心些。”凑近她耳语道，“尤其洞房时要小心。”

紫茄紧张地叫道：“这怎么可能！”

秦霖微微一笑，道：“放心，我能做到。”

紫茄傻眼，不知如何面对他。

秦霖一边替她除去外衣，一边柔声道：“紫茄，你别担心。没事的。我想，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呢。惩罚我当日掳走你……”

他对她万分爱恋，却不能动情，不是惩罚是什么？

也许，情到浓时情转薄，就是这样的。

今晚的洞房，少了些缠绵旖旎，多了些温馨，他必须压制一腔柔情，只宣泄欲念。

红烛流泪，他闭上眼睛不敢看她的容颜，心中也竭力不去想与她的种种美好，只任凭**驰骋……

事毕，他们相互依偎。秦霖轻声谈起过往的经历，新房内弥漫着温馨的气息，直到紫茄陷入沉睡。

春夜，他静静对着摇曳的烛火，神情愈发清冷。

英武元年三月初八，青龙王娶了紫兰郡主为妻，再未收一个女子入房。

据传，王爷夫妇并不恩爱，日常说话行事总是淡淡的。因此都说紫兰郡主被骗了，青龙王是为了稳定安国才娶的她，并非因为爱恋她以一国下聘。这让那些嫉妒紫兰郡主的女子心中平衡不少。

外面怎么传，并不影响青龙王夫妇的生活，他们没有因为传言而显得更亲密，依旧平淡地相处。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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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绿菠入主凤华宫

紫茄出嫁后，张家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红椒等人婚事。各种金玉器皿、家俬屏风、帐幔帘幕、古玩摆件、头面首饰等络绎不绝地往王府里搬。

这些年，随着他们兄弟姊妹长大，张家也一直在准备。比如自年前海外诸国来大靖朝贡后，海上贸易迅猛发展，紫檀、黄花梨、酸枝木等名贵木材因被皇家和豪门青睐，便有人专门从东南近海贩运这些回来。

张年也趁机收集了些，制作了一批拔步床、架子床、罗汉床及美人榻、桌椅屏风等家俬，都是为小辈成亲准备的。

首先就是绿菠。

她要进宫，说不得样样都紧她先来了。

可是，皇宫有皇宫的规矩，所能带进去的东西有限，而且要经过查验。因此到后来，她的嫁妆反而看去最少，不过是多带些钱财等物罢了。

三月十四日晚，两房人都聚集在老太妃屋子里，算为绿菠送别。无论是长辈，还是兄姐们，想要叮嘱她些话，却又无可叮嘱。教了十几年，她长成这个样子，难道还想凭一个晚上改变她？

只好由着她去了，倘或教坏了反不美。

绿菠反过来安慰众人，说皇上脾气很好云云。

张杨、板栗和小葱等人听了一齐转脸。

小葱暗自叹气，本来她进宫最便利，可随时去看妹妹的，但因为要躲开英武帝，就不能进宫了。心中歉意，只得又将老话叮嘱一遍。

英武元年三月十五，皇贵妃张灿儿入主凤华宫。

皇城很大，分内廷和外廷。

从皇城南门入宫，一条长直、宽阔的宫道往北直通乾元殿、乾阳殿、乾极殿，这是外廷；过了太极门便是内廷。中三宫和东西六宫都在内廷。

若是娶皇后，花轿当从太极门直入。

除了皇后，便是皇贵妃，也只能从太极门旁的侧门进入。

刚入宫的绿菠可没管这些，她有些紧张，时时提醒自己端庄沉肃。就怕出错。直到进入凤华宫寝殿东次间，坐到那张龙凤喜床上才算安稳下来。

等待皇上来揭盖头的时候，她默想心事。

也不知是等的久了，还是她想得太投入了，忽然头上的盖头被人掀开。她还莫名其妙呢，等看见英武帝，才醒悟过来。忙低眉敛目，做端庄样。

可是，她稚嫩的面容和天真的心性，端着脸就像装大人的小孩，实在没有一点威严。

等既定的仪式完成后，有宫女上来请绿菠入内间更衣，卸下凤冠，除了吉服。另换了一套喜庆服饰，轻便多了。

英武帝一边打量她，一边挥退太监和宫女。然后拉着她在床边坐了，问道：“爱妃刚才在想什么？”

绿菠正紧张呢，皇上比父亲小六七岁。比大哥大**岁，她都不知如何面对他，被问后脱口道：“想往后在宫里怎么过。”

说完自觉失言，有些不安地看着皇帝。

英武帝却笑问：“哦？那爱妃想怎么过？”

绿菠犹豫了一下，道：“好好伺候皇上，闲暇时看书，弹琴……”

这是官样回复，英武帝并不在意，继续问道：“进宫前，家里是不是都不放心，叮嘱了许多话？”

绿菠点点头，腼腆地说道：“臣妾在家里最小，又不懂事，长辈们不放心，一再告诫入宫后要谨慎言行、恪守妇德……”

