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嫡女》全集

作者：一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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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二月春风

二月，初春，气温寒凉。

卯时过半，山头渐显晨光。不消片刻倾洒飞檐，照入滨州李府楼阁上，打在春光争艳的花园中，洋溢着春日韵味。

惊蛰前后，万物复苏，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李家太太韩氏早早起身，检查下人备好的出游食盒，又命人带上炭炉，一来初春仍旧寒凉可暖手，二来李老太太吃不惯冷食，即便是糕点也不喜冷，到时可用暖炉熏热。三个姨娘在后面垂手立着，没有多言，若不是几个孩子在戏耍玩闹，怕院子静得怕人。

一会一个老太太拄拐由宽长廊道走出来，看面庞，知命已过，未到花甲，却是满头银白，如初冬寒霜。岁月痕迹表露无遗，唯有一双眼眸锐利有神。看见这双眼，便知晓此人有着一波三折的往事，坚韧和果敢。

这便是李家老太太了。当年大羽国骠骑将军遗孀，因随夫君多年，年轻时也算得上是巾帼须眉，个性要强，独自一人抚养四个儿女，如今住在大儿子李世扬家中。

韩氏请了安，笑道：“老太太今日神色仍是那么好，越发精神年轻了。”

李老太笑笑：“比不得你们了。”扫视一眼四下，眉拧成川，“大郎不是休沐么，怎的如今还不见人。”

韩氏答道：“大郎一早起身便收到齐大人送来的请帖，早早赴宴去了，让我同母亲说一声，会晚些到，还请母亲原谅。”

李老太说道：“一家人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这么早出门，可有带上外衣，若没有，快命人送去。”

韩氏说道：“爷说不冷，但已经让小厮拿着，老太太放心。”

李老太一脸赞许，这大儿媳做事就是让人放心，面面俱到，不似那二媳妇……她偏头问道：“京城那可有什么消息？你弟妹是这月生吧。”

韩氏想了片刻：“约摸就是最近十几日了，老太太可是要去京城？”

李老太淡声：“二房素来不喜欢我这老太婆管事，黄嬷嬷在那边也算是替我看着了。天色不早了，走吧。”

言语之间，尽是对二房的不满。韩氏眉眼微挑，边扶着老太太，边想着，老太太也是够偏心的，但幸好偏的是她在的大房，否则有个如此厉害的婆婆，日子就该难熬咯。

二月二，龙抬头。芳草始生，萌芽破土。

远在京城的李府上下，却不如滨州的李府那么悠闲惬意。

今日是翰林学士李仲扬妻子沈氏分娩的日子。

沈氏过门五年，一直未孕，自有了身孕，李府上下皆是伺候的小心，食宿照顾妥帖精细，以名贵药材进补，身子是补的不错，但毕竟是头胎，从破晓时腹中作痛到现今完全天明，高阳渐起，也未生下。

仆妇已经煮好开水，备好母子衣物，婢女在屋里暖炉旁烘热着洁净的被子，只等一声婴儿啼哭，及时换下。谁想在屋里候着的人站了许久，唯有时时传来的惨叫声。生过孩子的仆妇倒是面不改色，惊的几个小丫头面面相觑，真想进那幔帐内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形。

周姨娘在外头使唤着下人烧水递送，光洁的额上已紧张的渗出细汗。倒不是紧张屋内痛声大叫的人，她对沈氏的情谊倒还没到那份上。自沈氏有孕，老太太又住在李大郎家，二房家中事务大半都交由她操持。虽明白不过是暂且的，但一心想借此表现的她做的十分细心，家里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可惜她光芒太露，夜里枕边又对夫君李仲扬邀功，却被他冷声堵道“妻便是妻，妾便是妾，再妄想逾越，你就走罢”。

一席话说的周姨娘心凉，而李仲扬一连四月都未再去她房中。

一身苦劳却无半分慰藉，还被夫君责怪。她在家中未受过什么委屈，迎面被他泼了冷水又遭冷待。周姨娘对家中的事务越发不上心，结果沈氏临盆，才发现许多繁枝细节未准备，顿时慌张起来，生怕待会传到那还在书房的李二郎耳里，责怪于她。

领头的人一着急，连着那伺候的下人也忙晕了头，等到子时，周姨娘一拍脑袋，竟然忘记给二爷备食了，又赶紧让人去厨房弄饭，急的她差点没想钻进里头和沈氏一起生孩子得了，省得她心烦，指不定待会还得挨骂。

在书房坐了半日的李仲扬心神不安，书拿在手上却一页未翻，见窗外烈日刺眼，按捺不住，往翠竹院走去。步子刚迈入，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便震入耳畔，顿觉春光明媚，喜不胜收。

李家嫡女出世了。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叹了一口气。

叹气的人，是沈氏。

大夫之前便告诉过她，她的身体虚弱，能怀上已很难，能顺利生下也是老天庇佑，日后若要再生，怕是不易。她每日去佛堂，祈求能赐她儿子，不至于对李二郎心有愧疚，可撑着虚弱的身子听完产婆喊了一声“是个千金”时，那明亮的眼眸便染了泪，悄然而落。婢女以为她是痛的缘故，忙说道：“夫人快躺好，孩子好看极了，待身子好些再起身。”

沈氏往那边看去，只看见裹着婴孩的冰蓝色夹金线绣百花棉缎襁褓，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太太生了女儿的消息传到外头，周姨娘立刻揉了揉心口，心里的大石头可算是落下了。又免不了暗暗讥笑，凭你再怎么得宠，要儿要女也不是你可以左右的。如今过门五年才生了个女儿，看今年族中祭祀你有何颜面操持。想到这，顿时痛快。

李仲扬刚拐进廊道，便见一抹亮色人影站在屋前，身姿曼妙，面颊粉若桃花，鼻子精巧好看，确实是个绝色的人儿，可惜面上戾气太重，一眼看去便是善妒之人。他不动声色走近，听着屋内的嚎哭声，心下欢愉，也不责怪她杵在这里。

周姨娘见了他，忙问了安：“二爷怎的来了。”

李仲扬淡声：“来看看。”

周姨娘笑了笑：“听说是个女婴，可爱得紧。”

语调无异，可心中十分不舒服，当初那婢女生女时，他连院子也没进，差人问了问，便走了。若是这屋子可进去，怕是早就入了里面，又怎会这般耐心与自己说话。周姨娘暗自冷笑，与他说着话，心思却并不在这。

不一会，楼道那便有小儿欢呼声，周姨娘抬头看去，只见是李家嫡子李瑾轩和自己的儿子李瑾良，见他又与李瑾轩玩在一起，周姨娘愈发不满。人家是嫡子前途大好，你不好好在房里看书，竟又跑出来玩耍，当真该抽一顿。

李瑾轩年八岁，生得虎头虎脑，三分似过世的母亲，七分像父亲，长相俊朗，双眸却是水灵得似小姑娘，十分讨喜。后头跟着跑的是李瑾良，李家二公子，长得更像李仲扬，不过才五岁，却能背诵长篇古文，聪明非常。

两人早就听娘亲说要给他们生个弟弟，今日下人说娘亲生了，立刻结伴跑来，刚到门口只见父亲和姨娘都在，忙停了步子行礼。

周姨娘忍着不满，笑道：“下次莫跑那么急，摔着了可怎么办。”

李瑾良仰头道：“姨娘，娘给我们生了个弟弟吗？”

喊亲娘做姨娘，喊嫡母做娘亲，周姨娘每每听见他这么喊，总觉心中苦涩。身为嫡女的她，以前听那些庶出的兄妹这么喊自己的亲娘，便觉可恨。可如今想想，最觉难过的，怕就是为人母亲的了。她揉揉他的头：“你们多了个妹妹，可要好好疼她。”

两人拍掌大赞：“多了个妹妹了，多了个妹妹了。”

李仲扬微蹙了眉：“别在这闹，去外头。”

周姨娘忙将他们领了出去，到了外面，便轻轻捏了捏李瑾良圆乎乎的脸：“快回书房去做功课，晚上考你。”

李瑾良玩心上来，才不管她，李瑾轩顺势一拉，两人便立刻散开了，气的周姨娘直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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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李家嫡女

这几日来李府拜访的高官妇人不少，想来结亲的，也不在少数。

李家曾是大羽国的显赫世家，后渐渐败落，到了李增一辈，竟只有他一房荣华。其他各房不得出息，屡扶不起，令人痛心无奈。李增为将军，战功卓著，娶了文安伯之女林氏，两人有二子一女，嫡长子李世扬，嫡次子李仲扬，女儿李心容。另有一名妾侍生得一子李悠扬。后李增战死沙场，那小妾重情，消息传来，当晚自尽。林氏便将那孩子记在自己名下，当做亲儿。

林氏娘家子弟渐趋糜烂颓败，林氏见此更是痛心。因不擅经营名下铺子，效益甚微，但有朝廷抚慰和亡夫故交帮扶，日子过的也并不紧迫，但其不愿三子一女再步那无能长辈的后尘，故管教甚严。

三子聪慧，其中属李二郎李仲扬最为得意，庆丰十年进士及第，少年身成状元郎，入翰林授修撰。沛国公当即将自己的女儿九姑娘许配给他。九姑娘虽是庶出，但自小养在老太太身边，身份也算得尊贵。许给家道已败落、刚露锋芒的李二郎，也算是他高攀了。

沛国公的眼光不差，李仲扬为人稳重而不失果敢，处世毫无棱角，又有妻子娘家帮扶，天子怜其为忠臣之后，一时官场顺意，年纪轻轻便深得天子宠信。

李仲扬与妻子琴瑟和鸣，虽纳了妾，但也不过是随了母亲的嘱咐，为李家开枝散叶罢了。

可惜宁氏生下一子后，不久便归了西。

两年后，李仲扬被提拔为翰林学士，娶长安侯嫡女沈氏做了继室。

沈氏性子温顺，但容貌并不十分美丽。又因其出世时是逆产，其母不喜，长辈也觉不祥，府里上下都不太待见她。那日花会，无意见到那年轻学士，当时不过是眼神交汇片刻，不想几日后，便有媒婆上门，一问，竟是替李家二郎做的媒。

长安侯家中与沈氏同辈嫡出的有兄弟四人，姐妹三人，沈氏非嫡长女，又并不得宠，那媒婆一登门，族中长辈立刻觉得这是段好姻缘。谁都知晓入了翰林前途不可限量，若做了学士承旨那基本便是丞相的接班人，况且填房也是正妻，倒也不会太委屈了她。

母亲差人来告知她时，沈氏也顺了他们的意，反正这不过是跟她说一声罢了，哪里有自己做主的份，便点头了。

成亲那晚，李二郎对那将与自己过一世的新娘子道“同为逆生子，我懂你，愿你也懂我”。

沈氏那时才知，那花会一瞥是生了情，只是后来探得她的身世，才决意要娶。这男子，外在繁花似锦，可在败破的家族中爬到今日位置，其中苦楚却没有一个枕边人可安抚。简单一句话，已让她心疼得怦然心动，立刻下了决心，随他一世，不离不弃。

可惜嫁入两年，一直都未生养。李仲扬不急，毕竟已有儿有女。但沈氏不安，劝他多纳妾侍，李二郎也未有表态。沈氏便将自己的陪嫁丫鬟推给了他，丫鬟也争气，很快便有了身孕，可生下一女后不到半年却撒手而去。沈氏念及旧情，自己又膝下无孩，便将那婢生女记在自己名下，取名安宁。

婢女去世那年清明，李二郎跪在祖坟前，退了下人，执着沈氏的手，对那坟冢说道“此生再不会做混账事，愿先祖庇佑”。

那时沈氏才知，他这位置，也不知是背弃了多少恩师好友、踩了多少人的尸身上来的。前妻、妾侍接连死去，便觉得是自己作孽过甚，如今决定洗尽过往罪孽，为妻妾、子女祈福。

沈氏大胆的握住他的手，想宽慰几句，却终究未寻得什么话，只是静静陪着这看似刚毅坚强，实则疲累空虚的男子，直至斜日顷落。

自此，李二郎待她更是不同。

如今在李仲扬一众翰林学士中最为得宠，提拔为承旨学士指日可待，前途大好，膝下唯一名正言顺的嫡女出世，上门攀亲的人立刻多了。

沈氏不便招待，妇人来了房中一般都是说几句寒暄的话，说到结亲的事，她便笑笑推说孩子太小。言笑晏晏间旁人也听出了她不愿谈这话题，识趣的打住了，不至于让她太为难。

这日刚吃过午饭，下人便报宋府的赵夫人到了。

沈氏一听，忙让仆妇引路迎进来。

赵氏是梁国公嫡女，与沈氏自幼丨交好，情谊深厚。后来嫁与镇国将军之子宋成峰，如今宋成峰任职吏部尚书，官居二品。一家独住在皇上赏赐的大宅子。一妻两妾，有嫡子宋祁、嫡女宋敏怡。妾侍共生得一子三女，也是个热闹人家。

两人即便各自嫁人，也常有来往。当初沈氏要嫁给李仲扬，最不满的便是赵氏。认为家道败落的李家人根本配不起沈氏，只是父母之命，她一个闺中好友也阻拦不了什么。婚后来过几回，见两人伉俪情深，这才放宽了心。

赵氏已生了两个孩子，但自小千宠万爱，嫁的夫君又待她极好，没吃过什么苦头，性子仍如小姑娘骄傲直率。不等那仆妇去迎，已自己进来，笑道：“阿如，我来看你了。”

下人已去煮水泡茶，单是这大大方方的喊闺名，不如其他官家人喊一声沈夫人，两人关系已不必明说。除非是不长心的下人，才会想这人好不客气。

沈氏见了她也是开心，不怪她如今才来，而是知她体恤自己，更觉好友贴心，见她坐前，便拉了她的手：“我倒明白在我有身孕时，你嘱我多走走的用意了。如今不过在这屋里待了几日，我便觉无趣得很。想着还要待上大半个月，都睡得不香。”

赵氏笑出声：“你身子本来就差些，我看你坐完月子也得再好好养养。”末了又往她旁边挪了挪，“我不跟你拐弯抹角，我今日来，是要讨个儿媳回去的。你可还记得，我们曾说过，日后生了孩子，就结成亲家，可不许唬我。”

沈氏没想到她这么直接的说了这事，不是她不舍得，也不是宋家不好。宋家家世显赫，而她唯一的儿子便是宋祁，必定是他无疑。宋祁年七岁，有神童美誉，她也喜欢。只是定娃娃亲的约定是两人做姑娘时许诺的，可嫁为人妇，女儿的婚事又怎么是她能左右。一时为难起来。

赵氏见她皱眉，便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也不为难她，摆了摆她的手：“这事你若点头，我立刻去跟你们家的老太太说。”

沈氏听了更急，打发了下人出去，才轻声：“老太太素来不喜欢管我们二房的事，你若跑到她跟前说，她更是不喜。等孩子长大些，再说不迟。好姐姐，就当我求你了。”

听她这么求了，赵氏也不好多说。恰巧奶娘领了安宁进来，安宁穿着霞彩百蝶锦裙，外罩碎花柔绢褙子，蹬着虎头鞋，一双圆眸如杏，五官精巧，双颊不染而红，模样乖巧可爱。她颠着小步子进来，扑在床前，仰头奶声奶气道：“安宁给娘亲请安来了。”

沈氏怜爱的抚着她的脑袋，因长的与她母亲极像，不由又想起了过世的容翠。赵氏偏就不喜那爬了李仲扬床的丫鬟，连带着讨厌安宁，见她朝自己问安，也懒得搭理。接了茶冷眼看她们两人亲近。

沈氏抱起安宁放在膝上，她的亲生母亲自小就服侍自己，任别人如何看她这逆生儿，但容翠待她从无二心。这也是她甘愿将所喜之人推给她的缘故，别人会叛她，会夺她夫君的宠爱，可唯有容翠不会。她过世后，自己也哭的断肠。结果传回娘家，又嘲笑她死了个婢女倒跟死了娃似的。可那份胜过姐妹的情谊，他们又怎么能懂。

安宁窝在她怀中，眼神斜乜那摇篮。却不知，在襁褓中的人，竟与自己一样，都是现世过来的穿越人。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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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心有猛虎

安然睡饱了，勾画在薄纱上的花草映了满眼，屋里没风，轻纱也不动半分。她打了个哈欠，好饿。可是没人理她，屋里隐约有人声，她想坐起来，可是身子软软的，根本动弹不了。使劲的嚎了嚎，立刻有人过来抱她。

新家真好，娘亲和奶娘也很好，想着前世在孤儿院的日子，她便心满意足了。快些长大吧，好孝顺娘亲。

赵氏听见声响，才想起今日的正事，又免得沈氏再说把安宁给她做儿媳的话，起身去看孩子。

出生十天的孩子肌肤已经很水灵，与第一日完全不同。睫毛浓密，眼眸水灵有神，胖乎乎的甚是得意。

安然以为这是奶娘，顿时破涕而笑，奶娘奶娘我饿了。

赵氏见她冲自己笑，煞是可爱，不由更喜三分，边逗她边问道：“孩子取了名字没？”

沈氏笑笑：“已经让人送了八字给算命先生，还在等着回话。名字要取好，不急。不过按照字辈，安字是一定有的。”

安然无暇听她们说话，正喝着奶水，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喝了好一会，奶香四溢，终于是喝饱了。

奶娘将襁褓放在摇椅里，要给她换干爽的裤子。她迷迷糊糊的睡着，忽然只见一个瓷娃娃般的女童正在看自己，声音娇嫩：“妹妹长的真好看。”

沈氏倚在床柱上，看着摇篮那边笑道：“看，安宁多喜欢妹妹。”

安宁轻笑一声，是啊，她多喜欢这小丫头，以后她名义上的嫡长女更是虚设了，都拜这丫头所赐。见婴儿朝自己展颜，她嫌恶的躲回沈氏的怀里。

安然想到安宁的眼色，不由奇怪，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娃儿，怎么会一脸隐晦的笑意，根本不是小孩子该有的神色。

赵氏临走前又看了看安然，越发喜欢，一指抹过她细巧的鼻子：“跟个玉人似的，迟早要将你讨了去做自家人。”

沈氏也是笑笑，使唤奶娘抱她去睡。

刚抱起孩子，周姨娘就领着下人端了鸡汤来，不消片刻，李仲扬也进来了，先是看了看孩子。自孩子出世后，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喂食，今日一看，果然好看，却长的不像自己，眉眼也不像沈氏。

见全部人都将心思放在那婴儿身上，安宁也觉无趣，随奶母回了自己院子里。

安然朦朦胧胧看见个男子俯身逗她，旁人又唤他二爷，约摸这就是自己的爹爹了，不由又咧嘴笑，好俊朗的爹爹。

李仲扬见她笑的喜气，少见笑意的脸上也是展颜，对沈氏道：“八字拿了回来，说是叫安然最好。”

沈氏淡笑：“二爷喜欢就好。”

安然大喜，老天待她不错，连名字也不用换了。这一笑，更是开怀。沈氏看着她笑，又是欢喜又是心酸。

奶娘笑道：“这孩子真聪巧，别人家的孩子，非要逗的开心才会笑，她倒是无师自通，日后定有福气。”

李仲扬也是面带笑意，耳侧却听见叹息，问沈氏：“怎么了？”

轻柔话语落下，沈氏的泪便扑簌直落：“是我不争气，没给李家添个男丁。今年中秋去滨州，老太太怕又要指责二郎了。”

她不怕自己被责骂，只怕老太太责骂自己的夫君。

李仲扬倒不在意这些，淡声：“李家有一个嫡子足以，多几个女儿好，女儿不用背负功名，家中欢声笑语也会多些。太太不必介怀。”

这一席贴心的话，听的一旁的周姨娘直恨。她虽是妾侍，但在世代经商的周家也是嫡女，只因大羽国轻商，因此即便娘家家境富裕，却也配不起当时已是翰林官的李仲扬。

那日偶然见了那传闻中的人物，心生爱慕，不顾母亲劝阻，甘愿嫁作妾侍。

她本以为凭借着美艳容貌和丰厚的嫁妆能让李仲扬待她不同，可是事与愿违。

李仲扬平日待她不错，但却也做不到像与沈氏那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每每想到这，她方才明白娘亲为何会在她出嫁那日哭的那般难过，可嫁都嫁了，又有什么法子。

看着这俊朗丰神的男子柔声轻语，何曾如此待过自己，周姨娘心中隐约作痛，绞着手中绣了月季的绸缎帕子暗恨。你沈氏不过是靠着娘家权势，才得了这般宠爱。若论容貌，怎比得过我，即便论财势，也未必比得过我娘家。

此时沈氏一心在想，她过门五年无所出，老太太已经有微言。还未生产，老太太便让黄嬷嬷来，孩子一出世，黄嬷嬷没看两眼，就立刻回了滨州。说是找个有经验的人服侍她，实则不过是在盯着她而已。如今生了个女儿，怕过不了多久，老太太就会过来质问了。

沈氏想的不错，孩子刚满月，老太太便来了。

春光明媚，沈氏正抱着刚满月的安然在亭子里看飞蝶扑花，听着她清脆的笑声便觉景致更是美丽。

周姨娘唤李瑾良过来吃糕点，他只看了一眼，便瞄向李瑾轩手里的糖：“姨娘，我要吃那个。”

沈氏抬手要给他，周姨娘忙笑道：“正长着牙，吃太甜不好。”说罢又嫌那枣泥糕太甜，干脆不给他吃，“快回去看书。”

将李瑾良撵回去，她又看向李瑾轩，每日除了上两个时辰的学堂，便都是在玩闹。果然是嫡子，仗着日后李家的东西全是他的，也不长进。再看看沈氏，那一脸的溺爱，说是真疼，倒不如说是假爱。不过反正儿子不是她生的，日后大了也不会疼她这姨娘，出不出息也碍她不着。

沈氏哪知道她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将糖球给李瑾轩吃下，笑问：“可要再吃些？”

李瑾轩摇头：“给妹妹吃吧。”

老嬷嬷笑道：“那么小的娃儿还吃不了，大少爷真有心，长大了想必也疼四姑娘。”

沈氏爱听这样和和睦睦的话，轻拍襁褓对着怀里的小人儿说道：“安然以后也要对哥哥好，才不枉哥哥疼你。”

抱的姿势太高，襁褓边缘又竖起挡风，安然看不到李瑾轩，不然她可以咧嘴笑一下，展露婴儿的招牌式微笑，这招杀伤力无比大，她已经验证过很多回了。比如对沈氏笑笑，她面上的愁容便会立刻消散；对奶娘笑笑，她注意到自己的次数会增加一倍；又比如对帅爹爹笑笑，他就会多停留逗自己玩。

但这招并不是对谁都奏效，比如那个叫安宁的姐姐。

不管怎么冲她笑，她都是不大愿意理会自己。

如今安宁也在一旁，看着那哥哥疼妹妹，娘亲笑开颜的模样，想着自己前世的孤苦，不由心下悲凉。听见沈氏问她吃不吃糕点，又立刻恢复那天真烂漫的神色：“宁儿也要吃。”

这边正其乐融融，下人便报老太太的马车已到了城门口。沈氏一听，忙张罗下人准备吃食，又命人去告诉在外头与同僚饮酒的李仲扬一声。

周姨娘柳眉微拧：“这老太太信上不是说要后日才到么，怎的步程快了两日。”

沈氏淡笑，将安然交给奶娘，嘱她将孩子抱回屋里，免得晒着，一面往外头走：“大概是急着想看看孙女。”

嘴上这么说，她也知道未必如此。别人不敢说，对老太太她放的心思多，刚进门她不喜自己，小心翼翼的伺候，这一来二去，就伺候出经验来了。这次提前到，只怕是想看看她有没将这家打理好，否则依老太太的身体，那马夫也不敢足足多赶出两日的路来。

后来李大郎赴任滨州做知州，老太太也跟着去了，沈氏才过了几年自在日子。往后四年二房皆是在中秋时举家前往滨州团聚，其余日子老太太也不怎么来。

这次收到信后，沈氏便让周姨娘再将家里上下打扫干净，收拾好房间，迎老太太来。

周姨娘虽说不喜欢沈氏，可到底也不会压着自己，倒也自由。可老太太一来，每日要请安，还得听她训话。老人家又特别爱清静，她便不能拉着沈氏请戏班子到院子里来，得到外头去听。若老太太能偏袒自己，她倒欢喜，偏偏老太太对二房的人都不上心，她也懒得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说话间，众人已经守在大门前，下人也都一一站好，立在后头。李府上下六十多人，无一出声。不一会，那去报信的下人回来，说李二郎还在和同僚畅饮，要晚些回来。

沈氏一听，不由和周姨娘对望一眼，皆是苦笑。若是传到外面，可是要被说成不孝的。虽说老太太自小就不疼他，偏爱李大郎，甚至对那记在名下的李悠扬也更宠爱，可到底是亲娘。但自家夫君的性子她们做妻妾的也明白，不好多劝。

等了一会，便见先去城门口迎的李府下人引着一辆紫色马车走来。金灰色流苏垂落马车顶盖边缘，在初现的阳光下闪着金色光芒，伴着红褐色帘幕，金贵大气，又因是暗紫，稍显沉闷。马蹄声响，缓缓而来，车未至，便觉气氛压抑。

作者有话要说：人物关系表：

【李家】

李增（将军，已殁）——李老太（林氏），文安伯之女，居滨州。

↓↓↓

李大郎，李世扬，居滨州。

李二郎，李仲扬，居京城。

李三妹，李心容（暂未出场）

李四郎，李悠扬（妾侍所生，记在林氏名下。暂未出场）

李仲扬——

原配宁氏（沛国公庶女，已殁），生一子李瑾轩

继室沈氏（沈庆如，长安侯嫡次女），生一女李安然（女主）

容翠（原沈氏丫鬟，已殁），生一女李安宁（女配）

周姨娘（周蕊，富商嫡女，有纳妾文书），生一子李瑾良

何姨娘（何采，李府老嬷嬷外孙女），暂未生育

【宋家】

宋世峰——

赵氏（梁国公嫡女），一子宋祁，一女宋敏怡

两妾（共生一子三女，名字暂略）

（人物关系表会根据后面出场人物逐渐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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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细嗅蔷薇

李府下人微弯身子，前脚挨着后脚跟，身碰着身，却是鸦雀无声。

马夫停了车，搬了马凳放置好。婢女撩开帘子，便见一个老妇人弯身下车，沈氏不怕李二郎，却独独怕李家老太。

顿了片刻，沈氏方才反应过来，笑上眉眼，上前去扶：“老太太千里迢迢过来，舟车劳顿，儿媳已备好了酒菜。”

李老太巡视了一眼那黑压压一片的人，眸色更冷：“致远呢？”

沈氏暗暗叫苦，微弯了身：“朝中同僚有事，二爷相谈去了。”

周姨娘本不想在这种场合当出头鸟，谁想眼神不小心与沈氏对上，见她示意而来，只好笑着接话：“因是急事，大概会晚些回来。二爷差人回话，他一忙完，就立刻回来，还请老太太先行歇息。二爷常说，家事总比不过国事的。男子因以国为天，君为上。”

身为将军夫人，李老太也明白。确实如周姨娘所说，家事自然是没国事重要。这才收了不满，淡声：“领着一家子在巷子里站着，像什么话，都散了吧。”

得了话，下人便都散开了。沈氏在李老太右侧，轻扶着李老太。左边是跟了多年的冯嬷嬷。

冯嬷嬷自小就服侍李老太，后来嫁了李府马夫，生了一女。马夫嗜赌，正逢李家落魄，便抛弃妻女跑了。冯嬷嬷二话不说将女儿送人，自己全心侍奉已落败的李家。

李老太心中感激，待李家形势好转，让人去打探冯嬷嬷女儿下落，知她自幼过得艰苦，嫁了个屠夫，待她也不好，只生了个女儿，名唤何采。李老太便想让李大郎纳何采做妾，但因年龄相差太多，不忍将来变成老夫少妻，就做主让李二郎将她纳进门。这才减轻了她多年来的愧疚。

如今一看，那何采并未来迎，李老太倒也不气，反而略有忧色：“采儿身子可又是不适？”

沈氏应声“是又染了些风寒”，心里却默默的想，何采的身体是不太好，可也不至于三天两头病着。不给她请安，也不一块吃，平日设宴也不出来，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明明是个十七岁的人，却是七十岁的心。因知道她外祖母对李家的情分，李仲扬也不薄待她，该有的有，该送的送，但也少去。两人性子都是淡然偏着冷漠，见了面，活似陌路人。沈氏也猜不透何采在想什么，想到自己那博学又俊朗的夫君，真不知是哪里不入她眼了。

李老太说道：“定是你们欺负她了。”

沈氏赔笑：“采儿妹妹确实是身子不大舒服。”

李老太对冯嬷嬷道：“这不用你候着，去看看采儿吧。”

冯嬷嬷对李家忠心无二，可到底是年纪上来了，也想有儿孙伏膝。想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对自己闭门不见已是懊悔痛心。那外孙女长的神似她娘，每每见了总觉亲切。自己有意无意求得老太太应允她，让何采做了李家人，一来是为了亲人荣华着想，二来是可以常见。得了李老太的话，不由大喜：“老奴去去就回来。”

走过前院，步子还未踏入大堂，李老太便道：“那小丫头前日该满月了吧，现在何处？”

沈氏听她寻安然，心下不由噔噔直跳，这果然是要质问她了么。一面心慌，一面让奶娘抱她出来。

奶娘抱着安然出来时，安然就觉得大堂里的气氛不大对，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说话，连平日里爱嬉笑的周姨娘也大气不敢出。仔细一想，对，李老太，也就是她的祖母来了。想罢，鼓了鼓腮子，转眼见到个老人家，她立刻露出笑颜。

李老太一见襁褓中的小人儿笑得如春光灿烂，愣了片刻，抿紧了唇不出声。沈氏不知老太太在想什么，迟疑片刻，想着许是孩子太重了，俯身要去抱回安然，李老太却不肯了，不满道：“我虽上了年纪，手脚可利索着，难道怕我连个孩子都抱不动么？”

沈氏笑笑“老太太身体好着，只是怕您累着”，却也不敢多言。

李老太探手逗了逗安然，听她咯咯直笑，笑声如铃，轻叹一气。这一叹气，更是让旁人不知所措。正好冯嬷嬷进来，李老太便道：“阿庆，你来看看这孩子，是不是跟心容长的一样。”

冯嬷嬷忙快步上来，仔细看了看，点头：“这眉眼跟三小姐长的一模一样，黄嬷嬷回来说我还不信，如今一看，像极了。”

周姨娘好奇，凑上去看，笑道：“都说三小姐跟老太太年轻时长的像，那四姑娘岂不是像老太太？难怪一脸福气。”

沈氏见不是来责怪她，而是专门来看孙女的，这才松了一气。谁料冯嬷嬷说道：“不如养在身边吧。”

这话一出，沈氏便觉心头有大石压来，连周姨娘也不敢说话了，要是让李仲扬知道她帮着说话，回来非得给她脸色看。安然一听，惊的笑都笑不出来。这老太太她依稀知道，是住在很远的大伯家，那不是要她离开爹娘身边，跟着祖母住？她可不想，金窝银窝比不过爹娘身边的窝，这一想，她不笑了，可怜巴巴的看着祖母。

李老太在滨州住的舒服，黄嬷嬷回来说，那刚出生的娃儿跟自己的女儿长的极像。那黄嬷嬷带过李心容，她说的自然不会有错。在路上就和冯嬷嬷说好了，看她脸色帮腔引话，要亲自带那孩子。如今见一屋子的人脸色变了，连怀里的孩子都吓的噤声，顿时冷笑：“我这老太婆果然是老了，想带带孙女，享儿孙之福也让人嫌弃。”

嫌弃二字沈氏可担当不起，无法，只好把李二郎搬出来：“二郎也很喜欢安然，每晚回来都会逗她玩呢。安然又小，怕不适合去那么远的地方。”

李老太唬着安然，想逗她笑，佯装没听见。

屋内一时尴尬得悄然。

李老太见逗不笑她，也觉无味，抱着也乏了，交还给奶娘：“歇着去了。”

周姨娘问道：“饭菜已经……”

“不吃了。”

周姨娘吃了一脸的冰渣，面上还得笑。好不容易伺候李老太去睡下，出了院子，只觉脸都笑酸了，抬手揉了揉，丫鬟凤云笑道：“打理家宴的时候也没见姨娘这么累过。”

周姨娘戳了戳她额头：“就你话多。”

凤云跟了她四年多，分得清她是真气还是假气，如今分明心情好着，笑着应声：“奴婢是话多，不过姨娘，老太太不会真的把四姑娘带走吧。”

周姨娘顿了顿，带走个女儿有什么用，把李瑾轩带走才好。那李二郎约摸就会疼她的儿子了。

李仲扬傍晚回来，先去了老太太那请安，母子两人不咸不淡的说了会话，老太太就说乏了，打发他走。李仲扬也不虚情，洗漱后，回了房中，去逗安然玩。见沈氏面带愁云，淡声：“母亲又数落你了？”

沈氏叹道：“我倒希望母亲数落我。”她拿了拨浪鼓摇着，又觉心烦，放在一旁，不知该怎么开口跟他说。停了好一会，才道，“老太太想将安然养在身边。”

李仲扬一顿，薄唇微抿轻扬。沈氏继续说道：“老太太说，安然长的像三妹。冯嬷嬷和阿蕊也说确实像，老太太约摸是心动了，你看，三妹几年不回一次家，也难怪老太太想带安然走。“

那阿蕊便是周姨娘的闺名，李仲扬皱眉，逗着安然缓声：“今晚我去阿蕊那，你带安然睡。”

沈氏一门心思放在安然身上，也没心情服侍他。她再怎么懊悔为什么安然不是男孩，那也是怪自己不争气，自己的骨血怎么可能讨厌，更别说让别人领走去养。她抹抹安然精巧的鼻子，看着她红润的脸颊，更是不舍：“好孩子，要是老太太坚持要带你走，你以后可别怪娘。”

安然说她不会怪她，也不想跟老太太走，留在亲娘身边最好。耳朵里听的却是咿咿呀呀。咿呀了一会，她就累了，小孩子的身体就是不好，还不能自己翻身。安然呀安然，快些长大吧。

李仲扬通过长长的廊道，进了周姨娘的屋里，便看见圆桌上放着紫铜月季翠叶熏炉，微微飘散梅香，顿时消散了春日的寒意。再看坐在一旁的人，穿着做工精细的长裙，明亮烛火下，面庞精致，肤色如玉，柔媚中带着小家碧玉之气，美艳却不俗气。一如初见美好，不带半分岁月划痕。

婢女见了他，要去唤周姨娘，李仲扬抬手，让下人出去。走到一旁，拿了那绣好的帕子看，淡声：“你的女工做的越来越好了。”

周姨娘倒以为自己在梦里，五个月不见他进房，她简直要忘了她是李家姨娘了。轻轻抬眸看他，想和他好好道个歉，可性子骄傲的她根本说不出来。见他似乎要在这里过夜，试探道：“屋里比外头暖，二爷可热了？”

李仲扬知晓她的心思，抬手让她脱了外裳，周姨娘便知他今晚是要在这过的，不由欢喜。

“今日母亲说安然长的像三妹？”

周姨娘只顾着高兴，哪里注意得到他的脸色，将那衣裳挂好，笑道：“那些老嬷嬷都说像，我瞅着眉眼也像。”

李仲扬扫了她一眼，语气更淡：“旁人说像，你帮什么腔，添乱。”

周姨娘这才听出来不对，忙解释说：“我是个急性子的人，话一时没藏住，二爷可千万别气。”能让老太太不带走安然的法子她早就想到了，可沈氏的事她不想多管，可李二郎不同，她生性聪慧，一听话锋不对，便立刻说道，“我看我们二房，在老太太跟前说话最有份量，老太太也最肯听的，就是何妹妹了。”

李仲扬了然。他自幼独立，不喜他人为他安排人生，无论事情大小都厌恶别人插手。他对这门亲事不满，可由于母亲施压，便要了。幸好何采生性淡然，不争不抢，两人也处的平淡。只是每每见了自己，眼神不像是见了自家丈夫，而是像见了普通男子。同床共枕倒觉得奇怪，又因她年纪比自己小上许多，太过淡漠，便极少去她房中。

如今周姨娘说起，他才想起这么一个人。

她说的没错，李老太在这个家中能听得入耳的话，唯有何采了。

周蕊脑子活，点子多，这一点沈氏比不上她。李仲扬抬手替她取下发髻上的翡翠孔雀金步摇，低声：“阿蕊辛苦了。”

千言万语也抵不过这句话，先前受的委屈也烟消云散了。这男子到底还是疼着自己的，周姨娘已笑如夏日莲荷，暖的入心。看得李仲扬也是心动，俯身她抱入暖帐，正如少年得意，少女含羞。

一夜丨欢愉，梦境悠然。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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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所谓伊人

晨起，婢女端水伺候两人起身，只见周姨娘容光焕发，甚是得意，心情极好的模样。婢女们也是开心，这五个月来，李仲扬不来这静心院，她们的日子也连带着不好过。

去李老太那请了安，她也不说要带走安然的事，这事急不得。沈氏肯定将事情告诉了李二郎，可看着他平静如水，毫无波澜的神色，她便来气，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什么都不跟她这做娘的说，表面和气，却屡屡违背自己。果真是逆生子，比起大郎来，丝毫不亲近自己。当初有人要讨了他去做养子，真该点头，不该自己操劳十载，却不得人心。

何采托人来说身子抱恙，不能亲自来请安，李老太也没责怪。散了众人，李仲扬便往何采的院子里走去。

说她性子孤傲清冷，不如说是根本没这份心思去维系这些。有了便收着，失之也不痛心，对什么都不上心，只活在自己的一片天地中。李仲扬不知她以前是怎么过活的，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她嫁入李家前，绝不是那样的性子。

进了清婉院，便闻到山茶幽香。一眼看去，石子铺就了一条幽径，两旁都栽种着茶树。正是二月，还未有花，叶子翠绿娇嫩，闻得茶香，便能想象山茶开满园的壮丽。每一株山茶都打理的很好，品种多样，养茶需小心费神，倒是拿来消遣的好东西。只是北方地冷，这茶从南边运来，怕也是熬不过这天寒地冻，迟早要枯萎。想着这一园子的茶将谢去，文人的忧伤感上来，那青翠的绿意，倒变成了一种感伤。

穿过前院，步入宽长廊道，远远便看见个身形消瘦的绿衣人儿倚在栅栏处，素手拿着盛着鱼食的浅盆，右手将鱼食拨弄下去，垂头静静的看着池中争抢的鱼儿，清素淡雅，宛在画中。

婢女眼尖，先瞅着了李仲扬，忙请安。何采手势微顿，缓身站起，声调透着淡淡疏离：“二爷。”

同在屋檐下，却是大半年未见她。没有碧玉年华该有的朝气，眼眸满是看破红尘的慵懒。李仲扬看到她这模样却不气，心下反而觉得悲凉。他犹记得洞房那晚，揭开盖头时她略微倔强的眼神，如今一想，明明不过一年，却好像已是久远往事。

何采身形微瘦，面色稍显苍白，一双大眼却无飞扬神采，持着不急不缓的音调问道：“二爷可是有什么事？”

李仲扬也不太过跟她拐弯抹角：“老太太想亲自抚养安然，但她现在年纪尚小，不宜远居。”末了又道，“母亲疼你，你若有空，去母亲那坐坐。”

何采欠身：“何采明白，待会便去请安。”

李仲扬点头，知她也不愿自己多留，便走了。一人不虚情假意，一人不假仁假义，这奇怪的相处模式，他意外的能接受。许是在官场圆滑处事太久，这样直来直往，倒也好。

在朝堂已够累，在家中，如此便好。

不过半个时辰，何采就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换了明亮的绸缎衣裳，描了淡妆，发髻插一支碎玉垂柳翠步摇，更衬显脸蛋如玉净白。顿时便朝气起来，看的婢女也叹确实是个美人。

在外头报了话，冯嬷嬷立刻出来，昨日没跟她说几句话，依旧是平淡得近乎冷漠，令她好不尴尬。可毕竟只有这么一个亲外孙，只有疼的份，哪会嫌恶她。见她今日肯出来，以为是自己昨天劝她多露脸好在李家争得一席之地的话起了作用，不由高兴，迎了出来拉她手，轻声嘱咐：“见了老太太可要好好说话。”

何采垂眸浅应，随她进了里头，向李老太请了安。因是早晨，沈氏和周姨娘及一众孩子都在，又一一请安，才坐在了末位上。

李老太打量着她，笑道：“长的越发标致了，配老二倒可惜，老二不懂疼人。”

何采应声：“二爷待人宽和，对谁都好。”

李老太轻笑一声：“倒也不见得。”说罢，喝了茶，又让奶娘将安然抱过来，唤何采过来看，沈氏和周姨娘倒被冷落了。

何采缓步走上前，襁褓中的娃儿似乎是晨起犹困，咧着没牙的粉嫩小嘴打了个哈欠，眼眸澄清，不沾染世俗污气，看得她久未起波澜的心也微动。做孩童便是好，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用管，即便是闹了事，也不会有人斥责，无忧无虑，多好。

安然睁着朦胧睡眼看着纷纷凑来的脑袋，想的可完全不一样。她想快点长大，然后到处去玩闹，总做小孩有什么好。她这一个月把这一大家子人记的差不多了，性子深沉俊朗风神的爹爹，娴静端庄喜欢安静的娘亲，争强好胜爱计较的周姨娘，足不出户冰山美人何姨娘，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长大了就能更快的融入这个大家庭了。

李老太见何采似乎也喜欢安然，问道：“你身子弱，养好了再要孩子不迟，不急。”

何采伸手抱过安然，轻拍襁褓：“我喜欢这孩子，若是能日日见着，常笑笑，身体也会好些吧。不是有句话说，笑一笑，十年少么？老太太丝毫不像老人家，胜似年轻人，怕也是常笑的缘故吧。在滨州，大房的孩子也多，常伴膝下，着实让人羡慕。只是这奶娃子不如几岁的孩童，太吵了。这样偶尔来看一回，倒是可爱得紧，若是要我带在身边，定要愁死。”

沈氏真想上前去帮腔，何妹妹说的话有理，带孩子的苦差事还是让她这做娘的来吧，别苦了老太太您。可她不敢，老太太向来爱逆别人的话，只怕说了后，她会立刻强硬起来，孩子可就真的刚满月就被抱走了。

李老太听着这话也挑不出毛病，何采指了孩子指了她自己，唯独不说她这老太婆不便带着。这孩子真是鬼精。今日李仲扬早早去上早朝，怕是先去了她的院子里打了招呼，所以如今才容光焕发的出来，跟她打太极。顿时又气又疼，气自己的儿子又变着法子忤逆她，疼何采怎的也不听话了。

冯嬷嬷真是掐死何采的心都有了，让她好好说话，却偏跟老太太对着干，这李府上下都晓得老太太要带走孩子，她还不知轻重。心里气着，嘴上却为何采说着好话：“采儿说的倒也不错，孩子太小不好带，不如长大些再说。”

安然一听，开心起来，笑的咿咿呀呀。看着她笑的开怀，何采只觉手上的重量有些微妙，默默的想，若是能添个孩子，倒也是不错的。只是转瞬即过的念头，立刻压下。

见形势扭转，昨晚惹李仲扬不满的周姨娘也想将功补过，凑上前笑道：“何妹妹真是实打实的替老太太着想，谁不知奶娃子最是吵闹。我常去姐姐那坐，最清楚不过了。这一嗓子嚎起来，可是要破天的。”

李老太不应声，扬了扬下巴，声音冷清，问立在前头的沈氏：“你是什么想法？”

沈氏微微颔首，强笑道：“随老太太高兴就好。”

李老太巡视了她们几眼，二房的人这个时候倒是少见齐心，她若再要带走孩子，就该被外人说她不体恤儿媳，自己老了，还非要自己带孙儿。又想着她五年才生了一个孩子，婆子又转述大夫的话，说日后怕不能再生，也不好强要，面色微冷：“罢了，多个孩子也太闹腾，等大了些，我再来领。”

末了到底还是不舍得，嘱咐沈氏好好养孩子，又说了许多细末，让各个嬷嬷好好帮看着。仔细说了一番，这晨起问安，才终于是结束了。

出了正堂，周姨娘拿着软帕捂了捂心口，摇头：“都说别人嘴上长刀子能把人戳死，我看老太太不说话也能。”

沈氏轻责：“妹妹不可这么说。”

周姨娘笑笑：“只愿以后我若生了女儿，可千万别长的像三妹。”

周姨娘名下有子，早就以生母身份记在李家族谱上了，故而可以直呼李家三妹。若是何采，还要恭敬的叫李三妹一声三小姐。

李瑾良摇了摇她的手：“姨娘，三妹是谁？”

周姨娘答道：“三妹便是你爹爹的妹妹，你唯一的姑姑。你年纪还小，没见过她也不奇怪。连姨娘都快忘了她的模样了。”

李瑾良又摆摆兄长的衣裳：“哥哥见过姑姑没？”

李瑾轩长他三岁，可也不太记得李三妹的长相，挠挠头：“只记得姑姑很爱笑，笑起来特别好看。她一笑，祖母也就跟着高兴。不过姑姑一走，祖母就常哭，不给笑脸，我多希望姑姑一直住在家里。”

周姨娘轻笑：“养个老姑娘在家里，岂不是让人笑话。老太太给她读书，说姑娘家该有些主见，结果‘主见’过剩，小小年纪就说什么要游历众国，一个人到处跑，见识是长了，可岁数也起了。如今二十有五，挑来拣去，把自己变成了老姑娘。”

沈氏又不喜她多舌没顾忌，蹙眉：“三妹不是挑，只是缘分未到。老太太最忌讳别人说三妹的事，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这不是事实么。”话虽这么说，却到底只是嘀咕一声，这话题便作罢了。

安然悠哉的吐着泡泡玩，听见那李家三妹的事，倒觉有趣，却不想在这十五及笄便论嫁，十八不嫁无婆家的羽国，竟然也有能顶住世俗压力的女子在。

周姨娘回头见何采缓步走在后头，眉眼一挑，又对沈氏说道：“也不知二爷当初为什么答应老太太迎她过门，整日像李家欠了她似的。穷人的身，公主的心，每日的安也不给你请，讨厌得很。”

沈氏因何采今日帮了她，不管是李二郎拜托的，还是她真心的，总归是为她留住了安然，听不得周姨娘这么数落她：“二爷孝顺老太太是一方面，何妹妹长的好，会伺候人，二爷自然也是喜欢的。何妹妹身子不好，请安不也是个形式，少了也无妨。”

周姨娘倒想反驳她一句那我明日便不给你请安，看你是不是少了无妨。当下更是不满沈氏，身为正妻，却懦弱得很。若自己是当家主母，作风硬朗些，哪里会让府里的人如此散漫。可偏偏不是，又哀伤起这挥之不去的心结。想着今日事成，归功何采，今夜李二郎怕也不会进她房中，更是不舒服。

李老太待了四日，也觉乏味，寻了个理由，便回了滨州。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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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七月流火

七月流火，原本聒噪的蝉也开始渐渐消停，趁着这最后一丝酷热还未散去。周姨娘命人熬了梅汤放进冰窖里，只等过了个把时辰，再进去取。

虽然李府如今渐复荣华，但李仲扬的俸禄也是摆在那的，李老太的铺子大部分都交给李大郎的妻子韩氏打理，二房也没分得什么。沈氏不得娘家喜欢，嫁妆多是现成的金银首饰，用了便没，名下田地和铺子并不多。

周家良田千亩，生意遍及四海八方，其中属米铺开的最多最大，曾有人言，周家富可敌国。但周家长辈深谙以退为进的法则，每年都会赠军队大量米粮衣物，也不许周家子弟去考功名，安心为商，是以一直安然。只是任凭他周家钱财再多，多的可以买下整个大羽国，也不能改变它商家人的身份。

羽国轻商，同朝为官，商人的儿子比那农户人家的儿子还要低上一等。一来是因为国策方针，二来是无奸不商，那骨子里的狡猾为人所不齿。

周姨娘嫁入李家为妾，因身份非正妻，派头上自然不能压过当初的宁氏，因此出嫁时表面低调。可到底是嫡女，又得疼爱，记在她名下的产业，买下三座城池有余。周姨娘出身商家，家中氛围不如官家严谨，自幼便可看书习字，在经商上颇得天赋，手上的铺子交由心腹打理，自己只需要看看账本，便知哪里不对，但凡是一些小碎银子对不上帐的，她也不点破，由得他们贪去。可若是数目大了，便当场揪出，将那偷帐人打的死去活来，再不用他。

不费多少气力，便震慑了众人。

初嫁李仲扬，正是少女心思正盛，每日用自己的银子购置府里上下的东西，穿的比那宁氏还艳。想以钱财和美貌压倒宁氏，得李仲扬喜欢，可事与愿违。后来周家老夫人来探望她，听她哭诉，唯有苦笑，嘱她不可如此张扬，压了正妻不说，府里的东西也不是她这做姨娘该置办的，哪怕是一张椅子破了，也该是由宁氏发钱去买，她只管看着就好。况且，若是传到外头，说李二郎吃妾侍软饭，男子最看重面子，她却偏偏处处抹他面子，难怪要独守空房。

一番话说的周姨娘恍然大悟，随即低调行事。只是她素来怕热，李家人却空有个冰窖不藏冰，她又不敢自己置办，便想了个法子，让娘家每年送冰砖来，又怕李二郎多想。周家老夫人便索性在酷夏时给全部嫡子女送三车冰砖，这样一来，也没人有闲话可说了。

沈氏今日出门上香还愿，孩子交由奶娘带着，让周姨娘从旁照看。

此刻裹的跟粽子般的安然正眼巴巴的看着周姨娘在喝冰镇过的酸梅汤，馋的她嘴里泛酸。已是半岁大的她，虽然能坐起来，手脚也能挥舞，可张嘴依旧是咿咿呀呀，她都想给自己取名叫丫丫了。

李瑾良见她直勾勾的盯着，用凉乎乎的手捏了捏她的脸：“姨娘，妹妹也想吃，都流口水了。”

安然忙吸了吸嘴，竟然流口水，太丢脸了。对着山珍海味她还没动静，可区区一碗酸梅汤就让她失态，立刻抿嘴，闭眼，不看不看。

周姨娘笑了笑，只要沈氏不在跟前，她对这娃儿也没什么想法，已经有了儿子，她倒还想要个女儿，儿女成双，人生美矣。纤纤长指拿了帕子，拭去她嘴角的污渍，笑道：“那就喝一口吧。”

奶娘一听，忙说道：“这奶娃子受不起凉，要不热热再喝。”

周姨娘瞥了奶娘一眼，嫌她碍眼，打发她站远些。自己舀了一汤匙吹了吹，待到凉了，给她喝下。但对婴孩来说，也是微冷，却也恰好。安然哆嗦了一下，呷呷嘴，甜中带酸，喝多了奶水，换换口味也不错，不由咧嘴一笑，报以谢意。看的李瑾良也觉有趣，趁着旁人不注意，舀了一块碎冰塞进她嘴里。看她哆哆嗦嗦便觉好玩，也没想着婴儿经不住冷。

结果到了下午，安然就拉肚子了，急的周姨娘如大难临头，一气请了三个大夫来，开了汤药，喂她喝下。只求在李二郎回来前，安然就无碍了。

可到了傍晚，沈氏还愿望归来，安然依旧是上吐下泻，还发着低烧。

安然迷迷糊糊的看着焦躁的娘亲，很想说我没事，屋里那么多人很吵，她想睡觉。

李仲扬赴宴回来，听奶娘战战兢兢说了这事，先散了屋里大半的人，让大夫和奶娘好好看着孩子，劝沈氏去睡一觉。沈氏哪里放得下心，不肯去睡。李仲扬明日要上早朝，不能陪着，又不想见到周姨娘，便去了何采那。

往那边走时，又想起那日她伏栏喂食的模样，如画中人，不食人间烟火。若周姨娘有她一半乖巧，这家也安宁了。忽然想到那日母亲走时，让他多去何采那。不由顿足，母亲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在用自己的儿子来帮她弥补她对冯嬷嬷的愧疚，从未考虑过他的想法。

自小便是如此。

他不怪母亲疼爱大哥，甚至那非一母同胞的四弟比他更像亲子，他也不怨。他只是恨，为何母亲要将李家的不幸归结在他是逆生子的头上。每逢不幸便以埋怨眼神看他，将他视为祸害源头。甚至在大哥爬树跌伤，也指着他的头说“生你，一世不祥”。

他做错了何事，他也想像个正常人，顺生顺产。可天不由他，所以便该背负这恶名么？

越想，面色便越是凝重。

明明是还未到而立之年的人，却有着苍老萧瑟的心境。拼了命的寒窗苦读，悬梁刺股，为的就是能早日离开这吃人的李家。可似乎到底是迟了一步，他的魂魄，早就被吞噬的脏恶，连他也不想每日三省吾身，因为只会更加憎恶如此的自己。

负手站在廊道下，下人打了灯笼静声立在后面，只道他是为女儿的病烦心。谁能想到，外在光鲜得意的人，内心却已腐烂不堪。

许是风雨欲来，屋内闷热。何采在池边泡凉了脚，一人提鞋回来，从廊道另一头过来，便见一个身形颀长，发绾玉冠的男子负手远目。灯火不动，投映下的光火却不安分的在微微晃动，照在男子脸上，说不出的清冷，说不出的俊美。

李仲扬蹙眉往那抹人影看去，何采便觉他的眸子寒光慑人，却含着隐约落寞，这一看，便忘了避开。等见他走来，已是来不及摆出冷漠的神色。

李仲扬看了看她手上提着的粉色莲花绣花鞋，又看向她的身后：“婢女呢？”

何采答道：“打发走了。”怕他多想，责罚下人，又道，“不喜欢人跟着。”

不喜欢人跟着……依旧是简单而又不考虑后果的做法和说辞，李仲扬也习惯了她说一不二喜独处的性子：“进屋吧，外头凉。”又回头向下人道，“打盆热水来。”

进了屋里，何采自己换了便鞋，才想起应当先伺候李仲扬。

两人无话，等下人打了水来，婢女也早被轰醒了，院子里走动的人一多，夜便不静，听的何采直皱眉。当初沈氏给她配下人，她只要了个端饭的丫鬟，免得烦心。可沈氏按足了规矩来，两个粗使的仆妇，两个贴身的丫鬟，外加三个干重活的男丁。开始他们不敢听她的话去休息，后来何采关紧大门，他们才懂得这主子不同，喜欢安静已到了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程度，这才敢不伺候在跟前。

谁想那几个月不来一次的李二爷不吭不响就来了，惊的他们收到风声立刻起身，在外头等候。

何采把玩了一会杯子，见李仲扬在灯下看书，问道：“安然好些了么？”

李仲扬稍显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一直以为她躲在院子里不问世事，什么都不管，原来不过是人躲着，心却在外头，家里的事她还是有在探听的：“大夫来过，烧还未退。”又道，“水要凉了。”

何采连看也未看：“等着凉。”

李仲扬想着刚才见到她的场景，没有多问。两人又无话了，他继续看书，何采也在等着水凉。屋内寂静，却又不显尴尬。

屋外人声消停，虫鸣蛰伏声此起彼落。李仲扬看向窗外，又看那在转杯子玩的人，夏夜意外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寒冬已至，寂寞成渣，执手相看泪眼，问曰：“你们真的不考虑来一发收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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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家长里短

半夜，安然的病总算是好些了，沈氏抱了她大半日，这会见她面色好转，才终于睡下。

寅时的天，还如冬日那般冷峭，来伺候沈氏起身的周姨娘站在屋外，里头却没动静，心下只以为沈氏还在气她。顿时又委屈又无奈，这事她有错在先，可李二郎不责骂她，沈氏也不语，倒还不如痛痛快快骂她一回，心里更顺畅。

白白站了两个时辰，沈氏还未起身。周姨娘真想俯身去捶捶酸痛的小腿，她何时受过这种气。嫁入李家几年，当真是比她做姑娘时受的气更多，几次想甩手离去，可想到李二郎，又忍了。

巳时刚过，李仲扬因惦记安然，又担心沈氏强撑，告了假早早回来。结果刚进来就见一抹艳丽秀色站在门前，神色不安又焦躁。周姨娘听见声响，偏头看去，看着一身朝服的李二郎，差点落泪。想上前去与他说话，却见他一脸淡漠，又退怯了。

她不是怕他凶自己，而是怕他连凶都不想凶。

不会又像上回那般，五个月都不入她房中了吧？

李仲扬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只是她这次做的确实过分，想着要冷落她几日，便没有理会，问门前的婢女：“夫人可起来了？”

婢女欠了身，低声：“夫人寅时才睡，还未醒。”

“安然的烧退了？”

“回二爷，已无大碍，宋嬷嬷正在里头照顾。”

李仲扬点点头：“去熬些清淡的粥，夫人醒了就端过来。”

婢女应声，立刻去了厨房。李仲扬见周姨娘还站着，淡声：“回去吧。”

周姨娘见他抬脚就走，怯怯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才轻声问：“二爷可是去书房？”

“嗯，不必跟着。”

“二爷……”周姨娘性子傲气，到底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昨日那冰梅汤，我是吹凉了才喂安然喝的，只喂了一口，并不是存心要伤姐姐的孩子。”

李仲扬本无波澜的面上立刻沉了下来：“无论如何，做错了就是做错了，给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吃那冰水，你当真觉得自己无错？若是换做瑾良，你可会他喝？我不是怪你给东西安然吃，而是怪你冷漠无情。阿如待瑾良如何，完全如亲儿，为何你不能一样待她的女儿？”

一席话说的周姨娘哑口无言，却无论如何都不想完全认错。沈氏之前没有孩子，待孩子好不出奇，你倒是看看日后，是否依然会如此待妾侍的孩子。况且自己的孩子是沈氏的孩子，沈氏的孩子却不是她的呀！要她疼爱夫君的其他孩子，她没那么大肚。

李仲扬见她没有悔意，已不想和她多说，刚提步要走，便听见后面脚步声急促轻巧，转身看去，李瑾良已经扑在他的腿上，差点摔着，哭的小脸都花了：“爹爹别骂姨娘，不是姨娘的错，是孩儿错了，我不该偷偷喂妹妹吃冰。”

周姨娘愣了愣，忙将他拉了回来，急道：“胡说什么！”说罢，抬手打了他身后两掌，“小小年纪的，就算要护着你姨娘，也不该撒谎。”

李瑾良哭的气喘：“是我偷偷喂妹妹吃冰，尚明没撒谎。”

周姨娘更是慌神，气的对奶母说道：“还不快把二少爷带回房里去！”

李仲扬拦下奶娘，面色平板如常：“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不责怪你姨娘，也不责罚你，你自己去找你娘说，她若原谅你，这事才作罢。”

一听娘亲不会再被骂，李瑾良这才止了泪，嫡母向来待他很好，去道个歉求原谅应当不难，立刻应声，往合兴苑跑去。

李瑾良一走，周姨娘偷偷抬眸看李仲扬，见他正瞧过来，大了胆子说道：“孩子还小，掂量不了事情轻重，以后会好好管教他。”

李仲扬顿了顿：“物极必反，不必太过严厉。”

周姨娘嘴上应承，心里倒觉奇怪。那李老太对子女严厉整个京城都知晓，自家夫君如今才识过人，也得益李老太的教导，怎的对自己的子女他却不愿如此？莫不是因为……她心下觉得荒凉，只因李瑾良是庶出的罢。

李瑾良到了合兴苑，沈氏还未起来。等她起身了，他已在外头站了一个多时辰，不由责怪仆妇为何不唤醒她，又忙让他进来，抱在膝上给他揉小腿。见他圆亮的眼睛红肿，问道：“告诉娘，是谁欺负你了？”

李瑾良从她怀中爬下，跪在地上就叩了个头，吓的沈氏忙把他拽起，拿绢子抹他额上的尘，命婢女拿药来。

“娘，是我偷偷给妹妹吃冰，不关姨娘的事。爹爹说，娘原谅尚明了，才不怪姨娘。”

沈氏愣了愣，气他不懂事，又心疼幼女。可若罚的重了，又怕外人指责她这嫡母。最后打发他到外头跪半个时辰，再将修身养性的《论语》抄三遍，才肯原谅他。

转瞬已快到中秋，安然半岁大了，已经能坐起来。奶娘吹着泥叫叫，鸟鸣声愉悦如身处林中。她抬手要抓过来自己吹，奶娘可不会给她，怕她一口给吞了，拿了拨浪鼓儿给她，安然不要，那五颜六色的泥叫叫看起来比小鼓好玩多了。

奶娘宋嬷嬷逗着她玩，偏不给，次数多了，一旁的婢女都看不过了，笑道：“改明儿我去买个大鸟哨，好让姑娘拿着玩。”

宋嬷嬷笑着：“只是听着好听，这么小的人，哪会吹。”

婢女驳话：“这可未必，四姑娘可聪明着呢。嬷嬷可见过哪个婴孩像姑娘这样的，人来了便哭，没人时半句哭声也没。半夜尿湿了裤子也不嚎，天亮了我们一露脸，她就哭起来了。长大了必定乖巧。”

她这倒没反驳，话确实如此，这样的孩子也招人疼，她带了那么多个孩子，只她最让人放心。一个晃神，手里的哨子已经被安然抓了去，拽在手里不放，放嘴里吹了吹，竟吹出了声音，随后便听她咯咯直笑，模样俏皮得很。

沈氏从外头回来，见她笑的欢喜，也没接过来，由着她玩去。

宋嬷嬷起身请了安，笑问：“夫人忙了一日，先歇歇吧。四姑娘正长身子，越发的重，抱着会累。”

沈氏笑了笑，接过婢女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才道：“自从有了安然，家里大小事都是阿蕊打理，安逸的太久，如今接手回来，似乎比以往更累了。”

宋嬷嬷嗓音微低：“早就该把府里的事接回来了，那周姨娘，越发不像话，真当自己主子，夫人还是看着些。若不是她如今又有了身孕，怕还要虚情假意的说替夫人打理。”

沈氏顿了顿，眉眼微挑，心下自有想法，面上却淡笑：“阿蕊不是那样的人。”

宋嬷嬷暗叹一气，只道人她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末了换了话，问道：“今年中秋，夫人可要带安然姑娘去滨州？”

沈氏叹道：“老太太信上说的最多的，便是安然，要是不让她见见，我们二房就罪孽了，旁人只会说，祖母要见孙女，我这做儿媳的偏不让。这帽子可戴不起。”

越是大户人家，行为作风就越容易被人说闲话。她五年无所出，本就惹老太太不高兴，若不是因为她是继室，李二郎又有了子女，怕早就将她撵走了，因此行事非常小心。想着上回拒过老太太一回，这次总不会又要把安然留下吧，想到这，便不由苦恼。却还是得去打理举家去滨州团圆的事。

却不想东西打点好了，因太后最疼爱的十公主在八月十六日出嫁，宫中设宴，京城四品以上的官员都要携夫人赴宴。翰林院素来是官品低而职权重，故并不算官阶，全都需赴宴。沈氏便趁机和他说了心事，李仲扬也略有担忧，便让下人快马加鞭告知老太太，等逢着有空了再过去。

一时气的李老太又是几夜睡得不香，只道是他们两人怕自己强留安然，更是嫌弃二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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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中秋腊月

作者有话要说：等11月就开始日更，一天进来看一次就好。现在偶尔会修文，误入的姑娘抱歉，么~~~

饮一壶桂花酒，吃一块桂花糕，赏中秋明月，已是一件约定俗成的美事。

十五月圆，月光清冷而皎如白雪，倾泻院落，映照在围墙下整齐的翠竹上，光影斑驳稀疏，本是幽冷之景，却因频繁有人来往，不显得冷清，倒涂添了一种诗意。

下人早早在后院摆上果珍糕点，冷酒是给不喜热食的李仲扬备的，温好的酒是给家中妇孺所备。

安然早就喝过百岁酒，吃过百岁鱼。可说是喝酒，却不过是沈氏拿筷子沾了点酒，在她唇上抹了一下。说是吃了百岁鱼，也是沾了下唇。酒香鱼香却不能入口，心中甚痒。

桂花酒香隐约飘入鼻中，她探头使劲往石桌那边看，沈氏以为她饿了，便让奶娘抱她去喂食，顿时哭笑不得，只好喝了满腹奶香。

将孩子交给了奶娘，沈氏身边一空，去寻安宁的踪迹。

李仲扬崇尚以自然为美，因此建这宅子时，挖至深处有大石阻碍，他也不让人挖走，而是改变院落格局，将石头留下。既可以观赏，又让人随处可坐。此时安宁正托腮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又安静又寂寞。沈氏看得不由愧疚，作为母亲，她到底还是更疼爱自己的幼女。

安宁小小的背影无助又落寞，沈氏立刻想起容翠。她死前不是求自己好好照顾安宁，而是让她好好照顾自己，手段果敢些，态度强硬些，不要再让人欺负。为仆一世，都如此为她着想。

沈氏起身走到安宁一旁，俯身笑道：“宁儿怎么坐在这吹冷风，跟娘去吃糕点，桂花糕好吃得很。”

安宁梳着双丫髻，仰头看去，分外可爱，小脸却挂着可怜之色：“娘要抱着妹妹，宁儿在这坐着就好。”

因坐的不远，这话让周姨娘听见了，不由瞅了一眼，轻笑：“这小丫头是吃醋了么？”

安宁佯装没听见，她就是吃醋了又怎样。她前世二十岁便被查出罹患癌症，苦苦熬了五年，身边亲人纷纷离去，丢下她一人孤独离世。阴差阳错又成了个婴儿，她只当自己忘了喝孟婆汤，人生重来，生母却又抛下她。幸而沈氏疼她，可偏又多了个瓜分母爱的，教她怎么能不讨厌安然。

愤愤想着，小小的身子已经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沈氏说道：“娘喜欢宁儿，也喜欢然儿，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女儿。若先出世的是妹妹，娘也会疼后出生的你，宁儿可明白？”

安宁在她怀中不动弹，小小的胳膊环住她的脖子。安然还小，长辈疼爱幼儿自古都是如此。只是她不甘心罢了，明知道不是自己的，但是拥有的久了，被人夺去，却又不愿意。她只是太想得到这久违的温情呀。

一旁的奶娘笑道：“约摸是平时夫人的宠爱都在三姑娘这，如今把这份疼爱全给了四姑娘，即便是个孩子，也会难过吧。”

沈氏想着也是，抱着她回了石桌旁，把她放在膝头上喂桂花糕。直到见她笑了，心下愧疚才少了些。

夜里风凉，周姨娘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便起身先告退了。过了一会孩子也犯了困，这赏月便结束，各自回房。

只留下满地银霜，满院的寂寥萧索。

腊月天，京城百姓一早起来，满城银白，雪似软絮一夜铺满屋顶瓦砾，大街小巷皆是不见原貌。

寅时刚到，李府下人便起身清扫门前积雪，院子里的石子路也一一扫净。天一飘雪，便意味着快过年了。

李府莫管家已经依照吩咐，开始分派婢女清扫屋子院落，尤其是宁馨院的三间大房，两间小房要打扫仔细。那是给来京城过年的李世扬一家准备的。

李家大郎李世扬在滨州做知州，平时少来李二郎家中走动。中秋未聚，李大郎就想着过年举家回京城，一同祭祖。李老太素来听他，也没异议。

只是李世扬的妻子韩氏不喜，即便她是李二郎的嫂子，辈分上是要大些，但毕竟是在别人家里，总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况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李仲扬的翰林身份要比李世扬好太多，面子上就比不过沈氏。

莫管家分配好了任务，便去向沈氏禀报。周姨娘也正好来请安，因怀了六个月的身孕，行动有所不便，沈氏让她不必请安，可李家统共就两个姨娘，何采是不会来的，周姨娘可不敢，传到外头别人指责的不会是沈氏，而是她。

沈氏无法，便让她晚些起身也无妨，因此推到了卯时。

十个月大的安然已经可以说话了，虽然还有些吐字不清，但至少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不用闷着。唯一不好的就是她现在的食物还是奶水为主，有时候会喂一些米粉和山药粉。肉呀肉呀，什么时候才可以吃上肉呢。

周姨娘有了身孕，待孩子都温和了许多。见她直勾勾盯着沈氏的碗，不由笑道：“明年四姑娘抓阄，指不定会往吃的东西扑去，从她睁眼开始，盯的最多的，便是那些吃吃喝喝的东西了。”

沈氏放下枸杞枣子羹，摸了摸小床上的安然，笑问：“然儿想吃什么呀？”

安然立刻说道：“肉、肉。”

满屋的人扑哧笑起，李瑾轩放下勺子，冲安然做鬼脸：“羞，羞，牙都没长齐。”

安然鼓起腮子，小拳挥了挥：“肉、肉。”

李瑾良向来是哥哥的小跟班，也朝她挤眉弄眼：“羞羞羞，以后肯定特能吃，吃成个大胖子，没人敢娶。”

安然回道：“二哥，胖，胖，胖。”

一屋的人笑的不能拢嘴，宋嬷嬷说道：“若是真长的像三小姐，就是个美人，三小姐也喜欢吃，却偏是吃不胖的身段。”

一个老嬷嬷也说道：“三小姐长的像年轻时的老太太，漂亮得很，四姑娘也定会是个美人，到时上门提亲的人，怕要踩破门槛了。”

沈氏听了，一面喜一面忧。周姨娘自然知道她愁什么，便笑道：“别逗妹妹了，快吃饭，吃饱了就快去学堂，祖母来了可是会考你们的。”

这话果然奏效，两人一听，急忙吃完去学堂了。

安宁喝完粥，沈氏拿帕子给她抹去嘴角的脏东西，笑道：“宁儿来年也可以上学堂了。”

自中秋过后，安宁对安然也少了些敌意。沈氏也更加疼她，免得她又多想。

安宁想的也不多，只要沈氏对她好，只要安然不瓜分完她的宠爱，就足够了。

大年三十，老太太和李大郎一家回到了京城。

最前头的马车坐着李老太和李大郎、妻子韩氏及两个嫡子。中间的马车是妾侍庶出儿女，最后一辆装着行囊。

李世扬许久没回京城，马车一路往李府去，途径大小摊档，连吆喝声也觉亲切。看着夫君兴奋的模样，活似孩童，韩氏便说道：“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们是外乡人。”

李世扬笑道：“久居别地，确实像外乡人了。”

韩氏见他不明白，又说道：“外头的冷风吹进里头，可别冷了娘，快放下帘子。”

李世扬忙放好扯帘，又用脚踩住帘脚，免得冷风灌入。

李老太笑道：“雪还未化，倒也不冷，你爱看便看吧。”

李世扬说道：“晚上起了灯再看，应当会更好看些。”

伏膝在韩氏腿上的嫡长子李瑾贺抬了抬头：“京城好冷，还是滨州好。”

嫡次子李瑾璞可不在意天冷天热，只惦记着他今年的压岁钱能收多少：“爹爹，今年我又大了一岁，压岁钱要给多些哦。”

韩氏立刻瞪了他一眼：“身为男子，怎能惦记这些东西，不成器。”

李瑾璞立刻往李世扬怀里缩，他怕严厉的韩氏，反倒不怕爹爹，爹爹可疼着他。果然，李世扬笑道：“好，长一岁多一份压岁钱，和善也要更听话。”

李瑾璞拍拍手，笑的欢喜：“听爹爹的话，听话。”

韩氏拿这两人无法，抱着幼小的女儿忧心，担心儿子再这么教下去，又要变成第二个老老实实的李世扬。她倒不是嫌弃自家夫君，这样老实性子的男人可靠得很。只是太过庸庸碌碌，官场上也不惬意，守着个五品官做了那么久，也不见得有升官的可能了。大房比不过二房，面子上就过不去。偏他一点也不在意，还常为有这么个有能力又聪明的弟弟骄傲。

呸，能在翰林院中混的那么好，敢说没有一点猫腻么？韩氏可不信，回京前趁着快过年，让李世扬给滨州官员四处送礼。反正朝廷在这种时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也不怕夫君落下个贿赂的罪名。要是能调回京城，她的娘家也可以使上一分力了。

马车缓缓停下，李世扬下了车，抬头看去，只见门口牌匾所刻的“李府”字体刚劲而俊逸，十分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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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团年抓阄

李仲扬回到家中已是傍晚，明日便是正月初一，需要在新年来前将旧案文档整理妥当，比平时忙了许多。下人在门外侯了许久，也不能入内。这一出来，听见大哥李世扬来了，立刻赶回来。

大年三十，一家团圆。

夜幕一落，街上各种玩意儿也出来了，戏团杂耍，烟火花灯陆续摆出，因此各家的团年饭吃的早些，孩童拿了压岁钱，便跑到外头四处玩闹，更没心思等到晚上。

大厅上，李老太抱着安然逗她玩，心情极好，也不问李仲扬何时回来。孩童都吃了零嘴，也不觉饿。沈氏见他们玩的拘谨，让莫管家拿了早早准备好的烟火炮仗出来，让下人带着他们在前院放。

李瑾璞向来黏李世扬，拉着爹爹也去放烟火。李世扬疼爱儿子，又炮仗无眼，便在一旁教着他们玩。韩氏看在眼里，虽是和睦，却又不喜。周姨娘本在和李大郎家的两个妾侍说着话，但两人并不擅言谈，有一句没一句的答着，喜欢热闹的周姨娘索然无味。而何采坐在一旁，依旧是冷冷清清的神色，连过年的热闹也染不上她的面庞。沈氏见韩氏闷声，上前与她说话，夸赞了几句李瑾贺，韩氏的脸上才见了笑意。

李仲扬回到家中，便见一派热闹和谐，也觉喜气。莫管家迎上，高喊：“二爷回来了。”

沈氏和周姨娘忙迎了上去，请示了李老太，才唤老嬷嬷快上年夜饭。李仲扬向李老太请了安，见了大哥李世扬也分外高兴，一直聊至大厅，年初到年末的事简略的说了下，却都不涉及官场。

李老太领着众人先向祖宗上了香，保佑一家人平安和顺，这才开始吃年夜饭。

安然眼巴巴看着一桌的荤菜，全都在吃，跟自己一样还在喝奶的婴儿也没有，全家都在吃，就她窝在襁褓里。都说新年许愿特别灵验，那她的愿望就是，快点长牙吧！

年夜饭吃完，孩童就出去玩闹了。大人在大厅里说着话，聊至夜深，孩童早就玩累回来了，因李仲扬还要晨起赴宫中宴席，便各自回房就寝。

正月初一，皇上大宴群臣。李仲扬早早就进宫去了，李世扬也拜访昔日同僚，家中只剩妇孺。

周姨娘依照吩咐，请了戏班子过来唱大戏，李老太看的欢喜。但毕竟不如年轻人体力精神好，看了两出戏，就午歇去了。

沈氏一心要让家中欢喜些，李老太刚歇下，便笑道：“嫂子可喜欢梅花，听闻城郊骊湖苑的梅花开的喜人，还有人在那里游船赛诗，去看看可好？”

韩氏也觉总是坐着乏味，笑答：“去走走也好。游船赛诗，以前做姑娘时常去，后来嫁了大郎，又去了滨州，那边可荒凉着，哪有如此活泼景致。”

沈氏笑而起身：“那可真要去看看了。嬷嬷快备暖炉。”

一听见可以出去玩，几个男孩也闹了起来：

“娘我要去我要去。”

“婶娘我也要去。”

沈氏心软，问了韩氏意见，便都带上了。周姨娘有孕不去，何采不爱热闹。坐足了人，也不过三辆马车。下人跟在车旁，马车缓缓往城郊赶去。

昨夜下了雪，白雪堆叠树枝，衬着锦簇梅花，红白相映，斗雪吐艳。梅花彻骨怒放，冰雪傲然冷艳，两两相照，进了骊湖苑，一路赏雪赏梅，十分有趣愉悦。

正月初二开始，官员间互相拜访送礼。李仲扬是翰林官，官品不高，但同年同乡纷纷往来，花销不小，但收的礼也多，这年过的也不算寒酸。

初七，李世扬年假已快过，回滨州又要一段时日，便启程回去了。沈氏打点了许多东西，装了一个马车。韩氏见了，当面不语，出了京城，才撇嘴说道：“二房的日子果然见好了，早知如此，就该多带一些值钱的礼来，这一比较，我们礼薄得很。”

李世扬笑道：“弟妹一番好意，不会计较这些。”

李老太也说道：“弟弟待哥哥好，也是礼数，即便你们不带一点东西去，他们也不该有异议。”

韩氏见他们母子又同心，便笑着应承：“老太太说的是。”

李老太又叹道：“可惜一家团聚，却缺了心容。”

虽然她将夫君妾侍的儿子李悠扬记在了自己名下，但总归也不是亲生的，说不上疼爱，淡得很，因此这一叹气，也没想到那同样未归家的第四子。

李世扬知她又挂念三妹李心容，安慰道：“母亲放心，三妹自幼性子倔强傲气，谁也欺负不了她。她上回来信，说人在周国，约摸又是听见什么好玩的过去了。”

每月李三妹来信，李老太都要从月初看至月尾，哪里能不知道她在哪。李三妹早已成人，但在老母亲的心里，却仍是孩童。即便她已年过花甲，在为娘的眼里，终究不过是孩子。

元宵一过，这年也就真正过完了。再过半月，安然就满一岁了。沈氏又忙活着给安然准备抓阄的事，夜里伺候李仲扬躺下，她便笑叹：“都说为人父母，为儿女操劳一世，我如今算是明白了。”

李仲扬抚着她的发，柔滑而有光泽，又想起初见她的光景，人在花灯下，拿着轻罗小扇，略微不安的在等着谁，静谧美好。如今两人成婚竟有六年，人生如白驹过隙，快得很。

听见夫君似也轻叹一气，沈氏问道：“二郎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仲扬答道：“想起过往，觉得人生短暂罢了。”

沈氏笑道：“短暂无妨，只要开心便好。”

李仲扬深以为然，手中握了一束她的长发，缓缓而上，手触到细嫩的脖子，便见她缩了一下，不待她缩回，已将她揽至怀中。春宵帐暖，又是一年伊始。

二月二日这天，李仲扬特地休沐，早早祭拜了祖先，求列祖列宗保佑安然健康平安，随后下人将大小十七种物品一一摆上神桌。这也是嫡女有的待遇，安宁当时抓阄，只是简单告知祖宗，也没弄那么多供品。看的她一阵嫉妒，远远站着，不肯靠近。

沈氏将安然放在桌上，笑道：“然儿喜欢哪个就去拿吧。”

李瑾轩和李瑾良在一旁嘻嘻的笑着：“妹妹一定会去拿鸡腿的，妹妹喜欢肉。”

宋嬷嬷笑道：“鸡腿好，一生吃喝不愁有福气。”

周姨娘抿了抿嘴：“宋嬷嬷，一个姑娘家抓阄抓走了鸡腿，让外人听见还不得笑坏了。我看四姑娘精灵得很，应当会去拿元宝，富贵一世。”

旁人直笑：“那元宝又硬颜色又不好看，小孩子一般不抓那个，况且还是个女孩子，还是福气重要，日后嫁了好夫家，荣华富贵还不是轻易的事。”

沈氏笑而不语，扶着安然让她自己去拿。一家人都逗着安然，她琢磨了一下，眼前的东西真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文房四宝不说，连葱和蒜都上了，说是选葱寓意聪慧，择蒜心思不简单。她确实是多看了几眼那鸡腿，腊月时酱了香料，吊在屋檐下由北风吹干，样子又干又丑，一看就咬不动，她还是选其他的吧。

元宝嘛，就算拿了也不是自己的。她又盯在了小刀上，说是抓了小刀，是立志做将军侠客的。她摇摇头，像李家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让姑娘舞刀弄枪，拿了也是白拿。

她巡视一圈，终于是往书那边爬，一把抓起，抱在怀中。后面的人声声惊喜，李仲扬更是喜欢，抱了她赞道：“不愧是我的好女儿。”当即让管家去打扫出一间屋子，要为她从小攒书，待日后能识字了，便可以好好看书。

抓阄结束，回了房中，沈氏却别有心思。直到李仲扬将安然放回小床上安睡过去，才忧心道：“我记得老太太说过，三妹当初也是抓了书。”

李仲扬想了片刻，淡笑：“大哥拿了匕首，我和三妹拿了书，四弟拿的是算盘。”

沈氏微微苦笑：“大哥确实更像武将，不似文官。四弟弃了李家四处游商，你也做上了翰林官，周岁抓阄不过是个仪式，却又好似冥冥中注定了。”

李仲扬总算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太太在苦恼什么？”

“我是想，安然莫不是要变成第二个三妹。日后也要离了我们，一人游历十国。你看她的性子、样貌，连喜好也一样。我真是怕了……”

李仲扬轻拍她的背，安慰道：“只是巧合罢了，太太多心了。”

沈氏问道：“二郎可知三妹为何会如此？年纪小小便拒绝婚嫁，为了躲左邻右里的闲言碎语，一人驾车东去，一走便是几年，只有一月一封的书信，信上只说她过的如何好，从不道苦。可正是如此，才更让人担心吧。”她摸了摸已经熟睡的安然，真怕她的女儿，也会如此倔强怪异。

李仲扬也不知自家三妹的想法，只是隐约觉得发生过什么事，可她不说，也没人知道。安慰一番，沈氏才稍稍放下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蓓蓓扔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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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重阳祭祖

五月，初夏微热，李家五姑娘出世了。

因非头胎，周姨娘午时腹痛，不过半个时辰便顺产了，母女平安。只是比起沈氏上回生女，她这静心院冷清了许多。她微微恢复些精神，问道：“二爷可回来了？”

丫鬟凤云答道：“二爷还在翰林院，太太已经让人去外面候着，只等着二爷放衙。”

周姨娘心下悲戚，却也无可奈何，身子虚弱，不一会喝过汤水，沉沉入了梦境。

半个月后，先生排了八字，将名字送来，五姑娘取名安素，安之若素，平淡安定。

周姨娘本想让李仲扬取一个，五个儿女中还未有人得过他的字，以此彰显不同。但李仲扬淡声回话，以不懂排字算命，误了孩子命理不好为由，拒绝了。周姨娘只好本本分分的收了安素这名字，心里倒不希望孩子一生太过平淡。

快一岁半的安然已经能走路了，虽然走的还有些不稳当，但因可以四处走动，奶娘稍不注意，她便往外头跑。偶尔摔了一跤，也不哭号，起来再走。窝在摇篮里那么久，她早就想到处走走了。

宋嬷嬷简直拿她没办法，哭笑不得：“以前常说你乖，如今下地了，反而好动得很。若是日后能跑，这院子可就不够地方了。”

沈氏笑道：“劳烦嬷嬷费心了。”

宋嬷嬷忙道：“可不敢当，能照顾四姑娘是我的福分。”

“嬷嬷客气了。”沈氏说完，安然又偷偷溜走了，不知是绊到了什么，五体投地趴着，她忙走过去抱起她，见脸上擦破了许多，生怕她嚎起来。

安然拧眉，小孩子的皮肤就是易破，虽然很疼，可是看着娘亲的眼神，她怎么能哭。眼眸满是怜爱，看的她心窝一软，享受着这从未得到过的母爱，柔嫩的小手环住娘亲的脖子，奶声奶气道：“娘，不疼，不哭。”

这么一说沈氏却更心疼，将她抱回石凳，放在膝上，替她轻擦脸上灰尘。婢女已经去拿药了，沈氏揉着她的小手，说道：“然儿别急着走，等腿再长结实些了，就可以好好走路了，要是真摔疼了可怎么办。”

安然低低应了一声：“以后然儿会慢慢走，不让娘担心。”

四岁的安宁撑着下巴盯着安然，不得不说，她确实很听话，摔了那么重的一跤竟然也不哭。手忽然被握起，仰头看去，只见沈氏笑道：“宁儿带妹妹去走走。”

安宁一顿，安然也不知要做何回应。

沈氏将两人的手叠交，柔声：“宁儿，然儿，即便你们非一母同胞，但也是你爹爹的骨肉，都流着李家人的血。日后定要彼此扶持，这才是姐妹。”

安宁握着那胖乎乎的小手，声调略沉：“摔着了可不要哭。”

安然隐约觉得她并不坏，虽然很冷漠。可如果是自己的母爱被瓜分了，或许她也会不喜欢那瓜分走的人吧。姐姐……轻轻的两个字照入因是孤女而尝遍世间冷暖的心，不由一暖，她不但有了爹娘，还有姐姐了。

安然走的东倒西歪，也不怕摔痛。安宁略微紧张看她，不觉中手握的紧了些，嘀咕：“走慢点。”

院落的青草幽幽，小碎石头早已被下人拾走，两双小脚走在上头，也不觉膈脚。

沈氏看着两人小小的背影，顿觉人生如此已然足矣，不求富贵奢华，不求有子承欢，有女便好。

对李家而言，重阳祭祖是年内的一件大事。

李家世代为官，祖辈官位居高。但盛极必衰，一时落魄。如今本家及远房都日渐复苏，告知先人李家子嗣如今荣宠，也是想得祖先庇佑。因此重阳这日的祭祀，比过年和新季的更隆重些。

今年打理祭祖的是沈氏。

沈氏思量一番，让最懂珠算又知门路的周姨娘负责采购食材和准备菜肴，何采心思缜密负责祭祀烛火，她则布置家中摆饰。

何采倒没什么异议，周姨娘却活生生被一句“知门路”气的直发抖，凤云递茶过去，也被她抬手打落，烫的凤云直皱眉却不敢吭声。

“知门路知门路，这不是打落我是商家女的身份，富可敌国又如何，家里没个做官的，就是低她娘家一等。哪怕她娘家没了，她头上也顶了个长安侯嫡女的头衔！”说着她又悲从中来，“况且，这样的祭祀，我们这些做姨娘的，也根本不能进祖祠，偏偏还得操这份心。我不懂明明都是李家的人，生的孩子都可以进去，为什么做娘的不可以？”

凤云给她捶肩，低声安慰：“姨娘别难过，若是要凤云来选，我是宁可做商家人的。又富足又自在，世家贵族规矩太多。”

周姨娘轻笑：“你是年纪小，不懂。好丫头，你以后若要嫁人，宁可嫁个粗使的汉子做妻，也莫给富裕的人家做妾。你若嫁个汉子做妻，嫁妆我会替你准备妥当，若去嫁人做妾，以后就别回我这了。”

凤云听了大喜，周姨娘出手向来阔绰，既然有了这话，礼定然不会薄，忙俯身叩头：“谢姨娘疼爱。”

周姨娘说完这些话，气也顺了，又冷声：“方才的牢骚话你听听就好，若是传到别人耳里，我非掐掉你耳朵。”

凤云顺从笑笑，起身在衣裳抹干净手，又替她揉起肩来：“姨娘放心，奴婢的嘴紧着呢。”

周姨娘问道：“安素可醒了？”

凤云答道：“五姑娘还在睡着呢。”

周姨娘叹气：“当初就想着儿女双全才是人间美事，如今想想，倒不如求菩萨再赐个儿子，庶女可有什么出路。”

凤云劝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姨娘不必担忧”，但心底下却也是同意她这话的。那四姑娘讨李二爷的喜欢，整天逗着玩，疼的不行，连那名义上是嫡女的三姑娘也跟着一起得了福气，这五姑娘却少了许多疼爱，无怪乎周姨娘要长吁短叹。

重阳之日，野菊盛开。所开的花不过指甲盖大小，朵朵簇拥，如网织密，却锦簇好看。由陌上一路蔓延至家庙，似铺了一条黄金富贵路。

神主和影像都已在宗祠内一一摆正，无一丝尘埃。本家旁支按着辈分一一上香行礼，年幼的孩子只觉好奇好玩，拜过祖宗，便去外头玩闹，不消一会，家庙外的野菊便被糟蹋的快秃枝了。

拜过祖宗，众人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往李府驶去。而李府早已摆好家宴，只等着众人归来。

大户人家辈分严明，只按辈分围坐，任你官职再大，在长辈面前，就是个小辈。

整个宴席除了族长及几个长辈开了酒宴前辞，便无人说话。周姨娘和何采立在巷子里，等他们吃完了还得出去指挥收拾东西，却无份一同吃喝。

何采站了一会，便告辞要走，周姨娘拉住她：“好妹妹，平日我可不管你，可现在你要是跑了，我一个人杵在这多冷清。”

何采说道：“不是还有丫鬟嬷嬷在。”

周姨娘直叫苦：“丫鬟是丫鬟，你是你，反正你是不许走，我可不管。”

何采无法，只好跟她一起站着等。

周姨娘等的烦躁，她本就没什么耐性，见何采不说话，便主动和她说：“听闻妹妹院子里的茶每年都长的不错，改明儿也教我种种。”

何采回话：“养茶是个粗活，怕脏了姐姐的手。”

周姨娘听了，执了她的手看，笑道：“这手可嫩着，二爷擅品茶，妹妹真是有心。”

何采缩回，淡声：“姐姐多想了，种茶不过是打发时日，况且一年也没繁盛几个月，昙花一现罢了。”

一问一答，周姨娘也觉得无趣。倒不如跟个木头说话，至少不会膈应她。好不容易等宴席散了，忙出来使唤下人收拾。夜幕快至，又让人挑灯挂起，亮如白昼。

一年一次的重阳祭祖，也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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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波澜不惊

庆丰二十三年，当朝丞相张大人致仕，回家安享晚年。翰林学士承旨吕大人提拔为丞相，而承旨一位悬而未定。

翰林院表面风平浪静，但在一众翰林学子中，也清楚这一次调职，将意味着未来前程。自知与学士承旨一职无缘的众人，也开始思量该投入谁人阵营。此次有三人最有可能获得提拔，当中便有李仲扬。

还未放衙，便已有同僚向他献计，吕大人喜古玩字画，投其所好，应当会增大举荐胜算。李仲扬淡然道谢，也未多说，退衙后便回了家。

皇城脚下皆京官，同朝为官，不是左邻便是右里，同一条巷子住着几个京官也不是没有，张大人致仕，吕大人上任，学士承旨一职待定的事不到半日，便传遍朝野。

沈氏自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李仲扬回来，平日里两人不提朝廷的事，只是今日不同，见他面无波澜，替他拿毛巾拭手时，退了下人，才问道：“听说张大人已经离朝了。”

李仲扬说道：“嗯，张大人年初已有这个打算，只是皇上一直没应允。毕竟皇上从登基开始，便由张大人辅佐，君臣和睦。”

“父亲与吕大人向来交好，待会我就回娘家一次，让父亲去拜访拜访吕大人。”

李仲扬顿了顿，淡声：“不必，一切随缘。”

见他欲言又止，沈氏才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明目张胆去拜访，吕大人不好做，连累父亲也要被人非议。她一时心急，差点就害了他，心下愧疚不已：“我又莽撞了，听二郎的。”

李仲扬心中也不平静，若是这次未成，苦等吕大人退位再提拔，怕也熬不到那个时候。只能走翰林学子其他的路，但再好的前程，也比不过相位。想的略微心烦，执了她的手要就寝温存，沈氏悄声：“这几日不舒服，夫君去其他妹妹房里吧。”

李仲扬心下了然，忽然想到周姨娘，便顺势应声，嘱她好好歇息，往静心院去了。

一个月中，除了沈氏身子不舒服，他才会去周姨娘那，而何采的院子，已许久未去。只有极烦躁时，才会到那里得个安静，但因李老太的关系，想着厌恶，也懒得常走。

进了房里，只见周姨娘正在喂李瑾良喝鸡汤，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每晚都是让他喝了再睡。见李仲扬进来，周姨娘忙将碗交给仆妇，起身迎他，笑的欢喜：“二爷。”

李瑾良嘴甜，立刻唤了一声“爹爹”，扑进他的怀里。李仲扬将他抱起，掂了掂，淡笑：“重了。”

李瑾良说道：“奶娘说，这鸡汤每天要用一只鸡来炖，炖好后，鸡赏给下人，我就喝这汤。所以尚明每日等于吃一只鸡，自然要重。”

李仲扬笑笑，嫡子李瑾轩的性子像他，个性独立不亲近人，而幼子李瑾良更腻人些，一张嘴便噼里啪啦，不怯生，这点倒更得他喜欢：“告诉爹，近日读了什么书？”

“先生教了《论语》，闲暇在读《春秋》。”

“哪个难些？”

李瑾良吐吐舌头，挠头：“都难。”

周姨娘知他读书不如兄长，但是当面这么说，未免太没城府，真不像她的儿子，让他圆滑些，却怎么教都教不会。

李仲扬倒是喜欢他说话直接，将他放下，取了腰间的玉佩给他：“君子如玉，不染污浊。不懂的话，便多请教两个先生，知难而上学识才精。”

李瑾良拿着玉佩，通透润泽，看着就好玩：“尚明会好好学的。”

李仲扬看着他喝下鸡汤，便让嬷嬷带他回房去睡。周姨娘替他宽了衣，才道：“听闻翰林院近日要有变动，二爷这可是真的？”

李仲扬略觉意外，周姨娘是商家人，别说对朝廷官位的事，就连翰林院和都察院她也分不清，因此也不问他在朝堂的事，说了也只是说说，听过便忘，其它事她倒是精明：“你从哪里打听来的？”

周姨娘笑道：“用不着打听，都在说呢。”她问道，“可要给上头送礼？”

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送礼这种事是共通的，周姨娘深谙此事。即便周家家大业大，但同行间，若有事拜托，即便对方只是一个小商铺，也要笑脸相对。

李仲扬沉思半晌：“听闻吕大人喜爱王羲之的书法。”

周姨娘俯身替他脱鞋，笑着：“爹爹也喜欢，素来又喜欢古玩，定然收藏有他的真迹。”

李仲扬声调淡淡：“他人心头之好，怎能夺走，更何况对方还是岳父大人。况且让旁人知晓，也要说闲话。”

周姨娘应声，李仲扬又问：“安素近日可有进步？”

说到女儿，周姨娘已面有愁色，如今女儿已经两岁，可话却还说不太好，同龄的孩子都能跑了，她还在踉跄学步。李仲扬见她忧愁，说道：“慢慢教，不急。”

语气温和，周姨娘已陷入这暖意里，忧心的事也抛之脑后，随他一起入了帐内。

翌日，正逢初一，周姨娘便领着丫鬟去上香，中途折回娘家，与周老爷说了这事。周老爷一听，立刻让周夫人拿了两幅王羲之的真迹出来，疼女儿是一个缘由，助女婿腾飞，对周家也好。虽然直系子弟不许做官，可外姓亲戚官位大了，也照样可以庇荫周家。

周姨娘倒是愁了，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这字我若拿了回去，二爷该骂我多事。可我一个妇道人家，总不能自己去送。”

周老爷也犯了难，他虽然纵横商行，也认识许多京官。但吕大人是翰林出身，翰林跟商人向来没来往，他也不认得。几人正思量要如何名正言顺送去，刚好周姨娘的弟弟周鑫进来，一听这事，立刻笑道：“这有何难。近日在鸟市认得一个公子哥，可巧就是吕大人的公子。明日我见了他，托他拿回家便可。”

周老爷点头，又嘱咐：“可千万要让他知道，这是何人的心意。”

周鑫答道：“这点爹爹可放心。”

不过五日，李仲扬便接到圣旨，提拔为学士承旨，一时道贺的人几乎踏破门槛。请柬如雪，李仲扬以身体不适为由，一一婉拒。外人也知他并非真的不适，但结党营私最让皇帝忌讳，可不客套客套又怕他日后真做了丞相惦记，请柬送了去又被退回，倒也没人说他背弃故交之类的闲话，反而双双松了一气。

夜里，沈氏替他试穿着新的朝服，抹顺衣襟，笑道：“二郎身形颀长，穿什么都好看。”

李仲扬见她夸的也不避讳，笑了笑：“你倒不怕安然笑话你。”

安然已经三岁，但还睡在自己的小床里。爹娘亲热的时候她便被奶娘抱到别的屋里去，正玩着光溜的翡翠珠子，听见这话，抬头直笑：“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然儿才不会笑话娘。”

这话一出，沈氏立刻面如枣红：“小小年纪从哪学来的胡话。”

李仲扬赞道：“出口成章，我看然儿入秋后便可以去学堂了。”

安然忙摆手：“不要不要，然儿愚笨，去了学堂一定天天被先生打手板。爹爹舍得吗？娘亲舍得吗？”

沈氏抿嘴直笑，摇头道：“这丫头，越发伶牙俐齿。”笑过后，又道，“这次能得吕丞相大力举荐，也是二郎命中注定的福气，可不要辜负了吕大人厚爱。”

听见这话，李仲扬顿了片刻，嘴上答应了一声，在镜前看了看，十分贴身。只是看了一眼，便让沈氏褪下：“你葵水刚过，我明晚再陪你。”

沈氏虽然不敢独占他，但这几日他都留宿静心院，心下也有些醋意。但想着夫君是体恤自己，也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安然转悠着眼眸看着爹娘，暗叹，爹爹是好，丰神俊朗，又疼娘亲。在男子中，妾侍已算少，可还是有两个姨娘。女子七出中，善妒便包括丈夫纳妾妻子不许。那她以后的姻缘，是否也会如此？只能看着丈夫带回一个又一个女人？

想多了也是徒增烦恼，安然干脆不想了，想着爹爹不在这房里过夜，她便抱了被子，呼呼大睡过去。

李仲扬去了静心院。

这次能顺利得到举荐提拔，他又怎么不知是周姨娘使的力气，李家虽然渐趋荣华，但到底落败过，李家其他子弟哪有那份心思帮他。当时告诉周姨娘这件事，也是示意她助自己一臂之力。而以她的性子，也定然会尽力。自己当初娶她，正是看中她的娘家财力雄厚。如此一想，他欠了她一世真心。

早有知己说他是个冷漠薄情的人，他也未反驳。年少追求功名，年轻追求名利，如今已而立，静下心来，才发现自己欠了太多人。

如此一想，不由重叹一气。

人活一世，到底为何，连他也有些茫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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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镜花水月

北雁南飞，秋色宜人。

赵氏娘家家中栽种有一棵柿子树，每年结的果子都比别家的甜，个头又大。幼时常和沈氏坐在树下洗净了吃，如今两人都已嫁作人妇，聚的也并不多。赵氏唏嘘一番，命人摘下一箩筐送来，拣了一篮好看的，起身去李府。描好妆容，收拾好行头，经过前院，只见长女宋敏怡正在桂花树下玩耍，俏皮可爱。长子宋祁向阳而立，手执书卷，神色骄而不纵。

宋敏怡见了她，小跑过去：“娘。”

赵氏怜爱的摸摸她的头：“娘亲去你沈姨家，敏怡也去跟安然妹妹玩好不好？”

宋敏怡说道：“是那个娘亲一直惦记着要给哥哥做媳妇的安然妹妹吗？”

赵氏扑哧一笑，宋祁往这边看了看，忍不住说道：“人小鬼大。”

她不过七岁，常睡在爹娘房中，这些话听的多了，意思虽然不知道，但是话却能一一记下，听见兄长这么说自己，吐了吐舌头：“你才是人小鬼大，叔公他们常这么说你。叔公还说，你一个小毛孩整天像个小学究，就知道看书看书。”

宋祁笑了笑，没有辩驳。若他不是宋家嫡长孙嫡长子，他肩上的单子也轻些。只是既然自己是，那便唯有担负起嫡长子的责任，真的跟别的孩童那般玩闹，怕叔公他们就不是这么和颜悦色的说话了。他拍拍她的脑袋：“去玩吧。”

宋敏怡立刻往门外跑：“去玩咯，去见哥哥的小媳妇咯。”

宋祁唯有苦笑。

赵氏边唤嬷嬷跟上去，又对他说道：“看的累了就进屋去歇歇。”

宋祁笑道：“孩子不会累着自己的，娘亲放心。”

赵氏心里感叹，这孩子自己从来没操过心，事事都独立得很。可越是如此，倒是越让人不安。

到了李府，沈氏正抱着安宁在院子里赏花，安然牵着嬷嬷的手满院子的跑。赵氏见了这景象，直摇头，没见过疼别人女儿胜过亲女的。况且还是个爬了自己夫君床的丫鬟女儿。

沈氏听见她过来，也不起身，抓着安宁的手摆了摆，笑着：“快跟赵姨打个招呼。”

赵氏忙抬手，嫌恶之情表露无遗：“别，受不起。”

沈氏皱眉：“阿和……”

安宁也懒得理会她，出身好的人就可以看不起她这俾生女了么，她脑子里的等级观念未免也太严重了。

一个是不喜对方的亲娘没廉耻，一个是不喜对方狗眼看人低。实则并非如此，可许多话不摊开来说，却会产生无法避免的误会。反正这一大一小，是厌烦透了对方。

安宁也不想娘亲在好友面前为了她而难堪，自己跳下沈氏膝头：“宁儿回房里看书。”

沈氏甚是无奈，她的性子也不知像谁，冷淡而孤傲，像只小刺猬，生怕别人靠近，柔声应她：“去吧。”

安宁刚走，安然就从院子那头跑了过来，方才的事也没看见：“姐姐呢？”

赵氏拿了两个柿子给她，笑道：“柿子可甜了，安然喜欢吃吗？”

安然接过：“谢谢赵姨，喜欢。”她刚把柿子揣好，脸就被人捏了捏，瞪大了眼抬头，只见是个穿着花红缎袄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满是好奇的盯着自己。

宋敏怡见她不怯生，摆了摆娘亲的手：“娘，小媳妇长的真好看。”

赵氏不由笑出声，也没纠结她的用词，她也未必懂，只是觉得好玩。沈氏见两人嬉闹，就知道这好友又在打趣安然了，不由又气又笑：“没羞没臊，让别人听见可怎么好。”

赵氏答道：“我当你是好姐妹，也就只有在你面前才这模样。”

沈氏又道：“你若真当我是好姐妹，下回就别再冷眼对安宁了，不过是个孩子，对她好些吧。”

赵氏任性惯了，哪里听得了在心里早已根深蒂固的想法，摆手：“知道了。不冷言冷语听你的，但要我对她好还是罢了，横竖我就是不喜欢她，那对眼睛，戾气太重，看的我不舒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苗子。”

安然一手拿着一个大柿子，听见这话，心里一个咯噔，仰头道：“赵姨，古语有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和宁姐姐志同道合。这样看来，她不是好苗子，安然也不是什么好孩子。”

她并不想这么堵她的话，毕竟赵氏是疼她的，只是听着安宁被这么贬低，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处的久了，这个姐姐倒是不坏。

赵氏听的一愣，憋的俏脸通红，半晌气馁：“好吧，你们都是好苗子。”

安然顿时笑靥如花：“赵姨也是好人。”

赵氏哭笑不得：“我当然是好人，就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出口成章的，比起子晨来，更像个神童。”

安然笑道：“是爹娘教导有方，赵姨您慢坐，我拿柿子给姐姐去。”

宋敏怡一听，也吵着要和她去。这大人说的话她听的有趣但是听不懂，还是跟年龄相仿的孩子一起玩好。

两人一路吵闹跑向茗景院，仆妇婢女跟的连连叫苦，生怕这两个小祖宗摔着。就没见过三岁多的小孩这么爱跑的，偏偏跑的还不太稳当，在后头看着分外揪心。

跑到廊道，正巧李瑾轩也刚从书房出来，刚拐了个弯，就见两抹亮色疾跑，见是自家妹妹，忙道：“跑慢点，别摔了。”

宋敏怡和安然性子相近，都是玩起来便疯的人，也没听劝，一灰溜便跑了过去，嬉笑声起起落落，笑声爽朗而无烦心事，李瑾轩听着也笑了笑。

安宁还在屋里就听见外面那两个小魔头在闹腾，不由头疼。不一会安然就跑了进来，把比她拳头还大的柿子放在桌上：“姐姐，吃柿子。”

安宁愣了愣，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自己。低低应了声，让嬷嬷削了皮，切成块，拿剔牙杖扎了给她们。她看着安然，忽然觉得有个妹妹也好，只要她不会像前世亲人那样舍弃自己，她也不是不会疼这个妹妹。

前提是，安然不会背弃她。那真如这大羽国风俗，庶出子女要追随嫡子女，又有何不可。

沈氏和赵氏聊的正欢，下人送了封信来，沈氏见了那信封上的字，原本轻松愉快的神色一瞬绷了绷，赵氏问道：“怎么了？”

“是老太太的信。”

赵氏笑道：“你呀，怕老太太都快怕成耗子了。”

沈氏淡淡一笑，方才是下意识的反应，只因老太太对他们二房颇有种无事不登三宝殿之感，明明是李家老太太，却将自己弄的像客人，连带着他们二房也觉得是在伺候一个客人，怪不得她紧张。

展信一看，沈氏说道：“老太太说，李家以前的一位故交病重，她近日回京城一趟，大概会住到年后，再和我们一起去滨州团年。”

赵氏瞪大了眼：“你不在京城过年？你夫君有那么多空余时日去滨州么？”

沈氏笑道：“我们两房，不是大房过来，便是二房过去，不碍事。二爷他商量好轮值便能腾空去了。”

赵氏摇头：“这家都分了，还捣腾这么多。”

“老太太吩咐下来的，说多聚聚人心齐。”沈氏笑着收好了信，让人去收拾房间，准备妥当好迎接李老太。

傍晚，宋敏怡随赵氏回了府，晚上吃饭，挤眉弄眼的对宋祁说道：“哥哥，我今天见到你的小媳妇了。”

宋祁差点没被一口饭呛着：“食不言，寝不语。”

宋敏怡也是大小姐脾气，才不管他，继续说道：“小媳妇好能说，比我懂的还多。她今天还把娘堵的没话说呢。”

赵氏忙说道：“倒不是堵，只是因为三岁多的孩子竟然说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话来，吓了我一跳。”

宋成峰顿了顿：“哦？真有如此机灵？虽然跟致远兄不是同科，但他十八便成状元郎，定是极聪明，这样一看，倒可惜了李家四姑娘是女儿身，否则又是一个少年状元。”

宋祁笑笑：“爹爹，若天下女子无一聪慧，聪慧便觉身为姑娘家是可惜了，那岂不是要女子皆愚钝？”

宋成峰点头称赞：“晨风此话有理。那李家长子与你在同一个学堂，他为人如何？”

宋祁答道：“也是个聪敏机巧之人。”

宋成峰思忖，若是日后有出息，与李家结一门亲事也好。

赵氏瞧着这爷俩一唱一和，想着自己与沈氏的情谊，心下不由又打定了主意，当真要将那安然讨过来做儿媳。

两人果真是恩爱夫妻，连想的都凑一块去了，不过一个想的是嫁女，一个想的是娶妻。

宋祁和宋敏怡两兄妹年纪尚小，哪里知道父母已经在为他们的终身大事考虑。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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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一世寂寥

李老太这次来，面上说是看望病重故交，实际却是因为冯嬷嬷染了恶疾，怕熬不过冬末，来为她了却心愿的。

冯嬷嬷伺候主子大半辈子，弃女奉主，直到李家再复荣华，才探得女儿下落。女儿却已是嫁作人妇，怨恨她这亲娘，不肯见她。好不容易有了个外孙女，求来做了李家人，唯一牵挂的，便也只有何采一人了。

只是她进门几年仍没有身孕，自己又患上恶疾，心下知道李家二郎性子冷漠，因老太太的缘故而不亲近何采。可若自己过世后，何采一直无所出，等老太太也登天了，李二郎岂不是有理由休了何采？

冯嬷嬷忧心忡忡，厚了脸皮与李老太说了这事，李老太听后，本不想管这种事，毕竟这是夫妻间的房事，要她这做娘的怎么劝。只是见她日渐消瘦，大夫又断言冯嬷嬷活不到明年，叹了一气，便寻了个借口来京。

到了京城，李老太便让何采在白昼去伺候，以往再怎么生分，毕竟是祖孙俩，总不会有隔夜的仇。只是她想的太简单，别人还好说，见了风烛残年的老人会起怜悯，只是何采不同。

伺候的时候她尽心尽力，可也只是将她当作一个普通老人，温情的话丝毫没有，连下人都觉她不是冷漠，而是冷血。何采听见闲言碎语，也不辩驳。李仲扬因母亲施加压力，这些日子往她那走的也多了。

李老太第一次找儿媳商量起事来，满满急意：“你身为正室，那些妾侍也是归你管的，你替我去劝劝采儿，哪怕是做做场面，让阿庆走的安心就好，统共也不过几个月的时日了。”

沈氏也犯了难，那何采的性子古怪，她去了也未必肯听，只是老太太开了口，便答“且去试试”，随后便去了清婉院。

夕阳斜下，大片余晖穿透云霞，倾洒在这胜似茶庄的院子。因下人少走动，迈入园中，便有一股清冷之气迎面扑来，冷进沈氏的心窝去。

何采正倚在栅栏上投喂池中游鱼，懒懒打了个呵欠，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婢女听见脚步声，欠身请安。何采随即站起，也问了安。

沈氏面上起笑：“可是刚从冯嬷嬷那回来？”

何采答道：“已回来一会。”

这半个月冯嬷嬷和何采的事府里上下也都传遍了，婢女端了茶水上来，知道沈氏应当是为了此事前来，斟好茶便与其他下人退的微远。

沈氏饮了一口茶，笑道：“这茶清甜，可是你自己园子里的茶？”

何采摇头：“这里地冷，每逢冬日，便全都冻坏了。只能在春夏时从南边找一些种种，循环往复，看见的是茶树，但实际却已不是原来那些。”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偏执于茶？”

何采顿了顿，眸光清浅：“我种的并非是茶。”

沈氏掌管家中财务，何采由南方购茶的开支她自然知晓，本想用这话题与她开个场面话，却不想绕了一圈，反而把自己给绕的云里雾里，话都接不下去。再说下去，怕聊至夜幕，都是一通茶经了。

何采也不催她，品着淡淡清香的茶水，许久才听她开口道：“妹妹可知冯嬷嬷已病入膏肓，时日不多？”

终于是聊到正事上了，何采淡然一笑：“知道，姐姐是来责怪妹妹伺候的不够用心么？”

沈氏说道：“你的用心是主仆间的用心，但你分明知晓冯嬷嬷要的并非这个。妹妹可否用亲人的心思去侍奉？嘘寒问暖，倒也不见得是件难事。”

何采清冷一笑：“姐姐只想着我身为外孙女的不孝，可又知她身为外祖母的不是？”

沈氏愣了愣，柳眉紧拧：“冯嬷嬷确实是对你母亲有愧，但对你倒还是好的。”

何采默然不语，良久才道：“但凡怨恨一人，总不会平白生恨。希望姐姐能谅解。”

沈氏叹气：“你若如此无情，如今又没孩子，只怕老太太也不会再喜欢你，你就当真不怕二爷日后将你打发走么？”

何采闻言，眸色越发黯然：“打发？”末了那姣好面上萦绕苦意，“李家待我宽容，我心中感激。只是若二爷留我不过是看在老太太面子上，这个家，也无可恋的。”

沈氏已是劝无可劝，只好又好好说了一番纲常道德，这才离开。

婢女收拾茶杯，见何采神色怔然，那明眸氤氲雾色，不由担心，唤了她几声姨娘，才见她回神：“姨娘可是身子又不舒服，快进屋罢。”

何采轻轻摇头，又伏在栏杆处，淡声：“在外头凉快。”

婢女说道：“奴婢去拿件衣裳给您披上。”

何采应了一声，夜色寂寥，却比不过寂寥的心。

入了冬，冯嬷嬷的病愈发重，已是无力回天。李家是大户人家，养个垂死的老嬷嬷在家，总是不太好。只是老太太没出声，沈氏也不敢多说。倒是冯嬷嬷识大体，主动要求搬出去，寻个安静的地方度日。

李老太叹气，顺了她的意。沈氏便托人寻了处清静的好地方，将她安置好。

何采也依旧是每日卯时过去，申时回府。

这日下人熬好药，何采接过要喂冯嬷嬷喝下，冯嬷嬷抬了抬手，让其他人退出去。细看她这外孙女，不由又落了泪：“你与你娘，长的有九分像。见了你，便像见了她。”

何采放下碗，递了帕子过去，淡声：“药凉了更难喝，先服药吧。”

冯嬷嬷不肯，问道：“你们娘俩可是真的不愿原谅我这老太婆？采儿，你听我说，老太太对我有恩，若不是老太太，我早饿死街头，又怎会有今日的你。当年我将你娘送人，也是万不得已的事，况且那户人家家世良好，也没委屈你娘。”

何采见她挑明了话来说，也说道：“你舍弃娘亲，这是你跟娘之间的事。”

冯嬷嬷愣了愣，急声：“那你为何对我这老太婆如此？”

何采抬眸紧盯着她那染了岁月痕迹的脸：“你真的不知？”

冯嬷嬷被盯的一阵心虚，叹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何采冷笑：“是，你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可细细推敲，却一目了然。爹爹是个本份的杀猪人，娘亲在家耕种，一家和睦安然。可为何那日刚开档口，便有四人将一整头猪买走，说是做家宴要用。可翌日却说吃那肉吃坏了肚子，人家告上衙门，把爹爹收押，你偏巧就出现了，还告诉娘，这事只有李家能摆平，可他们绝不会帮外姓人。我嫁过去的第二天，那些吃坏肚子的人便来衙门撤了状纸，可当晚我问过二爷，他对此事一无所知，根本不可能是他出手了，这才觉得事情蹊跷。”

冯嬷嬷听的原本就白如纸张的面上更是惨白，直避她冷冽眼神。

何采声调冰冷，连恨意都似早被磨光，只剩满满冷意：“直至后来，我查了那些人的去向，才知道他们不过是一群赌徒。给了他们一袋银子，他们便将你原原本本的供出来了。是你给了他们钱，让他们吃了别的坏东西，赖在爹爹头上。等我嫁了，你又指使他们撤状纸。冯嬷嬷，你真是心狠，为了逼我做李家人，用了这种卑鄙的法子。”

冯嬷嬷额上冷汗涔涔，苦声叫道：“我这是为了你好，以你的家世，要么是嫁个老翁做妾，要么是嫁个寒酸人家做妻，可李家不同，二少爷年轻有为，即便是给他做妾，也比人家好了百倍。”

何采更是冷笑：“冯嬷嬷，你当真是一世自私。你说将娘亲送去个好人家那里，是为了她好。可你怎知，对年幼的孩童伤害有多大？若是我，宁可留在母亲身边吃苦受累，也不愿去别人家中低声下气。你又说我嫁了二爷好，二爷是待我好，这话暂且不说，只说我嫁进门之前的事。你可曾知道我那时已喜欢一人，却因这门官司活活拆散。又可知道，衙役恶言，将以投毒罪名处决父亲，娘为了父亲的事哭的几乎断肠。你害的我们一家不安数十日，也断送了我的一生。你说这是为了我们好，这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一己私心罢了！”

冯嬷嬷被堵的哑口无言，何采说完，冷漠已久的心也开始犯疼。被人算计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自己的亲人算计了。

良久，冯嬷嬷才长叹一气，泪已是流不出，缓缓躺下身，声音疲倦：“出去罢。”

她到底是做错了……明明是为了她们着想，可为什么就做错了……

冬日太过严寒，冯嬷嬷已经病的下不来地，眼见着时日已不多了。李老太这日和沈氏前来探望，刚进院子，便听见里头有人在和冯嬷嬷说话，语气听来，却不像是下人。

何采正好从外头回来，见了两人，问了安。沈氏便问：“这是谁在里面？”

何采回的平板：“我娘。”

李老太大喜，本要进去也退了出来，不忍去打搅她们。沈氏思索片刻，低声问何采：“可是你让你娘来的？”

何采未答，沈氏已然明白。面上冷酷无情，实际却还是关心着她这外祖母。只是以她的性格，却是不会明说的。

腊月，一夜醒来，霜雪满城，一年中最冷的月份，已经来了。

冯嬷嬷西去时遗憾已消。她对何采，也不过是建立在对女儿的愧疚之上，想借外孙女拉拢与亲生女儿间的关系，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何采是否有后，也不在她的心上了。

冯嬷嬷至死，所想的，也都是如此自私。

头七时，何采上完香，心口闷得慌，几乎晕倒。李仲扬忙唤大夫来诊，竟是有了身孕。李老太听后，喜极而泣，立刻为追随了她一世的冯嬷嬷感谢上苍。

第二年秋，李家六姑娘出世，老太太亲自取名——安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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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跋扈女童

安平刚满月，就被老太太带到滨州去了。让黄嬷嬷去说时，本以为以何采的倔强脾气要好一番劝，可没想到她皱眉片刻，便点头了。

在外人眼里何采对孩子也薄情，唯有她自己知道，她总归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孩子养在老太太身边，日后的地位即便不如嫡女，但也比庶女强，更容易寻个好人家。屋里好不容热闹起来，孩子一走，便又冷清了。

心里记挂亲女，见到家中其他孩子，何采面上也多了笑，倒常出来走动看她们玩闹。

周姨娘的女儿安素已经三岁，别说跑，就连走路也走不稳当，也不喜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急的她以为女儿有什么毛病，请了几个大夫都诊断不出，气的她差点拿扫帚轰了他们。

安素此时正窝在周姨娘怀里，没有睡，却也不动半分。四岁的安然拿了个橘子在她面前摇了摇：“妹妹吃果子。”

安素瞥了一眼，把头埋进周姨娘心口，丝毫不理会。

安然垫脚：“妹妹吃果子。”

她默默琢磨着，她这个妹妹不会是得了自闭症吧。可看她平时的行为却又不像，她前世喜欢文学，对这些医学领域上的事也不太清楚，依稀记得大概定律，可也无法确定，要是真得了自闭症，倒是糟糕了。

这边锲而不舍的递橘子，那边埋头不起，僵持了好一会，也不知是唤了多少声“妹妹吃果子”，连一旁的仆妇都想替她接了。又过了片刻，安素才微微回过头，胖白的小手将橘子接了过来。安然笑了笑：“妹妹真乖。”

尾音未落，安素又重新埋首，一声不吭。

周姨娘替她谢了安然，又道：“还是四姑娘贴心。”

沈氏笑道：“安然这脾气太倔了，姑娘家的还是温婉些，比男子还强硬可不好。”

李家资格较老的嬷嬷笑说：“日后是要做主母的人，这性子倒也好。”

何采剥好橘子，拿了一瓣递给安然，安然张嘴就咬住了，含糊吐字：“谢谢何姨娘。”

何采淡然笑笑，又想起尚在襁褓的安平，心下不由挂念寂寞。只是面上神色淡淡，旁人也看不出什么。

周姨娘笑道：“好妹妹，瞧你最近常出来走动，气色可好了许多。年纪轻轻的，就该有些朝气，整日躲在屋里做什么。”

何采应声：“姐姐教训的是，日后会常来走走。”说罢，又喂了安然一瓣橘子，见她乖巧，无瑕笑意暖暖入心。

沈氏性子和善温顺，无论是对周姨娘这样的良妾，还是对何采这样没有纳妾文书的妾侍，都让其以姐妹相称，听起来不会生疏。宋嬷嬷劝过她，身为主母，威严还是该要的，但沈氏只是笑笑。

只要家中和睦，这些森严规矩淡些也无妨。只是若她们真想踩上头来，她倒也不是会一味忍让。

李家二房如今有六个孩子，四个都已经上了学堂，虽在一处，但也分男女学堂。

男童的教学以考取功名为主，所学书籍也偏于家国天下，先生皆是男子。女童多授以女诫、女论语，每逢初一十五，还会教授女工，基本都是女先生。

别家除了送孩子进学堂，还会再请几个名师在家里教习。李仲扬并不支持子女过早拘禁孩童心性，也不请先生，放了学便让他们玩闹去。但两子正是好玩年纪，虽然聪明，但功课却也只是一般。

安然四岁，进了小班。

凤凰苑的左面是女学堂，右面是男学堂，两面并未筑起高墙，但在以矮篱笆相隔的中间，却是种上了一列长于百丈的梧桐树，盛夏青枝碧叶，身披朝阳。秋季叶子金黄，风吹散开，如满堂黄金。有书云：凤凰不落无宝之地。这学堂，用意便在此。

学堂奉行的虽是有教无类，但因费用昂贵，能进这里的，非官即富。皇族子女自有宫中教导，也不会到这私塾来，而皇城下京官虽多，但父亲是承旨学士，母亲是侯府嫡女，安然的身份比大多数姑娘都好的多。

而宋家庶女宋敏芝比安然大一岁，也在同一个学堂。这日宋成峰问起几个子女的的功课，问到她时，宋敏芝一一回答，答案正确又保守，基本都是本着书上的答。

赵氏知道她与安然同在一班，问道：“安然的功课如何？”

宋敏芝答道：“安然功课一般。”

赵氏十分意外：“那孩子去年还出口成章，一副小学究的模样，如今怎的落下了。”

宋成峰笑笑：“不是有句话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赵氏反驳道：“不许这么说阿如的女儿。况且前后不过一年，就算‘不佳’，也不是这时候。”

宋敏怡也学着娘亲的样子，认真点头：“对，不可以这么说哥哥的小媳妇。”

见长子宋祁一脸无奈，宋成峰瞪了她一眼：“以前说说无妨，如今大了，可不能再打趣你兄长。”

听夫君语气微重，赵氏也护起女儿来：“小孩子说话有什么不能不能的，若是多说两句真能招进门做儿媳，那我立刻去边城，将那些蛮子全都说退三十里。”

宋成峰唯有苦笑，对这世家出身傲气惯了的妻子也是无法，抱起耸拉着脑袋的宋敏怡：“说便说吧，是爹爹错了，别气了可好。”

宋祁暗叹一气，只想说，爹爹，如此娇惯，你倒是轻松了，我可要继续被妹妹说。

宋敏怡倒也不是真不懂事，虽然有娘亲打了圆场，但也不是个小毛孩了，自然知道爹爹语气里的轻重。翌日宋祁又买了许多好玩的给她，兄妹两人便达成协议，再不打趣“小媳妇”。

已快腊月，等考了功课，年前便不用再去了。

这日四兄妹分别上了两辆马车，李瑾轩和安然一辆，李瑾良和安宁一辆，一起往学堂驶去。

车上，李瑾轩问道：“功课可复习好了？”

安然挠头：“一知半解。”

李瑾轩笑道：“你平日在家看的书比在学堂里的可深奥多了，可先生那，怎么却听见你的功课非常一般。”

安然笑了笑：“家里看的都是挑着喜欢的看，在学堂都是先生要求看的，而且多是授课女四书，我倒更钟爱诗经道德经之类的。”

自家妹妹喜欢这些他这做兄长的也知道，只是一个姑娘家，更偏爱男子所学，倒是少见。

到了学堂，马车停下，安然和安宁往左边走去。别家孩童不是有父母来送，便是一堆的下人紧随其后，个个都是宝贝。

安宁和安然这里并没有嬷嬷婢女，虽然冷清，但两人都如玉瓷娃娃，在一众孩童中分外出彩。

未走两步，便有人拦了她们的去路，随即安宁被推倒在地，因牵着安然，手上一扯，连带着安然也倒进泥泞里。顺着那双花纹绣鞋看去，只见是个碧霞彩衣的女童，没等她站起来，女童又俯身一推，安然又重新跌回泥坑里，滚了一身泥。

安宁立刻抓住女童手腕，瞪眼：“秦依，你欺人太甚！别推我妹妹！”

秦依的爷爷和父亲都是大将军，母亲又是郡主，性子高傲，飞扬跋扈。天资聪明却屡屡败在安宁手下，早就生了怨气。今儿赶巧让她看见了，身边又没人，便像教训她一番。立刻甩开她的手：“贱婢！不要拿你的脏手抓本小姐。”

安然气道：“不许你这么说我姐姐！”

“贱婢贱婢！”

安宁在前世哪里受过这气，作势还手，安然见状，忙抓住她，要是这一巴掌拍过去，受罚的就是安宁了。那秦依顺势要踩，却被人硬生生推开，往后跌去，背后的奴仆忙托住她，不至于摔倒。她气的叫道：“谁敢推我！”

安然睁眼看去，竟然是大哥和二哥。

秦依立刻叫道：“你们跑到女学堂来做什么！”

两人方才刚要进去，便听见吵闹声，听见一人喊“将军家的人和翰林家的人打起来了”，便多了一份心思，急忙过来，竟然是自家妹妹被欺负了。李瑾良性子急躁，当即要揍她一顿，秦依的仆人忙拦下，也不敢伤了他，毕竟能来这里的都是富贵人家。

秦依哭闹起来：“扇他们耳光，扇他们耳光！”

李瑾轩冷笑，十二岁的少年足足比她高了一个脑袋，神色又竣冷，惊的秦依急往后退，再不敢哭出来。他冷声：“你要是再欺负我们李家人，挨耳光的就是你了。”

秦依想骂又不敢，哭哭啼啼上了马车，跑回家去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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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当家主母

安然四人回到家中，沈氏早就接到了秦将军的质问信函。若说两家交好，完全可以当作孩童嬉戏打闹。可偏这大羽国有个坏习惯，武将看不起文臣手无缚鸡之力，文臣也瞧不起武将粗俗空有一身蛮力。两派互相看不顺眼，早就是朝野皆知的是。

沈氏派下人去翰林院请李二郎回来，自己在大厅守着四人，罚李瑾良和安宁跪着。当朝律例，妾侍所生的子女便是嫡子女的仆役，仆役连累了主子，这一跪便似乎理所当然了。

安然想拦，却被李瑾轩拉住，示意她不要再添乱子。周姨娘就算心疼孩子也没办法，只恨安宁不安分，让她的儿子受累。

半个时辰后，那送信的小人疾奔回来，通报后进来，喘气低眉：“回夫人，二爷说公务繁忙，放衙再议。”

周姨娘急了起来，难道要自己的儿子跪到日暮黄昏么？急声道：“姐姐，让孩子先起来吧。”

沈氏不答，使退了下人，才复坐下，问李瑾轩：“尚清，我问你，下次若再遇到这种事，你当如何？”

李瑾轩跪下，字正腔圆：“孩儿不该推她，应当让人去寻个先生来主持公道。”

见大哥跪下，安然也跪在一旁。

沈氏问道：“你觉得为何妹妹们会被欺负？”

李瑾轩迟疑片刻：“与人结怨。”

沈氏不动声色，继续问他：“那秦将军的女儿我也见过几次，小小年纪跋扈得很，以她这样的性子，在学堂结怨应该不少，那为何独独欺负你三妹？”

跪了许久的安宁说道：“我最易欺负。”

沈氏点头：“正是，秦依谁人不欺，偏欺负你。别说唯有你的功课比她好的鬼话，若你是公主郡主，她又如何敢碰你。女儿家的家世无可选择，但身为李家男儿，便要担负起李家的重任，荣华至无人能欺。”

李瑾轩愣了愣，已是叩了一记响头：“孩儿明白了，今日开始，再不会挥霍光阴，定当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护着李家继续繁荣。”

李瑾良年纪虽然比他小，可也隐约知晓，当即也叩了头：“尚明定追随兄长左右。”

沈氏又对安宁道：“宁儿，你生性聪慧，定然知晓选择锋芒毕露会有何种后果，既然知道，那便自己做好承担的准备。若是如今无力反击，便以忍为上。你太争强好胜，可莫说以你的身份，就连大羽国公主，也未必能事事得胜，也得有忍让的时候。你可懂得这道理？”

安宁沉思半晌，叩首一声：“宁儿明白了。”

沈氏又转向安然：“你能护着你姐姐，娘亲很欣慰。只是对方比你高大，还有奴仆，你挺身在前，唯一的结果不是震慑了对方，而是激怒了对手。掂量自己的能力，再在恰当的时机救人，这才是上策。”

一旁的李瑾轩皱眉：“可若是逃走去找救兵，我们李家人就显得太懦弱了。”

沈氏说道：“当时四周可有其他长辈？”

李瑾轩点头：“回母亲，有。”

“若你看见个幼小孩童哭闹，可会上前一看？”

李瑾轩恍然：“母亲是说……”想到答案，不由笑了起来。

安然也乐了，大大叩了个头：“若是有下回，一定会按照娘亲的法子。”

有时候以退为进，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若当时她立刻嚎哭，引来其他长辈注目，秦依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欺负人。当时或许只是以为她们在玩闹罢。安然的心性并非四岁，因此即便受了伤也不会想到哭闹，但在当时的情况下，确实值得一哭。

沈氏叹气：“娘只是个妇道人家，道理不全对，你们自己思量思量，都起来吧。”

李瑾良问道：“那和秦家的事……”

沈氏摆手：“这些你爹爹自会解决，回房洗洗身子吧。”

若是这事棘手，李仲扬收到消息便会赶回来。但既然没有，沈氏也自然知晓李二郎能解决这事情，因此并不着急。

四人站起身，沈氏俯身替李瑾良掸去膝头上的灰尘，又轻手揉了揉，唤旁边的嬷嬷：“待会送些热水来，用毛巾敷敷。”又转身抱了抱安宁，“宁儿别怪娘狠心，只让你们跪着。”

安宁在这大羽国活了七年，已不如初来时那般不懂这时代规矩，适应环境才能生存下去，与真正的嫡女争宠，有弊无利，虽微微不甘心，却仍是点点头：“娘的苦心宁儿明白。”

周姨娘本以为沈氏柔弱好欺，可今日刚柔并济的手腕，却着实让她惊惧。想到往日自己对她的不屑，便觉脊背寒凉，若她当初逾越过分，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别人都道沈氏软弱，可他们又怎知，实则沈氏是只会吃人的老虎！

凤云见沈氏唤了周姨娘几声都魂不守舍，急忙就近唤她，周姨娘回神看去，沈氏笑道：“快将尚明带回屋里去。”

周姨娘急忙应声，牵着儿子的手，却不敢直直看她，只觉自己当真愚钝。

李仲扬回来后，已是晚上，看了秦将军的信，又听莫管家说了沈氏训导孩子的事，这才回了房。沈氏替他更衣时，李仲扬说道：“太太今日辛苦了。”

沈氏笑笑，问道“事情可容易解决？”，对方回了一声“嗯”，两人便都没再多言，夫妻间的信任和理解旁人莫及。

翌日傍晚，赵氏来访，一进院子便拉了沈氏的手，气道：“秦将军的女儿欺负你们家了？”

沈氏苦笑：“你这是哪里听来的。”

赵氏愤然：“粗蛮人养粗蛮女儿，看日后谁敢娶她。当初她的郡主娘亲怀孕时，还跟我说，若她生了女儿，一定要结成亲家。我呸！还好被我搪塞过去了，否则还不招了个野蛮人进门。”

院子里的人见她说的逗人，纷纷抿嘴笑了起来，沈氏也甚是无奈：“说话又没遮没拦，我们这些侯门到底是比不过人家皇亲的。”

赵氏辩驳道：“和敏郡主的爹与先皇非一母同胞，封了个王爷，生的女儿虽然得了郡主称号，但比起正统郡主，可差的远了。”

沈氏轻嘘了她一声：“你今日来可是要一直嚷嚷让我烦心的？”

赵氏笑了笑，面色宽和下来：“这倒不是，你家二爷可回来了没？”

“他素来晚归。”

“我家爷方才回来了，听他说了今日在朝堂的事，可真是痛快。”

沈氏笑笑，亲自拣了个蜜饯给她：“如何痛快？”

赵氏接过，说的高兴：“这事表面说是孩童打闹，但秦将军却说是文臣对武将的不屑，联合其他武将参了你夫君一本，众文臣当即辩驳。圣上便道，到底是谁欺负谁朕也不知，孩童生性天真善良，朕不问你们，只问当时在场孩童。当即派了侍卫前去官员家中，不许群臣离去。你可知，当侍卫来敲门时，倒吓了我一跳，只是晨风和敏怡敏芝当时都不在场，故而也没问着什么。”

沈氏安慰她：“累你受惊了。”

赵氏不以为然：“后来侍卫回到朝堂，圣上一看，将那一沓供词丢在群臣面前，上面多是说没看见当时情景，可看见了的，都说是秦依先动的手。随即圣上以管教不严、挑拨文武众臣为由，赏了秦将军五十大板。”

沈氏淡笑，秦将军为人飞扬跋扈，仗着自身家世也做过不少恶事，只怕圣上早就知晓，如今不过是借机惩罚。仅凭一家之言无法定夺，便让侍卫去询问清楚，证据面前，秦将军也无从抵赖。只是他这挨了板子的满腹怨气，只能由李二郎承受了。

朝堂关系，果真险恶。因此沈氏从来不愿多问李二郎，在朝中已够累心，在家中也想他清静自在些。

事情风平浪静后，李家四人读书皆是刻苦起来，也不需要人督促。李仲扬对他们从来都是放任式，由着他们。沈氏倒是常让他们不必太过辛苦，只是四人懂事。吃一堑长一智，唯有强大自己，方能不被人欺负了去。

而秦依也不来学堂了，秦将军专门请了先生在家中授课。

有了这事，学堂也无人再欺两人。安然也不再刻意韬光养晦，专心学业。

李仲扬休沐时，难得的带上妻妾儿女，一起出游赏那腊月傲骨寒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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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悲欢离合

六月，蝉鸣闹天，吵的人午睡不香。沈氏使唤莫管家让人拿网去将院子里的蝉捉下一些，安然见了有趣，也拿了天高的长杆跑到树下捕蝉。

安然生的愈发乖巧俊俏，肤色白腻，一双眸子澄清如湖水，鼻子小巧，唇红齿白，像观音座下的小童子，看着便觉喜气聪慧。随沈氏去赴宴也总比其他孩童要多得些称赞，纷纷问可许了人家没。

捕蝉也是个体力活，更何况还是安然这么小的孩童，拿着长竹竿已经累得慌，不一会那捕获的兴趣便全没了，又热又累的坐在大石上，看着下人抓。

烈日刺眼，她躲在树荫下，抬手接阴影外的阳光。来到这里已经五年，毋庸置疑在这父慈母爱的环境下，她过的很开心，回忆起前世孤儿时的时间非常非常少。她不止一次想过，这一定是老天在补偿她，补偿她从未得到过的亲情。

她无比痛快的伸了个大懒腰，后头的宋嬷嬷立刻就“哎哟”一声，轻责：“我的好姑娘，这可不是千金小姐该有的仪态。”

安然笑笑：“嬷嬷说的是。”她望望天，或许唯一不好的就是，深宅大院里，规矩忒多了些。

她又默默的想，或许得到一物，便要失去一物吧。

穿过院子，见母亲沈氏立在自己房前，目光远远的看着院子里的光景，却不知眸落何处，身后奴仆也未做声。许久，忽然叹息一声。幽幽长长，净白面上是少见的伤感。

从未见过母亲有如此神色，安然心下不安，快步走了过去。沈氏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身，见了她，眼中的神伤却顷刻消散，眉目染笑：“然儿。”

“娘。”

见沈氏张手要抱她，安然顺势伸手，沈氏将她抱起，手上微沉，抱的更紧，笑道：“去哪玩了？”

安然笑道：“到后院抓知了了。”

沈氏笑问：““可好玩？”

“好玩，但力气不够，它们飞的又太高了。”

沈氏腾了一只手替她抹额上的细汗：“以后长高了，再去。“

一旁的嬷嬷开口：“四姑娘长大了，太太若抱得累，还是放下吧。”

沈氏淡声：“小孩子长的快，若不趁着能抱得起的时候抱，日后就再没这机会了。”

嬷嬷连忙噤声，安然听着这话心中滋味纷杂，抱着她亲了一口脸颊：“然儿最喜欢娘了，以后然儿有气力，就让女儿抱娘亲吧。”

沈氏笑了笑，将她抱进房里，许是太累，进了屋便让她自己坐着，问了一会功课女工，才道：“然儿可记得你四岁过生时，向爹爹讨了个什么礼？”

安然自然记得，笑道：“女儿求爹爹，以后不可以再添其他姨娘，要疼娘亲，爹爹也答应了。”她顿了顿，忽然明白过来，试探道，“爹爹莫非又要纳妾？”

沈氏面色淡然带笑，摸摸她的头：“那晚你爹爹说你人小鬼大，却又赞叹你年纪小小却会为娘着想，当真该疼一辈子。只是人生漫长，许多事都由不得自己。”

安然小心翼翼道：“母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然儿不会怪爹爹的。”

沈氏又是轻叹，这才说道：“你大伯染了怪疾，久治不愈，方才接到你祖母的信，说是病的更重，大夫束手无策，连道士和尚也驱不了邪，因此想让你爹爹纳妾冲喜。”

大伯李世扬染病的事安然也知道，只是这冲喜一说，在她这生活在文明世界二十载的人来说，却荒唐可笑，不由说道：“若是冲，也该是大伯冲不是么？为何要爹爹？”

沈氏说道：“你大伯心善，只怕自己随时西去，便不肯连累别家姑娘，不愿点头，你祖母也是无法。”

安然默叹一气，这样的事若不答应，怕爹爹也要受到谴责，她总算是知道娘亲方才为何会那般了，即便她掩藏的再好，自己的夫君被人分去，心中也会难过罢。可为了嫡妻的身份，却不能失了大方，还要为丈夫谋划纳妾一事，忍着苦楚来说服儿女。安然扑卧在她怀中，轻声：“然儿不拦着爹爹，也不怪爹爹，娘亲不要难过。”

沈氏几乎落泪，抱着她微微哽咽：“娘亲不难过。”

安然听着心酸，说不难过，实则已经伤透了心罢，不由抱的更紧：“娘亲还有然儿。”

沈氏点头，声音更是哽咽：“娘亲还有然儿。”

只是……这女儿迟早是要嫁的。想到这，更是难过。

李仲扬要纳妾，虽然是欲以冲喜，但听到风声的人仍是纷至沓来送上自家姑娘八字。除了寒苦人家，还有不少芝麻官员想攀李家这门亲戚。只是挑了两日，都没有与老太太信上所说八字吻合的。

沈氏也是着急，说句不好的，万一李大郎突然离世，他们二房就当真罪过了。

这日嬷嬷替她收拾那一桌的红纸条儿，又是没一个可挑，见她累得直揉额心，悄然示意婢女去拿缓神的药来，自己替她捶肩：“太太不必急，随缘便好。”

沈氏右手手肘撑桌，两指捏着额头，声音略轻：“那八字上的命，可真是硬的让人咋舌，哪里去寻这么合适的姑娘。”

李二爷的八字太硬，娶了宁氏，宁氏不久就呜呼了。收了她的婢女，竟又死了。她和周姨娘何采的八字与李仲扬匹配，一直安然。如今又要去找这么一个姑娘，还不能比过李二郎，不怪她要头疼。

嬷嬷顿了片刻：“若说命硬的姑娘，我们府里莫管家的小女儿，倒是出了名的，只是不知是不是与二爷的八字般配。”

沈氏一听，忙说道：“快去使唤莫管家，让他送八字过来。”

嬷嬷一听，立刻去寻了莫管家。莫管家儿女四个，也记不清，回家去问了自家婆娘，两张红纸一对，竟对上了。喜的沈氏松了一气，当即告诉李仲扬。见他点头，才与莫管家说。

因李仲扬不愿再添良妾，因此只是立个契约，不往官府交纳妾文书。面上说是妾，但实际地位与何采一样，连见了周姨娘也只算半个奴婢。沈氏也不想强压伺候李家多年的莫管家，待他点头，这才送了聘礼去。

莫管家的女儿名唤莫白青，年十八，人生的是好看，只是媒婆将八字一送给男家看，便被退了回来。一拖二去，年纪不大不小，更没人上门。如今碰上李仲扬也是她没想到的。

没想到她会嫁给李仲扬的，还有周姨娘。

周姨娘本以为以李二郎的淡漠性子不会再纳妾，可没想到事出意外。李仲扬成亲那晚，她坐在房中恨的睡不着，半夜起身喝茶，凤云小心伺候着她，也不敢出声。

“何采是老太太塞的，如今又来了个莫白青，老太太这是变着法子让二爷开枝散叶罢。说什么是病重不愿拖累良人，他倒是没拖着人家姑娘，却将我们二房闹的鸡犬不宁。”

周姨娘只觉凤云手上捶肩的力气大得很，一巴掌掸开：“滚开！”

凤云大气不敢出，轻声道：“何采生的比那莫白青好看多了，可二爷也不疼她。府里上下都知道，二爷不喜欢老太太插手二爷的事，奴婢看那莫白青，也得不了宠。”

周姨娘抬指戳了戳她：“莫白青莫白青，明早儿你再这么喊，太太非得割了你舌头。”

凤云吓的脸色发青，一时慌了神，改口道：“奴婢错了，是莫姨娘莫姨娘。”

这话一落，又挨了周姨娘一掌，气的她直叹：“跟了我那么多年，却还是笨的可怜。”

“奴婢愚笨。”凤云跪着不敢动，心里恨得紧，只道不像她，一肚子花花肠子，怪不得自己揣度不出来。

周姨娘喝了半盏茶，气也渐消了，冷冷一笑：“不管如何，她也是上不得台面的贱妾。她若敢造次，太太自会收拾她。”

凤云微微抬眉：“太太不是素来不管几位姨娘的么？可随和的很。”

周姨娘轻笑一声：“我本也像你这般想。”

话说到一半，她也不再说，凤云满是疑惑关了门，晚风骤然吹来，冷的她缩了缩身子。

冲喜一事过后，沈氏让下人快马加鞭送了信去滨州，禀告李老太已经在成亲当日告知了祖宗，求祖宗保佑。而李式样的病竟也渐渐好转，可不过欢喜了十几日，又日渐病重。

八月，秋风已凉，正是金桂飘香家家团圆之际，李家大郎病逝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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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多事之秋

因是秋季，天气并不寒冷，灵柩不能停放太久。因此李仲扬将妻妾留在京城，自己快马加鞭去了滨州处理兄长后事，又准备将老太太和韩氏以及二子一女接过来，李大郎其余妾侍和庶出子女仍会留在滨州。

沈氏接到信，让嬷嬷去收拾房间，周姨娘重叹一气：“这回家里可热闹了。”

“老太太来了后，妹妹不可再说这样的话。”沈氏轻责，哪怕老太太对二房再不好，但也是自家夫君的娘亲，没有她也没有李二郎。更何况老太太也没做什么混账事，只是偏爱大房罢了。如今李世扬离世，最难过的，便是她这做母亲的人。

周姨娘没再开声，见何采埋头绣花，问道：“六姑娘也跟着老太太回来，何妹妹可高兴？”

何采顿了顿指上长针，淡淡道：“她想必根本不认得我这个姨娘，而且回来也不是养在我身边，倒不如住在滨州，离的远了，挂念的心也就淡了。”

这话说的薄情，周姨娘接不了话，总不能当面说你这亲娘太冷漠吧。沈氏品着茶看她，虽是面色淡然，却还是看出了一些端倪来，不由笑笑：“无论相隔多远，身上的骨血是不会变的，你的便是你的，养在谁身边都无妨。”

何采神色怔松片刻，又复淡然。

莫白青才刚进门不久，见她们聊的欢，自己也插不了话，百无聊赖的绞着帕子。又暗自揣度，这何采与自己一样，不过是个不正名的姨娘，却能对沈氏这般冷淡，沈氏却不恼不怒，着实怯弱，那周姨娘说话也没遮没拦。堂堂一个世家嫡次子，妻妾却这个模样，亏她还以为李家的门槛有多高，心下不禁讥笑。

周姨娘率直，见莫白青眸色闪烁，神色似十分不耐烦，着实不喜，轻笑一声：“莫妹妹是身体不适还是被这大太阳晒晕了？一副急着要走的模样。”

莫白青忙笑笑：“哪里的事，只是姐姐们说的话妹妹听不懂。”

周姨娘冷笑：“姐姐们？你我姐妹相称倒是说得过去，太太可同意了你唤姐姐？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莫白青被堵了一句，下不来台，紧咬了唇却不敢辩驳。

沈氏慢慢饮了一口茶，才道：“阿蕊可别吓坏了人，我们都是服侍二爷的，唤一声姐姐妹妹也亲近。”

“姐姐说的是，阿蕊逾越了。”周姨娘越发喜欢跟沈氏一唱一和，以前总觉她懦弱无趣，如今手段硬朗些，倒让她觉得亲近了。只怕正妻太弱，连累自己也被那些新进门的小妾踩上头。那莫白青仗着自己年轻好看，也不想想她是冲喜进来的。穿的花枝招展，一朝飞上枝头，就忘了自己曾经是只麻雀。

沈氏嘴上说她刚进门，不该多加管教。周姨娘倒是明白，先让她跋扈招摇一段日子，让府里上下的人都厌烦透了她，沈氏再找机会罚她，如此一来只有大快人心，而无闲言碎语。以李二郎的性子，也不会宠这样的人。杀人于无形，周姨娘既觉得痛快又觉得可怕。

莫白青莫名挨了一顿训斥，回到房中便将茶壶茶杯全摔在地上，小丫鬟上前来收拾，她便抬手扇了她一记耳光，气的要疯了：“你是姨娘，我也是姨娘，不就是比你晚进门几年，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低贱的商家女，难怪大羽国都讨厌商人，一副奸佞相！”

丫鬟不敢揉脸，埋头清理地上的碎瓷。莫白青见她像个木头人，气又打不过一处来，又扇了她两记耳光：“连指配的丫鬟也比不过人家，人家何采都配上仆妇和大丫鬟了，我房里的却是个毛孩，我这是来做妾不是做奴仆的！”

小丫鬟到底年纪小，捂着脸眼泪直落：“姨娘别气，太太说如今二爷不在家，要让二爷过目后看得顺眼才敢送人来，奴婢本是服侍太太的，太太让奴婢暂时先服侍着姨娘。”

房里有三个丫鬟，早中晚各一人，如今当值的刚好是她。

话一出口，莫白青气的更甚：“好啊，连个丫鬟都是被人剩下的，还是那沈庆如不要的。”

说罢，拿了桌上的鸡毛掸子便打，打的她身上淤青一片。

小丫鬟是世仆，母亲是李府下人，后来指去沈氏身边做丫鬟。嫁了李府的车夫，生下女儿。两人识墨不多，只求她身体健康平安一世，夫妻俩一商量，便给孩子取名叫柏树。

柏树本是跟在母亲身边做些轻活的，后来莫白青进门，沈氏让柏树母亲去伺候她，不料生了病，柏树便替了母亲的位置。想着也不过一个月的光景，又有其她两个大丫鬟，端茶倒水应当无碍，沈氏便让她去了。

李家下人都是经过挑选才能进来，性子太狂躁，脾气太差的绝对进不来。又因是伺候在姨娘房里，李仲扬会常见，也不能让他看了不悦的。因此找了几个姑娘，还在等着李仲扬从滨州回来看过后才能安排在莫白青房里。

沈氏哪里想得到莫白青如此狠心，将个孩童打的这般狠。

柏树不愿告知病中的母亲，也不想告诉老实巴交的父亲。自己向嬷嬷讨了药膏，说是跌伤了腿，躲在柴房里胡乱抹了一把，痛意才减轻。

只是母亲一病，家里的活基本都是柏树做，这日提了半桶水，手实在是疼的无法，两丈长的距离走走停停。柏树爹李顺停了马车回来，在门口见女儿直揉手，仔细一看，竟有许多瘀痕，不禁大骇，逼问她怎么回事，柏树这才说了实情。

李顺心疼女儿，可那毕竟是主子，仆人去告主子，万一沈氏不给做主，不就得罪主家了。柏树也拦着他，统共不过还剩半个月，熬过去就好。

翌日，李顺赶马车送李瑾轩和李瑾良去学堂，心中太过担忧幼女，路竟走岔了。

李瑾轩心细，又是自小就服侍李家的仆人，便问他何事。李顺难忍痛心，立刻跪下说了这事，李瑾良是个急性子，气的握拳：“那狐狸精简直就是往我们李家脸上抹黑，再这么下去，可要打死人了。”

李顺叩了两个响头，高个大汉差点落泪：“还请少爷们做主。”

李瑾轩还在想着这事的轻重，李瑾良可等不了：“我这就去告诉母亲。”

见他掉头就走，李顺可急坏了，拦下他哀求道：“二少爷还要去学堂，若这时回去，怕太太要责罚您。”

李瑾轩也说道：“等下了学堂再去不迟，否则母亲说你不重学业，倒更是麻烦。”

李瑾良只好答应。待日落黄昏，回到家中，便找沈氏说了这事。沈氏唤来柏树，见她身上果然有许多伤痕，一旁的嬷嬷直呼造孽，沈氏抿嘴不语，让人拿了药膏领她去上药。

第二日，沈氏将那三个丫鬟全唤了回来，使唤了一个府里地位高的老嬷嬷给莫白青。除了斟茶倒水，叠被理衣，其他的事，全由她自己做去。

莫白青哑口无言，气也没处撒，那老嬷嬷她也得罪不起。莫管家知道这事，将她痛骂一顿，惹的她更是郁闷。

这日李瑾良先出了大门，正等着兄长，李顺又朝他叩了个响头，这从车里拿了包蜜饯出来，略有些窘迫：“柏树的事谢过二少爷，小的家中贫寒，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还请二少爷不要嫌弃。小的粗人一个，也不会说什么好话。”

李瑾良伸手接过，见他卑躬屈膝的模样分外朴实沧桑，心中怜悯，笑道：“李叔叔不必客气，等事情过了后，我去求母亲让柏树来伺候姨娘，莫姨娘就不敢再打骂她了，好歹是我静心院的人。”

李顺听后更是欢喜，又要叩头，李瑾良忙拦住他。

李仲扬回来了，李家二房将伤心得似苍老了二十载的老太太和韩氏一家迎进房中，也不敢太过打搅。当晚李家上下寂静无声，李仲扬也是心情沉郁。

自小老太太不疼他，可兄长李世扬却是实实在在的疼他这弟弟。谁想大哥不过壮年，就去世了。兄妹三人变成兄妹两人，在送殡时，也是悲从中来，母子哭的断肠。

沈氏拧干了脸帕递给他，见夫君鬓角已生了白发，也是心疼：“二郎不可再伤心，否则大哥泉下有知，也会不安的。”

李仲扬叹了一气，默然不语洗净了脸，许久才说道：“怎么好好的就这么去了……”

沈氏握了他的手，宁可替他承受这痛楚。掌上温热，李仲扬反手将妻子的手握紧：“如今大哥已去，母亲对我们二房应当会更加严厉，太太怕是要受些委屈了。”

沈氏摇头淡笑：“无妨，李家重任落在二郎肩上，日后也更是辛苦。只是莫太操劳，伤了自己的身。”

听着妻子体贴的细语，全是为自己着想，心中动容，一路的奔波劳苦也随之散去了。李仲扬执了沈氏的手，更觉此生夫复何求，有子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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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冬去春来

有语云，过年大过天。无论发生了什么恶事，只要过了年，便又是一个伊始。

过完年，李府上下的气氛也渐渐缓和起来，李老太也常出来走动了，只是痛失爱子，心情到底还是阴郁。坐在院中，心挂长子，念叨小女儿，问那沈氏：“可找到心容了？”

沈氏颔首：“已经派了许多人去找，但仍无音讯。”

李老太眸色黯淡，理了理安然的发髻，说道：“以后安然可千万不要嫁远，不然祖母就没力气去看你了。”

安然过完年，六岁了，又比去年拔高了许多，沈氏已抱不动她，就更别说老太太了。她笑了笑：“安然不会嫁远的，一定在祖母走路便能到的地方。”

李老太总算是笑了起来：“真是我的乖孙女。”

韩氏见这祖孙和睦，又不由看向自己的女儿安阳。

安阳大安然三岁，是大房嫡长女，在滨州时，老太太最疼的便是她。可到了京城，宠爱全落在了安然身上。同样是嫡女，却因为没了父亲，在二叔家受了许多冷待。如今祖母的疼爱也没了，顿时冷眼看她。

回了房中，女工也不做，女四书也丢在一旁，坐在床边生闷气。

韩氏又怎么能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心思，别说她这孩子，就连她这大人，心下也不舒服。她当初跟老太太过来，便是想，操持一个家需要许多用度，日后寒酸了，子女也难熬。若住进二房，用度上李二爷绝不会亏待他们。把儿女养好了，日后仕途和婚嫁也顺当些。

要受些委屈和冷待，也在她的意料之内。自己能这般想，女儿安阳却想不通。见她进来，安阳便说道：“娘，我们回滨州，不要再待在京城了。”

韩氏说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怎的一点委屈都受不得，日后可是要做主母的人，不可如此。”

安阳冷笑：“主母？嫁个小户人家做主母，倒不如嫁个大户人家做妾。孤儿寡母的，没娘家帮扶，有钱有势的谁愿要我做主母。”

韩氏也是没了好脾气，抬手提了提她身上的绸缎衣裳：“那你回滨州去，看你能不能吃的这么好，用的这么好，有没有学堂上，有没有银子使。如今不就是少了些疼爱便受不了了，人在屋檐下，能不低头么？要怪，就怪你没良心的爹去的早罢！”

话说完，自己便先落了泪，愈发委屈。当初她嫁了李大郎，虽说不是十分满意，但至少对她也是好的。可没想到，却是个短命的，自己的命真是苦的很。

安阳看她又抹泪，心下厌烦。起先还会安慰母亲，可次数多了，心生反感。爹爹去了快半年，娘亲一提起还哭哭啼啼，难过又有何用。有这样软弱的母亲，想在屋檐下过的好，那便奇怪了。想罢，干脆拉过被子，躲里头睡了过去。

莫白青没想到沈氏竟然一直没给她配丫鬟，天天对着个只会给她端茶倒水叠衣服的老嬷嬷，她得自己洗衣裳擦拭房内摆饰，这半年过去，她的两只手都要用粗了。跟老爹诉苦，莫管家只念了句自作孽，也不敢去沈氏跟前说。

后来老太太来了，想着自己是因她的缘故嫁进来的，对自己应当会和善些。可总没法子靠近，请安时自己站在最后头，也没说话的份。平日里何采都伺候在老太太跟前，自己一出声，何采的眼神便冷冷刺来，惊的她几次把话咽下。

过了许久，她才想明白，李府的太太姨娘，都在联手整她呢。

可就算太太姨娘都不喜欢自己，李仲扬竟然也像是彻底把她忘了。洞房花烛夜过后，就再未入自己的房里。她竟是完完全全进来冲喜的，用之则弃。实在是熬不过这日子了，回了一次娘家，在家里拉了娘亲一哭二闹。莫管家被妻女的烦的不行，拉下老脸答应会在李仲扬跟前提提，这事才了了。

莫管家服侍李家二十四年，可说是看着李仲扬长大的，这李二爷人是长的好，但就是性子太冷漠古怪。当初沈氏找八字匹配的姑娘冲喜，他一眼就瞅出了自家闺女合适，可他怎么也舍不得把女儿送到李府。谁想那老嬷嬷多嘴，他只好推脱回去问问自家婆娘。

谁想母女一听，都大喜，女儿莫白青更是欢喜。他只好回禀太太，这门亲事便定下来了。

落得今日下场，只能怪她们母女见识太短。可终归是自己的女儿，入夜，报了账给沈氏，迟疑未走。沈氏见他杵着，笑道：“可还有事？”

莫管家双膝跪下，叩了个头：“老奴教女不严，在太太面前张狂放肆，确实是该罚的。只是……老奴毕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实在不忍看她日渐消沉，还请太太海量。”

沈氏让旁人扶他起身，淡笑：“可怜天下父母心，莫管家为李家尽心尽力，按照年月来说，我还得尊称您一声莫伯伯。可你也知道，李家待下人不敢说是最和善的，但也从来不会薄待你们。”

莫管家颔首：“太太说的是。”

“可她却将个孩童打的父母不认，我未将此事告知二爷已算是莫大宽容。如今她犯了事，却要您老人家来求，倒不见得她有悔改之心。”

莫管家当下立刻明白沈氏话里的意思，这是要她亲自负荆请罪，也不是全无通融的余地，当即说道：“老奴明白，谢太太大量。”

沈氏摆摆手：“下去吧。”

莫管家退出去后，宋嬷嬷便道：“太太为何不将此事告诉二爷？若是以二爷的脾气，知道莫姨娘做了这般恶事，早就该扫地出门了。”

沈氏摇摇头：“莫白青的做法我确实不喜，但是莫管家是李府的老奴，不看僧面看佛面。况且就算她留在府里，也折腾不了什么大风大浪。而且她当初是为冲喜而来，总不能冲喜无果，就立即弃之，否则旁人只会将那糟蹋良人的罪名扣在二爷头上。”

宋嬷嬷点头笑道：“太太真是为二爷着想。”

沈氏笑笑，又问道：“然儿已经睡下了么？”

“四姑娘已经睡下了，二爷方才说，公文未处理完，大概会晚些，让太太先睡。”

沈氏顿了顿，差宋嬷嬷拿过外袍，取了灯来：“也不知要看到多晚，我去给二爷磨墨陪着，你去让厨房熬些山药粥。”

宋嬷嬷笑了笑，两人琴瑟和鸣她也见惯了，应了声，让其他婢女提灯，自己去了厨房。

沈氏到了书房，先拿剔灯仗放了满满蜡油，灯火立刻明亮起来。李仲扬微微察觉，抬起头来，见了沈氏，说道：“这里有下人伺候，你先睡。”

沈氏从婢女手中接过石磨，研磨着墨汁，轻声：“二郎快看公文吧。”

李仲扬未多言，继续埋头。

下人悄然退下，房内寂静无声。唯有夫执笔，妻研墨，简单而又安和。

翌日，向老太太请安后，沈氏领着安然去后院赏春日百花，莫白青便在外头求见。

沈氏听言未答，等过了半个时辰，才让她进来。

莫白青一进院子，便跪在沈氏面前，一副花容月貌已十分消瘦，身形也清减了许多。原本不描而红的面颊，不点而朱的唇皆是苍白，满目病态，未语泪先落：“太太，贱妾往日太过得意忘形，如今知道错了，太太大人有大量，原谅贱妾吧。”

沈氏看了她一眼，笑道：“妹妹这话严重了，我何曾气过你。这话让外人听见，可要说我欺负你了。”

莫白青一时拿捏不准她话里的意思，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说了许多好话。沈氏见她窘迫，又听她话说的越发没头绪，想必也是词穷了，便示意宋嬷嬷扶她起身，淡淡道：“李家几代人多居文官，待下人和睦，妹妹不可再坏这规矩。”

莫白青唯唯诺诺：“太太教训的是。”

“回去吧。”

莫白青慌忙离开，刚出了院子，又见到周姨娘，见她眉眼笑意中似有讥笑，心中既尴尬又气愤，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回到自己院中，哭湿了半边枕头。

周姨娘牵着安素进了亭子里，给沈氏请了安，笑道：“方才见莫妹妹出去了，整张俊俏的脸都快扭的变样了，怕回去得哭成泪人。”

沈氏抬手让她坐下，笑了笑，似当真无事发生过：“我也没骂她没打她，有什么可哭的。”

安然看着娘亲，方才莫白青若是挨了骂，怕心里才会好受些。这种冷暴力更让人心慌，她末了又庆幸，还好这是她的母亲。不过就算她是庶出，只要姨娘本分，沈氏也会待她们和善吧。

许是看光景美好，沈氏看了一会，拉了安然的手，笑道：“午后小睡一会，然后去赵姨那里玩好不好？”

安然点点头，看向安宁，她又在抱着本书看。以她的聪明其实并不需要如此刻苦，可是给安然的感觉，却是她好像怕不看完这本书，便再没机会看了般。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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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围炉夜话

赵氏一早起来，下人就来报娘舅来了，说是之前答应了两个孩子，休沐时去骊湖苑钓鱼，便接走了宋祁和宋敏怡。正觉得无趣寻思着去哪走走，不一会就收到顺王府和李家的拜帖，喜好热闹的她立刻欢喜起来，让两个妾侍安排下人仔细清扫屋子。

丑时，沈氏先到了。

赵氏在前院见着安然，比上回更俊俏了，面颊红润水嫩，明眸闪烁，见了自己便笑的喜气：“赵姨好。”

赵氏俯身摸了摸她的脸，笑道：“嘴真甜。”

沈氏笑笑：“安然自小就不怕生。说起来，倒是第一次来你这。”

“可不是，你养女儿跟养凤凰似的，一问起便说在看书，姑娘家的，看那么多书作甚，像个老先生。”赵氏也不管沈氏了，牵了安然往院子里走，“赵姨拣很多好吃的，安然一定都喜欢。”

安然应声，一路抬头看去。听闻这宅子是皇帝赐的，单是柱子上精雕细刻的牡丹花纹和脚下所踩踏如镜面光泽的大理石，便觉与别家不同。

赵氏见她张望，问道：“安然可喜欢这里？”

沈氏淡笑道：“你这孩子，怎的这么不懂规矩，哪有这么看的。”

安然仰头笑笑：“赵姨家很漂亮，只想着多看几眼，却挪不开视线了。”

赵氏啧了一声：“上回你宋伯伯还说怕你‘大未必佳’，我看是越来越聪明了，话说的听着便喜欢。如今在学堂的功课如何？”

安然答道：“倒不是十分通透。”

沈氏说道：“那女四书学的还比不过人家刚进学堂的，整日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书看，说了几回她不听，她爹也不管。”说罢，叹了一气，面上却还是带着浅笑，满是宠溺。

赵氏笑道：“我们大户人家的闺女，多些见识也好，省得跟那些粗野丫头般。”末了又悄声，“听我家爷说，圣上如今也在考虑是否要设立女官。若真能成，让安然多读些书也好，日后指不定能做女官。”

沈氏摇头笑笑，即便当真是有女官了，像他们李家这样的人家，也是断然不肯将女儿送进朝堂的。

两人说着话，进了院子里，赵氏还没坐下，管家便进来报，顺王妃来了。沈氏一听，顿了顿：“可是那成国公家的女儿？”

赵氏说道：“可不就是，嫁了顺王爷后，便随王爷去了边城守关。前阵子才回来，我先去迎，你先坐着。”

沈氏点头，见安然静悄悄坐在石凳上，笑道：“待会在王妃面前，可不许调皮。”

“然儿会乖乖的。”

平日里安然乖巧，沈氏也少操心，别的高官贵妇来，也少管教她要遵守礼仪。只是那顺王妃不同，当朝国公虽不少，但成国公却是最有能力的，圣上最为倚重。甚至亲自做主，将成国公的女儿许给自己的亲皇弟顺王爷。身份十分不一般。

而赵氏的父亲梁国公与成国公交情甚好，但两家姑娘脾气并不太投缘，也没听说玩的这么好。如今王爷一家刚回京城不久就来拜访，想必也是有其他缘故。

沈氏如此思忖，不消一会，就听见了交谈声。仔细看去，只见是一个穿着紫色锦缎长裙的年轻少妇，那裙面上以嫣红丝线勾勒出细碎花纹延绵衣角，环成一圈如群花绽放，红色抹胸以金丝勾画了一大朵牡丹。手执一方素雅丝绢，伴着发髻上流苏金步摇的细碎声，轻步踏入花园中，优雅而又夺目。