英武帝忙打断她的话，问道：“这是长辈们嘱咐的，兄弟姊妹们肯定不是这样说的。比如玄武王，他肯定让爱妃不用怕，是不是？”

绿菠敬佩地看着皇上，点点头道：“大哥是叫臣妾别怕。”

英武帝就笑了，又不经意地问道：“那玄武将军呢，她怎么教爱妃的？”

绿菠见洞房发展不像家里人教的那样，皇上居然与她拉起家常来，也放松心情回禀道：“大姐姐说，进宫是为了伺候皇上，但皇上很忙，不可能天天相处。俗语说，无事生非。平日里应该多找些事做，就没空想些乱七八糟的了。”

英武帝抽了抽嘴，心道这确实玄武将军作风。

照她教的，他这个皇上就算不来凤华宫，或者没他这个皇上，张贵妃依然可以活得有滋有味……

他又问了些话，诧异道：“为何张家小辈成亲都这么晚？像张二姑娘，早该嫁人了。如今跟弟妹挤在一处，数月内连办喜事。”

绿菠解释道：“长辈们觉得，成亲太早有伤身体。尤其是女子，十几岁还没长开，倘若怀孕，更是九死一生。”

忽然想起自己才十五岁，这话好像对皇上有怨怼之意，吓坏了，急忙站起身道：“臣妾家人没有埋怨皇上，以前就是这样的……”

英武帝忙拉她坐下，拍着她手道：“这话也有理。爱妃今年十五，嗯，是小了些……”

他目光一转，试探地问道：“果然如此，朕今晚先不同爱妃圆房，等爱妃长大些如何？”

绿菠听了眼睛一亮，惊喜极了，猛点头道：“皇上说真的？那可太好了！”觉得有些失态，害羞地低下头，“臣妾，先前心里有些害怕呢！”

英武帝微笑道：“等三年以后，再不然五年，都随爱妃心意。朕往后还照常来这凤华宫，你就陪朕下棋、聊天，或者做些好吃的请朕吃，也不让你白忙。”

绿菠乐坏了，用力点头。

“不过有一条，这闺房里的事，爱妃不可告诉任何人，连张家人也不许说。”英武帝耐心教道，“宫中跟外面不一样，小事也会被渲染大了。爱妃虽不在意，外人还只当朕冷落爱妃，对张家有戒心呢。”

绿菠忙道：“臣妾一定不说。臣妾什么都不说。”

英武帝道：“也不是什么都不能说。除了这事，爱妃在宫中的生活，还是可以告诉长辈知道，让他们放心的。”

绿菠觉得皇上真好脾气，对他的嘱咐无不答应。

不去想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人伦大事，她言谈轻松起来，感觉跟父亲大哥相处差不多，神色也灵活了。

英武帝见时辰还早，便对绿菠道：“陪朕下一盘棋可好？”

绿菠高兴地说道：“当然好。”

说完飞快地跑到里间暖阁，从嫁妆箱子里翻出一盒玉质棋子，来到桌边摆开，和英武帝对弈起来。

她下棋的模样很可爱，每走完一步，都抬头笑眯眯地看向英武帝，一副“看你怎么应对”的模样；等英武帝落子后，若是她很快接上了还好，若是一时想不出后招，就蹙眉托着尖细的下巴盯着棋盘苦思。

英武帝倒不觉得跟她下棋乏味。

只是一盘结束，绿菠很容易就输了。

英武帝评价道：“爱妃棋艺还过得去。思路敏捷的很，就是实战少了，因此经验不足。”

绿菠撅嘴道：“经验要是足就怪了！臣妾每日好忙的，哪有工夫整天学这东西。皇上比臣妾下的好，也不值什么。臣妾父亲常说，棋盘就是一方天地。皇上掌管天下，布局自然非一般人能比。”

英武帝笑道：“搬出这理由，爱妃是不服气？”

绿菠道：“臣妾服气。怎敢不服气！”

英武帝道：“那再来一盘？”

绿菠道：“等等，臣妾肚子饿了，要找些东西吃。”

英武帝忍不住笑了，指着前面道：“那边有好些吃的。都还没撤下呢。”

绿菠忙走过去拿，一边还东张西望，打量这间寝室：虽然是卧室，却分里外两层，中间以悬挂的帷幕隔开，布局宽敞、大气。床、榻、桌椅等家什都是紫檀和花梨木制成，或深沉古雅，或纹理细腻，如行云流水般优美。就算她出身王府，见了也不能不赞。

身后，英武帝望着她的身影沉思。

选妃时，那些女子也都十几岁，却都不像她这般心性天真，会时不时地对他表露爱意；只有她，他怎么感觉像在陪女儿玩呢？

后面，绿菠就一边吃东西一边下棋，很开心。

英武帝见她吃得香甜，忍不住也捡了一块点心吃了。

两人说笑下棋，时不时还争两句，毫无“**一刻值千金”的感觉，外面的宫女和太监都暗自诧异。

下了三盘棋后，两人终于睡下了，当然是同床共枕。

英武帝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坐怀不乱”，况且不能让内侍们发现端倪，所以只能和绿菠睡一床。

两日后，英武帝歇在皇后坤宁宫。

他屏退一干人，然后对皇后道：“朕与皇后，既是夫妻又是君臣，这皇宫内院也与寻常人家内宅不同。皇后向来知道朕脾气，不会为美色所惑，然有些人朕是一定要收的。皇后当为朕管好这后宫，切莫学那些无知蠢妇，。”

皇后急忙起身，恭敬地听了应下。

英武帝低头喝了口茶，又漫不经心地道：“张家女都出嫁晚，说是怕身子没长开，怀孕产子有危险。张贵妃年方十五，朕答应她过三年五载再圆房。这事说与皇后听，知道也就罢了。她心性单纯天真，皇后平日里多照看她些，免得被人害了。”

皇后闻言大喜，强忍着激动的心情，保证道：“请皇上放心，臣妾一定会尽力照顾好张妹妹的。”

英武帝点了点头，不再多说。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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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灿耀京都（一）

三月十五，同时也是青莲和南瓜殿试的日子。

且说张家，将绿菠送进宫后，才喘口气，第二天就为山芋放大定。正忙碌间，看榜的人回来报：三少爷南瓜高中二甲第四名，表少爷青莲二甲第十名。

就算最近王府喜事多得人都听麻木了，这消息还是掀起一波狂欢，大苞谷更加斗志昂扬。

接着就是山芋娶亲，然后红椒出嫁，香荽出嫁……整个王府马不停蹄忙了两个月。

上上下下、主仆人等经办了一波又一波的亲事，个个都历练出来了，见人就笑，逢人就让，睡觉也睁一只眼，白天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其种种风光热闹和喜庆大同小异，不能尽数，单说那特别的。

先说山芋。

他平日里最实诚，和兄弟们最和睦，嬉笑言谈都不顾忌的；加上前日不留神说出李慕棋对其他兄弟的一番评价，众人便不肯消停了。

三月二十八日，吹吹打打，山芋将李慕棋娶入家门。

当晚，南瓜、花生、玉米、大小苞谷加上郑青莲，并周菡的兄弟周篁，赵翔等人全都聚集在新房内，吃喝了无数茶点瓜果，闹新房的花样层出不穷，快三更了还不舍得走。

最后，山芋连推带搡，将这些家伙赶了出去。

花生等人商议。说这大好的夜晚，心里兴奋着呢，回去也睡不着，于是又躲在窗户外听窗根。

等屋里没声音了，估计二哥跟新嫂子上床了，大家便在外作起怪来。一声惨烈的猫叫惊得山芋和李慕棋浑身起鸡皮疙瘩。

等弄明白是兄弟们在捣乱，小两口才松了口气。

山芋道：“这帮不省心的家伙！咱别理他们。”

可是，不理不行，他们就不走了，一直在外闹腾，让小夫妻无法安心洞房，满肚子火气不得发。

李慕棋问道：“爹和娘怎不管？”

山芋笑道：“闹发闹发，越闹越发！咱家最近一直嫁闺女，好容易我娶亲。正要大闹才喜庆。只要不闹得出事，爹娘才不会管呢！”

李慕棋道：“这也不是个事儿啊！”因此蹙眉想主意。

山芋抱住她，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道：“不理他们，咱们睡咱们的。”

李慕棋道：“那可不成！”

新婚夜，外面一堆人听壁角，也太不像话了，明日见面也不好意思。“不是闹发么！咱们也闹一场。”

她在被窝里凑近山芋耳边，小声嘀咕了一番话。

山芋听得大喜。道：“这要我亲自去才成。”

暂把洞房的热情丢下，一骨碌爬起来，翻箱倒柜地寻物事，又在娇妻的帮助下装扮起来。

然后他就悄悄从后面穿堂溜了出去，让歇在抱厦屋的丫头都不许出声。

二十八日，正是月底。月黑风高。

山芋左躲右闪、遮遮掩掩地摸进大苞谷屋里，随手拿了两样他稀罕的物件，然后来到院中放声喊“贼来了！”

正贼喊捉贼，不料大苞谷忠心的丫鬟白猫并没睡下，正等着六少爷回来呢。闻听慌忙跑出来，跟一身黑衣劲装、黑布蒙头、只露出两眼睛的山芋撞个正着，顿时尖叫着扑上来。

山芋倒被她尖叫声吓一跳，转身就跑。

白猫那一声忒惊人，把值夜的婆子丫头、守院门的小子、外面的护卫，统统都被惊动了。当然，在山芋那边听壁角的一帮兄弟也被惊动了——两兄弟住对门呢——纷纷往声音发出的方向赶来。