还未到跟前，沈氏已欠了身：“翰林学士承旨李仲扬之妻沈氏见过顺王妃。”

顺王妃轻笑应声：“都是来做客的，不必拘礼。”末了又瞧见立在她一旁的安然，笑道，“这可是李夫人的孩子？多大了？”

沈氏回道：“刚满六岁，名唤安然。”

“长的真是好看，比我家清妍小一岁。”顺王妃微微偏头，抬手招了招后面，“清妍，还不快出来跟妹妹玩。”

安然歪了歪脑袋，便见紫裙后面也探出个脑袋，模样俊俏而眸色倔强，扁着嘴盯她，身子却不肯出来：“我才不要跟京城姑娘玩，胆子比星星还小。”

顺王妃略有尴尬，轻微叹息：“这孩子是在边关出生长大的，整日跟着王爷去军营玩耍，结果把性子养的骄横了，胆子也大的跟斗般，男孩子敢做的事，她也都不怕。可如今回京城定居，总不能再跟以往那般。她总嫌京城的姑娘小姐娇气，我又不许她跟男童玩闹，一来二去，一个玩伴也没，整日闷在家中，也不肯去学堂，脾气越发的差，我都怕她要闷出病来。”

她的话刚落，清妍便说道：“我宁可自己一人待着，也不要跟那些娇滴滴的小姐一起绣花做女工。难道我日后还要做女工补贴家用么？既然如此，那不如耍耍刀剑，不但强身健体，还能保护自己。”

音调明明还带着一点奶声奶气，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含糊，活脱脱一个英姿飒爽的小姑娘。

沈氏倒是明白了为什么顺王妃会来这，可不就是瞅着宋家有几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多年在外，恐怕和京城旧识的关系也早就淡了，重新熟络是要的，但对顺王妃而言，给女儿找到合意的玩伴，才最重要。

安然倒是喜欢她这脾气：“学堂里虽然多教女工，但也有其他的可学，姐姐可以挑着喜欢的学。而且京城的姑娘里，家世不同性子也不同。顺王爷是皇族，清妍姐姐这几日见的，应当多是皇亲，皇族规矩严谨，姑娘自然不能放肆。可我也见过几个将军家的姑娘，性子洒脱，倒跟姐姐一样飒爽。”

清妍本来是蹙着眉，听见洒脱飒爽的字词，才松开了眉头，眸如明星：“你说的可是真的？这京城里当真也有胆子大的姑娘？”

安然笑道：“若是清妍姐姐只待在家里，那是一定遇不见的。在外头见的人多了，应当能遇见一两个，不至于完全没了希望。”

清妍微微点头，身子已探出大半，蓦地问道：“那你呢，你是那样的姑娘吗？”

顺王妃笑笑：“哪有这么问人的，没规矩。李夫人还请不要见怪，这孩子直来直去惯了。”

沈氏笑道：“小孩子家直接些好，安然，快跟郡主去玩。”

安然大大方方的伸出手，面色坦然看她。清妍盯了一会，才伸手，末了龇龇牙：“我看你也是那样的姑娘。”

顺王妃三人都轻声笑笑，由着她们去玩，自己围桌品茶闲谈。

安然看着清妍的眼神，简直要拉着自己去跟她一块弄刀剑。这种武将的事，安然向来只有羡慕的份，家里别说有刀枪，连拿个小刀子削削果子，也要立刻被嬷嬷拿走，不许她碰。

走着走着，变成了清妍拉着她，蹦蹦跳跳的跟她说边关轶事，安然听着也入了迷。又问了她许多事，聊了半晌，越发投缘，不过半日，清妍便说明日去她家玩。

翌日，清妍果然乘了马车过来，只是李家下人待她太客气，来了一次之后便不愿再来，常拉着安然去外头，抱着一兜瓜子去靶场坐在一旁看他们射箭，或者拿着鱼竿到湖边垂钓，倒也自在。

这日回到家，沐浴后，应还是春季，夜里微凉，怕她冷着，沈氏让嬷嬷去点了暖炉来，自己给幼女梳着发，问道：“你桌上那把镶着宝石的匕首，可是清妍郡主送的？”

“嗯，她说我们的情谊要像宝石坚固，若其中一方受到伤害，另一人要像匕锋那样锐利保护对方。”安然笑道，“清妍姐姐真的跟京城的姑娘不同。”

沈氏将她的发拢好，说道：“有个好的玩伴，日后对你的前程也好些。”

安然顿了片刻，轻声：“娘亲说的是，但然儿真的很喜欢跟清妍为伴。”清妍不矫揉造作，在她来这里这么久，见过那么多人，却也没见过像她那样直爽单纯的人。

沈氏说道：“这世上弱肉强食，然儿别怪娘亲左右你的选择。”

说罢，叹息一声，安然转过身，握了她的手：“女儿明白，母亲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女儿好。”

沈氏摸摸她的头：“能这般想就好，你自小就懂事，与安宁一样，都不要人操心。只是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罢了。我自小就不得你外祖母疼爱，做姑娘时也掉过许多泪，后来将我嫁给你爹爹，虽说如今万分庆幸能嫁你爹，但当时却是伤透了心。我再不济，也是侯门家的嫡女，谁想却将我这般打发出去。所以娘亲想让你万事学好，高嫁出去，不要像当年的我被其他侯爷家的姑娘笑话。”

说起往事，又复伤心，眸色却是无半点软意。安然看着这样的娘亲，又心疼又担心，埋头在她心口前：“爹爹待娘亲很好，安宁姐姐和我都会听娘的话，以后也会一直这样，所以娘别不开心。”

沈氏轻拍她的后背：“如今只有一事，愿你嫁个好人家。听闻清妍郡主有个哥哥，如今十三，若是见着了，倒可以多说说话。”

安然总算是明白母亲前头说了那么多话的主题了，不由扑哧一笑，那忧伤的气氛瞬间全被打散，从她怀里滚落下来，笑道：“娘亲又在用软硬并施的法子了，女儿年纪尚小，世子见了我只会将我当作不懂事的孩童。”

沈氏愣了愣，真真觉得她这女儿要成精了，这才几岁就看穿她的想法了。她想的是多玩耍玩耍，自小一起长大，感情也会比别人不同。看着她一脸笑靥，自己也是笑笑：“青梅竹马的婚事最好，多见见，总不会有差。为娘知你聪慧，才与你说这些，同龄的姑娘哪里懂这些。早些为自己打算才好。”

安然没有辩驳，顺她心意应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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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六月徂暑

四月维夏，六月徂暑。酷热满京，城郊风景却依旧如春满目苍翠，安然与清妍郡主约好到城外荷塘赏荷垂钓，乘一叶扁舟，穿进大片荷叶深处，钓一条肥美的鲤鱼，依照煎煮难易交钱给河岸的迎宾客栈宰杀，不一会，便成了一道新鲜美味的菜。

这地方今年刚建，清妍随顺王爷来过两回，那时荷叶还比较稀疏，如今荷根碧绿挺拔，她便立刻去接了安然，一起去苑塘赏玩。

听见那清妍郡主又来找安然了，韩氏瞅了瞅那还边嗑瓜子边看书的安阳，见她看的欢喜，便知她又是在看乱七八糟的书，气的夺了书就往窗户外头扔。安阳愣了片刻，跳起身大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韩氏冷冷看她：“再把嗓门扯大些，好让屋外的下人都听见。”

安阳置气的坐回椅子，冷笑：“母亲又要教训女儿什么？”

听她说话越发阴阳怪气，韩氏气不打一处来：“让你去多走走你偏不去，人家是嫡女，你也是嫡女，她能去的地方，你也能去。整日说自己没爹没权势，你倒不想想我带你来京城是为了什么，沾一些二房的光，只要日后自己腾飞，受受气遭遭冷眼又算什么。”

安阳更是冷笑：“说的倒轻巧，怎的不见你跟二婶出去饮宴。我们是母女，你脸皮薄，倒要我脸皮厚些。”末了身子一转，不愿再辩，又从桌上拿了一本民间话本看。

韩氏气的抬手便扇了她一掌：“小小年纪就这么跟亲娘说话，以后还不得逆天，早些将你打发出去好了！送给别人家做童养媳去。”

安阳被打的懵了片刻，随后嚎啕大哭起来，捂着脸就往外头跑：“我要去告诉祖母！”

韩氏也不急，拿了茶抿了一口，才冷眼看她：“如今你祖母最疼谁，你倒还没弄明白。她自从回了京城，哪里正眼看过你。别说你，就连你大哥二哥，也受了冷落。你祖母是指望不了的了，如今养她的可是你二叔，又怎会对我们好。你若要翻身，就听为娘的，多去结识贵族子弟。”

安阳哭声渐减，却也是想明白了，她若再如此，一辈子都要做个穷酸小姐，嫁个穷酸人家，她可不愿做那些下里巴人的事，可又不愿原谅韩氏那一巴掌，索性呆坐不动。

韩氏见她安静下来，起身将她平日看的那些不正经的书全拿走，使唤丫鬟拿去烧了。

翌日，韩氏起身，果然见安阳在看书，十分欣慰，让嬷嬷熬了鸡汤给她。再去看其他两子，也依旧刻苦用功，立即松了一气。不过晌午，下人便来说娘家来人看自己，不由奇怪。

韩氏的父亲是四品京官，母亲也是个京官女儿，但官品不大。自她丧夫后，爹娘觉她不祥，她回过一次娘家，待她的态度淡漠，她也不想再回去，宁可窝在李府。如今非年又非节，来寻她做什么？又是谁？

带着满腹疑惑，韩氏往大堂走去，沈氏正好要出去，刚进廊道，便碰了面。

沈氏微微欠身，笑道：“大嫂这可是要出去？”

韩氏回笑：“娘家来人了，在厅上等着呢。”

两人一笑一答，不知道的，倒以为妯娌和睦，却也不过是一片假象。李府的下人都是沈氏安排的，又是她来发月钱，他们心向着谁不言而喻。在韩氏那听见的，也都一五一十禀告。

只是韩氏愿意假，沈氏自然要陪着她虚情假意。沈氏只是明白，有时候，人与人之间，即便嫌恶，不也要无奈维持。

沈氏从正堂经过，只见是个男子，负手抬头在看挂在正堂中间的字画，看背影是个年轻人，再看那通透玉冠和白玉腰带，便知是个富贵公子。身为李府主母，沈氏自然要去问候一声。

那人转过身，是个面庞白净眸色却略显邪气的男子，韩氏只看了一眼，便说道：“晋西，这位是我弟妹李夫人。”

那男子手握扇子欠身笑道：“在下韩晋西，见过李夫人。”

沈氏笑笑应答，使唤丫鬟上果子茶点，便走了。

韩氏缓缓坐下，也不多看她这堂弟，淡声：“是哪阵风把你韩大少爷吹来了。”

这韩晋西是她伯父的儿子，伯父虽然不为官，却是经商的好手，富甲一方，素来看不起她这做官的人家，平日里极少来往，在她出阁后，几乎没了往来，堂姐弟间更别说有什么感情了。

韩晋西嬉笑道：“堂姐可别将我当外人，久未来探望堂姐，今日天气正好，便想着来看您了。”

韩氏轻笑一声，抬手让下人在外头候着，这才压低了嗓子淡淡然道：“你只管说你来寻我这无权无势的姐姐做甚，自家人的，拐弯抹角可不好。”

韩晋西终于是道明了来意，坐在一旁隔着桌子微微凑近：“昨日我去苑塘游玩，无意见了个姑娘，长的实在是顺眼。向旁人一打听，说那是李家四姑娘的丫鬟。我就琢磨着，把她收了，可又没人牵线搭桥，实在是苦恼。”

韩氏嗤笑道：“于是你就想起我这寄人篱下的堂姐来了。”

韩晋西笑道：“堂姐这话说的生疏也自卑了，什么寄人篱下，您这是卧薪尝胆。若这事能成，弟弟我自然不会让你白白做这媒人。”

韩氏说道：“若我没记错，你还未娶妻，但是未正名的妾侍就有七八个了，你还要糟蹋人家姑娘。”

这话韩晋西可不同意：“糟蹋？我待她们个个都好，吃喝用度都没亏待过。如今要个丫鬟，也是她的福分。”

韩氏心中冷笑，面上淡然：“若说是安然丫头昨日带出去的丫鬟，那就是紫鹃无疑。可那是二房的人，我怎么好说话。”

韩晋西没有大智，却也有点小聪明，女人的小心思他再清楚不过，笑道：“姐姐要是帮弟弟这个忙，弟弟自然要孝敬你的，八百两白银，这可够了吧。”

韩氏怔松片刻，盯他：“八百两你买十个姑娘都足够了，还要个粗使的丫鬟。即便是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话说完，她又后悔了。这钱可是给自己的，她倒先嫌多了。若有了这银子，日后等两个儿子做官了，也好打点上下疏通门路，她却往外推。不由紧张看他，生怕他收回了话。

韩晋西笑了笑：“我跟那丫鬟有缘分，这缘分就算是买一百个姑娘也抵不过，小爷就是看上她了。一千两，堂姐可不要再推辞了。”

韩氏忍着心内雀跃，却又恨原来伯父家这般有钱，当初李世扬被外放滨州，去求他借些银两疏通，好继续留在京城，却答没钱。如今买个丫鬟罢了，就费了一千两。嘴上答应了他“我且去试试”，实则满腹怨气。

她原以为这事不难，不过是个丫鬟，向沈氏讨了卖身契就好。可谁想沈氏答她“我先去问问安然”，就将她打发了。不由冷笑寒心，这种事她这当家主母做不了主？还要去问个几岁大的孩子？就算安然再聪明，那也是个孩子，分明就是在推脱她，把她当球使！

安然听沈氏一说，问道：“那韩公子母亲可知道？为人如何？”

沈氏说道：“只见过一面，略显轻佻。”

宋嬷嬷问道：“若说是大太太的堂弟，可是叫韩晋西？”

沈氏点头，淡笑：“宋嬷嬷知道？”

宋嬷嬷满是嫌恶道：“那幺蛾子的名声可大着，出了名的好色之徒。韩公子出身商家大户，家里十分富裕，他是嫡出，倍受疼爱。但不喜读书，也不爱经商，每日玩乐，养了八个美姬在家，却还常逛窑子。我家那位正好在韩公子朋友家做事，这些传言假不了。”

话一落，在斟茶的紫鹃手已是一抖，她是个苦命人，这事也由不得她做主。俏丽的眼眸氤氲着泪意，眼巴巴看着安然。

安然皱眉：“那怎能将紫鹃的卖身契给他，摆明了不是做妾侍，只是图新鲜吧。这一给，就是真真切切把紫鹃的一生害了。”

沈氏问紫鹃：“我们李家向来待人宽和，你又是四姑娘的贴身婢女，你自己掂量，你可愿意过去？”

紫鹃想也未想，跪在地上头叩的咚咚响，安然忙拦住她，宋嬷嬷也拉住她，轻斥：“你这丫头，把头磕坏吓坏姑娘了怎么办。”

紫鹃两行清泪滚落，哽咽：“太太救我，姑娘救我，奴婢不愿去那样的人家，宁可找个穷汉子嫁了，也不要过去。还请太太看在我专心服侍四姑娘的份上饶了奴婢。”

安然急道：“饶了你什么，你又没做错事。快起来。”

沈氏抬抬绢帕，让宋嬷嬷搀扶她起身：“你对四姑娘好，我也知道。但这来做媒的，是我的嫂子，总要顾及面子。我且问你，你可有喜欢的人没？”

紫鹃惨白的面上复燃嫣红，轻点了头。

沈氏笑笑：“对方是何人？”

紫鹃顿了顿，见沈氏是认真问自己，才低声：“张大哥。”

宋嬷嬷抿嘴笑笑：“可是那厨房里砍柴的张晓二？”见她神色羞涩埋头不答，笑道，“果真是那张晓二，太太，那汉子为人憨厚，还未娶妻，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沈氏笑道：“劳烦嬷嬷去帮我问问那张晓二，我想给他许个人，他可愿意。”

“太太亲自做媒，哪有不成的道理，况且还是紫鹃这么一个水灵人儿。”宋嬷嬷与紫鹃处的不错，倒也高兴，立刻便去了厨房。

沈氏对紫鹃说道：“你去把脸洗干净，收拾收拾自己。”

紫鹃千恩万谢，这才退了出去。

屋里没了旁人，安然才说道：“这姻缘如果真成了，伯母只怕会不高兴吧。”

沈氏面色淡淡，声音更淡：“总不能让那样家大业大的人欠她一个人情。”

安然愣了愣，这才明白母亲的用意。意不在救紫鹃，而是不想韩氏有靠山罢了。虽说韩氏一家是寄住在这里，但面和心不合她也早看出来了。韩氏娘家不帮扶，她也唯有在屋檐下低头。可若是有了帮手，性子傲气起来，怕这家就容易乱了。

身为女儿的安然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娘亲，其实是个腹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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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妯娌间隙

宋嬷嬷往张晓二那一说，问了是哪家的姑娘，听见是紫鹃，便说自己可配不起她。宋嬷嬷笑答“人家姑娘可是愿意的，又是太太做主，天大的喜事，你还犹豫什么”，张晓二又说自己家中贫寒，怕日后委屈了她，莫要嫌弃自己才好。好说歹说，这才欢喜的回了她，这就回家告诉家人去挑日子。

小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和礼节，又因沈氏催促，不过十日，紫鹃便嫁进了张家。

韩氏一听，气的差点吐了一口闷血，眼见要到手的一千两竟然就这么没了。而且沈氏说是他们两情相悦已久，正准备商议成亲的事，就碰见了韩晋西来讨人的事，可真不赶巧。

她才不会信这些说辞，分明是故意要断她的财路。

这事万分为难的跟韩晋西说了，他也不听她腹中苦水，便拂袖而去，冷声“还不如我当日亲自登门，劳烦堂姐费心了”，说罢就走，韩氏当即气的头晕，待恢复了些精神，就去了老太太房里，哭诉了一番。

李老太见长媳如此，又听她哽咽说“若大郎还在世，哪里连个丫鬟都要不过来，被人坑骗”，自己也是听的落了泪，揩了泪让嬷嬷去叫沈氏过来。

沈氏正在房里看安宁和安然做功课，听见嬷嬷传话，起身理了理裙褶，安然也放了书：“我也去。”

沈氏低眉思忖一番，笑道：“乖乖在这里和姐姐看书，娘去去就回来。”

安然有些不放心，安宁手执书卷，淡声：“娘说了不用，自然是自有分寸，你去了也添乱。”

沈氏笑笑，摸摸安宁的头：“倒是越发的懂为娘的心思了。”

只是太过懂事，比起小时候来也没那么亲近自己，就像是一直对自己好的容翠开始疏离她，心下不免有些感伤。

进了颂合院，便听见了韩氏抽泣的声音，沈氏眸色微沉，不动声色的站在屋外，等着嬷嬷进去通报。不一会，嬷嬷请她进去。一进屋，只见韩氏坐在老太太一旁，拿着帕子拭泪。她欠身请了安，问道：“大嫂这是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了你不成。”

韩氏听的冷笑，仍在拭泪：“我们孤儿寡母的，谁都能欺负。”

沈氏赔笑，嬷嬷搬了凳子来，坐下后才说道：“嫂子可要好好说说，若是我们李府的下人，我定不会轻饶。”

李老太终于是开口道：“听闻前几日阿蕙向你讨个丫鬟，你非但不愿，还立刻将那丫鬟许给个蛮汉子，这可是真的？”

沈氏顿了顿，眉目微闪：“既然嫂子这么说了，那便是吧。”

李老太沉声：“你且实话实说，大是大非面前，理字为先。”

沈氏这才说道：“那丫鬟名唤紫鹃，老太太也见过，就是服侍安然的丫鬟。长的聪慧可人，早就和那劈柴的汉子张晓二生了情愫。那日嫂子来寻我要人，我立刻便去问了她，谁想她把脑袋磕破哭着求我饶命。一问之下，才知晓原来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自然不能强拆了人家鸳鸯，那可是作孽。”

韩氏冷笑道：“那张晓二不过是个穷酸汉子，我堂弟可是富贵公子，紫鹃倒是个不长眼的。若真是两情相悦，那为何早不成亲晚不成亲，偏是在我说了后，还听闻这事是弟妹做的主，倒像是故意要让我姐弟俩不合。”

李老太沉声：“阿如，这话可是真的。”

沈氏叹气：“这话不假，确实是由我做主。但却是紫鹃求我的，说那韩公子乃是纨绔子弟，未娶妻，但是却养了八个没正名的女人，还常去青楼花天酒地。紫鹃性子温和善良，哪怕跟着贵人衣食不愁，她也不愿。差点把脑袋磕破，我看着实在不忍，就做主了。”

宋嬷嬷在一旁帮腔道：“那韩公子的花名早就传遍了京城，稍微打听便知道了。”

韩氏见李老太蹙眉，一时无话，只因对方说的也是实情，蓦地气道：“好啊，如今主子说话，连个奴才能插话了，就是欺负我们大房没了个领头的。”

宋嬷嬷连忙跪下：“奴婢一时嘴快。”

黄嬷嬷辈分高，冯嬷嬷过世后便最得老太太倚重，平日里得过不少沈氏照顾，如今她的人受到责骂，也出了声：“大太太别跟我们这些下人见识，护着主子是做奴才的本份，但不分时候确实该罚。老奴也是多嘴插了话，一起和宋嬷嬷去领罚。”

李老太眉头皱的几乎成了两个川字，对韩氏道：“好了好了，护主是对的，奴才本来就该全心服侍好主子。你方才说话，怎的不见有人为你帮腔？许是你平日里待他们不好，又或者是你堂弟真是那样的混账人。”

韩氏被倒打一耙，哭不出也气不着，绞着帕子坐着生闷气。原本想指望老太太帮她翻身，如今一看，根本不可能。反倒通通是自己错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氏轻叹：“紫鹃服侍了安然六年，也是同她一起长大的，两人素日就如姐妹。安然一听那韩公子的品行，也是不愿。如今紫鹃嫁了张晓二，安然也托我送了礼给他们，这主子给下人送礼，可见情谊是有多深，我这做娘的，也不忍见她不乐，还请老太太、嫂子谅解。”

一提到安然，李老太的心便悬了，点头道：“不过是个丫鬟，两房人这么闹便是个笑话。都退了吧，日后这种事就别来打扰我这老人家了。”

韩氏哭诉无门，出了屋里，连沈氏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径直回了房。

沈氏出了颂合院，便向送她出来的黄嬷嬷笑道：“今日谢过嬷嬷。”

黄嬷嬷在奴才中辈分大地位高，饶是如此，也不过是个服侍人的，急忙说道：“二太太折煞老奴了。”

沈氏笑笑：“日后定会好好孝敬嬷嬷。”

黄嬷嬷自然明白，也笑道：“二太太客气了。”

已是入秋的季节，傍晚，李仲扬从街上乘车回府，风吹帘动，外头摊贩挂起的纸鸢纷扬入眼，烙着斜阳余晖煞是好看，心中一动，让马夫停了车，买了十只纸鸢。回到家中，沈氏出门来迎，见下人手上拿着的东西，笑道：“二郎可是起了兴致要去郊外探探好景。”

李仲扬淡笑：“虽未到不惑，但也过了而立之年，也没那份少年的心了。太太待会跟尚清他们说，若想要明日外游放风筝，做一首诗给我，以秋为题。”

沈氏应声，进了房里，为他换下朝服，才道：“二郎素来不多管他们功课，如今怎的突然要他们作诗了。”

李仲扬默了片刻：“还是太太细心。以往他们年幼，不想太过严厉，如今尚清已是个少年，虽然刻苦，但如今局势，还是再多学些学识的好。”

沈氏点头：“那以秋题诗放纸鸢一事，可要跟大房说？那儿可有三个孩子。”

李仲扬对两房的事也并不太了解，只是兄长去世后，也是全心照顾大房的人，吃喝用度都让沈氏尽量给多给好，听她一说，挽起袖子净手：“自然是要的。”

沈氏应声，李仲扬擦拭干手，又道：“我寻了几个名师，尚清和尚明各挑一个，明日下了学堂，晚上再学两个时辰吧。”

沈氏微微蹙眉：“各配一个……若说是‘几个’，两个倒担不得‘几’字吧？莫不是二郎也给大房的人寻了？”

李仲扬叹息一声，越发觉得几个妾侍只是貌美，妻子才是事事贴心，淡笑：“大嫂有她自己的方法，我做弟弟的也不便插手。你这月多挪一些银子给大嫂，让她琢磨。那第三个先生，是给安然请的。”

沈氏稍有吃惊：“怎的然儿也要？”

李仲扬微压嗓音：“圣上打算设立女官，虽然我不是想安然日后步入仕途，但多学些始终没错。若哪日我不在了，尚清可担起李家二房荣华重任，但只怕待安然出嫁时，李家犹未繁华，若是能考个女官，在夫家也不会受委屈。”

沈氏怔松片刻，眼眸便湿了，她以为这大半年过去了，他也淡忘了突然英年早逝的兄长，却没想到，那梦魇，早已在他的心中紧紧缠绕，不能退去。她握了李仲扬的手，声音微哽：“二郎的心思阿如明白，只是这话说一遍就好，日后别再说了，听着心中难受。”

李仲扬应声：“日后不会再说。”

因是圣上还未召明的事，只得几个亲贵和翰林院知晓，风声极严。沈氏与老太太说请先生的事时，也未提设立女官一事。起先李老太听见要为两个孙儿请先生，立刻赞同，她早就如此劝了他们却一直没听，当下欣喜。可听见沈氏说给安然也请了一个，当即便不高兴了，只说“姑娘家的读透女四书，学好女工便可，请什么先生”，一句话，就给打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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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纸鸢之祸

李仲扬翌日放衙，听了沈氏所说，便亲自去李老太房里。

李老太见了他，也知晓他来做什么，当下让黄嬷嬷奉了茶，声调极淡：“若是要为安然请先生的事，那便不用说了。”

李仲扬不动声色道：“安然天性聪慧，读多些书总是好的。”

李老太冷笑：“女子装一脑子学识做什么，虽说是嫡女，但同为李家女儿，难道庶女也要找先生？我们也算是大户人家，让其他人家听见，倒觉得我们逆行，要处处显得比他们开明。”

李仲扬皱眉：“只是请个好点的先生到家中教学，哪来这么多的闲言碎语，况且大户人家的女儿有才有德的不少，怎的我们就是逆行了。”

李老太面色微变，许久才道：“当初心容若是没看那么多书，也不会整日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不想安然变成第二个李三妹。”

李仲扬简直是哭笑不得：“心容个性倔强，即便她少读书，也不见得不会变成今日模样。”

李老太偏是不听，听着便觉心烦，说道：“由小到大，你便没有一件事是顺我心的。大郎若还在，哪里会让我如此烦心。”

听见这略带怨气的话，李仲扬面色竣冷，双膝跪地：“让母亲忧心，是儿子的错。”

老老太手肘撑桌，扶额摆手：“罢了，出去吧。”

李仲扬离开后，李老太重叹一气，向黄嬷嬷说道：“我让大郎莫给姑娘们看那么多书，也别总在外头疯玩，他哪句不听？可到了京城，二房的姑娘通通不像话。且说那安宁，虽说是嫡女，但终究不过是庶出，却疼的什么似的。还有安然，像个疯丫头，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安素脾气古怪不好动弹，整日病怏怏的模样。还有安平，虽然自小就养在我身边，可一回家，就亲近她娘了，我真是白白带在身边。都是没良心的……”

黄嬷嬷给她捶着肩，赔笑：“二房的人确实不如大房，但养老太太的，是二爷。方才那话着实太重了些，二爷心里只怕难受。”

李老太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母亲顺着儿子的，孝义还要不要了。我自知我在家中说话没份量，可到底也是生他的人，他的命也是我给的，为了请先生的事如此与我说话，倒是我这为娘的错了。”

黄嬷嬷知晓她素来与李二郎的母子情分比不过李大郎，当即也是赔笑不再帮腔。

给安然找先生的事就这么搁置下来了，而这头刚提到李三妹，不过三日，就接到她的书信，说会在年底前回来。

老太太一听见这消息，闷了几日的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李三妹归期未定，老太太已经让沈氏将家中彻底清扫一遍，择了个最安静好看的院子，连下人也要早早择好。

花园后院，周姨娘正给安素喂着米粥，在凉亭里远远瞅着那打扫的下人，不由撇嘴：“那样一个女儿，竟然还当宝贝的往家里接，若是我大而不嫁，早就被我娘拿扫帚赶出去了。”

何采抱着三岁的安平在玩彩球，听见这话微微抬眼，只当作没听见。即便是在一个屋檐下，她也很难能这么抱着安平玩耍，也懒得费时去说闲话。

莫白青自得了上回教训认错后，沈氏也给她配了下人，倒也不敢再对他们非骂即打。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话也没个遮掩，附和道：“姐姐说的是，老太太太娇纵三小姐了。”

周姨娘轻笑一声：“老太太愿意这么疼着，旁人看不过又能如何。说起来，你还没见过三妹吧？”

莫白青答道：“没见过。”

周姨娘叹道：“那可真是个美人胚子，肌肤如脂，双瞳剪水，用回眸一笑百媚丛生来形容也委屈了她。这般娇媚的人，偏有一副倔脾气，微微显露三分英气，这样的女子，若我是男的，也得喜欢。”

莫白青本就生的美貌，听她这么夸赞，心下不服：“按年纪算起来，也不小了吧，美人迟暮，生的再好看也没用。”

周姨娘也听出这语气不对，勾唇笑笑，话锋急转：“二爷这半年来再未去过你房里？”

这话莫白青最听不得，明知道她是在打落自己，就算你生得貌若天仙，没自家夫君正眼相看，那还比不过人家美人迟暮，一时无法辩驳，低声说道：“是。”

见她憋红了脸，周姨娘这回舒心了，舀了粥吹凉：“来，安素张口。”

请先生的事停了下来，但以诗换纸鸢的事还在继续。

在上学堂的都要拿诗去换，大房有三人，二房有五个。安平三岁，跑的还不稳当，又没上学，并不在列。只是看着那花花绿绿的纸鸢眼馋，一听管家说她没份，当即哭成了泥人，滚了一地的灰不罢休。长辈笑作一团，沈氏便拿了个最小的给她。

安平紧抓在怀，生怕别人抢了去，结果不到半日，就被她抓成了一团纸糊，只剩几根竹架子。老老太怕她戳伤了自己，趁着她睡着，让人悄悄拿去扔了，换成了泥人。

最先拿到纸鸢的是安宁，其次是李瑾轩和李瑾璞，不多久，安然也拿到了。其余四人拿了诗去，皆是不合格。来回试了四五次，几人气馁不已。周姨娘心疼安素，便不让她再去凑这热闹，反正也是便宜玩意，日后她要玩，买一百个堆着也好。

韩氏只怪李仲扬太严苛不通融，不想让安阳继续，安阳心觉如果此时退出太没面子，不肯就这么算了。韩氏便让个先生写了首不太难但也通顺的诗，安阳拿去，这才通过。

第三日，七人终于是领到了风筝。李仲扬近日无暇，由韩氏领头带几人去郊外。

安然拿到的是一只蜻蜓纸鸢，比较轻巧，快步跑了十余丈，风筝乘风而起，手中放线，越飞越高。

以前在孤儿院，哪里有色彩这么斑斓的风筝，都是他们用旧报纸糊的，风一大，便破了。后来工作了，也没那份心思。如今就像重生了一回，又重回年少时光，开心不已。余光瞥见一抹鹅黄色，偏头看去，只见是安宁，笑道：“姐，你离的这么近，待会我们的风筝要打起来了。”

安宁直皱眉头，她以前住的地方根本没空放这个，附近的公园虽然可以，但每到起风的季节，人便多。她不喜欢热闹，从来没去过。刚才瞅着几个人放，才摸到了法子，但那风筝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又飞不高，额头都起了汗。

安然简直要笑趴了：“扯线，扯扯线就好。一边飞一边放就往高处飞了。”

安宁照办，果然渐由自己控制，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放的。”

不等两人高兴完，手中长线一顿，纷纷抬头看向空中，竟然真的卷在一起了，在天穹下直打转，两人惊呼一声，往那边跑去。

安阳听见声响，见安然朝自己这边跑来，直呼“我的风筝”，想到自己在这受的委屈，被她夺去的疼爱，心中顿时怨气急堆，待她擦肩而过，微微抬了脚，拦了她的去路。

安然只顾着看天上，根本未有防备，猛地踢在安阳的脚上，两人都痛的哎哟一声。安然身子朝前扑去，而李瑾璞正在前头，听见声响回头看去，就被安然重重扑倒。脑门狠狠的磕在地上石子，痛的他两眼一白，差点晕死过去。

长辈们正在远处树荫下品茶唠嗑，远远看见那边乱作一团，下人们聚拥到一处，几个做娘的心里也是不安，忙起身往那边疾走。

安然伤的最轻，右脚脚趾痛的不能伸直，因为是扑在别人身上，自己别处也没伤。安阳伤的也是右脚，但整个掌面都被踢伤了。伤的最重的是李瑾璞，倒在地上连嚎也嚎不出。

在一旁看守的仆人心惊胆战，谁也没想到瞬间的事三个少爷小姐都受了伤。等韩氏几人过来，刚俯身碰了碰李瑾璞，就见他低声叫痛，声音颤进了韩氏心里，骂道：“不长眼的奴才，你们是怎么看着少爷的！”

下人不敢开口，沈氏说道：“先去医馆吧。”

韩氏喝道：“还不快些！”

下人忙动手抬人去马车，往医馆驶去。

安然和安阳伤的都是右脚，缠了小木板定位。李瑾璞脑袋受了伤，怕留有血块，大夫开了十贴药，喝完后再看。

看完了大夫，韩氏便追究起责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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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初设女官

韩氏这是新仇加旧恨，上回被沈氏坑了一把，这回有了把柄，打定主意要教训安然一番，最好让老太太也烦她，疼多一些自己的女儿。

李老太让人去问三个孩子，李瑾璞说是被安然扑倒的，安然说是被安阳绊倒的，安阳说是安然横冲直撞过来。疑点集中在安阳和安然的话里，一时也分辨不出是谁说了慌。问了下人，都未注意。又问了其他几个孩子，也都说不知道。

韩氏不依不饶，说尽了安然人小心眼多，恶毒得很。老太太素来偏爱安然，听不得这些，敷衍着打发她走。又跟沈氏说，就当是安然不小心撩到了安阳的脚，随便认个错吧。

素来听从的沈氏这回不肯了，这一道歉，摆明了就是安然撒谎，名声便不好。

老太太瞅着两房不合，也是无法，干脆不出院子，抱恙不走，也免了她们晨起请安，免得韩氏又在她面前晃悠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

安然低头看着被纱布裹着的脚，不由苦笑，她伤的其实只有两个脚趾呀，却绑的像粽子。

沈氏见她又不好好吃饭，轻责：“食不言，寝不语，耳目也别乱动。”

安然抬头笑道：“娘，这回我可以名正言顺不去学堂了。”

沈氏见她说的俏皮，也气不起来，夹了菜给她：“本来功课就不好，还动歪脑子，该罚。”

安然笑笑：“脚伤了真好，不用早起请安可以睡懒觉，连饭也端进来吃。”

“呸呸，说话没个谱。”沈氏轻啐，又催促，“快吃饭。”

安然这才乖乖吃，吃完后，沈氏嘱咐她好好歇着，安然问道：“堂姐还是一口咬定是我撞上了她么？”

沈氏唇角微抿，说道：“嗯。”

“女儿没撞她，是堂姐伸了腿……”安然虽然知道安阳比自己大该尊重她，可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她可不想白白受，这要是认了，自己的爹娘也会被扣上“子不教父之过”的恶名。为了爹娘，她也不能担这罪。

沈氏淡笑：“我家然儿心地善良，为娘最清楚。”

安然抱了抱她的胳膊：“还是娘好，只是以后伯母也不会给我们好脸色了吧。”

沈氏笑笑，不给好脸色，关系闹僵了，吃亏的不还是她那好嫂子么。

回了房里，沈氏让人去叫安宁。

安宁进了房里，沈氏便招手让她过来。明明只有十岁，眸里却没有孩童的澄清，常年萦绕的肃色像极了李仲扬。

安宁刚来到大羽国，沈氏确实疼爱她，自己撒娇她更是欢喜。只是后来安然出世，她心中不平了许久，后来终于想明白，自己不过是沈氏膝下无孩，抱来打发时日的。或许她也是疼自己的，但那种疼爱，比不上安然。原本的怨气，也渐渐平息了。这个娘亲，从来都不属于她。

沈氏摸摸她的头，笑道：“近日功课做的可好？每次见了先生，都夸你用功。平日在家你也是闷在房里不出来，这倒不好。”

安宁答道：“宁儿以后会多出来走走。”

沈氏轻叹一气，与她说了许多话，才轻声问道：“那日下人说，你跟在安然后面跑，那你可看见了当日的情形？”

安宁身子微僵，虽然早就想到沈氏叫她过来是为了这事，可她心底还抱着一丝期盼，不要问她这件事。沈氏那么聪明，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要是她说她看见是安阳绊倒妹妹的，在这个家就等于是得罪了韩氏和老太太。可她为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却是一点也不顾及她的立场。越想越是难过，前世临死前发誓，若有来生再不会为人落泪，可如今百感交集，眼眶一湿，泪便落了，偏头答道：“娘要我说看见，我就看见了。娘说没有，安宁就没有。”

这哽咽声音刺的沈氏心头一疼，将她抱进怀里，抚着她的头说道：“娘错了，娘只是觉得，身为姐妹，为妹妹作证这事儿不过分，也是在理的。宁儿别多想，千万别多想。”

安宁眼睛涩的厉害，也不伸手抱她。

沈氏这才后悔起来，容翠要她照顾好安宁，这么多年，以为自己真当她是女儿了。可原来不是，她竟是如此自私的人。越想越愧疚，怀里的人却始终没有再像儿时那般，躲在她身边撒娇。

她如今才发现，安宁比想象中倔强。一旦被伤，伤她的人就再也不能靠近了。

事情僵持不下，时日一久，也就不了了之了。老太太不出头，韩氏也没办法。谁让他们娘俩四个都是吃喝二房，她自己的嫁妆也不舍得拿出来，日后孩子成器，还得靠那些钱打点。

李仲扬这日下朝，便告诉沈氏，朝廷过几日就要设立女官了。只是并不像男子那样通过考试以及大臣举荐，而是挑选女童集中栽培。

沈氏听后问道：“为何只要女童？”

“孩子天性纯然，从小授以‘尽忠朝廷’的观念，日后对朝廷有益。”

沈氏了然，又问道：“那是在何处栽培？”

“若日后进宫做礼法女官，便是进宫去。若以文官为主，就是在京城设学堂。若喜好武艺，想做都尉参将之类的女武将，那自然是在城外校场。”

沈氏啧啧称奇：“竟然也设女武将。”

李仲扬说道：“武将辛苦，别说女童，就算是男童怕也没肯去的。”

沈氏点头：“那确实是。”

过了几日，朝廷便发布了榜文，与李仲扬说的无异。一时京城轰动，有意的人家四处托人问个明白，俸禄、前程、年龄大小之类的，去的女童多是贫苦人家的。也有少数几个小官将庶女送去。

顺王妃听见这消息，心肝都颤了，果然榜文贴出没半个时辰，女儿清妍就跑到她面前，嚷嚷着要去做女将军。好说歹说也没用，世子贺均平听了，笑笑说：“你当你一去到便可以做将军么？”

清妍努嘴：“自然不是，可我相信我日后定能做将军。母妃我不管，我要去领牌子，我要去做女将军。”

顺王妃被她缠的直叫苦，先前就跟王爷说了，结果他笑着说“那就让她去吃些苦头，日后就不会再这么说了”，真真切切不懂她身为亲娘的心，好不容易从那刀光剑影的边城回来了，哪能又让她去。

清妍见她不答，甩开她的手，哼声：“我找皇伯伯说去，他那么疼我一定答应。”

顺王妃忙唤住她，认真道：“去了那，可就见不到安然了。你要做个背离好友的人么？”

清妍大惊：“我怎么会做小人。”末了说道，“我这就去把她也拉上。”

顺王妃一计不成，一不小心反而要把人家翰林官的女儿拖下了水，眼睁睁看她欢快的往外头跑了，叹了一口气：“真真不像个姑娘家。”

贺均平笑道：“母妃多虑了，就算她真拿了牌子，在校场里也会被刷下去。哪怕她真的吃得了苦，我去和那校场校尉说一声，不让她通过就好。”

顺王妃点头：“若她真的把那李家姑娘拉进来，可千万要再嘱咐一句，别让李家姑娘过关，可不能害了那孩子。”

贺均平笑笑：“母妃放心。”

这边说着话，清妍早就跳上了马车，往李家去了。

安然还在养伤，清妍进来时，她正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看书。一见清妍，便笑了：“你可终于来了，我都要闷死了。”

清妍瞧瞧她露在外面的脚，笑趴了：“你说你只伤了脚趾，我看是伤了整条腿吧。要是我，连跑都不是问题，亏你还窝在床上。”

安然低声笑道：“要是我敢离开这房里一步，嬷嬷就要叫起来了。”

两人嬉笑成一团，半晌清妍才道：“今日我来的急，下回给你带好吃的。”

安然问道：“有什么急事？”

清妍抬抬手，把房里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才笑道：“你可知皇上颁布了告示，这朝廷要设女官了。”

见她不知，清妍便把自己知道的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罢，她摇安然的手：“我们一起去吧。”

安然眨眼，举了举自己的胳膊：“手无缚鸡之力。”又笑道，“就算去了，我看我们两家的大人，也会跟那边说，别让我们去。”

清妍一拍脑袋：“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难怪母妃那么着急世子哥哥却不拦我。他常去校场练箭，定是跟那里的人熟络。他是世子，谁会不卖这个面子给他。”

安然说道：“可就算你真去了，王妃会很难过吧，你如果要做个文官还好，至少还在京城。”

清妍说道：“可我不想一辈子依附父王母妃。”

安然见劝她不动，转了转眼眸：“等今日我爹放衙回来，我去跟他讨个女武将操练的时辰表来，等我伤好了，我们一起去练。”

清妍以为她同意了，大喜，当即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李增（将军，已殁）——李老太（林氏），文安伯嫡女，居京城。

↓↓↓

李大郎，李世扬（已殁）

李二郎，李仲扬，居京城

李三妹，李心容（暂未出场）

李四郎，李悠扬（妾侍所生，记在林氏名下。暂未出场）

李世扬——

韩氏（四品京官嫡女），生二子李瑾贺、李瑾璞，一女李安阳（居京城二房家中）

妾侍及庶出子女，居滨州（名字暂略）

李仲扬——

原配宁氏（沛国公庶女，已殁），生一子李瑾轩

继室沈氏（长安侯嫡次女），生一女李安然（女主）

婢女容翠（沈氏丫鬟，已殁），生一女李安宁

周姨娘（良妾，富商嫡女），生一子李瑾良，生一女李安素

何采（李府老嬷嬷外孙女），生一女李安平

莫白青（莫管家女儿），未生育

宋世峰——

赵氏（梁国公嫡女），一子宋祁，一女宋敏怡

两妾（共生一子三女，已出场宋敏芝，其余名字暂略）

顺王爷——顺王妃（成国公嫡女），生一子贺均平，一女贺清妍

（主要人物关系表会根据后面出场人物逐渐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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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雀作鹤鸣

安然脚伤好了以后，果真按照那表格时辰去找清妍。因寅时校场便开，碰巧家里请安也是这个时候，便向老太太说了这事。李老太听见关系到郡主，就暂且免了她晨起问安。

秋日寅时，天还灰蒙蒙，安然乘车到了王爷府，下人通报后，清妍出来和她一块乘车去。起先清妍还觉得有趣，不过三日，就累得浑身疼，每日又睡得不够，困得直打哈欠。

顺王妃想劝阻她，贺均平却拦下了，笑道“让她吃些苦她便懂了”，只好将那份心疼压下。

第五日，安然依时寻来，不一会下人就出来了，弯腰说道：“郡主今日身体抱恙，去不了校场。”

安然笑笑，也不多问，就回去了。第六日，第七日皆是如此，到了第八日，安然如约而至，下人终于是请了她入府。

虽说跟她认识的时日不短，但安然也少来王府，在这样的皇亲家中，到底是不自在。

进了房，只见清妍卧在床上，躲在被窝底下，露出一只眼睛幽幽看来，闷声：“我可是想明白了，你和世子哥哥心眼一样坏，就是想不让我去。”

安然坐在床沿说道：“你若一头撞进军营，还能反悔么？可要是不让你去试，怕你会惦记一辈子吧。我也一样，以前看男孩爬树摘果子，总觉得容易，可自己来爬，脚都不知往哪放。我一开始也不赞同你去，只是你执着，我就陪你一起。要是你能熬过去，我一定全力支持你做女将军。”

清妍轻哼一声，这才探出脑袋，叹气：“好吧，大概真如母妃所说，不管我在边城再怎么住过，却也是锦衣玉食，不过是胆子比别人大些，舞刀弄枪不过是皮毛。”

安然笑道：“要做个英气的女子，倒不是一定要做女将军来证明自己。若你我同路，有恶霸拦路，你将他们赶跑了。在别人眼里，你也是个女侠。若真成了女将军，却屡打败仗，也不会有人尊重你的。”

清妍点点头，起身道：“我这就去给母妃认错去，不该让她担心那么久。”

安然笑了笑，她珍惜和清妍的友谊，因为她丝毫不矫揉造作，也敢承担，错了就错了，一点也不会为了面子遮掩。这样爱憎分明的人，能成为朋友是她之幸。

谁想她委婉打消了好友去做女官的念头，家里这头又不消停了。

安宁要去报女官，而且还是女武将。

安然和安宁做姐妹那么多年，她的性格虽不能完全了解，但却绝对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这一决定，就等同是非去不可了。

沈氏是第一个不同意的，且不说这事粗糙辛苦，好一些的能派到后宫做女侍卫，可日后也难保要去千里之外的边城，也不能接受。

老太太知晓这事后，倒是觉得可行，反正不过是个又倔又冷漠的假嫡女，以他们现在的家世也指望不了她能高嫁，嫁的远些不知她是俾生女的，却离皇城太远，横竖对李家没有一丝贡献，倒不如去碰碰运气。

安宁从黄嬷嬷知道李老太的想法，便每日去奉茶说话，软磨硬磨，越发坚定了李老太的心思，不久就命沈氏拿户牌来，让安宁快去。

沈氏一听，当天就气倒了，安宁在外跪见，她也不让她进来。安然知道后，劝娘亲，这性格天定，姐姐也定有她自己的想法，谁没事愿意去受那份罪。沈氏这才让她进屋，一见就忍不住打她小腿，见她皱眉直忍，偏是不哭不求，自己也哭了起来：“宁儿，你怎的如此狠心，丢下为娘不顾。那户牌我断然不会交给你祖母，你快快死了心罢。”

听着哭声真切，安宁心下不安，沈氏是疼她的，只是比不过安然。可正是如此，她才决定要去做女官。那些文官报的人太多，简直就是炮灰集中营，而且权贵家的女儿不少，若是有内丨幕，她铁定要被刷下无疑。

她默默想着，日后若有出息，给李家争了脸面，娘会更疼我一些吧。

哭声幽咽，安宁那淡漠的心也起了涟漪，抱了她哽咽：“宁儿自知不孝，只求娘原谅女儿。”

一旁的嬷嬷婢女也是好一番劝，沈氏才止了哭声：“然儿出世后，娘愧疚于你。上回的事，娘也没考虑你的立场，只是既然做了姐妹，即便娘亲不说，你也该站出来道明实情。心胸广阔，不能过于自私，否则日后也无法成器。如今你又是如此自私，可想过为娘会多伤心？”

安宁微微点头，娘亲还是关心她的，只是生怕她因为个性太独立太倔强而吃了亏。但她仍是想去，可沈氏却不肯给她户牌去报武官。

赵氏听说安宁要报女武官，虽然不大喜欢她，但也不想沈氏难过，安慰笑道：“她从小锦衣玉食，一定熬不过三个月，你且放心让她去好了。”

沈氏摇头，淡笑：“别的子女我不敢说，但安宁的话……是一定能成的。”

赵氏啧啧几声：“倒看不出是个这么厉害的丫头。你若不想她去，我让我家老爷找人在最后刷了她便可。”

沈氏连忙说道：“不可……安宁聪明，这么做迟早有一日会知晓。以她的脾气，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再亲近我了。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让她去。”

赵氏叹道：“你呀你，不过是个婢女的女儿，疼的跟亲生的似的。”

沈氏笑笑，她又怎知，在娘家过的最艰苦时，她屡次恨不得死了去。而容翠是唯一不离弃她的人，每次母亲将气撒在她身上，鞭打她时，旁人不敢出声，唯有容翠会扑过来替她挡鞭子。

想起往事，不由叹息。逝者已逝，她却终究是没能好好对她的女儿。

用周姨娘的话来说，就是人不能太闲，一闲，就爱没事管事。

这日丑时，她午歇起来，刚漱干净口，听了凤云附耳说的事，差点没将那茶水咽下，生生恶心了一把，问道：“你这死丫头，说的可是真的？”

凤云说道：“可不就是真的，当时在屋里的人，可有好几个。”

周姨娘冷笑：“老太太真是，管自己的儿子娶妻纳妾不算，还要管夫妻房事，真是闲的。”

凤云接过茶水，态度恭敬：“虽然老太太不喜二爷，但老太太吩咐下来的事，二爷十之八丨九没有忤逆过。如今说是为了二房上下和睦，让二爷多去莫姨娘房中，又教训了太太不该有妒意，让李家多多开枝散叶才好，二爷估计今晚是要去莫姨娘那了。”

周姨娘面上冷意更甚：“老太太再怎么糊涂，也不会突然找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来做。怕是莫管家在背地里使了什么坏心眼。”

凤云唯诺答道：“姨娘说的是，终究是自己的女儿，这都独守空房大半年了，做爹的心疼呗。”

周姨娘抚了抚面颊，心中感慨美好年华不再。虽说一个月有五六日李仲扬是会来她房里，但那也不过是沈氏身子不便。说句难听的，是正妻不要了才是她的。

凤云见她蹙着柳眉，小心问道：“姨娘是怕二爷将心留在莫姨娘那么？”

周姨娘轻笑：“你太不了解二爷了。我担心二爷会恋上何采，可从不担心他会喜欢上莫白青。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得起。”

凤云不懂，也没敢多问。

周姨娘料的不错，即便莫白青年轻貌美，在房中柔情似水，在性子冷淡的李仲扬眼里，却聒噪而虚情假意得很。

只是莫白青自视甚高，不识眼色，只道再度春宵，必是疼惜自己的。往日那邻家男子、茶楼公子，自己只消笑笑，便败在自己的石榴裙下。李家妾侍中，周姨娘虽貌美但也有了年纪，何采冷漠，哪里比得过自己。

鱼水之欢后，莫白青枕在他臂上，声调低柔：“奴家一直在等着二郎，今日二郎终于是来了。只愿二郎日后多来看我，青青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几位姐姐都有孩子，定会服侍不好吧。”

李仲扬眉头紧拧，抽离了手，起身盯着她，语气低沉：“是谁许你唤我‘二郎’的？背后道她们的不好，长舌妇人，甚至长过那蟾蜍！”

莫白青不知他怎的就翻脸了，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二、二爷这是怎么了？”

李仲扬掀了被子，下地穿鞋，拿上衣裳便走，冷声：“你日后不生事，我不会赶你走。可若再像个阴险妇人，定不饶你。”

莫白青愣神，待那脚步声走远，才将那瓷枕猛摔地上：“人面兽心！我是瞎了眼才会同意这亲事。嫁个糟老头子也比你李仲扬好！”

沈氏刚从安宁房里谈心回来，到了门口，见灯火亮着，眉头刚皱，门外的丫鬟就迎上去，悄声：“二爷回房里了。”

这一听，立刻进了屋里。李仲扬坐在床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端庄而贤德，不由安心：“去了何处？”

“宁儿那。”沈氏拿了衣裳给他披上，又去点了就近的两只蜡烛，“二郎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莫妹妹那……”

李仲扬沉声：“莫再提她。”

沈氏应声，在旁看了一会，说道：“明日你还要早起，歇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鱼鱼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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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李家三妹

午后，日光红艳，是入冬前少有的明媚。因是深秋，又一直起风，落叶飘飞不停，滚滚落在四处。李府下人吃过饭，拿了扫帚扫大门口。还没扫完，就见一辆褐色马车停下，瞅着不像是大户人家的，看着也眼生，就没迎上去，边弯腰扫地边等着车上的人下来。

过了片刻，一只细长白皙的手伸出，撩起车帘，俯身探出，缓步落地。

下人往那看去，是个女子。只身着素净长裙，青丝以玉簪轻挽，额前两缕碎发，眉如秀峰，目若弯月，温婉不失雍容，悠悠而清然。水眸总是含笑染着一丝妖娆，看了一眼，便还想再看清楚些，教人挪不开视线。样貌看来已过三十，却比一般的年轻女子更引人注目。恰巧西风拂过，轻软衣裙随风而起，如仙人不可侵犯。

女子仰头若有所失的看着李府牌匾，旁若无人。

下人大了胆子上前：“姑娘有何贵干？”

女子回神看他，蓦地笑开了：“看来二哥又换了一批李家人。”

李瑾轩已经长大，就算是自家妹妹，也不便同乘一辆车。安宁和李瑾良在后头的马车里坐着，安然自己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百般无聊，探身出来坐在车夫一旁，笑道：“王伯伯，教我怎么驾车好不好？”

王奇忙缓了缓马车速度：“这可使不得，您是金枝玉叶，学这些脏了您的手。”

安然笑笑：“金枝玉叶可抬举了，行行出状元，赶马车也是一行，我还得多向王伯伯学习，王伯伯可不要嫌我笨。”

王奇知她待下人随和，没法推辞，也不敢让她握绳，只是挑了几处紧要的技巧教她。

进了巷子，未免王奇被责骂，安然回到了车子里。

到了门前，刚下马车，就见下人进进出出说是在忙活晚饭，不由好奇是谁来了。蹦进里面，宋嬷嬷正站在外头，见她又蹦蹦跳跳的，立刻皱眉，迎过来俯身替她顺好衣裳，轻责：“要有姑娘家的样子。”

安然笑问：“家里有贵客么？怎的这么热闹。”

宋嬷嬷笑答：“是你三姑姑回来了。”

安然眨眨眼：“那个独自周游列国的姑姑？”

“是是，我候着你许久了，老太太要你一回来就领着你去院子里。方才哭了一番，刚平复下来。你进去后，可千万别提你大伯的事，免得老太太又伤心。”

安然应声，虽说她没事也不会特意去提大伯父，但宋嬷嬷这么嘱咐也是为了她，为了老太太好，她也没不耐烦。随宋嬷嬷去了颂合院，还在廊道，便听见了祖母的声音，比往日精神有气力了许多。

穿过廊道，就见着院子里聚了许多人，伯母韩氏、母亲沈氏、周姨娘、何采、莫白青，还有先散学回来的兄弟姐妹。坐着的有李老太、韩氏和沈氏，还有一个素白衣裳的女子，其他人全都静静站在一旁，气氛略显压抑。

安然瞅着那，侧面看去，白衣女子宁静而美好，远观如莲花白净不染世俗。别说她这一世，就连前世，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走上前，还没向老太太问安，她便先偏转了身，将安然拉到跟前，问李心容：“你看，这便是安然，她长的可像你？”

安然眨眨眼，方才侧脸没看出来，这么正眼一照面，终于知道为什么旁人总说她像李家三妹了。眉眼最像，还有脸型也是。想着日后自己也能出落的好看，安然自恋了一把，登时展笑：“三姑姑。”

李心容附手笑道：“果真长的像我，明日我就带你去故交好友那玩，说我这是我生的娃，一定没人怀疑，吓他们一跳。”

旁边站的一灰溜人立刻忍笑，忍不住的，已笑出声来。老太太也没气，顺势道：“再怎么像你，也是你二哥的孩子，倒不如找个好人家，自己生个。”

李心容笑笑，摇头对安然叹道：“然然，你祖母大人又想把我这盆水泼出去了。”

安然扑哧一笑，这姑姑说话好生幽默。

老太太无法，叹气：“你大哥临终前，还跟我说，这辈子没能见你成家，他这做大哥的也是心中有愧。”

李心容面上仍是带着淡笑，握了母亲的手，缓声：“娘别难过，是心容不好，让你们担心了。得知大哥病逝的消息已经过了几个月，从鹤国赶回来，却是深秋了。”

李老太又重叹一气：“早早言归，却是归期不定，可教我这老太婆等白了头。你这一次，可不许再走了。”

李心容笑笑，没有答话，李老太便急了：“你莫不是想让娘去世时也见不着你最后一面？哪有姑娘家四处乱跑的，成何体统。”

韩氏和沈氏忙劝李老太莫生气，李心容默然半晌，才道：“女儿会多回来的。”

李老太一时气的又落了泪，李仲扬刚好放衙回来，听见自家三妹归家，步子也快了些，远远见了她，又放慢脚步，缓缓走入院中。

李三妹早已上前：“二哥。”

李仲扬微微点头，见老太太在拭泪，不由皱眉，责声：“一回来就让娘亲伤心，不孝。”

李老太听见他责怪李心容，又不高兴起来：“心容难得回一次家，你想把她骂走么？”

安然仰头看着祖母，果真是做母亲的，自己再怎么骂，也不许人责怪她的亲生女儿。见气氛微显沉滞，她摆了摆李老太的手：“祖母，姑姑刚回来一定饿了，然儿也饿了，我们吃晚饭吧。”

李心容瞅着这小侄女，笑道：“确实好饿。”

老太太只好说道：“先吃饭吧。”

韩氏和沈氏忙去使唤下人准备晚饭，府里上下立刻活气起来。

吃过晚饭，李老太又和李心容说了大半宿的话，第二日也不要他们请安，好让李心容睡个饱觉。

安然翌日不用上学堂，刚晨起诵读，黄嬷嬷就过来请她去颂合院。

老太太见了她，笑着拿了一罐春时蜂蜜给她：“知道你喜欢吃些有火气的东西，偶尔冲冲水喝对身子好，这可是亲自从采蜜人那买来的。”

安然拿在手上笑道：“谢谢祖母。”

李老太笑道：“祖孙俩说什么谢话，你只管替我去你姑姑面前说一句话就好。”

安然笑笑，果真是为了那三姑姑的事：“祖母请说。”

李老太低声：“你且去说，你想要个姑父。”

安然明白她是想旁敲侧击要李三妹嫁人，不管是怎么宠着，在心里这件事到底还是有疙瘩的。只是那姑姑看起来就是极有主见的人，宁可让老母亲伤心，也不愿嫁人，恐怕是有难言之隐。便当作没听明白：“什么是姑父？”

黄嬷嬷叹气：“三小姐不听老太太的，又不听兄长的，让个小丫头去，大概也没用。”

李老太眼眸登时黯淡：“这不是没办法了，总不能一直做个老姑娘。趁着现在还有点样貌，太好的人家是寻不到了，可平常些的还是有的。”

安然笑笑：“祖母很喜欢姑姑。”

李老太摸摸她的眉毛，笑中带着些许伤感：“你呀，长的跟你姑姑真像。当初要把你讨过来养，你爹不肯，我如今想着，怕是又担心我把你养成第二个心容。你爹娘倒是阻了我又做错一件事。”

安然说道：“祖母疼安然孙女知道，但爹爹和娘亲也疼安然，实在舍不得我离家太远，并不是怕祖母养不好我。”

李老太笑笑：“真是个乖孩子。”

安然笑道：“既然祖母喜欢姑姑，那自然想看姑姑开开心心的。祖母你看，如今姑姑开心得很呀，自由自在的，旁人看着都觉喜气。若非要嫁人，夫家管束，姑姑会不高兴的。祖母要看着姑姑每日把脸皱的跟苦瓜似的吗？那多不好看呀。”

李老太愣了愣。

安然又继续说道：“姑姑难得回来一次，你们都唠叨她嫁人嫁人，安然担心，以后姑姑都不肯来了，安然又要好久见不到漂亮姑姑了。”

李老太神色顿时微慌，黄嬷嬷也说道：“我说怎么三小姐这么少来回来，活似躲着我们，怕是这个缘故了。”

许久，似乎也是无法，李老太叹气：“罢了罢了，你带安然下去，叫心容过来。”末了又道，“若她还未醒，就等她醒了再说。”

即便是最得老太太喜欢的安然，也从没见过祖母这么体贴过。以往总觉得祖母有些刻薄，可如今一看，不是对谁都刻薄，只是那个让她宽容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李老太，到底也是个做母亲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花花的鼓励~~~~0v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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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冬鲫夏鲤

安然刚回到院中，婢女就告诉她，安素又躲进她屋里了。安然听后，忙回了房。

安素依旧如孩提时不爱说话，也不好动。安然最开始还怀疑她是不是得了自闭症，可久了才发现，这根本就是犯懒。懒得动弹懒得看书甚至懒得说话，彻彻底底的一个小懒人。有时考她什么，分明聪明得很。

偏这么一个小懒人，碰上了一个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周姨娘。整日被逼着学习的安素便常往安然这跑，因为只有在这，庶母才不敢来抓她，安然想想便会苦笑。

进了里头，就见安素乖巧的趴在圆桌上睡觉，小小的身子微微起伏，安然走近轻声：“素素，去床上睡吧。”

安素比她小一岁，个子却比她矮多了，揉了揉眼：“这里睡就好，姨娘来了一定要说我不在。”

安然失声笑笑，还是让宋嬷嬷抱她去床上睡，随后自己拿了一本书去凉亭那。还没看几页，婢女就说周姨娘来了。

周姨娘见了安然，笑笑：“四姑娘看书呢，真是个勤快人。”

安然笑道：“姨娘又是来寻安素的？”

周姨娘面上在笑，眉眼却微染忧愁：“可不又是来找那丫头的，晨起时，我正梳洗着，转了个身就不见了她的踪影。约摸是往你这来了，但又怕你未起身，等的好一会这才敢过来。”

安然淡笑：“姨娘见外了。”

周姨娘试探问道：“安素她……”见安然淡笑未说不在也没说在，她自然是知道什么意思，叹道，“安素自小和你投缘，还请四姑娘多带带。五姑娘的身份比不得四姑娘，若又不懂文墨又如此疏懒，日后也是苦了她自己。”

“妹妹现在还小，等长大了些，一定会懂姨娘的苦心。”

周姨娘苦笑，等长大了，可就迟了。女儿养在身边不过是十多年光景，她倒是不想她早早刻苦学那么多东西，可为了日后能找个好人家还是苦些好。

周姨娘刚走不久，婢女又来报三小姐来了。

李心容进了院子一路打量，远远见安然过来，距离微远，恍惚间似见了年幼时的自己，顿时生了一丝年华易逝的感慨。她当初离家时，大哥还健在，二哥才刚进翰林院，母亲头上仍是乌黑青丝，如今却已大不相同，自己也过了最美好的年华。

听见那脆生童声唤“姑姑”，李心容回过神，俯身笑道：“方才我听黄嬷嬷说了，果真是个机灵的小鬼，姑姑可该谢你。”

安然笑道：“只是觉得姑姑笑起来比苦着脸好看罢了。况且姑姑已经是个大人，又好看又聪明，定然是有自己的想法。”

李心容叹道：“我们四兄妹里，二哥最机灵，我看你呀，也是人小鬼大。”她看看她手中的书卷，蹲身歪头看了看，笑道，“你喜欢兵法？”

安然摇头：“倒不是，只是看《国策》时，说到了一些军中粮草安排的事有些不太懂。爹爹说，这本书里有提及一些，我便拿来看了。”

李心容想了想，摸摸她的头：“博览群书的习惯甚好，我去游历的时候，若看到好看的书，就给你捎来。”

安然大喜，虽然爹爹李仲扬在她周岁时就腾了间书房给她，这么多年来收集了许多好书，可她仍觉欠缺了什么。如今一想，欠的其实就是五湖四海的书呀。现世里若有什么不懂的，在那网络年代，什么知识都可以搜索知道。到了这大羽国，只能一本一本的啃，不过诚然知识精进了不少。

李心容见她开心，从腰间取了一块圆润通透的白玉给她系在腰带上，缓声：“这玉伴我十年，如今赠你，但愿日后品行依旧能如玉般洁净。”

“谢姑姑。”安然瞅着那玉，着实好看，想回礼，可又不知回什么好。想了片刻，便让紫鹃把自己房里的小木匣拿来，捧着给她，“姑姑，回礼。”

李心容笑问：“里头是什么？”

“银子。”

李心容怔松半晌：“嗯？”

安然被她看的面上绯红，略有些不好意思：“这里头是爹娘还有祖母平时给我的银子，虽然不多，但姑姑游走四方，这钱比然儿在家有用处的多。”

宋嬷嬷在旁直笑：“哎哟，四姑娘送什么不好，偏送银子，这可俗气得很。”

李心容笑道：“我收回方才的话，其实你一点也不像二哥，倒像我。那这盒子我就大大方方收下了，约摸二哥知道，要板着脸说我骗孩子的钱了。”

安然随她笑着，甚至有些怀疑这直爽英气又逆世俗的姑姑是不是跟自己一样是穿越而来，可仔细听她谈吐，却又不像。一面又想着，游历各国需要许多钱财，看她穿的虽不华丽，却也体面，而且十指纤白，日子应当过的不差。只是娘亲的账本上，可没有要给李家三小姐的月钱，难道她有什么生钱的财路？因涉及到隐私，她便没有问。

第二日，李心容打听到钓鱼的地方，以“呼朋唤友”的姿势带着李家上下的孩子去苑塘。说是江南那边民谚有言“冬鲫夏鲤”，此时鲫鱼肉肥籽多，味道最是鲜美。听安然说开凿苑塘的老板在夏日全养鲤鱼，冬日又全换成鲫鱼，进了同属那老板名下的客栈，便去拜见。那掌柜竟真是来自江南一带，聊了半日，掌柜爽快的宴请李家吃全鱼宴。

一众孩子皆是惊奇，只觉这姑姑有本事得很。

韩氏深觉不妥，这要是传到外头，说李心容勾搭掌柜可怎么好，还是坚持要给钱。一推二推，掌柜倒也没了好脾气，说道：“分成两桌罢，左边收钱，右边我请。”

沈氏笑道：“沈氏谢过掌柜，只是李家是官家人，虽说官职不大，但若让外人知晓我们在外吃白食，怕是会招来闲话。还请掌柜见谅。”

这话一出，那名叫郑浩生的掌柜面色才好了些：“是在下疏忽了，李夫人见谅。”

李心容笑道：“郑掌柜，我离京前，再来痛痛快快吃一回。”

郑浩生笑笑，作揖：“那便等着李姑娘。”

待他出去，韩氏轻笑：“三妹方才的话里，倒是嫌弃我们多规矩，不能让你尽兴了。”

沈氏笑道：“若是我与好友一起，即便安然在一旁，有些话也是没法直说的。更何况三妹和郑掌柜是一见如故。”

韩氏淡声：“到底是个姑娘，留在家中本身就是个闲话，与男子交谈更是个闲话，三妹还是少任性的好。从昨日起便有人问我，是不是你们那老小姐回来了，问的我这脸都红了。”

这里多是孩子，沈氏几人辈分又比她小，见她当面冷言冷语，也不好劝说什么。李心容面色淡淡，也懒得去反驳这尖酸的大嫂。气氛登时尴尬，安宁忽然开口道：“听说这里的鲫鱼豆腐汤不错，盛一锅鱼和白嫩豆腐，底下生了文火，慢慢熬炖，鱼有豆腐清香，豆腐有鱼鲜甜，汤更是香甜。”

安然咽了咽：“姐，方才我们没点这菜吧？”

安宁点点头：“没有。”她淡淡看了她一眼，“姑姑认识掌柜，你让姑姑带你去和掌柜说一声吧。”

安然了然于心，跳下凳子，拉了李心容笑道：“姑姑走。”

李心容瞅着这两孩子，不知该说她们是天真使然，还是太懂世故。随安然出去后，点了那菜，回来时说道：“方才那个是安宁？真像个小大人，不苟言笑。”

安然答道：“姐姐之前说要去做女武官，娘不肯，所以姐姐一直不大开心。不过姐姐性格一直都很冷静，有时候娘也常说，像个老学究。”

李心容笑笑：“以她的性子，做女官倒是可以。安然可知，我游历七国，其中有四国早就设立了女官，如今我们大羽国也终于开始实施了，但一开始必然会有很多阻力，而缺的，正是她那样沉着冷静的女官。”

安然深以为然，但凡改革都绝不会一帆风顺，更何况还是在当今女子地位低下的情况下。

两人一路聊回厢房里，韩氏也未再说什么。菜肴一一上来，比其他地方的鱼宴美味，一时吃的欢喜和睦，直至日落。

李心容对安宁多留意起来，每次见了她不是在看书便是正准备看书，别的孩童还在沉睡，她已起身绕着院子跑。请安吃过早膳后，便去学堂。天气愈发严寒，却是风雨不改。

这日见她下了学堂，李心容在前院见了，唤她：“安宁。”

安宁顿了顿：“姑姑。”

李心容笑道：“你很爱看书？”

“是。”

“你看那么多书做什么，只是个姑娘家，二嫂又不许你去考女官不是么？”

安宁缓声：“因上努力，果上随缘。”

李心容愣了愣，想了片刻这话。因上努力，果上随缘。拼尽全力努力去做，结果如何便随缘吧。只要过程不后悔，会有什么结局，又有什么意义。她笑笑：“我知道了。”

傍晚吃过饭，沈氏打理好家里，去了书房给李仲扬研磨。下人报李三妹来了，她刚进来，见了这琴瑟和鸣的一幕，笑道：“二哥二嫂还是跟以往那般恩爱。”

沈氏淡笑：“我倒是听出了这话里有羡慕的意思，既然不是全然抗拒成亲之事，为何不找个人家。”

李心容手上拿了书把玩，说道：“二嫂，你可别像大嫂那般，把我吓跑了。”

沈氏摇头笑笑，拿她没有办法。

李仲扬看了看她：“夜深过来，有何事？”

李心容笑道：“我再过几日就走了，这回想带个人走。”

沈氏问道：“不多住几日？”

“嗯，二嫂知道我是待不住的人。”

沈氏倒是想她留在府里，有她在，老太太开心，府上的人也自在些。

李仲扬问道：“带谁走？”

李心容笑笑，已将书放下，认真道：“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有时候会捉个虫，但因为是每日固定7点更新，所以当天看过的姑娘再看到有更新不用进来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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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鸡犬不宁

沈氏没有想到李心容要带安宁走，甚至想不通为何她看上了安宁。虽然她说这样的孩子带出去历练几年，必然比在家里待着更好，日后定有大作为，可她舍不得。可李三妹态度坚定，问了安宁，竟连半分犹豫也没有，就答应了。

这一回，沈氏不想再留安宁了。

屡次要走，真真是伤透了心，可真有再挽留的必要？沈氏叹气，心中感受纷杂，头痛欲裂。

安然小心翼翼道：“娘，让姐姐起来吧，都在门外跪了一个时辰了。”

沈氏扶额淡声：“跪吧，趁着她现在心里还畏惧我，多跪一些。日后她大了，也不会再记得我这做娘的。就当是偿还我养她的这十年恩情，待她冷情些，她在外面也不会常想着这家。”

安然听的心头泛酸，拉了她的手不知如何安慰。门外的安宁痛的是膝头，娘亲痛的却是心吧。

痛心的不光是沈氏，还有李老太。

老太太哭劝一番无用，也接受了这事实，让黄嬷嬷去拿了许多财物和购置了干粮被褥，备了一辆宽大马车，塞了满满一车。

李心容到底还是带着安宁走了，老太太卧床几日不起，沈氏也无心打理家务，离过年不过一个月的光阴，李府上下却还是死气沉沉。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这一晃，安然八岁了。

沈氏每个月都会收到安宁的来信，每每下人拿来，都不愿看。安然便拿着信在一旁念，念完后。拿了纸笔回信，说些近况。

这一晃，到了夏季。

夏日酷热，热的人刚在春意绵绵的春日恢复的精神，又被烈日晒的干涸了。唯一让安然欢喜的，只有家里的冰窖。每日凿一碗冰出来，捣烂果子，压了果汁到碗里，便是现成的冷饮。

男童多是结伴去湖里泅水玩。

沈氏听多了那孩童溺水的事，宁可孩子做旱鸭子不善泅，也不许他们跟那些孩童一块去水里玩闹。是以二房的孩子都不识水性。

大房的孩子不同，滨州临水，湖泊甚多，百姓多会打渔谋生。受附近孩童的影响，李瑾贺和李瑾璞也常去玩水，水性也好。

李瑾贺如今已是十八岁的少年，早不去那些地方，李瑾璞年十四，天气酷热难耐时，仍会偷偷溜出去。

这日烈日当头，知了趴在树上也唤的没气力。韩氏怕两子读书心烦，便拿了冻的冰凉的酸梅汤去侧院。

人还没进院子，前头便有下人迎上问安：“大太太。”

韩氏摆摆帕子，让他退到一旁，皱眉：“如此大声做什么，扰了少爷们读书。”

下人唯唯诺诺：“小的该打。”

韩氏进了屋里，谁想只见长子，不见次子，顿时不满：“莫非又去湖里了？”见李瑾贺桌上整齐，手里拿了一卷书翻看，不由抬手，将书拿过，平放桌上。却不见书卷起凹凸，顿时冷笑，“装什么？你若真看了半日的书，这书早就皱的拱身了。”

见被母亲识破，李瑾贺也懒得装了，瘫在椅子上叫苦：“这大热天的，哪有心思念书。我晚些再看吧。”

韩氏将酸梅汤给他：“那吃些冰再看。”

“吃了也不看。”

韩氏气道：“方才嬷嬷说，二房那边男子看书女子女工，他们那难道就是凉风习习，唯有我们这是酷暑难熬？你可给我长点心眼，早早考个状元，好早些离开这里。”

李瑾贺轻笑一声，对母亲说的这么轻巧十分嘲讽。同个学堂中他尚且不能夺得头筹，又如何在殿试得状元。况且通过秋闱紧接着又是来年春闱，那么多的书，那么多的考试，还得去跟别人争个头破血流，他倒是宁可只得个举人回滨州，也自在。

韩氏哪里知道她这儿子如此不上进，在旁边唠叨了许久，直到见他打了个哈欠，才停下，叹气：“可别怪娘如此严厉，都怪你爹去的早。”

李瑾贺听见这话，微有不安，终于是安慰道：“母亲放心，儿子定会努力。”

韩氏这才笑着点头：“好好，这样你爹在九泉之下才安心。”

安心二字尾音刚落，就见个下人突然闯进来，吓的韩氏眉目瞪圆，骂道：“不长眼的东西，就没一个能让人省心的吗？！”

那汉子脸青唇白，哆嗦跪下：“大太太，二少爷他……他……”

韩氏顿觉不对，李瑾贺也忙起身，那汉子颤声：“二少爷他、他溺亡了。”

前年夫亡，韩氏一夜老了十岁。如今子去，韩氏年不到四十，却已如老妇人般。她身着灰长衣裙，发髻一朵白花，已有些零落。面上无妆，更显苍老无力。长子李瑾贺搀扶着她，同她一样看着在院子里做法事的道长，偌大的院中，只有黄袍道士举着桃木剑咿咿呀呀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周围的下人、亲人无一出声。

这日是李瑾璞的头七，李老太让莫管家请了道士来超度，失了亲孙子，又想起英年早逝的大郎，又是卧床不起。

法事做完，道士嘱咐了管家一番，将手上的符交给他，让他们贴在宅子四处。

韩氏声音喑哑，沉沉问道：“道长可否赐几张平安符，好让我们母子三人随身携带，保一世安平。”

道长将手中桃木剑收好，皱眉沉吟：“这符怎能与天抗衡一世，除去祸害根源才是上策。若我每月初一十五前来做法，不消半年，便能将邪灵驱逐了。”

韩氏连忙点头，沈氏微拧柳眉：“不知道道长需要我们备多少香烛钱？”

道长说道：“开坛做法耗费天命，利人损己，因此会高些，每次十两。”

沈氏心头一噔：“当朝五品官的俸禄不过十六石，折合白银八两。道长这……”

道长面色不改，略显冷淡：“这宅子邪灵甚凶，做法可是耗损我天命的事，只是十两，并不贵。”

沈氏未立刻作声，让下人收拾好院子，送道长出去。韩氏哽声道：“若是早些请道士来，我可怜的儿也不会被水鬼索命了。”

沈氏略有尴尬：“只是实在是过高了些。”

韩氏冷笑：“二弟的俸禄确实算高，可朝廷的补贴不少，总不会出不起这二十两。”

沈氏赔笑：“倒不是说不请道士来看，只是这道士看起来并不太稳重，怕虚喊高价又无用。我待会便和嬷嬷去请几个有名气的。”

周姨娘虽然是那种富裕到丢了千百银子也不会皱半分眉头的人，可听韩氏说话就是不痛快，插话道：“我们二房素来安和，大房不安，那邪灵对我们倒没什么。而且既然大嫂觉得这价格公道又坚持要请，那跟我们好似并无关系。大嫂爱请二百两的道士我们都无妨呀，是吧，姐姐。”

沈氏还未开口训斥，韩氏已抬手狠狠扇了周姨娘一巴掌，怒喝：“只不过是个贱妾，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周姨娘脾气上来，旁人登时拉不住，气得冷笑：“贱妾？我的纳妾文书如今还在衙门里，李二爷唯一名正言顺的妾侍。况且这里是二房的宅子，你若要耍威风，回你滨州去，何苦要来用我们的穿我们的，你留在这，不过是想省下自己的钱给你儿女铺路，这府里上下谁人不知！”

李仲扬刚放衙，探望完老太太，进后院看看情形，结果听见周姨娘这话，沉脸走过来。周姨娘一见他，吓的三魂不见七魄，韩氏立刻哭倒在地，直嚷着自己命苦到处受人欺负。

沈氏愣了片刻，知晓李二郎的性子，生怕他又给周姨娘添一巴掌，立刻叱喝：“你们还不赶紧拉她下去！”

下人回神，急忙抓了周姨娘要走，李仲扬定身，沉声：“目无尊长，口无遮拦，关进柴房去。”

沈氏急声：“二爷……”

周姨娘心如刀割，也不求不闹，话一出口，却是夹着哭音：“关吧，死了更好。”

李仲扬瞪了她一眼：“还不快关起来！”

周姨娘被连拖带推的送了出去，韩氏的哭声渐止，沈氏好一番安慰，才止住了哭声。对那李仲扬道：“道士说这宅子有邪灵，我为李家上下着想，那周蕊却道我在李家吃白饭，让自己出钱请道士。我活该白操这份心！明日我就带着瑾璞的骨灰回滨州，再不麻烦二弟！”

李仲扬明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可一个只读圣贤书不理会家中琐事的男子，满腹经纶也寻不到一句可安慰的。幸而沈氏又劝了起来，应声“请请，嫂子是为了我们好，那道士自然是该请的”，见她脸色好转，便让嬷嬷一起搀着她进屋。韩氏这才起身，一路仍是以帕拭泪。

作者有话要说：各朝各代的银子和石换算不同，这里取自明朝万历年间的两石等于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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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基友的文——《重生宠妃》，正剧风，虽然还很瘦，但会胖起来的=-=，喜欢的菇凉可以收藏看看~~~

【文案】

前世入宫十年，帝王恩宠从未间断，最后亦不过落得惨死。

有幸重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沈蔚然表示，身在步步为营的后宫，只防女人是没有用的，最重要的还是——防皇帝。

然而有一天，眼前的帝王却意味深长的对她说，他们是一样的人。

这是几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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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多舌之祸

韩氏回了房中，坐在软塌上抹泪。越想便越觉委屈，人在屋檐下，被二房正妻欺负就算了，还要被个妾侍欺辱。可她实在舍不得放下这吃喝不愁的日子回滨州，当初二叔李仲扬想将那两个贱妾和四个庶出子女带过来京城，她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老太太让他们留在滨州。怕的就是他们来了后，李仲扬把给她和三个孩子的用度挪了给那些贱丨人。

沈氏站在一旁说尽好话，只见她一直在发愣，也知她心中甚苦，但心里到底还是偏向周姨娘的，不管怎么说，韩氏只能算是外人，比不得周姨娘亲。

韩氏哭闹的乏了，嬷嬷伺候她净脸后，才让沈氏出去。

沈氏出了院子，思量一番，去了书房。

白色大氅蓝色花纹蜀绣穿在李仲扬身上恰到好处，精致而衬显气质，丝毫不显娇纵。沈氏看他安好如常，与方才那脸色沉的可怕的模样全然不同，别说周姨娘方才被惊吓到了，连她也觉害怕。本以为已经很了解他，却原来不是。

李仲扬头未抬，神色未变，忽然淡声：“若是为周蕊求情，就出去罢。”