一路上，乱糟糟地人不断奔跑，都问：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在哪里？”

“贼来了？”

……

等人都来了，白猫高声陈述案情，口齿十分伶俐，说来了蒙面大盗，全身黑衣，只露出两眼睛，武功非凡，偷了一大袋东西等等。

南瓜听后转身就往外跑，要去通知外院护卫拦截。

大苞谷则急忙往屋里冲，后面一群人咋呼呼地跟着。

其他三猫也都醒来，都四下查看，发现只丢了大苞谷喜欢的两样玩物。

于是众人四处查寻，哪里有蒙面大盗的影子。

正乱着，板栗来了。

“别找了！没贼进来。”

大苞谷气呼呼地说道：“白猫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我还丢了两样东西呢。”

板栗白了他一眼，道：“那是你二哥！”

花生失声叫道：“二哥？”

板栗笑道：“不是他是谁！熟门熟路，还不惊动人。所谓‘家贼难防’，指的就是这样情形了。若是外贼，能避开护卫的耳目摸到你这院子来，那可不是一般的本事。他既进来了，就不止拿两样东西了。”

这时，南瓜也进来道：“一准是二哥。他嫌我们闹得太厉害了，来个‘调虎离山’之计，把人都引到这来。我刚去那边看过了，我们前脚来这里，那边后脚就把门关上了，任凭怎么喊都不开门，一点也不担心。可见就是他干的！”

白猫恍然大悟道：“怪道我听见人喊‘贼来了’，慌忙出来看，就是他自己。原来是贼喊捉贼！”

众人听后一想，一齐大笑起来。

大苞谷跳脚道：“哎呀这个二哥，又不是我一个人闹的，他怎么单坑我？”

板栗道：“不坑你坑谁？南瓜他们住东府，要过去得跑好远路，回头耽误他洞房。就你这近，一声喊都听见了。”

众人更笑，大苞谷连叫晦气，又气不过。还要去闹。

板栗拦住他道：“你还去？丢的东西还想不想要了？”

大苞谷道：“我……”

南瓜笑道：“你去也没用，进不去了，丫头不给开门。再说，这一过招，咱们可是输了。二哥二嫂这会儿没准躲被窝里偷着乐，你去喊闹。不是让他们更开心！等明早再看吧。”

大苞谷只得作罢。

玉米道：“这肯定是二嫂的主意。从此以后，二哥有二嫂帮着，咱们别想有好果子吃！”

花生也道：“这个下马威厉害！”

赵翔等人笑得前仰后合，都说今晚有趣。

张槐和郑氏在上房也听见外面闹腾，因都睡下了，便没起来，只叫人来问是怎么回事。

住在东厢的秋霜早带人出去探明究竟，进来告诉缘故。

她腿伤治得差不多好了，便被郑氏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郑氏听后忍不住也笑了。

张槐骂道：“这帮混小子。当他们二哥是好欺负的！”

第二天早上，山芋携新婚妻子拎个小包袱出现在众人面前，满堂哗然，又掀起新的一番闹腾，自不必说。

山芋成亲后，李敬文和小葱将一切安排妥当，准备就往漠西去的，因女兵人数不满一万。兵部传令继续招收，就将出行的日子推迟了。

于是小葱得以送两个妹妹出嫁。

四月十二日。红椒出嫁。

除了惯常的喜庆热闹外，另多了与众不同的风采：军中来了五十个姐妹送行，也没穿衣甲，也不穿长裙，全是红色劲装打扮，英姿飒爽不输男儿。引得满街喝彩，竟把新娘子的风头都抢去了。

正好刘井儿那边来了许多虎禁卫，也是精神抖擞、气势昂然，与这边形成强烈对比。

人丛中有人笑道：“这不像娶亲，倒像军演了。”

另一人接道：“如此方能显我大靖军威！”

于是。沿途无数人伸长脖子观看那些女军，有羡慕的父母，立即就要送闺女去投军；有爱慕的少年，开始找人打听其中谁是谁，种种情形不一。

当晚，红椒笑对刘井儿道：“我这次成亲，算是为咱们女军大大露了一次脸。往后，她们就不愁嫁人了。”

刘井儿抱怨道：“还说呢！军中同僚问我，到底是娶一个，还是娶一群。弄这么多女人来，难道新媳妇要给夫君一个下马威？”

红椒听了大笑起来，滚入他怀中。

因又说起半月后随军去漠西的事，红椒歉意道：“大姐要去西北，我既投了军，就不能不跟去。你好生等几年，我这兵役期满就回来伺候你，做贤妻良母，再不离开你了。”

刘井儿叹道：“这也是想不到的。当初，还以为这仗又要打几年呢，谁能想到今年就成亲。别人都是妻子送丈夫出征，我倒要送你去草原。”

红椒忍不住更歉意。

刘井儿反过来宽慰她道：“这样也好。都说小别胜新婚，今儿新婚，三年后咱们再新婚。来，不早了，咱们睡觉。”

……

他们新婚得意，有一人却失意，就是田遥。

他今天也去了王府，面色虽然平静，心里终究不平。

王穷怕他失态，受黄豆委托，早早拉他告辞，然后去茶楼要了间雅室陪他闲坐。

田遥道：“接下来该轮到你了。你还不回去忙，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还能冲去刘家大闹喜堂不成？放心吧，我坐一会就走。家父也来京了，正筹备娶家母过门。”

若别人听了他的话，定会糊涂，王穷却知道，这是田夫子争取到司徒家的同意，迎娶司徒水云遗骨过门，好葬入田家祖坟，并为她母子正名。

王穷想了想，觉得让他一人清静会也好，于是便离开了。

田遥只枯坐了一会，就出去了。

他觉得百无聊赖，仿佛连痛苦也无趣得紧，心里空空的。

出来的时候，在廊檐下看见一个女子背影，顿时如同见了鬼一般定住——

竟然是素谨！

眼下，这女人对他的刺激比红椒成亲对他的刺激还要大，因而怒视她，愤怒之下竟然忘了她已死，怎会又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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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灿耀京都（二）

田遥一直盯着人家，终于引得那女子转脸。

看见他目光不善，不禁一愣，随即皱眉走开。

田遥却呆住了。

这不是素谨，虽然相貌有点像，举止神韵却明朗的多，与素谨的我见犹怜完全不同。

怔了一会，他忙忙地走了。

如今他都怕了，再不想遇见什么“表妹”。在他看来，这女子与素谨这么像，不定是她的妹妹，原镇国公府伍家的人。

第二天，他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随父亲去司徒家认亲，发现昨日遇见的女子也在。果然是他正经的表妹——他四舅舅的小女儿司徒**。

今天见她，没了昨日的恶感，因为她根本与素谨不同。

倒是田夫子发呆半响。据他说，司徒**与她姑姑司徒水云十分的神似。

司徒**也认出田遥，好似明白了什么，没像昨日那般摆脸子，而是对他微微一笑，善意十分明显。

这一笑，便笑来了田遥的春天！

王穷再见到田遥的时候，觉得他神情开朗多了。虽然奇怪，也顾不得问，拉着他帮忙筹备婚事，他和香荽的吉日没剩几天了。

与山芋红椒不同，香荽的亲事被京城各方广泛关注。

不仅因为王家是京城有数的书香世家，更因为王令宣位居宰辅，王穷是前科状元，张家又是新贵，这两家结亲，当然引人瞩目。

还有一层：如果说青龙王和当今皇上太子代表的是巅峰的荣华富贵，那王穷则是无数闺阁女儿梦中的理想夫君，“才子佳人”一词中“才子”的典范。

他要成亲了。怎不令众女芳心失落！

王穷却前所未有的心怀大畅。

这大登科虽说和小登科隔得久了些，却是极合自己心意。只这一条，等再久也值得了。

心情飞扬之余，灵感骤发，写了不少新诗出来。

然在这样时候写出来的诗，不免带着缠绵情意，便不想拿给别人看。想着等香荽过来了。与她观看。

娶亲前一日。张家送妆，也是十里红妆。

当晚，王穷在书房思及明日新人进门，按耐不住激荡心情。挥毫写下一首《鸾凤和鸣》，并作琴曲配乐，弹奏出来。

在遇见香荽之前，成亲只是娶一个女子。

在遇到香荽之后，她成了他渴望的女子。

寥寥几次相见、相谈，一颦一笑、一词一句，无不相知投契，恰似鸾凤和鸣！

他心中笃定两人婚后会恩爱无双、子孙繁茂、家业兴旺。若说出来，别人定会说这是他的美好希望。每个成亲前夕的男子都会有这样想。

他随编随弹。不住修改细节之处。词曲中的言和意顺、和睦相亲、繁荣昌盛的味道层层递增，一派广大祥和、浩然充沛的气象，非之前所做缠绵诗词可比。

王丞相兄弟两个听见琴声赶了过来。

在书房外驻足良久，待王穷将曲谱完善后，王丞相命随从退远相守。不许人进前，方和弟弟走进书房。

看了词曲，两人相视不语，目光中有欢喜，有担忧。

王穷忙让父亲和大伯父坐下，问道：“伯父，父亲，可是穷儿这诗不妥？”

王丞相摇头道：“无不妥。我王家要兴旺了！”

这是上上吉兆！

王穷忍不住笑了。

作诗也罢，作曲也罢，都是有感而发，随着心意走。刚才他心中满是与香荽婚后场景，于是挥发了出来，“侄儿会努力兴旺家业！”

他父亲问：“这是你才做的？”

王穷点点头，道：“明日迎亲，儿子会在催嫁时吟这诗，再弹此曲相和。”

“千万不可！”