听他直呼起姓名来，沈氏知他确实是生气了，从婢女手中拿了茶来，轻放在他面前：“二郎，妹妹性子直爽，你也知晓她素来管不住自己的嘴。”

李仲扬冷声：“她如此模样，就是因为由小到大都没人管束过她。在周家如何我不管，可这里是李家。大嫂刚痛失爱子，无论如何，都不应这般顶撞她。若今日说这话的是你，我也不会留情面。”

沈氏神色微微一顿，李仲扬自觉话说的太过，这才抬头看她：“夫人切莫放在心上，只是李家是大户人家，容不得这种逾越规矩的人。”

沈氏重叹一气：“容不得？难不成二爷要把周妹妹赶出去？你让尚明和安素怎么办？”

李仲扬收了视线，又落回书上：“先关两日。”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若有悔改之意，早些放出来也可。”

沈氏欠身：“妾身替妹妹谢过二爷。”

说罢，也不想多留，这样的男子，到底还是让她感到心冷了些。周姨娘今日的下场，不就是日后自己行差踏错的下场。出了房门，轻叹一气，掸去心上尘埃，片刻也未休息，就往柴房去了。

李老太喜欢干净，李仲扬也是个见不得脏乱的人，即便是后厨，也干净得很。只是柴房再干净，也不比屋里。

下人打开柴房门，周姨娘倚在干燥的木柴上，听见声响立刻抬头，见是沈氏，神色又怏怏不乐，连笑也笑不出来。

后面的仆妇由后面进来，搬了两张四腿圆木凳。沈氏坐下身，招了招周姨娘，笑道：“地上凉，妹妹快起身。”

周姨娘掸开那嬷嬷来扶的手：“二爷说要罚，妾可不敢不听。姐姐回去罢。”

沈氏说道：“我去二爷那，他赶我走。来见妹妹，妹妹也赶我走。我倒是里外不是人。”

周姨娘也不敢太过任性，也知沈氏还念着姐妹情，乖乖坐下，试探问道：“二爷那如何说？”

沈氏抬抬手，让下人都退出去守着，才说道：“二爷说了，你若有悔意，现在就走。”

周姨娘撇撇嘴：“然后再去给大嫂放鞭炮道个歉？跪在她面前求得原谅？”

沈氏直皱眉：“阿蕊。”

周姨娘拢拢发髻，声调高扬：“这事儿明明二爷和姐姐也知道是谁错了，我不过是说了出来，为何要怪我。”

沈氏说道：“大嫂拖家带口住在二房的用意，谁不知晓？偏你要耍嘴皮子戳破，这于你有何好处？二爷与兄长手足情深，哪怕是自己吃喝差些，也要照顾好大房。你如今是戳了二爷的痛处，孩子都已有两个了，你真该收收你的嘴，否则二爷也不会再疼你了。”

周姨娘眸色黯淡，笑着笑着，泪便落了：“二爷何曾疼过我？姐姐当我不知二爷为何要我进门？只不过是看在我娘家份上。我当初又何尝不明白这道理，只是想着，以我的样貌，身为男子又怎会不疼不爱。可惜二爷不同，先有宁姐姐，后有你。我终归不过是个家底丰厚还有用处的姨娘。可这才教人痛心，因为这样专情用心的男子才配得起我周蕊呀，唯一可惜的便是，那份情并非用在我身上。”

沈氏想劝，周姨娘面色淡淡，闭眼缓声：“以前一直不知哀莫大于心死是何意，如今可算是明白了。”

一时这狭小房内两人无话，沈氏也忽然明白周姨娘心里的苦，自己风华绝代家底丰厚，可偏错付了真心。

周姨娘起身，离了凳子：“是妹妹不对，太过自大。只是这一回，阿蕊真的没做错。护着李家，也是妾侍的职责。”

沈氏见说服不了她，只好作罢：“妹妹再好好想想吧，你为了李家，二爷自会感激。但若是法子不对，却是给二爷抹黑的。”

周姨娘心中疲累，也不多答，立在门口送她出去，门还未关上，便有下人跑过来，差点摔了一跤，到了跟前急声：“大房少爷姑娘跟咱们的少爷姑娘在衡韵阁打起来了。”

沈氏听的脑袋一嗡，周姨娘忙问道：“可有二少爷和五姑娘？”

“都打着呢！”

周姨娘一听，立刻甩下沈氏往衡韵阁跑。

衡韵阁此时已经是乱作一团，大房的李瑾贺、安阳，二房的李瑾轩、安素互相撕扯，上前劝架的下人也遭了殃，却不能还手，脸上都挂了彩。

刚才做法事，道士说是里头有恶灵，把孩子都赶到了不远处的衡韵阁候着。忽然李瑾贺的小厮跑过来，说周姨娘欺负了他的生母被关到柴房反省去了。冷言讽刺说了几句，大意便是周姨娘一个贱妾竟然敢以下犯上，关了好。李瑾轩素来疼母亲，这一听，立刻辩驳。两人愈吵愈烈，安阳也是个刻薄人，骂的难听了。安素虽然懒，可这种时候可不含糊，噼里啪啦回骂。

李瑾轩开始还好声好气的劝，但后头骂的太难听，连沈氏也被骂了，脾气上来，与他们理论。

因今日是李瑾璞的头七，韩氏娘家也来了些人，见自家外甥受了气，在旁说了些挑拨话，也不知是谁先出手，片刻两边就混战起来，只苦了那些劝架的下人。

此时安然正在老太太床边，服侍祖母喝药。李老太如今失去孙儿，又想起英年早逝的大郎，伤心得茶饭不思。安然也敬这素来疼爱自己的祖母，只是平日祖母对自己的母亲多加挑剔，给了许多难堪，安然也不是非常亲近她。如今李老太卧病在床，沈氏还让她多去探望，安然也听话过来了。

李老太喝下药，安然拿手绢替她擦拭，黄嬷嬷接过空碗，笑意淡淡：“五姑娘真是细心，老太太没白疼。”

听着孙女受了夸，李老太也稍感舒心，却又悲从中来：“可惜日后是要嫁人的。”

黄嬷嬷接话：“只要心还没嫁，还疼着老太天就好。”

安然应声，拿了蜜饯给李老太，沉滞的气氛正消散了些，门外便有下人来报：

“大房和二房的少爷姑娘打起来了！”

李老太一听，差点气晕，哆哆嗦嗦要下地：“造反了，这是要造反了！”

安然忙扶住她：“祖母您身体才刚好一些，吹不得风。安然和黄嬷嬷去看看，您就在房里吧。”

黄嬷嬷也劝道：“四姑娘说的有理，要是老太太您染了风邪，这身子可经不起啊。”

好一番劝，李老太才没动身，气的老泪纵横：“速度带多些人去，那边指不定是拉不住了，快去快去。”

安然赶紧去了那头，让黄嬷嬷唤人。这个时辰爹爹已经放衙了，要是让他知道他们二房跟大房的动手，就算自己这边有理，也得跪祠堂。可那些下人贼精着，一定是见场面控制不住了，只好跑到老太太这来，那必然也有人去了爹爹房中。

人还没进院子，就听见一片杂声，声调刺耳而难听。安然皱眉进去，还未看清眼前，就见一个白点飞来，反应不及，砸在了脑门上。身子登时往后一倾，所幸紫鹃跟在了后头急忙接住，定睛一看安然一额头的血，地上一块石头滚落在旁，吓的俏脸雪白，哭音都起了：“来了啊，四姑娘伤着了，流血了。”

那边已然疯魔，根本无人听得见这呼唤。

安然晕乎片刻，抬手捂住，试着站了站，还能起身。黄嬷嬷已经领着人来了，沈氏也赶到了，安然未看见，立刻朝那十几个要上去劝架的下人道：“拿了盆子泼水！”

那下人多是婢女，哪里敢去那男人堆里找揍。一听安然吩咐，急忙就近拿了木盆木桶连瓢都拿来了，齐齐往那人堆泼去。

虽是夏日，但这水泼来，原本急躁疯了一片的人，顿时回了神。

周姨娘冲进人群里，用力推开人墙，终于是找到了安素，虽然李瑾良一直护着，却还是受了许多伤。刚颤颤伸手抱住满脸伤痕的她，就见她咧嘴说道：“姨娘，手断了，可以不用做女工了。”

周姨娘对儿女虽是刀子嘴，但确是豆腐心，这话一出来，眼泪就决堤了，轻搂着她哭出声来。

安然向来喜欢她这庶女妹妹，这里最小的便是她，可这些人却丝毫没有顾及，气的也落了泪：“姨娘，快抱妹妹去找大夫。”

李瑾良后悔不已，跪在一旁：“姨娘孩儿错了。”

周姨娘一心只在幼女身上，不想与他说话，只想抱着安素回去。沈氏用帕子捂住安然的额头，让紫鹃快带她回房，让人快快去找几个大夫来。她冷眼瞧着这混乱的场面，沉声：“这件事在查清楚之前，就劳烦韩家各位留在这里。其余李家人，通通去前院。”

李瑾贺身材高大，方才虽受了伤，倒也没李瑾良惨，偏头唤了安阳“小妹走”，连招呼也不朝沈氏打，便回自己院里了。

沈氏叹了一气，这大房，她是真的不想留。半晌，见场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她才对一旁的黄嬷嬷道：“嬷嬷，此次的事怕老太太又要操心了，唉。”

黄嬷嬷试探问道：“可要老奴说些什么话？”

沈氏笑笑：“嬷嬷是个明白人。”

黄嬷嬷了然，立刻回了老太太那，说大房的人欺负二房的，还将五姑娘的手打断了，又殃及了四姑娘，砸的一脑袋血。刚说完，仆妇就报韩氏来了，老太太气的立刻躺下，喝斥韩氏滚。

韩氏满腔苦楚，却无处可诉，自己的娘家人还被扣在李家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蓓蓓的鼓励~

蓓蓓扔了一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3-11-1720: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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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休戚与共韩家人至巳时才被放行，出了李家大门，立刻回了本家要告状。谁想刚进门，就被韩老太爷的梨花杖乱棍打了一通，骂着他们竟跑到朝廷命官的家中打架斗殴，通通打了个半死，直到有人说了声“罢了，再打可就死了”，韩老太爷才停了手。

众人半死不活的往那边看去，只见是个年过花甲却精神满满的老人家，他说这话时，甚至一直坐在椅子上，根本没起身。可韩老太爷却恭敬的很：“周老爷若不解气，老夫立刻将他们捆了。”

这老人家便是周姨娘的父亲周顺水。

韩家虽然有人做官，但多是商人。尤其是本家一脉，如今生意做的正当红火，谁想傍晚时突然有几个商户说要断了货源，不再与韩家做买卖。好不容易探到了口风，才知道是那首富周家背后使坏。再仔细问问，竟然是那几个去吊唁的后辈打了李家人，还把周顺水外孙女的手打断了。

韩老太爷一听，赶紧让人备马车要去道歉，结果周顺水就登门了。好一番说，见他面色仍沉，自知不妙。瞅着那后辈进来，当即拿了木杖狠打，打的手都软了，却不见他劝停，只得一边痛心一边打，人都快打死了，才听他喊停。

周顺水负手沉声：“有什么解气不解气的，二房本就比大房的辈分低些，更何况是庶出的子女，大房嫡子嫡女要打要骂，挨着就是了。竟然还让人来家里说这事，我听着就是不懂事，所以来找韩老太爷谢罪了。”

韩老太爷能屈能伸，这话听在心里虽不是滋味，可为了子孙富贵，在这比自己还小上许多的人面前低个头又算得什么：“周老爷这话可真是折煞老夫，明日我便让人唤我那不成器的曾外孙过来，非折断他的手不可。”

周顺水笑笑：“若是让外人知道，还以为我女儿是个狠心又狂妄的人，连嫂子的一双子女都不放过。也罢，就这么着吧，若是韩老太爷不出这风头，这商行里的事，自然好说。”

韩老太爷总算是松了一气，恭送他出门，待关上大门，方才的好脸色便全变了：“去找大夫过来。”

听完下人从韩家那探回来的消息，沈氏摆摆手，让他下去。所幸早早让人去告诉周老爷，否则韩家早就闹上门来了。下人刚走，宋嬷嬷就进来了。

“太太，四姑娘已经睡下了。”

沈氏点点头，揉揉额心：“二爷还在老太太那听训么？”

宋嬷嬷奉了茶，应声：“已经在老太太面前跪了半个时辰，黄嬷嬷劝了两句，也被撵了出来，看来这回是真气着了。”

沈氏叹气：“虽说家中不合是当家的错，但二爷在朝中辛劳一日，这跪下去可怎么受得了。”又问道，“安素的手可好了些？”

宋嬷嬷摇头：“手肿的老高，约摸要大半个月才能好。就是周姨娘精神有些恍惚，五姑娘没哭，做娘的都快哭瞎了，看着就觉难过。”

沈氏轻叹，周姨娘这担心的，不但是女儿，还牵扯到了今日被关在柴房的事。两件伤心事加一起，性子再拧的人也得哭吧：“阿蕊今日说的话倒是太过分了，无论如何，也该考虑考虑大嫂痛失爱子的事，挑什么时候不好，偏在这头七。闹的家里鸡犬不宁，合该被二爷罚，只是苦了几个孩子。”

宋嬷嬷也应声：“虽说奴婢是个下人不该这么说，可不吐不快，这话也只敢在太太面前说说。大太太素日里便疑神疑鬼，总觉我们欺负他们，但二爷从未薄待过。二太太管着家里账务，每月他们用的比二房还要好，还要多，可二太太从未道明。这事在奴婢看来，也是各自有错，若周姨娘这话搁在几个月前说，也无妨。只是在这头七说，周姨娘也是有错的。”

沈氏又重叹一气：“这事两边都有错。阿蕊不该逞口舌之快，是该收收性子了，否则日后只会给李家添乱。”

宋嬷嬷小心问道：“既然太太觉得周姨娘确实是错了，那为何还要扣住韩家人？还要拜托周老爷出面？”

沈氏说道：“我身为二房主母，事事以二房利益为先。即便大嫂应得同情，要顾及她的情绪。但为了二房名誉和睦，我也唯有如此。唉，就当是我对不起韩家人吧。”

宋嬷嬷听的心中一动，忙说道：“二太太此事无错。”

沈氏默了片刻，才淡声：“作为妻子，我自认无错。作为一个人和弟妹，却是违背了道义。只是……若这事重来，我仍会如此。”

宋嬷嬷微叹一气，只觉太太的处事手段都是实打实为了二房，若是有人要侵犯二房利益，平日里的柔弱便瞬间散去，化作石壁，将李家护的好好的，即便自己受伤，也不会退让。即便违背了道德，只要李家好，她要护着的人好，她被人指责无情无义，也毫不在乎。

这样的人，却让她从心底认定了这主子。

周老爷堵得住韩家的悠悠众口，却是管不了李家的事。

沈氏的头痛刚好些，又有人踉跄来报，说老太太让人抓了李瑾良去祖祠，要家法伺候。她听的眼前黑了黑，也禁不住气道：“这事可有完没！”

宋嬷嬷扶着她过去，心里也埋怨着李老太这罚是该罚的，但未免太急，又得闹的家里鸡犬不宁。

到了祖祠，便听见李老太在训话。沈氏急急进了里头，站在李仲扬一旁，见黄嬷嬷手里捧着鸡毛掸子朝自己示意，心下立刻觉得今晚的事要严重了。

李瑾良跪在蒲团上，面上还有伤，刚裹了纱布，神色不卑不亢，脊背直挺，一句话也不辩驳。

韩氏揽着安阳，见李老太也只是在骂，没有要替她讨回公道的意思，哭的凄凉：“母亲大人，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若这次再不严惩，日后怕家里的下人都敢欺负我们母子三人了。”

周姨娘轻轻冷笑，神色漠然：“做人做成如此，就连街边的乞丐也瞧不起你们。在别人家里还招摇过市，不知收敛，死了都活该。”

韩氏听的一愣，沈氏怔松片刻低斥：“阿蕊！”

李瑾贺抡起拳头要揍周姨娘，李瑾良立刻跳起，拦了他，喝声：“在祖宗面前你也要如此张狂吗！”

韩氏冷笑：“到底是谁嚣张，这么以下犯上真的不是给祖上抹黑？妾便是奴，子女也是奴。打死奴仆连律法都不管，就算活活打死你，也不为过。”

沈氏皱眉：“大嫂，这话未免说得太过。”

周姨娘拉住李瑾良的手，眸中神采全无，已是万念俱灰的模样，话一出，泪便落了：“尚明，是娘错了，娘当初不该任性嫁进李家，让你受一世冷眼。跟娘回你外公家，做个大少爷，再无人会欺负你。”

李瑾良愣神：“娘……”

沈氏也忙上前要劝，李老太只当她说气话，拿了鸡毛掸子抽在周姨娘身上：“我李家也容不得你这目无尊长的人，你周家富可敌国又如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如此造次，留不得。”

李瑾良拦在前头，挡着那掸子：“祖母！姨娘没有做错什么，即便她真错了，也是为了我和妹妹。和堂哥动手的是我，祖母打我吧。”

李老太素来不喜欢周姨娘，也不喜这孙儿，手上气力未减。周姨娘想护住儿子，背上挨了几鞭，哪里受得了，疼的眼泪直落。母子跪着想护住对方，只觉天地间都晦暗无光，剥夺了全部希望。

周姨娘只想着，熬过这次，就离开李家，再不会回来。已经后悔了快二十载，剩下的时日，不想继续后悔。

只听得沈氏惊呼一声“二爷”，身上已有人护来，泪眼看去，却是李仲扬。

李仲扬面上紧绷，神色漠然揽着这母子，以背向着李老太，挡着掸子抽打。

周姨娘顿时泣不成声，几乎瘫在他怀中。李瑾良想起身，李仲扬沉声：“跪着。”

沈氏忙跪在前头：“老太太，周妹妹知错了，您就饶了他们吧。”

韩氏也拉着安阳跪下：“家风不正，老太太再不管束，我们李家就乱了。”

何采抱着安平微微背身，对奶娘悄声：“快去请四姑娘来。”

奶娘了然，趁着人不注意，跑去请安然。安然正睡得迷糊，听见这事，连外裳也来不及披，赶紧往祖祠跑。

跳进门槛，差点摔了一跤，虽然刚才那奶娘报的急，但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场景，愣了片刻急忙去抱祖母的手，却不料位置没找对，啪的脸上就挨了一抽。吓的李老太忙收手，沈氏也惊得心痛。

刚挨的伤倒还不疼，安然跪身叩头：“祖母，身为李家人，休戚与共，还请祖母一同惩罚。只是爹爹明日还要早朝，若面上有伤，同僚问起，怕家丑要外传。姨娘还要回房照顾五妹妹，若病了妹妹又得伤心。安然愿替爹爹姨娘受罚。”

李仲扬沉沉道：“下去，这里岂容你多舌。”

安然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如此，那替父亲受罚，也在情在理。”

李老太正气在头上，打个妾，孙儿出来拦，儿子出来拦，连她最疼的孙女也阻拦。这二房的人，全都逆她的意，又想起那事事孝顺自己的大郎，不由老泪纵横，却也没力气再打，扔了手中东西，哭的难过：“罢了，我明日就回滨州，再不受你们的气。”

黄嬷嬷扶住她，劝慰道：“老太太可别气坏了身子，先回房罢。”

李老太连叹气的力气也没了，由几个仆妇搀扶着下去。

韩氏见这一家都挨了打，心里也舒坦了许多，拉着一双儿女轻笑站着看笑话。黄嬷嬷还未离去，见她如此，说道：“大太太也请回吧，晚睡火气易大。”

韩氏也懒得和这站在二房那边的老嬷嬷说话，颇为得意的回了房。

李仲扬揽着周姨娘和李瑾良站起，问道：“可还能走？”

周姨娘哭得无泪，点头，喑哑着声答道：“能。”末了抬头看他，“二爷伤的可重？”

李仲扬淡声：“无妨。”又对沈氏道，“找个心细手轻的丫鬟，给阿蕊上药。”

沈氏忙唤人，又让人把药抓来，连夜熬药。

李家到了亥时，满院子还萦绕着苦涩药味。

沈氏给李仲扬宽衣上药时，见了那红痕交错的伤，眼便湿了：“即便是自己的母亲，那样没章法的打，可是要把人打死？”

“儿时便常这样挨打，那时清瘦，如今还长结实了些，倒也没什么。”李仲扬听她低声抽泣，说道，“莫为为夫伤心，小伤罢了。”

“唉。”沈氏说道，“待会我去看看安然，二郎明日要早朝，先睡吧。”

李仲扬顿了顿，沈氏立刻会意：“二郎若是担心周妹妹的伤，就过去看看罢。想必今日过后，周妹妹也知收敛收敛嘴皮子了。”

李仲扬点点头：“我去看看尚明便回。”

沈氏笑笑，也不点破，只是觉得，自己的夫君是个有担当的人，这就足以。

30

第三十章燕雀两飞周姨娘没有料到李仲扬此时会来，方才哄安素睡下，回了房里，坐在窗前发呆。她本已决定回娘家，再不做这身份低贱的姨娘，对李仲扬也是心灰意冷。为了儿女，回去或许是好的。

只是今晚李仲扬护着他们母子，却着实让她意外，自己爱慕了十余年的男子，第一次这般为她遮挡风雨，若非当时有人，真想哭倒在他怀中。

见了李仲扬，顿觉尴尬，手也不知往哪儿放。见她拘谨，李仲扬自己坐下，又招她坐：“我过来看看就走，伤可上了药？”

周姨娘点点头，从铜镜那瞅见自己的模样，简直像个乞女，不由更是低头不敢看他：“给二爷添了麻烦，累二爷受苦了。”

李仲扬说道：“一家人，哪里来的麻烦和连累。”

周姨娘鼻尖微酸：“妾身日后再不会如此口无遮拦，姐姐说的没错，有些话即便知道，也不该明说。说与不说的差别大着，若我不逞强，也不会累尚明受伤，安素手折，二爷又惹老太太动怒。就连四姑娘的伤，也是因我而起。”

李仲扬见性子素来犟的周姨娘说出这番话，深感欣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烂摊子交给为夫，你们且安心养伤就好。”

周姨娘轻点了头，又道：“夜深了，姐姐今日也受了惊吓，二爷快些回去吧。”

“阿如还在照顾安然，再坐一会无妨。”李仲扬默了问道，“在祖祠上说的话，可是真的？”

周姨娘想了一番，才记起今日说了什么，顿时便急了：“那不过是气话，并非当真要回娘家，二爷切莫放在心头，我真该掌嘴。”

李仲扬拦了她：“日后莫再说这种话便可。”

周姨娘收回手，叹息一声。其实只要她安分，哪怕当初李家二郎娶她不过是看中她的家世，但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又为他生下了儿女，怎么可能一点情分也不顾及打发她走。

况且她也算是命好，碰着两个正妻都是性子温和的人，不曾有过被正室欺负的事，待自己的儿女也好。

李仲扬起身说道：“好好歇着罢，明日放衙再过来。”

周姨娘红着眼眸欠身：“阿蕊送送二爷。”

“不必了，你有伤在身，歇着吧。”

周姨娘仍是送他到院中，看着他离去，怔了一会，直到凤云唤她，才回了神。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仍能想起初见时，那样年少美好。如此便好，一直这样安然和睦，也好……

韩氏没料到老太太竟然真的收拾东西说要带着他们母子三人回滨州，吓的差点被茶水呛着。这几日晨起问安见了一屋子扶腰缓步进来的二房人，心中冷笑，可老太太喝完茶，就说要回滨州。

沈氏先笑笑劝道：“前几日我们不该惹母亲大人生气，只是滨州的下人已遣走，怕回去也住的不惯。”

李老太轻笑：“住的不惯，至少不必看两房人撕破面皮，再住下去，这命都要短十年。”

沈氏陪笑：“老太太这话可要折煞我们了，是我们这些晚辈未顾及全面。”

李老太问黄嬷嬷：“细软可收拾好了？”

黄嬷嬷应声：“已经收拾好了。”

李老太起身，淡声：“那就走吧。”

沈氏还没开声再留，韩氏苦了脸，她哪里想过老太太真要回去，闹到这个地步不过是想二房对他们大房客气些，处处礼让，可不是真要回那穷酸滨州，忙插话道：“娘，滨州离的甚远，您身体又刚好些，不便长途跋涉。虽然我们受了些委屈，可断然是不能累了您。”

李老太轻拍她的手背：“你莫担心，回滨州罢，免得你们再受气。”

韩氏傻了眼，沈氏确实是想着大房不在京城家中会风平浪静，但事实却是二房的罪过：“娘，若您如今回去，二爷可要背上不孝之名。”

李老太沉默半晌，黄嬷嬷才轻声道：“老太太，您就说实话吧。二爷到底也是个京官，要是老母亲突然回那穷乡僻壤，招来非议，也愧对列祖列宗。”

听罢，李老太这才说道：“我昨个儿想着五日前的事，怎么也想不通。尚和脾气素来好，尚明也是，还有两个做妹妹的平日相处倒也还好，可怎的就打起来了。便差人去问了个半仙，这才知道，原来是护着两家的神明近日起了争执。半仙说，若要化解，需等神明和解，方能平息两家争端。”

沈氏听的心里苦笑，面上殷勤：“那可要多长时日？”

黄嬷嬷在旁答道：“少则半载，多则一世。这神明寿与天齐，这几年几年的，不过是弹指之间的时日，他们哪里又想得到凡人寿命比不得他们。”

李老太说道：“我向来都是跟大房的，即便大郎过世了，但长媳孝顺恭敬，我与她回滨州。”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韩氏不好再说，当真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可笑的是这老太太还信这些，简直是老糊涂。她敬她，还不是看在那几亩良田几个店铺上。

牵扯到了神明，沈氏也无话，正要让下人多备些钱财，就听李老太说：“这回，我是一定要带安然走的。”

安然上回挨了一棍子，淤青从左眼到右边脸颊铺开，沈氏怕她去了学堂被人笑话，伤了她的心，便告了假，让她在家里休养。

每日睡到自然醒，吃冰吃到肚子疼，长辈都由着她，安然觉得这日子其实过的很滋润呀。

紫鹃有了身孕，安然怕她累着，老太太也觉要个身子不便的人照顾她实在不妥，便让她生孩子去了，沈氏使唤乖巧温顺的柏树替了紫鹃的位做贴身丫鬟。

柏树便是那日被使唤到莫白青那，被痛打的小丫鬟。如今已经十三，长的倒清秀，就是常年吃的不太好，身子有些瘦弱，但做起事来却毫不含糊，又细心。

初到安然身边时，话不敢多说，说了也是极小声，似乎说多了便会吵到人。在安然那待的久了，胆子才大了起来，说笑也多了。人一笑，模样也更好看了些。柏树爹娘见了气色红润的她，还惊吓的以为她总是偷吃四姑娘的好东西。

安然摆着椅子闭眼默念方才看的书，总有一句琢磨不通，来来回回听的柏树都会背了。

耳畔传来轻微细语，似乎是在背诗，安然悄然睁开一只眼，瞅着那在摆着大蒲扇的柏树，抿笑，问道：“柏树，你喜欢这诗么？”

柏树面上一红，讪笑：“只是听着有趣，奴婢大字不识一个，也不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

安然点头：“以后我教你习字吧。”

柏树忙摆手：“奴婢的本份是伺候好姑娘，其他的不能逾越。”

“这可不是逾越。”安然转了转眼眸，“好吧，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偶尔替我抄些小本子是要的，可不认字可不行。”

柏树笑笑，这才答应：“奴婢会好好学的。”

这头话落，亭子外宋嬷嬷疾步走来，见她悠悠然然半躺的极不端庄，眉头蹙起：“我的好姑娘欸，你倒是要不要大家闺秀的仪态了。”

安然见她伸手要板正自己的胳膊小腿，抱了她的脖子道：“奶娘就让我这么躺着吧，多舒服呀。”

宋嬷嬷可不管她撒娇：“我也只能再管你两天了。”

安然眨眼，听出这话里不大对：“发生何事了？”

宋嬷嬷撇嘴，给她理顺衣裳褶子：“老太太说什么两房有神明恶斗，要带着大房回滨州去。然后又说要带你走，二太太才刚开口就被老太太骂的堵回去了。”

安然若有所思道：“我看呀，我得多往脸上打几棍子，长的不像姑姑了就好。”

本来还一肚子气的宋嬷嬷失声笑了出来：“就你鬼主意多，二太太可要愁死了。这两房刚发生这种事，你要是孤身去了滨州，指不定要被大太太欺负的厉害。”

安然笑笑：“虽然祖母疼我，我也敬她，可要离开爹娘身边，我断然不会同意的。”

宋嬷嬷忧心忡忡：“这次老太太态度坚决得很，怕没人可以阻挠了。”

安然沉思片刻，拿了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段话，折好交给柏树：“送到顺王爷府上，交给清妍郡主。去的时候看着些，不要让别人瞧见。”不让别人瞧见，只是怕他们告诉祖母，祖母待她是好的，但自己不愿离开，要是知道她背地里这么做，怕会难过。她也不想让祖母太伤心。

柏树虽好奇，但也没问，拿了信就往外头跑，安然还在后头唤她跑慢些不要摔着。

宋嬷嬷问道：“里头可写了什么？”

安然淡笑：“能让我继续留在京城的法子。”

宋嬷嬷拿她没办法，只是安然是她带大的，既然如此淡定，那也没什么可愁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轻轻捏了捏她圆润的小脸：“嬷嬷告诉太太去，免得担忧。”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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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王府花会老太太到底还是没能带走安然，因为她刚放下话不久，顺王妃就登门拜访了。

李家一家老小在门前迎接，顺王妃先扶起李老太，笑笑：“老夫人不必拘礼，折煞我这后辈了。”

李老太心里想着这王妃好生客气礼让，一面迎她进正厅。

顺王妃坐主位上，问了问老太太的身体，又拿了许多东西给韩氏，安慰了她一番。这才对沈氏说道：“我今日来也有别的事，只等李夫人点头。”

沈氏微微颔首笑道：“王妃请说。”

顺王妃淡笑：“李夫人也知，我家清妍性子急躁好玩，在学堂的功课一塌糊涂。别家夫人问起，我倒是十分不好意思。与王爷商量后，想替她寻个先生。可清妍就是不要，说学堂是先生，回家又是先生，都发了脾气说不要念书了。”

李老太笑笑：“小孩子家就是脾气大些，好好管束就好。”

顺王妃笑道：“王爷就这一个女儿，娇惯得很，我说的话她素来不听。但自从跟你们府上的四姑娘玩在一块，倒是懂事许多。因此我琢磨着，安然是个聪慧本份的孩子，若让她陪在清妍身边，也是清妍的福分。”

李老太心里一个咯噔，沈氏也是面色略微为难。顺王妃淡笑：“老夫人、李夫人尽可放心，我们不会薄待了安然，定当作亲生女儿来看。虽说名义上是陪读，但吃喝一起，礼遇为上客。也不怕说句自夸的，来王爷府的人非尊即贵，若是安然见着喜欢的公子哥，我倒是乐意牵线搭桥，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沈氏陪笑：“王妃厚爱了，民妇万分感激。只是母亲大人住惯了滨州，也挂念那边的孙儿，因此近日正打算回去，又割舍不下安然，正要带安然一同去滨州。怕要辜负王妃错爱了。”

顺王妃顿觉可惜，叹道：“当真是我家清妍没这福分。”

李老太没有出声，仍在左右衡量，她一个老人家到底是辈分大些，若她坚决要带走安然，顺王妃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些什么。可对方是皇亲，又是为了独女求陪读，她要是强行拒绝，怕也拂了王爷王妃的面子。

韩氏听着“不会薄待”“寻一门好亲事”，心里十分不痛快，她本就打算等安然到了滨州，也要好好冷落她寒碜她，可如今竟能如王爷府，若真被她攀上一门好亲事，他们大房就更败落别想有说话的份了。当即说道：“安然那丫头虽然听话，但功课向来不好，哪里能高攀得起。况且安然孝顺，也想陪在老太太身边的。”

顺王妃抿唇笑笑：“哪里有什么高攀不高攀，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强要人，四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人，不用我们顺王府来牵线搭桥，也定能找个如意郎君。”

这么一说李老太不舍得了，思量一番，说道：“也罢，难得王爷王妃如此厚爱，也是安然的福分。要是折了这福分，倒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是。”

沈氏暗松一气，顺王妃仍是笑意浅浅：“那当真要谢过老夫人如此开明割爱了。”

柏树趴在门外听见这话，立刻往合兴院跑去。刚从王府跑回来，才歇了没多久，跑进院子里，喘的脸都白了：“姑娘姑娘。”

安然忙放下书：“柏树别急。”

柏树倒比她还高兴，一来是自己是她的贴身丫鬟，安然去滨州，自己也得离开爹娘过去。二来是她真心喜欢这和气的主子：“老太太松口了，说不带你去滨州了。”

安然笑笑：“知道了，先歇歇吧。”末了又问，“祖母可有不开心？”

柏树摇头：“那倒没有，老太太还蛮高兴的。”

“高兴？”安然眨眨眼，“我信上说让清妍郡主来让我给她做陪读，这事有什么可高兴的？”

柏树挠挠头：“顺王妃的确说让你做陪读……”

“等等。”安然越发糊涂，怎么顺王妃也卷进来了……她蓦地明白过来，“完了，让清妍那丫头摆了一道。”

柏树不明，安然苦笑。

她拜托让清妍来顺嘴说一下，把她留下就好。老太太看在顺王爷的面上也不会太强求，可清妍分明是真要把她拐去做陪读，好整日可以陪她一同“疯癫”，乐个逍遥。

这么想着，安然坐回宽椅上，前后摇摆念叨：“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柏树笑问：“姑娘这是何解？”

安然叹道：“渺茫的苍天啊，造成这个后果的到底是谁呢？”

柏树笑笑：“姑娘在感慨这是自己造成的后果吧。”

“然也。随遇而安吧，就当去王爷府里长长见识壮壮胆子。”安然合上书，起身去外面，“去多陪陪祖母，总觉得我在背后刮了一刀有些不舒服。”

柏树倒也明白她的心思：“姑娘只是觉得爹娘的份量更重些吧。”

“嗯。”

老太太后日便领着大房启程回滨州了，这几日安然一直陪在身边，何采也走动的更频繁了。安平四岁，越发黏亲娘，一听要走，又哭的没日没夜。老太太听着又烦又寒心，不管养在自己身边多久，终究就是不亲自己。之前是因为看在冯嬷嬷的份上，抬抬安平的身份。但现在冯嬷嬷过世那么多年，再浓厚的感情也要淡了。只是既然一开始就说要自己养，总不能现在要推回去，就让她在那哭闹，总之是一定要带到滨州去的。

韩氏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闷了两日懒得吭声。连之前气焰盛怒的李瑾贺和安阳也意识到这事闹的太过了，之前一直吵着回滨州，可一想到真的要回去过苦日子，也不舍得了，只是事已至此，无法回头。

带着满腔的怨气和不甘，大房众人随老太太踏上了回程。

送走大房，别说跟大房孩子结怨的二房孩子欢喜，就连下人也松了一气。李家又恢复了往日了安宁，一派和睦。

周姨娘上回吃了个大亏，累得子女也吃了苦头，如今算是安分许多了，但性子还是大大咧咧，去了哪都是笑声郎朗，如今大房一走，更像是打了胜仗。何采虽然教之前少出来走动，但也不似往日一直不出门，也会晨起问安。莫白青仍是不被人惦记，自己也自暴自弃起来，躲在院子里不出来，反正她请安也是白请，不去也没人说。

唯一一如既往的是沈氏，不骄不躁，不喜形于色，见了各姨娘，见了下人，也都是淡淡笑意。半个月来家中井然有序，没有因为人来人往而有一丝纰漏。

这日安然下了学堂，沈氏就拿了一封请帖给她，笑道：“是清妍郡主让人送过来的。”

安然笑笑：“不去学堂便去清妍那，还特地送个请柬来，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沈氏说道：“但凡有什么大酒宴小宴会，当面说是不算数的，看了请柬才作数。安然日后也要记得这点。”

安然应声，在前世倒没那么多规矩，果然古代要郑重些。

看了请柬，说是明日王府花开，邀了王孙贵族的公子小姐去赏花。又特地说了，请的一众人年纪都相仿，不必拘束带礼。

翌日，宋嬷嬷给安然穿了白底梅花袄配紫梅花裙的袄裙裳，俏皮又清秀，更衬得面色白净红润，不由笑道：“姑娘当真是个玲珑人。”

安然瞅瞅镜子，脸上的伤和瘀痕已经完全化了，小孩子的肤色就是好，连淡妆都不用上，也是白里透红，粉嫩得很。

乘车到了顺王爷府上，车夫随王府下人去了后院，柏树跟在安然后面。

因来人上至不过二十，下至不小于八岁，因此气氛甚是活跃，不显拘束。安然还在廊道中，就听见院子里有嬉闹声。她还未看到清妍，清妍就蹦到了她的面前：“安然。”

安然被她吓了吓，龇龇牙：“你要是把我吓晕了怎么办。”

清妍拍手笑笑：“那今日准备的果点你就全吃不了。”

安然眼眸一亮，立刻拖了她的手：“看在美食的份上就饶了你吧。”

两人笑着往花苑走去，各种花争奇斗艳盛开如画。五月本就是一年中最多花卉的季节，今年夏日气候甚好，海棠杜鹃月季花开极艳。一派绿叶红花，翠碧摇曳，身在其中，酷热也消散了些。

清妍虽不喜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但和安然一起，也不会再以偏概全。走动的多了，认识的少年姑娘也多，这赏花会上请来的人，可多是和她相交的，兄长请的倒不如她多。

两人一路赏花一路嬉笑，见前头石竹花丛聚了许多人，也不知在热闹什么。清妍拉了安然过去，听了一会，才知道原来是这日来受邀的人中，有一少年姑娘是自小定了娃娃亲的，一时众人玩心起来，笑两人是小夫妻，羞的两人不知要往何处躲。

清妍素来喜好打抱不平，又因都是她请的客人，不由要上前理论，安然哪里不知她这好闺蜜要去做什么，忙拉住她，悄声：“你到底是主，人家是客，这样上去待会众人都要尴尬。”

清妍扁嘴：“那要如何，让我的客人受辱么？”她转转眼眸，“那你去吧，你可是向来都挺能说的。”

安然苦笑，这种场合实在不愿出头，这群人中，即便不是说全部身份都比李家尊贵，但至少也有一半身世显赫，不适合做出头鸟，话一说的不对，可就是招恨的。清妍见她不说，又迈了一步，安然只好缓声说道：“为人子女以孝为先，自小定下婚约乃是奉父母之命，依媒妁之言。非自身可为之，倒没什么可笑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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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蓓蓓的鼓励·~~~

蓓蓓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11-1919:4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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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入V前也不会断更的~~~所以这两天还是按时更新~周六一次更一万二字~~~

32

第三十二章吾家有女安然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人群后，众人纷纷往她这看来。虽是客，但都是少年，随意得很。一人轻笑：“非自身可为之？那姑娘的意思是，要我们安安分分的遵循，不可违背么？”

一人又略微讥讽：“或者姑娘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违背孝义，违逆天命，不孝的自己做主么？”

要不是安然提醒了清妍身为主人家不可开罪于人，现在见他们咄咄逼人，早就跳出来替安然撑腰了。

安然摇头：“我朝信奉的佛法中，没有命由天定一说。孟子也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虽说天命不可违，但人事有可为。若要反抗天意，违逆命运，以我们如今的能力还不够。那唯有自强之，方能护自己周全，不将命运前程交由他人决定。父母之命固然不能违背，否则有背孝义，但是良禽择木而栖，若当真不愿不肯，为人父母心疼子女，倒也不见得不会改变主意。人生伊始爹娘安排，但结果却由自己决断。”

众人一时也找不到话辩驳，细想之下，倒也在理。清妍甚为捧场，拍手笑笑：“好了好了，别再嘲笑人家订亲的事了，不然呀，说不定哪天这事就落到你们头上了。”

人人相觑几眼，纷纷笑了笑，恩怨来的快，去的也快，又由郡主开了口，也不好再戏弄那对少年姑娘，专心赏花去了。

清妍与安然说着笑，不远处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了，笑问：“那小姑娘口齿好伶俐，是谁家千金。”

一人认了几眼，说道：“是李家姑娘。”

“哦？可是那翰林学士承旨李大人的千金？”

“回世子，正是，应是李家四姑娘。”

那人便是顺王爷的嫡子贺均平，方才见那边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少年姑娘，也没过去，笑道：“虽来过王府多次，但一直未曾碰面，也常听母妃说起，是个聪明姑娘，如今倒是第一次见她，确实英气不怯。”

旁人笑道：“听闻李家与宋家交好，晨风兄应当见过吧。”

话问的是个翩翩少年，身着直裾深衣，身姿迎风玉立，俊眼修眉，正是宋家长子宋祁，淡笑道：“家母与李夫人交好，但并不常带儿女往来，也是第一次见。”

说罢，长眸往那看去，一群艳丽花衣中，白衣梅花特别明眼。只是人还太小，也看不出个什么来，又或许真如父亲说的那般，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还需时日再看。

又是一年六月，绿树阴浓，暑气留恋。

这日顺王妃邀沈氏去东来阁品茶，沈氏早早梳洗装扮好，本以为有许多高官妇人，却不想进了包厢，却只有顺王妃一人，当下眉头微蹙，问安起身，柳眉复然。款款入座，瞧着凭栏外的碧湖远景，笑道：“王妃真是好眼力，这东来阁我来过几次，却不曾在这坐过。瞅着青山碧水，心境也宽阔了许多。”

下人斟了茶立在一旁，陆续又有点心小菜上来。

顺王妃笑道：“若是雨后再来，这儿的景色才是一绝，诗句有云‘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真是再贴合不过。”

沈氏笑笑，起茶轻闻，眼眸不觉微亮，浅含一口，悠然入腹，赞道：“这茶浓醇飘香，清幽馥郁，喝起来像乌龙茶类，却品不出是什么茶。”

顺王妃淡笑：“这茶名叫凤凰单枞，是南边那的茶。名气甚小却是无意中发现的好茶。这茶的采摘也极为讲究，过嫩不采，过老不采，烈日不采，雾水不采，雨天不采。经由晒青、晾青、碰青、杀青、揉捻、烘焙等六道工序，历时四五个时辰制成成品茶。喝过这茶，倒是对其他名贵的茶无可挂念了。”

沈氏又饮一口，口感香气独特非常，确实是好茶。又不由想，京城中的贵妇皆是以品上等茶为荣，价格平平的茶绝对上不得台面。因此茶铺好茶越发价高，喝的却不过是个好名声。这顺王妃却不同，只以好喝为上，不分茶类，当即敬她三分。

一番品茶畅谈，已快午时，顺王妃才道：“你家安然今年可是八岁？”

沈氏应声：“八岁零四个月大了。”

顺王妃笑问：“可许了婆家没？”

沈氏眸色微动，这终于是扯到正题上了，笑道：“倒没有。”

顺王妃说道：“安然与清妍交情甚好，我也细心看了这孩子，品行十分不错，翰林家的小孩果然比别家姑娘有灵气。所以寻思着，若李大人李夫人愿意，我是想要过来做世子妃的。如今年纪正好，订下亲事，待安然及笄便可。”

沈氏微显惶恐：“蒙王妃厚爱，这是安然的福气，只是不知世子可愿意？”

顺王妃浅笑点头：“我儿如今已是少年郎，家里也在想着给他择个好姑娘。那孩子向来自立，便问他有看中的姑娘没，他只答了一句‘李家四姑娘不错’。我想许是和清妍一同玩闹时，见着喜欢了。”

沈氏笑道：“这事若成，也是我们高攀了。”

顺王妃笑道：“李夫人这话客气了，我只有一个儿子，安然与清妍又是知己好友，来了后，断不会有什么妯娌姑子间的矛盾。”

沈氏心下思忖，微有歉意：“这事我且跟我家二爷说说，只是安然的脾气王妃也知晓，倔得很，若她不同意，估计我们也勉强不了，这可着实让人心忧。”

顺王妃嘴上答应着“那是自然，定不会强求让你们为难，还是要两个孩子都同意的好”，心底却也知道这不过是沈氏还要商议考虑的说辞，免得把话说死了，若后头不订这亲，就圆不回去了。只是她心里笃定，自家的门第如此优越，也算是李家高攀，绝无可能拒绝。

沈氏刚回了家，莫管家就迎上来说宋夫人在厅上等了许久。进了正堂，赵氏便拉了她的手，问道：“你今日可是去见顺王妃了？”

沈氏略感意外，笑道：“你何时做了神算子？”

赵氏说道：“午时敏怡放堂回来，问我安然是不是要做世子妃了。我一问才知，顺王府的世子看上了安然，这学堂都传遍了。惊的我赶紧过来。”

沈氏诧异：“这事是如何传出来的？”

“说是昨日学堂中有人随长辈去顺王爷府上做客，与清妍郡主玩耍时亲口听她说的。说安然要做她嫂子了，让她们在学堂里不许欺负她。”

沈氏苦笑，摇摇头，这清妍郡主素来是直爽的性子，怕是顺王妃与顺王爷商议时在旁听见的，又和安然交好，自然是欣喜。

赵氏见她如此，一时猜不透，忙声问道：“这到底是真是假？”

沈氏携她坐下，笑道：“顺王妃确实是来寻了我说这事，但我还要和二爷说说。”

赵氏忙说道：“可还要说什么，直接回绝了罢。当初我要来讨儿媳，你不答应。虽说日后也未必是我宋家人，但世事难料。你若答应了顺王妃，那我可是一点盼头也没了。”

这话听着也是让沈氏为难，论家世她看中贺家，但私心来说更喜欢宋家。一时也无法，笑道：“这事我是做不了主的，即便二爷那答应了，安然也未必肯。”

“儿女婚姻就看父母，你不答应就好。”赵氏说道，“安然跟清妍郡主素来投缘，若是听了日后要嫁进王爷家，必定是同意的呀。你这做亲娘的可要好好把关，否则我当真要气你了。”

沈氏笑笑，都已是快三十的人了，说话却还是像个任性的姑娘。她点点头：“我且跟二爷说说，你莫急。”

好一番劝说，赵氏这才安心离去。

夜幕悄然而至，李仲扬放衙回到家中，一大家子吃过饭，各自回房。沈氏伺候李仲扬洗漱干净，屋内无人时，才与他说了今日顺王妃的意思。

李仲扬剑眉习惯蹙起，缓声：“顺王爷是朝中出了名的贤臣，只是这样的门第始终太高，我倒有些舍不得安然高嫁。而且听闻世子贺均平虽年少，做事却雷厉风行，是个聪明郎，只怕日后安然受了委屈我们也不能帮些什么。”

沈氏笑问：“那宋家呢？宋家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嫡子宋祁细心周到。阿和又是我闺中好友，性子大咧却和气。若是安然嫁过去，定不会受婆婆的气。这门亲事未尝不好。”

李仲扬说道：“宋家家世无可挑剔，只是宋祁是嫡子，日后也必定会入仕为官。官场肮脏，我只是不想安然继续待在官宦人家。”

沈氏轻叹一气：“夫君日后前途大好，我好歹也是长安侯的女儿，家世虽不能说富贵非常，但也算得是好人家。门第次些的我们也舍不得把女儿嫁过去，但太好的人家又怕她受了欺负。想来想去，倒只有宋家合适，又有交情。不嫁同僚，难不成要把女儿嫁给商人农户？虽有皇亲近在眼前……可我倒也不愿她嫁给皇亲国戚，约束太多。”

李仲扬默然片刻，也点了头：“是许世子，亦或是许宋祁，为夫不想太过草率替安然做主。此事交给夫人决断。”

沈氏点点头：“定会好好思量。”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开始入V了，谢谢一路看到这的姑娘，也谢谢会一直陪铜钱走下去的姑娘~~~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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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吾家有女

安然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人群后，众人纷纷往她这看来。虽是客，但都是少年，随意得很。一人轻笑：“非自身可为之？那姑娘的意思是，要我们安安分分的遵循，不可违背么？”

一人又略微讥讽：“或者姑娘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违背孝义，违逆天命，不孝的自己做主么？”

要不是安然提醒了清妍身为主人家不可开罪于人，现在见他们咄咄逼人，早就跳出来替安然撑腰了。

安然摇头：“我朝信奉的佛法中，没有命由天定一说。孟子也曰，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虽说天命不可违，但人事有可为。若要反抗天意，违逆命运，以我们如今的能力还不够。那唯有自强之，方能护自己周全，不将命运前程交由他人决定。父母之命固然不能违背，否则有背孝义，但是良禽择木而栖，若当真不愿不肯，为人父母心疼子女，倒也不见得不会改变主意。人生伊始爹娘安排，但结果却由自己决断。”

众人一时也找不到话辩驳，细想之下，倒也在理。清妍甚为捧场，拍手笑笑：“好了好了，别再嘲笑人家订亲的事了，不然呀，说不定哪天这事就落到你们头上了。”

人人相觑几眼，纷纷笑了笑，恩怨来的快，去的也快，又由郡主开了口，也不好再戏弄那对少年姑娘，专心赏花去了。

清妍与安然说着笑，不远处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见了，笑问：“那小姑娘口齿好伶俐，是谁家千金。”

一人认了几眼，说道：“是李家姑娘。”

“哦？可是那翰林学士承旨李大人的千金？”

“回世子，正是，应是李家四姑娘。”

那人便是顺王爷的嫡子贺均平，方才见那边都是些十岁左右的少年姑娘，也没过去，笑道：“虽来过王府多次，但一直未曾碰面，也常听母妃说起，是个聪明姑娘，如今倒是第一次见她，确实英气不怯。”

旁人笑道：“听闻李家与宋家交好，晨风兄应当见过吧。”

话问的是个翩翩少年，身着直裾深衣，身姿迎风玉立，俊眼修眉，正是宋家长子宋祁，淡笑道：“家母与李夫人交好，但并不常带儿女往来，也是第一次见。”

说罢，长眸往那看去，一群艳丽花衣中，白衣梅花特别明眼。只是人还太小，也看不出个什么来，又或许真如父亲说的那般，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还需时日再看。

又是一年六月，绿树阴浓，暑气留恋。

这日顺王妃邀沈氏去东来阁品茶，沈氏早早梳洗装扮好，本以为有许多高官妇人，却不想进了包厢，却只有顺王妃一人，当下眉头微蹙，问安起身，柳眉复然。款款入座，瞧着凭栏外的碧湖远景，笑道：“王妃真是好眼力，这东来阁我来过几次，却不曾在这坐过。瞅着青山碧水，心境也宽阔了许多。”

下人斟了茶立在一旁，陆续又有点心小菜上来。

顺王妃笑道：“若是雨后再来，这儿的景色才是一绝，诗句有云‘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真是再贴合不过。”

沈氏笑笑，起茶轻闻，眼眸不觉微亮，浅含一口，悠然入腹，赞道：“这茶浓醇飘香，清幽馥郁，喝起来像乌龙茶类，却品不出是什么茶。”

顺王妃淡笑：“这茶名叫凤凰单枞，是南边那的茶。名气甚小却是无意中发现的好茶。这茶的采摘也极为讲究，过嫩不采，过老不采，烈日不采，雾水不采，雨天不采。经由晒青、晾青、碰青、杀青、揉捻、烘焙等六道工序，历时四五个时辰制成成品茶。喝过这茶，倒是对其他名贵的茶无可挂念了。”

沈氏又饮一口，口感香气独特非常，确实是好茶。又不由想，京城中的贵妇皆是以品上等茶为荣，价格平平的茶绝对上不得台面。因此茶铺好茶越发价高，喝的却不过是个好名声。这顺王妃却不同，只以好喝为上，不分茶类，当即敬她三分。

一番品茶畅谈，已快午时，顺王妃才道：“你家安然今年可是八岁？”

沈氏应声：“八岁零四个月大了。”

顺王妃笑问：“可许了婆家没？”

沈氏眸色微动，这终于是扯到正题上了，笑道：“倒没有。”

顺王妃说道：“安然与清妍交情甚好，我也细心看了这孩子，品行十分不错，翰林家的小孩果然比别家姑娘有灵气。所以寻思着，若李大人李夫人愿意，我是想要过来做世子妃的。如今年纪正好，订下亲事，待安然及笄便可。”

沈氏微显惶恐：“蒙王妃厚爱，这是安然的福气，只是不知世子可愿意？”

顺王妃浅笑点头：“我儿如今已是少年郎，家里也在想着给他择个好姑娘。那孩子向来自立，便问他有看中的姑娘没，他只答了一句‘李家四姑娘不错’。我想许是和清妍一同玩闹时，见着喜欢了。”

沈氏笑道：“这事若成，也是我们高攀了。”

顺王妃笑道：“李夫人这话客气了，我只有一个儿子，安然与清妍又是知己好友，来了后，断不会有什么妯娌姑子间的矛盾。”

沈氏心下思忖，微有歉意：“这事我且跟我家二爷说说，只是安然的脾气王妃也知晓，倔得很，若她不同意，估计我们也勉强不了，这可着实让人心忧。”

顺王妃嘴上答应着“那是自然，定不会强求让你们为难，还是要两个孩子都同意的好”，心底却也知道这不过是沈氏还要商议考虑的说辞，免得把话说死了，若后头不订这亲，就圆不回去了。只是她心里笃定，自家的门第如此优越，也算是李家高攀，绝无可能拒绝。

沈氏刚回了家，莫管家就迎上来说宋夫人在厅上等了许久。进了正堂，赵氏便拉了她的手，问道：“你今日可是去见顺王妃了？”

沈氏略感意外，笑道：“你何时做了神算子？”

赵氏说道：“午时敏怡放堂回来，问我安然是不是要做世子妃了。我一问才知，顺王府的世子看上了安然，这学堂都传遍了。惊的我赶紧过来。”

沈氏诧异：“这事是如何传出来的？”

“说是昨日学堂中有人随长辈去顺王爷府上做客，与清妍郡主玩耍时亲口听她说的。说安然要做她嫂子了，让她们在学堂里不许欺负她。”

沈氏苦笑，摇摇头，这清妍郡主素来是直爽的性子，怕是顺王妃与顺王爷商议时在旁听见的，又和安然交好，自然是欣喜。

赵氏见她如此，一时猜不透，忙声问道：“这到底是真是假？”

沈氏携她坐下，笑道：“顺王妃确实是来寻了我说这事，但我还要和二爷说说。”

赵氏忙说道：“可还要说什么，直接回绝了罢。当初我要来讨儿媳，你不答应。虽说日后也未必是我宋家人，但世事难料。你若答应了顺王妃，那我可是一点盼头也没了。”

这话听着也是让沈氏为难，论家世她看中贺家，但私心来说更喜欢宋家。一时也无法，笑道：“这事我是做不了主的，即便二爷那答应了，安然也未必肯。”

“儿女婚姻就看父母，你不答应就好。”赵氏说道，“安然跟清妍郡主素来投缘，若是听了日后要嫁进王爷家，必定是同意的呀。你这做亲娘的可要好好把关，否则我当真要气你了。”

沈氏笑笑，都已是快三十的人了，说话却还是像个任性的姑娘。她点点头：“我且跟二爷说说，你莫急。”

好一番劝说，赵氏这才安心离去。

夜幕悄然而至，李仲扬放衙回到家中，一大家子吃过饭，各自回房。沈氏伺候李仲扬洗漱干净，屋内无人时，才与他说了今日顺王妃的意思。

李仲扬剑眉习惯蹙起，缓声：“顺王爷是朝中出了名的贤臣，只是这样的门第始终太高，我倒有些舍不得安然高嫁。而且听闻世子贺均平虽年少，做事却雷厉风行，是个聪明郎，只怕日后安然受了委屈我们也不能帮些什么。”

沈氏笑问：“那宋家呢？宋家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嫡子宋祁细心周到。阿和又是我闺中好友，性子大咧却和气。若是安然嫁过去，定不会受婆婆的气。这门亲事未尝不好。”

李仲扬说道：“宋家家世无可挑剔，只是宋祁是嫡子，日后也必定会入仕为官。官场肮脏，我只是不想安然继续待在官宦人家。”

沈氏轻叹一气：“夫君日后前途大好，我好歹也是长安侯的女儿，家世虽不能说富贵非常，但也算得是好人家。门第次些的我们也舍不得把女儿嫁过去，但太好的人家又怕她受了欺负。想来想去，倒只有宋家合适，又有交情。不嫁同僚，难不成要把女儿嫁给商人农户？虽有皇亲近在眼前……可我倒也不愿她嫁给皇亲国戚，约束太多。”

李仲扬默然片刻，也点了头：“是许世子，亦或是许宋祁，为夫不想太过草率替安然做主。此事交给夫人决断。”

沈氏点点头：“定会好好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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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腊月银白蛇打七寸

虽说夫君将这事的决断权交给自己,但沈氏还是想听听安然的想法。带了宋嬷嬷过去，远远就见她在凉亭里看书。

安然不喜书房,总觉太拘束，不如在院子凉亭里，身处广阔天地,读起书来，心胸也宽广许多。

柏树瞅见沈氏一行人过来,唤安然：“姑娘,太太来了。”

安然忙起身，放了书往她跑去。沈氏见她一身白紫相交,以梅点缀衣缘,分外灵气,比那穿紫着红的孩童不知可心多少，摆了摆方帕：“莫跑那么急，小心摔着。”

宋嬷嬷笑道：“四姑娘腿脚还不稳当时，已经爱跑爱跳。那时便说，等她大了，怕这院子就不够了。”

一旁的秦嬷嬷抿嘴笑笑：“奴婢还记得，四姑娘自打睁眼，就总爱盯着好吃的东西，那时不也说，日后定是个会吃的娃儿。”

安然跑到前头，听见这话，仰头笑道：“嬷嬷又打趣我，做个会跑会吃的姑娘多好。”

沈氏起帕拭去她额上的细汗，轻责：“这烈日毒辣，少些跑动。”

说罢，牵了她的手进亭子，见了她放在桌上的书，又是一些对她这年纪来说晦涩难懂的书，不由淡笑，却也没说什么，问了她近日的功课，安然一一作答。沈氏这才说道：“你近日在学堂，可有什么烦心事？”

安然轻眨眼眸，忽然笑笑：“娘亲指的是那牵扯到世子的传言？”

沈氏欣慰道：“为娘就是喜欢与你说话，不用拐太多弯，费太多话。”

安然说道：“这两日确实是听了许多传言，本来还不太相信，但今日母亲来了，怕是真的有这回事。”

沈氏淡笑：“顺王妃确实是来寻了我，有意撮合你和世子，定个娃娃亲，百年交好。只是我与你爹商量了下，王府虽好，却到底是皇亲，规矩比我们这些小门户多的多。再则，你赵姨也早就说了，要你做儿媳。我们思来想去，总觉得宋家好些。只是不知你如何想。”

安然没想到自己刚在花宴上说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事就差点落在自己身上。幸而爹娘开明疼她，否则自己早已被“卖”给别人做媳妇了。不由暖心，笑道：“世子和宋公子女儿早有听闻，都是俊朗有才的少年。只是少年虽好，我却一次未见，也不知传闻真假。哪怕真的见过，女儿也不愿将一生随意许了出去，还请爹娘体谅。”

沈氏早知她这女儿极有主见，只是世子和宋祁在她眼里都一样，到底还是有些意外，问道：“可真的不想？”

安然摇摇头，婚姻大事难得遇到这样开明的爹娘可由自己做主，她断然不会因为世子有势，不会因为宋家是世交而点头答应其中一桩婚事。

沈氏叹着“都是平日里把你娇纵的”，面上倒笑着替她拢起额前碎发，“看书罢，只是莫学你三姑姑就好，大而不嫁，可是不孝，然儿切记。”

安然点头，娘亲面上虽不说，但三姑姑的事到底还是李家人心头的一根刺。她问道：“三姐这月可来信了？”

一说到安宁，沈氏面上微僵，登时满目怅然：“迟了两三日，许是已经忘了吧。”

安然忙握了她的手：“兴许是走的远了，信使要多费些时日，宁姐姐素来疼娘亲。”

沈氏笑笑：“若是疼，就不会走了。”

任安然怎么说，沈氏这心到底是被安宁伤的厉害，说了一会话，便让她好好念书，自己乘车去了顺王爷府婉拒此事，顺王妃听了后十分意外，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傍晚，将这话转述给贺均平。

贺均平听了李府婉转回绝“安然还太小，可否日后再说”时，笑了笑也没有太过在意。

倒是清妍知道后，气的几日不理安然。只是孩子家的“没心没肺”，没过多久，又和好如初，做姑嫂的事也没再提了。

赵氏那听了沈氏回绝了顺王妃，心下舒坦了。就算未允诺做宋家儿媳，至少不会被人抢了去，日后总会有机会的。

中秋时节，因李仲扬无暇，因此二房一家未去滨州。李老太也来了信，让他们过年时去，免得两房神明又大眼瞪小眼，怂恿两房打起来。

沈氏接到信，也不说老太太信神信鬼，她也不愿山长水远过去。这回去了，韩氏也定不会给好脸色，怎么说，滨州也是他们长住的地，二房去了就是外来人。

白驹过隙，转眼已是腊月天，满城飘雪，粉妆玉砌，飞雪漫天卷地落在屋顶瓦房，染白天地。

安然喜欢大羽国四季分明，春日大地苍翠，夏日酷热如火，秋日霜天红叶，最美的便是这寒冬，满眼银白。晨起问安，吃过早食后，就拉着安素去门口里堆了两个雪人，戴上大红帽子插个红棍子做鼻子，歪歪扭扭的甚是可爱。堆完雪人，清妍就派人送口信来，邀她一起去苑塘吃鲫鱼。安然便抱着暖炉乘车去苑塘了。

她这前脚刚走，后脚宋家的下人就送来帖子，赵氏约沈氏和安然去骊湖看梅花，又特地道明了要带安然。沈氏不用多想，也知道赵氏的意思，怕是宋祁也是在的。只是偏生不赶巧，只好带了李瑾轩赴约。去了那，果真见宋祁也在。

赵氏好生失望，见着没人，沈氏笑道：“一来二来都没见个正面，怕真是没缘分。”

赵氏也微微同意这话，可偏就不愿点头，辩驳道：“这可未必，若三次无缘，才是真无缘分。你且瞧着，不需我们撮合，日后他们也定会见面的。”

沈氏说道：“你倒是真打算做神算子了。”末了抬头往那梅花树下看去，梅雪下的少年萧萧肃肃，神明爽俊，确实是个好少年。倒有点可惜安然今日未来，否则有这大片白梅的意境，也可增添几分神采。

腊月伊始，沈氏就开始准备中旬去滨州团年的东西了。要堵住韩氏的嘴，封了她的寒霜冷眼，最好的，莫过于贵重之物，为此她没少费心思，就当破财过个安心年。

李仲扬下旬才开始长休，因此等到中旬时，由沈氏领着一大家子先过去。

明日便要启程了，沈氏怕妻妾一起离去李仲扬不适，便琢磨挑个人留下，年底再一起走。周姨娘有子女，莫姨娘惹他嫌，想来想去，沈氏就挑了何采。何采素来是寡淡性子，又较听沈氏，即便挂念安平，也没异议。

安顿好这些，明日便要去滨州了。

沈氏将李仲扬这十日要穿的便衣叠好，在柜子里依次层放了十身衣裳，只怕他到时寻起来麻烦。

李仲扬在灯下看了半日书，见她还在衣柜前，说道：“让秦嬷嬷整理就好，你明日要早起，歇着吧。”

沈氏关好柜门，回了桌前，剔掉蜡油，笑道：“秦嬷嬷又怎知你的穿衣喜好。”

李仲扬顿了顿，仍在看手中的书，见她似又要在屋里收拾，才放下书：“倦了，睡下吧。”

沈氏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替他脱了外裳，熄了灯，入了被褥中，又道：“那钱匣的钥匙在枕头底下，你平日易头痛，那药膏就在窗前桌上。你素喜喝冷酒，多吃些暖胃的菜再喝……”

话还未说完，便觉枕边人动了动，沈氏顿声，不由自责像个老婆子啰嗦，惹他嫌了。谁想旁人却是将她揽在怀里，附耳低声：“太太若担心，那便留至年末，再同为夫一起去滨州罢。”

沈氏笑笑：“正妻不去，让妾侍孩子打头阵，规矩便不合适了，日后母亲大人又怕会说些什么。”

李仲扬淡声：“妇人有三从，从父，从夫，从子。我若让你留下，母亲也不可管束。”

沈氏说道：“虽说如此，可到底是自己的亲娘。妾身自知二郎与老太太不和，只是孝义为先，传出去名声也不好。”

李仲扬这才答应：“要太太先行，辛苦了。”

沈氏笑道：“妻子职责，何苦之有。”

话落，便得了一记轻吻。被下已是春光一片，明媚云雨。

翌日卯时，李家四辆马车往滨州驶去。

安然和沈氏还有大哥李瑾轩乘坐一辆，周姨娘和李瑾良安素莫姨娘一辆，资历较老的嬷嬷和少爷姑娘的贴身丫鬟一辆，最后一辆装的是此次去滨州的年礼。护院男丁仆妇在车两侧跟随，一行三十多人浩浩荡荡上路。

安然本来对去滨州没有多大的期望，但一听说三姑姑送信到滨州，说会在那过年，也就是说，安宁也会在，顿时高兴起来，抱了沈氏的胳膊说道：“娘，要是宁姐姐也回来了，你可千万不要责怪她，三姐肯定也很想见娘亲的。”

李瑾轩也在一旁帮腔：“三妹虽然性子冷淡，但她走的那日我送她，一直在拜托我照顾好母亲。”

沈氏淡然笑笑：“莫为她说好话。安然，这天冷，昨夜可睡好了没？若没有，伏在为娘腿上睡睡吧。”

安然和李瑾轩相觑一眼，知母亲仍是不愿提这事，也没有多说。安然倒也真是困了，伏在她的膝头闭目养神。

车马微微颠簸，恍惚间，安然也睡着了。

滨州地处大羽国中段偏南，再往前三座城池，便是边境，一旦战乱，滨州也常受牵连。只是这里湖泊众多，鱼虾肥美，因此虽不是十分荣华，但也不算贫瘠之地。

安然听见外头的熙攘人声，撩开帘子往外看去，闻到隐隐鱼腥，细看之下，所见之处，每隔三四丈，就有一处卖鱼卖虾的，条条鲜活，尾巴扇扇，嘴一张一合，吐了一水盆的泡泡。

“这里气候暖和多了，娘你看，水不结冰。”安然歪头看看，“也不下雪。”

沈氏怕她冷着，拉了她回来，给她系好披风，嘱咐道：“等到了你伯母家，可要安分听话些，不过住半个月，切莫和安阳他们冲起来，到底是堂哥堂姐。”

安然笑笑：“然儿会听话的。”

李瑾轩哪里不知这话是对他说的，在京城时，安然可没有跟李瑾贺打起来，也说道：“尚清明白。”

沈氏点点头，李瑾轩虽说是她的儿子，但到底不是亲生的。严格说起来，在宁氏的牌位前，她也算是妾。也不好直接说教他，所幸李瑾轩聪明懂事，也让她少操许多心。

马车一路驶进临松街，停在李府门前。车夫李顺拿了马凳子，接了孩子下来，沈氏在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门匾，虽也写着李家二字，字却不一样，涂添了生分。

李顺上前，拉了门环叩响，不一会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人在里头往外瞅了瞅，这才将大门敞开，迎了出来：“小的见过二太太。”

沈氏瞧着左右，门可罗雀，与上回来时相比，十分萧瑟，心里不由感慨人世无常。随下人进去，已看见有人进去通报，坐在正厅，茶喝了半盏，也不见韩氏出来。

李瑾轩不是个急性子，只是想着这青天白日的，总不能还在歇息，定是韩氏一家是故意冷落，不由气道：“母亲，伯母实在是……”

沈氏微微抬手，示意他噤声：“长辈为尊。”

周姨娘轻笑：“我看是为老不尊。”

沈氏低声轻斥：“阿蕊你又口无遮拦，莫忘了老太太也在这。”

周姨娘撇撇嘴，给安素顺着衣裳上的褶子：“实话实说罢了。”

沈氏摇头不语，刚吃过这嘴上的亏，也说要悔改，日子一久又管不住，她问来奉茶的嬷嬷：“老太太可是在歇着？”

嬷嬷颔首答道：“老太太外出上香去了。”似怕她多问，立刻又道，“老奴先去忙其他事，二太太和各位姨娘，少爷姑娘慢坐。”

沈氏也不留她，又等了半个时辰，安素已经在喊饿，气的周姨娘要去街上买吃的。沈氏唤住她，淡声：“忍忍就好。”

莫白青也等的不胜其烦，起身说要去方便一下，出了正厅就带着丫鬟去外头玩乐吃东西去了。

一大家子舟车劳顿，身子疲累，尤其是那尾随的下人，更是累得很。在院子里站了半日，已悄声埋怨。

这时敲门声起，管家去开了门，是个着浅褐色披风的中年妇人，一见便笑道：“可是你们李家二爷来了。”

管家答道：“回覃夫人，二爷未来，是二太太和两位姨娘公子姑娘们。”

覃夫人笑笑：“可不就是来找二夫人的。”

管家迎她进来，沈氏见了，却并不认得，只是拘束笑看，覃夫人笑道：“你当是不认得我的，我可知道你。”

沈氏笑着迎她坐下：“不知是哪位姐姐。”

覃夫人说道：“我家爷与你家二爷是同科进士，后来外任滨州知府，偶尔回京鲜有人记挂，唯有李大人常问寒暖，覃家十分感激。方才见了赶车马夫，认得是李大人家的，以为是李二爷来滨州了，于是过来瞧瞧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沈氏这才知晓她的身份，也听李仲扬说起过，覃连禾脾气犟如牛，初入官场得罪了许多人，因此虽然有才，却不得人心，最后被人排挤出京城，外派滨州，十余年了，终于做上知府。因他乃是大哥李世扬的上司，因此覃家一回京，便常去走动，免得他为难兄长。可在覃家人眼里，却是暖心之举，当即笑道：“覃夫人有心了，我大嫂已经安排妥当，暂且也没什么需要覃夫人费心的。而且这回来，也是准备歇息后去拜访覃大人的，怎知与嫂子有缘分，倒是先来了。”

覃夫人笑的合不拢嘴：“这缘分确实不浅，怎敢劳烦李夫人亲自来。”

沈氏低眉微想，笑道：“可巧你来了，二爷托了我带些礼给覃大人，这不，我也不知何时有空拜访，现今拿来给嫂子吧，可莫要嫌弃。”

覃夫人虽知李仲扬的官品还比不过知府，但到底是京官，日后许是丞相，也是敬意满满，慌忙道：“我不过是来瞧瞧，哪好意思带份礼回去，这可是折煞我了。”

沈氏笑道“覃夫人客气了，既然都是要送的，不过是早晚，没有理由初次不送，改明儿再见才送，未免太过刻意”，覃夫人这才没有再推让。沈氏偏头对周姨娘笑道：“去拿那红顶细绸包裹的匣子过来。”

周姨娘微微一顿，见她笑意浅浅，当即应声去拿。

凤云跟在后头，出了正厅，忍不住道：“那匣子里头装着的是蜀锦苏绣，二太太特地托姨娘买来送给大太太的，折成银两可贵着。奴婢是听错了？怎的是送给覃夫人的？”

周姨娘冷笑：“笨丫头，你没瞧见太太也被大太太气着了么？大太太最心疼的便是钱财，姐姐偏就顺手推舟不给她白白赚了。我约摸待会，姐姐还要找机会抽走一半的年礼。”

凤云挠头：“可大太太若知道了，怕这十五日都不会给好脸色了吧？”

周姨娘轻轻讥笑：“人敬一尺，还人一丈。一进门对方就不给好脸色，又何须忍着？反正忍了也是被欺负，倒不如让对方膈应死，量她也不敢当着老太太的面翻脸。”

凤云恍然，随她去马车处，让两个壮丁抬着匣子出来。想着这么贵重的东西要送给外人，她看着也觉心疼。周姨娘眉头也未皱一下，恨不得把这马车都让覃夫人赶回去。

也不知是大房下人将这事告诉了韩氏还是什么，周姨娘领着人回到正厅，就见韩氏笑意盈盈与覃夫人说话。

沈氏在旁陪笑，见了周姨娘，淡笑：“阿蕊可去的真久。覃夫人，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韩氏见了那大匣子，问道：“这里头的是些什么？”

沈氏笑道：“是些蜀锦和一副苏绣山水图。”

覃夫人忙说道：“锦已有寸锦寸金之名，而苏绣所造山水，素以以针作画，光彩射目闻名，如此贵重之物，受之有愧。”

沈氏说道：“二爷与覃大人同僚一场，又志同道合，况且这也是二爷亲自嘱咐过的，覃夫人若不收，二爷怕是要责备于我了。”

好一番推让，覃夫人这才收下，谢了千遍万遍，才带着下人离开。

韩氏眉目微冷，送了覃夫人回来，又复笑意：“方才在后院熟睡，下人不敢惊扰，迎的迟了，还请弟妹不要见怪。”

沈氏淡笑：“是我们的不是，赶巧在这个时辰来了，扰了嫂子歇息。”

韩氏说道：“已经让嬷嬷去收拾房间了，弟妹的东西可有什么要府里下人帮忙搬进房里的？”

沈氏知她旁敲侧击想收礼，偏是不说，笑道：“家里带来的人手也足够了，也没带什么。让他们搬就好。”

韩氏也不便多说，和她寒暄了一会，老太太就上香回来了。又问了一些话，见他们面带倦容，便让众人沐浴更衣歇着去了。

晚膳上来时，莫姨娘才带着婢女回来，见人齐正厅，好不尴尬惶恐。李老太见了她，想着她年轻貌美却为冲喜而来，一时心软也没责罚，淡淡然让她入了席。

晚饭是一同吃的，吃过后，一家人在正堂唠嗑。老太太问了几个孙儿的功课，又问了安然许多话。妻妾间说些家长里短，邻里琐碎，大房和二房孩子相看两厌，互相无话。见天色晚了，李老太挥手让他们回房歇着，明日带一众孙儿去玩闹。

安然跟沈氏回了房里，脱去厚实的衣裳，钻进被窝里。沈氏见了，忙说道：“被褥里冷着，娘先暖暖你再进来。”

安然笑道：“娘亲便让我效仿古人，学学黄香温席吧。”

沈氏也怕她冷，拿了暖炉给她捂手，笑笑：“女儿可孝敬娘亲，为娘的就不能疼女儿么？小孩子身子骨还没长好，就该好好呵护着。”

安然摇头：“不是说小孩子身体里都有一团火么？女儿给娘暖床才对。”

沈氏褪了外裳，也进了被里，笑道：“那便一起暖吧。”

安然依偎在沈氏身上，暖和得很：“娘，今日你将那贵重的东西送给覃夫人，是在气伯母么？”

沈氏淡声：“一半罢了。一来是想出这久等不来的气，二是想着覃大人性子耿直，这付出再多，日后他也会尽力报答。就算没什么可报的，也算是交个朋友。”

安然低低应声：“可娘为什么不立刻把那些东西全都给伯母？只给了几个盒子，她方才看你的眼神，都要化身老虎了。”

“然儿可懂吃不着的才是最好的？我若早早交出全部年礼，这大年三十前就别想过好。她待我们好些，我就时而送些。若不好，那我就全拿去给左右邻居，托他们待你祖母恭敬好些。”

安然这回听懂了，又往她怀里钻了钻，这可真是得了美名又自保了。韩氏最喜钱财，母亲这是打蛇打七寸，正中要害。除非韩氏不要那些贵重之礼继续冷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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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岁暮重逢舐犊情深

滨州偏南方,比起皇城气候暖和许多，十年不见一次大雪,偶有飘雪，也不过一两个时辰，落在地面,也染不了银白。百姓晨起，地上只剩薄冰,易滑又不美观,惹人嫌弃。因此只要下雪，迫不得已也绝不会出门。

这里街道布局不如京城严格对称,也不似京城八街九陌,但因临近边境,四海八方的商客行人汇集于此。无宵禁，无严苛巡逻，夜里在宽敞大街上，酒肆喧闹杯盏叮当，丝竹悦耳笑语飞扬。

安然翌日随韩氏游玩一日，倒是喜欢上这民风淳朴安居乐业的滨州，买了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准备回去送给清妍和学堂的姐妹。

住了两日，李瑾贺和安阳对几个堂兄妹虽不亲近，但也不至于太冷淡。

这日见朝晖明媚，吃过早食，李瑾贺便向沈氏说道：“婶婶，昨日城里来了个唱曲的班子，余音绕梁三日，那里奉的茶点又十分不错，侄子想请婶婶和弟弟妹妹们去听曲。”

韩氏问道：“可是那停在清湖上的花船？”

李瑾贺点头：“回母亲，就是那清湖上的花船。”

一听是在湖上的，牵连到水，韩氏心头便觉不舒服。老太太也说道：“船上风大，我便不去了，你们去罢。”又对沈氏说道，“尚和一片苦心，你领着两个姨娘孩子去吧。”

沈氏颔首应声，周姨娘和莫白青也忙表谢意。

歇了一会，众人上了车，往清湖驶去。

清湖如名，河床流水三十余丈，石头依稀可见，因水常流，少染青苔。一艘装饰彩条的双层画舫船，长余四丈多，宽有二十余尺，轻浮停靠在河岸边上。远远看去，以山作景，似在画中。

卯时未过，画舫上人已很多。只因茶馆太静，酒肆太杂，画舫不吵不静，自然痛快。能上船的，也多是文人雅士，丢个红笺小诗，挂个上阙对子，边听曲边等着缘分人来，好不自在。

两个小丫鬟站在岸上，见了沈氏一行人下车，先问安道福，一人在前头领路，进了里头，寻了个宽敞位置：“夫人少爷小姐们请入座。”

沈氏笑笑应声，见安然又四下张望，不由将她拉到身旁，扶她坐下，轻声：“再好看的景致，也不急在这一时看，总会寻到机会打量完。否则看完了，礼数也全没了。”

安然笑道：“然儿听教，只是京城的河水都结冰了，刚才上船瞧见河水清浅，又倒映山景，十分好看，就多看了两眼。”

李瑾轩也笑道：“妹妹向来喜欢新奇之物。”

有他帮腔，沈氏也不好多说什么，陆续见有人过来与李瑾贺寒暄。坐了一会，李瑾贺也起身去别桌与人交谈，言笑晏晏不甚欢快。沈氏笑道：“尚和知书达理，人缘也好，尚清、尚明可要多向堂兄学学。”

不等两人作答，安阳便轻笑道：“那是自然，如今兄长已经是举人，连鹿鸣宴都吃过了，地位不同往日。”

沈氏淡笑：“原来已是孝廉，我们远在京城，倒没听着，该道喜的。”

韩氏掩帕笑笑：“不过是个举人，可有什么喜的。还得千里迢迢派人送信去，反正春闱时还得去京城，总会知道的。”

沈氏笑笑点头，韩氏又问：“尚清如今功课如何？可准备何时去参加乡试？”

沈氏顿了顿，淡笑：“正巧也是在今年考了，本来想等三年后的，但二爷说让他去练练胆子，就秋时去了。”

韩氏见她方才不说，如今一问才淡淡然，只道他落榜了。来这画舫就是想给二房的人瞧瞧，如今她的儿子前程大好，教他们再欺负大房，日后有他们受的，笑道：“定是考中了吧。”

周姨娘在旁暗自轻笑，声调微扬：“可不就是中了。”

沈氏微微瞪了周姨娘一眼，韩氏瞧着不对，隐约察觉到倒不止是考中了那么简单，弄不好还是个解元，不由转了话锋，往那外头瞧去：“这寒冬腊月里，还看得到鱼呢，游的真欢。”

周姨娘欲言又止，见沈氏眼神中微有冷意，也没再多言。不是想给韩氏面子，而是不敢在沈氏面前放肆。

偏这时李瑾贺回来，对李瑾轩道：“尚和，那边都是此次孝廉，机会倒难得，可要去结识？”

李瑾轩面上不动声色，起身道：“那就托堂兄的福，去认识认识。”

李瑾良忍不住说道：“先认识认识其他乡试学子，倒也好，反正会试都在京城考，总要碰面的。”

李瑾贺面色一僵：“尚和也参加乡试了？”

李瑾轩只好答道：“为了练练胆子，就去试了试。”

李瑾贺略有迟疑：“可是拔得头筹了？”

李瑾轩忙站起身，拘礼道：“只是时运较好。”

这话一出，席上登时无人说话。周姨娘倒是很想笑，只是碍于沈氏在，拿了茶喝堵自己的嘴，这茶当真是甘冽好喝。

韩氏一面恨沈氏不早些说，一面又得强颜欢笑：“我们李家可是要出状元郎了。”

沈氏陪笑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哪里比得过尚和。”

一家人又是欢声笑语，却早就是各有想法，各有疙瘩，曲儿听的也是索然无味。

安然不喜韩氏总是将他们二房当作对手看，她难道不知，一房荣华也可相互扶持，家族繁盛才得旁人敬畏。若是一家独大，弟兄无能，倒也不见得能被人看好。当真是越想越觉不舒服，听完一曲，索性说去外头看看景色出去了。

柏树拿了披风跟在她后头，见她立在船栏前眺望远山，便不远不近站着。

不一会安阳也出来了，走到安然一旁，倚在栏杆上说道：“堂哥真是给婶婶长脸了，日后你们就更有底气欺负我们了。”