王丞相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阻止。

王穷听了诧异。

王丞相叹道：“无极，这诗极好！可见你对张姑娘是真上心。若不是你娶的是张姑娘，我王家定要在婚仪上隆重宣扬此诗此曲，以讨兴旺之兆！可是，一来，你要规避‘百鸟朝凤’一说；二来，你不能太得意忘形，让太子殿下存有心结，所以这词和曲都不能传出去。”

王令宜也语重心长地对儿子道：“虽然有皇上圣旨赐婚，但你若张扬过度，惹太子心中不快，此时并不会怎样，却埋下了隐患……”

王丞相连连点头，“咱们不能得了便宜卖乖！”

老实说，这些日子他可高兴了。

跟皇上和太子抢媳妇，还抢赢了，那份成就感非同小可。

可是，高兴归高兴，他老谋深算，该有的谨慎却一点没丢。王家和张家结亲，既要排场，不能失了该有的气势，又不能太出彩。

王穷当即就明白了：

这场婚仪一定要隆重，奉旨成亲嘛，但也不能像玄武王当年那样，以一本《香木缘》名扬天下。可想而知，他这首《鸾凤和鸣》要是传出去，效果也不亚于《香木缘》了，那真是往太子心口上撒盐了。

想罢，他随手捡起那曲谱就送到烛火上。

看着火势一旺，那曲谱便化为灰烬，两位长辈神情都很惋惜。

王穷笑道：“无妨，儿子已经记在心里了。”

又商议一会明天的迎娶事项，就有人来回“管家求见”，于是又都去忙了。

再说玄武王府，今日送妆，忙至掌灯时分，内院外院还是一片喧嚷。

而女眷如郑氏妯娌和小葱姊妹等人都聚在张老太太屋里，对香荽进行最后的叮嘱。

小葱捏着小妹妹的脸笑道：“大姐最放心就是香荽了。不过还是要谨慎些，做人家媳妇，跟做闺女可不一样。而且王家那样的人家，跟咱们家也不同。”

张老太太听后发愁道：“亏得往常她们姊妹几个常锻炼身子骨，不像人家姑娘风一吹就倒。要不然，嫁到那样人家，光在长辈跟前立规矩就够受的。”

她从不折腾小辈。因此很担心香荽。

小葱和红椒嫁的都是草根权贵，婆家习惯跟张家差不多；香荽要去的王家，完全与张家不同，可以说比绿菠在宫里好不了多少，她能不担心吗！

香荽脸儿红红的，道：“没事的，奶奶。咱们家的规矩。不是也比原来大多了！习惯就好了。”

郑氏等人忙劝慰。说王家虽然规矩大，但王丞相和夫人、王穷的爹娘都是极通情理的人，他们家的家风也不错，香荽过去了必不会受罪等等。况都在京城。有个风吹草动，也能去探望。

张老太太这才安心，反说起绿菠，不知在宫里怎样了，她想得厉害，晚上睡不着觉等等，絮絮叨叨不止，眼皮子往下耷拉。

郑氏和曹氏都担心地望着她。

郑氏低声问小葱，婆婆身子骨怎么样。

小葱忙道。奶奶身子还好。平日注意些保养，再活个五到十年不成问题。

郑氏这才放心。

稍坐了一坐，郑氏妯娌便伺候老太太睡了，又催香荽去歇息。

第二日，四月三十日。正日子，王府宾客盈门。

王穷亲自骑马来迎亲，香荽盛装出嫁，沿途不知多少人观看，其隆重喧哗一笔难尽。

花轿进入王家后，在祠堂门口停下，拜堂在祠堂举行。

拜堂后，新人入洞房，不仅王家兄弟姊妹跟去了，连王穷那些同窗好友都挤了进去。

与京城闺秀们对王穷心怀倾慕一样，少年书生们无不对香荽充满好奇。就算有皇上圣旨赐婚，等于澄清了“百鸟朝凤”的传言，但香荽在御花园紫月湖的表现还是流传了出来。

若论歌舞、琴艺，凡大家闺秀不通者少，精通者多；然香荽当日踏波而行，如九天玄女降世，那气势和风姿却无人能及，现场观看者莫不心神震动。

百鸟聚集，不过是起烘托作用罢了！

一个人的风采气势是模仿不出来的，且不管传言真假，张三姑娘之前藏拙是真。经此一事后，再无人敢小看她。

在场的秀女更是一致缄默，不肯对外人细说当日情形。

但当时在紫月湖边观看的太监、宫女、侍卫何其多，都以敬畏的口吻谈论此事，是以在宫外流传开来。

大多数人都相信张三姑娘非同凡响。——众人不敢再提“命贵”了。

因此，想一睹张三姑娘风采的人多了去了。

别人没机会，王穷的那些同窗好友借口他成亲，一定要亲眼看看，赶也赶不走。

有人道：“无极，当年为兄成亲时，可是让你瞧了嫂子的；你今日不让看新人，难道以后专门引我等拜见弟妹？不如今日名正言顺地让我等看了，了却我等一桩心愿……”

王穷拦不住他们，加上新人进门了，也没工夫跟他们耗，只得随他们去了。

进了洞房，香荽头上顶着红盖头，听见身边窃窃私语和低笑，似乎有许多人，连床帘后都有女子轻笑，不禁有些紧张。

正无头绪间，忽然眼前一亮。

她下意识地抬头扫视周围——

哎呀，好多人！

目光挨个地打量他们，猜想这些人是王穷的弟弟还是哥哥，还是侄儿，还有妹妹……总之，这是一个比张家大的多的家族。

她一边想一边习惯地对众人微笑。

众人见她这样大方，不禁一愣。

王突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呵呵笑道：“大嫂，这盖头掀开了，你不看大哥，瞧我们做什么？飞儿，叫大伯母。”

那孩子便奶声奶气地叫道：“大伯母！”

香荽这才看向王穷：一身喜庆的大红吉服，在烛光辉映下，衬得他面白如玉，星眸流光，好一个风流倜傥的新郎！

见他含笑看着自己，不觉害羞，面上如染了胭脂般绯红。不过，她也只含笑垂下眼睑，并未低头。

恰在这时候，那个叫飞儿的孩子叫她“大伯母”，她忙又抬眼，对他和善地笑道：“嗳！你叫飞儿？长大了要像鹰一样高飞，鹏程万里，是不是？”

那孩子见这么多人围着新娘大伯母，她独跟自己说话，十分高兴，虽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却装作大人样，一本正经地点着小脑袋道：“是的！鹏程万里！”

众人轰然大笑。

明知这是为了讨口彩，王突也乐得合不拢嘴。

王穷见香荽初进门便如此融洽，心中恰似冬日被暖阳照耀，又好似三伏天喝了冰汁一样甘凉，忘了还要喝交杯酒，先柔声为她引见众人：

这是二弟，这是三弟，这是五弟，这是某某表弟……这是邱大人，这是黄公子，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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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灿耀京都（三）

香荽一直含笑听着，心中默记。

王穷度其神色，轻声道：“弟弟们往后见多了就记住了，今天先认个面。”

香荽便点头。

那黄公子指着全福夫人笑道：“无极，别让这位夫人久等，先和弟妹喝了交杯酒吧。这位姑娘端盘子想也端得手酸了，你们还只管说话……”

众人都被他逗笑了。

喝过交杯酒、吃饺子等仪式完成后，王穷便赶众人出去。

王突也帮着赶人，因为他妻子和妹妹等人都躲在床帘后呢。她们也是来看新娘子的。不料来了许多外男，便暂避了。

大家不想走，却见香荽站起身相送，请大家去前面吃酒，十分的真诚有礼，于是只得不甘不愿地走了。也不知怎么了，他们面对香荽纯善无邪神情，不大好意思调笑。

等他们去后，王家媳妇和姐妹们从床后蜂拥出来，围着香荽掀起新一轮的热潮。

王穷忙为香荽引见她们，都相认了才去前面招呼客人。

香荽果然亲和力非凡，等王穷再回到新房，她已经和小姑子们言笑无忌了。

新郎回房，众人很知眼色地笑着告辞，丫鬟便进来伺候二人洗漱，然后退到外间。

王穷这才对香荽道：“你倒像天生是我王家人。”

香荽不解道：“这是什么话？我天生是张家人才对。”

王穷拉着她手往床上坐下，轻笑道：“夫人知道我不是那意思。”

香荽被他拥在怀里，身子蓦然僵硬。

就算她对他不无情意，然终究只见了几次，且除了谈话外，仅握了下手；今日陡然亲密接触，她便不适应起来。有些慌张。

王穷立即察觉。

他便附耳低语道：“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香荽好奇地问：“是什么？”

王穷小声道：“我给你写了首诗，还谱了曲。本来准备今日催嫁时吟诵的，大伯父和父亲不让，说不宜张扬。现在我单写给你一个人看，明日再教你弹曲。”

香荽惊喜地问：“真的？”

王穷点头，牵着她手走到桌前。又翻出纸笔墨等摆上。就泼墨挥毫写将起来。

他一边写，香荽一边轻声念。

等记诵完毕，禁不住抬眼注视他，满眼柔情。不知不觉间，心境已然放松了两分。

王穷一笑，道：“虽然不宜张扬，然今日是我与夫人喜结连理的日子，不能不纪事留恋。写诗还不够生动，我为你作一幅画怎样？把你新婚的模样留存下来，将来翻看也有趣。”

香荽大喜，脱口道：“好啊！你不知道，田大哥帮二姐姐作过许多画儿。其中有一幅十分传神……可惜。后来都还给他了。”