安然沉住气道：“我们处处礼让，何来欺负？况且同为李家人，皆是荣华不好么？”

安阳冷笑：“荣华？自我爹爹离世后，你们可帮扶了什么？我只瞧见你夺了祖母，婶婶夺了大权，堂哥甚至还与我们撕破脸皮打了一架。你们可帮扶了什么？”

安然不想与她理论，什么夺不夺，她确实知道祖母偏心于自己，可到底为何偏心李家上下都知晓。若安阳生的像三姑姑，那也必然会疼的。祖母疼的不是自己，而是三姑姑呀。况且什么叫夺了大权？他们大房虽说是长辈，但毕竟是住在二房，难不成还要将家中的事交给韩氏打理了。

安阳偏不让她走，只大了她三岁，却比她高上许多，拽住她的手恶声：“理论不过，便想逃了么？或者是进去找你那恶毒母亲告状？我告诉你，在这滨州，我认识的人多着，你若是敢这么做，我定要找人宰了你。”

安然诧异看她，不知这才十一岁的人是如何说出这般阴毒的话，那边的柏树瞅着不对劲，立刻回去找人。进了里头，正好是李瑾良面对外面，见她神色焦急，眼神交汇，柏树立刻微微摆手。李瑾良多了个心眼，便说到外头看看。

柏树见他出来，焦急的抬手往那边指：“二少爷，你瞧那边，那边。”

李瑾良抬眉看去，见安阳拽着欲走不得的安然，当下以为她受了欺负，踏步过去，一掌掸开安阳的手，护住安然，瞪眼：“李安阳你要做什么。”

二哥的性子向来急躁，安然生怕安阳顶两句嘴李瑾良会揍她，忙拉住他：“二哥我没事，堂姐只是开个玩笑。”

安阳如今便是地头蛇，哪里会怕他，大声道：“我哪里有做什么，倒是你，为何打我？瞧瞧，都拍伤了。”

安然听言，声音微沉：“想强赖了不成？”

安阳冷笑：“我偏就是要赖你们了，你说这回祖母会不会又将周姨娘和她的贱儿子打个半死？这回可没人护着他们了。”

李瑾良听的一阵暴怒，拳头都已经抡起，安然一个跨步站在他面前。抬起左手便往栏杆上碰，惊的李瑾良惊呼：“四妹！”

安阳也是惊吓得退了一步。

安然抬了抬那立刻染上红痕的左手背，沉声：“倒是让祖母看看，是你的伤重，还是我的伤重些。我若告诉祖母，你将我伤成这模样，挨打的指不定是谁了。”

安阳睁大眼眸，瞪了她半晌，才愤然扔下一句“疯子”，回了里头。

柏树急急过来拿了帕子给她绑起，李瑾良也是皱眉：“让我揍她一顿便好，四妹又何苦伤了自己。”

安然叹道：“你若是真打了她，你挨罚不说，姨娘也得被责骂。二哥，为了姨娘，你就多忍忍吧。而且……我也不想让娘亲为难，他们不仁，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

李瑾良暗叹她小小年纪却一堆道理，默了点点头：“听妹妹的。”

安然还未说话，便听后头有人音中带笑：“我就说，然然不但长的像我，连性子也是像极了，姑姑深感安慰。”

两人愣了愣，转身往那声源看去。

只见来人仍是素净白衣，衣袂在寒风中乱舞飞扬胜似仙人，正是李家三妹。瞧见她安然已经分外高兴，再看立在她一旁神色英气微冷的少女，更是高兴。

“姐。”

李心容和安宁会出现在这船上是安然未曾想到的，见她们面上虽无疲累，但鞋面却染了一些尘土，又在这里见到，那定然是回了家歇了会，却未沐浴更衣而直接来了画舫。

姐妹一年多没有见面，安然只觉安宁变了许多，她的眸色本就冷，如今更是冷峻，让人看了，无端生出怯意来。只是眼神虽冷，安然却也习惯了，况且那双乌黑明眸看向自己时，也无半分恶意，比起她离家时，又更加沉稳了。

安宁也在细细打量她这妹妹，看着倒没变化，只是方才那举止却着实让人意外。一直以为她性子柔弱，中庸之人，却不想能为了护着亲人做出那样的事来。

安然在前头领着两人进去，进了里头，沈氏因是背对船廊，听见安然的声音，笑意然然偏转了身，一眼看去，却是看见了个子较高的安宁，不由一愣。安宁俯身作揖：“安宁见过伯母、母亲。”

韩氏瞅见李三妹，面色微微不自然，唤小二添凳子，笑道：“三妹回来啦，怎的寻到这来了。”

李心容笑道：“回了家里，管家说大嫂二嫂来这听曲了，正巧我也想听听，便直接过来了。”见沈氏未动，笑笑，“二嫂，我将安宁带回来了。”

沈氏这才回神，淡笑：“三妹辛苦了，定是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李心容笑笑：“这倒不会，安宁很懂事。”

无人唤安宁入座，她便一直站着，安然忍不住挪了挪位置，腾出个空子：“姐姐坐这。”

沈氏见她杵着，暗叹一气，也抬了抬手：“坐下吧，别挡了人家添茶。”

气氛方才就微妙，如今更是奇妙。韩氏和沈氏问着李三妹这一年半多又去了何处，见了何人，有何趣事。安然也问了安宁许多事，期间又向李三妹道谢，她差人送回来的书本本别致有趣，又厚着面皮向她多求了些，惹的沈氏笑责她不懂事。

茶过腹饱，由韩氏领头，一家人乘车回了李家。

李瑾贺今日最是烦闷，被小自己两岁的堂弟压了风头，又自知自己不过是考中了，他却已是解元，而且还是京城那才学子弟聚集的解元。他却只是个穷乡僻壤的举人，这根本无从比较。说要温书，回了书房，却是一字不入眼，一词不入心，索性躺在小榻上与周公博弈去了。

李三妹回来时，李老太正歇下，下人不敢来扰，等醒了才知她去了画舫，气的好一顿责骂，就要动身去那，便听见他们回来了。独拉了李心容，其余的都让他们各自回房去，不用陪在身边。

沈氏带着二房人进了院子里，叮嘱了几句不可生事，安分在房中歇着，便散了。又让宋嬷嬷带安宁沐浴，自己领着安然回了屋里。

等安宁洗净身子，因还未有安排房间，也到底算是沈氏的孩子，便去她房里。一路穿过廊道，宋嬷嬷说道：“三姑娘嘴皮子甜些，太太也会高兴些的。”

安宁顿了顿，缓声：“母亲还在生我的气。”

宋嬷嬷笑道：“奴婢看来，倒不像是生气，只是不知要怎么跟三姑娘相处罢了。别怪嬷嬷多嘴，三姑娘的性子犟，浑身都是刺，你不亲近，太太也不知你到底是亲她，还是不亲她。”

安宁心中也是滋味纷杂，宋嬷嬷又说道：“这几年四姑娘也大了，我多伺候在太太身边。每次三姑娘来了信太太都会看上许多遍，迟了一两日便心神不宁。三姑娘心里有芥蒂，觉得太太有了四姑娘冷落了你，可四姑娘出生前，都是你陪着太太，虽非亲生，可这情分却不薄。奴婢悄悄告诉三姑娘，太太听说你也来滨州，便让人做了几身新衣裳带来，只怕你忘了做新衣裳过年。”

安宁心里一动，又微微摇头：“我如今并不怪母亲，也无可责怪。若是我，也会更疼亲生骨肉。”

只是一贯拥有的突然失去了，这个槛还是难以跨过去。说她不知足也好，说她不要脸也罢，现代人的嫡庶意识到底薄弱些。只是这近二十个月的游历，见的多了，见识也更开阔，而思念母亲的心，也愈发强烈。李心容问她想不想回滨州团年，她立刻点头。可一刻不停的赶回来，在画舫见了挂念的母亲，看着她眼里的叹息，她又不敢靠近。

说她浑身是刺，母亲又何尝不是。

这么想着，已到了沈氏门前。宋嬷嬷敲了门，拉着安宁进来。

沈氏正坐在窗台桌前，低眉穿针，听见动静，抬头看去，淡声：“嬷嬷去熬些白粥来，配些不油腻的小菜，然儿起了又该喊饿了。”

宋嬷嬷应声，关门出去。安宁站了一会，双膝跪地，朝她磕了一记响头：“娘。”

沈氏轻叹一气：“起来吧。”末了放下针线，俯身替她掸去膝头的尘。

安宁见她弯身久不起，低低唤了一声，再见她抬头，眼眸都红了：“瘦了。”

安宁一愣，伸手环住她的脖子，差点哭出来：“女儿很好，看着瘦了，不过是身子结实了许多。”

简单一两句话，已是心无间隙，虽非亲生，却胜似母女。若是让外人瞧见，又得说她将个庶女当作亲女，外人不明，她也不愿多作解释。将安宁揽入怀中，个子高的已抱不上膝。

安然恍惚醒来，听见幔帐外头的低声细语，探出个脑袋，见了娘亲和姐姐亲昵，心里倒吃了一把醋，末了笑笑缩回身子，重新盖好被子，佯装安睡。

翌日请安时，老太太笑颜多了，气氛也轻松了许多。吃过早食，听见东街那有个说书厉害的老者，李心容坐不住了，带着一众孩子浩浩荡荡去听书。

李瑾贺心里还十分苦闷，不愿与李瑾轩同行，因此推脱看书不去。安阳见兄长不去，与几个庶出弟妹处的向来不好，也不去，免得被二房那一众人欺负。韩氏听了这事，将两人叫进书房好说了一顿。若是不去，老太太又会说大房不亲二房，气了她对谁都不好。

安阳气道：“去什么，姑姑又不疼我们，不过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让我们去罢了。”

李瑾贺也拿了书倚在椅子上拍着，声音倦懒：“妹妹说的是，婶婶也真是的，客没客的样，要是母亲再礼让些，这大宅子就要被他们霸占了。”

韩氏冷笑：“若你是父亲没死，如今我们大房也不会如此落魄，眼睁睁看着他们添子添女。”

安阳听见她又说起已逝的爹爹，已是十分不耐烦：“又提爹爹，娘，你别怪爹爹扔下我们，你倒是拿出做长媳的气势来。碰见这些事便说爹爹的不是，难不成还能说活过来。”

韩氏喝斥道：“没大没小，就是从小把你惯的。”抬手揉揉心口，瘫坐在椅子上，叹道，“你二哥就从未这么顶撞过娘……为何我如此命苦。”

安阳气的将帕子甩在地上，冷笑：“娘是在可惜去的不是我，而是二哥吧。”

韩氏气的哆嗦，指了她的鼻尖道：“你就气死我吧！做个没爹没娘的，被人卖了去做童养媳！”

李瑾贺顿觉安阳这话说的太过，眉头皱起：“安阳你怎么说话的，快跟娘道歉。”

安阳只好摇摇她的胳膊：“娘，女儿错了，别气了。”

韩氏揉揉额心，不理会她。安阳这才百般不愿道：“我去还不行嘛！”

李瑾贺也只能松口说去，韩氏这才语重心长道：“你们可要明白一件事，如今我们是靠着你们祖母的铺子过日子。三妹最得老太太欢心，她做东不过是一次两次，何苦得罪那小祖宗。”

安阳拾起帕子拍了拍，听见这话忍不住嘀咕：“那娘你还整日挖苦三姑姑老而不嫁。”

韩氏语塞片刻，戳了戳她的额头：“话里带刺的毛病该改改了。”

好一番收拾，两人才去了正厅，到了那，其他孩子都已经在等。

两房孩子加在一起，足足有十一个。李心容、李瑾贺、李瑾轩、安阳、安宁和安然坐一车，其他五人坐另一辆。

因还是个名气不太大的说书人，也没大茶楼请，搭了个简单的大棚，放的椅子凳子模样都不一，似拼凑而来，十分简陋。

李心容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见有几个孩子愣在那不肯坐下，笑道：“怎的不坐？难不成你们怕凳子咬你们不成？”

几人被逗乐了，欣然坐下。

见旁人纷纷看来，安阳对这“老”姑姑还没点正经顿觉十分丢脸，若坐针毡。

说书人还未开始，这里也没奉差点，安然便对大哥说道：“大哥，我们去买些蜜饯吧。”

李瑾轩失声笑笑：“就你最嘴馋，日后真要吃成个胖子了。”

被兄长打击过多次的安然已经练就了刀枪不入的脸皮，嬉笑：“你不去我拉宁姐姐去。”

李瑾轩毕竟是个少年，也不愿去那姑娘家进出的地方：“跟三妹去吧。”又使唤了两个嬷嬷跟着，不要跟丢了。

安然唤了安宁，刚说完，安阳转了转眼眸：“我知道一处地方的蜜饯果子好吃，我带你去。”

安然知她小小年纪花花肠子多，可不会自投罗网，笑笑：“谢谢堂姐，只是我们姐妹那么久没见，想说会心里话，只怕会冷落了堂姐。”

安宁也道：“安阳力气大，倒是可以帮我们拿些东西，一起去正好。”

安阳撇撇嘴，收回坏心思：“不去便不去，稀罕。”

安宁和安然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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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天子之心知府拜会

年二十七,皇城早已飘雪半月，滨州却仍是日光明媚。李仲扬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那在强光下的木牌匾，上回来时是奔丧，如今再来却是团年,不禁感慨良多。又想起儿时兄长常背着母亲给自己匀好吃的，更是感伤。

进了宅子,给李老太请了安,又向韩氏问了好。见了李三妹，立刻又板起脸,俨然是个严厉兄长模样：“回来了？”

李心容笑笑：“回来了。”

李仲扬收回视线,韩氏便说道：“二叔先回房歇着吧,后厨那水还在烧着，待会上好了水，再让嬷嬷去请二叔。”

李仲扬微点了头：“有劳大嫂费心。”

李老太见了跟在他身后的何采，拉了拉伏在膝头的安平：“安平，你姨娘来了。”

小孩子忘性大，况且安平才四岁，半年多未见她，根本已忘了她，仍是躲在祖母身旁不肯出去。何采面色淡淡站在远处，神色毫无波澜。李老太见她不愿过去，也作罢了，让李仲扬歇着去。

回了房，沈氏让人在屋里起了炉子，给李仲扬褪下厚实的棉衣，打发了她们出去，揉着他宽瘦的肩，笑道：“这离过年都没几日了，我倒差点以为二郎又临时当值。”

李仲扬默了默，声音极低：“迟了几日，确实是有事耽搁了。怕是再过一些时日，朝廷会有大事发生。”

见他面色竣然，沈氏也知非小事：“这事可是关乎到夫君？”

李仲扬面上难得露出淡然笑意：“夫人不但蕙质兰心，也深懂为夫。”

沈氏笑笑，坐在他一旁问道：“到底是何事，听见大事二字，心里慌了慌，可是见二郎心情似也不错，倒不见得是坏事。”

李仲扬执了她的手，轻声：“大理寺正在查吕大人，已来过翰林院许多回。圣上也有密命。”

沈氏吃了一惊：“查吕丞相？自他做了丞相，也不曾听说他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怎的突然就查了？”

李仲扬淡声：“官场的事瞬息万变，即便是像宋家那样以清廉严明的官家人，也多少有些肮脏事，且不说是故意为之的，迫不得已的事也无法避免。吕大人自做上丞相，一直暗地敛财，圣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氏问道：“那可是如今更加变本加厉了，才惹怒了圣上？”

李仲扬摇摇头：“太太可记得礼部的王尚书？”

沈氏点头：“记得，利用官职欺压百姓，敛的钱财可堆成金山银山，后来被斩首示众，大快人心。”

李仲扬轻轻笑了笑，略显薄情：“他的贪官之名从上任之初就有，后来愈发恶名昭着，可圣上却由他敛财十年才惩办。”

沈氏知他素来说话不喜冗长，每一句话都绝不是白白说过就算，仔细琢磨半晌，忽然明白过来：“二郎的意思是，圣上故意纵容王大人？”

李仲扬微微点头：“纵容贪官敛财，待时机成熟，杀了贪官，而抄家所得来的银子可充实国库。如此一来，不但不会失去民心，反而因斩杀贪官更得民心，国库财政又可得缓解。一石二鸟的计策，天衣无缝。”

沈氏听的心中寒凉，这官场上的事果真不是她这妇道人家可揣摩的。圣上这计策虽好，却是苦了百姓。

李仲扬又道：“因五六年才出一个这样的京官，百姓骂的绝不会是圣上，只道是圣上还未知晓。等事情闹大不可收拾了，圣上再出面，便如及时雨，百姓道好。”

沈氏摇头苦笑，又抬指封了他的唇：“回了京城，这些话便不要再说了。”

李仲扬握了她的手：“太太放心，再不会与其他人说，也不会在天子脚下说。”

沈氏点点头，那皇城皆是圣上耳目，自家夫君又是丞相人选，怕是宅院外头耳目更多，让人听了去，只怕危险。而见他方才说起吕丞相时，无半分神伤，怕是圣上也允诺了他什么。想到这，她不愿再想，爬的越高，就越怕摔的疼。安稳日子过久了，野心也淡了。什么嫁个好夫君，让娘家人对她恭恭敬敬，也不想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如此便好。

正这么想着，忽然就听见宋嬷嬷的声音：“三小姐，可是来找二爷和太太的？”

片刻就听见李三妹那带着笑音的回答：“是，刚来不久，许久未跟二哥二嫂聊聊了。”

李仲扬和沈氏对看一眼，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站在那，也不知听了多少，只是到底是自家妹妹，不由松了一气。又互相低声提醒下回不能再商讨过度这些事，免得被外人听了去。

李心容进了里头，笑意盈盈：“二哥，二嫂。”

沈氏忙唤她过来坐，笑道：“怎么不趁着饭前歇歇，老太太高兴，指不定夜里又拉了你说上半宿的话。”

李心容笑道：“一日作息早已定下，也歇不了那么多。我今日来，一是想跟哥哥嫂嫂聊聊，二是想说说安宁的事。”

沈氏拉了她的手，叹道：“可是给你惹麻烦了？你若觉得她烦人，就别带在身边了，苦了你。”

李心容笑笑：“二嫂怎的那么不放心安宁？那孩子身似孩童，可心却有时比我这大人还老练，二嫂只管放心。”

听她这么说，沈氏也不好多说什么，她倒是想三妹不喜安宁，那安宁便可以重新回到她身边了。想到年后又要分别，这心里总归不舒服。

“二哥。”李心容面向那手执书卷的李仲扬，“我在朗州游历时，见着四弟了。”

李仲扬神色微微一顿，淡声：“这事不要和娘说。这样的李家人，不提也罢。”

沈氏说道：“二郎又在说气话，到底是自家兄弟。”

李仲扬冷笑：“还未成年便抛下祖宗，一走就是十年，且不说李家子嗣娶妻生子他不出现，连大哥过世，他也没半点消息。三妹在朗州见了他，也不一起同行，这样的弟弟，不要也可。”

沈氏没有多言，她心里琢磨着，李家四兄妹，三妹四弟自不必说，着实是怪脾气。大哥憨厚老实，自家二郎性子寡淡而心厉，兄妹间倒没一点相像的。

李心容淡笑：“四弟为何不喜欢这个家，二哥又怎会不明白。从未得到过长辈的疼爱，大哥和二哥也从来不护着他。他稍有本领就离家，也不难理解。”

李仲扬瞪眼：“李家是未供他吃还是未供他喝？是撵他去露宿街头当乞丐了么？不过是个妾侍的儿子，还想与我们所受待遇一样？况且母亲对他还从未打骂过，若真的算起来，我倒是要怨恨这家了。”

李心容眉目微垂，笑了笑：“二哥气什么三妹知道，只是各人想法不同罢了。四弟要的是疼爱，不是想像鸟儿一样被供养。他无论做了什么，母亲都对他客客气气，那样不过是当作客人，而非李家人。”

李仲扬见她说的轻描淡写，气的又要发火，沈氏忙插话道：“你们两人真是一个秤杆上的两个铁坨，一碰面就容不得对方了，非要占个上风，可自家兄妹吵架又有什么好处，都老大不小了。”

李仲扬动了动唇，也没再开口，拿了书板着脸看。

李心容笑笑：“二嫂，二哥真听你的话，是个好夫君。”

这话在以前听来，沈氏定要脸红。连李仲扬也忍不住看她一眼，轻斥：“胡闹。”

李心容叹道：“好便是好，坏的有人说，好的自然也要拿出来说的。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也是我们自己惯的。”

沈氏笑笑：“这倒也不是，对自家而言是好事，对别人来说却无关痛痒。你若总拿自家的好与别人说，只会招人嫌。”

李心容笑问：“那为何坏事总是传的如风快？”

沈氏顿了顿，莫说别人，就连自己也更喜欢听些别人家的丑事，可拿出来解释，却又觉得道德上卑劣了些，于是只摇头笑笑，没再继续说这话题，转口道：“你这一走又是一年多，可有看上的人没？嫂子给你做媒。”

李心容笑道：“唠完了，我该回去歇着了。”

沈氏微微苦笑：“好好，不提不提，你且再坐坐。”

李心容笑笑，也没真走，又说道：“二哥，方才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了些，倒不是故意要听，只是不小心听的专注了。”

李仲扬淡淡应了一声：“若是你我倒放心。”

李心容点点头：“圣上少年登基，太后掌权，后好不容易得回大权，心中阴影极甚，最忌官员结成党羽。二哥切记，日后宁可一人孤苦独行，也不可与其他官员走的过密。”

李仲扬看她：“揣摩圣上的心思，是杀头的罪。不可再胡说。”

李心容笑道：“他管得住大羽国百姓的嘴，却管不住其他几国的议论。”

见她直呼圣上为“他”，越发没了规矩，李仲扬的脸又沉下：“放肆！”

沈氏皱眉，又大呼小喝起来，所幸李心容丝毫不在意，笑笑起身：“二哥谨记就好，心容这回真要歇歇了。”

见她离开，李仲扬才气道：“这泼辣性子，也不知像谁。”

沈氏稍稍打趣他：“夫君这冷性子，也不晓得是像谁。”

李仲扬抬眼看看她，顿时没了脾气，这样的话，也只有沈氏敢说，其他姨娘要是说了，定要好好骂一顿。

沈氏淡笑：“那日与嫂子去喝茶，才知晓尚和也考了秋闱，中了举人。本不想让他们知道尚清考了个解元，偏他们咬着不放，便只好说了。嫂子为了这事，不闷了几日。”

李仲扬说道：“本以为尚和会等三年后的，没想到今年便考了。我原本就不想两房孩子有什么个比较，故让尚清早早去考。竟碰在一起了。”

沈氏只怕他一时心软，总想着要两房和睦，阻了李瑾轩去考，笑道：“若是能一同荣登在榜，那便是双喜临门。”

李仲扬素来听她的，也以为韩氏与他所想一样，深以为然：“过完年，我们回京城时，也让尚和一起同行，免得到时赶过来太过辛苦，早早温书也好。”

沈氏应声，默默想，李瑾贺一来，韩氏必然也来。只愿这次不要再闹什么幺蛾子了。

晨起请安，一家人唠唠嗑。说起两个孙儿都吃过鹿鸣宴的事，沈氏便趁机和韩氏说了李仲扬的意思。

韩氏也正好有这打算，毕竟京城遥远，在二房吃喝都有，只是心里有些不舒坦，又怕他日两人一同去考，万一李瑾轩名次高些，就当真是丢脸的事了，便当面说道：“虽说尚清此次中了解元，可到底还是个少年，万一名落孙山，可是教人好受，倒不如再等多几年，再长些学识的好。”

沈氏淡笑：“本意也只是让他去练练胆子，尚清也是知晓的。毕竟三年才一回，如今去正正好。等三年后，胆子有了，学识约摸也长了，也好。”

韩氏劝道：“这小孩子的心可难揣度，说是无所谓，可万一真在意起来，就坏事了。”

老太太听了，思量一番，眉头微蹙：“这倒不好，就算真的考不中而一蹶不振，这样的李家人也没出息。考中了便是好事，只管放心去。”

韩氏听了，撇了撇嘴，也只好作罢。

大年三十，吃过年夜饭。几个年纪小的孩子便闹着要去外头玩，李老太让下人从杂物房里搬了早就准备好的一箱炮仗，让他们在前院玩。自己陪着孙儿孙女玩了一会，就觉疲累，回了正厅坐着，看着外头的喧闹，又想起过世的大郎来，叹了一气，问李仲扬：“若是能见着你四弟，就让他回回家吧。如今你大哥已经过世，你们一辈也没几个人，多添个人也好。”

李仲扬连连应声，又和沈氏一起劝了一番，说了些好话，才见李老太面上散了愁云。

年初一，一家人拜了祖先，吃过午饭，便有人送来拜帖，一看，是覃连禾和覃夫人来拜。

李老太一听是知府大人亲自来拜年，倒是一等一的大事，连忙让人把桌椅再擦拭干净，上最好的果点。

李仲扬虽然跟覃连禾有过往来，但交情也并不算深，正疑惑着，沈氏便抽空给他说了上回覃夫人来，自己送了她蜀锦苏绣的事，但隐去了送年礼出气的真相。

李仲扬虽然奇怪为何她突然做主送那么贵重的礼，但也没多问。沈氏做事他素来放心，总不会做对李家不好的事。

丑时，韩氏正在督促李瑾贺看书，下人来报覃知府来了，不由顿了顿，打发下人出去，说自己随后就来。谁想越想越不对劲，柳眉紧拧，蓦地想明白，冷笑：“你爹爹去世后，覃大人就再未来过，如今说是来拜访李家，实际拜的却是李家二房人。”

随后就让丫鬟去报她身体不适，不出去见客了。

李瑾贺叹了一口气，把书一扔，背倚椅面，一副倦懒模样：“就算孩儿考了功名，无人撑腰，也熬不下去。我还是乖乖在村子里做个举人，邻近百姓又尊敬，逢年过节还有钱财送来，何必去京城受窝囊气。而且要真的做了高官，天子脚下，稍不留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韩氏抬指戳了戳他的头，骂道：“没出息！活该被你堂弟欺负！活该被你二叔看不起！”

见她塞书来怀里，李瑾贺手一甩，从窗户扔了出去，烦躁起来：“娘，你也知道儿子几斤几两，本来我就不愿去考功名，好好开个小铺子营生不就好了，何必总跟他们比。二叔的妻妾虽然混账，但二叔待我们不薄。”

韩氏瞪眼：“不薄？不薄就该想想你的前程，就该把你留在京城，给你请先生，领你多去见见大官。只是每月给点钱算什么。”

李瑾贺懒得和她理论，恰巧安阳进来寻他们。安阳穿着翠蓝长裙，外披软毛织锦大红披风，不过十二，五官却生的精巧，眉眼微翘，隐约带着媚色。盈盈一笑，却也是个娇媚小美人。她怀里抱着暖炉，两手也没伸出来，微微行了礼，问了安，才道：“方才从正堂经过，见里头放了好多礼，可是来什么富贵人家了？娘怎么还在这，不出去迎客。”

韩氏懒懒道：“那是来拜会你二叔的，礼也是你二叔的，你瞎嚷嚷什么。”

安阳不满道：“我哪有瞎嚷嚷，大年初一的就吼我。这家要呆不下去了！我去玩。”

“你等等！”韩氏见她头也不回的就出去了，气道，“你的牡丹图绣好了没！”

安阳只答了一声“没有”，转角就不见了人影。气的韩氏差点要把她揪回来：“真是越发不像话，你们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李瑾贺，娘告诉你，若你不去京城，考的没你堂弟好，我就死给你看！”

李瑾贺愣了愣，真想像妹妹那样拂袖而去。只是看着娘亲如此模样，也心软了，硬了头皮答道：“孩儿知道了。”

见他答应，韩氏面色又缓和下来，笑笑：“这才是为娘的好孩子，娘给你熬鸡汤提神去。”

李瑾贺重叹一气，见她出去，拿了一本书盖在脸上，真恨不得吞下一本书便能学尽里头的学识。

覃连禾与覃夫人伉俪情深，因上无父母逼迫，又无视旁人非议，并没有纳妾。膝下有三个孩子，一家七口，其乐融融。连沈氏见了他们夫妻和三个孩子，也由心底羡慕，白首不相离的，到底还是与一人的好。只是羡慕归羡慕，嘴上也不提这事，免得让有心人听了，说她不满李二郎三妻四妾，亦或李二郎待她不好，辱没了他的名声。

覃连禾道了谢，又问了李仲扬京城的事。两位夫人自然是拉些家长里短，又直呼孩子长到这年纪最难管教，一时颇为交心，笑语不断。

安阳出外头玩，又从正堂经过，听见里头交谈甚欢，撇了撇嘴。到了大门前等车夫驶车过来，就见安然正好回来，披着梅花点缀的披风，面色白净，即便不笑，眼里也似含喜气，无怪乎祖母总说她是吉祥人。

柏树在下面接了安然手里的暖炉，搀着她下来，俯身替她拾掇好衣裳褶子，又将暖炉给她抱好。安然看着她双手冻的紫红，皱了皱眉，将暖炉交给她，笑道：“我不冷，替我抱着吧。”

柏树没有多想，当真以为她不要，便安安稳稳的揣好。

安然抬头见了安阳，大方打了招呼，在她眼里，安阳不过就是个有点公主病，心眼有些坏的小姑娘，少惹为妙。

安阳冷冷瞥了她一眼，淡淡应声。见她要进去，眼眸一转，笑道：“我正好要去寻人玩，安然妹妹也一起去吧，那儿可好玩了。”

安然笑答：“堂姐自己去吧，我刚回来，累的腿都要提不动了。”

安阳轻笑：“妹妹方才下车的姿势可稳当着，难不成是嫌弃我？唉，我娘还说大房二房是一家，怎么会看不起我们。看来是我娘错了。”

安然略有苦笑，只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正欲应声，便听见有人音中带笑：“既然是好玩的，那我替安然去凑个热闹好了。”

安阳一顿，转身去看，李心容笑在眉眼，款款走了过来，摸摸安阳的头：“可要姑姑去？”

安阳心里满是嫌弃，抬手拢拢发髻：“那当然是要的，方才就想邀姑姑一起去呢。”

李心容笑笑，又朝后招招手：“安宁快些，你走的都快比那老夫子慢了。”

即便她这么说，安宁还是走的不紧不慢，安阳问道：“姑姑，你游历各国好玩吗？”

李心容笑道：“为何突然这么问？”

安阳指了指安宁：“因为她总是赖着你，如果不好玩，她也不会去吧。”

安宁不动声色走过来，忽然握了她的手掌，惊的安阳叫了一声，瞪眼道：“干嘛！你真当你是婶婶生的，可以与我平起平坐了不成。”

安然听的眉头一皱，看向素来介意这些的安宁。意外的是安宁毫无要发火的迹象，面色淡淡：“我手上的茧子膈痛了你没？”

安阳轻笑一声：“当然刮痛了，粗糙的俾生女，还想跟我们一般么？”

李心容说道：“安宁要告诉你的，是她与我游历时，是享乐，还是吃苦。”

安然忙拉住安宁，翻到掌面，竟是有硬茧子，不待看清楚，那手便收回去了。安阳不以为然：“那又如何。”

说罢，见马车来了，便由婢女扶着进了车厢内，择了个舒适位置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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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会试将近又起风波

年后,不过初四，李仲扬已要回京。参加会试的人在一月中旬要去礼部报道,二月初会试开始，也不能多留。

韩氏领着李瑾贺随行，老太太嫌家里太冷清,干脆一起去。母亲和兄长都走了，相比之下，安阳还是更愿意去京城。

李心容不愿回京，又领着安宁去了别的地方游历。临别前夜,沈氏又叮咛了安宁许多话，要拿钱财给她，怕她受苦，安宁却不肯接下,说她们有生财之道。问的细了，却又不肯说。沈氏一夜叹气十余次，嘱咐了千遍万遍。安宁一一点头允诺。

回到皇城，已过了元宵，元宵一过，这年也算过完了。李仲扬赶着这两天仍休沐，四处拜访。

沈氏本想领着安然去宋家玩，但刚出门还未上马车，清妍就来寻她，只好自己一人去。见安然乘上清妍的马车离去，不由看多了几眼。

宋嬷嬷是个明眼心细的人，见沈氏目光迟迟不收，问道：“太太可是在想些什么？外头风大，赶紧上车里吧。”

沈氏淡笑：“过了年，安然也九岁了。我倒还记得她刚出生那会，明明才那么小，轻巧的让人不敢用力抱着。哪想一眨眼，已是个小姑娘，能跑能跳，也不会总黏着我，再也抱不动了。”

宋嬷嬷笑道：“太太忧心了，孩子大了也好，懂得疼娘。四姑娘聪明懂事，日后定会好好孝敬太太的。”

沈氏轻轻摇头：“姑娘家的总要嫁人，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了。我倒有些后悔去年婉拒了两家公子，只怕日后没那么好的人家，委屈了安然。”

宋嬷嬷连声安慰，沈氏又笑笑道：“不能再由着她胡闹，二爷宠着她，可姑娘家不学点女工，又不爱看女四书，总归不行。”

打定了主意要“逼”安然学这些，这才上了车。

到了宋府，正好瞧见宋家兄妹要出去。宋祁比之前见又拔高了许多，身形笔挺，面庞俊朗，见了自己温和有礼的问了好。沈氏笑道：“有空随你母亲来玩，尚清是常在家的，你们是同窗，总不会闷的无话。”

宋祁笑道：“尚清为人爽快，在学堂我们又是邻座，聊的甚欢。此次尚清又中了解元，更是钦佩。”

沈氏叹道：“听尚清说，你本意是与他一同去试试，只是那几日染了风邪，只好作罢，倒是可惜了。”

宋祁淡然笑笑：“那只能是委屈尚清先去打头阵了，我倒可以向他讨个经验。”

沈氏听后，稍有诧异，还是个少年便有这般气魄，倒是不简单。

下人已进去禀报了赵氏，赵氏迎了出来，见沈氏与长子宋祁不知在聊什么，心下微喜，走过去笑道：“倒是聊的欢喜，我也来听听。”

宋敏怡笑道：“娘，沈姨和哥哥聊着秋闱的事呢。”

赵氏这才笑问：“尚清可有把握？若是得了状元郎，你们李家可就是父子状元了。”

沈氏笑笑：“只是试试罢了，倒也没指望能考中。”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门，宋祁和宋敏怡也坐车去了别处玩。

夜里沈氏回来，李仲扬也刚回来，只是回来半个时辰，一会又要去拜访同僚，饭也不在家里吃。沈氏让人端来一盆热水给他净脸擦手，见他面有倦容心情倒是不错的模样，心想着应当是听了什么好事。但他不说，沈氏也不会多问，拣了个空和他说了宋祁的事。

李仲扬听了只说：“若真是心胸坦荡也好，只怕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氏微顿，不知他为何会说这么一句，后想到他人在官场多年，也了然了。末了倒是心疼起李二郎来，心里叹气，不能怪他多疑，只能怪这官场着实是个大染缸，将人都染的污浊了。

“还有一事，想同夫君商量商量。”

“何事？”

“安然一直不爱学姑娘家的东西，夫君也素来惯着她。只是如今已经九岁了，眨眼几年及笄，若是找婆家时说她什么都生涩，怕寻不到太好的婆家。”

李仲扬不以为然：“安然的学识比得过一般的同龄男子，性子又似我，不带一分柔弱，自主得很。况且大户人家里头，有谁要儿媳动手织衣绣花的。安然知书达礼，孝敬父母，日后待夫君也总不会横眉竖眼，这不正是女四书里的东西。”

沈氏苦笑：“媒婆过来时，定要问问她书里的东西，可安然却不能答个全面，这倒也不好。毕竟人家先看表面，面子功夫没做好，也不会觉得这是好姑娘。”

李仲扬说道：“若真是如此，那只看外在不看表里的人家也不可取。太太多虑了，安然不愿学那些，也莫逼她。若她脾气暴躁任性，我定会好好押着她学，只是如今她温顺懂事，实在没有必要过于束缚。”

沈氏仍是苦笑，这做爹的心思，到底是跟为娘的不同。只是夫君尚且这么说了不愿退步，她这做妻子的也只能是点头答应。

安然九岁生辰在二月二日，但因会试第一场在二月初九，未免吵了李瑾贺和李瑾轩温书，便没有太过热闹，一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添了几道她喜欢的菜，就算过了。

安然倒没有在意，只要大哥能考上功名，哪怕两年不过生日也无妨呀。

离考试越近，李瑾贺就越发急躁，这两日只捧着书，却是半个字也入不了眼。听见小厮说李瑾轩白日看书，夜里与二叔研讨学识，不由心慌烦躁。

韩氏听了后，立刻要李瑾贺圈画起不懂的，去问李仲扬，到底是曾经的状元郎，看在他兄长的份上，总不会只顾着他的儿子，量他也没那个脸皮。

李瑾贺可不愿意，他自己有多少斤两心知肚明，书上可有大把的东西不懂，万一问了个浅显的，还得被人笑话，他拉不下这脸。韩氏问起他就含糊的说都懂都懂，这么一来，心里更是焦急无比。

初六，韩氏让人熬了药汤来，见他捧书在手，深感欣慰，低声：“快放下书喝喝这鸽子汤，别累着。”

李瑾贺皱眉，顺从放下书，想着每每见了就让他别太劳累，可真把书丢一边，就得戳着他的脑袋说上半日。

韩氏问道：“书可温好了没，再过几日就要进考场了。”

李瑾贺不耐烦道：“温好了温好了。”

韩氏笑道：“那就好，喝完汤就赶紧再看看。”听见儿子如此作答，只道他十拿九稳了，说话间连声调都高了许多，“等你中了状元，皇上赏了大宅子，我们就立刻搬走，再不受他们的冷眼。日后他们想攀我们的高枝，我还不乐意了。”

李瑾贺嘀咕：“能有个茅屋赏就不错了。”

韩氏耳尖，听见这话又提指戳他脑袋：“混账东西，你怎能辱没圣上。”

李瑾贺忍不住道：“我哪里有，孩儿只不过是在想……我未必能中状元。”

能考上举人就已经是他意料之外了，哪里敢奢望状元之位。

韩氏逼问：“你如何不能？如何不能？”

实在无法，李瑾贺只好说道：“因为尚清的学识比我好多了，我最多得个榜眼。榜眼比起状元来，那可是差一大截。赏赐也轮不到榜眼。”

韩氏眸色也是一黯，低眉思忖半日：“你且好好看书。”

出了房门，韩氏越想心里便越是拔凉。自家儿子素来勤奋好学，就是想凭这次科举让大房翻身，免得再被二房人瞧不起。可谁想得到李瑾轩也考，而且既然儿子说了他的学识不如李瑾轩，那怕是不假。他到底是有个状元爹，而且又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若是让他们二房花开并蒂，那他们就当真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齐嬷嬷见这寒凉二月天里，韩氏的额上都渗出汗来，问道：“太太可要回房歇歇？”

韩氏正想的入神，忽然听见耳侧有声音，惊觉过来，蹙眉骂道：“吵什么，没见我正想事吗？不长心的奴才。”

齐嬷嬷忙低头挨训，却是嫌恶至极。她本是伺候老太太的，月钱也由老太太给，算得上是下人中地位较高的老嬷嬷了，可被调度到韩氏这，却是日日挨骂，人家端茶的丫鬟都没她受训斥的多。十分不满，却不能发作，只窝了一肚子的气。

韩氏回了房里，坐立不安。午歇不过一炷香的光景，就做了噩梦。梦里二房的人又欺负他们，老太太笑意盈盈的拉着穿红戴花的李瑾轩，笑着看他们大房被人责骂，却不给他们撑腰。他们母子三人哭作一团，几乎被活活打死。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涔涔，连喝了三口茶也不能压惊。

思来想去，韩氏洗净面庞，唤了齐嬷嬷进来，使退了其他下人，从妆奁匣子里拿了一支孔雀翡翠步摇，交到那双老手上，笑道：“我平日里最敬嬷嬷，这是孝敬您的。”

齐嬷嬷受宠若惊，连道几声“使不得，这是老奴应该做的”，韩氏面色微沉，末了笑笑：“嬷嬷快收下吧。”

齐嬷嬷推辞不了，只好收下，刚揣进怀里，就听韩氏说道：“近日吃了太多糯米糕点，体内滞气不通。劳烦嬷嬷去买些巴豆来，我熬了汤水喝，好清清脏东西。”

虽觉奇怪，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齐嬷嬷应声去买，临了出去，韩氏又道：“这对女人来说到底不好意思，可别让人瞧见知道，没了面子我可要找嬷嬷哭去了。”

齐嬷嬷心下觉得奇怪，这有病不找大夫，巴豆吃多了可是要腹泻死的，笑笑：“老奴会办的妥当，太太放心。”

韩氏见她出去，冷汗更甚。绞了帕子想了半日，终于是定神下来，唤丫鬟进来去厨房要一份枣泥糕。

沈氏本不想这个时辰去书房，免得李瑾轩不自在，只是问了几次婢女，答的都是少爷在看书，少爷还在看书，少爷依旧在看书，不由苦笑，便让人拿了茶水和糕点去了书房。

沈氏进来后，站了一会，见他看的专注，桌上放着枣泥糕和热茶，宽慰了许多，倒不至于废寝忘食到伤了自己的胃。

好一会李瑾轩才察觉屋内多了人，抬头看去，立刻请安：“母亲。”

沈氏笑笑：“快坐下，别总是盯着书，那字蝇头般小，看多了累人，多闭目养神，莫伤了眼。不过是去试试，熟悉下会试考法，别太较真。”

李瑾轩笑道：“虽说也非冲着功名去，只是如爹爹所说，既然决定考了，那就得努力。若随便应对，倒不如不去。”

沈氏摇头：“你爹爹那个书呆子，要累坏你不成。”

李瑾轩笑了笑，敢这么说自己爹爹的，也只有母亲了。虽非亲娘，却总让他觉得，这就是亲生母亲。每个家中，不都有个严厉的爹，和蔼的娘。余光瞧见有个小脑袋探进来，见他看来，又缩了回去，他笑道：“安素。”

沈氏转身看去，安素手里捧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花草进来，衣裳都染了泥。再瞅瞅她后头的人，安然脸上也有泥，两个人似从泥坑里滚了一圈，倒以为她们被谁欺负。只是见她们笑的俏皮，才反应过来许是摔进泥里去了，这春日多雨，院子里到处都坑坑洼洼一片泥，亏她们还笑，不由摇头，俯身道：“一个九岁，一个八岁，可都是大小孩啦，万一摔伤了可怎么办。”

安然一面接过母亲的手绢擦拭，一面笑道：“地里如今软着，摔不疼。”

安素将怀里的花全放书桌上，煞有介事的说道：“四姐姐说，哥哥不能跟我们一起去踏青。所以安素想，那就把春光摘回来给大哥。就是回来的时候摔跤了，花草都染了泥。”末了自己认真点了个头，“大哥就当作是春光染了春泥吧！”

慢吞吞的声调配着俊俏的小脸，把一屋子的人都逗笑了。周姨娘拿着衣裳追过来要给她换，听见这话哭笑不得，俯身拿帕子抹她脸上的泥：“好好，安素乖，春光已经送到了就回屋里吧，别吵着你大哥，自己又冻坏了，可摔着哪里没？“

李瑾轩摸摸她的脑袋：“妹妹乖，等大哥考完了，就跟你一起去踏青。”

沈氏笑道：“等会试结束，一家人就去外游。”又摆摆手，“先散了吧，嬷嬷快领姑娘去洗漱干净。”

方才清妍也跟着她们玩闹去了，李家的气氛比自家好多了。本来在外面站着，听见里面欢声笑语，也探了头看去，一屋子热热闹闹的。又瞅见李瑾轩轻拍安素的头，甚是疼爱的模样。不由想自家哥哥可从没这么对自己，不打压她就不错了，心里更是羡慕安然。

等她出来，也不理会沈氏和一众人的请安，便拉了她往外走，蹦蹦跳跳道：“你哥真好，哪像我哥，总说我不懂事，还说我是粗鲁的野丫头。”

安然失声笑笑：“我哥也常说我不像姑娘家。”

清妍笑道：“所以我们两个是假汉子。假汉子，你赶紧去洗洗，都成泥人了。”

安然龇牙笑笑，抱了她就往她脸上蹭了蹭，把泥蹭到她脸上，惊的清妍惊叫起来：“坏姑娘！”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呸呸，坏姑娘！”

两人的嬉闹声回荡在廊道里，婢女紧跟在后面。沈氏在后头走着，笑道：“真是越来越皮了，郡主也是个热闹人。”

周姨娘俏眼微抬，笑笑：“边塞的郡主跟京城里的郡主就是不同，直爽又没架子。就是有时候太调皮，四姑娘与她待久了，怕性子也要拆天。”

沈氏淡笑：“安然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尚且年幼，多闹腾闹腾也好。”

安素抬头道：“姨娘，我也要去跟四姐姐玩。”

周姨娘拉紧她的手，可不想她也无法无天，暗暗瞪了瞪眼：“安素乖，跟姨娘回房里洗干净身子，绣花玩好不好？”

安素嘟嘟嘴，一点也不开心。

周姨娘又问道：“听说最近老太太嫌安平吵闹，何妹妹一去，倒是巴不得将她带着。怕是不愿再养在身边了，虽说跟冯嬷嬷主仆情深，但到底是走了多年，什么情分也淡薄了。这人呀，就是如此。”

沈氏笑意淡淡：“倒别胡乱猜测，老太太要怎么安排，轮不到我们做儿媳的议论。”

就算老太太不想带了，但已经开口说要自己养着，也不可能在安平无过错的情况下贸然说不养了。那老太太还丢不起这人。所以安平一时半会也回不了何采身边。

想到何采，沈氏又想起莫白青来，倒是比刚来时安分了许多。只要她不闹什么幺蛾子，沈氏绝不会亏待她，该有的有，逢年过节也会给她做衣裳添银子。

刚想完这茬，莫白青就给她闹出个事来。

莫白青年纪轻轻，自然不甘寂寞。可李仲扬已经跟她翻脸，几乎没有再让他喜爱的可能，她便琢磨着干脆要个孩子好了。二房孩子不多不少，但儿子就只有两个，若她能添个儿子，那倒有可能母凭子贵，日后也有个着落。

可李二郎不来她房里，孩子可不会凭空来。想了想，干脆又让人唤了莫管家来，退了下人便跪在他面前哭得痛心，直把莫管家的心都哭痛了。

莫白青哭道：“爹爹，你服侍李家多年，尽心尽力，难道要看着他们作践你的女儿，让女儿孤独终老？”

莫管家急的满头大汗：“青青，不是爹爹不肯帮你，只是上回你也见了，太太的手段厉害着，你再逼我，就是把爹逼走啊。”

莫白青泣不成声，跪着不肯起来：“二爷最是讲人情，你忠心耿耿十载二十年，难不成去替女儿求个天经地义的情，他也要骂你不成？你就帮女儿去求求老太太，让她看在女儿冲喜进门的份上，让二爷多来我房里。爹爹，难道您不想抱外孙了吗？有了孩子，您在李家的地位也更牢固呀。”

莫管家实在不想趟浑水，他可不是只有这一个女儿，他还有儿子，还有其他女儿要照顾，万一真的丢了饭碗可如何是好：“青青你听爹爹说，二爷是铁石心肠，二太太也面善心冷，惹不得，惹不得的。”

莫白青见死活劝不动，只道他是懦弱无能，被人吃的死死的，当即站起身，含着泪冷笑：“既然爹爹要看着女儿孤苦一辈子，那我倒不如现在就死了去。”

说罢，就把脑袋往桌子角撞去。莫管家吓的魂飞魄散，忙拉住她，气的老泪纵横，跺脚道：“罢了罢了，你这性子迟早要吃更大的亏！”

听他让步，莫白青这才破涕而笑：“谢过爹爹。他日女儿荣华，爹爹也是富贵人。”

莫管家叹道：“富贵人我倒不想，只求能安然一生。”

莫白青心里轻笑，又道他窝囊，无怪乎要做一辈子的管家。

翌日，莫管家就寻了机会跟老太太说了，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太太也叹“我倒是不知道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老二实在是不像话，这不是白白糟蹋了人家姑娘”，说罢，便让李仲扬放衙后来听训。

从老太太院子里出来，莫管家长叹一气，正巧沈氏和周姨娘来，吓的像只见了猫的耗子，胡乱应答了几句就走了。

沈氏眉眼微垂，随后就见黄嬷嬷出来，低声和她说了方才的事。

周姨娘轻轻冷笑：“真是个狐狸精，又想勾搭二爷，可就算她再美貌十倍，二爷也不会正眼看他，这跟在房里抱着个木头无异。”

沈氏淡声：“我气的不是莫妹妹。”

周姨娘笑问：“那姐姐气谁？”

“莫管家。”

“莫管家？”周姨娘见沈氏面色阴沉，虽然话不冷，也没说什么狠话，可就是莫名的让她觉得心悸。不由暗暗替莫管家捏了把汗。

李仲扬放衙回来，便挨了李老太的训。回了房里，衣裳还未换下，就听见黄嬷嬷在外头说道：“依老太太吩咐，莫姨娘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亮，还请二爷移步。”

李仲扬虽然尊孝义，可最不喜别人为他安排什么，尤其是如此强制，气的差点甩袖：“把灯笼灭了！”

沈氏顿了顿，叹道：“二郎还是过去吧，给老太太交差也好。”

李仲扬冷声：“那样无德无才的女人有什么可去的，要我去抱着恶心么。”

沈氏也不想劝，谁愿意把夫君拱手相让出去，只是他不去，老太太那也不好交代：“到底是冲喜进来的，总不能让人一世孤苦在那后院待着。老太太真要追究起来，也会说我善妒。”

李仲扬重叹一气：“为夫鲁莽了，差点累太太背了恶名。”

沈氏眼眸微湿，既是无奈，又是伤心，面上却仍是笑：“二郎快些去吧，一个月去那么一回，母亲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李仲扬点点头，这才拿了披风过去。

黄嬷嬷迎了他出来，满是歉意向沈氏弯弯腰，沈氏笑道：“嬷嬷不必自责，老太太也是在顾全二爷的名声。”

一听这话，黄嬷嬷立刻感激万分，慌忙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两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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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前世入宫十年，帝王恩宠从未间断，最后亦不过落得惨死。

有幸重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却身陷步步为营的后宫，沈蔚然表示，既然别无选择，那就必须朝着独霸后宫的目标努力奋斗！

结果，一不小心，收获了一只由种马变忠犬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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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莫管家这两日心神不宁，懊悔不该心软帮女儿说了那些话,李仲扬确实是去了她的院子里,可总觉得见了沈氏眼神不对。这么担忧到了二月初八也无事，倒以为沈氏是放过他了。又得了个为两位少爷准备东西去贡院会考的事,赶紧鞍前马后安排。

万事俱备,只等着明日进考棚。李仲扬当夜叮嘱两人,不必太过紧张,顺其自然就好。等他们回去不过一个时辰，就听见李瑾轩的小厮来报,说李瑾轩腹泻不止，半个时辰去了三四回茅厕。沈氏忙让人去请大夫诊断，等自己去了他房里,就见他面色青白,躺在床上连下地的气力也没了，说了三句话不到，又往茅厕去了。

大夫很快过来，替他诊断后，竟是吃多了巴豆霜。

那巴豆霜是巴豆晒干研磨的粉末，药力不减，而且少油腥味，很容易误食而不知。沈氏忙让大夫开药，等药童抓了药送来，李瑾轩又去了好几回，连眼都睁不开，话更是说不出一句，只能由下人搀扶。

沈氏不便待在屋里，让丫鬟都下去，命小厮仆妇连夜守候。

喝过了药，李瑾轩才稍有气力，沉沉睡下。

沈氏回了房内，顿觉奇怪：“晚饭一同进食，也没给他做什么吃的，尚清又未出过房门，怎的就误食了大量巴豆。”

李仲扬说道：“明日的会试怕是去不了了。”

沈氏点头：“二郎先睡吧，我去告诉尚清好好歇着，再告知老太太，免得众人担忧。”

“夫人辛苦了。”

沈氏出了房门，边走边思量，片刻对宋嬷嬷道：“你去将大少爷的书童和近婢小厮都叫来。”

宋嬷嬷应声退下。

沈氏见李瑾轩还在睡着，便让仆妇转达，让他不必太介怀。又去了老太太那，说李瑾轩突然腹泻，不能赴考了。老太太一听，直叹“可惜了，是命呀”，又嘱咐沈氏好好照顾，明日再请两个大夫来瞧瞧。

与老太太唠嗑的韩氏听了，也叹道：“当真是天公不作美，尚清怎么就这时候中了巴豆的毒，如此一来，就只剩我家尚和孤零零的去贡院了。”

老太太说道：“你也快些回去吧，告诫尚和不可胡乱吃东西，也别受了凉，免得腹痛。”

韩氏笑笑起身：“听母亲的。”

经过沈氏身旁时，见她面上无笑，眸色略有戾气，倒是吓人得很。只当她是因为儿子不能去参加科举而气疯了，心下满足非常，轻步离去。

沈氏欠身道：“儿媳也告退了。”

老太太摆摆手：“去吧。”

沈氏僵着步子出了门，身子微微不稳，旁人忙扶住她。她偏头问那恭送的黄嬷嬷：“大嫂在这坐了多久，可有中途离开过？”

黄嬷嬷不知她为何如此问，老实答道：“吃过晚饭后便一直在这陪老太太闲聊，中途倒没走开过。”

沈氏点点头，强笑道：“谢过嬷嬷。”

好不容易回了房里，李仲扬仍在等她，正在灯下看书，见她神色恍惚，上前扶着，让婢女退下，问道：“太太莫不是染风寒了。”

“二郎。”

沈氏抬头看他，泪便夺眶而出，惊的李仲扬问道：“可是不舒服，我去唤大夫。”

“二郎莫去。”沈氏拉住他，颤声道，“妾身求二郎将大嫂请走吧，别再住在我们这了。”

李仲扬虽然疼她怜她，可这话一出口，面色便立刻变了：“你当我李仲扬是什么人，大哥已去，我这做弟弟的就要把嫂子赶走，你要将我置于何地？况且大嫂不过是陪着尚和来京赴考，只是半月时日，你便不能容他们几人了？”

沈氏泪落不止，也无力与他辩驳。李仲扬看着不对，高扬的声调也平复下来：“太太受了什么委屈？”

“我若受了委屈，打落的牙也会往肚子里吞，可如今大嫂越发使坏，她给尚清服了巴豆，是她在作祟啊！”

李仲扬神色一僵，末了面上紧绷，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沈氏含泪道：“我方才去母亲房里，大嫂也在，我只跟母亲说了尚清腹泻之事，可并未说是起因巴豆。而大嫂自晚食后便一直陪着母亲，中途也未走开过。既然老太太不知道的事，那大嫂如何得知？可她却偏偏安慰我，说好好的怎么中了巴豆的毒。”

李仲扬仍是不愿相信，只是却又不得不信。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宋嬷嬷已经领着李瑾轩房内的人过来。

沈氏忙抹干泪，拉着李仲扬到了屏风后，才让他们进来。

等他们一一跪安，沈氏才轻咳几声，缓了缓嗓子：“今晚用食后，少爷去了哪里？”

书童答道：“吃过后少爷去院子里走了一会，便回书房温书了。”

“那之后可吃了什么？”

几人相觑几眼，才道：“除了少爷平日喝的茶，也没什么了。”

李仲扬沉声：“再仔细想想。”

听见李二爷的声音，几人抖了抖，这才认真回想。一人又道：“还吃了一碟枣泥糕，那是少爷最喜欢吃的糕点，因此厨房一直都有送。”

沈氏与李仲扬对视一眼，问道：“那枣泥糕是谁送来的？”

“都是厨房送的。”

沈氏眉头微拧，说道：“去唤厨房做糕点的人过来。”

不一会，那厨子过来了，方才听见府里传大少爷腹泻，他就预感不妙。刚进来就被问话，头埋在地上不敢起来，沈氏再如何威严也不过是个女人，可李仲扬可是个官，哪敢隐瞒半分：“这几日糕点一直是那么做的，但素来不喜吃枣泥糕的大太太也接连几日要了这东西，所以量就多了些，可小的绝不会将那巴豆霜当作面粉来撒呀。”

沈氏问道：“你如何知道大太太不喜食？”

厨子答道：“因有一次做了糕点奉上，被大太太甩了一脸，斥责这些东西该拿去喂狗。因小的做了厨子二十年，从未受过这般侮辱，所以记得清楚。而且大太太平时都不来厨房，可今日下午却过来了，说是看看糕点做的如何了，十分想吃，让我快些做。”

沈氏微微屏气，缓声问道：“可曾在蒸糕点的炉子上逗留？”

厨子说道：“这倒没有，因为大太太过来时，小的正和着面。然后大太太嫌恶小的脸上手上有粉末，怕让她粘上，因此打发小人出去洗脸了。回来后，大太太就走了。”

沈氏轻叹一气，李仲扬也是默不作声，许久才道：“今晚的问话，谁都不许议论半个字。若是我听见了什么疯言疯语，我就折断你们的腿。”

声音冰冷而无半分情面，几人又吓的磕头：“小的明白。”

沈氏揉揉眉心：“退下吧。”

待几人下去，沈氏也不多说，只等着李仲扬开口。许久不见他说，心下冷了半分：“在妾身眼里，夫君为先，子女为后，家中和睦最重。如今有人要害我儿，要坏我家中安宁，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咽下这口气。况且这次是小小巴豆，下回若是……”

李仲扬冷声：“别说了。”

沈氏偏是不愿停，别人对她如何她可以不计较，可她不能忍受别人害她努力要维护的东西：“夫君心中顾及什么妾身知道，可二郎可想过孩子？此次大嫂为何这么做，难道二郎不知？大嫂素来不喜我们二房荣华，宁可我们与他们一同受苦。这次尚清得了解元，二郎为何也主张不告诉大嫂？只因二郎明白，大嫂知晓这件事绝不会高兴，因此不愿告知。”

李仲扬气的打断她：“你真是无法无天了！谁教你可以如此长篇大论教训夫君？你说让安然学女四书，我看该学的是你！”

话吼完，才惊觉说的过重。两人皆是愣神片刻，沈氏心中寒凉，犟着性子未落泪：“好，好，二爷只管那手足情，不用顾及妻儿安危了。”

李仲扬忍住脾气，轻声：“太太莫让为夫为难，大嫂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不会再做这种事。若是将这事捅开，只会败坏过世的兄长名声，母亲知道后也定会痛心。况且又无人亲眼看见是大嫂做的，兴许只是巧合。”

这么说完，自己也觉牵强。沈氏没再劝，他顾念什么她也知晓，可无法再谅解。心里不愿理他，上床后就贴着墙睡了。

李仲扬与她成亲十余年，倒没见她如此冷淡过，但面子又拉不下来，只好熄灯睡觉。翻了几回身无法入眠，越想心中越是愧疚，终于是放低了声音：“阿如。”

枕边人不答，他只好耐着性子又唤了她几声，仍是不答，又气的大声道：“一辈子莫理我！”

两人皆是一夜无眠。

因李瑾贺一早要去贡院会考，为免府里上下起身惊动了他，因此老太太免了这日的请安。李仲扬送李瑾贺去贡院时，李瑾轩仍躺在床上，却起不来身。明明听不见外头的声响，却又似乎听见了喧闹之声，不由叹了一气。

安然最开始发现沈氏不对劲，虽然双眸仍含着浅浅笑意，对她也轻声细语，可总觉得有哪里不妥。等快用完早食，才恍然，娘亲从头到尾都没看爹爹一眼呀。而爹爹的脸也臭得很，简直是将碗里的粥水当做仇敌了，也不嚼咽，哗啦吞入腹中。一不小心噎着了，也是站在后头的周姨娘上来给他捶背递茶，娘亲依旧淡定如常。

这分明就是吵架了。

安然在这里整整九年，从未见过爹娘吵架，倒不知好好的为了什么事黑了脸。

等李仲扬和李瑾贺走了，沈氏带安然去房里看李瑾轩。李瑾轩见她们来了，倒是先笑着安慰了起来：“听宋嬷嬷说，母亲昨夜一直叹气，孩儿倒觉得无妨。这次也不过是试考，本就没打算考个功名回来。先前晨风兄打趣，说让我先行探路，如今看来，他的愿望是落空了。”

见他如此懂事，沈氏倒愈发为自己的无能感到不安，叹道：“你能如此想就好，若是难过，找知心人说说话也好。”

李瑾轩笑道：“孩儿不难过，母亲莫担心。”

安然认真道：“三年后大哥必定又是一条好汉。”

李瑾轩失声笑笑：“小丫头，如今哥哥就不是好汉了么？”

沈氏总算是露出笑颜：“好了好了，你好好歇着，安然太闹腾了，我领她出去。待会还会有两个大夫过来，你再躺会。”

李瑾轩眼色黯淡，说道：“娘。这事……颇有蹊跷……孩儿晚食后，只吃过厨子那边送来的枣泥糕。我起先怀疑是糕点里被不小心混进了巴豆，可后来听说这糕点供了两份，可伯母那……却没有一点事。”

沈氏顿了顿，她是气韩氏狠心，可她不愿李瑾轩知道如此丑恶的事，淡笑：“兴许是那茶水不干净。”

李瑾轩倒也没想韩氏会那么做，只是觉得奇怪，听母亲这么说，也笑笑：“孩儿多疑了，真该打。”

沈氏心里叹了一气，笑道：“快躺下吧。”

临出门，又听李瑾轩十分认真道：“孩儿三年后一定会给母亲添分荣耀的。”

沈氏听的鼻尖一酸，应了一声也没敢转身，拉着安然走了。

安然抬头看着她，神情甚是不对，也猜到了些什么，忽然明白过来爹娘吵了什么。如果只是普通的事，母亲根本就从不在意。可如果假设这巴豆真是韩氏下的，那爹爹为了维护大房，娘亲为了保护二房，两人的冲突就大了。

“娘，爹爹早上走的时候，连上衣扣子都扣错了呢。”

沈氏连想也没想，“嗯”了一声，就算应答了。

安然不死心道：“玉冠也戴的歪斜。”

“嗯。”沈氏终于是低头看她，见她仰头看着自己，叹气，“都说你聪明，娘有时倒觉得，太聪明反而不好，会跟着大人一块操心。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

安然隐隐挨了训，暗里说她作为孩子就不该多问爹娘的事，她摇头道：“别人的事安然管不了，可你们是我爹娘，女儿关心爹娘天经地义。”说罢，摆了摆她的手，“娘，不管是因为什么事，爹爹到底还是疼我们的。况且娘不是常说，爹爹在朝堂已经很累，他在家就该轻松些。”

沈氏笑笑：“安然越发懂事了，只是此次不同，你爹的迂腐性子该改改了，暂且如此吧。”

见她实在不愿多说，也没松口，安然也没多说。沈氏的脾气便是，她要说的，即便屯个堡垒她也一定要说。她不说的，就算拿刀子架在她脖子上，也别想问出半个字。

夜里李仲扬回来，一见沈氏竟然自己睡下了，火气更盛。洗手净脸将铜盆弄的噼啪响，连旁边伺候的丫鬟都觉得刺耳，偏床上的人动也没动。他干脆去了周姨娘那，坐了一会，问了问李瑾良和安素的功课。待周姨娘问“今晚二爷可是在这歇”时，迟疑片刻，留下了。

李仲扬和沈氏拗了两日，连老太太都看出了不妥，待他上早朝后，便问沈氏缘故。沈氏笑答一切都好，没什么。老太太也不好多问，毕竟是人家夫妻的事。又想莫不是因为自己要李仲扬多去莫白青那，沈氏心中介怀？她本就是看在莫管家的面子上才插手，一时忘了要顾及沈氏的情绪，便想着日后断然不能再这么劝人丢妻宠妾去，顿觉罪孽了。

眼见着会试都快考完，李仲扬这日回到家中，沈氏在灯前看书，他坐在床沿换鞋，屋里又是悄无声响，思索许久，才淡声：“若大嫂要留在京城，我去外头给她寻个宅子，家里用度仍由我给。”

沈氏微微一顿，这才看他：“二爷心中可恨我？”

李仲扬冷笑：“按理说你为了家人安康，我不该怨你。兄长待我如何，你也并非不知。若无他，也没有今日的李仲扬。大嫂一时被迷了心窍，私下与她说说，让她认错也好，何必赶他们走。只是你如此甩我脸色，胆大如虎，倒非贤妻。”

沈氏黯淡一笑：“妾身知道二爷会怪，只是能得此答复，我也心甘情愿。”

李仲扬顿了许久，长叹一气。沈氏已放了书，缓步走过来，蹲身为他脱去长靴：“二郎也知，万事都需防患于未然，如今背后已被捅过一刀，万万不能再傻气的去挨第二刀。”

“嗯。”李仲扬犹豫半晌，才道，“用度多挪些给大嫂。”

只要不住在自己家中，哪怕日子清贫些沈氏也毫不在意：“听二郎的。”

李仲扬又道：“等科举放榜了再说。”

沈氏淡然笑笑：“好好。”

躺身下来，夫妻两人总算是睡了个安稳觉。

翌日起身，安然瞅着爹娘又是相敬如宾的模样，不但是她，连旁人也松了一气。这几日的气氛实在是怪异，让人浑身不适。

李瑾贺考完最后一日，正好是十五。一大清早李老太就领着韩氏去庙里还愿，沈氏在大门前送她们出门，待马车行的远了，偏头对莫管家道：“你待会来后院。”

莫管家怔松片刻，心下已知有何前程等着自己。本以为她忘了，却不想是秋后算账，只等着李家的大事解决了，趁着老太太和大太太出门来整治他。

进了后院亭子，只有宋嬷嬷伺候在一旁，其他丫鬟都没在跟前，略微认命的跪地叩拜：“太太万福。”

沈氏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你是做爹的，为女儿着想我不怪你，也无可指责。可你同时也是李家下人，做出对主子不忠之事，我无法留你。待会你去帐房领这月月钱，就走罢。”

莫管家急忙又叩了几个响头，实在不愿就这么半分也不挣扎的离去。至少要等他留到女儿怀了李二爷的孩子，他才能走的安心呀。再开口，已有哭音，求饶道：“太太饶了老奴吧，可怜天下父母心，太太仁慈，看在老奴尽心服侍李家多年的份上，别赶老奴走，日后再不会做那混账事，折了太太的好心情。”

沈氏冷笑：“莫伯伯，你莫忘了我上回已饶过你一次。一添作二，二便能化作三。忠心这种东西，难道养了二十年还没成形么？你若是觉得委屈，说我非要赶你这劳苦功高的功臣走，那只管跟老太太说去。”

莫管家也知事已至此，就算真的求了老太太，到底也是斗不过沈氏的。况且即便老太太出面，能保住他，却保不住他的女儿。李二爷的心思在谁身上，他素来知晓。单说这几日连沈氏给了脸色李仲扬看，家里上下也没敢说沈氏无法无天的。若是换了别家，早该用七出罪名休了。一时悔青了肠子，不该答应女儿嫁进来，不该自作主张去求老太太。

哭的是老泪纵横，却不能哭软沈氏的心，最后才叩头谢了她，求她能善待莫白青。沈氏也答应了他，若不生事，便一直当作李家人。

这做老父亲的，所思所想，仍是为了那不省事的女儿。

可那不省事的女儿，依旧不省事。

正卧躺在长椅上吃果子的莫白青一听下人说自己老爹卷包袱要走，气的立刻跳起来，嚷了一句“定是那毒妇在作祟”，可又不敢冲过去理论，便叹是她那爹太没用，这事何必咽在肚子里，就该找老太太呀！她怎会有如此软弱无能的爹。

连叹了三声气，又拼命揉肚子：“你倒是争气些呀！”

丫鬟见她捶的厉害，也不想拦着，这会她正气头上，若是出手制止，怕要挨耳光了。

打发了莫管家，沈氏这烦心事又少了一桩。是该好好探探韩氏的口风，是回滨州还是留在京城。若是留在京城，也要替她物色宅子了。眉头微蹙，对宋嬷嬷道：“去让周姨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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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闻名不见不见闻名

李瑾轩的身体已无大碍,仍如往日到亭子里看书，才翻看几页,下人就报宋家公子来了。

宋祁一进宽长廊道,就见李瑾轩在亭子里,衣服穿的也不厚实，走上前便笑道：“母亲还说让我过几日再来寻你,我看倒是该早几日来。这亭子的冷风都能受得起了，弱不禁风果然与你无缘。”

李瑾轩笑笑,招呼他坐下：“定是母亲说了些什么，让赵姨担忧了。只是这凉亭宽敞，可远观苍穹,近赏花草,念起书来心境开阔，心情也好些。”

宋祁也不提他未去会试之事，笑说：“你往日倒不是这么念书的。”

李瑾轩笑答：“安然教的法子，说窝在屋子里念书太无趣，人都呆气了。”

宋祁笑笑：“你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敏怡说李四姑娘不爱学堂教的书，可众位先生却很偏疼她。”

李瑾轩想了想：“你倒是还没见过她吧？”

“去年在顺王爷府里见过一回。”

正说着话，安然正巧过来看兄长，远远见了有人在那，看得也不清楚。便问立在一旁的小厮：“看身形不似我们府里的人，是客人？”

小厮答道：“回四姑娘，是来了贵客。”

见有客人在，她也不好过去。虽说她年纪小还没到那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地步，可她也没什么事，那就不去扰他们畅谈了。

李瑾轩刚问了他这几日可有去骑马，小厮就过来了，端着白瓷盘子过来，上头堆着金灿灿圆滚滚拇指大小的食物，他立刻问道：“是安然使唤你送来的？”

“方才四姑娘走到廊道那，见大少爷和客人聊的甚欢，就走了，叫小人端这黄金鸡球过来。”

宋祁笑道：“这盘点倒是精致，不知是什么做的。”

李瑾轩说道：“这是安然自己折腾的，用那和了些许茴香、八角香末之类的鸡肉裹上面粉揉团，放油锅里炸开。拿到我们跟前时，我们无一例外都用视死如归的模样去尝，可吃了一粒之后，就抢的见底了。”说起往事，自己倒摇头笑笑，“宋嬷嬷常说她，绣花针都拿不好，却能下得了厨房，说了也无人信。”

宋祁笑笑，见李瑾轩将盘子微微推来，也不客套，拿了剔牙杖起吃了一颗，外面脆而香，里面肉质却鲜美，因有少许香料，从入嘴到咽下，香味不断。

回到家里，到了晚上用食，赵氏问道：“今日可是去了李家？”

“是，去见了尚清。”

“他精神可好？”

“去之时正在看书，与他聊了半日，倒也精神。”宋祁说道，“尚清心胸开阔，有所介怀也正常，但绝不会一蹶不振，母亲放心。”

赵氏又问道：“可见到安然没？”

一听是老生常谈，宋敏怡立刻扑哧笑笑，宋祁略有苦笑：“没有，听说是在走廊那看见尚清招呼客人，为免打搅就走了。”

赵氏嘀咕了句“莫非真没缘分”，也没再多说什么。

会试十天后放榜。

一大清早，韩氏就等着人来报李瑾贺出贡的消息，可等了一早上无人来贺。一家人都快吃午饭了，李老太问道：“还未放榜么？”

沈氏答道：“听说午后才贴公告。”

李老太说道：“等十日倒没什么，可等这半个一个时辰，就难熬了。二郎又在翰林院，否则可以先问问他风声。”

沈氏淡笑：“尚和如此厉害，定是会元，日后还得是状元，来个连中三元，成就当朝佳话。”

韩氏被捧到了天上，当即笑得合不拢嘴。李瑾贺听的面红耳赤，巴不得一世不要放榜。匆匆吃完，就说饱了。

午食后，周姨娘陪着沈氏在院子里看孩子咋亭外扑蝶玩闹，见她兴致高，撇嘴道：“姐姐何必这么恭维大嫂，平日里那些小厮回的话里，可说他有空就玩，大嫂去了他房里才捧书看，以他这模样能做贡生已不错。”

沈氏面色淡淡，声音更淡：“捧的越高，摔的越痛，且让她开心一两个时辰罢。”

周姨娘听了这话倒有些笑不出来，她隐约觉得，如今的沈氏比起以往来，更加不同。待她们倒还是一样，只是对韩氏更多了几分虚情假意，那隐隐笑意中，却藏了一把锐利的刀。默默又松了一气，所幸她们并非敌手。

“上回让你找的宅子，可找好了没？”

周姨娘回神：“已找了三处，姐姐这是要来做什么？”

沈氏笑道：“那待会我们去看看罢。”

见她避而不答，周姨娘自知这不该多问，便乖乖收了口。刚回头，就见跑的欢快的安素啪的摔在草地上，惊的她立刻起身边骂边往那走去：“哪有总摔着却不长记性的，笨死了！”

守在一旁的下人已经将她扶起，安素也不哭，等见了气汹汹往自己走来的周姨娘，忙躲在安然后面。

安然拉拉她：“妹妹你身上脏了，快拍干净。”

周姨娘也瞪眼：“别蹭脏了四姑娘，快出来。”

安素尖叫着不肯出去，声音刺的安然也抖了抖，周姨娘实在拿她没办法，甩了甩帕子，气道：“也不知这性子像谁！姨娘懒得管你。”

沈氏走了过来，笑道：“安素还小，别总是呼喝她。”

周姨娘忙应声，又叹道：“若是有四姑娘一半听话，我哪里会这般。”

安然拍拍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安素：“妹妹听话，去换身衣裳再出来玩。”

安素立刻就听话了，见周姨娘有些生气，钻了出来拉了她的手：“姨娘别气了。”未得应答，又抱了她的腰，仰头求饶，“姨娘别气了。”

周姨娘听的心里一软，捏了捏她的脸，又气又觉好笑：“别以为这个法子有用就总来气我。”

安素只是嬉笑，又往她怀里钻了钻。母女两人告了退，有说有笑的回了房里。

她们刚走，新任李府管家钱文远就过来了，问了安，才道：“禀太太，放榜了。”

沈氏缓缓抬眉：“说。”

钱管家只说了两字：“未中。”

沈氏眼角微挑看着远处，笑的微冷：“下去吧。”

安然见沈氏神色有些阴沉，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母亲。不由握了她的手。沈氏低眉看去，只见女儿眉眼清秀，眸底澄清。蓦地回了魂，手心都渗了汗出来。不管她多想赶走韩氏，也不该在自己的女儿面前露出方才那样的狰狞心思。周身戾气骤散，笑道：“玩累了吧？去歇歇。”

安然点点头，随她进了亭子里：“清妍说今日让我去她家中侍读，不来这了。”

虽说清妍郡主性子欢脱，但也是个耿直的好姑娘，沈氏倒不担心安然与她相处会染上什么坏习惯。叮嘱道：“到了王爷府里，可要规规矩矩的。”

“嗯。”

安然回房里换了衣裳，到厨房将她做的零嘴装进精巧的食盒里，这才出了门。

车夫王奇见了她，笑道：“四姑娘这是去哪？”

安然笑道：“去找清妍玩。”

王奇了然，等柏树扶她上了车，坐稳当了，这才赶马往顺王爷府驶去。

沈氏送女儿出了门，就见府里去看榜的下人急匆匆跑回来，步子还未站稳，气还未喘匀称，就道：“禀二太太……”

沈氏抬手止住他：“你先在这喘顺了气，到了正厅，当着老太太和大太太的面说。”

说罢，缓步回了正厅，韩氏正陪着老太太唠嗑，心情甚好。见沈氏进来，难得笑的和颜悦色：“弟妹快些过来，就差你了。”

沈氏笑道：“何事如此高兴。”

韩氏说道：“正和老太太说，该挑哪家的姑娘给尚和呢。有句话不是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就该双喜临门。”

李老太笑道：“就算是成了会元，不还有殿试，阿蕙你太急了。”

韩氏忙轻声辩驳：“那可不是这么说的，母亲可知道，这成了贡士，就可以做官了，凡入殿试者，皆无落榜一说，只等着圣上分出三甲来。”

李老太见她有十足把握，也笑的欢喜：“好好，看来我们李家又要出状元郎了。”末了又叮嘱沈氏，“尚清的功课可要抓紧，三年后拔得头筹，说起来也光彩，可要好好跟尚和学着。”

沈氏笑的谦虚：“老太太说的是，定会好好让尚清向尚和学着点的。”

韩氏眼尖，瞅见那去看榜的小厮跑进来，笑意盈盈问道：“可是放榜了？少爷可是得了会元？”

小厮跪在地上叩了头，才结巴道：“回、回大太太，未、未中……”

堂内气氛陡然直落，韩氏惊的起身，指了他大声斥责：“狗奴才！你说什么？瞎了你的狗眼！怎可能没中！”

小厮又连叩了几个响头：“小的不敢说谎，来回看了十余遍，确实没看到大少爷的名字。”

韩氏气的将茶杯狠掷在他的身上：“定是你看错了！”

小厮痛的不敢吱声，沈氏忙说道：“铁定是你看错了，先下去吧。大嫂别气，我多派几人去看看。”

李老太方才的欣喜被泼了一盆冷水，浇的心头极不舒服：“快再派人去看。”

沈氏使唤了门前四五人，让他们去看榜。再回来，韩氏面色青白瘫坐在椅子上，已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喃喃道：“莫非真的没中……我儿没中？”

沈氏见她心神不宁，端了热茶上前，俯身靠的近些，轻声：“大嫂莫急，许是看错了。以尚和的才识，哪有不中的道理，他可是问鼎三元的才子呀。”

这话在如今的韩氏听来，分外刺耳，平日里猖狂惯了，见她凑前，蓦地抬手将她的手一拍，只是力道还是控制了些，却不料沈氏手一抖，茶杯翻倒，全洒在了沈氏手上。

李老太一见，手中的拐杖急跺地面：“阿蕙你怎的如此急性！”

沈氏拿帕子捂住手背：“娘亲别怪大嫂，阿如不碍事。”

李老太再不疼二房，再不喜她这二儿媳，可如今养她的，养大房的就是他们，况且这事确实是韩氏做的过分，当即上前问道：“挪开帕子我瞧瞧。”

沈氏提了提帕子，左手背上已烫红一大片，韩氏一时语塞，又嘀咕：“我不过是轻拍一下。”

李老太登时又将杖子敲响，声音也大了：“你倒是越发的不可理喻了，还未放榜就四处招摇说你儿必然高中，左邻右里说说也就罢了，还与那些官家夫人说。如今未中，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我看你怎么出门见人。如今阿如过来安慰你，你倒好，二话不说翻了你弟妹的茶，还不愿认错。”

韩氏不敢呛声，心里恨得紧，当初她说这些的时候老太太分明也听的高兴，乐呵呵笑的欢快，如今势头不对，立刻就教训她了。她许久未曾挨过骂，现今当着沈氏的面，她这才是没脸了。

沈氏劝道：“老太太，阿如当真不要紧，您别气坏了身子。大嫂心情欠佳也是可以理解的，若是我，情绪也定难控制。”

见她说的体贴，李老太心下更是不满韩氏方才的作为。韩氏这回哪里有心思去理会她，听见她要回房，半分挽留也没。送老太太出了门，立刻回了和鸣院里，见下人又要高声报，她狠狠瞪了小厮一眼：“狗奴才！闭嘴！我倒是想明白你每回这么喊的缘故了，倒非尊敬，而是给少爷通风报信是吧！”

小厮当即不敢出声，韩氏使了个眼神给齐嬷嬷：“赏他三十个耳光！不打得吐血了就再打三十个！”

齐嬷嬷为难道：“这下人都是二太太请的，这么做怕是……”

韩氏一听，自己抬手给了她一巴掌：“反了天了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二太太二太太，你们既然那么喜欢服侍她，还在我院子里做什么。”

齐嬷嬷已是五十的人了，李家素来待人宽和，连长跪都不曾有，兢兢业业本份安生，李家从不亏待她。如今老了竟挨了巴掌，当即是羞的恨不得跳进一旁的池子里。

韩氏气冲冲进了书房，就见李瑾贺正在前后摆着椅子闭着眼哼曲子，书也放在一旁，好不惬意。她当即拿了柜上那掸尘埃的鸡毛掸子，狠狠朝他的腿上抽去。

突如其来的痛打让李瑾贺惊叫一声跳起，可见了是母亲，当即咽声不敢说话：“娘、娘。”

韩氏冷笑：“你这造孽的，让为娘丢尽脸面。说什么没了李瑾轩你能考得状元，为娘那么信你，那样助你一臂之力，你倒好，由头到尾，都在骗我。竟连个贡生都未考中！”

李瑾贺生怕挨打，站的远些：“我怎的骗你了，起先说了不考不考，就在滨州做个清闲举人，母亲你偏以死相逼要我来，如今丢了脸，倒全怪我了。”

韩氏气的说不出话，喝斥旁人：“将他押住！”

下人忙去抓李瑾贺，他也不敢太过挣扎。被迫押跪地上，背上立刻挨了重重一抽，痛的他面无血色。那掸子一下一下打在身上，抽了七八回，韩氏倒先哭了起来，瘫痪在地上：“为何我如此命苦，嫁了你爹那个薄命郎。又生了你们几个不中用的，连累我一世不得安生。”

李瑾贺无力答话，刚想回身安慰母亲几句，背上伤口一扯，痛晕了。

老太太那边刚准备午歇，就听见嬷嬷来报李瑾贺被韩氏鞭打的晕死过去，急的她心口一痛，叹气：“这考不考得中，是命，怎能如此怪尚和。”