说到后来。声音里充满惋惜，但看向他的目光闪亮，显然十分期盼。

王穷心下欢喜，立即找出画具来摆上。

他最擅长的是山水画，于人物上稍逊一筹；然近日满心满脑都是佳人。早已“胸有成竹”了，眼下又对着活色生香的真人，要画出一幅来，自觉比往日更容易。

当下，新房内静了下来。又不完全的静，仿佛有轻缓的琴音回荡。偶尔听见纸张“簌簌”作响，或者“啪”一声灯花爆响，香荽就赶忙去剪，正是“红袖舔香”！

这气氛令王穷沉醉，意随心动，陷入其境。

一个时辰后，画面上跃然浮现一个头戴凤冠的新娘，如同雨后初开的荷花，婷婷袅袅、清雅之极。

香荽凑上去端详，欣喜之极，轻声道：“好像我！”

目光粘在画上，流连不去。

王穷忍笑道：“本来就是你嘛！”

香荽仰脸看着他道：“比田大哥画得还好呢！”

听了这话，就算知道她偏心，王穷也觉欢喜。一边同她说话，一边又作了些添改，又想题什么诗字在上头。凝神思索后，挥毫写下“上善若水”四字，才搁下笔。

没有再比这四个字更配她的了！

香荽见他又动了寥寥数笔，那画就鲜活不止一分，更是笑靥如花，心境又放松了三分，不自觉地将身子偎向他。

王穷揽住，轻声道：“忙了半天，累了呢。”

香荽惊觉，忙道：“哎哟，不早了！歇去吧，这些明早再收拾。”

一边和他走向床边，然后站定，伸手帮他解衣，举止十分的自然；而王穷，也一直问她话：这段日子忙得怎样，出嫁的时候可哭了，给他父母弟妹准备了什么礼物等，不知不觉两人携手上床。

香荽一一答了，心情不觉又放松两分。

等她彻底陷入那陌生又充满诱惑的怀抱，身上衣衫也除尽了，再不能退，只来得急恳求“让她们去别的屋子睡吧，我……我好不习惯。”

两口子屋外多了听声的，多羞人。

王穷手一顿，立即抬头扬声道：“流霜，不用值夜了。回屋睡去吧。”

外面答应一声，就有出去的脚步声，接着是关门声。

等四周彻底寂静下来，王穷附在香荽耳边轻声道：“没事了，别怕……香儿……”顺势就含住那圆润的耳垂轻轻吸吮。

香荽从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这样温柔。

自己的夫君，果然是与众不同的，风雅中透着柔情，风流中透着阳刚！

真正是鸾凤和鸣！

……

玄武王府连嫁三女，又娶了一个儿媳妇，同时又忙着为南瓜相看亲事，尚未消停，宝石国送亲的使团就进京了。于是，王府上下又进入新一轮忙碌。

五月初，英武帝连番传旨：

白虎王依旧镇守西疆，即日离京；

召朱雀王回京，在京城停驻一月后，即赴南疆驻守；

调刘水脉（玄龟）等人去东面海上水师；

玄武将军和夫君李敬文赴西北雁州府！

北疆依然由玄武王掌管。只是青龙王在京期间，安国和大靖边界和平安定，玄武王便也得以在京城休养。玄武关由常胜将军汪魁和忠义将军胡钧驻守。

五月初夏，西去的官道上，一万女军在红椒和方桂花率领下，逶迤前行。

队伍当中数辆马车，其中一辆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褥子，李敬文正陪着小葱坐在里面。

李敬文见小儿子李岭趴在车窗边对外看，看见那些山树和田野村庄，乐得不住蹦跶，忍不住笑道：“真没想到咱们儿子到了外面就乐成这样！好在放了外任，不然，要成了养在‘深闺’的纨绔了。”

小葱正懒懒地斜依着引枕，听了噗嗤一笑，却没有接话。

李敬文又对外看了看抱着李山骑马的白云，转过头来，注视着小葱轻声问道：“嫁给我，你可后悔！”

小葱斩截道：“不后悔！”

见他愣怔，又笑道：“女子择夫，与朝廷选拔忠臣良将不同。在朝堂上，你也许不算最出色的人才，但论起为人夫、为人父，你却是个中翘楚。”

李敬文看着她笑道：“你真会给自个夫君长脸。”

小葱摇头道：“不是长脸。也就你惯着我，换一个男人，我这样抛头露面，不知怎样对我了。”

李敬文道：“这不叫惯。算了，不说了。种田耕地的日子咱们是过过了，去了雁州，尝尝牧马放羊的日子。看咱们想的能不能在草原实行，我已经先派人去种葡萄了……

话语声渐渐远去！

英武四年末，白虎王祖父母相继去世。

次年，青龙王携王妃和四岁的世子秦昭返回安国，玄武王也北上驻守玄武关。

此后，安国年年向大靖朝贡，北疆和平。

英武六年春，大苞谷投身水师，自此扬威海外。

张家和郑家，自永平十五年被抄家以来，历经十数年，终于由草根寒门跻身京都权贵，成为大靖首屈一指的豪门贵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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