在旁服侍的沈氏小心道：“母亲可还记得那年道士说的话？说我们两房有所冲突的事？”

李老太一听，恍然回神：“我倒说为何尚和如此用功却落榜了！”

沈氏慌忙跪在地上，分外难过：“这都是我们的错，冲了大房风水，当真是该骂。”

人便是如此，若你主动认错，对方会好声好气的安慰。可若是让对方先想到这碴，就该是活该被骂了，而且骂的更重。见她扑通跪下，李老太倒是谅解，让黄嬷嬷扶她起身：“这如何能怪你。只怪我这老太婆忘了道士的叮嘱，唉。一个孙儿临考腹痛，一个孙儿名落孙山，怎会这么巧，竟是神灵阻拦。”

黄嬷嬷说道：“少爷还年轻，三年后再考不迟，老太体莫难过。”

李老太点点头，低眉思索良久，才道：“如此说来，我们该是回滨州的。只是滨州离的太远，家里没个当家男人，有事也难照应，倒想留在京城。”

沈氏微微看了黄嬷嬷一眼，黄嬷嬷了然，立刻说道：“那道士只说两房人一起家中不宁，可没说同在皇城仍会如此。奴婢琢磨着，若是寻个近些的宅子，隔一条街两条巷的，倒也方便，而且安和。”

李老太深以为然，眼里总算有了喜色：“这法子甚好，阿韵你快去找找这附近有没什么好宅子，拣个安静的，我怕吵闹。”

沈氏忙拦下黄嬷嬷，面有苦意：“母亲，虽说我们大房二房已经分家，不住在一起也合情合理。只是大哥已过世，二爷照顾兄长妻子儿女也是应当的。但若是让外人知道，这大房在京城我们还分做两家，还将老太太留在那，怕是要遭人非议了。”

黄嬷嬷笑道：“这可不容易，让老太太住二房。那大房独住一宅，如此一来，就没人说闲话了。”

李老太蹙眉思量半晌，才点头：“那便随二房住吧，在这附近的话，也不过百丈距离，无妨。也免得外头人说你们两房人的闲话，我是最听不得那些的。”

沈氏欠身：“儿媳这就去找房子，只是大嫂那……可千万别以为是二爷嫌弃他们的好。”

李老太摆摆手：“她那由我说去，为了两房风水，就委屈她了。”

沈氏又道：“大嫂名下铺子并不多，抚养一双儿女也吃力。我与二爷说说，大房的用度由我们这调拨，二爷孝义，定会同意的。”

李老太越发赞赏她有气度：“先回房歇歇吧，手才刚上了药，不可太劳累。”

沈氏笑道：“母亲厚爱了。”

伺候李老太睡下，沈氏退了出来。黄嬷嬷送她到院子大门，沈氏笑道：“嬷嬷费心了，本想和嬷嬷去外头喝个茶，我又不得闲。那就让宋嬷嬷改日请嬷嬷去茶楼喝个茶，吃些糕点道谢了。”

黄嬷嬷几次得了她的好处，这话如何听不出来。是要谢她帮着说话，可又不好给她谢礼，使了宋嬷嬷转交给她咧。当即笑上眉梢：“太太有心了。”

宋嬷嬷想着方才在老太太房里的话，越觉得不对，待回到房里，才道：“奴婢有个问题不知当提不当提。”

沈氏心情甚好：“嬷嬷且说就是。”

宋嬷嬷这才大了胆子问道：“太太素来是不喜与老太太走的太近，老太太也有些做法而不得人喜欢，却不知太太为何不让她随了大房，也得个清静。”

沈氏淡笑：“我又何尝不想通通撇个干净，可若让老太太去和大房住，以大嫂的性子，定会日说夜怨，到时又指责起我们二房来，这岂非坏事了。反正老太太也不会偏颇过甚，我们好生待她，老人家自然也高兴。”

宋嬷嬷笑笑：“奴婢愚钝了。”

过了两三日，李老太寻韩氏说了搬宅子的事，果不其然又哭闹起来，一个劲的说自己命苦。直到沈氏在一旁说，用度仍由二房出，这才止了哭声，倒是巴不得赶紧搬走了，省得见了尴尬。

两房都无意见，沈氏又寻了好宅子，韩氏去看了后见地方大着，也不算委屈了他们，这才住下，又买了好些新家当。

周姨娘此时才知道原来那宅子是给韩氏一家安排的，掐算一下日子，倒是沈氏早就预谋好的。只是大房搬出去她也舒心，愈发敬沈氏。

安然知晓这件事，也松了一口气，连心情也更好了。清妍见她自顾自的笑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傻呵呵的笑什么？让我也开心一下。”

安然抬了抬手指，动了动缠绕在十指上麻乱的红线：“家里的事……快卷成花。”

清妍撇撇嘴，手指左勾右勾，安然退了手，她反手一拧，便将红线接了过来，又变成另一种模样：“听说你哥都去礼部报到了却没去考，你大堂哥又落榜了，亏你笑得出来，没心没肺的坏姑娘。”

安然扑哧笑笑，轻松将红线缠了缠又接回十指上，又是另一个形状：“好啦，我是坏姑娘，你是好姑娘。”

清妍瞪了她一眼，将那线拧成一团：“坏姑娘，你有什么好玩的事都不告诉我，藏掖起来的根本不是朋友。”

安然只好说道：“倒不是藏着，只是家里的事，你又不爱听这些家长里短。”

清妍想了片刻，点头：“也对，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最讨人嫌了。”又笑道，“你说你要是做我嫂子多好，我们肯定不会吵架。我哥要是欺负你，我还能帮你理论呢。”

话说完，就听见顺王妃的声音：“都十岁了，说话还是没规矩，也不羞人。”

清妍回头看去，笑道：“才不羞呢，反正没旁人。”

顺王妃摇头笑笑，安然给她请了安，真是越看顺王妃就越觉柔弱得似水，十分美丽。

不一会，又一个穿着华服的俊朗少年过来：“母妃。”

安然想着这应当就是世子，欠身请安。清妍便说道：“我哥大不了你几岁，不用客套。”

顺王妃也不拦着她这么说，淡笑：“可是要出去？”

贺均平笑道：“准备去屯围猎场狩猎。”

清妍眼眸立刻亮了：“我也要去。”

贺均平看了看一身淡雅着装的安然，才收回视线问道：“你要撇下李家四姑娘？”

清妍拉了安然的手：“那便一块去。”

贺均平笑道：“那就走吧。”

安然还没去过狩猎场，见世子同意了，也应声和她一起去。等坐上了车，清妍蹦了上来，随后世子也俯身进来。安然才想到，虽说她来过王府几回，可也没碰面。那贺均平怎知她的身份？况且方才清妍也没说她是谁。

莫非，世子曾见过她？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妹子们的鼓励~~~=-=

蓓蓓扔了一个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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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屯围猎章场一缘一会

屯围猎场并非是人围而成,而是连围八座山。若是人围，在狩猎之时由奴仆从外围开始敲锣打鼓，将所放猎物集中赶入狩猎范围。

如此可保证无外人误入而又安全，但少许多狩猎的乐趣。

天然围场便只是派奴仆守在山脚处，阻了猎户和农户上山，免得误伤。虽说飞禽有榛鸡山鸡鸳鸯等，走兽也不乏野兔狐狸獾,可偶尔也会出现老虎猛禽，因此但凡是在屯围猎场进行狩猎,必然要成群结队,不能独行。

安然在山脚处下车,抬眼看去,山下两边已围上半人高的篱笆,每隔三丈就站着一个下人装束的汉子。听闻是围了八座山，那得费多少力气和人。她倒是知道为什么兄长每月的用度那么多了，这般出来玩一日，怕也要许多银两。

贺均平脚尖刚触地面，就有人迎了过来，笑道：“世子可算是来了，各位公子都问了小的好几回了。”

贺均平笑道：“今日马赶慢了些。”

秦老板便是这狩猎场的看护，说好听点是收点银子替官家打理围场。说难听点也就是个跑腿管事，因脾气好嘴上吉利，因此这位置也坐了七八年。眼尖见了贺均平身旁多了两个小姑娘，又瞅见清妍身上挂着的玉佩与世子款式一样，只是挂绳不同，当即作揖笑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清妍郡主吧。”

清妍眨眨眼：“你见过我？”

秦老板笑在眉梢：“大名早有所闻，但并未见过。”转眼看向安然，衣着虽然淡雅但面料不俗，面庞也俊俏白净，想着因是哪个官家小姐，当即也作揖问了安。

贺均平说道：“你安顿好我妹妹和李姑娘，我日落便回来。”

“世子放心，在下定会照顾好郡主和李小姐。”

清妍抗议道：“我也要去，你留我们在这，倒跟没来一般。”

贺均平说道：“猎场危险，你们就在这等着。”

清妍答了一句“偏不，我又不是第一次来”，就去拿了放在入口那较小的弓箭，又拿了一条红布，往手上一缠，就径直上山去了。

贺均平使了个眼神让一众仆人跟在后头，又叹了口气，这妹妹果真是个不听管教的粗鲁丫头，再看看旁边的安然，真该学学李四姑娘呀。开口问道：“李姑娘若不愿等，我差人送你回去。”

安然抬头道：“我也想去瞧瞧。”

贺均平顿了顿，不由问道：“你会骑马射箭？”

安然摇头：“骑马会，清妍教过。只是射箭不会，胳膊拉不开弓。”

贺均平失声笑笑：“那你跟在我身后吧。”

秦老板弯身递过两块布条，笑道：“只剩一条红布，其余都是绿方。”

贺均平想清妍在红方，得看着那野丫头，否则一不小心定要冲进猛兽林去，便拿了红色的。

安然问道：“分队伍么？”

贺均平拿过给自己系上，秦老板蹲身帮安然绑好：“分的，等日落之时，两方交上猎物，哪边的少，那晚便负责烤猎物，胜者只要在旁喝酒就好。”

安然笑笑：“有趣。”

贺均平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倒是真觉有趣，心里不由奇怪，都说李四姑娘性子温婉，今日一看倒非如此。莫非是跟清妍待久了，也成了个直爽大胆的姑娘？

山上林木茂密，灌木丛生，只是路是特地开的，又铺上了石板，未免有野兽袭人，两旁也架起了密集的铁架子。

安然第一次进深山，瞧着满目苍翠，侧耳听风，越发喜欢这浩瀚山林。

见后头没声音，贺均平还以为这阴森老林把安然吓的安静了，偏头看去，却是眸有笑意，甚是高兴的模样。

走到半山处，前头已是一大片空地，约摸十七八个人站在那，除了清妍，也有两三个小姑娘，安然一眼就看见了宋敏怡。

清妍正与旁人聊的欢快，也没见安然来了。倒是宋敏怡四处张望，瞧见安然，顿觉亲切了。虽然她与安然同在一处学堂，两家长辈又交好，平日也有见面，但并不是太投缘。可比起身边这些一点也不熟络的人来，就觉安然可亲可靠了。原本是在折细小的树杈玩，见了她，立刻起身摆手，远远就喊道：“安然。”

安然也招招手，见了她也是高兴。

清妍听见喊声，也回过身来，快步朝她跑去，到了跟前已开始喘气：“你们也太慢了，我们都快开始了。”

贺均平叹道：“分明就是你这丫头步子太快了。”

清妍撇撇嘴，见了安然手腕的布条，瞪大了眼：“你怎么不是拿红布条？”瞧见贺均平的是红条，探手就要抓过来，“我要和安然一队。”

贺均平苦笑，安然忙说道：“绿方就好，你们兄妹自然要一块的，否则你让世子怎么安心狩猎？”

贺均平意外她甚是懂事，清妍这才没强要。

两队共有二十人，贺均平不让清妍那些小姑娘去，让人圈了个场子放了山鸡野兔。因此真正去狩猎的，只有十六人。

安然虽然想去，但也知去了只是涂添麻烦，扰了他们的兴致，便一起在平地上等他们回来。等姑娘都留下来，她才瞧见第四个姑娘竟然是秦依。那将军和郡主的女儿，曾欺负过安然姐妹的跋扈女童。

秦依显然早就看见了她，故一直在旁人那躲着，只是众人出行，兄长也一同离去，她才不得不出来。她的母亲虽然是郡主，但和皇族的血缘也远的很，哪里比得过清妍那正统郡主。早就听她们两人玩的好，她也是尽量回避，免得被安然惦记上。谁想就碰了个正面。

安然倒是没想故意找她麻烦，去寻宋敏怡的身影，见她在不远处和一个少年说的欢喜。那少年黑发梳得整齐圈在白玉发冠里，侧脸白皙，低垂眼眸和宋敏怡说着话，时而淡笑，毫无疏离之感，隐约有一股书卷清气。

说完了话，宋敏怡往姑娘那边走，又回身朝他摆了摆手。宋祁笑笑，抬眼就看见双目犹似一泓清水的李四姑娘，目光对上，皆是微顿片刻，随即双双颔首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四人围圈坐下，中间摆了个简易木桌，下人在旁奉茶。清妍最是愤然，将那红布条儿缠来缠去：“爬了半日的山竟然让我去抓小兔子，那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做的好么！”

宋敏怡说道：“那郡主抓兔子吗？野兔比家里养的兔子凶多了，我们家的厨子杀野兔子都要多打起几分精神。”

她的本意可不是说兔子凶猛，只是不想清妍郡主真的跑去拿兔子出气。那兔子多好，抱在怀里喂草，吃东西时声音窸窣作响十分可爱。

秦依撇撇嘴：“你家厨子是哪找来的，杀只兔子都手抖，早该换了。”

宋敏怡被她堵了一嘴，憋的脸红：“我们家的厨子很好！”

秦依轻笑：“那还杀不了兔子。”

宋敏怡性子本就柔弱些，差点被她气哭。安然笑笑：“想必是厨子喜欢兔子，我们家厨子喜欢鹅，每次厨房里有鹅都要跑的远些让别的厨子去。”

清妍听见这话拍手笑笑：“我家厨子怕虫子，那些素菜他都交给仆妇洗，要是炒菜时见了有虫子，立刻就丢掉锅铲逃走，竟然有大男人怕虫子的。”

宋敏怡扑哧笑出声，眼泪全咽了回去。秦依见风向逆转，想随了她们也说说自家厨子，可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厨子的习性，只好随便胡掐了个。

于是四人就从厨子身上聊开了，因都是官家小姐，也常去各处酒楼吃喝。便说到哪家的好吃，什么菜色好，哪家的小二最殷勤。

都是十岁上下的小姑娘，话一聊开便亲近了许多。

等到日落黄昏，就见红绿两方陆续回来。马身两边都挂有猎物，清妍也不去迎，见贺均平拿了猎物过来，也轻哼一声。拉着安然就往山下烤场那跑，贺均平又是一阵苦笑。再看看宋祁，他的妹妹早就凑过去问长问短了。怎的人家的妹妹就体贴温柔，自家妹子却是像弟弟。

到了山下，秦老板早就架好炉子，生好炭火，搬上桌子备好茶酒。一众下人齐排站开，见了众位公子，立刻过去提今日战果，拿到棚里宰杀。再端出来，已是干干净净的肉。

说是败者去烤，实际不过是守在那炭火前，换个位置喝酒罢，秦老板哪敢真让他们做那抹料放炭的粗活。

胜的是红方，安然是绿方，以为真是由他们看那烤肉，早已欣喜的拿了盛着香料的碗挑了个烤山鸡的围炉，坐□抱着碗盯着它，已是咽了好几回。好一会才察觉对面有人，抬头一看，就见宋祁瞅来。

夜色已落，周围地灯已点，又有炭火映照，将对方看的分外清楚。宋祁笑的淡然：“李四姑娘？”

安然点点头：“宋公子？”

两人默契的笑笑，宋祁微微指了指山鸡：“我将它翻个面，你抹些料酒。”

“嗯。”

宋祁转了转架子，安然立刻拿刷子将料酒抹匀在鸡身。不一会清妍也凑了过来，安然见了，笑问：“红方的姑娘，你怎么跑到绿方来了。”

清妍龇牙道：“我跟人换啦，他乐意极了，呶，这会正在那边喝酒呢。”

宋敏怡也拿了油过来，见宋祁和安然在，想着这两人可算是见着了，待会回了家就告诉娘亲去。

四人聊的欢快，也不让仆人过来帮忙，自己动手，烤的倒也像模像样。不过拿上桌子，到底还是比那些烤过几百回的人差些。

清妍缠着贺均平尝了一片，见世子动口，其他人也纷纷“赏脸”品尝。等游走一圈，只剩下半只了。

众人意不在吃，寻乐狩猎，但也到了晚膳时辰，奔跑半日，腹中饥饿，吃的倒也多。

沈氏一人坐在房中看账本，想着大房那边的用度，又该在二房扣了。今年新季的衣裳可以做少些，时新的盆栽除了正堂，各个院子里的也可减少。好好计划了一番，灯火忽然亮了许多，见是宋嬷嬷在挑烛芯，便问道：“安然可回来了？”

宋嬷嬷回道：“方才下人来报，快从屯围那回来了。”

沈氏微点了头，又问：“二爷可回来了？”

宋嬷嬷笑笑：“二爷最近常在外头与同僚相聚，每晚都晚归，太太倒还是没习惯。”

沈氏笑笑：“随口问问罢了。”

宋嬷嬷说道：“一个是为娘的心，一个是为妻的心，哪是随口问的，分明是摆在心里了。”

沈氏只是浅笑，继续看手中账本。看了不过半盏茶，李仲扬就进了房里，满是酒气，神志倒还清醒。沈氏忙让宋嬷嬷去拿醒酒汤来，替他换下一身衣裳，蹙眉：“还好安然没进屋，否则又该说你了。”

李仲扬说道：“同僚应酬，必不可少，她大些就懂了。”

沈氏说道：“可如今她可还小着，吃多了酒对身体总是不好的。”

“为夫明白。”李仲扬忽然握了她的手，附耳低声，“太太，你要做丞相夫人了。”

沈氏一愣，李仲扬又说道：“再不是那翰林家的李夫人，岳父岳母再不会薄待你。等后日圣上下了诏书，你便等着他们来贺吧。”

“二郎……”沈氏初嫁他，确实是想过日后李二郎登了高位，她便可以在娘家人面前扬眉吐气，将她受的苦通通泼回去给他们。可如今真真切切放在眼前了，却又觉那样做不妥。她现今想要的，只有夫君和女儿一世安康，李家繁盛。

李仲扬酒意上来，略有些醉了，伸手抱了她：“太太哭什么。”

沈氏抹了泪，叹道：“高兴罢了，二郎快歇着吧，切莫太过得意，免得有心之人作祟。”

李仲扬自然不是那种娇纵之人，这般“扫兴”的话也只有是真心待他的人才会说罢，当即应声，实在是累了，倒在床上片刻已沉沉安睡。

沈氏坐在床沿压下下面被沿，免得冷风窜入。看着李仲扬的冷峻面庞，不觉已是做了十余年的夫妻，眼角已有些褶皱了，细细看去，还未到四十的人，却能看到几根银发。看着十分痛心。

下人端了热水来，沈氏让他们退下，拧干给他净脸，刚擦拭完，就听见宋嬷嬷在门口轻声：“太太，四姑娘回来了。”

沈氏放下帕子，开门出去，就闻到她身上一股炭火味，不由笑笑，这做爹的一身酒味，这宝贝女儿又一身烤肉味，倒真是两父女。

安然笑着唤她：“娘。”

沈氏笑道：“你爹已经睡下了，娘送你回屋。”

安然说道：“娘陪着爹爹吧，我沐浴后也睡了，明早还要上学堂。”

沈氏点头，又想女儿不让人操心也好。看着宋嬷嬷陪她离开，直至拐过廊道看不见，这才回了屋里。

翌日请安，吃过早食后，安然便去了学堂。刚坐下，宋敏怡就与她说道：“昨夜我回去，我娘一通好骂，说姑娘家的不该在外头晃悠到那么晚。然后我说你也去了，我娘立刻就转脸，说你真是个有胆识的姑娘。母亲真偏心。”

安然笑道：“赵姨是担心你。”

宋敏怡说道：“她就不说我哥，一个劲的说我不该跟过去。”

两人说说笑笑，昨日过后，亲近了许多。

傍晚放堂回家，就见外头等候的马车少了许多，人也比往日少。安然上了马车，看了四下，嘀咕“怎么人这么少”，王奇便悄声：“方才与别的马夫闲聊，说是吕丞相犯事被革职了。”

安然吃了一惊，王奇又沾沾自喜道：“这丞相必然是二爷的，小的也是跟着长脸了。”

安然立刻轻嘘了他一声：“王伯伯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见她说的认真，王奇也知她不是在开玩笑，立刻应声允诺。

安然进了车厢，思量着难怪今日来的人少，许是心思都在这朝廷大臣变动上。又想起爹爹近日宴请颇多，怕也是与这有关。

回到家中去给李老太请安，就见自从搬走之后就再没来过的韩氏笑意盈盈的在和老太太说着话，刚迈进步子，便听见她说道：“若真做了丞相，那真是李家人的福气了，日后帮扶起来也容易。”

安然顿了顿，这话摆明了是要爹爹给大堂哥找个门路进官场吧。想到那巴豆之事十有j□j与她有关，心下不由嫌恶。她素来少讨厌人，可这种妇人，实在为她不齿。

沈氏在一旁笑的极淡，见了安然，笑颜才真散开了：“然儿。”

安然笑了笑，给李老太请了安，要去沈氏那，却被李老太拉到了身旁，摸摸她的发，笑道：“今日在学堂可有好好听先生的话？”

“回祖母，好好听了。”

李老太笑道：“那便好。”

韩氏见话快要被岔开了，见缝插针道：“等二叔放衙回来，弟妹可要好好跟他说说尚和的事。那孩子一时失手未考中，无法施展抱负，如今也颓废得不行，可就指望二叔了。”

沈氏笑意淡淡：“如今二爷不过是个翰林官，哪里帮得上忙。”

韩氏心下嫌弃，却仍是笑道：“哪能这么说，可是未来丞相。”

安然实在是忍不得她，既然母亲不好开口，那便由她来说吧，当即说道：“吕丞相不是刚被革职，那一职还空着么？伯母竟然知道圣上心思，预知何人会做丞相，当真是厉害，日后皇上若难以定夺空职，那倒可以问伯母了，反正您知晓圣上的心意呀。”

韩氏当即面色青白，这话可不得了，直白了是夸她，拐个弯就是胡乱猜度圣意的大罪啊！强笑道：“安然说笑了，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安然倚在老太太身旁，睁大了眼眸道：“不呀，伯母是在贺喜爹爹，安然当然高兴了。待会就去跟门外的柏树说，伯母说我爹要做大官了！”

李老太只当她是童言无忌，韩氏急的额头都冒了冷汗，求助般看向沈氏。沈氏却早已将目光挪开，周姨娘站在后头，想笑却不敢，只好起帕掩嘴，假意轻咳好掩饰过去。何采素来喜怒不言于脸，倒也还好。莫白青在这请安场面上都是游离状态，根本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

安然见她说不出话来，也不想多逼她，否则这种人记起仇来，又该背后捅刀子。

沈氏终于是开口道：“安然乖，这话可不要乱说。”

安然点点头：“嗯。”

沈氏又说道：“二爷约摸也快回来了，宋嬷嬷让人去准备晚膳吧。大嫂可要留下来一同吃饭？”

韩氏是巴不得走了，哪里想留，起身尴尬笑道：“尚和和安阳正等着我回去呢，就不留了。”

沈氏也真的不留，越发懒得和她客套：“弟妹送大嫂出去。”

众人向老太太告了辞，便送韩氏出门。等她坐上马车，周姨娘才笑了起来：“呸，教她口无遮拦乱说，我方才听的心肝都快吓跑了，要是传出去可还了得。姐姐总说我说话少根筋，我看她何止是少了一根。”

沈氏淡笑：“不可这么说大嫂，没规矩。”

周姨娘知她不是在责怪自己，笑笑道：“若安素有四姑娘一半聪明，我可当真要笑醒了。”

安素听见这话，撅嘴道：“姨娘你总说我若有四姐一半好就如何如何，我当真那么差么？”

沈氏见她问的认真，俯身笑道：“安素很乖，也很听话。”

周姨娘说道：“孩子常夸要矫情。”

沈氏说道：“该夸的便夸。”

周姨娘应声，安素却仍是不高兴。她不过是想不通，自己已经很乖很乖了，也不跟四姐那样到处去闹腾了，怎的就总是连她一半都没有。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动静，转身看去，是莫白青那一处停下了。沈氏刚皱了眉，就见她捂了嘴要吐，旁边的仆妇搀扶住她，脸色十分不好。沈氏心头微顿，这副模样……暗暗叹了一气，对钱管家道：“去请个大夫来。”

第迁40章升迁之喜一世母女

莫白青有了身孕。

报到老太太那,因李老太膝下孙儿也有十多个,又非嫡出，听过就罢了,只是嘱咐了几句要她好生安胎的话。沈氏给她多拨了两个仆妇和丫鬟,让宋嬷嬷去铺子里给她拿了些软絮做些新垫子被褥,厨房那头也只会了一声。

忙完这些，回到房里已有些疲累。净了脸,将李仲扬要换洗的衣裳拿了出来，展开抹平。见上衫有处抹不开，唤了丫鬟拿火斗进来。

等衣裳熨平整了,宋嬷嬷正好回来,报了沈氏说莫姨娘那已经全都安排妥当了，又略有担忧：“那莫姨娘性子焦躁些，这回有了孩子，怕更是跋扈了。”

宋嬷嬷虽是下人，但因对沈氏忠心耿耿，有些话在她面前说了也无妨。在外人面前，这般说那些妾侍可要被掌嘴了。人家再如何是奴，也比她这真正的奴地位高些。

沈氏淡声：“若是连吃了几回亏还敢造次，那那未出生的孩子倒要为有这样愚钝的亲娘羞愧了。不过我瞧着，她也不会长记性。”

宋嬷嬷见她面色从容，知晓无需担忧。

李仲扬今日倒回的早，只是晚饭刚好吃完，沈氏便让人热了饭菜到房里，盛了汤递给他，笑道：“二爷今日有喜。”

李仲扬接过，喝了一口才道：“何喜？”

“莫妹妹有身孕了。”

李仲扬顿了顿，才应了声“嗯”，沈氏又道：“二郎眼见着就要蒙德圣恩，官场凶险，又是新官上任，二郎切莫多插手其他事。”

“夫人多虑了。”李仲扬心情也甚好，面上也多了几分笑意，“为夫忠心圣上，只做分内的事，其余的一概不理。”

沈氏笑道：“二郎明白就好。只因是今日大嫂来过，听风声似乎是想在你这替尚和讨个一官半职，妾身怕二郎心软又答应了大嫂。”

李仲扬看她：“太太方才说了那么多，不过是为了说最后那一句。”

见他脸色略微阴沉，沈氏倒也不怕：“若直接和二郎说，二郎可听？”

李仲扬心下虽不悦，但她说的也确实如此，若直接说，他多半不会听：“太太有心了。为夫倒不会这么没分寸，况且……以尚和的性子，也不适合在官场，还需再磨砺几年。”

有了他这话，沈氏就放心了。

翌日，朝廷果然颁布诏令，任李仲扬为丞相，又赐了良田宅子，黄金锦缎，颇为重任。

喜讯传到李家，韩氏又早早守在二房，连中饭也一并在这吃了。等到夜幕，因李仲扬新官上任，皇帝又忌讳结党营私，其他官员也不敢立刻宴请，便早早回了家。

到了家中，沈氏领着几个姨娘迎他进门，刚坐下，韩氏便贺道：“我们李家可出了个一品大官，文臣之首啊。”

李仲扬昨夜得了沈氏风声，也知她要做什么，微微捏了捏额头：“谢过大嫂，只是在朝堂一日，实在是累了。”

李老太见他神色确实不好，也说道：“那就回房歇着先吧，阿蕙有事改日再说。”

韩氏只好收了话，沈氏又留她用晚饭，也没了心思，自个回去了。乘车回到家，到了门口，下车抬头瞅了一眼，顿觉寒碜。心里念着，那圣上赏的宅子定是极宽极大，他们却住在这破宅里，怎的好事都落在二房头上。

才进家门口，安阳就小跑过来：“娘。”

韩氏看了她一眼，冷声：“都告诉你几回了，姑娘家这么跑像话吗？”

安阳撇嘴：“又黑了脸，定是没帮哥哥讨到官做。”

韩氏捏了她的耳朵，径直往屋里走：“就你话多！人家二房有个一品官的爹，庶女都能嫁给别人做正妻了，你还在这不长心眼。”

安阳嚷道：“就算做妻也是嫁人家庶子，有什么光鲜的。”

“你若再这个鬼模样，整日瞎晃悠，连给庶子做妾都不如！”

安阳被捏的疼了，哭声一起，韩氏才放了手，拿起鸡毛掸子指了指她：“跪着。”

安阳不敢再乱喊，跪在硬生生的地上，委屈的直哭：“又拿我出气，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是是，你不是亲生的。我当初就该抱个聪明的女娃，让我省心。”

安阳知她说气话，可这气话也太让人寒心了，日后即便她嫁的好，也绝不会待亲娘好！

韩氏喝了三杯茶，还没来见齐嬷嬷过来，气道：“齐嬷嬷呢！死了吗？”

下人忙去唤她，还没出正堂的门，齐嬷嬷就颤巍巍过来了，也不管她的脸臭着，附耳低声说了一番。韩氏手中的茶杯砰的落在地上，差点没闷上一口血，颤声：“那个畜生！”

说罢就跑出去了，安阳轻笑：“你倒是跑的像个大家闺秀了。”见齐嬷嬷要走，冷声唤住，“齐嬷嬷。”

齐嬷嬷可不愿碰这刺头，硬了头皮道：“小姐有何吩咐？”

安阳抬抬手让其余的人下去，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齐嬷嬷强效道：“只是小事罢了。”

安阳盯着她：“齐嬷嬷是当自己是主子，还是没把我当主子？”

齐嬷嬷暗暗叫苦，只好弯身悄声：“少爷把那丫鬟席莺的肚子搞大了。”

安阳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不就是个丫鬟，做个贱妾，家里又不是养不起。”她又笑叹，“让她生个孩子给母亲带着，有个孙儿她就不会总骂我了。”

齐嬷嬷说道：“小姐说的轻巧了。这丫鬟伺候主子确实没什么，可要是有了孩子事儿就大了。少爷还没娶妻，这家里没个主母倒先弄出个孩子来，人家门第好的听了，是不愿嫁进来的。若是秉性正直的公子，谁会和丫鬟乱来……”

说到后头她已咽不下话，果然被安阳瞪了一眼：“我这就告诉母亲去，说你背后数落我哥，贱奴才！”

齐嬷嬷见她气冲冲走了，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子，多嘴。

大房那的人基本都是沈氏这调拨的，风声立刻就传了过来。钱管家颔首说完这事，就退了下去。

沈氏饮了一口茶，思量一番，当作未曾听过。这风声不用她去散，人多口杂，也瞒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不过半月，来李家闲坐的夫人就有意无意问沈氏是不是要添侄孙了，沈氏笑笑，说还未收到嫂子那边的消息，让各位莫猜。

韩氏急的焦头烂额，本想让大夫开副打胎药，把孩子弄走。可李瑾贺脾气拧起来，席莺又在跟前哭成泪人，便死活不让她动。韩氏无法，变着法子折磨席莺，谁想她做惯了粗活，长跪和长站着都没事，日子一久，李瑾贺又护的紧要，根本没作用。

到了六月，席莺肚子隆起，眼见着要遮不住了，外头也传的厉害。韩氏见李仲扬总是回避自己，做上丞相三个月也没给他们什么恩惠，恨得不行，便下了决心，回滨州去避避风头。若是路上能把孩子颠掉最好，不能的话离京城远了，等生出来随便送人也容易。

临走前，她又忍着恶心去了一回二房。李老太问起孩子的事，她直笑那事怎么可能，也不知哪个混账东西传的。听老太太有意要和他们回去，韩氏哪里敢，若一起回就穿帮了，便道明年春再回来，老太太思量着不过半年光景，自己这把老骨头也折腾不起，就诺了。

老太太怜他们孤儿寡母，自己拿了金子给他们，又让二房帮扶了些。等韩氏走了，李老太当着下人的面说沈氏：“都是一家人，如今你们升官发财了，也不扶持扶持尚和，弄的他们心灰意冷回了滨州，唉，同宗一脉荣华才好，否则日后你们有什么要帮的，最能搭把手的就是你大嫂一家啊。”

沈氏听着训，也不辩驳。

李仲扬升官了，登门拜访最多的人，便是贺喜的官员，还有做媒的媒婆。

沈氏不由想起安然刚出世时的热闹场景，只不过此次媒婆口里的男儿郎，多了不少更好的人家。她本不想松口，全都推掉，只是有几家实在不错，自己倒有些舍不得了。问了李仲扬，只说由夫人做主。试探的问了安然，皆是“女儿尚小”，最后也只好全推了。

这日沈氏在房里教安然绣小花，见她绣的歪歪扭扭，不由苦笑，却也拿她没办法。宋嬷嬷在一旁看她扎了好几回手，这做奶娘的心疼起来：“太太，四姑娘当是真无这女工才能，这细嫩的手都戳了好几个窟窿，改日再练针吧。”

沈氏眉眼微动，别开头，绣自己的，缓声：“不能总惯着孩子，否则一世都不会了。遇事便畏畏缩缩，又如何能学的通透。”末了又道，“安然可懂这道理？”

安然笑笑：“女儿明白，娘不用忧心。礼记也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

沈氏微微感慨，摸摸她的头：“若是针法不好，就慢些，这就不会总扎着自己了。”

安然点点头，又埋头勾线。

宋嬷嬷也是颇有感叹，抬眼见钱管家在门外，走了出去问道：“钱管家有什么事？”

“顺王妃来了。”

沈氏一听，急忙起身出去，边走边道：“莫非是早上派了帖子来未曾交给我？怎的突然来了。”

钱管家答道：“小的也不知，方才见那马车华丽，还以为又是哪家的官夫人，谁想报的却是顺王妃。小的就赶紧跑过来了，这会应当是到了正堂。”

沈氏听着顺王妃像是毫无准备就过来了，只是何事竟自己过来又无通报。虽说李仲扬是一品官，但到底是大不过人家皇亲，见了面还得礼让七分。

到了正厅，沈氏跨步进去，笑道：“见过王妃。”

顺王妃拉了她的手，轻松了一气：“李夫人总算是来了，安然丫头可在？”

“听闻王妃来了，我先赶了过来，安然步子慢些，还请王妃见谅，稍后便来了。”沈氏问道，“王妃寻安然可是有什么紧要事？”

顺王妃的俏脸略染苦意：“还不是为了清妍那丫头，这两日有些低烧，却又不愿看大夫说只是小事。结果今日晨起，身上脸上冒了许多痘子，才晓得是出那水痘了。等我过去，她已将镜子摔烂，与她说了两句就将我撵出来，还关门不许我们进去，嚷着若是进了就一头撞死。她是当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怎么说都不听。急的我都快愁的发白，想到安然兴许能劝得动，便赶紧过来。贸然拜访还请李夫人见谅。”

沈氏笑道：“王妃客气了，只是那水痘子会一传人，安然又未长过，怕是不能进去的。”

顺王妃笑道：“自然不会这么不顾安然安危，只是让她到外头跟清妍说，她得的并非怪病，只需喝几日药就好，能把她劝出来就成了。”

安然刚进来，就听见清妍的名字，又有怪病二字，吓了一跳：“清妍怎么了？”

沈氏轻责：“没规矩，快见过王妃。”

顺王妃说道：“无妨。清妍出了水痘，把自己锁在房里不肯出来，想让你去劝劝。”

安然当即应允，随顺王妃去了王爷府。

到了清妍的院子，就见廊道站满了下人，端水拿盆碰着换洗衣裳的，连大夫也站了好几个，就等着门开进去。

顺王妃领着安然走到门前，问道：“清妍仍不肯出来？”

贺均平叹气：“不肯，我都想让侍卫把门撬了。”

说完，就听见清妍哑着嗓子道：“你敢！以后再也不喊你哥哥！”

贺均平苦笑，见了安然，神色顿时轻松了许多，偏头唤道：“清妍，李四姑娘来了。”

里头悄无声响，安然上前敲了敲门：“清妍，开门好不好？”

回声斩钉截铁：“不开！”

安然想了想，又说道：“这病不难治，可要是治的不及时，那痘子顶尖会成水泡，越出越多，全身都会犯痒。若是抓破了，会一世留下斑痕，变成丑姑娘，还是极丑的姑娘。”

里头顿了一会，低声：“真的？”

安然认真道：“真的，安素去年也起过，但后来乖乖喝药，不过七八日就好了。你若再不出来让大夫诊断，抓破了身，就算喝十贴药也没用了。”

等了片刻，那犹豫的声音又果断起来：“不开！”

安然挠挠头，清妍虽说平日大大咧咧也不在乎形象，可也是个爱美的姑娘，竟然听见要破相了还不出来。顺王妃叹道：“罢了，元之让人从窗户进去吧。”

尾音还未落下，清妍便啼哭起来，贺均平也不敢真这么做，自家妹妹性格刚烈，要是真逼急了，指不定真要撞墙。

安然苦想一番，恍然道：“清妍别哭，我这就让他们全走了，只留下大夫好不好？留一个，伸手把脉看看手上的痘子就好。”

顺王妃也明白过来，声调也大了些：“你们通通散了，最年长的大夫留下。”

众人应声退下，那大夫在旁等候。

清妍这才出声：“哥哥走了没？安然也走好不好？”

贺均平皱眉，安然拉了拉他的衣角：“世子也先走吧。”

顺王妃笑道：“元之送李姑娘回去。”

贺均平不解，也只好一起走了。

顺王妃这才道：“娘在外面站着，只让大夫进去，你在帷幔后头伸手就好。”

似乎是真的确定外头无人了，清妍才开了门，又噔噔的跑到帷幔那去了。

贺均平想了许久，仍是没想明白，问道：“为何我们在她不肯出来，偏要我们走？”

安然笑道：“清妍虽然是女汉子的行为，却是真姑娘的心。那痘子长起来着实不好看，若是以那副容貌见人，即便日后好了，她心里也不舒服。倒不是不肯医治，只是怕你们笑话她。”

贺均平叹道：“我这做哥哥的又怎么会落井下石。”

安然笑笑，抬头看他：“清妍倒是说过好几回你说她是粗鲁的丫头。”

贺均平笑道：“我不过是说笑罢了。”

“在清妍耳中听来意义却不同了，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嘛。”

“明明不过是十岁的小姑娘，怎的心思如此复杂。日后再不说她了。”贺均平又道，“今日倒是要谢谢你，我送你回去。”

安然忙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敢劳烦世子。”

若她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贺均平自然要避嫌，只不过才九岁，总不会有人说闲话，仍是送她回去。

上了马车，安然瞧着车夫赶车的方向不对，忙道：“不是往那，在原来的李府。”

贺均平问道：“不是住在皇上钦赐的丞相府里么？”

“如今还没，母亲说等里头的花丛长齐长开了再搬进去。”

“原来如此。”

回到家，安然从马凳子下来，向他道了谢，见马车离去，才进了家门。在房里与沈氏说了会话，那王爷府又派人来报信，说清妍已经答应服药，又说在她好之前安然千万不要过去。

安然笑笑，果然是个小姑娘性子。

沈氏算了算日子，说道：“下月初一就搬新宅，你房里可有什么要添置的？”

安然摇头：“没有，只要把我的书房原封不动的搬过去就好。”

沈氏笑道：“可莫学你爹，变成个书呆子。”

安然笑道：“爹爹才不是书呆子，只是内宅的事打理的不好。因为有娘嘛，所以爹爹就越发懒得去管这些事了。”

“当真是会安慰人。”沈氏又问道，“最近你姑姑捎了什么书给你？”

“当地的风俗趣闻，还有在这里买不到的古书。”

沈氏点头，她不怕李三妹会乱捎回来什么言论大羽国的书，李三妹虽然性情奇怪些，但也不会那般没分寸。只是怕她送一些教导女子不该遵循三纲五常的，安然好奇心甚重，担忧她看了后深受影响，也撇下她这做娘的去游历各国一世不嫁了。

想到这，沈氏说道：“方才是世子送你回来的？”

“嗯。”

“可有与他多说说话没？”

“随意说了一些。”安然咽了咽，“孩儿总觉得世子为人较难亲近，而且……许是因为是世子的关系，平日里都是别人让着他，少为别人着想，但对亲人倒是很关心。”

沈氏问道：“此话怎讲？”

“那日我们一起去狩猎场，分作红绿两方。清妍先拿了红条上山，那老板说只剩一条红条其余都是绿条儿。然后世子便直接拿了红条。他应当是想护着清妍，只是我与清妍一同前来，又小上许多，若是谦虚之人，或许会先问问。”

沈氏笑道：“这倒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如你所说，世子出身尊贵，少关怀他人。可能如此护着妹妹，至少说明人不错，只能说是对旁人有些疏离，熟络便好。”

安然点点头：“嗯。”

沈氏又问道：“那宋祁又如何？”

安然扑哧笑笑，睁着明眸大眼看她：“娘，你又来了。”

沈氏也笑了笑，却仍是问道：“你且说说宋家公子如何。”

安然只好说道：“宋公子为人谦虚有礼，学识不错。而且十分懂得照顾人，只是有一点不好。”

“哪点？”

“总是带着些许防范心，不如世子来的坦荡。”

沈氏叹道：“官家弟子大多如此，尤其是那样世代为官的家族，宋祁又是长子，小小年纪担子就已压在肩上。可这样的人若能得他信任，却是上乘人选。”

安然抿嘴笑笑，越发觉得娘亲要把她泼出去了：“即便日后真的心稍偏了谁，人家公子也未必会看上女儿的。”

沈氏笑道：“一切随缘吧。”

安然换了话问道：“三姐可知道我们要搬大宅子了？”

说到安宁的事，沈氏倒也是立刻接了话：“说了，也说了给她留个好房间，只等着她回来。只是不知她今年会不会回来团年。”

安然笑道：“即便人不在家，三姐的心也是在娘这的。”

这话说进沈氏心坎去了，当即怜爱的揽她进怀里，声调悠悠扬扬：“只要你们平平安安，娘也就放心了。”

安然窝在她怀中，母亲的怀里真暖，真不愿长大，一世如此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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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乔迁新居第中秋险境

七月初一,李府乔迁。

日光晒的大地如火烧灼，远远看着街道，也似潮水翻涌,晕得不行。

宋嬷嬷随行撑着二十四骨伞，为沈氏遮荫,见她面上有细汗，不由说道：“太太先回屋里吧,奴婢在这看着。”

沈氏淡笑：“若是其他东西倒无妨，只是这是二爷房里头的。”

宋嬷嬷了然笑笑,太太的心思一心放在李二爷身上,夫妻两人相敬如宾,着实让人羡慕。

府里的东西陆续搬上牛车马车，往丞相府驶入。

安然随沈氏去看过宅子，因是去年新造，仍留有新木气息。门前置放两尊威仪石狮，一进门便是宽长前院，两侧栽种的幽竹是安然最喜欢的装饰。比起那花俏的花花草草，她更喜青翠竹子。

宋家的宅子也是皇上钦赐的，安然很早便叹他们房屋做工精致，见到新宅子，那雕工也十分精巧，花鸟腾飞，祥云绕梁，不由赞叹皇家工匠确实厉害。

东西还未完全摆放好，便有下人跑过来禀报：“太太，莫姨娘在偏房那吵起来了。”

沈氏面色淡淡：“所为何事？”

“莫姨娘说院子里的花草长的狰狞，夜里看了不舒服，对胎儿不好，非要何姨娘那院子。”

宋嬷嬷冷笑：“真是个爱生事的主，这肚子才稍见了些，就跋扈起来了。”

沈氏说道：“宋嬷嬷，领着几个下人过去，将她院子里的花草全除了，这便不会狰狞了。”

宋嬷嬷笑着应声，当即带了几个粗汉子过去。过了一会，又有下人跑来，连外裳都汗湿了：“莫姨娘见我们过去，遣了人去禀报老太太。”

沈氏面色沉冷，这莫白青真是越发不知好歹，怎的就不知收敛。这两年周姨娘已经敛起性子，又出来一个不安生的。

“去黄嬷嬷那只会一声，别真让老太太过来了。”

莫白青一手放在肚子上，一手指着何采的丫鬟珠儿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主子都没说话，你插什么嘴。以下犯上，你倒是长了熊心豹子胆，贱婢。”

珠儿急的眼红，忍着没掉泪，何采唤她“珠儿莫吵，回房替我折衣裳”，珠儿可不愿走，她这主子没主子的脾气，待她也好。若是平时，定不会与这姨娘起争执，只是方才那六姑娘安平过来，瞧见院子里的木槿开的甚好，便拉着何采的手说“以后常来姨娘这看花”，何采眼里的神色她可瞧在心里。

就为了六姑娘常来，她这做奴婢的也该挡着莫姨娘。

莫白青仗着腹中孩子，想到何采不过只生了个女娃，还不是养在身边的，从未将她放在眼里。周姨娘她不敢碰，难不成何采也要让着？

何采冷冷看她：“我不愿让，你便要一直吵么？若是让老太太二爷知道你怀着李家孩子却满嘴脏话，你以为会如何？”

莫白青一顿，偏头对嬷嬷道：“把东西都搬进来，我已经去请老太太了，她会为我做主的。”

话落，背后便有人冷笑：“为了一己私欲去惊动老太太，这是你该做的？”

莫白青听见这声音嚣张气焰便灭了半分，瞧见沈氏正脸，更怯三分。好不容易劝服自己，想着那沈氏年长又无儿子，日后哪里比得过自己，当即说道：“正是为了李家后代，我才想着要换院子。否则住的不正，对胎儿也不好。”

沈氏冷声：“老太太不会过来了。”

莫白青登时没了气势，见众人盯着自己，顿了顿，甩手：“不要便不要！稀罕！”

“站住。”沈氏说道，“我进来你未请安，离去时也未有说辞。你肚子里的若是女儿，二爷不缺，若是儿子，二爷也不缺。家有长子，庶子也有，你凭什么如此趾高气扬认为二爷会因为孩子宠爱你？该带脑子想一想了。”

莫白青愣了愣，颇为不甘。沈氏又道：“我今日便放下话，你若再没大没小，骄横无理，即便是有了孩子，也保不住你。”

“你不能……”莫白青被她盯的心里发虚，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只是直到中秋，莫白青也未再生什么事端。

中秋灯会，满城挂起彩灯，映的天穹艳红。

清妍的水痘已全好了，也没留半点斑痕，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好动，早早拉了安然出来，去看花灯猜谜语，虽然那奖励不过是些小玩意，两人乐在其中的不过是猜题的乐趣。

街上熙熙攘攘，两府下人时而被挤开，跟的分外紧张。若是走丢了，这可要一番好找。而且今晚出来的人多，平民百姓携妻带儿，稍有身份的都带着丫鬟小厮，更是拥挤。

清妍已经撕下几张红条儿，拉着安然往那谜底台挤。可两人怎么挤得过那些大人，好半天也没往前一步，倒被踩了好几脚，发髻也歪了。气的她放了手，唤下人开路。安然忙拦住她：“你若让下人呼喝，那就扫了大家的兴致。既是灯会，自然热闹。”

人多嘈杂，清妍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小小的声音全被遮盖了，啊啊了几声，急躁起来，自己往里挤。安然刚要跟上去，却被人挡住。忙回身找下人，却不想人太矮，根本就瞧不见。隐约有人拽住她的胳膊，安然大感不妙，只见那手顺着胳膊伸向自己腰间，她忙捂住荷包，却猛地被那人一扯。

这可不行！那可是娘亲送给她的。想罢，抓住那手不肯让他走，这一放那就是大海捞针，再也寻不见了。

一边不放，一边直往外拽。不多久，安然就被拖了出去，大喊了几声抓贼，根本无人听见。小贼将她一推，安然差点没跌倒，下意识追了上去。等拐进深巷，才反应过来，转身要跑，就见一人闪了出来，堵了出口。只见是个瘦小汉子，手上还甩着她的绣花荷包。

安然心下微慌，见那巷口有人陆续经过，却离的太远，恐怕刚喊就被那汉子抽嘴巴止声了。

汉子上下打量她几眼，笑的奸邪：“我道是哪个粗丫头敢追上来，没想到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这衣裳拿去当铺还能换一顿饭钱，将你卖到窑子去，大了定是个美人胚子。”

安然定了定神，既不退一步，也不试图逃跑，脑子里转了一圈，缓声：“依国律例，轻罪轻罚，重罪重罚。偷盗打劫不过杖责一百，可诱人去卖，却要杖责三百并流放三千里。你家中可有老人幼儿？若你流放，家人如何存活？又如何在族人面前抬头？看你的衣着，倒也不像是走投无路之人，既然如此，为何要把自己逼迫得走投无路？这钱我不会讨回，也不会告知家人，就当是我无意掉落。我父亲是官，母亲也是出身侯门，如果你非要将我卖了去，怕我家人也不会善罢甘休。熙熙攘攘闹市之中，总会有人见你拖了我进来。你真要卖了我么？”

那汉子一顿，狠声：“别以为你说两句我就怕了！我现在就将你扛走，有谁知道。”

安然盯着那人，声调毫无波澜：“好，你且将我卖了，我家中迟早能寻到我。我一世毁了，你一世也毁了，倒是公平，无妨。”

汉子迟疑片刻，恶声：“你若敢报官，老子一定寻机会捅了你！”

安然心下松了一气，面上不动声色：“那荷包是我娘亲自给我绣的，若是不见了她定会询问。我自然不会告发你，但荷包要给我。”

汉子见那荷包也不值钱，将里面的钱财揣在身上，便将它扔在地上，转身跑了。

安然等他快跑到巷口了，才急忙上去拾，往外跑去，刚出来，一片明亮灯火，只见那小贼已被一群下人衣着的壮汉押跪在地上。她愣了片刻，两个衣着光鲜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那，看着她笑：“我说是哪家姑娘这么厉害，原来是李丞相家的千金。”

另一人道：“当日我们就听过李家四姑娘的伶牙俐齿，不像个小人儿，如今再一听，这嘴都能把人说活过来。”

安然顿了顿，从这话听来，两人分明在她方才遇险时已经在这听着了。看着像是哪家少爷，却面生得很。虽说他们没有义务救自己，可隔岸观火也非君子所为，心下不屑与他们为伍。

她提步要走，一人便说道：“丞相之女好不客气，我们救了你，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么？”

另一人笑道：“人家是一品大官的千金，自然傲气。”

安然皱眉看他们：“我倒不记得是两位公子救了我，只瞧见了两位公子的下人擒住了小贼。那我便为免受此贼盗走财物的下一人道谢。”

那少年愣了片刻，这才明白过来：“李四姑娘可是在责怪我们袖手旁观，在外头瞧好戏？”

安然摇头：“你们并没有义务救我，我也没有权力怪你们。救是你们的事，不救只是受道德谴责而无因果过错。”

说完这话，安然才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必要说这些。真是越发的像个犟脾气的孩童了，老老实实谢过他们不就好，何必非要争辩出什么来。

那两人倒是笑了起来：“受教了。”

安然见他们并不说什么，便告辞了。回那奖励棚子上去寻清妍，消失了一会，也不知那些下人是不是已经在找自己。

走了一会，就被人抓住了肩，她惊的回身，抬手一拍，等啪的一声响起，才见着那人是世子贺均平。见他手背已多了几道红印，眉头也拧起，不由一咽：“抱歉世子，我刚才碰到了歹人，紧张得很。”

贺均平问道：“可受伤没？”

安然摇摇头：“方才把他吓跑，没跑几步就被两个公子哥抓住了。”

贺均平起了兴致：“吓跑？你用什么法子吓的？”

安然吐吐舌头：“这个。”

贺均平失声笑笑：“刚才我在客栈楼台上饮酒，看见清妍在街上人潮中钻来钻去，十分紧张，便去问了她。她说和你走散了，不知在何处。因此一起来寻你，我让侍卫去回话，直接送你回去，如今要和清妍汇合也太拥挤难寻了。”

安然点点头：“那劳烦世子了。”末了又看看那些侍卫，都是便装，在前开路也不蛮横，心下倒多了几分好感。有人挤来，贺均平微微侧身护了护，动作细微自然，安然的心却轻轻跳了跳。

被保护的感觉十分好。

进了临街，人已稀少，总算是不会前脚挨着别人后脚跟了。

贺均平听了安然方才经历的事，笑道：“莫非那里头藏着金子，你竟一个人跑去追盗贼。”

安然举了举荷包：“我在追这个，这是我娘在我七岁生辰送的。”

贺均平看了一眼那荷包：“脏了。”

安然笑笑，小心揣进怀里：“没事，回去洗洗就好。”

李家人正聚在院子里喝桂花酒赏月，老太太坐了一会就要回去，谁想就有下人回来报没跟好安然，走散了，如今正找着。惊的老太太跌回椅子上，沈氏也晕了片刻，李仲扬随即让下人都出去找人。

李家几乎是倾巢而出，只剩老弱妇孺在家中，沈氏急的心神不宁，让何采伺候老太太去躺着，自己在门前来等着人报。约摸过了半盏茶功夫，就有自称是顺王爷府的侍卫来报，说世子找到了李四姑娘，让他们放心，如今正回来。沈氏这才放下心，让人去告诉外出寻人的李仲扬。

等了一会，见安然和世子谈的甚欢的回来，气便上来了，迎上去向世子问安。

安然哪里知道下人都把她“失踪”的事报回家里，又怎知爹爹都领着人去找她，惹得全家不安，只道是沈氏想她了，扑进她怀中美美唤了一声，却被她握了手退离己身。

贺均平将人送到，谢绝了沈氏让他入内喝茶的好意，便走了。

安然在前头蹦蹦跳跳，跟沈氏说着今晚的事，见她面上不悦，不由问道：“娘，怎么了？”

沈氏气道：“在正堂跪着，不许起来！”

安然愣了愣：“娘……”

沈氏说道：“你素来贪玩，我只当你孩童心性，从不管你。旁人都说你聪明懂事，娘也放心。只是不曾想过，你竟玩的过分了，你可知道你失踪这一个时辰李家都翻了半边，团圆之夜你爹还要带着一家子去找你，你当真是个好女儿，无法无天了。”

安然这才知道家中已知道她方才走丢的事，方才她又笑着回来，怕是娘亲以为她丝毫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她抱了她的腰，埋头入怀：“娘，是安然错了，我不该乱跑，不该让娘担心让爹爹担心。”

沈氏又气又心疼，泪已是悄然落下，抱了她哽声：“娘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只有你这一脉骨肉，你若有事，教娘亲如何是好？

叹也叹了，骂也骂了，到底还是不忍心让她去跪着。等李仲扬回来，安然已经睡着了。

李仲扬在旁看着安然，抬手替她拢好被子，这才出了房间，让宋嬷嬷今夜留在安然闺房照顾，与沈氏一同回去时问道：“可受了什么惊吓？”

沈氏答道：“倒没有，由世子送回来的，说正好碰见。本来想罚她去跪着，但到底没忍心。”

李仲扬微顿：“这有什么可罚的，一个小姑娘走丢了回家，你该哄着她，哪有责罚的。”

沈氏笑笑：“做爹的心思与做娘的心思到底不同。”

李仲扬倒没有说什么，虽然不懂有何不同：“明日你带礼去谢谢世子。”

“妾身明早就去。”

翌日，沈氏便去了王爷府。

顺王妃见了她，便又道谢了一次几个月前清妍起水痘安然帮忙的事，又后怕若是那痘子抓破了，怕是要留下许多斑痕。沈氏笑着安慰她，又为昨日的事表了谢意。

正巧贺均平和清妍要出门，经过正厅清妍听见沈氏的声音，便进来了。一见便有些怯意：“李夫人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清妍。”

沈氏淡笑：“是安然太皮了，不该乱跑，累的郡主着急了。”

清妍忙摆手：“是我的错，母妃说安然比我小，我是姐姐，可是我却没有看好她，只顾着自己玩。安然一定吓坏了吧，我正要去看她。”

沈氏笑道：“那丫头胆子大，倒还是乐呵呵的，她今日在家中，郡主可直接去玩。”

贺均平笑道：“李四姑娘胆子确实大，不过才九岁，却敢追着小贼跑。我以为她那荷包里装了什么宝贵东西，却不想是宝贵东西装着什么。”

沈氏顿了顿：“世子这话怎讲？”

贺均平略蹙眉头：“李四姑娘说，那荷包是李夫人在她生辰时送的，便一心想着要追回来，可回过神，却发现陷入险境了。”

顺王妃叹道：“倒真是个好姑娘。”心里又想年纪小小就这般懂事贴心，当真是可以要过来做儿媳的。

沈氏怔松片刻，万万没想到安然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去追那狂徒。不由笑了笑，心里却是懊悔昨夜怎的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了她，差点将她委屈哭了。这么一想，坐了一会便告辞回了家。

清妍要去看安然，便一起去了丞相府。

到了府上，清妍是初次来这，没像往常那般径直跑进去。便牵了沈氏的手由她领路，进了院子，清妍轻嘘了一声：“我要给安然一个惊喜。”

沈氏笑笑：“那郡主便去玩吧，我去给你们备些茶点。”

清妍摆摆手：“去吧去吧。”

她悄然进去，直接问了李府下人凉亭在哪个位置，往那摸去，果然就见她在那看书。真是一成不变的习惯呀。

那荷塘上的迂回小道实在是太长，安然早就瞅见清妍来了。她佯装看书，嘴里念念有词，听得那脚步声走近，猛地抬头站起，朝她做了个鬼脸。吓的清妍鬼叫一声，胡乱往她身上轻拍：“坏姑娘坏姑娘！”

安然捧腹笑着，和她倒在长椅上打闹。

“坏姑娘，你怎的来了。”

“来看看擒住小贼的大英雄呀，坏姑娘。”

“坏姑娘，你昨夜猜中了几个灯谜？”

安然不过随口嬉闹，清妍面色一变，顿时安分起来，垂着头了无生气：“安然，是我错了，哥哥说的对，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既然是一起出去的，就该一起玩，一起回来。”

安然笑笑：“是我乱跑，不是你的错。”

清妍认真道：“是我错了。”

安然见她执拗，点头笑道：“好吧，但我不气你。”

清妍这才开心起来，伸了手指：“明年我们再一起猜灯谜。”

安然勾了手指，对对勾：“明年还要一起猜灯谜。”

两人相视一笑，又闹了起来。

夜里，安然洗漱好就寝，沈氏在旁和她说话，聊了会便说道：“不知怎的，今日张府和秦府那都有媒婆过来，要替她们家公子与你做媒。”

安然笑道：“自从爹爹做了丞相以来，好似一直有人说媒。”

沈氏笑道：“此次稍有不同，他们两人都说与你有一面之缘，十分合眼缘。”

安然想了想，该不会是昨夜那两个隔岸观火的少年吧，慎重起见，便直接道：“女儿还不想那么早订下这些。”

沈氏笑笑：“知你心思，娘亲不会强迫你，睡吧。”

安然躺□，迟疑片刻问道：“爹爹还没回来？”

沈氏神谁微黯，强笑：“很快便回来了。”

“娘，让爹爹别饮那么多酒，对身子不好。爹爹最听娘的话了。”

沈氏应声，又道：“方才你赵姨派人送帖子来，说后日你们要上学堂不得闲，所以明日两家人一起去钓鱼放风筝。”

一听可以玩又可以吃，安然自然答应，欣然道：“嗯！”

沈氏刮刮她的鼻尖：“就你最贪玩。”

“嘻，娘早点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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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八月纸鸢皇宫酒宴

八月，入秋,微凉,风略急。

郊外绿意仍是蔓延七里,附近没有高大树木,也无巨大岩石，唯有苍翠青草，在深秋来临前最后一次染绿大地。

青草地上已架起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帐篷,都是来这郊游垂钓歇息时准备的。

这里湖泊并不深，但鱼儿肥美,岸边架起篱笆，免得孩童放纸鸢时不小心跌入湖中。

沈氏领着家中孩童前去赴约,久未一起出来,一路上甚为热闹欢喜。到了那，便拿着各自挑的纸鸢去放了。

赵氏也带了嫡庶子女出来，入了帐内，便见沈氏已在沏茶，当即笑道：“来的倒早。”

沈氏笑道：“刚坐下没多久。”又让宋嬷嬷拿了放在木箱里的纸鸢给他们，“尚明他们在北面放纸鸢，你们也去热闹热闹吧。”

李瑾轩和宋祁早已过了那玩闹的心，远远在空地上看着他们玩闹。

沈氏和赵氏在帐内闲聊，其他姨娘未跟随，只有两个嬷嬷伺候在一旁，其他丫鬟在外头。聊了许久，宋嬷嬷去外头看了看天色，进帐报道：“禀宋夫人、太太，已到午时。”

赵氏笑道：“唤他们进来用食吧。”

两家十一个孩子陆续进来，围着简便桌子坐下。下人从食盒里一一拿出饭菜，因用暖炉垫着，菜仍是热着的，蒸腾着热气，又是在宽敞帐篷内，分外新鲜有趣。

安平还在想着湖里的鱼，不肯吃饭，嚷着要去钓鱼。

她自小就养在老太太身边，开口要什么李老太都会惯着她，人又还小，礼仪上差了些，沈氏也唤不住她。

李瑾轩笑着吓唬她：“个子才那么点，待会到了湖边，不是你钓鱼，是鱼儿钓你。”

安平朝他吐舌头，比划道：“鱼儿才巴掌那么大呀，平儿比一筐鱼还大，怎么会被它钓走。”

众人忍不住笑笑，安平往安然那挪了挪：“然姐姐最好了，然姐姐带我去，不理他们。”

安然摸摸她的头，认真道：“好，乖乖吃完饭，然姐姐就带你去好不好？不吃完不去。”

安平想了想，点头：“嗯。”

吃过饭歇了一会，安然就带她钓鱼去了。赵氏笑道：“不过大了几岁，却像个小大人。我家敏怡的心思还是个小姑娘，该向安然学学了。”

沈氏轻轻摇头笑道：“到底还是要像孩子的好。那丫头就是读了太多的书，她爹早早给她理了个书房，她的姑姑又总是差人捎许多书回来，早就读成小夫子了。”

赵氏问道：“可是那李三妹？”

“正是。”

赵氏与她熟络，倒也不避嫌：“那李三妹的名声也是响遍了皇城，我倒还记得，我那叔婶曾去替人向她做过媒，也碰了一脸的灰，如今那人都有四个孩子了，李三妹倒还没嫁。”

沈氏笑笑，也不多加议论。

李瑾轩对这些家长里短没有兴趣，和宋祁一道出来，又想起了什么，笑道：“你不是问我可有什么异国书籍，待会你可以问问安然。她的书都堆了四个书架子，满满一屋的书。若非搬了宅子，母亲给她换了个书房，怕那书都要堆到房梁去了。”

宋祁方才也想到这点，只是毕竟安然是姑娘，他一个外姓男子到底不好意思问。见李瑾轩说起，也有所顾忌，笑道：“到底还是有些不好。”

“以安然的性子必定不会拒绝，只要你将书原封不动交还就好，若是损坏，那别说借书，日后见了也会疏离你。”李瑾轩又道，“你是爱书之人，我倒是不担心。不如这样，我去与她说，就说是我借的。”

宋祁忙说道：“不可，那与骗她有何不同，谢过尚清好意，我自己去问问。”

安然此时正在湖边教安平挂鱼饵，甩进湖里便让她好好握着鱼竿：“可不要乱动哦，不然鱼儿就跑了。”

安平用力点点头，一脸认真：“嗯。”

安然笑笑，自己也挂了个，正要甩出去，就见旁边光源微暗，偏头仰看，宋祁已半蹲□，迟疑片刻，才道：“方才听沈姨和尚清说，你那里有许多异国书籍。”

“确实有。”安然明白过来，“你要借？”

宋祁微微点头，略有不安：“我在皇城古屋书铺都寻了，但要么是书籍残缺，要么太过杂乱。想着若是你姑姑特意捎来的，定是好书。”

安然顿了顿，她向来不喜借书给人，只因那书离了自己的眼就无法护好，又极易破损，即便对方呵护的好，不可抗拒的因素也太多了。

宋祁见她犹豫，心下也觉不妥，怎能随随便便向人借书，还是在皇城买不到的：“其实不看也无妨，李四姑娘不必为难。”

“等等。”安然看他，“你能保证完璧归赵么？”

宋祁应声：“必定会保护好。”

安然挠挠头：“那我回去将书目录摘抄给兄长，让他明日上学堂时带给你，你若要什么书，就在后头圈画上吧。”

宋祁连声谢她，安然瞅着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为了借书的事憋的脸色通红，不由笑笑，没想到平日见他从容淡定，却不想是个腼腆之人，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翌日，李瑾轩将那一本记着书名的小册子带去，傍晚带回。安然拿来一看，一本是邻国风土人情，一本是国策论。拿了小梯子上去将书取下，包好了给李瑾轩。

过了十日，宋祁托李瑾轩交还了书，安然拿来里外翻看，竟是一点破损折痕都没。再看他求借的书，仍是两本。

如此往来两个多月，安然早已放下心来。除了他要借的，自己也寻了些大概是他喜欢的书给兄长带去。而宋祁也列了书名给她，若是有喜欢的便说。一来二去，连李瑾轩都调侃两人要给跑腿费。

虽说书是借来借去，但两人自那日放过纸鸢之后，也一直未再见。

秋去冬来，转眼又是一个腊月。

清妍邀安然去府里玩雪仗，到了王府，便见清妍拉住贺均平的手不肯放，眼泪啪嗒的掉，哽咽道：“每次都欺负我，你就这么一个妹妹，你还丢下我。我要告诉母妃说你又不带我去玩。”

贺均平苦笑：“你不是约了李四姑娘在家玩么？况且我们几个少年郎一起喝酒看舞姬起舞唱曲，你去做什么，找人陪你喝茶吃点心么？”

清妍抽抽鼻子：“我不管，那你带我们两个人去。”

贺均平叹气，抓了她的衣袖往上提，她偏是不放：“你这缠人的性子是哪学来的，果真是个粗……”余光似瞧见安然来了，放眼看去，果然见她站在不远处，硬生生将那‘粗丫头’咽下，由着她缠，“李四姑娘来了。”

清妍回头看了看，见真是安然，泪眼立刻收起，摆手：“安然。”

手上微松，贺均平已是抽手，侧身抬脚跨出栏杆，稳步落在雪地上，朝她笑笑：“为兄出门了。”

清妍气的要跟着跨出去，个子却不够高，那后头的下人也忙拦住她，吓的脸色都青了：“郡主万万不可！”

安然拉住她的手，笑道：“世子大了你许多岁，自有他的玩乐去处。若兄长常带着妹妹，不方便是一点，也会让人笑话的。”

清妍鼓着腮子道：“你就帮着他说话吧。”末了又问道，“你就从来不跟着你哥出去玩？”

安然想了想：“他若是觉得可带我去的，便会问我是否想去，我平日里倒不会缠着他。”

清妍登时羡慕了：“若是我有这么个哥哥该多好。”

安然笑道：“世子也挺好的。”

她言下之意是世子也是个好兄长，清妍是一根筋，便误解成了安然对王兄印象很不错，想起那年母妃说媒的事，又觉得在这两人中间使点气力，让她做自己的王嫂，顿感责任重大，生平第一次慎重思考起一件事儿来。

傍晚回了家，见家里已经里外打扫干净，院子里的花草也好好修剪了一番，分外精神。刚进正厅，沈氏便唤住她，替她抚顺额前碎发，淡笑：“明日别出去玩闹了。”

安然点头：“明日是大年三十，然儿不会乱走的。”

沈氏笑道：“对，团年是一件，还有一件事是初一时，随你爹爹一同去皇宫赴宴。圣上皇恩浩荡，宴请群臣。往年你爹爹只是翰林官，那一品二品官员才能携带家眷。如今你是初次去，若是明日跌了亦或是染了风寒，倒不好交代了。”

李老太在旁责怪：“哪有如此说自己孩子的。”

莫白青挺着个大肚子坐在末位，听见这话问道：“我可有份去？我也想瞅瞅皇宫是什么样的，必定是金碧辉煌，到处都贴着金镶着珠子吧。”

周姨娘斜斜瞥了她一眼，讥讽道：“连我都没资格去，你可别异想天开。”

莫白青不敢驳她，别说身份高了她，周姨娘还有一双儿女，又有个富贵娘家，便没再做声。

上回沈氏教训过她，便也收敛了许多。莫白青想的却是等孩子生下来，就只有她欺负人的份，而不会再让人欺负她，如今胎儿要紧，要不然谁知道沈氏那毒妇会不会在她的饭菜里下堕胎药。

安然对皇宫的印象仅限于影视和小说里，听见可以去羽国皇宫，当即露了笑颜：“明日我哪儿也不去，养好精神后日去皇宫玩。”

沈氏笑笑：“这可不是玩，到了那可得懂规矩。”

李老太倒是不担忧：“如今想着是去玩，到了那，气氛威严，可是连笑也不敢多笑的。”

她想起当年，大羽国打了胜仗，先皇亲自来她夫君桌前敬酒，那时荣华一身，却不想最后竟落魄到那般田地。所幸在她有生之年，李家又再复繁华，不用再受人白眼嘲讽。没想到她最不疼爱的儿子，却是最有出息的。

大年初一，李仲扬携带沈氏和安然进宫。到了宫外，家眷在外等候，官员进宫朝听年初训诫。

直站的安然腿软，仍不见有公公来报。官员家眷也是按照官品来站的，前面的都是王室成员，沈氏和李瑾轩安然在他们后头。她回头张望，倒看见了宋祁和宋敏怡，这才想起宋成峰是吏部尚书，官居二品。

赵氏三人也瞧见了他们，默声笑着相互点头。

安然仰头看着那胭脂暗红的大门，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祖母说到了这便笑也不敢多笑了。这般肃穆的气氛，她实在是不喜欢，果然是哪里都不如家中自由。

又过了许久，安然肚子都饿的叫起来了，才有公公过来高声唤众人入宫。

这官员大队又开始陆续随着领头公公进去，安然被夹在中间，个子又矮，这一路的景观根本瞧不见，不由更是气馁。

到了宴请大殿，依次入席，安然也看见了李仲扬，冲他笑笑，爹爹却依旧是板着个脸，穿着朝服显得人更是威严。

李仲扬和沈氏坐在两边，李瑾轩和安然在中间。待众人坐定，安然隐约瞧见有人向她摆手，抬眼看去，就见清妍坐在斜上方，朝自己做了个鬼脸。安然笑笑，也做了个鬼脸，逗的清妍咯咯直笑。惹的顺王妃低头轻责。沈氏也少了平日从容笑意，低声：“然儿不可造次。”

安然应了一声，刚要偏头去看皇帝长什么样，沈氏立刻又道：“不许随意张望。”

“噢……”安然更觉无趣了。

偌大殿堂内鸦雀无声，桌上的美食佳肴也无人敢起筷，等了一会，才听见一个公公尖锐着嗓子喊道：“皇上驾到。”

安然还没回神，就被沈氏拉着下了椅子，跪身下来，高呼吾皇万岁，只听见头上一个男子声音颇沉：“平身。”

安然这才抬头，顺势往那上面看去，便见了一个穿着金罗缎绣祥云华服的中年男子，这人面部线条紧绷，不苟言笑，十分威仪，原来这便是当今圣上贺奉年，与她想的倒没什么差。

不知是目光太过专注，还是贺奉年本就有意往李仲扬这桌看，一不小心，便四目相对了，惊的安然暗暗大呼完蛋闯祸，急忙收回视线，所幸皇帝没责怪她，也没说什么。果真是伴君如伴虎，可怕得很。若他脾气差些，自己会不会没了小命。想到差一点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突然又冷出一脊背的汗来。

贺奉年开口道年宴起筷，众人才纷纷拿了筷子。饮酒说话间又问了几个臣子，到了李仲扬这，嘉许了几句，便说道：“听闻李卿家四姑娘胆识过人，却不想长的这般俏皮可人。”默了默缓声，“眉眼像极了。”

李仲扬忙携沈氏和安然谢圣上夸赞，安然心下却不由多想了。她长的可不像爹爹，也不像娘亲，若是说眉眼像……她咽了咽，蓦地想起三姑姑……忙打断念想，掐灭了心中那冒出来的想法。

众臣齐齐附和说李丞相父女眉眼确实相像，安然又是湿了一回脊背，席上的东西怎么也吃不香了。偏这时候贺奉年又道：“来，让朕瞧瞧丞相家的胆大姑娘。”

安然心里直叫苦，众目睽睽之下走了出去，几乎想找个地洞钻。到了前头，啪的跪下，贺奉年便说道：“免跪，到前头来，有赏。”

安然只好硬着头皮上去，脸上扯出笑意，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到了贺奉年跟前，这回看的清楚了，倒觉得他眼里的戾气没方才看的重，微微闪烁，却印着苍老，可明明正值壮年。这一看，也微怔了。贺奉年瞧了一会，扬手：“赏如意。”

一旁的公公忙捧了白玉匣子过来，弯身奉匣，安然又要跪谢，贺奉年便道：“朕已免跪了。”

安然便颔首谢过，那玉匣子太大，只好抱住，又谢过，僵着步子回了位置上，这绝对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失魂落魄最多的一次。不是她不想淡定，而是想到那纠葛，想到皇帝盯来的眼神，分明很惊悚呀！

回到家里，下了马车，安然还觉得人在梦中，还是噩梦。周姨娘一众妾侍来迎，见了安然的模样，笑道：“四姑娘怎的这副慌神模样，倒是从未见过。”

沈氏也是揉揉心口：“莫提了，让她别乱瞧，就是到处瞅。还瞪圆了眼看圣上，吓的我心都快跳没了。”

李瑾轩倒是笑笑：“我家妹子的胆子如虎，为兄也羡慕了。”

周姨娘诧异：“这倒是不得了，那可是挨了训？”

沈氏说道：“这倒没有，圣上心胸广阔，怎会跟她一个孩子计较，倒是赏了她一个玉如意，用那玉匣子装着，倒还没来得及看。”

周姨娘瞧见后头下人抱进来的白玉匣子，她是识货人，一看便啧啧声道：“这匣子已是价值不菲，是难得的珍品，那更别提里头的东西了。果然圣上赏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莫白青在后头瞅了一眼，撇嘴：“可别摔了，否则要斩头的。”

李仲扬正挽袖喝茶，听见这话瞪了她一眼：“多舌！”

莫白青知他不喜自己，也懒得柔柔弱弱的去求饶认错。

沈氏见安然还在游离，把她揽进怀里，又想责怪又更是心疼：“你这孩子，就是有乱瞧的毛病，如今差点瞧出大麻烦来，还好圣上仁慈。”

李仲扬淡声：“小孩子好奇心重罢了，圣上是明君，不会与一个孩子计较。而且安然也没失了礼仪，若是别的孩童，初次见了这场面，怕早就啼哭吓的腿软了。”

李老太忍不住道：“你怎的夸起她来了，这事儿到底还是错了的，皇上是九五之尊，怎能用直视圣上。”

安然倒不是怕那些，而是怕自己想的事儿是真的。

好一顿说，她才被送回房里洗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安眠。这事定是不能问姑姑的，也不能跟爹娘提。最后叹了一气，那便烂在肚子里吧。

过了几日，拜完了年，沈氏便领着她去宋家。赵氏见了她，立刻说起当日的事，当真像箭戳到了心口。宋祁见她面色不好，便说道：“我带妹妹们去梅园走走。”

赵氏笑道：“去吧。”

到了院子里，晚梅还未谢，幽香扑鼻，闻着思绪也平复了许多。安然向他道谢：“若你不叫我出来，怕又要想起当日那心惊胆战的场景了。”

宋祁笑笑，宋敏怡也直呼道：“我当日也吓了一跳，想一想若换做是我，可要吓哭了，你倒还能安然领了赏赐，还笑的从容下来，你的名字真是当之无愧了。”

安然佯装抖了抖：“可别再打趣我了，那日我哪里是笑的从容，分明就是把脸都笑僵了。”

宋祁笑道：“步子上倒看出了点，但也是十分不错的，一般孩童并没那么大胆。”

宋敏怡笑道：“欸，我倒是想起来了，圣上开口那句可不就是说了李家四姑娘是个胆大的人嘛。安然，你的名声倒是响亮了。”

安然疑惑她这小人物的名声怎么传到圣上耳中，况且说她胆大的起源，应当也没几件，倒还没到传遍京城的地步吧。末了一顿，若是堂堂一国之君，怎会连臣子的嫡女排位是第几都知道。除非圣上将李家的底细都摸的清楚了。虽说知道大臣家底不足为奇，可是查的如此清楚又记得如此清楚，只能说明圣上在用人之时，已有了防备之心。

看似平静的朝堂，果真是无形海浪，波涛汹涌。

那皇宫，当真是去过一次，便再也不愿涉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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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一步惊心两寸芳心

安然这几日都在家中未出去,一随爹娘去拜年，便要被他们围观打趣，问她当日情形,名声倒是愈发的响了。

元宵这晚,清妍和宋敏怡来寻她玩，三人泛着小船直游河上。船夫摇橹，小船缓缓飘浮。两旁灯盏通明，悬挂廊檐下的红灯笼轻摆摇曳,映的河面如有琉璃光彩。

清妍兴致颇高,两岸有人摆桌饮茶，她也不怯生。宋敏怡性子柔弱,乖乖窝坐在船上不敢抬头，只瞅着河面上隐约飘来的灯。

“这灯真好看。”清妍伸手打打水面，那灯便飘远了，“我倒不知道这儿可以看灯，否则早就来了。”

宋敏怡笑道：“郡主怎么会来这平民百姓玩闹的地儿，我倒不知道你喜欢，那日后常来玩好了。只是呀，元宵花灯比不过中秋花灯，元宵的河灯也比不过中元节的。”

清妍两眼立刻亮了：“那我们中元节再来。”

宋敏怡点点头：“嗯！你别总趴在船沿，再往前一点，你府里的侍卫就要跳上来了。”

清妍瞥了一眼身后那跟了一船的人，撇嘴：“我们三家的下人都坐满一条大船了，去哪都浩浩荡荡跟着，扫兴。”

宋敏怡说道：“他们是为了保护我们。”

清妍想了想，点头：“也对，像安然那天去追小贼，虽然没事，可是过程太惊险了，想一下有点后怕，还好她全身而退……”她偏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安然，见她抱膝埋头，小心走了两步，“安然，你怎么了？”

安然抬头看了看她，眼睛涩痛：“不知是这里风大还是什么，脑袋晕的很，方才还没事。”

宋敏怡也凑了过来：“那我们回去吧。”

回了李家，摸着额头微热，宋嬷嬷便煮了姜汤给她喝下，喝完便睡下。一直到寅时，到了请安的时辰，还是没力气起来。

众人请过安，老太太便来瞧了她，沈氏也向学堂那告了假。

到了傍晚李仲扬回来，沈氏还未与他说安然生病的事，见他面色十分差，便先压下这事，进了房里，为他换下官服：“二郎有心事？”

李仲扬轻叹一气：“六公主年后四岁，按宫里的规矩该找侍读入宫伺奉陪读了。往年都是从官员家中挑选德才兼备的适龄姑娘，今日说起这事，圣上钦定了安然。说她胆识过人又谦卑有礼，再好不过。”

沈氏顿了顿，李仲扬又道：“旁人都道这是美事，毕竟入宫做公主侍读也有个九品女官的名头，只是……”

沈氏轻声：“妾身知道二郎担忧什么，安然性子虽稳，但是也还小，若一不小心出了什么差错就麻烦了。况且以她的脾气，大概也不愿入宫。”

李仲扬点点头，又执她的手，声音微低：“只是圣上已经开口，这事儿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夫人切莫伤心。”

沈氏摇摇头，淡笑：“无妨，二郎莫担心才是。”

见她这么说，李仲扬松了一气，轻拍她的手背：“夫人如此明事理就好。”

待他去澡房清洗，沈氏坐在冰凉凳上，泪便落了。那侍读一月只出宫四次，也就是说，一个月也不过见四日。定是她前世做错了什么，接连两个女儿都从她身边离开。挡了老太太带走安然，却挡不住安宁跟李三妹走，也挡不住圣上要安然进宫陪读。

她怕安宁远游时会碰到什么，也怕她吃不饱穿不暖。如今又添了一个，皇宫那地儿虽然金碧辉煌，她却不愿安然涉足。

待李仲扬洗漱回来，她忙揩去泪，佯装打了个呵欠，起身笑道：“困了，二郎可还要看会书？”

李仲扬瞧着她，眼里有些许泪，也未太在意，只当是打呵欠时染了层水光：“后日便将侍读的孩童送入宫，还有其他几家公子姑娘，陪其他皇子公主。若误了日子便有罪了，所以我先去安然房里和她说说。”

沈氏这才想起：“安然方才回来，似着了风寒，有些低烧，服用汤水后睡下了。”

李仲扬应了一声：“希望在入宫前能好，否则让有心人知道，虽然确实是病了，但也难免有逃避入宫的嫌疑。”

沈氏轻点了头，又道：“我去瞧瞧，睡了许久，约摸已经醒了。”

李仲扬忙道：“若是没醒，你过去岂非吵了她，明早再去不迟。”

沈氏本意是想多与她说一晚的话，到底是舍不得。只是李二郎这么说了，她也只好停下步子，免得他察觉自己难舍，又自责担忧。

翌日，安然还是昏昏沉沉。柏树在外头敲门，久不见回应，便推门进去。走到近处，差点叫了一声，转身跑到外头，正扑进宋嬷嬷怀里，撞的她小腹一痛，皱眉轻责：“野丫头，跑那么快做什么。”

柏树指了指里头，有些结巴：“好多痘、痘子。姑娘脸上。”

在后来的沈氏一怔，心里倒是起了一丝期盼，掩饰不住喜色：“宋嬷嬷快去请大夫，快些。”

宋嬷嬷也没迟疑，捂着小腹便去请大夫。

沈氏疾步进了里头，坐在床沿，瞅着安然脸上的痘子，又挽起她的袖子，长吁一气。

安然迷迷糊糊瞧见沈氏，低声：“娘。”

沈氏淡笑：“别起来，我瞧着像是长水痘了，你跟清妍郡主真是一个秤一个坨，连这事儿也隔了没多久。”

安然龇牙笑笑：“娘亲放心，安然会乖乖喝药不会关门的。”末了又有些奇怪，“若是出这痘子，娘亲开心什么？难不成出了痘子便长大成人啦。”

沈氏笑笑，附耳轻声：“昨夜你爹爹回来，说圣上钦定你去给六公主侍读，后日就入宫，吓的娘一夜不能入睡。如今这水痘消去少则也要六七日，多则半月，也赶不上了，许是要找哪家姑娘替上。”

安然也是长松一气，人都精神了许多，双掌合十：“感谢上苍，感谢大地。”

沈氏失声笑笑：“到底还是要显得失望些才好，娘待会也要收起笑脸了。”

安然笑笑：“女儿明白。”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笑笑。大夫过来，确诊确实是起水痘。晚上李仲扬回来，沈氏和他一说，倒也是一样卸了重担的模样。翌日退朝后，李仲扬便报了这件事，贺奉年迟疑片刻，倒是感慨了一番果真没缘分，也未多说。让别家女儿顶上，而那顶上的人，正是宋敏怡。

安然得知后，心里十分不安。沈氏也是有歉意，特地去见赵氏，赵氏出身官家，也早就是一颗官家的心，除了稍觉不舍，倒也没太多想法，毕竟也是个九品官，还是公主侍读。只叹她这女儿胆子小，到宫里练练也好。沈氏这才放下心来，回来告诉了安然。

清妍来寻安然玩，听见她得了病，急急忙忙跑进来，结果一瞧见她的模样，已捧腹笑的欢快，抱了她便道“果真是有难同当”，吓的宋嬷嬷忙轻拉她：“郡主不可，这水痘可是会传人的。”

清妍偏不放，笑道：“不是说长过一次便不会再染上了么，我要搬过来照顾安然！”

宋嬷嬷急的额上有汗：“倒也有些人说会染上，郡主还是快些放手罢。”

清妍撇嘴：“不放不放。”

安然苦笑：“再用些劲，我胳膊上的痘子要被你磨破了。”

清妍忙松开手，瞧着她也不怕不嫌：“没事，好好喝药就可以了，约摸六日就好。”

见她安慰起自己来，安然倒觉得清妍也不像表面那样不细心体贴，当真是个可交一世的好友。

说了一会话，清妍还要陪她，安然可不想她冒这个险，便说自己怕丑，让她快些回去。清妍这才离开，从院子里出来，就瞧见李瑾轩过来，立刻蹦上前去，直爽的打了个招呼：“尚清哥哥。”

李瑾轩微微作揖：“郡主。”

清妍想了片刻，伸手拦住：“你不能进去，安然连我都不想见，说怕我嫌她丑，那你是男子，更不能进里头。”

李瑾轩笑笑：“倒是难得见安然如此不坦荡。郡主这是要回去？”

清妍点头：“我本想照顾她，可安然不要。”末了撅嘴打了个小报告，“你妹妹嫌弃我不会做饭不会浣洗。”

李瑾轩失声笑道：“兴许是安然怕传染了你，因此找借口让郡主回去。”

清妍哪里可能想不明白这道理，她和安然是好朋友呀。只是这话从李瑾轩那里听来，却别有一种感觉，不由更是羡慕安然有个好兄长。要是自家哥哥肯定是应声“当然是怕你烦人了”。回到家里还有些闷闷不乐，到了晚上用食，顺王妃瞧见她这模样，刮了刮她的鼻尖：“在想什么，好好吃饭。”

清妍放下筷子说道：“我今日去找安然玩，她也起了水痘子。我说要陪着她，她说我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让我回来。王兄，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贺均平想也没想：“嫌你烦人。”

“……”清妍叫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尚清哥哥可是好好安慰了我一番，你定不是我亲哥。母妃，王兄不是我亲王兄对不对？”

贺均平瞥了她一眼，隐笑：“你是在那桃树下捡来的，我自然不是你亲王兄。”

清妍气的嚎了他两嗓子，顺王妃忙说道：“你哥哥逗你玩呢，你们兄妹就没一日不吵的。若你们父王在，又该说两句了。”

清妍倒是笑起来：“父王才舍不得骂我。”

贺均平笑笑，又问：“李四姑娘可让你进门见了？还是让人传话说的？”

“当面说的，还聊了好一会。”清妍笑道，“我才不会认为她嫌我，王兄你挑拨离间也没用。”

贺均平笑道：“若是能由外人挑拨离间的，倒也不是真有多深的情谊。”

清妍虽然觉得说的在理，但是总觉得王兄说的话太直了，有时候看事总是朝着阴暗面的想，真不如李瑾轩温润细心来的亲切。

在养病的安然不能吹风，每日窝在房里，倒怀念起可以上学堂的日子。闷的正慌，李瑾轩便送来一垒书，说是宋祁知晓她不能出门，给她解闷的。安然忙托他道谢，翻看了下书，倒非平日那般严谨的，多是民风民俗夹带着当地轶事，轻松得很，也不用多费脑子去钻研，心里直叹宋祁真是有心。

等痘子消褪，安然已不能吹风晒日九天，再闷着就要成精神病了，踏出房门见着日光那一刻，简直要感动的泪流满面。那脸上的愉悦神色连旁人见了都忍不住忍笑，柏树是她的贴身丫鬟，先开了口：“在房里待了一年的人怕也没姑娘这么开心。”

安然笑笑：“若是再不出来走走，我就不知道太阳是什么样子了。”

她伸了个懒腰，宋嬷嬷俯身给她披好披风，系紧了：“这春风还冷得紧，可别着凉了。”

安然笑道：“去吃饭吧，好多日没跟祖母母亲一起用食了。”

到了那边，李瑾良先瞧见她，笑道：“四妹来了。”

话落，安平就跑了过去，拽了她的衣裳哭成泪人：“祖母不让安平过去看四姐，说我太小会染病。四姐你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为什么走了那么久。”

李老太哭笑不得：“我只跟她说她四姐得了病，不许她去瞧，倒是想了那么多。”

沈氏笑笑：“安平还小，自然是照着字面的意思想去了。”

安然拿帕子给她抹泪，笑道：“四姐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安平仰头看她，似乎确认她确实好了，这才破涕而笑：“四姐回来了，好好的。”

沈氏招手：“快来吃饭，别让祖母等。”

安然拉着安平坐下吃饭，安素夹了肉给她，神色认真而语调缓慢：“四姐吃肉。”

安然也夹了一片肉给她：“素素也吃肉。”

站在后头的周姨娘见了，倒愈发安慰，当初安然刚出世时，她想着幸好沈氏没生儿子。如今却是想着，幸好是个会疼人的姑娘。虽然都是庆幸是姑娘，但心境颇为不同。

吃过饭，安然和沈氏说了会话，便跑去找清妍玩。一大清早两人便约好去马场那喂马。

清妍养的马叫赤峰，安然养的马叫红云，一个是大宛马价格不菲，一个是伊犁马四肢强健，虽然价格比不过大宛马，但是安然却很喜欢。当初选马的时候，清妍要送她一匹大宛马，安然挑中了红云，清妍便改成了伊犁马。

当时买下时还是幼驹，如今已成了小马驹，安然已有十天未见它，往日常来这喂养，俗称联络感情，混个脸熟。现今太久没见，马驹有些疏离她。再看清妍那，可喂的高兴。

清妍边喂干草边轻抚它的脑袋，轻声细语：“赤峰呀赤峰，你可要好好吃，快点长高，带我去驰骋千里好不好。”

安然笑笑，一回头，就见了红云有点老气横秋的嚼着草盯着自己。伊梨马的特点本就是眼大眸明，这一看，安然都能在它眼里瞧见自己了，不由笑道：“别人都说我眼睛大，我看红云你的眼睛才大。”

红云依旧在嚼草。

清妍先喂完了，拍拍手蹦达过来：“王兄说的没错，马要从小养，日后才亲你才听你的话。就算哪天骑着的不是自己的马，那也知道马的秉性，再烈的马也不怕。”

安然笑道：“三天来一回，有时候赶上刮风下雨，还要坚持两年，就难坚持了。”

清妍点头：“王兄能做到，我最多五日来一次。不过我家赤峰很乖嘛，不常来也没关系。”

话落，便有人语调夹着轻轻笑意：“自己想偷懒，却说马乖不需要多看护。”

清妍听见这声音，立刻转身叉腰：“桃树下的亲王兄你来啦。”

贺均平叹道：“李四姑娘比你还小一岁，却懂事多了。”

清妍说道：“安然说，她是外表姑娘内里汉子，我是外表汉子内里姑娘。”

贺均平笑笑：“倒精辟。”

清妍问道：“王兄的疾风可不在这吧。”

贺均平点头：“听场主说你们在这，就过来瞧瞧。”末了又面向安然，开口前下意识多看了她几眼那水痘子可完全褪了，见她眼神也不闪躲，倒是在心里笑了笑，难怪连皇伯伯都说她是个大胆的姑娘，若是别的女子被人多盯几眼，要么是躲开，要么是回瞪一眼，“李四姑娘病可痊愈了？”

安然应声：“歇了九日，已经无碍，谢世子关心。”

贺均平瞧见她前头马圈里的马，笑道：“伊犁马。”又皱眉问道，“这是你养的？”

“回世子，是。”

“这种马成年后身形高大，仪态悍威。”贺均平笑看她，“你有把握能驾驭它？”

安然摸着那柔顺鬃毛，打趣道：“所以从小培养感情中，谁让我千挑万选偏喜欢上了它。”

贺均平笑笑，转念一想，倒起了兴致：“走，随我去前头，带你骑马去。”

清妍立刻抗议：“你就从来不带我。”

“你不是会骑马吗？”

“安然也会呀。”

“前头要人牵着马的根本不算是会骑。”

“我不管，你要带我跑一回。”

“改日。”

清妍跺脚，安然见她不走，拉了她的手：“走吧，世子逗你玩的呢。”

贺均平叹道：“她就爱把每一句话当真。”

安然笑道：“世子知道清妍爱较真，可总喜欢逗她。莫不是想热热闹闹的才是兄妹。”

贺均平忽然像个老学究抛下二字“然也”，便自己往前头走去。清妍冲他的背影直做鬼脸，连吐了几句“坏哥哥坏哥哥”，却还是跟了上去，变成了拉着安然往前跑。

到了前头的马厩，安然就得微仰着头看。虽然平时也会逛到这边来瞧瞧，但是想到贺均平说待会带她骑马去，要坐到那马背上奔跑，就觉心跳的厉害。平日里骑大马是由着前头的马夫领跑，又慢又太过稳健，稳健到让人少了骑马的乐趣。她会骑的也只是温顺的小马驹，也同样没什么乐趣。难得今日有人说了这话，那害怕早就抛在脑后了。

李府下人原先以为贺均平不过是说说，可见他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高大的大宛马，登时傻眼了。柏树忙跑过去，哭音都出来了，颤颤低声：“那马可危险了，小姐要是摔着了怎么办。”

安然笑道：“不会的，世子是个思虑周全的人，若有危险绝不会还说带我。”

柏树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又不敢逾越真的硬拽：“奴婢求您了……要是夫人知道了要责骂了。”

安然笑道：“别担心，我就去跑一会。”

见柏树没劝住安然，其他几个家丁相觑几眼，估计自己去也劝不住，只好抹汗心惊胆战看着安然往那马匹走去。清妍坐在小凳子上，托着下巴瞅着两人在给马上鞍，眼珠子一转，抿嘴笑了笑，哼起边塞小曲来，不亦乐乎。

安然的个子不够高，只能递些东西，把缰绳绕好圈。贺均平见她手势不生疏井井有条，笑问：“你常给马上鞍？”

“倒不是经常，见过几回，也给马驹套过鞍子，这么大的马倒是第一回。”

马鞍子上好，贺均平一步跃上，伸手给安然：“上来。”

安然抬脚踩在马蹬，便被他轻拉上马，视野立刻便开阔了，不由轻轻感叹一声。身后的贺均平握紧缰绳，等她安坐，又问了一声：“可好了？”

安然手心都微微渗汗，竟然开始紧张了，哑着嗓子答道：“嗯。”

贺均平两腿在马肚子上一夹，马便长鸣一声，四蹄生风飞驰出去，似腾空而奔，每一次落地那铁蹄便嗒铛作响，错落有致。

安然瞪大了眼，被颠的有些晕，又不敢去抓贺均平的手。马越跑越快，颠的越发厉害，嘴里却喊不出话来。她突然想呐喊一句，马上奔驰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她、她要被震吐了！

贺均平全然不知，一直跑到马场尽头，方才尽兴停下。刚拉住僵硬，停了马步，便唤她：“李四姑娘？”

未见她有反应，松手想去扳她，就见那小小身子往右边倒去，惊的他伸手捞去，惊呼一声“安然”，两人便往马下直摔。所幸那马场下人齐齐接来，才不至于摔伤。

贺均平这才看清她的脸色青白，倒是早就晕过去了。当即喝了旁人：“拿条热帕请个大夫来。”

耳边声响过大，安然倒是被他惊醒了。微微睁眼看去，见了贺均平，恍惚了片刻，耳根子立刻烫了：“我、我晕过去了？”

贺均平微扯了嘴角，又气又觉好笑：“是，不知你何时晕的，倒还能坐的笔直握好马鞍。”

安然真想寻个地洞钻进去：“原来我胆子这么小……给世子添麻烦了……”

贺均平淡声：“倒不见得是吓的，初次长奔确实容易犯晕，是我疏忽了。”

旁人拿了愠热的脸帕给他，贺均平蹲身抹她脸上，安然很想说她自己来，虽然说她才十岁，可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很羞涩呀，偏那人只将她当作病号子，声音还十分认真：“不要动。”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比较多姑娘问男主是谁，虽然暂时无法剧透，但一定会给女主安排个好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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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世事难料子亦非子

二月初一,李老太如往日领着众人去灵隐寺上香祈福，初一十五这两日李仲扬休沐,但并不喜香烛之地,素来是让沈氏陪着老太太过去。

这日晨起，众人都往灵隐寺去了,李仲扬在书房里看书,才刚翻了几页，便察觉窗外有人,却不言语,十分鬼祟可疑，当即沉声：“若再不出来，我便唤家丁了。”

片刻,才听见微敲窗台的声音，李仲扬刚想唤门外下人，那边便悄声：“二叔。”

李仲扬怔松片刻，忙去开窗，就见李瑾贺探出半个脑袋，发髻已乱，脸也脏得很，大惊：“尚和你这是……”

李瑾贺急的轻嘘了一声，提步要跨进来，怀里还抱着个竹篮子。

李仲扬将他拉进屋里，要去唤人给他洗漱弄饭，李瑾贺嗓子喑哑，十分痛苦的模样：“二叔先将外头的人撤了，侄子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能让人听了去。”

李仲扬迟疑片刻，才走到门那，沉声：“我要午歇，你们去院子外守着。”

“是，二爷。”

话落，便已听见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再回头瞧李瑾贺，才发现他落魄非常，往日那光鲜模样，如今已不复存在。不但长发凌乱，脸也消瘦了许多，神采飞扬的神色已看不见半分。李仲扬诧异：“尚和你发生了何事？”

不等李瑾贺作答，那竹篮子便传来婴儿啼哭声，惊的李仲扬一愣，瞬间明白。俯身揭开那面上的红布，拿开竹盖子，只见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憋的满脸通红，似刚睡醒，却哭不大声，分明就是哭哑了嗓子。

李瑾贺双膝跪地，只差没跟着婴儿一起哭：“二叔，救救他吧。回到滨州之后，娘一直在想法子让席莺落胎，可屡次不得手。临盆前一个月，我身边的小厮无意听得母亲准备待孩子出世就将他送走，一世不让他出现在我面前。迫不得已我和席莺想逃回京城，结果一路颠簸，席莺提前临盆。却不想才过几日又遇到山贼，不但将钱财劫走，还把席莺掳走了，至今不知下落。我一路讨食，才终于到了京城。”

说到这，早已是泣不成声。李仲扬这才知晓为何年前书信一封请大房一家过来，韩氏却推脱山长水远不来了，许是这个缘故。许久之前就听闻李瑾贺和婢女缠上，还有了身孕，因此才回滨州，却不想竟是真的。看着往日娇纵的侄子变成如今模样，满面憔悴不说，连手也前后皲裂，做叔叔的到底不忍：“你且在这好好歇着，你娘来了，我与她好好说说。”

“二叔。”李瑾贺未起身，磕了几声响头，“二叔为人孝义知礼，若母亲多骂几句，定会交出我和孩子，你也绝不可能说服母亲。到时母亲若告发到吏部，岂非连累二叔。”

李仲扬蹙眉，他说的倒也在理，大嫂韩氏的脾气他也领教过，眉头不由拧的更深。李瑾贺试探道：“二叔可否收留这孩子，就说是您在外头捡的？”

李仲扬摇头：“这法子绝瞒不过你母亲，况且……”他缓缓抬眉，语气渐重，“唤我叔公的人改口叫爹，乱了伦理纲常，绝无可能。”

李瑾贺历尽千辛万苦才到了这里，趁着午后人少翻墙进来，一心以为能救命的人却如此，忍不住道：“二叔迂腐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哪里管得着这辈分称呼。二叔若不愿救，只管说就是。任我爹的长孙自生自灭去吧。”

说到李世扬，李仲扬心头如被锥戳，听见迂腐二字本被气的不轻，可如今手足之情涌上，却无暇想其他的。这是兄长的孙儿，过世兄长的长孙，他这做亲弟弟的却要将这父子推出门外，由得他们落难。

李瑾贺见他面上紧绷，知晓去世的父亲触动了二叔心结，当即哭的更是凄凉：“二叔收留这孩子吧，如今你贵为丞相，即便母亲真的怀疑这孩子是我的，也不敢胡乱讨人。如今孩子的亲娘已经被山贼掳去，我又这般模样，二叔若不救，我便生无可恋，只好随爹爹去了。”

李仲扬叹了一气，正要答他，便听见外头有疾奔的脚步声，那身影刚到门外，他便喝斥：“谁让你过来的！”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当头挨了一骂，顿了片刻，才道：“禀二爷，莫姨娘腹中作痛，怕是要生了，可老太太和太太都不在家。”

李仲扬一顿，李瑾贺也不敢再拉着他的裤管，抱着竹篮子起身躲到屏风后头。

开门出去，李仲扬问道：“周姨娘和何姨娘可在？”

“都随老太太上香去了。”

李仲扬想了片刻，这种事他当然不能进莫白青屋里，可也不能没个指挥的人，当即道：“让还在府里，资格最老的嬷嬷做领头人，由她调派人手帮忙，跟府里说是我下的命令，速去。”

下人忙领命去传话，李仲扬关好门，回到屋里。李瑾贺已经冷静许多，姿势笨拙的抱着瘦小脸色青白的孩子，哄着睡。

李仲扬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

李仲扬坐□，倒了两杯茶，喝了一口，茶浸泡过久十分涩口，李瑾贺倒是仰头饮尽，囫囵吞枣，看的他又是一阵感慨，默了默道：“我在京城有许多好友，家世也有不错的，我将孩子送去给他们抚养。”

李瑾贺摇头：“尚和天资愚钝，自幼便不爱读书，顽皮得很。在二叔家中住时也和堂弟妹打过架，辱骂过婶婶，做过许多混账事。但从我知晓席莺怀了孩子，心境已大不相同。想着自己要做父亲，也要像他祖父那般撑起一个家时，已收敛了往日性子。虽说我并没多少知己好友，但也不会说找不到一人替我照顾孩子。只是想，若是交给二叔，那我便能常来瞧瞧，旁人那是万万不能的。”

李仲扬叹了一气：“你如此生性就好，只是到底是于理不合……”

李瑾贺又抱着孩子跪下：“求二叔帮忙，求二叔怜悯这孩子，否则爹爹在天之灵一定不安。”

李仲扬心里顾及沈氏的感受，若是告诉她自己养了大房的孩子，怕她也会不悦。比起侄孙来，他更在乎沈氏感想，毕竟他与沈氏才是一个家。只是李瑾贺总提起兄长，也着实是让他为难。

两人默了许久，又有人跑近，急声：“大人，莫姨娘难产晕厥，若不服药催生，怕有性命之忧。只是若不催生，以莫姨娘的体力怕难以生产，怕母子都保不住了。老嬷嬷等着大人定夺。”

李仲扬一愣，顿时也失了主意，开门道：“胎儿可还活着？”

婢女答道：“奴婢不知，只是老嬷嬷说迟迟未生，怕孩子已胎死腹中……但又不敢贸然断定，只等着大人决断。”

李仲扬面色苍白，立刻回房接过孩子放入那竹篮子，李瑾贺要拦，抬头瞪了他一眼。李瑾贺隐约明白什么，便放了手，七尺男儿差点又要涌出泪来。

婢女低头侯在外面，见李二爷从房里提了个竹篮子，却瞧不见里头是什么，不由奇怪。只是他不说，做奴才的也不敢问。

到了莫白青门外，仆妇忙拦住他：“二爷不可进去，这产妇房内阴气重，男儿不能入内。”

李仲扬怕这嘈杂声吵醒了婴儿，喝声：“让莫姨娘服下催生药。”

仆妇忙进去，将那备好的汤药强灌进莫白青嘴里，不一会，便听她在梦魇中痛苦出声，李仲扬喝退了阻拦的人，进了里头，吓的产婆和仆妇都面色一变。那湿腥床上，已露出个婴儿脑袋，喜的产婆叫了一声“出来了”，也无暇顾及李仲扬。

过了片刻，产婆又尖叫道“是个死胎”，李仲扬心头猛地一痛，即便他再不喜欢莫白青，可那终究是自己的孩子。哪怕他已有许多儿女，可那也是自己的骨血。没了宁氏，没了容翠，如今又没了孩子，莫非他年轻时造的孽还未偿还完？

产婆剪断脐带，用被子裹着那刚出生却无呼吸的男婴，抖声：“兴、兴许会活过来，只是一时没了、没了气。”

李仲扬沉声：“将他放下，你们全都出去。”

“大人……”

李仲扬声音更沉：“滚出去！”

众人只道他是丧子心中悲痛，也没想那规矩，床上一滩秽物也未来得及处理，便纷纷退了出去。李仲扬抱着那婴儿瞧了一会，眸色又苍老了十年，颤颤将竹篮里的婴儿抱过来，换了襁褓，又在婴儿身上抹了秽物，因婴儿一直未得母乳，瘦小青黄。那脐带又是当时李瑾贺逃离时匆匆忙忙剪的，十分不整齐干净，染着污秽的血，咋看之下，倒跟刚出世的婴儿一般。

他将死婴放入篮中，抱了孩子大声唤人：“产婆！嬷嬷，快些进来。”

门外低声议论的人慌忙进来，瞧见他仍抱着孩子，顿觉李二爷疼爱孩子，哪里还想非议他身为丞相却不懂规矩，老嬷嬷甚至抹了泪：“二爷莫伤心，孩子日后还会有的。您将孩子放下吧，莫姨娘那还晕着呢。”

李仲扬说道：“他还活着。”

老嬷嬷一顿，上前去看，见他染血的眉眼微微动了动，不由大惊大喜：“果真还活着，快，快拿热水热帕子。”又阿尼陀佛了几声，“上苍保佑李家子孙，连阎王都带不走小少爷，日后必定多福气。”

李仲扬自己一惊一乍的，也觉疲累，提了篮子走，嘱咐她们照顾好。这才回了房里。

李瑾贺瞧见他回来，上前迎他，见他手上有血，篮子又无半点动静，打开一看，却是个死婴。仔细看看，心头一颤：“二叔这孩子……”

李仲扬摆摆手：“替我寻个地方好好安葬他，是我这做爹的对不起他。”

李瑾贺大为感动，又满是懊悔，又跪下磕了响头：“二叔大恩大德尚和一世不会忘记。”

虽说那孩子在腹中便是死婴，可他却可以有个坟冢，不至于做那孤魂野鬼找不到祖祠。可如今因为自己的孩子，这婴儿却入不了李家祠堂。

李仲扬拿了两张银票给他：“孩子我会替你照顾好，你先去躲躲，等过了一段时间，再回滨州，就说席莺和孩子都被土匪劫走了，切记不可和你娘说今日种种，以及你来过京城的事。待你娘了无怀疑，你再来京城。”末了又叮嘱，“不可对任何人说。”

李瑾贺微有不安：“二叔可会与婶娘说？”

李仲扬顿了片刻，才缓声：“不会。他是你莫姨娘的儿子，亲生儿子，你今日不曾来过，我也不曾应允你养育这孩子。”

李瑾贺点点头，又谢了他，拿着李仲扬给的小门钥匙提着篮子走了。

待他走后，李仲扬想扶额捏眉，却瞧见自己两手还染着血，血渍已有些凝固，看着十分恶心，几乎吐了出来。

灵隐寺的斋菜远近闻名，李老太来了便要吃一回午饭再回去。

现在还未开饭，安然和妹妹们在后山空地捉蛐蛐拧红绳花儿玩。老太太还在佛堂，沈氏坐在树荫下，看着那边笑的淡然，时而与两个姨娘说话。

巳时阳光正好，映照在几个孩童身上，分外欢乐明艳。瞅着日头晒到头顶了，沈氏偏头道：“宋嬷嬷，让他们回来罢，别晒坏了。”

宋嬷嬷笑笑，过去请她们。

沈氏还未起身，肩头已被人压下，耳畔是低笑声：“我瞧着外头的马车就像你们府里的，果真是。”

沈氏哪里会听不出这声音，转身笑道：“没个正经，你倒是把我吓坏了试试。”

与她这般亲密的，除了闺中密友赵氏，还能是谁。

赵氏笑道：“这个时辰还未回去，可是要留下吃斋饭？”

沈氏点头，安然已回来，见了她，笑笑：“赵姨。”

赵氏摸摸她的脑袋：“可又长高了，眉眼越发的好看。”

安然笑笑，瞧见站在她身侧的宋祁，说她个子拔高了，宋祁才分明高了很多呀。再往旁看去，不由上前：“敏怡。”

宋敏怡也是分外高兴，拉了她的手便立刻吐苦水：“我在宫里快闷死了，大气都不敢出，还不能常回家，只有初一一日。难得回来了，我娘还要我来上香让佛祖保佑我在宫里平平安安的，早早就被拖起身，与周公道别，与被窝道别，太苦了。”

几句话说的众人掩嘴笑，赵氏又气又笑：“你倒是在旁人面前告状了。”

宋敏怡躲到安然后头朝她吐舌头做鬼脸，这个时候明显安然比兄长还可靠些呀。

沈氏说道：“既然两家都凑一块了，那便一起用食吧，也热闹。”

赵氏自然答应。

两家人坐到一块，屋里便热闹了，都是大人已够热闹，更何况再加上孩子们，从进屋开始就没停歇过。

宋敏怡拉了安然一块坐，右边是她，左边便是宋祁。聊了一会宋敏怡去后厨瞧厨子做菜去了，安然便开口道：“你那日送来的书我快看完了，十分有趣。”

宋祁笑笑：“你借的书我看完了，只是尚清兄这几日不得空，便放在了家里几日。”

安然想了想：“总麻烦哥哥也不好，要不我们约个地方，茶馆馄饨摊什么的换书看？”

宋祁思索片刻，安然不过十岁，还未及笄，与她见面也无妨。先前还算面生，也不曾见过几回，仍有些顾忌。但如今往来借书，熟悉了许多，便笑说好。两人商量了一番，将那地儿定在玉石街当头的茶馆处，每逢初一，十一，二十一便见一回。商定好地点时间，两人又说起这几日看的书来，聊的甚欢。

沈氏赵氏两人正说着话，瞧见宋祁和安然时而聊的欢喜，时而有笑意，不由相觑，也笑了笑。赵氏打趣道：“我便说安然是要做我儿媳的。”

沈氏淡笑：“你倒也还说过，他们三次不见没缘分，见面之前，也不止三回了吧。”

赵氏也不气她搬出旧事堵自己，笑道：“兴许是将见面的缘分积累起来了，然后猛然一见，便有蓦然回首之感。”

老太太听见她们聊到这份上，想着安然到底还是个孩子，说道：“安然还小，可别让她听见，打趣的多了，小姑娘脸皮薄，日后不愿去宋府了怎么办？”

沈氏笑道：“母亲说的是。”随后抬眼轻轻示意了赵氏，赵氏也了然，没再说这话。

吃过斋菜，众人又歇了一会，寅时将至，才回了府里。

沈氏刚下车，钱管家便上前说道：“莫姨娘生了男孩，母子平安。”

虽非嫡出，但到底是李家孙儿，李老太心下也高兴，当即对沈氏说道：“你待会去替我瞧瞧，看她缺些什么。”

沈氏低首应声，暗叹一气。周姨娘轻笑：“这会她更是趾高气扬对何妹妹了。”

何采倒是无所谓，面色淡淡：“谢姐姐关心，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周姨娘叹道：“你当然是这么说了，可那莫白青可不见得，我爹爹养的妾侍满院子，可就没一个像她这般蛮横无理。”

沈氏回房梳洗一番，问得婢女李二郎在书房，厨子那边也把从灵隐寺带回来的斋菜热好了，便领着下人送饭菜去书房。

进了屋里，李二郎不在书桌前，而是在这书房里的软塌上沉睡。沈氏悄声打发下人出去，拿了毯子给他盖上，才盖了一半，便见他睁眼，眼里满是疲倦。沈氏淡笑：“二郎可是被我惊醒了。”

李仲扬摇摇头，伸手揽了她的腰身，直拉入怀。沈氏愣了片刻，倒是觉得不自在起来，李二郎虽待她好，只是也从未在白日这般亲昵相拥过。甜蜜未上心头，不安反而涌起：“二郎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仲扬轻叹：“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只是暂时还不能说。”

沈氏伏在他胸膛上，听他叹气更是不安：“二郎莫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说便不说，等二郎想说了也不迟。”

李仲扬抬手抚她的发，良久才道：“莫白青性子急躁，骄横跋扈，根本不懂处世之道，我怕孩子由她养着会把性子养坏。”

沈氏恍然，笑笑，抬头看他：“二郎可是要将那孩子记在我名下？”

李仲扬顿了顿：“太太不气？安宁的生母毕竟是与你相伴多年的丫鬟，你将安宁记在名下情有可原也心甘情愿。可莫白青屡次顶撞你，为人又无礼，太太仍愿意？”

沈氏笑了笑：“我倒以为二郎在忧愁什么。即便你不说，我也有这个打算，莫妹妹已经闹过几回，我也不愿李家孩子学了她的模样。”

李仲扬轻松一气，又道：“只需把他养在身边，不必记在名下。”

他到底还是怕乱了辈分，能少一分过错就少一分吧。若是告诉沈氏这孩子是李瑾贺的，怕要劝他将孩子交还。等养出些感情来，再与她说。只是这于她太不公平，大有背叛妻子之感。

沈氏全然不知，她也未想到李二郎竟会隐瞒这种事。瞧着他眼里的神色仔细了，看出一丝心疼来。李二郎捧着她的脸，迎头亲了一口，倒羞的沈氏心乱。

宋敏怡难得出宫，在灵隐寺便和安然说今晚一同去顺王爷府和清妍过夜。安然当即答应了，差人去和清妍报了信。

因安然也非第一次留宿，沈氏嘱咐了几句就让她过去，又叮嘱不可玩的太晚，午时前宋敏怡可还要回皇宫的。安然一一应下，瞧见爹娘神色今日分外不同，娘的眼里也总有笑意，想着爹爹定又是和娘亲说了什么情话吧。

心情愉悦的安然坐上马车，往王府那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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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亲密无间糊涂事毕

安然到了王府,管家便告诉她宋家小姐已经来了一会。进了院子，就见着宋敏怡守在炭火架前,拿长铁钳夹炭进炉子里。安然悄步上前,猛地从后头抱住她，惊的她叫了声,瞧见来人,立刻嬉闹起来。

“清妍呢？”

“她去厨房拿肉了。”

三人都喜欢吃这大块烤肉，之前在狩猎场一起吃过一回,总觉得不尽兴,但又没空约在一块吃。趁着今日天还稍凉，起了炭火也不会太热，便商量着烤肉吃。

院子里早就由下人挖好坑,围起石头，架好铁架子，连蘸酱油盐都已备好。不一会，清妍便领着下人进来，将东西一一放好，还拎了一桶清水净手用。准备妥当，清妍便将他们全赶了出去，在院子外头守着，没事不许进来。等他们走了，才从宽大袖里拿出一瓶东西，笑笑：“你们猜这是什么？”

宋敏怡抬头看了看：“醋？”

安然想到清妍的直爽性子，又笑的得意，忍不住笑道：“是酒。”

清妍诧异看她：“你闻到了？”

安然淡笑：“你呀，总是喜形于色，猜猜便知道了。”

清妍轻哼一声，宋敏怡咽了咽：“你要喝酒么？”

“自然，父王说不会喝酒的是懦夫。我都已经十一啦，必须得好好练练酒量。”

安然忙拦住她，这酒她今生没喝过，爹娘都不许。可前世可没少喝，像她这般没喝过的哪里能承受得了酒劲，而且以清妍的性子，还不得要面子的豪饮一瓶：“酒不是好东西，而且要是顺王爷和顺王妃知道了，兴许会责骂。”

清妍笑着，将杯子里的茶倒掉，以酒斟满：“谁都不许拦我，我可是特意把他们支走的。”

安然也知拦不住她，改口道：“那吃些肉再喝好不好？”

清妍点头：“嗯。”

安然想了想，起身道：“你们先烤，我去净手。”

清妍龇牙笑笑：“快点回来，不然我们就把这些都吃完。”

安然笑道：“这么多要是能吃完，那就要变成大胖子了。敏怡才不会跟你胡来。”

宋敏怡正色点头：“我才不跟着清妍一起胡吃海喝。”

清妍叉腰：“好啊，你们两个联合打趣我。”

好一番追打玩闹，安然才出了院子。见院门口守着七八个下人，问了就近的一人：“厨房里可有些兽类肝脏？”

一人答道：“方才和郡主端盘子过来，瞧见还有些，准备扔了。”

安然说道：“劳烦带我去厨房。”

那人弯腰：“李小姐客气了，请随小的来。”

安然还是怕清妍喝醉了挨王爷王妃的罚，可是如果告诉他们清妍偷偷喝酒，那就等于背叛她。想来想去，还是先去弄些食用后不易醉的食物来，动物肝脏就是个好东西。

到了厨房，炒了个青菜和肝脏，便回了院子里。清妍正要说她去的太久，见了她端来的东西，说道：“好呀，竟然自己跑到厨房逍遥去了。你要吃菜让他们弄就好。”

说罢，两人将碟子接过，安然说道：“使唤别家下人总觉得不合礼数，若是他们进来就瞧见你的酒了。这菜能缓缓酒意，不易醉。而且呀，我先给弄了这些菜，烤肉的活就可以通通交给你们啦，多美。”

宋敏怡笑道：“原来是打的这鬼主意。安然最会体贴人。”

安然笑笑，拿筷子夹了菜给清妍吃下，又硬逼她多吃了几口。宋敏怡见了，也探了脑袋：“我也要吃。”

已是到了晚食的时辰，三人腹中饥饿，两碟菜很快见底。宋敏怡说了许多宫里的事，清妍常去皇宫玩闹也不觉新奇，安然听的专注，只要是她没见过没听过的，都觉有趣。

聊的正起兴，便听见外头下人唤了一声“王妃、世子”，清妍一灰溜就跑出去迎他们，宋敏怡下了凳给他们请安，安然顿了顿，把酒瓶藏进袖里，请安的姿势也有些别扭，起来时因袖口太松，酒瓶滑了一半，淡定收好，却瞧见贺均平微蹙眉往这看来。安然眨眨眼，心里念了一百遍不要揭发她不要揭发她。

贺均平看着她那做了亏心事却又强装镇定还满是无辜的眼神，隐忍的笑了笑，等顺王妃嘱咐了几句，便说道：“母妃，厨子已备好晚膳了，我们过去吧，免得菜凉了。”

顺王妃轻点了头，笑道：“安然，敏怡，可玩的开心些。若是吃的不饱，便让下人去备饭菜上来。”

两人欠身道谢，等他们走了，安然松了一气，清妍忽然一拍脑袋：“呀，我把酒忘了，还好没被母妃王兄发现。”

安然感慨：“清妍你日后可必定不能做坏事，否则迟早要露馅的。”

说罢，拿了酒瓶出来，清妍立刻抱住她嬉笑：“做坏事也不怕，有你，反正你我都是坏姑娘。”末了又拉宋敏怡过来，“你也是坏姑娘。”

宋敏怡轻啐她：“我是好姑娘。”

三人又闹做一团，一直吃吃喝喝到亥时末尾，有了醉意，唤下人进来收拾，不等他们过来，就躲进屋里去了，免得被他们闻到酒味。洗了脸和手，换了干净衣裳，三人睡下盖好被子，又聊了许多话。

宋敏怡喝了一点酒，但酒量实在是差，晕晕乎乎的答话，时而迷糊一会。安然被清妍灌了三杯，也有些晕了。唯独清妍当真是个豪爽姑娘，连酒量也好得很。给两人拢好被子便笑她们太过柔弱，结果笑着笑着也犯晕起来，这酒的后劲可足着呢。

安然恍恍惚惚睡了一会，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对她说“安然，子时了”。她低低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有人绕过身上爬了过来，摸摸她的鼻子：“生辰快乐，坏姑娘。”

安然耳朵一动，缓缓睁眼，就瞧见宋敏怡耸拉着脑袋靠在清妍肩上，背倚着墙，脸上有酒晕，却认认真真的和清妍一起说道：“坏姑娘，你满十岁啦。”

“……”安然眼眸一湿，难怪她们突然说要合宿，又要烤肉吃，还喝酒，竟是早就商定好的，是在给她过生辰呀。她从被窝里坐起身，晕了片刻，抱了她们便分别亲了红润的脸蛋一口，“同乐！”

宋敏怡吓了一跳：“这、这亲亲的事不是夫妻才做的吗，你、你……”

就算清妍在边城见惯了剽悍的民风，也没想到安然突然就来这么一个举动，咽了咽：“你还醉着吧。”

安然轻轻摇头：“我在书里看见的，说感情好的姐妹，亲亲是最亲昵的举动。”她抹了抹眼，鼻子微酸，就算她们不过比自己大一岁，还是孩童心性，可恰恰是这份纯真天性，才更让人感动。

清妍见她要落泪，忙轻拍她的肩：“坏姑娘别难过，亲亲回去不哭了好不好。”

说罢，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抱了还傻眼的宋敏怡亲了一口。见她更是傻愣，已笑趴在床上。安然也笑了起来，宋敏怡哽咽道：“娘说，没有及笄不能亲人的，不然就是、就是不守妇道，完了没人要我了。”

清妍笑的更欢，抱了抱她：“我看呀，你是傻姑娘，才没这回事。若是日后我们嫁不出了，去山上开个尼姑庵吧，就让先亲亲的安然做师太。”

听见师太二字，宋敏怡才破涕而笑。说了半夜的话，三人才睡下。

三月，李家七少爷算了八字后，取名李瑾瑜。

沈氏遣宋嬷嬷去跟莫白青说，要将孩子养在身边，好让她有个准备。莫白青生了个儿子，欢喜非常。虽然起初有些清瘦，不似想象中可爱。只是老嬷嬷安慰说孩子刚出生都不好看，这才放下心来。养了十天半个月，有母乳喂养，已是白白胖胖，明眸大眼，更是喜欢。

可这才一个月，就听宋嬷嬷说要把孩子抱走，当即傻了片刻，随即气道：“她揽了前个太太的儿子不算，还要把我儿子抢了去吗？那她怎么不把二少爷从周姨娘身边要走？”

宋嬷嬷冷笑：“莫姨娘可千万别这么说，太太愿意养也是你的福分，也是小少爷的福分。你问问别家，当家主母愿意养妾侍孩子的有几个。这是抬举你。”

莫白青也冷笑：“这若是抬举那就免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就是要我儿子从小叫她娘，疏离我，让我永世不能翻身。”

宋嬷嬷说道：“莫姨娘最好弄明白一件事，孩子即便是养在你身边，也不是你的，这家里除了大少爷，其他孩子都如太太己出。”

莫白青一愣，素来傲气的心倒是第一次像被针戳，刺的痛心。是啊，无论如何，孩子都不是她的，不会叫她娘，不能一起同桌吃饭，要在别的女人怀里撒娇。

她突然恨起来，当初为何她死心眼了要来做这冲喜姨娘。不，她连姨娘都算不上，人家周蕊才是正经八百的姨娘，她不过是个可卖可丢名义上是妾的奴婢。如此一想，顿时哭成泪人。

宋嬷嬷没见过她如此模样，都是女人，心也软了下来，安慰道：“养在太太那也好，日后身份好些，吃喝用度也都好，还能常见着二爷。日后上学堂了，二爷也会教他学识，前途大好咧。”

莫白青含着泪轻笑：“我不稀罕。”话虽这么说，可也认命了。她可算是明白为什么何采总是眼巴巴的瞅着六姑娘，日后便是她眼巴巴瞧着七少爷了！哭够了，心又冷了几分，“抱走吧。”

宋嬷嬷抱了李瑾瑜回房，沈氏只看了一眼，便让她抱到小床上去睡，问了莫白青的反应，又问奶妈可找好了。一一细问安排好，李仲扬也放衙回来。

一进门闻见奶香味，心里一顿，径直到了小床旁，看着那熟睡的婴孩，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这一个月他未曾去看过一次，如今一瞧这小脸，便立刻忆起当日的事。他当真是办了一件糊涂事，那日怎的就鬼使神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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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上前淡笑：“二郎是第一回见孩子吧，长的白白胖胖，好看极了。”

李仲扬收回视线，淡声：“嗯。”

随后沈氏又说了些什么，李仲扬完全未听入耳中，一心想着这孩子。想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心，抬眸看沈氏，面色淡淡：“我今日将瑾瑜八字交给算命先生瞧，那先生说，这孩子命理和我相冲，怕是不能养在身边。”

沈氏微有怀疑，李二郎怎么突然寻算命先生问起孩子八字来了，只是想不出他有说谎话的缘故，不再怀疑其他，问道：“那可有安解之法？”

李仲扬摇摇头：“我本不信，又寻了国师看，国师一瞧，果真是有冲突的。所以我想……将孩子送走，养在别人家中。”

沈氏低眉想想，算命的话她信五分，可国师的话却立刻信了，也点头：“瑾瑜刚出生便遭了大难，涅盘重生，当是个命硬之人。半仙早就说过比二郎命硬的人不可常留身边，那瑾瑜怕是这样的孩子。”她叹气，“为何偏偏是李家的孩子，这可如何是好。”

李仲扬不动声色道：“我倒是想了个法子，养在别人家我也不放心，也怕亏待了他。所以若夫人愿意，我想将他过继到大房，给大哥当儿子。如今大房单薄，多个男儿也好。”

沈氏淡笑摇头：“二郎许是忘了大嫂是个如何厉害的人物。她本就不喜我们二房，如今过继个孩子，怕大嫂更是不满。”

李仲扬淡声：“大嫂在乎的无外乎是钱财，给她挪多些钱就好。”

沈氏顿了顿，这才想起：“那席莺不是有了身孕么？按日子，如今该生下了，大嫂也添了孙儿，应当不会再答应要这孩子。”

李仲扬差点说漏了嘴，忙以笑掩饰：“不是说那是谣言么，兴许真是谣言罢了。”

沈氏对李瑾瑜也无感情，倒是岁数见长，私心越重了，既然李二郎要送走孩子，她也没什么可反对的。当即去跟老太太说了这事。老太太本就宠着大房，那李瑾璞早逝后，更是心疼大房势单力薄，如今听二儿子主动说起要过继个儿子去，高兴非常，立刻写信给韩氏，又许诺会帮补钱财，连夜就让人送去了。

听见老太太亲自出面，李仲扬可算是松了一口气。这辈分是乱了些，但至少不用听李瑾瑜喊自己爹了，倒是大有眼不见为净的痛快。

李瑾贺送了孩子到京城，拿着李仲扬的钱回到滨州，赶了二十几日的路，进了城，便将钱财藏好，回到家中佯装饿晕在家门口。

急的韩氏跳脚，好不容易灌下热汤才见他醒来，当即哭的撕心裂肺。李瑾贺便告诉她，席莺生了孩子没多久，就被山贼一同掳走了。韩氏假意抹了几滴泪，念了几句她苦命的孙儿，可心里却是放下一块大石头，嘱咐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出了门立刻让人去打听少爷可是一人回来。

李瑾贺见韩氏不疑有他离去，这才躺下睡了个好觉。

下人很快回来，说李瑾贺确实一人落魄进城，并不见姑娘孩子，韩氏这才信了他的话。

过了大半个月，京城那边老太太来信了。

大房一家正吃着饭，下人报来信时，韩氏嘀咕了一句“非年非节的又折腾什么”，接过来一瞧，气的饭也吃不下了，啪的将信拍在桌上，气道：“他们真是欺负人到头上来了！不要的孩子就丢来我们这，还是个贱妾的孩子。”

李瑾贺心里一个咯噔，将那信拿来一看，看至后头，手都在微微发抖了。这莫姨娘的儿子，岂非就是他那偷换过去的孩子，二叔当真是有心了！

安阳夺了信来，囫囵吞枣看了，倒是笑道：“怕什么，反正他们有钱给，就当养了个小奴才呗。”

李瑾贺瞪了她一眼，沉声：“什么小奴才，还是不是个姑娘，说话粗鲁得很。”

安阳挨了喝斥，甚是奇怪看他：“哥，你激动什么？这贱妾生的孩子不就是个奴才。”

李瑾贺作势要揍她，安阳尖叫一声跑到韩氏身旁：“你疯了！”

韩氏也皱眉：“好好的吵什么。”末了一想，大概是因为李瑾贺刚没了孩子，有所感触，也没责骂他，“就算有银子帮扶又怎么样，我们还没沦落到替人做嬷嬷的份上吧？尚和，你去回了你祖母，说这孩子我们不养。”

“娘。”李瑾贺定了定心，说道，“你想想，二叔如今已经是丞相了，若是我们替他养个孩子，就算不是嫡出，但好歹也是他亲儿子。我们带这孩子，他自然是更亲近我们，日后若有事要二叔帮扶，就让孩子去说，多少会给些情面。反正养了在家里就是多几口米饭。”

韩氏转了转眼眸：“你说的倒有理。”停了停轻笑，“那便回你祖母，说这孩子养在我们这吧。”

李瑾贺饭也不吃了，起身去写信。瞧的安阳多看他几眼，扯扯韩氏的衣角：“娘，大哥很不对劲呀。”

韩氏不以为然：“快吃饭。”

安阳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好重新拿了筷子。

莫白青听说要把孩子送到滨州去，气疯了拿起剪刀扬言要杀沈氏，所幸被人拦下。哭闹了一番，几日没吃下饭。

孩子走的那日，李仲扬正好休沐，午歇时听见孩子哭闹声远了，倒觉得心头刺已去，又觉自己做了件荒唐事。怎的家宅的事比朝堂的事更难决断，以往总嫌朝堂累，如今倒希望吃住在那。

沈氏在旁绣花，听见他叹气，撩开帘子坐在床沿，笑问：“二郎可是渴了？”

李仲扬说道：“日后若有什么家宅内务，通通不要告诉我。”

沈氏应了声，不知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抬手给他揉额头：“家里的事我尽量决断，二郎只管放心上朝。”

李仲扬低应一句，心又软了，握了她的手起身道：“太太，为夫有话要对你说。”

沈氏笑道：“二郎说吧。”

李仲扬话到嘴边，欲言又止，来回多次，才和她说了那日的事。说了一半，便她俏脸没了血色，等说完了，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低的喑哑。许久不见她反应，惊的李仲扬也急了，揉了揉她的脸：“阿如，阿如。”

沈氏这才回神，差点闷出一口血来：“二郎怎的如此糊涂！莫说道德人伦不许，若是让那有心小人知道，二郎的前程便毁了。就算你再如何顾及大房骨血，相比之下，也是二房为首。你、你……”

沈氏也说不出什么重话，连连叹气，李仲扬说道：“为夫也后悔了，只怪那日太心软。”

“不行。”沈氏起身绞帕，蹙眉沉思一番，“那孩子不能送回大房。”

李仲扬连鞋也顾不上穿，将她拉住：“这是为何？”

沈氏拧眉：“这孩子不能留在我们家，也不能到大房那，我给他挑个好人家送了去，一辈子与我们没瓜葛才好。”

李仲扬惊了惊：“太太不可，这让我如何向尚和交代？”

沈氏轻声：“二郎，为了李家上下，这是最好的法子，你不能再错下去了。这事若被捅出来后果不堪设想，纸是包不住火的，夫君是要将自己的前程亲手毁掉吗？这事我也会做的仔细，二郎且管放心就是。”

李仲扬心中也被说动，便默许了。

沈氏当即出门唤了钱管家来，要他追上送孩子的马车，又嘱咐了一番。

滨州那边还在等着二房的人送孩子过来，可半个月后，那送孩子的大人是来了，可孩子却没跟来。一说，竟是过山道时，被土匪劫走了！李瑾贺当即晕了过去，只道他们母子到底还是逃不过这命运，大病了许多时日，能下地时，人已憔悴的不成样子。

沈氏收到大房的回信，信上说了一番可惜的话，这才放下心来。那孩子她让钱管家在路上寻人送了，任何线索也未留下。从此，与他们二房再无瓜葛，这事也尘埃落定了。只是对不住那孩子，心中愈发觉得罪孽。可为了李家，她无悔，所有的报应都报在她身上吧。

作者有话要说：李瑾瑜的事大概要好几年后才会再提及，所以如果看到很多章还没交代，不要疑惑这两章是否突兀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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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青梅竹马桃花树下

四月二十一日，是和宋祁约定交换书的日子,安然早早出了门,抱着几本书去玉石街的翠茗楼。上了二楼,宋祁已经在那，桌上全是这里有名的点心。

安然唤了他一声“晨风哥哥”，便走了过去,将三本厚实的书放在他前面：“上回你借我的还未看完,家中有些事,无暇看。”

宋祁也知李家刚出生的小少爷被山贼抢走的事,安慰道：“不急，你慢慢看……心情可好了些？”

安然虽然对那没见过几回的弟弟没太多感情，可到底是李家人,还是有些心疼：“倒没太难过,只是怎么都寻不到，也不知现今在何处。”

宋祁又轻声安慰了一番，安然也不想将他也卷进这话来，转口说道：“敏怡的生辰快到了，可惜那日不是出宫的日子。”

宋祁笑道：“清妍郡主不是常去宫中么？你倒也是可以去的。”

安然忙摆手：“皇宫我是去过一回便再也不想去了，况且宫里拘束，也玩不出什么乐趣。束缚了手脚，也根本不能尽兴。”

宋祁点点头，又说起这书的事，畅谈至中午，才各自回家。

柏树跟在安然后侧，探头问道：“日后等小姐及笄了，就不能这么和宋公子见面了吧。”

安然笑笑：“嗯，大概连门也不能常出了。所以趁着现在还小，多走走就是。”

柏树笑笑：“难怪不要王伯伯驾车跟来。”

安然偏头问道：“柏树你十三了吧？”

柏树弯身点点头：“是。”

柏树爹娘个子都高，只是柏树从小吃的不太好，面色青黄，长的也不高。后来随了安然，吃的好了，这两年个子拔高，已高出安然半个头，倒跟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差不多。况且脸渐渐长开，人倒也清秀，又不用做重活，笑起来唇红齿白，更是好看。

回到家吃过饭，午歇起来，梳洗后便去了书房。准备趁着明日上学堂前把宋祁借她的书看完，正在书房里找着书，就听见下人禀报李瑾良来了。

安然悄步躲到房门后，等听见那脚步声靠近，猛地跳了出去，却不想对方也是听见动静，也张手唬她，结果谁也没吓着谁，乐做一起。

李瑾良摇头：“这戏法从小到大还没用腻味，下回在门顶放个米粉袋子，脚下洒点豆子玩玩吧。”

安然笑道：“二哥这是在教安然怎么使坏？”

李瑾良微扬嘴角：“四妹难道还不够坏么？”

安然轻哼：“二哥也是个毒舌哥哥，可使劲打趣我吧。”

李瑾良笑笑：“好了，妹妹莫气。我是过来借书的。”

“嗯，二哥挑吧，只要……”

“完璧归赵嘛，知道了知道了。”李瑾良巡视一眼书架，目光停在最上层。柏树见了，立刻去搬了小梯子过来，要上去帮他取下来，他摆摆手，“姑娘家的爬什么梯子，我自己来。”

安然笑道：“我们李家男儿都是会疼姑娘的。”

李瑾良年十五，屋里还有个九岁的妹妹，每日逗她玩，自己的心性倒也跟个孩子般，当即拿了书从梯子上跳下来，哼了一声：“偏就不疼你。”

安然也哼了一声：“我找大哥疼，找三姐疼。”

李瑾良失声笑笑，道了谢拿着书走了。他前脚刚走，沈氏便领着宋嬷嬷进来。

因李瑾瑜的事，沈氏也不安了许久，每晚临睡前都要问问李仲扬可管了家里何事，李仲扬自那日后便不再管内宅事务，问也都答没有。开始还老实作答，后来她一问起便直接用唇封口，三四十岁的夫妻，正是情趣消磨殆尽时，这么一来倒添了些乐趣，大有肉麻当有趣之感。羞归羞，却也是开心的。这几日沈氏神色都好了许多，看起来也更年轻了些。

安然欠身请安：“娘。”

沈氏笑道：“又在看书，你这里的书若拿出去晒，估计要铺满整个院子。”

安然笑笑：“七夕不是还远着嘛，而且爹爹的书约摸能铺两个院子，娘还是打趣爹爹去吧。”

说起李二郎，沈氏心情更好：“看归看，可要注意歇息。”

“嗯。”安然见柏树研磨，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我倒忘了要去清妍家拿笔了，她昨日送信来说顺王爷买了十支上好的狼毫笔，让我去挑。”

沈氏轻责：“快些去吧，可别让郡主等。”

安然点头：“还有半个时辰，去到王府刚好。”

坐马车到了王府，下人答复顺王妃领着清妍入宫见太后了，正要送信到李家。安然本想回去，贺均平刚好从外头回来，便领着她去书库瞧笔去。

顺王爷性子偏武将，顺王妃看的也多是适宜女子的书，清妍完全是继承了她爹不爱看书的习惯，因此王府书库里的书多是摆设，也都有些陈旧，今年都未添什么书。安然若是在别处找不到的古籍，在这里准能找到。

进了书库，贺均平拿了装着毛笔的盒子给她：“瞧中哪个就拿去。”末了又添一句，“若是都喜欢，就都拿去。”

安然忍不住笑笑：“那清妍一定又要喊我坏姑娘。”

贺均平也笑笑，又轻叹：“小小年纪就喝酒，已是个坏姑娘了。”

安然抿了抿唇：“那日世子果然瞧见了。”随后欠欠身，十分认真一脸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模样，“谢世子不说之恩。”

贺均平说道：“我知道这酒并非是你带来的，是清妍。”

安然眨眨眼，歪歪脑袋：“是我带的。”

贺均平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说谎话时就是一副无辜模样，可看过一次再看，这根本就是说谎话的特征了，她却毫无察觉，他偏是不告诉她。若是告诉了她，日后她改了可就不好玩了。笑笑：“那装酒的瓶子是皇上御赐给父王的，一瞧便知。”

安然大窘，这种对方早就知道是谎言自己还一本正经的说不是，登时红了脸，干咳两声以做掩饰。贺均平笑了起来：“那晚谁喝的最多？”

安然说道：“清妍酒量最好。”

贺均平点头：“那看来是她喝的最多了，只愿日后她不要成了个酒鬼。”

安然笑道：“这倒不会，清妍好奇心重罢了，喝过一会觉得无趣，也不会再惦记。酒到底不是什么好东西，愁时喝酒更愁，喜时喝酒挡趣，少喝的好。”

贺均平笑笑，又问道：“明日我去马场，你可一起去？”

“明日我要去学堂，申时才放堂。”

贺均平想了片刻：“那明日申时我去接你。”顿了片刻又问道，“可要骑马？”

安然想到那日的糗事，刚恢复的脸色又变了变，试探问道：“我若晕了世子哥哥可会嫌弃？”

贺均平失声笑笑：“看来我不但是桃树下的王兄，还是桃树下的世子哥哥。你若是害怕，只去喂马就好。”

安然摇头：“我想再试试……试多几次，兴许就不会怕了。”

若是一直害怕停步，那日后她就别想骑马了，嗯，晕多几次就不会晕了，她如此安慰自己。贺均平倒是意外，笑道：“好，你愿意骑，我也乐意教，哪里会嫌弃。”

安然当即点头：“那明日不见不散。”

安然与学堂姑娘交情不深不浅，与宋敏怡交好后，她又去了皇宫。倒也没可交心的，但平日也会一起玩闹。这日还未放学，邻桌便道：“待会我们去荡秋千吧，湖边那新架起了一个，又高又大，瞧着便觉好玩。”

“我今日要去马场，再不去喂喂我家小马驹，它可就要不认得我了。”

那小姑娘撇撇嘴：“那地方脏乱，容易惹一身马骚味，你倒好，还在那养马。”

安然笑道：“马通人性，若你养一匹就懂了。”见她撅嘴，抬手挠她痒痒，一起笑起来，“明日就来染你一身马驹的味道。”

“诶诶！讨厌！不同你玩了。”

申时，安然站在梧桐树下，等着贺均平。旁边的姑娘见了，问道：“安然，你家车夫呢？若是没来，与我一起回去吧。”

安然笑道：“有人来接，只是还没那么快。”

说话间，就见贺均平绕过如潮马车过来，眉头拧成了麻绳。安然小跑过去，唤了他一声：“你怎么亲自进来了。”

贺均平眉头仍是皱着：“我倒是不知道凤凰苑的人这么多，方才马车在外头挤不进来，我便进来寻你，一进里头人倒更多了。你每日这么进出，倒要小心些。”

安然笑笑：“熟悉了便好，每日我早些来，晚些走，不和他们抢道。”

贺均平笑道：“法子虽笨，却好。”

安然问道：“那世子哥哥可有什么好法子？”

贺均平说道：“你的马车和李丞相的马车可是一样的？”

“自然不是。”

“嗯，那你若乘李丞相的车来，那必定条条都是大道，无人敢挡路。”

安然了然，却不想用这法子：“我还是早些到，晚些走吧。”

见他皱眉，安然默默的想贺均平应当不会懂她这想法，从小就生活在顶端的人，只会用最快最有效的手段，如此做事才省力气。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事：“那你的马车怎么会进不来？”

皇亲的马车可是一眼便能辨认出来的，这凤凰苑都是官家子弟，皇族子弟教习另有地方。突然出现辆皇族马车，谁敢不让？

贺均平说道：“怕你觉得不自在，被人瞧见问起今日和我同行的事，所以拣了辆普通的马车来。”

安然愣了愣，瞧着他，世子哪里不懂得关心人，分明想得很是仔细呀。见他仍是皱眉，闪那从身旁擦身而过的马车闪的小心，不由眨眼：“你该不会是有洁癖吧？”

贺均平皱眉：“洁癖？是何物？”

安然解释道：“见不得脏东西，见着脏的能避则避，避不了便觉难受，喜欢白净之物。”

贺均平微挑了眉：“确实是。”见人实在是多，俯身拉了她的手往外走，“速速离开这，再扑多点尘来，脾气都要暴躁了。”

安然被他拉着手走，心里扑通扑通的跳。默默告诉自己，她在世子眼里只是个小姑娘啊，她这般心思乱跳是做什么。不过抬头瞧着他，脑门上蹦出一个词，青梅竹马？

她忽然很想对他说，桃树下的世子哥哥，等我长大可好。

快至晚上，和贺均平在外头吃过回来，安然还有些晕乎。她竟又在马背上晕过去了，还好贺均平没笑她。

宋嬷嬷伺候她沐浴，见她趴在澡桶上傻乎乎的笑，看多几回，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好姑娘，今日可真是玩的开心了。”

安然忙以清水洗洗脸，热乎乎的水拍在脸上舒服极了：“我的小马驹又长高了嘛。”

宋嬷嬷可不知道她是人小心大，哪里想得到她是春心萌动了，只当是真的因为马驹高兴：“那再大些，就可以骑马玩了。”

安然点点头，瞧着自己细小的胳膊，长成大姑娘，这还要许多年呢。

沐浴后，宋嬷嬷给她梳发，忽然一声凄厉叫声从侧院传来，因离的稍远，听起来有些凄凉，在这夜里听的分外狰狞。宋嬷嬷一顿：“那莫姨娘又疯起来了，就该让人锁了她的嘴，别吓着人。”

安然说道：“她虽然不好，但弟弟才刚满月就被抢走，下落不明。怀胎十月，会如此也情有可原。倒可以看出她并非真的是冷心肠。”

宋嬷嬷连声答是：“可若是一直这么疯，怕二爷也迟早会把她赶出家去。”

安然水眸微动，末了叹气伏桌，是啊，这年代的女人压根儿就不值钱。做妻还好，做妾可打可骂，可买可卖。孩子过继给别人她无权做主，孩子没了发起疯，还要被撵走。

“嬷嬷。我日后定要找个不纳妾的夫君，若是要纳妾的，打死也不嫁。”

突然听她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宋嬷嬷吓了一跳，想到莫姨娘的事，许是被她吓的，说道：“这世间男子岂有不纳妾的。二爷那般疼太太，可因各种缘故，不也有几个姨娘伺候。别家不说，单说宋家的，宋大人是出了名的宠妻，可不也有两个妾侍。这年头，只有妻没有妾的男子，可是要被人取笑的。”

安然想了想，认真道：“嬷嬷可还记得滨州的覃大人？他便是只有覃姨一人。”

经她一说，宋嬷嬷也想起了，笑道：“倒是天下少有的。”

安然点头：“既然有一，那便有二，我日后也要找到那样的人。”

宋嬷嬷笑笑，伺候她睡下，回了沈氏房里服侍，便和她说了今晚安然的话，笑道：“四姑娘人小心却似大人，说起这些来也不脸红避讳，头头是道。”

沈氏淡笑：“自小她便如此。”她琢磨着这话，虽然赞同期盼，可即便是做娘的，也不得不感慨，哪能轻易碰到这样的男子。

晨起，安然还在想着昨晚的问题。过四日，又是去马场的日子。她早早到了那，让柏树在入口处瞧着。不一会柏树跑过来报瞧见世子的马车了，安然便往上边去等他。

贺均平今日和几个少年同伴过来，远远见了她，脚下绿草青青，身上一袭淡绿裙衫，嫣然巧笑，十分好看。

旁人见着她，笑道：“那可不是李家千金。”

一人说道：“现在看真是个美人胚子，五官若不长歪，日后定是个美人。去年我伯母说要去替我说媒，我还说那么小的人，今后长坏了怎么办，她又是丞相之女，休不得骂不得，我可就惨了。不行，待会便回去求伯母。”

贺均平听言，淡声：“若是看上样貌再去求，倒不如去寻卖弄色相的美姬。”

那人本想再说，旁人扯扯他，相觑一眼，才停了嘴。

待贺均平走近了，安然脑袋嗡嗡直叫，等等，她等贺均平做什么？难道径直问他你日后可要纳妾？就算旁敲侧击，若被他察觉了，自己小姑娘的形象还要不要了。分明又突兀又无理呀，她这是被门缝夹了一下脑袋糊涂了么。见他停在前头，安然定了定神：“世子哥哥，清妍没来吗？”

贺均平又习惯的皱起眉头：“你们素日不都是一起来的么？”

安然眨眨眼，打了个马虎：“啊，我以为她随你一起。”

贺均平瞧着她分外奇怪，抬手往她额上探：“可是病了。”

安然身子僵了僵，躲开他探来的手：“没，好、好着。”

说罢，转身就跑了。那后头的人跟上来，开起玩笑话：“李小姐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们风度翩翩的世子了吧。”

贺均平顿了顿，随他们一起笑了笑，目光投向那跑远的绿色背影，心下思忖，不过才十岁，哪里会懂这些，应当是不懂的。

七夕已到，白日里家家户户晒书晒衣，甚为壮观。

因早早约好晚上去放河灯，宋敏怡也得了假出宫，还未用晚食，安然便和清妍宋敏怡到河边游船玩闹了。

见了面，宋敏怡便轻声叽叽喳喳说道：“今日晒书，我房里抖了好多书虫出来，可恶极了，毁了我好多书。”

清妍说道：“那是你常在宫里嘛，像安然的书房肯定不会长虫子。安然，你今日该晒了好几桌的书吧。”

安然轻拍肚子：“就晒了个人呀。有些书轻易动动都会破损，不敢多翻。我这是学那古人郝隆呢。”

两人知她行为素来有些古怪，也不笑她。拿了船上灯盏沿河而放，灯红映着清水，恍如幻境。

一晃又是腊月天。

沈氏收到安宁来信，说今年也不回来过年，久未见了，虽然挂念，但比起常别离来，倒也没那么想念了。安然又长高了些，冬日里做的几身衣裳尺寸都比去年腊月长了。

安然的小马驹已经长成大马了，如今还骑不了，想试试都被贺均平拦下，生怕她不够力气驾驭不住，从马上摔下来。在疾驰的马上晕了五六次之后，终于是能好好的坐在马前，一起骑马飞驰。

这日到了马场，安然先去喂马，瞅着时辰，贺均平约摸也快来了。清妍瞧着她的模样，忍笑扯了扯她的衣袖：“我知道你在等谁，坏姑娘。”

安然胡乱抓了一把草，避开她的目光：“我哪里有在等人。”

清妍笑了两声，悠然道：“是我家的就是我家的，跑也跑不掉。”

安然顿了顿，往她旁边挪了挪：“坏丫头，不许胡说。”

清妍抿嘴笑笑：“我告诉你个小道消息吧，昨日母妃说来年王兄就十八了，再过两年行冠礼，在娶世子妃前，该配个妾侍服侍了。”

安然咬了咬唇，吐字：“哦。”

清妍又道：“母妃昨晚放出的风声，今早就有好几家官夫人来呢，别说庶女排起了队，还有嫡女呢，都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美人。”

安然忍不住问：“真的？”

清妍煞有介事的点头：“当然啦，你想想王兄年纪嘛，别家的公子十六七岁都娶妻啦。”

安然放下马草：“我去解手。”

见柏树要跟上去，清妍扯住她：“欸，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

柏树虽然不想，但是毕竟她是郡主，又无恶意，便留下了。

贺均平今日有事，来的稍迟，本是打算直接去喂马就走，但在外头瞧见李家马车，想着安然兴许又在等他一起骑马，便试着去前头看看。刚拐了个弯，便看见她了。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打的老长老长，身染橙红，轻轻柔柔的。

“安然。”

听见唤声，安然偏转了身，看着他迎面走来，心又乱了。她要是跟他说肚子里的话，他会不会当成玩笑？亦或是诧异她小小年纪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迟疑了好一会，就见这少年弯身盯来，笑问：“可是要去骑马？”

安然一顿，拉了他的衣角，抬眸看他。

气氛顿时静悄悄的，只有风轻拂耳畔的细碎声响，贺均平看着她的双眸，气息渐轻，生怕呼吸重了，会扰了这安宁。

安然愣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道：“世子哥哥，你要纳妾了吗？”

贺均平可没想到她酝酿了半日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差点笑岔了气：“这是谁造的谣？”

安然暗自愤然，坏姑娘，待会非得好好教训一下，竟然骗她。她这么火急火燎的跑过来，这可怎么收场。咽了咽：“喔……我、我回去了。”

“等等。”贺均平笑看她，“还有什么话没说？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

气氛又悄然了，默了许久，安然才凝视他的眼眸，声音都微微在抖：“世子哥哥，你等我长大好不好？”

贺均平就算没亲近过女人，可这话他也听明白了。但从未想过会有小姑娘对自己这么说，心中微微一动，那小小俏脸上的神色却无半分玩笑。

安然又说道：“等我长大前，不要有其他姑娘。等我长大后，也不要有其他姑娘，好不好？”

贺均平这回听的真切了，这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等她长大了，娶她做妻，娶了她后，不要纳妾。

安然见他不答，略有些急意：“若你有喜欢的姑娘，就当我说浑话好了。”

贺均平轻吸一气，直起腰身，果然高她许多，抬手拍拍她的脑袋：“世子哥哥没有喜欢的姑娘，也不打算养一堆女人在家里扰我清静，只是……等你再长大些吧。”

安然心里微微难过，他到底还是把她的话当作是童言，大概在他心里，其实自己不过是在依赖他，将他当作哥哥看待，而不关风月。也罢，等她再长大些，这些听起来便不会像玩笑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章想了挺多，女主既然是穿越过来的，心智上不该太小孩，因此让她表明了心意。想一下感情从小培养貌似很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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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书典故】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排调》：“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日：‘我晒书。’”盖自谓满腹诗书。后为仰卧曝日之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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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有情无情红线难牵

腊月中旬,李家大房从滨州过来团年。李瑾贺如今已恢复了精神,韩氏怕他因席莺的事一蹶不振,便给他寻了个小门户的姑娘做妾，但又怕他们又弄出个孩子来,便一直让那姑娘服用汤水。

沈氏已让人收拾好原先大房住的宅子,大房一来，先回宅子沐浴歇息，晚饭时才过来一起吃。沈氏瞧着李瑾贺,大半年未见,却见人已沉稳许多，说话也得体不傲气。席间还向李仲扬敬了酒,又对沈氏说了许多客套话。一时气氛融洽，这才让人觉得他们同是李家人。

送了大房回去,李仲扬和沈氏回了房中，临睡前沈氏说道：“尚和倒是老成稳重了。”

李仲扬轻应一声，默了许久又道：“不知那孩子的事……是对是错。”

沈氏微微起身，借着窗外廊道悬挂的灯笼光源，看着他说道：“是对。”

李仲扬见她认真起来，哪有半分平日里的娇弱，抬手摸摸她的脸：“好好，是对的是对的。”

沈氏这才又重新躺下，给他拢好被角：“二郎只管外宅事，内宅的事可别再管了。”

李二郎在官场如鱼得水，可家中的事物处理的实在是让沈氏心惊。听他答了一声，才放下心来，又与他说道：“最近安然常去马场那，以往都是三日一回，现在是一日一去。听其他家的官太太说，顺王爷家的世子曾去接过她，也不知是去做什么，瞧着倒有点两小无猜。”

李仲扬笑笑：“若真是两小无猜也好，世子也是个好人选。”

沈氏默默叹气：“我倒是更喜欢温文儒雅的宋祁呀，倒不全是因为阿和的缘故，安然虽然性子坚强，但也不过是外在，里头还是个小姑娘。世子瞧着是可靠，可若是两人闹了什么矛盾，以世子那般的性格，怕是绝不会认错的，不管是不是他有错在先，毕竟自小就没什么人要让世子先承认自己错了的。”

李仲扬抚着她的背，这些事哪有沈氏看的细，他也不擅长这些儿女情长：“安然还小，长大些再说不迟。”

沈氏话闸开了，已不想停下：“我倒记得在她六七岁时，那时想让她多和世子处处，指不定会两情相悦了。那时她便立刻猜出我的心思，这哪里是个不懂情爱的小姑娘，精灵的很。”

“兴许是看了太多书的缘故。”

沈氏听见这话，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忘了与你说，三妹今早又差人送信来，说会回来，但可能会晚些。”

李仲扬稍感奇怪：“不是说不回么，怎的又回来了。”

沈氏笑笑：“是惦记着老太太吧。”

李仲扬“嗯”了一字，与她说着别的话，说了一会，呼吸就开始重了，直至熟睡。

沈氏听着他的鼻息微重，隐约听出十分疲惫，也没再说话扰他安睡。

安然每日放堂便跑到马场去，喂完马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去前头的大马厩等贺均平。

贺均平那日听她说了那些话后，到底也还是没太在意。见她天天等自己，便和她像往日那样说话。一日安然放堂晚了，自己先来了马场没见着她，心里有些空落时，他倒是吓了一跳，莫非他放着那些妖冶美姬不恋，当真在意起个小丫头来。

安然虽然常去马场，但王府却少去了，因为她和清妍都有空时，她都往自己家里跑，根本没机会去王府呀。

这日两人拿了鱼竿在自家池子里垂钓，见清妍不止一根手指头裹了纱布，安然歪头瞧着：“清妍，你去摘那板栗了么？手指怎么都刺伤了。”

清妍立刻收起手，用腿夹住鱼竿，姿势极不优雅也全然不顾：“才没有，等到了四月你就知晓了，哼哼，让你刮目相看。”

安然想了想四月，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大年初一，安然和大哥李瑾轩又随爹娘去皇宫赴宴，这回她淡定多了，见了皇帝也不直勾勾盯着。只是比起去年来，龙颜似乎又添了几分沧桑呢。可是她不想惹事，贺奉年还是又把她叫到了跟前，赏了些东西，直赏的旁边皇子皇女都好奇打量她。

安然想，若她想圣上和三姑姑的事是真的，她又越发像她，那自己以后可怎么办，不会被皇上弄进宫里做妃子吧？想到这，回到位置上的她看向斜上方的贺均平。正巧那边目光也看来，眼神交汇片刻，心有灵犀笑笑，然后就瞧见清妍探头过来冲她做了个鬼脸。

美好的气氛轻而易举的被破坏了……

安然真是……分外不甘呀。

皇宫宴席散后，出了宫，外头已放起烟火，安然仰头看着天穹的琉璃光彩，喜欢的很。沈氏要唤她上马车，就见清妍蹑手蹑脚的从后头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坏姑娘，我们去放烟火好不好。”末了又添了一句，“王兄也去。”

李瑾轩笑道：“难得郡主高兴，安然你便去吧。”

清妍看了看他，扯扯他袖子：“尚清哥哥也去吧。”

李瑾轩可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李仲扬说道：“郡主都开口了，去吧。”

“是，爹。”

清妍高兴的拍拍手，拉了安然便上自家马车。等两个小姑娘上去，贺均平和李瑾轩才上马车。

从宫门大道直出仙临道，到了那片放烟火的空地，王府下人已抱了一箱的各色炮仗烟花过来。

安然挑了一支，刚起身，便瞧见远处一人背影十分熟悉。偶尔闪亮漫天的光源映照在那人身上，分明就是她的姑姑呀。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的不回家？与她说话的那人又是谁？

清妍早就拉着李瑾轩玩去了，贺均平见安然杵在那，过来找她，见她拧眉看着前头，顺着视线瞧去，说道：“怎么赵护卫会在那里。”

安然抬头看他：“赵护卫是谁？”

贺均平笑笑：“圣上近侍。”

安然咽了咽，见他仍往那边瞧着，生怕他认得三姑姑，拉了他的手转身就走：“世子哥哥我们去那边，那边宽敞。”

贺均平被她拉着走，瞅着拥挤的那边，明明这里就挺亮堂的。进了人多的地方，安然的身子就显得渺小了。他将安然拉回身边，护的好好的：“慢慢走，不要急。”

手掌上的暖意似乎暖入了心底，安然跟在他一侧，真想一辈子牵着。

等人潮散去，夜也深了。清妍是个急性子的人，玩了一会觉得无趣，便拽着李瑾轩去吃东西。等安然要找兄长回家，他们两人早就不知去哪了，王府的下人也跟着去了一半。

贺均平看天色也晚了，拍拍她的脑袋：“我送你回去。”

安然点点头，马车还在街那边，走过去还要一阵，她还能跟他多待一会。见她走的慢吞吞，贺均平哪里懂她故意放慢步伐要和自己多待待的姑娘心思，只当她玩的疲累，蹲身说道：“我背你。”

“我不累。”

脱口说出这话，安然后悔了，她是不是该立刻趴上去蹭蹭世子哥哥的背？贺均平以为她说客套话，又道：“上来吧。”末了开玩笑道，“到了明年你十二，就不能再背了。”

安然想了想，倒也是，人越大便越多顾忌，等她再大些，连手都不能牵了。再再大些，连面都也不能常见了呀。爬上贺均平的背，安然分外满足。贺均平的发梳的整齐，圈在白玉冠中，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耳背，安然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凉凉的，再碰碰脖子，暖暖的。

贺均平身子微僵，也不说话打断她的小动作。静静的背着她往外头走，默默想着，有个小媳妇儿黏在身边，感觉似乎……很好。

回到家里，安然心情分外好，问起兄长，还未回来，不知清妍拉着他在哪儿玩疯了。钱管家又说道：“三小姐和三姑娘回来了。”

安然忙问道：“姑姑和姐姐现在在哪？”

“三小姐与二爷在书房说话，三姑娘在太太房里。”

安然小跑过去，脑海闪过方才三姑姑和那赵护卫的画面，不敢多想。

宋嬷嬷和一众婢女都在外头，见了她笑道：“四姑娘别跑太快，慢着些。”

安然笑笑：“我娘和三姐姐在里面吗？”

“是是，奴婢为你敲门，莫急莫急。”

进了里头，安然就看见了安宁。当真是每次见她都会不同，莫说长相越发好看，人也像笋拔高。兴许是刚进家门，衣裳也还未换上新的，只是一身布衣，虽然不会寒酸却也没一丝光泽，可这般朴素，却难遮英气。举手投足间，跟同龄女子完全不同。

安然心里可当真是羡慕起来，又欣慰当初安宁跟三姑姑去游历各国，其实是最好的选择吧。只是太久没见，这一见面，鼻子就忍不住酸了，抱了她唤了一声“姐姐”，分外亲切难舍。

安宁对她早就已没了当初的排斥，有个妹妹惦记着心里也暖得很：“嗯。”

沈氏笑笑，一手拉了一人：“今夜不睡了，我们娘仨好好说说话。”

宋嬷嬷正端了打点的东西进来，听见这话不由笑道：“太太只顾着高兴，两个孩子可怎么受得了。”

安然笑道：“无妨，我也有许多话要和姐姐说。”

安宁淡淡笑笑：“这么久没见，倒还是那么精神满满，就没见你累过。”

安然抱了她的胳膊：“姐姐也是一样。”

沈氏看着两姐妹说的欢喜，本不想问个扫兴的，但还是惴惴不安，轻声问道：“这次回来，可是不走了吧？”

安宁顿了顿：“约摸明日正午就走。”

沈氏吃了一惊：“这般快？”

安宁点点头，有些不敢看她。她这几年来见过许多凶恶的人和兽类，遇见过很多险事，早就已浑身是胆，可偏是对着沈氏怕的很。倒不是怯意，而是歉意。想起儿时因安然的事曾对她有怨言，又和她闹脾气，心里便不安。声音已十分轻：“对不起，娘。”

沈氏握了她的手，哽咽：“可能不再走了？”

安宁摇摇头，沈氏又问：“那何时回来？”

“女儿不知。”

沈氏叹气：“那最迟也要明年回来，明年你十五，娘为你及笄，不能草率了事。”

安宁看着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年龄了，沈氏还记得她该及笄挽发了。更是愧疚感动，混着酸涩鼻音应道：“嗯。”

沈氏又长叹一气，将两人揽进怀里，对宋嬷嬷道：“若是二爷回来，便说我陪着两个孩子睡下了。”

宋嬷嬷笑笑，这不是要打发李二爷去别处睡，若非特殊日子，也不可能这般“赶”李二爷走，当即应声退下。

李仲扬与李三妹说完话，心中颇沉，还没进院子，就听宋嬷嬷禀报了沈氏的话，也不多言，想了想：“去点何姨娘院子的灯。”

因莫白青情绪仍是不定，沈氏便依照老太太吩咐，让莫姨娘的爹娘过来陪着。陪了十多日，才平复下来。只是人瘦的不成样子，也没了往日跋扈神色。只是偶尔不注意时，眼眸里仍会闪过一丝戾气，不轻易让人瞧见。

安然和贺均平的感情愈发的好，除了在马场相见，偶尔也会一起出游。都是由清妍牵头，整个春日都在游园赏花中过去了，玩的甚是高兴。

四月的天，微微带着初夏暖意。安然去王府找清妍玩，下人答清妍刚出门，约摸很快回来，便进去等她。顺王妃也要出去，见了安然，知她与两个孩子都玩的好，笑道：“怎的不进去找均平玩，再等会清妍便回来了。”

说罢瞧着也到了赴宴时辰，便离开了。安然坐了一会，心里痒痒的，便随下人去了院子，远远就瞧见贺均平躺在长椅上，沐浴阳光下，好不自在。她轻声示意下人别报，悄悄走了过去，瞧着他白白净净的脸，合起的眼皮还带着双层的褶子，睫毛浓而长。她探头在他脖子上轻轻吹了一口气，便见他猛地探手抓了她，等看清是她，都吓了吓。

贺均平见她小脸微白，忙松了手：“我以为是清妍。”

安然着实是被他抓痛了手，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清妍力气大了，这一家子的力气都好大呀，兄妹两分明都是一样的。

贺均平拉过她的手，挽了袖子看，五道抓痕清清楚楚的，低头吹吹：“不痛了。”

安然笑笑：“世子哥哥是神仙不成，吹吹就不痛了。”

贺均平笑笑：“怎的就没初见你时那般温顺了，伶牙俐齿的，我去拿些药酒。”

安然收回手，拉住他：“不痛了，你要是去拿药酒，等清妍回来还以为你欺负我。”

“当真没事了？”

“嗯。”

贺均平这才放下心来，挪了位置给她：“坐，一起赏花晒日。”

安然规规矩矩坐下，时而抬头看他，哪里有心思看这初夏时光。

实在是等不来清妍，日头又渐高，安然也不好再与他处太久，便回家了。到了家正好用午饭，吃饭时没看见李瑾轩，一问说是出去了，她也没多想。午睡起来看书，圈画了几处不懂的，想去问兄长，听说回来了，便过去寻他。

李瑾轩见了她，笑道：“又是哪儿想不通了？”

安然笑笑：“知我者莫若兄长也。”走到他一旁，问答了几处，茅塞顿开。待要走时，瞧见他腰间挂着的香囊分外奇怪，不由笑道，“大哥平日的香囊手工精制又好看，怎么这个变了花样。”

李瑾轩苦笑：“确实不怎么精致。”末了似乎想到什么高兴的事，笑笑，“可却是心意满满，比那些香囊都要好。”

安然见他语气轻和，抿笑：“是哪家姑娘送的吧。”

李瑾轩笑道：“可不就是你嘴里的坏姑娘送的。”

安然愣了愣：“清妍？”

李瑾轩点头：“早早约了我去茶楼，送了这香囊，还说若是觉得难看，就戴今日就好。”

安然心下又是一顿：“为何偏偏是今日？”

李瑾轩笑道：“好妹妹，今日是我生辰。”

安然可算是想起来了，四月十七是兄长的生辰呀。那清妍那丫头从腊月开始就在绣花然后给大哥做香囊？她竟没察觉那小丫头的心思。不知是怎么走出了书房，回了自己的房间，又浑浑噩噩睡了一觉，起来时仍游离得很。

一连五日，沈氏都发觉安然神色恍惚，吃的极少，放堂后也不去马场喂马了，一回来便躲房里。眼见着瘦了一圈，这晚临睡前熬了些清淡的粥到她房里，让嬷嬷们都在外头站着，自己去和女儿说知心话。

一进去就瞧见她趴在桌上，用剔灯杖撩着那烛芯，撩拨的明明灭灭的，连沈氏进来也没听见。

沈氏悄然坐下，身影打在安然身上，她这才回神，直起腰身唤了她。沈氏拿过杖子放在一旁，笑道：“可饿了？喝些粥吧。”

安然摇摇头：“不饿。”

沈氏默了片刻，才问道：“近日可有什么心事？”

安然仍是摇头，被多问了几句，眼眸便湿了，低头不语。沈氏轻轻抱住她：“有什么事连娘也不能说吗？”

耳畔轻声细语，叩着心弦，安然也抱了她，哽咽：“女儿真是愚钝，竟没有发现最好的朋友喜欢自己的哥哥。”

沈氏顿了顿：“清妍郡主喜欢尚清？”

“嗯。”

沈氏略有些不懂，笑着安慰道：“既然如此，那岂非很好，你们做姑嫂定不会有争执。”

安然登时落了泪：“女儿喜欢世子哥哥。”

沈氏立刻便明白了，如果郡主跟尚清一起，那她就不能嫁给世子。这辈分上的事可乱不得，若是一嫁一娶，尚清是该叫世子妹夫还是该唤他王兄？只是再往深一层想，知道好友喜欢自己兄长，宁可自己难过神伤成全他们。

安然心中滋味复杂，清妍那丫头知她对世子有意却仍向兄长隐约表明心意，怕是她根本就不晓得这里面错综的关系，想亲上加亲吧。

沈氏叹了一气：“然然是个乖孩子，虽然你若能高嫁娘会很高兴，但是若你兄长能娶到郡主，对李家，对尚清都好。然然懂事，分得清轻重的。”

虽是这么说，仍觉心中疼痛。她努力避开和贺均平见面，就是怕无法割舍这初生的情愫，怕这萌动的心又随他去了。趁着现在还不是喜欢到非君不嫁，早早断了，兴许是好的。

痛，不过是暂且的吧。

顺王妃这日和贺均平清妍用完午食，问道：“安然怎么不来府里玩了？你们可是玩的不好了？”

清妍说道：“才不，我们感情好着呢。有空仍在一起玩呀，只是不来家里罢了。”

她一得闲就跑到李家去堵安然，她哪里有空来这呀。不过这话她才不会告诉母妃。

贺均平已有十日未见她，忍不住问道：“马场的马她可有喂？”

清妍点头：“有呀，前阵子说不舒服隔了几日，这几日又重新去喂了。”她忽然想起来，讪笑，“我一直忘了跟你说，安然说她又犯了马晕，以后不跟你去骑马了，她喂完马就回去，让你别等她。”

贺均平差点要责骂她一番，默了默忍住了。又想问时辰，他竟是一次也没看见。每日特地多等一个时辰也不见她。这日到了马场，便问看护后头马厩的奴仆，才知安然已换了时辰，清晨来喂，再去学堂。

安然本来不想让清妍传话的，要是贺均平晨起来马场等她怎么办。可是一想如果之前已经认认真真的说了让他等他长大，他要是真放在心上了，她又忽然不见他断了联系，他会不会觉得被自己戏耍？因此到底还是托清妍说了，起先晨起偷偷摸摸的来还怕看见他在等，可是几日都不见他，自嘲起来，其实他根本没装在心里呀，哪里有什么青梅竹马，分明就是自己想多了。

到了第十一日，到了马场准备去喂已经长成大马的红云，刚提了篮子进去，就瞧见初阳下站着一人，身姿挺拔，直直往这看来。她咽了咽，转身要走，贺均平已追了上来，伸手抓住她，不许她逃。

后头的李府下人本来想过来，刚迈了两步，就被贺均平冷冷扫了一眼，认得是他，也不敢上前。

贺均平心平气和道：“你病了？”

安然声音低弱：“没有……”

看着她一脸做了亏心事的模样，贺均平也心软了：“放堂后我去接你，带你去一家新开的酒楼，那里的菜肴不错。”

安然迟疑片刻，这才抬头看他：“世子哥哥，以后……以后不见了好么？”

贺均平神色一怔：“为什么？”

安然实在不敢告诉他清妍的事，世子若是跟清妍说了她逃避的缘故，情谊那么深厚，怕也会跟自己一样，将这份心意藏起，那是她不愿见到的。

贺均平见她答不出话，冷冷轻笑：“不是要等你长大么？说了不过半年就算了？”

他起初并未有太多感觉，只是慢慢相处，心里倒是越发喜欢，将她当作小媳妇儿来看。当初那话轻易说出，如今又突然不见，他这是被人戏耍了么？

安然埋头低语：“嗯，小姑娘的话世子怎么可以当真。”

贺均平愣了愣，一直黏着自己的小丫头突然不黏了，以后都不黏了，不会追着他用软糯的声音喊他世子哥哥，也不会趴在他背上满是欢喜的说话。心中顿时不是滋味，却偏是气不起来，轻轻松开手：“是，我不该当真，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说的话，我怎么就当真了。”

说罢，便转身走了。过了许久，一直埋首的安然才抬起头，看着那早就看不见身影的方向，忍不住蹲身哭出声。

朝阳完全升起，她却不觉夏日温暖，就这么被讨厌了，或许也好，不会有后路也不会有多余的念想。只是身体冷得很，冷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蓓蓓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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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一波三折菡萏荷香

五月初一,清妍还是常往李府跑，每隔五天十天就给李瑾轩的香囊换不同香料,那香料都是贡品，非皇亲贵族也得不了那赏赐。气味比起其他干花和普通香料来也十分不同，李瑾轩倒也喜欢。只是旁人总问是不是哪个心仪的姑娘送的,不然为何常戴身上，毕竟做工并不精美，这些公子哥一瞧就瞧出来了。问多了几次也不好意思,便取下了，不到两日清妍过来玩,没见他戴着,缠在他背后大半日不依不饶，无法，只好继续佩戴。

沈氏瞧着他们两小无猜的模样，心下欢喜，不由想到安然，暗暗叹气。她虽然疼自己的亲生女儿，可仔细想想，到底还是娶个门第高的儿媳对李家好，始终是不愿她高嫁。

五月初五，端午时节，满街粽香，清江河上赛龙舟。两岸专门建起供百姓看龙舟的酒楼，栅栏观赏处比别家都要宽长，护栏也更高些，免得看的入神摔落下去。

今日朝堂上下休沐，李仲扬携带母亲妻儿，请了大房一起去清江河边瞧热闹。刚由小二领上三楼，便见一人没头没脑的撞上来，李仲扬忙扶住她，等那人抬头，倒是意外片刻：“清妍郡主。”

清妍咧嘴笑笑：“李叔叔。”

安然从后头招了招手：“清妍。”

清妍立刻拉了她的手：“先陪我去净手，待会去天字号瞧龙舟，那边视野好着呢。”又对李瑾轩道，“尚清哥哥也来吧。”

李瑾轩笑道：“我就不过去了，在地字号陪祖母。”

清妍想了想，笑道：“也好。”说罢，就拉了安然往下跑。

两抹身影刚下去，就有几个王府侍卫跟了上去。沈氏看了看，笑道：“我说怎么有人先定了天字号，原来是亲王在那边。”说完这话，倒想起来，清妍若在那，那世子岂非也在？心下不由微沉。

贺均平确实也在天字号。

顺王妃不喜外头大风，在里面坐着。顺王爷素来是疼她的，也不是第一次瞧，便和她一道坐在里头。望着那江水的距离虽然远了，但也不是瞧不见。因此只贺均平一人坐在那屋檐廊道下的长椅上。瞅着龙舟快开始了，本来在一旁的清妍却还没回来，也不知道是跑哪疯去了，正要让侍卫去找她，就见她回来，不但是她，还有个绿衣小姑娘，看的他神色微愣。

安然要是知道贺均平也来，她可不会进来。清妍方才明明说就她一人在这的，这坏丫头，当真是不能信她了。

清妍只是瞧出两人近日不知闹什么别扭，一个不来找，一个不去寻，琢磨着自己作为妹妹好友，该牵线搭桥的。好不容易把安然拐过来，竟还是不说话。就算她坐在两人中间，也不至于还要闹情绪吧。左边说说，右边说说，忙的她都心急了。干脆跳下椅子“我去寻尚清哥哥玩”，抬脚就走，也没顾着后头添茶的小二。

小二见她要撞来，稍稍一闪，茶壶里的水冒着白气往前浇去。贺均平眼疾手快，站起身抬手挡在安然面上，手背便被烫着了。偏那惹了事的清妍还没察觉，潇洒的走了，留下两人大眼看小眼尴尬的很。

小二吓的脸色青白，叩头求饶。贺均平本来想斥责，手已被安然抱住鼓着腮吹，气也消了大半，淡声：“退下吧。”

不等他再道谢，侍卫已过来将他拖走。

贺均平瞧着她着急的模样，抿紧了唇，心情甚好。见她脸上还是被开水溅了一处红点，伸手抹了抹。安然身体一僵，起身要走，却走不动。仔细一看，才知晓方才他过来挡水，再坐□把她衣服压着了。扯了扯没扯回，有些急了：“世子你压着我衣裳了。”

贺均平没动，静静看她。方才分明那么着急，吹的那么轻，还是他那小媳妇儿的模样。他倒是立刻反省，莫非他之前做了什么让她不喜欢的事，所以不等他了？他竟问也不问清楚就相信她说不等的话。

安然无法，只好坐下，看他手背烫的通红，低声：“我去寻药。”

贺均平这才动了动身，将她衣裳抽出，细细抹平，缓声：“你若不回来，我就去抓你。”

“……”

安然向掌柜讨了药，上了二楼，外头的十三条龙舟已在宽敞江面上驰骋。她怔松片刻，把药交给柏树：“拿给世子。”

柏树抖了抖，自从安然跟世子走的近了，她也见过许多回世子，他待自家小姐是好，可对旁人却冷冰冰的呀，让她去送药岂非是送死。安然心里乱着，也没细想这些。柏树只好苦着脸眼睁睁看着安然像只兔子逃走了。

贺均平心情愉悦的等着他的小媳妇儿拿药来，手背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可等了许久，却见她的贴身丫鬟过来，颤颤捧着药瓶给他。他顿了顿：“安然呢？”

柏树简直要哭了：“小、小姐她突然不舒服，先回去了。”

贺均平脾气上来，抬手将那药瓶扇飞，撞在门柱上啪的摔碎了。起身去找她，不，去抓她。可安然有心躲着，他哪里能找得到。

顺王妃听见外面廊道的动静，往那边瞧去，就见贺均平气冲冲离开，一个小姑娘颤巍巍站在一旁。看多几眼，认出是安然的丫鬟。想到刚才清妍拉了安然过来，不知怎的再往那看却是三个孩子都走了，偏头问嬷嬷：“郡主在何处？”

嬷嬷颔首：“方才说去找李家大公子玩。”

顺王妃低眉思忖片刻，隐约察觉了什么。夜里回去，两个孩子都未回来，顺王爷又去了妾侍房中，房里冷清。扶额小憩，直到嬷嬷披了轻毯来，才醒了三分，问道：“世子可回来了？”

“回王妃，刚进门。”

“让他过来。”

贺均平寻了大半日没找到安然，已决定明日就去马场守着她，越发觉得不能这么糊涂的断开。如今不是她想不想，而是他不想。进了房里，请过安，便坐下笑问：“母妃今日看那龙舟可看的开心？”

顺王妃笑笑：“自然开心，只是瞧了一半，你和清妍都不知去哪了，也不说一声，让我好找。后来问嬷嬷，才知道清妍找李家大公子玩去了。”

贺均平淡笑，顺王妃又轻责：“你呀，都已十八了，做事仍没分寸，我想着就该给你找个世子妃管着你，这样才有担待。”

“世子妃……”贺均平笑道，“不急。”

顺王妃笑道：“我看李家四姑娘不错，之前不过是个翰林官的女儿我便瞧上了，如今家世颇好，也更配得起你。”

贺均平眉眼微动：“母妃做主就好。”

那一分一毫的神色都落在顺王妃眼里，自己的儿子素来与他爹一样冷峻得很，哪里曾这般过。心里轻叹一气，果真是喜欢上那小丫头了。顺王妃当即说道：“只是我瞧着她兄长也是个不错的少年，当初还得了解元，若非突有意外，怕也是做了官。清妍又与他玩的好，若是嫁过去，也不错。”

贺均平忍不住问道：“要妹妹下嫁李家？”

顺王妃笑道：“虽说李家并不算荣耀非常，但以我们的家世，也不需要外家帮扶。只要清妍开心便好，而且嫁过去也不会被夫家欺负。你素来疼她，应当也是愿意，而不会阻了你妹妹进李家吧？”

贺均平顿了顿，没有说话。这是拐着弯说，他不可跟李家姑娘走太近，断了妹妹的姻缘。

顺王妃倒是希望他与她争辩，儿子的性子她懂，若是现在不辩，分明就是不甘心的。唯有亲口允诺，才会真的死心。那安然虽然长的好看，到底不过是个小丫头，还没长开，为何他这般上心，倒真教她不懂。

李府大宅。

李仲扬看了一卷书，思来想去不对，抬头问那在对桌看账本的沈氏：“近日安然是不是有些魂不守舍？”

沈氏看他，忍不住笑道：“二郎终于是察觉了？”

李仲扬淡笑：“莫非已经魂不守舍很久了？为了何事？”

沈氏到底还是没和他说，这种事说了大概他也不会太过明白，更何况安然在他眼里还是那捧在手心的乖巧女儿，哪里会想得到这些，笑笑：“小姑娘偶尔有心事也不奇怪。”

李仲扬说道：“那太太多开导开导她，切莫闷坏了。”

“妾身明白。”沈氏放下手中账本，问道，“二郎自出任丞相一职，便甚少早归。可年后却是放衙便回来，这是为何？”

李仲扬迟疑片刻，才道：“初一那日与三妹聊了许多，做了丞相以来，我确实是有些得意了，很多事也没了当初为翰林官的踏实。兴许是知晓已不可能再举足往前，因此常去与同僚赴宴饮酒。只是后来与三妹相谈，才恍然，即便不能再升官，可若是一直到功成身退也并不容易，我未免太过堕落。”

沈氏笑道：“三妹匆匆回来一日，大概意不在团年，而是想与你说这番话。”

李仲扬点点头：“三妹虽然脾气古怪些，但却也是真心为这家好。”

沈氏算了算：“三妹如今也已三十有六了……却仍不肯成家，唉。”

听见她叹气，李仲扬也轻叹一气。如今他儿女双全，长子都十八了，这妹妹却仍是不顾世俗骂名游历各国，当真是无奈。

六月二十四是观莲节，本流行于江南水乡一带，但因菡萏出淤泥而不染，深为文人骚客喜爱，一传十十传百，连京城也兴盛起这节日来。

在遍染荷香的宽阔池塘中泛舟赏荷，饮那荷花酒，吃那荷包饭，一整日都浸染在荷塘中。只觉品格都得之升华，好不自在逍遥。

贺均平收到好友赏荷请柬，晨起便过去了，到了那小筑，便满鼻荷花清香，凭栏看去，一片红绿相交，红似火，绿如山，像个涉步于碧水之上的小姑娘，这一恍惚，便想起了安然，那总是喜欢穿着白底红梅亦或淡绿罗裙的俏皮丫头。端午过后，竟已有一个多月未曾见过了。他莫非是洪水猛兽么，要那般避着自己。忽然被一声“尚清兄可来了”唤回了神，转身看去，便见一个俊朗少年笑颜清爽，与众人作揖问好。

一人笑道：“上回见你，你身上是这香囊，如今见了，竟仍带着它。我母亲还问我你可有看上的姑娘，若是没有，便想牵线搭桥替你做个媒，看来今日我回去，倒可以直接替你回绝母上大人了。”

旁人也纷纷打趣：“问他却也不说是谁，当真藏的紧要，可是尚书大人家的？还是飞将军家的？”

李瑾轩忙说道：“可不能胡乱扯了别的姑娘进来，当真失礼。这不过是个顽皮的小姑娘送的，将我当作哥哥看罢了。”

众人不信，笑道：“这香味胜过荷花，与我们身上配的十分不同。”

李瑾轩也不好再说这是贡品，否则再说说就要牵扯出清妍了，这人多嘴杂，若是把话传岔，对清妍的名声也不好。贺均平多瞧了几眼那香囊，略微眼熟。走近了些，那香味也似曾闻过，却一时也想不起来。等众人围群赏花论诗，他才想起，那分明就是有一阵子清妍藏藏掖掖在绣的香包，还有那气味，是皇伯伯赏赐的外朝贡品啊。

难怪母妃那日说清妍与李瑾轩玩的好，兴许是知道清妍给李瑾轩绣香囊的事？贺均平微微蹙眉，走到李瑾轩一旁，待人稍少，才与他打了招呼，寒暄一番，才淡笑：“这香囊，是清妍送的？”

见是世子问起，李瑾轩也不担心他会说自己妹妹的不是，笑道：“是，四月我生辰，她便送了这东西。”

贺均平顿了顿：“四月？”

李瑾轩答道：“四月十七日。”他以为贺均平在意的是为何自己一直未取下香囊，忙解释道，“郡主说十分喜欢这香囊，因此不许我摘下，便一直佩戴至今。”

贺均平心里倒觉得李瑾轩实在是不懂清妍的心思，他长这么大还从未得过自家妹妹送的东西，可这香囊似乎从去年腊月便开始了，算起来几乎用了半年才做好，可是竟被他看做是“一点心意”，旁人一看便知她是看上李瑾轩了。他蓦地一顿，拼凑了下时日，隐约想明白了什么，问道：“安然……可知这件事？”

李瑾轩笑道：“自然是知道的，那日清妍送了我香囊，她也问过，似乎有些不高兴立刻走了，兴许是与郡主玩的好，却只送了我而未送她的缘故。”

贺均平轻轻吸了一气，突然庆幸幸而今日来了这，否则他岂非要一辈子冤枉安然，说她是个狠心的小丫头。片刻心里又有些恨恨的，笨丫头，真真是个笨丫头。你兄长与我妹妹八字还没一撇就自动退出了，你可对得起我，还说那是玩笑话我不该当真。又气又觉好笑，当即面色缓和：“我还有事，改日再与尚清兄长谈。”

“世子慢行，改日再聚。”

见他匆匆离去，李瑾轩微微苦笑：“看来这香囊一定要取下来，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问。”

一旁的宋祁笑道：“那如何与清妍郡主解释？”

李瑾轩无奈道：“可以说弄丢了吗？”

宋祁笑笑：“那岂非伤了小姑娘的心，仔细与她说说利害关系，兴许会听的。”

李瑾轩叹气：“只能如此了。”

他眺望远处，蓝天白云，努力想措辞要怎么和清妍说。上回说要取下，被她瞪大眼瞧了好一会，然后委屈的不成样子，眼泪啪嗒啪嗒的掉，问他是不是讨厌她。吓的他赶紧说不取了不取了，这才见她破涕而笑。

安然依旧是早早去喂马，因清妍的赤峰已经不喂了，她便要喂两匹。久而久之，赤峰也认得她了，一见她便长啼。

这日天色灰蒙，安然下了马车仍有些困意，提了篮子到马场，拐到马厩那，隐约瞧见有人站在那，还在打量着，就见那人快步朝自己走来。待看清是谁，转身就跑。

那是贺均平呀，定是端午的事他气还没消，要抓自己。可是这腿哪里跑得过他，没跑十步就被他追上了，果真是一把被他抓住，篮子里的草也抖落一地。

贺均平看着她，俯身：“骑马去。”

安然盯着他，这大清早蹲点抓她就是为了骑马？她义正言辞道：“我会晕，不去。”

贺均平真想捏她那红扑扑的脸：“有我。”

说完就拉着她走，安然力气没他大，被他拽着走，干脆蹲在地上不动。谁想贺均平弯身，双手握了她的腰便直接抱起，惊的她叫起来，只好说道：“我自己走！”

“晚了。”贺均平抱着她往前走，这是他的小媳妇，现在是，以后也是。

安然趴在他前面，这抱的姿势根本就不对呀，一瞧就是没抱过人，她低声：“世子哥哥你勒疼我了。”

贺均平顿了顿，将她放下，又握了她的手，生怕她又鬼灵精的像上回那样骗他说去拿药，然后一去不复返。叹息道：“真重，再不抱就抱不起了。”

说姑娘重是大忌！安然想往后挪趁机跑，偏贺均平不松手，似笑非笑蹲身盯着她：“你再跑，我就直接上门捉你回家。”

安然不敢跑了，乖乖蹲下来：“我要去学堂了。”

贺均平笑笑：“别变着法子想跑。”

安然拧眉正色：“真的，要是再不去，先生要打手板的。”

“好吧。”贺均平妥协了，握着她软软暖暖的手，“我与你说两句话。”

安然点头：“嗯。”

“清妍送你哥哥香囊的事，我知道了。”

安然愣了愣，贺均平又道：“所以我要继续等你长大。嗯，说完了，去学堂吧。”

“等等。”安然拉住他，“你既然知道清妍喜欢我哥哥，那就知道我不可能、不可能和你一起了。”

贺均平缓声：“你又如何确定，他们日后定会在一起？”

“若是在一起了呢？”安然咬了咬唇，低声反问，“要是真在一起了，我又、又很喜欢你了，那以后怎么办？你是要拆你妹妹，还是拆你自己？”

贺均平笑笑：“倒想的长远。可为何非要自己选择离开？”

“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清妍知道，也决不会开心，而且日后就算她真的做了你嫂子，以她的性格，知道你为了成全她而舍弃了自己的心意，你觉得她会安心待在李家？”

安然挠头，实在不知要怎么作答，这点她也想到了，她只是怕，如果哥哥清妍真的成亲了，她又喜欢贺均平到不能割舍，那想必会更痛心吧？

贺均平又说道：“别人我不敢说，可清妍是个缺心眼的丫头，做什么事都不会维系太长时日。她如今或许是喜欢你哥哥，但日后却未必。”

安然想了想，确实是，清妍那么喜欢赤峰，如今却几乎不来了。那时说要做女官，才去几日就断了念想，确实是个只有三分钟热度的姑娘，可对感情真会如此么？她低头看着地上青草：“我怕……”

贺均平隐忍又克制的轻轻抱了抱她：“笨丫头，怕什么。”

暖暖的气息瞬间又消失，安然有些不舍，抬头看他：“就是怕。”

贺均平抬手胡乱摸摸她的头：“不要再躲着我了，顺其自然可好？”

安然迟疑不答，直到那手越发用力，忍不住抬头抗议：“你弄乱我的发了，待会没嬷嬷帮我梳，怎么去学堂。”

贺均平笑笑：“以后补偿你，描眉绾青丝。”

安然脸上更红，为了待会的形象，果断握了他的手，比自己的手掌大上许多呀。正色：“再不去真的要被打手板了。”尾音刚落，又被他抱起，随他原地转了一圈，才被放下，心跳的更快了。

贺均平又摸摸她的头：“放堂后我去接你。”

安然轻点了头：“帮我喂赤峰和红云，我走了。”

“嗯。”

安然走了几步，又跑了回来，抱了抱他，一句话也不说又跑开了。贺均平看着那抹绿色背影，笑了笑，他那黏人的小媳妇儿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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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缘深情深推心置腹

七月流火,酷热渐消。

清妍随顺王爷进皇宫玩。太后知她喜香料,正巧附属国新奉的贡品中便有这些,便匀了些给她。香料刚到手，清妍便迫不及待想拿去给李瑾轩。好不容易在午膳前回来，中途便下车去了李家,到了那李家正准备上菜吃饭。因她常来，也不拘束,便一起吃了。

安然坐在清妍旁边，见她时而看李瑾轩,倒有些觉得自己和贺均平像地下恋。若是找个良辰告诉她,大概清妍还会高兴的拉着她的手说那我们亲上加亲,她对这些错综的关系到底理不清，否则也不会知道自己喜欢世子她还高高兴兴的撮合。

吃过饭,歇了一会有些乏了，安然和清妍一同午睡。睡了一会，清妍就爬起来，悄悄出门。宋嬷嬷见她出来，轻声笑问：“郡主可是要回去了，我去喊车夫。”

“别别。”清妍笑笑，“我去找尚清哥哥玩。”

宋嬷嬷顿了顿，笑道：“少爷这会应当是在书房，奴婢给郡主带路。”

清妍摆手：“不用了，我自己会去。”

说罢就自己往合兴院另一面房间跑去，听见后头下人跟来，猛地停下步子，回头气道：“不许跟来。”走了两步见他们仍跟上，瞪眼，“不、许、跟、来！”

众人相觑，对这小魔头实在没办法，默默守在廊道那。清妍这才欢喜的蹦了过去，探头往里看，果真瞧见他在看书。温文儒雅的模样融进心头，看着分外亲切，她悄悄走到桌前，坐□伏桌看他。

视野中突然出现个人，李瑾轩就算再专注也看见了，抬头一看，见是她，笑笑：“郡主怎么过来了，安然醒了？准备去哪里玩？”

清妍笑笑，一来便问了她许多，到底还是待她好的：“安然还在睡着呢，我过来跟你说话。”她拿了端砚过来替他研磨，问道，“尚清哥哥我们七夕去划船好不好？那时候的螃蟹也好吃。”

李瑾轩点头：“好，安然和尚明也都喜欢吃螃蟹，一起去吧。”

清妍眨眨眼：“就我们两个好不好？人多了太吵。”

李瑾轩皱眉：“人太少了不就不热闹了么？”

清妍放下端砚，不磨了，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想起要给他香料，又折回来，目光瞄向他的腰间。

李瑾轩本来还奇怪她怎么突然生气走了又回来，见她目光灼灼落在自己空荡荡的腰上，倒微微有些冷汗。清妍瞪大了眼：“香囊呢？”

“取下来了……”李瑾轩忙从柜子里拿了放她面前，笑道，“仍有余香。”

清妍满是委屈：“为什么又取了？”

李瑾轩忙走过来，生怕她哭了，要是让爹娘知道他还不得掉两层皮：“因为同窗经常问起这是谁送的。”

清妍抬眉看他：“那尚清哥哥怎么答？”

“是个将我当作哥哥的小姑娘送的。”

清妍气道：“为什么不说是我送的？”

李瑾轩苦笑：“那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你讨厌我？”

李瑾轩见她话问的越发咄咄逼人，脊背已经开始渗出冷汗：“郡主多虑了，我怎么会讨厌你。”

清妍更是委屈，跺脚：“说了几遍了，不要喊我郡主郡主，你加个妹妹也好啊，安然喊我哥都喊世子哥哥。为什么非要喊的这么生疏。我不管，这香囊你要戴着，别人问起要说是我送的。”

李瑾轩不喜别人逼迫，之前当她任性，自己一心要护着她的名声，可现在倒有些过分了。见她拿了香囊便往自己腰上挂，伸手抓住她，略气：“郡主自重，你送我香囊本就不妥，那日你说只戴生辰一日，如今戴了一日又一日，同窗好友都问了个遍，别人姑娘瞧见也道我是个风流人，实在是够了，你若再如此霸道无理，休怪我将你赶出去。”

清妍一顿，泪眼汪汪的看他。他根本就不懂，为了绣这小小的香囊，她第一次那么认真拿针取线，将手指扎了个遍，练废了百来块布才小心翼翼的绣出这小小的一朵花，可原来他一直不想戴还当她是任性。

李瑾轩见她眼泪直落，也慌了神：“别、别哭，我说话是重了些。”

清妍不理他，捧着香囊蹲身哭了起来。她在他眼里竟然就是个霸道无理的姑娘，那还不如做哥哥眼里的粗丫头，至少不会讨人嫌。

李瑾轩见外头的下人有意无意往这里头看，伸手轻拍她的背：“郡……清妍别哭，别人听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清妍猛地抬头盯他，大声道：“你就是欺负我了。”

李瑾轩一顿，清妍已经掸开他的手疯跑了出去，他急忙跟上，见下人愣神，喝了一声“还不快追”，众人这才追上去。

清妍体力本来就好，又常到处跑地方都熟着，人冲出大街便往小巷子里躲，东拐西拐，不过一会功夫，就把那十几人甩的干干净净。这才又痛痛快快哭出来，抱着香囊边哭边走，再也不想去李家，再也不想见到李瑾轩了，那个木头，大木头。

李瑾轩到底还是挨骂了，李仲扬还没放衙倒还好，可足足被李老太骂了半个时辰。清妍就算跟安然玩的再好，也是郡主。自家就算是有个一品官，也大不过皇亲。一脸灰的出来，又被沈氏唤了过去，以为又要挨骂，进去后沈氏把下人屏退，轻声：“你可知清妍郡主对你的心思？”

李瑾轩听了半日的清妍、郡主四个字，已有些疲惫：“母亲想说什么？”

沈氏叹气：“你们兄妹，一个那么小就情窦初开，一个都快行冠礼了仍不懂这些，倒是情根生错了。”

李瑾轩这回倒立刻反应过来，吓了一跳：“母亲是要说清妍喜欢孩儿？”

沈氏忍不住说道：“不然你当姑娘家的没事送东西给你作甚。”

李瑾轩苦笑：“她哪里是个姑娘，分明就是个小丫头，她与安然玩的好，性子又素来活泼，我只以为她将我当作哥哥看待。哪里会想到这些，而且我大了她八岁有余，我从未想过要去喜欢这么小的女孩儿。”

沈氏叹气：“娘也没法子了，清妍性子犟，怕这事过后也不会再亲近你。你也就当作不知道，与往日那般对她吧。”

她若知晓李瑾轩毫无察觉，她这做娘的早该提点他开窍了，眼见着这段好姻缘就这么没了，顿觉可惜。又想到亲手断了安然对世子的情谊，更是内疚，可莫怪她才好。

李瑾轩还以为要上门负荆请罪去，听她这么一说，倒松了口气。清妍可以做妹妹做朋友，可做媳妇绝对不行。那脾气……到底不是他喜欢的。而且她确实是有些任性霸道，日后娶进门，又是郡主身份，他又不能责骂，一世被媳妇压着，他也不愿。

安然在外头寻了一个下午也没找到清妍，王府那边也派人去只会了声，没有半点音讯。到东郊，碰到了贺均平一队人，便一起去找。路上又和他说了清妍离开的缘故。

贺均平明显比她淡定多了：“不必太担心，清妍也不是第一次这么躲着。七岁那年父王准备回京，结果她知道后，在灯塔里躲了两天，死活不肯回去，那时候吓的我们鸡飞狗跳，后来她饿的受不了自己跑了出来。还有一次她出门了，将军家的小姐来玩，见她养的小狗好看，母妃就做主把小狗送了她。清妍回来后一听，又气的跑了，在大树底下那被腐蚀成空巢的地方躲了一晚上，直到母妃将那小狗要了回来，让侍卫寻她时说小狗回家了，她才跳了出来。”

安然微微蹙眉：“清妍的性子确实很倔，可这才让人更担心。”

贺均平淡笑：“只是一时想不通，等她想明白了就好。”末了摸摸她的头，“别担心。”

安然瞧着他，悄声：“身后还一堆人呢。”

贺均平没在意，又说道：“不过你哥哥也实在是不懂姑娘的心思。”片刻又道，“你不许去做两人的月老，清妍回来便回来了，你也不要多说什么。”

安然知道他是要他们断了念想，这样一来，她和贺均平便能不用顾忌这些名正言顺的一起了。手轻轻被握住，抬头看去，贺均平声音略沉：“就当我是个自私的兄长好了。”

安然没有挣脱，轻声：“你是觉得清妍并非非我兄长不可，只是……人多少是有些私心的。”

就连她听到清妍从兄长房里哭着跑出去了，也下意识的想他们闹掰了。担心之余竟还有些开心，人果然是自私的么？

贺均平问道：“可累了？我送你回去，找到清妍便差人去告诉你。”

安然摇摇头：“再找找吧，回了家里也坐立不安。”

“嗯，若累了我背你。”

安然可不会让他背，不然明日这话就要传开了。

又寻了许久，仍未找到人。等月牙高悬，一个侍卫驾马过来，刚下马便道：“方才有个樵夫说傍晚见过一个小姑娘上南山，衣着外貌基本吻合。葛护卫已带人过去。”

贺均平点点头，看了看那马，先抱了安然上去，自己跨上，握了缰绳：“你们随后赶上。”

安然与他骑马没有百回也有七八十次，在夜里驰骋也不觉害怕。夏夜晚风也并没寒意，若非急着去找清妍，她倒是可以享受一番除了在马场以外奔跑的感觉。

到了南山脚下，贺均平抱她下来，拿了放在马上行囊的火折子和布条，裹了个简易的火把，点燃后拿在手上，拉了她往山上走。走了十几步才想起来，问道：“可会害怕？还是下山吧，送你回去。”

安然笑道：“世子哥哥，如今问未免也太晚了些吧。”

贺均平看她面色淡然，也笑了笑：“只是想着你胆子也大，一时忘了问。”

“我无妨，往前走吧，我听见有人喊清妍了，兴许是你家那葛护卫一队。”

“嗯。”末了他又将安然拉近了些，这才放心的继续往前走。

两人由山道上去一路喊着清妍的名字，混着不知是在哪里的葛护卫一队人的喊声，整个山谷的回音此起彼伏。

安然只觉手上握来的力道越发的重，都渗出了微微细汗，才明白过来，他哪里是不担心，而是不想将那份担心说出来，让她也跟着胡思乱想。清妍可不能再说他是毒舌哥哥了，最关心她的分明就是这做兄长的。想的专注了，倒略微忽略了那喊声，耳边一静，隐约听见了个低落声音，不由顿了步子。

贺均平偏头看她：“怎么了？累了么？我背你吧。”

安然摇摇头，轻轻嘘了嘘，抽离了手，往旁边那草木堆探了探耳朵。确实是听见十分低弱的唤声。贺均平往她走近一步：“那边黑，小心滑倒。”

不等他说完，安然脚踩在那青苔上，人便往前摔去，惊的贺均平忙伸手捞她，前头却是深渊，彻底一空，和她一起往下滚去，火把掉落在那堆草里，烧了起来。贺均平抱着她被那石子咯的骨头都要断了，滚了好长一段距离才终于停下，脑袋空荡荡的，好一会才缓过神，撑起身看怀里的安然，唤了她好几声，才见她醒过来。

月色昏黑，安然没看见他脸上的伤，只是刚才他抱的紧倒也没什么地方撞伤了，回过神来，忙问道：“世子哥哥伤了哪没？”

贺均平微松一气：“没有。”

缓缓起身，有些地方疼痛得很，但也不是不能走。贺均平见她小脸都快皱在一起了，笑笑：“你方才在听什么？”

安然这才想起来：“我好像听见清妍的声音了。”

贺均平顿了顿，往四下看去，没了火把根本看不清，更别说找人了。若说听见的真是她的声音，那她也很有可能是掉了下来，可不知在何处。唤了几声，却又没一点回应。

吹亮手里的火折子，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安然才看见他脸上有许多伤痕，不由心疼。贺均平倒是无所谓，走了几步痛的难忍，想去四处寻人也不可能了，笑笑道：“安然，在我瞧的见的地方去拾些柴火，点了烟火等侍卫来。”

安然点点头，知他也是忍到了极限，否则怎么会让她去捡柴过来。也不多说，贺均平也不解释，彼此相互信任。幸好是七月，又没下雨，因此柴火都是干脆的很。耐心的点了个火堆，想扯下衣裳做布条给他包裹，才发现这衣裳布料太好，根本就撕不开，哪里像话本里说的那般一撕便开了。

贺均平瞧着她着急的模样，失声笑了起来。安然没好气道：“桃树下的世子哥哥你还笑。”

“好好，不笑了。”贺均平忍了忍笑，“已经不会疼了，别担心，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安然实在无法，只好专心生火：“嗯。”微微偏头看他，“我是不是笨手笨脚的，人没找到，自己掉下来不说，还把你牵扯下来了，受了那么多的伤。”

贺均平看着她懊悔的模样，真忍不住要把她抱进怀里安慰：“我的小媳妇儿哪里笨手笨脚了。”

安然瞪大了眼：“谁是你的小媳妇儿。”

贺均平已经拾干净身后的石子，躺身下来，总算是舒服多了，悠悠道：“你。”

安然肃色：“让别人听见就完了。”

贺均平笑道：“不会让别人听见的，若是听见，那也是你做了世子妃之后。”停了片刻又说道，“安然，若是清妍与你兄长的事真的不会再有瓜葛，我便让母妃去将你求来好不好？等你及笄了就立刻成亲。”

安然想着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娘亲若是知道她固执要入世子府，是不是会伤了她的心？低低应了一声，又道：“等找到清妍再说吧，要是她还喜欢哥哥呢？反正一嫁一娶是绝无可能的。”

贺均平也应允了她：“早些订亲好，我大你七岁，别家男儿年二十房里还没人的已十分少。若是我不订亲又不要人伺候，唉，父王和母妃肯定要急坏。等你及笄我恰好二十有二，娶进门正好，不然要憋出毛病来。”

安然也随他一起想远了些，越想越不对，终于想明白他说的憋出毛病和娶进门正好是什么意思，差点月下凌乱了，装作不知道，他果真当自己是小姑娘什么都听不懂。

贺均平可没想着要调戏她，真真是以为她不懂，若是知道她知晓是什么意思，他就该红了脸。

两人又说了一些别的话，终于是听见有人在上头喊声。贺均平坐起身懒懒应了一句，那上头的回话明显慌了“属下该死，世子稍等，属下立刻下去”。

听见那窸窣下来的声响，安然这才放下心来。等将火撩拨的亮了，就见前面草丛堆里有声响，她咽了咽，拿了一支烧着的大木棍要上去，贺均平忙将她拉到身后，这丫头的胆子到底是多大，就不怕前头是野兽么。

安然拾起地上的石子想扔到近处将那野兽吓走，刚抬手便听见有人吸了吸鼻子，她顿了顿，急忙跑了过去，贺均平拉都拉不住。

“清妍是不是你？”

贺均平一愣，安然已拨开那草堆，果真瞧见一个衣裳勾破的人抱膝坐在那，泪汪汪的看着两人。安然本来平静的心忽然刺痛，抱了她便骂道：“坏姑娘，你怎么不再跑远点，让我们找了那么久，坏心眼！”

清妍哭了大半日嗓子都哑了，这会也哭不出声，喑哑着嗓子道：“我听见了，我听见你们说的话了。”

安然被惊的哭声顿停，一时不知所措。清妍抹了泪，盯着她：“我说你怎么不找王兄玩，不理他了，原来是因为我的缘故。”

“清妍……”安然生怕她又跑了，抓了她的手不敢松开。

清妍眼泪啪嗒的掉：“坏姑娘，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要是说了，我就不会缠着你哥哥了，要是我真嫁过去，你是不是不能做我嫂子了？我突然很开心尚清哥哥不喜欢我，不然我就会难过一辈子。”

安然抱住她，喉中涩的厉害：“如果告诉了你，你就这么放手，我也会难过一辈子。”

清妍笑了笑，眼眶全是泪，仰着小脸满是倔强神色：“我才不会轻易放手呢，只有尚清哥哥亲口说不喜欢我，我才会离开。如今他已经跟我说明白，所以我做不成你嫂子了，那你一定要做我王嫂。”

安然被她气的笑了，笑着又落泪。听见后头侍卫已经下来，轻声：“回去吧。”

清妍点点头，贺均平伸手扶起她，她拧眉道：“王兄，以后不许欺负安然。”

贺均平无奈道：“我哪里有欺负她，如今分明是你们两人一起打压我好么。”

清妍忍不住哈哈笑起，倒看的侍卫一愣一愣。不由感慨，郡主果然是小魔头，独自在深山过了大半夜竟然没一点害怕的神色，还笑。

因丞相府较王府远，因此贺均平准备先把清妍送回家，再送安然。车厢内放了只灯笼，瞧着他的伤更清楚了。说了几遍让他回去，自己有侍卫又有家丁哪里会出什么危险，他偏不答应。最后生了气，才终于点头。

过了七八日，清妍也仍是常去府里寻安然玩，见李瑾轩看自己的神色十分尴尬，倒是自己去挑了个机会和他说清楚了，心里大感轻松。

贺均平伤好了后，又因事情已挑开了说，不必顾及清妍，便常去学堂接安然一块去马场。

这日放堂，安然像往常那般往凤凰苑门前走去。她人刚走，身后两个容貌秀气的姑娘便说道：“安阳，那不是你堂妹吗？”

今年来了京城团年后，为了明年李瑾贺再参加科举，大房便一直没回滨州，安阳也跟安然一样在凤凰苑上学。她淡淡看了一眼，“嗯”了一字算是应答了。

那姑娘笑道：“你叔叔不是丞相吗？怎么那马车那么小，一点也不起眼。”

她这么一说，安阳倒是仔细看了起来，那根本不是二叔家的马车，倒未曾见过。往前了些，就瞧见那撩开帘子的手分明是个男子的，趁着她上车那一瞬，便看见是个少年。不由皱了眉头，她跟个少年鬼鬼祟祟的做什么。转眸一想，冷笑一声，当即与同窗告别，回家告诉母亲韩氏去。

那小滑头安然，小小年纪就与男子私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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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老太寿宴后浪凶险

安阳回家与韩氏一说,韩氏吃过晚饭，便立刻去了二房家中与老太太唠嗑。沈氏进来便请了安，笑道：“大嫂的气色越发好了。”

韩氏轻轻笑了笑：“那脸越发多褶子才是真的,哪里比得过弟妹。”见她坐下，仔细看了两眼，那手白脸净，确实比自己年轻许多。心里轻笑，自己是寡妇要操持整个家，她却是高官太太,没有负担，心情好了，自然要貌美些,“最近少见安然在，外头可真有那么多好玩的。”

李老太倒也想起来：“安然也不是个小姑娘了，歹人那么多，别总让她在外面跑，太过危险。”

沈氏笑道：“让母亲担心了，近日是常与清妍郡主玩闹晚了，待会她回来我便和她说。”

李老太点点头，韩氏问道：“倒是奇怪了，安阳瞧见的怎么是跟个男子去玩，而非清妍郡主？”

沈氏一顿：“安阳许是看错了。”

韩氏笑道：“哪里能看错，确实是个男子。眼瞧着安然上了那人马车，还聊的欢喜。”

李老太拧眉肃色，语气颇重：“你到底是如何教导女儿的！混帐东西！”

沈氏忙起身跪地，低头轻声：“是儿媳过错，只是这事还得问问安然。母亲最知安然性子，怎么会这般没分寸，兴许是有什么缘故。”

韩氏冷笑：“什么缘故要上男子的车？不过十一岁，便想着要嫁人了么？”

听见这话，沈氏心中冷冽，恨不得将刮在心头的冷风刮回韩氏身上：“大嫂这话说的过了。”

李老太也不好妄下言论，摆摆手：“等安然回来，你仔细问她。倒也别开口便骂，吓了她。”

沈氏应声，领着宋嬷嬷回了屋里。等安然回来，也不让她先梳洗，就让她过来。见了女儿，原本被刮痛的心更痛，轻叹道：“你实话告诉娘，你近日都与谁一起玩。”

正倒茶准备解渴的安然答道：“清妍。”

“那为何安阳说，瞧见你上了一个男子的马车？”

安然顿了顿，见她问的认真，才说道：“堂姐看见的，是世子哥哥。”

沈氏气道：“不是答应娘不与他往来了么？”

安然急忙说道：“清妍也在车上的，我们每次见面清妍都在。而且清妍也和哥哥说清楚了，只是怕娘多想，就把这事藏着了。”

沈氏叹气，越来越不知道女儿想法，倒像个阻拦她的恶母了。她摸摸安然的头，说道：“即便是有清妍在，也不可再如此见面。哪怕你是与清妍出去玩闹晚归，也终归不好。你又怎能肯定日后定能与世子结成连理？若是不能，你姑娘家的名声也没了，可世子依旧能娶好姑娘。”

安然迟疑片刻：“母亲为何一直对世子哥哥有偏见？”

沈氏摇头：“你可知娘从小在你外祖母家，过的并不开心，每日都要看人脸色过活。虽说那并不好，可是却更懂人心。只需轻看一眼，便知道对方心思。在娘看来，世子到底是不适合你的。”

安然低头想了想，娘待她好她是知道的，只是心中已认定了贺均平，不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为何不适合？”

沈氏叹道：“你不过十一，论外貌比不过人家十七八岁长开了的姑娘；论性格不静不闹，事事中庸，做事看起来老成，却又总带些孩子气。一般男子会觉新鲜，可久了，却也会淡。世子是何人？身边的莺莺燕燕数不胜数，若是想他一世待你如初，并无可能。”

安然不与她争辩，可也不愿认同。沈氏见她又闷声，忍不住道：“你又是如此，有些话敞开来说罢。娘当真是为了你好。”

安然淡笑：“女儿知道。只是……世子哥哥很好，而且娘也并非是通晓以后的人，要女儿这么放手，女儿不愿意……”

沈氏也知劝不动她，叹气：“好好，那你答应娘，日后不许与世子走的这般近，待会去祖母那认个错，解释解释。”

安然倒不知道只是常见面便惹了事，都说这古代女子及笄才是一个槛，这哪里只是一个槛，分明处处都要小心，否则便成了不矜持的姑娘。这骂名她担不起，也让家中担不起。

与沈氏说了一会话后，便去了李老太那。李老太本就不大信安然是个糊涂孩子，倒安慰了她一番，让她回去梳洗。翌日，安然便让清妍送了封信给贺均平，说了少见面的事。隔五日要么在马场见一回，要么去茶馆，到了黄昏便回去。

贺均平自在惯了，也无人与他说姑娘家的忌讳，倒觉得安然没了朝气，和其他姑娘那般太过小心谨慎。这日喝茶，趁着清妍去解手，说了一会话便问她：“安然，你可是讨厌我了？”

安然笑问：“世子哥哥怎么突然这么问？”

贺均平淡然笑笑：“你越发不喜欢见面了，见了面便要清妍跟来。”

安然细想一下，认真道：“上回与你去醉仙楼清妍可没来。”

虽说避嫌是要，但偶尔两人一起说说话倒也是好的。安然倒不会太过死心眼。贺均平倒是觉得全部次数加起来，那实在是凤毛麟角，食之无味：“明日与我去泛舟吧。”

清妍正好净手回来，听见这话立刻说道：“我也去。”

“不要你去。”

“我告诉父王你又丢下我。”

贺均平说道：“哪有妹妹整天跟在哥哥后面跑的。”

清妍撇嘴：“那你还带着安然跑呢。”末了笑的恍然，“对，安然是你的小媳妇儿，我只是你的妹妹。”

贺均平听见这称谓被她拿来打趣，略不自在，生怕安然羞的跑了。安然也是红了脸，轻责：“不许再说。”

清妍吐吐舌头：“沈姨说了，安然胆子小，要我多护着她，最好形影不离。”

贺均平一顿：“李夫人真是这么说的？”

清妍点头，听着语气不对，安然看向贺均平，瞧着他面色微变，轻声：“世子哥哥。”

贺均平看了她一眼：“你与我少见了，是因为李夫人要你离我远些？”

安然说道：“不是离的远些，只是要我们私下少见面。”

“所以你便听了？”

安然听着语气越发不对，也皱了眉：“世子哥哥在质问我么？”

贺均平只是不明白，若是她已及笄常见不妥，可人还小。让清妍陪着他也同意了，如今不但让清妍陪着还见的少了。处处都护着她让着她，却偏是越来越过分，语气稍显硬生：“没有。”

清妍见两人气氛不对，又不知怎么安慰，想来想去，觉得得让两人静静，于是干脆自己溜走了。见她鬼头鬼脑的跑了，安然心里苦笑。末了将茶点递给他，见他抿唇，说道：“我不该隐瞒这件事，只是娘说的也没错。那日堂姐看见我上了你的马车，跟祖母说了，祖母将我娘责骂了一顿。我如果仍是任性常与你见，世子哥哥会开心么？”

贺均平顿了顿，这才接过她手中的糕点：“不会。”

是不会，但是这般被阻，心中颇觉不平。从茶馆出来后，回了家，清妍还没回来。想了一番，便去找了母亲。

顺王妃正与其他妾侍说话，见贺均平来了，笑道：“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众人弯身请安，贺均平摆手：“我有话要和母妃单独说。”

顺王妃淡笑，将她们使退，笑问：“眉头拧成川，更像你父王了。”

贺均平笑笑，坐□道：“母妃，孩儿求您件事可好？”

顺王妃笑道：“且说就是。”

贺均平说道：“我喜欢李家四姑娘，母妃说过来给我做世子妃吧。”

顺王妃顿了顿：“你还与她一起？哪怕清妍不喜欢李家公子了，安然也还小，你这么急做什么？如今感情甚好，可日后呢？万一订亲了，可又不合，李大人到底是丞相，这门亲事也不能退了。若是一直好到她及笄之时，再说媒不迟。”

贺均平笑道：“母妃倒忘了，你那年跟李夫人提过这事的，怎的当时行，如今又不行了。而且母妃也喜欢的，那万一被别家人抢了去怎么办？”

顺王妃摇头：“当初李大人不过是个翰林官，虽然官职不大，但也是在稳当的位置。如今他身为丞相，变数太大。”

贺均平心平气和护着李家：“母妃是担心李叔叔变成第二个吕丞相么？吕丞相贪赃枉法那是咎由自取，可李叔叔是个有分寸的人，两袖清风，也不结党营私，朝廷上下都知晓此事。”

顺王妃淡淡冷笑：“年纪轻轻便在翰林院混的如鱼得水，不到四十便做了丞相，这两袖能清到何处，这两手又能干净到哪里。但凡是在高位的人，都不能说自己未曾做过一分错事。为娘不愿你多随你父王多涉足官场，给你弄了一个闲职，就是不愿你看到这些肮脏事。可却不想是害了你罢。”

贺均平默了许久：“母妃考虑的周全，可话里的意思，是要告诉孩儿，若李家真出了什么变故，就要立刻放弃安然？若是无事，才能做夫妻？”

顺王妃点头，再无半分笑意：“即便是嫁进来，若是李家触怒龙颜，必要时……也不可留她。”

贺均平当即气道：“那这与联姻有何区别？有用则要，无用则弃。母妃这是要我做负心人，惹别人骂名？这是要我将安然放在什么位置上。”

顺王妃也不气他，声调依旧平平：“圣上是你父王的亲兄长，也是你的皇伯伯，我们理应为圣上尽忠。若是圣上要除去一人，你是要背弃皇族护着个女人？母妃并非一心认定李家定会出事，只是先与你提个醒，若真发生这种事，你能立刻对李四姑娘放手，我便让你娶她。若不能，就去娶个贤惠女子，好姑娘总是不缺的。”

贺均平怔愣的说不出话，想了良久，蓦地冷笑：“那日清妍的事，实则不过是母妃的托辞。如今妹妹的事散了，你便直白的说。其实换个位置来想，母妃一开始也不赞同清妍。”

顺王妃轻叹一气，合眼不答，许久才道：“你是家中长子，莫非连这个缘故都想不明白？若是庶子，我也懒得说，反正这家中荣耀的重担也不在他们身上。你若要任性，母妃决不允许。你也无需问你父王，这些话，我们也早已商议过。”

母子未再言语，气氛如冰。贺均平不曾想过这份感情才刚开始就被注入了那么多的意图、目的。他忽然觉得与安然一起时，那份感情难能可贵，如纯纯清泉不染轻尘，却被旁人倒入墨汁，将整池清水染黑。

十月初九，是李老太的寿辰。虽说往年也会办家宴，但今年是六十大寿，因此沈氏在九月末便开始筹办，将平时走的有些疏远的亲戚请来，也免得别人说他们二房出了大官却疏离了他们。

原定了是吃中午和晚上两席的，与韩氏一商议，便遭了反对。

“这是我们李家两房的大事，若是办的不体面，两房人的脸面都丢了。”

沈氏笑道：“大嫂不是瞧过菜谱了宴请的人数了么？倒也不会说不体面吧。”

韩氏合上菜谱，轻笑：“这菜是够了，人却不够，日子也不够。”

沈氏皱眉：“大嫂此话怎讲？”

韩氏说道：“你请的都是李家人还有老太太那边的亲戚，人分明是不够的。而且这寿宴就摆两顿，听着就寒碜。我们办个三日，来个流水宴，让近亲远亲都来热闹。”

流水宴便是吃完一拨人便接上一拨，只要有人还在吃，便要一直上菜。花销是一日酒宴的十余倍。沈氏不动声色道：“三日？哪有那么多人可请。”

“这祖宗前三代后三代的人加起来，吃喝个五日都不够，如今不过三日。人家那平章政事黄大人，还是个从一品的，他家母亲大寿，流水宴便办了五日。我们这不过三日罢了，有何不可。”

沈氏答道：“黄大人的母亲七十大寿，又听闻是身子不好，想多攒些人气冲冲。母亲身体安好，又是六十寿宴，若是排场大了，别人也会说闲话。”

韩氏轻笑：“身为丞相就该有这排场不是么？怎的人家做丞相风风光光，二弟却是藏藏掖掖的。人家飞上枝头便拉底下的人一把，二弟一枝独秀，我们连份光也没沾，这我也不说了，可母亲大寿怎么能草率？”

沈氏见她又旧事重提，心中冷笑，若是你们和和睦睦，我又何苦阻着二爷不帮扶你们。只怕是将你们扶起，日后却又要反咬我们一口，当真是怨不得人的。淡笑道：“好吧，三日便三日，流水宴便流水宴。我估摸着这笔账不会少，我们自然是无妨的，不知大嫂可会有压力？”

韩氏一顿：“这钱怎的我们也要出？”

沈氏笑道：“大嫂真是糊涂了，大房和二房侍奉的是同一个老太太，这办寿宴，当然是两房人出钱。就算我们二房全包了也无妨，可外人可会说我们揽功，让你们大房没面子啊，这种事万万不可。”

韩氏不自在了：“我们的用度你们每月也会给一些，这次寿宴你们给了不成，反正只有我们知道，你不说便好。”

沈氏瞧着她说的理直气壮，那是每月给一些么？吃喝衣着全都要好的，每月用完了还跑到老太太那哭穷，若非是看在李二郎的面子上，李瑾贺又渐渐懂事，新账旧账便一起算了：“大嫂这是让弟妹我说谎啊，我可是做不到的。”

韩氏见她悠闲喝起茶来，心里叫苦，三日的酒宴那得是多大的数目，当即笑道：“罢了，那就摆一日好了。”

沈氏喝完一杯茶，等韩氏急了起来，才道：“那就听大嫂的。”

韩氏冷笑，前脚迈出正堂，后脚就去了老太太那。

安然和安平正在李老太屋里玩，逗的老太太笑颜满满。见了韩氏，便招她过来坐，又问：“安阳怎的最近都不来这了。”

韩氏听着两个孩童的笑声，差点没发脾气，安阳来这里做什么，被她骂胡乱说话，不长眼污蔑她最宝贝的孙女吗？笑意登时淡的很：“那孩子在跟齐嬷嬷学绣花呢，姑娘嘛，自然是在家里待着好，总在外头跑还以为是不正经的姑娘呢。”

安然怎么听这话都是冲着自己来的，连那声调都明显向着自己。因知伯母的渣属性，安然佯装没听见，只管和安平玩闹。

李老太倒没太在意，又问：“你不是和阿如在商谈寿宴的事么，这时候过来，是说完了？”

韩氏笑道：“说完了。”

“说来与我听听。”

“十月初九那日吃午饭和晚饭，共宴请二百五十三人，主菜是金猪献瑞的烤全猪，辅菜有仙鹤贺寿蒸腊斑鸠，福如东海清蒸桂花鱼，汤是万寿延年灵芝炖老龟，还有如意长寿面，寿比南山蟠桃寿包，热菜凉菜共计六十道。”

李老太微点了头，不算大排场，但也看得出来是费了些心思。安平听见有寿包，探身过来：“祖母我也要吃寿包，吃蟠桃大寿包。”

李老太笑道：“好好，那日你来贺祖母，祖母给你吃好不好？”

安平认真点头：“回头我就找姨娘学去。”

韩氏见老太太高兴，才说道：“我本来想给母亲做大寿的，可弟妹就是不肯，于是删删减减，就有些寒碜了。”

李老太顿了顿：“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如……不愿为我这老太婆做寿？”

韩氏笑道：“母亲可别多想，弟妹兴许只是想多省些钱，平日里孝敬母亲。”

李老太心下不满：“孝敬？寿宴便不上心了，平日里哪会孝敬了。”

韩氏叹道：“弟妹最会过日子了，哪里像我们，不会赚钱也不会养家。到底不如弟妹手里来钱快的。这钱来的快，自然就会省着花了。”

安然听她又背地里捅母亲刀子，开口道：“母亲每月确实要对着账本算上许多回，爹爹俸禄虽然比起以往多了，但花销却很多。因为以往只要养我们一家，如今却要养两家呢。母亲自然要节省些。”

韩氏暗暗瞪了她一眼，安然坐到李老太身边，抱了她的胳膊道：“但是母亲绝对是孝敬祖母的，昨晚还跟然然说，等祖母寿辰那日，做个足金的寿桃让我献给祖母。所以伯母说的‘省着花’，其实是要偷偷给祖母个惊喜呀。”

李老太仔细一想，倒不觉沈氏是故意要克扣那寿宴的钱，反而十分有心，又笑道：“你如今告诉祖母了，可还有什么惊喜。”

安然笑道：“若是安然不说，母亲就要被伯母误解成小气人了。”

李老太也点头，又责怪韩氏：“以后看事不可只看表面，尤其是这件事，多和阿如说说也不至于闹出这个误会来。”

韩氏心里恨得很，老太太真是被二房一家迷了心窍，净帮着他们说好话，大房就没一个入眼的。

回到家中，李瑾贺的小妾楚氏奉茶过来，还没递到跟前便被她拍开了，指了她的脑袋说道：“让你好好劝劝少爷别整日看那行商的书，来年春闱他到底是打不打算考了。”

楚氏性子柔弱，素来怕她，哆哆嗦嗦道：“爷说……说不考，劝不动。”

韩氏气道：“个个都不成器！”话落就见安阳哼着小曲晃进来，当即喝住了她，“你又跑哪疯去了！”

安阳这回倒没闪躲，反而走上前来，笑道：“我认识了一个朋友。”

韩氏轻笑：“哦？你是认识了皇子呢，还是公主呢。”

安阳摇了摇头：“都不是。我在街上见着她躲着她府里的下人，帮了她一把，然后我们就聊了几句，就这么做了朋友。”

听见是带着下人的，那应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韩氏见她笑的得意，也起了兴致：“那是何人？”

安阳扬了扬唇角：“清妍郡主。”

韩氏立刻没了笑脸：“那清妍郡主和安然是知己好友，你又素来与安然不对眼，她若是说几句风凉话，你便是得罪了郡主。”

安阳笑道：“我自然会避开和她说这些的，等玩的好了，安然若和她说我的不是，清妍只会当她是坏心眼。而且，我早就打探好郡主的喜好，我处处迎合她，定要顶替安然做她的好友。”

韩氏瞧她说的认真，但也没兴致，让她瞎折腾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姑娘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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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情谊三千鸠要占巢

安阳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却也能耐起性子来。看多了母亲嘴快吃亏,便越能将想法忍在心里。她讨厌二房的人，可最恨的,还是安然。如果没有她,自己就是李家唯一的嫡女,祖母也会一直疼她。没了爹爹疼爱，母亲脾气又不好,唯一宠着自己的祖母又丢了她喜欢安然去了。让她怎能不讨厌她。

清妍性子单纯，安阳又只在她面前表现好的,从不露一分坏。说自己姓李,却不告诉她安然是自己的堂妹。知她不喜欢别人迎合，便不全附和她,偶尔说些道理劝劝，也把她唬的服服帖帖，将自己当作知心人，还要带她去认识好友。

腊月梅花开的正艳，宋敏怡又得假出宫，清妍便邀了她和安然，一起到梅园赏景去。

梅开枝头，没有青枝绿叶，团团簇拥，红梅白梅远近相交，如火簇雪，分外好看。

宋敏怡如今性子开朗了许多，一出宫便如出笼的金丝雀，一听要出来玩，早早就到了。等了一会便见穿着时新袄子的安然进了梅园，轻步跳了过去，伸手便抱：“安然。”

安然笑道：“这是士别三日如隔三秋么？不过半月没见呀。”

宋敏怡笑笑：“起先我进宫觉得害怕，可到底是觉得新鲜的。等待久了便觉得真是无聊得很呢，巴不得快些到初一十五，好出宫来玩。”说罢往远处看去，“清妍那丫头又迟了。”

“每到冬日她便会晚起。”

正说着话，便见了顺王府的马车。叮咚叮咚走到前头停下，马夫还没拿出马凳，就见一抹亮色撩开车帘跳了下来，脸还未看清便有笑声：“我来啦！”

安然忙去接她，免得冲劲过大摔着了。清妍笑道：“这回我起的早了吧。”

宋敏怡扑哧笑笑：“明明最晚的就是你，还早。”

“我确实起的早了嘛，晚来是因为去接人了。”

安然问道：“接谁去了？”

清妍往后面看看：“我的新朋友，和你们也一定玩的来。”

两人好奇看去，不知里头是何人。片刻，就见一只白皙小手露了出来，弯身出了车厢，安然瞧见那身影，心头便咯噔一下。待她落地，已是笑不出来。

宋敏怡见过安阳，但时日太久又不熟络，早就忘了，笑问：“这是哪家的姑娘？长的好俊俏。”

安阳笑了笑，目光看见安然，微微诧异：“安然，你怎么在这？”

安然坦然自若：“来赏梅。”

清妍连忙问道：“你们认识？”

安然点点头：“她是我堂姐。”

清妍拍手笑道：“那可好了，我还怕我们几人要好一会才玩熟络，如今看来不必了。我当时还想，莫非李姓与我有缘，怎的遇见两个好友都姓李，原来是堂姐妹。”

宋敏怡在宫里久了，倒学会了察言观色，瞧见安然面色微微不对，扯扯她衣袖：“怎么了？”

安然强笑：“没什么。”末了又看向安阳，她本就长的精致小巧，那脸上带着轻轻浅浅的笑，若是不知她从小便跋扈的性子，连她都要以为她是个和善的姑娘。可正是知道她是什么人，倒立刻觉得，伪善的很。

自己与清妍素来要好，安阳总不可能不知。可方才以清妍的反应来看，安阳分明就是没有说过的。那便是有意隐瞒？那是为何？

一路心思不宁，生怕清妍性子单纯被她利用了。总觉得安阳伪装的太过厉害，十分不安。

心中有事，这梅也赏的无趣。到了正午，几人回去。安阳最近，马车停在大宅子那便下去了，临走前，背对着清妍和宋敏怡两人，微微侧脸，向安然露出一个极其狡黠的笑容。清妍探头跟她招手道别，缩回身便把冷冷的手往宋敏怡脖子探：“坏姑娘我的暖炉是藏在这了吧！”

宋敏怡低声叫起：“你又欺负我，安然她又欺负我。”

两人玩闹着，只等着安然也搀和进来，等了一会不见动静，纷纷投了视线过去，见她蹙眉愣神，笑道：“安然，你莫不是方才在想方才在梅园游玩的哪家公子了。”

两人比安然都大一岁，十二岁的女娃儿多少知晓这些事，开起玩笑来也不脸红。安然回了神，笑道：“哪里有这回事。清妍，你是怎么跟我堂姐做了朋友的？”

“那日我心情不悦，可府里的人偏是跟着我，所以我就往街上逃。正好碰到你堂姐，助我躲在那小摊档的桌下，以裙遮掩。然后聊了半日，发现很是投缘。”清妍可完全没留意到她的神色，仍笑的欢喜，“我道她怎么跟我这么投缘，兴许是因为你的缘故，堂姐妹的性格也差不到哪去吧。”

安然摇头：“清妍，虽说在背后说她这些话是小辈的不是，但我不愿你与她继续深交。堂姐并不像你所见到的那般近人和善。”

清妍不以为然道：“我知道呀，刚才安阳跟我说过了，说你们两家人曾经不和，所以你对她一直有偏见。可她都不在意了，安然你怎么在意了？”

安然愣了愣，这是倒打一耙：“我并不知她说了什么，但是我这个堂姐……并不值得交。”

清妍立刻狐疑看她：“安然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堂姐？”末了冷笑，“难道这世上只有你能深交了吗？”

安然并不恼她说话阴阳怪气，她素来就看重友情，自己这么做就像是在指责她的朋友，她自然会维护。只是半日，便瞧出安阳在她面前展示的便是个好姑娘的形象，与她极其投缘。温柔而不失果敢，清妍哪里辨别的出这么一个姑娘会有那么深的心思。可是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心里却实在难过。

宋敏怡忙打圆场：“怎么好好的火气就上来了，安然是个怎么样的人清妍你最清楚不过啦，你问清楚些再发脾气好不好。”

清妍也觉得方才语气过重，缓了缓才道：“我错了坏姑娘，你说吧，我仔细听着。”

安然想了想，说道：“堂姐她平日在我面前性子完全不同，你若不愿信，便向与她同个学堂的人打听吧。若只是我在说，就有抹黑的嫌疑了。”

自己是说服不了她的，否则清妍只会觉得是她在挑拨离间。可如果问了旁人，便能定论。清妍也点点头：“嗯，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她表里不一，我非要好好揍她一顿。可若是你冤枉了她……我也会气你。”

宋敏怡见她说话软了下来，笑道：“好啦，为了庆祝顺利和解，我们一起在外头吃午饭好了。”

两人当即点头，相视一笑，又是亲密无间。

傍晚回到家，就看见韩氏带着李瑾贺和安阳在正厅和老太太说话，进去请了安，便被李老太招到旁边，问了她今日去了哪里玩，玩的可开心。一一答的仔细，等坐回沈氏身边，便见安阳目光灼灼，十分不善。

见天色微晚，李老太让黄嬷嬷去备饭菜，让韩氏一家也留下来，笑问：“尚和可参加来年科举？”

李瑾贺笑道：“已不打算去考了，想来想去，也是没这天分。等在京城再待一阵，便回滨州做个清闲举人，做些小买卖。”

李老太满目可惜：“勤能补拙，你爹当时念书也并不厉害，可挑灯夜读，悬梁刺股，却也是做了进士，得了个官。”

韩氏听见这话，心里倒想自家夫君英年早逝，莫不是年轻时被老太太逼的太过拼命才突发怪病离世的？那李二郎如今不到四十也是有了白鬓，怕也是少年时熬的。想了想笑道：“祖母可是小瞧官场了，就算是腹中有墨水，若是无人帮扶，也是吃的一脸灰。”

李瑾贺说道：“母亲这话过了，二叔当初也是由科举开始，直至今日丞相之位。一路艰辛也无人知晓。孩儿是自己不愿意考。”

韩氏瞪了他一眼，沈氏倒是越发欣慰，若是二爷知晓他如此懂事，也会欣慰。安然见大人说着话，悄悄走了出来，安阳见了，立刻随她出去。

两人到了前院，将下人使唤远。不一会安阳轻笑：“怎么心事重重的，跟清妍说了我是坏姐姐，然后吃瘪了？”

安然盯着她，神色冷然：“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不许伤害清妍。”

安阳冷笑：“伤害？我哪里会伤她，我的目的只不过是想把我没有的，你有的匀过一点来罢了。”

安然皱眉：“你若是要朋友，坦然去交就是，为何偏要虚情假意的做戏，不累么？”片刻便明白过来，“你并不是想交朋友，只是想将我身边的人夺走。”

安阳点头：“对，你有的我都要有，你没有的我也要有。凭什么都是嫡女，你却拥有那么多。爹娘都疼不说，连祖母也疼你了，还有个郡主护着你。我也要有个郡主朋友，也要认识王妃世子。”

安然无法理解她这想要从她身边“掠夺”的想法，在她看来，安阳除了没有爹爹疼爱，祖母也不会说全然不顾她。而韩氏虽然脾气古怪，可对女儿也不算不好。

安阳轻笑：“你跟她说让她远离我吧？可是她一定认为你小心眼，对么？你还不够了解她，可是我了解，我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意什么。等我与她成了好友，她注定会背弃你。”

安然面色淡淡：“清妍虽然单纯，但并不愚笨。你的把戏就算能演一辈子，也不可能凭着三言两语让她与我绝交。而且……你说了解她，其实根本不了解。”

若是她真的知道清妍的性格，就知道她绝不是那种会背弃同伴的人，绝无可能。

安阳冷冷一笑：“那便等着瞧吧。”

腊月二十一日，是与宋祁约定交换书籍的日子。临出门前，想着不过一会功夫就好，便让人送了书信去顺王府，约清妍出来玩。

到了熙熙攘攘的街道，柏树紧跟在一旁。如今她的个子越发拔高，像个大丫鬟。跟在安然身边也认了许多字，安然又督促她练字，学的又用心，因此偶尔也能说几句诗，写一手娟秀的字。替安然做一些简单的批注也不在话下。

宋祁一如既往的等在了茶馆那，桌上放了三四本书，神色淡然，从容而没一分焦躁。安然想着他也要参加春闱了，倒没其他人那般着急。

宋祁见了她，起身迎她，笑道：“来了。”

安然笑笑，坐□便将书给他：“你上回说要的书有一本不知被我放哪里去了，找了许久才找到。都快把整个屋子翻了一遍，后来柏树提醒，才知道被我二哥借去了。”

宋祁笑道：“若是一时半会找不到的，也不必找的太急，我倒也不是急着要看。”

安然点点头，又问：“哥哥说你也参加了这次科举，那可还有空看书？每月还要换书看么？”

“不碍事，反正科举考的也是学识，多看些书反而好。年初一要入宫吃年宴，后面几日也要各自拜年，你何时有空，日子往后挪挪？”

“唔，那十一如何？”

“嗯，随你。”

安然笑笑，也不宜多待，抱了刚借来的书甚是满足：“那我走啦。”

宋祁起身点头：“嗯。”

见她抱着书离开，宋祁多看了会，直至拐角处看不见了，这才拿了书走。

安然想着许久未去顺王府，若是久未去，反而会更让人怀疑，因此时而也会去寻清妍玩，但极少和贺均平当面说话。换好了书，便去王府玩。

到了那威仪大门前，下人告知清妍一早就出去玩了，还未回来。安然正要走，正巧顺王妃要出门，见了她也不去了，立刻说道：“安然丫头可是许久未来，快进来坐坐。”

安然乖巧应声，将书给柏树，又嘱咐她抱好。

刚坐下，顺王妃便让人去泡一壶毛尖来，又知她喜欢吃些精巧的零点，让厨子去做。吩咐完，回眼瞅着安然，果真是长的越发俊俏，日后长开了，定是个美人。可惜美则美矣，家世却太过让人担忧，倒可惜了她从小就看上的孩子。

安然哪里知道顺王妃跟贺均平有过那样一番对话，只当两人都瞒的好好的，表现的乖一些，顺王妃也还喜欢着自己。

顺王妃问道：“方才见了你抱了许多书，可是你平日里看的？”

安然答道：“平日余暇时看的。”

顺王妃笑道：“让我瞧瞧是什么书，倒很厚实。”

柏树忙双手奉上，顺王妃拿来一瞧，笑意淡淡：“又是论又是策的，都是些男子爱看的书，跟清妍一样，不像个姑娘家。像那平江侯的二姑娘知书达理，秦少保家的三姑娘也是个娇媚人，你们两人该多向她们学学。若是再如此，日后可要嫁不出去了。”

安然听着这话似乎有些意味深长，可把清妍也扯上了，她也不能胡猜就是说自己。平日顺王妃便会笑说两人不像姑娘家，这话应当没有贬义吧？一时琢磨不准，顺王妃又道：“我有这么一个女儿也是十分头疼，都不想多见了。日后均平娶妻，定要迎个懂事的进门，否则我就要操劳两份心了。”

安然怔松片刻，如果不是贺均平答应她不会与家人说他们的事，差点要以为顺王妃是在明指她。可这……好像确实是在指她？可没有道理呀，她不曾得罪顺王妃，又仍与清妍玩的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总不会没缘由的这么说。

顺王妃见她仍来王府玩，便知贺均平将那晚的谈话藏起，根本没和安然说半句。如此看来，那真是自己的儿子放不下她了。那怎能让她过门？随手翻翻书，瞧见扉页上印了个小小红红的章子“宋”，不由微微皱眉。随后想到她和宋敏怡感情好，应是和她见面借的，可一想又不对，她如今不是在宫里侍读么？

待安然回去，顺王妃想的越发不对，对嬷嬷说道：“去差人打探下，今日李家四姑娘都见了什么人。”

“是，王妃。”

入夜，顺王爷又不在家中吃。顺王妃也习惯了，她素来不喜其他妾侍和子女，便不许他们同桌，连庶出子女也不行。因此一张圆桌只坐了三人，微显空荡。吃过了饭，下人收拾了饭菜，顺王妃才与清妍说道：“今日安然过来，说是寻你玩，坐了一会你未回，便走了。”

清妍点点头：“明日等她放堂我去找她玩。”

顺王妃淡笑：“也好。她倒也是个勤奋姑娘，刚和宋祁换了书看，就来找你，听说你不在，说了会话就说回去看书了，倒是知书达理。”

一直不动声色的贺均平听见这话，顿了顿：“她和宋祁换书看？”

清妍说道：“你不知道吗，都好久了。敏怡的哥哥书房可大了，我们跑那去玩，在那捉迷藏都行。”

她可没想过王兄会吃醋，因为安然跟宋祁除了都爱看书，除了聊书，几乎没其他话可聊。可在贺均平听来却是别有想法了。

顺王妃淡淡看了他一眼，自己的儿子她明白，自小要什么就有什么，没有的也一定会让他有。自尊心强着，哪里容得别人染指一分他的东西，更何况还是心仪的姑娘。

翌日晨起，安然去了马场，今日不是和贺均平见面的日子，她便在早上来。寒冬腊月冷的渗人，即便穿多了厚实衣裳仍觉得冷。不一会听见脚步声，守在远处的柏树弯身唤了一声“见过世子”，安然心下欢喜，小跑了过去“世子哥哥”。

贺均平见她跑的急，迎上去说道：“别摔着。”

安然跑到前面，气喘的有些急，脸颊红润如花：“世子哥哥怎么来了。”

贺均平握了她的手，将一个锦盒交到她手中：“看看。”

安然抬眸看看他，解了那轻扣小锁，只见里头躺着一根巴掌长尾指宽的玉笛，玲珑剔透，精巧的很。贺均平见她笑的欢喜，不由笑笑，真是个好养的姑娘，送什么都喜欢，上回送她根翡翠步摇，谁想清妍调皮，换成了个普通簪子，盒子打开时差点羞愧的无脸见她，生怕她说送了如此廉价的东西。谁想安然却仍是喜欢的很，不带半分虚情假意，真真切切。更让他珍视她，也就越无法说出母妃的那番话。

贺均平问道：“听说你母亲和宋夫人是好友，那你和宋家孩子也玩的很好？”

“嗯，本来和敏怡交情淡淡，还是那次和你去了屯围猎场后聊起来的。”

“那日宋祁宋公子也去了。”

安然不知他在引入话题，顺着他走：“是啊，说起来那时还是第一次见他。”

贺均平突然后悔那天为什么要让她也去狩猎场了：“你和他常换书看？”

安然总算察觉到了不对：“只是换书看，世子哥哥不要多心。”

贺均平说道：“你和我见面一定要拉清妍来，和他见面宋敏怡却不在身边吧？她是公主侍读，一个月不过出宫两回。”

安然听着语气略有醋意，说道：“我和晨风哥哥每次见面不过一会功夫，换了书就走，还是在那人来人往的茶馆中。”

贺均平忽然想到顺王妃说过的那些话，与安然继续如此，却像是在欺骗她。可若要放手，他也不愿。挣扎了那么久，到底还是没跟她说出口。独自苦守这份苦涩，两人不能大方见面，她却在闹市和别的男子约见。能对自己动心，那是不是久而久之也会对别人动心？

安然见他面色复杂，忽然也想起昨日在王府的话，说道：“昨日王妃对我说，她想要给你找个贤惠的媳妇，平江侯和秦少保家的姑娘就不错。”

贺均平愣了愣，母妃这是拐弯和她说不要她做媳妇么？生怕她猜到什么，淡笑：“母妃又在说这些了。”

安然见他有了笑意，微松了一气：“世子哥哥可算是笑了。”

贺均平怔怔然一会，摸摸她的头，心中微酸：“快些长大吧。”

若是再不长大……真怕会有许多变故而做了别人家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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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君如磐石我如蒲草

第二十章君如磐石我如蒲草

过了几日,清妍便去李家找安然，一进门就见李瑾轩要出门。李瑾轩见了她,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可清妍素来“没心没肺”惯了，全然不在意这些，还朝他摆了摆手：“尚清哥哥要出去吗？”

李瑾轩答了一声,便见她俏皮的身影从身边跑过，出了大门，书童笑道：“清妍郡主的心胸之宽真的非一般姑娘可比,少爷可能是错过了个好姑娘呢。”

那日的事他这做书童的也听见了,看见她哭着跑开,又失踪了大半日，还以为少爷要被兴师问罪遭殃，谁想根本就没这回事，人家郡主好着呢。

李瑾轩没有作答，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哪里真会喜欢，若是说喜欢，那倒是骗她。

安然正在屋里抱着暖炉看书，她想到亭子去，宋嬷嬷偏不许，怕她吹坏了身子。屋里暖如初春，倒是起了困意，睡意正上来，便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片刻就听门外丫鬟唤了声“给郡主请安”，便下地去接她。

清妍进来便说道：“你们家也那么早就打扫，到处湿漉漉的，讨厌极了。”

安然笑道：“知道你最不喜阴天，趁着今日天气好，又快年底了，母亲就使唤他们打扫。谁想你就过来了。”

清妍笑笑，坐上椅子，宋嬷嬷取了暖炉给她。过了一会她便说道：“我找人去学堂打听了安阳的事了。”

安然顿了顿：“如何？”

清妍面色也稍顿：“她们都说安阳人挺好的。”

安然稍感奇怪，莫非安阳真的只在他们二房人面前表现得跋扈不讲理？

她猜来猜去漏了一点，安阳能在进凤凰苑是托了李仲扬的福，但实际家中无人撑腰，在一众官员孩子面前到底还是低了一等，她如何能跋扈的起来？为了自保，自然做事小心翼翼，和她们处的好。所以清妍让人去问，便都说是个谦让的好姑娘。

清妍也没多说什么，许久才道：“安然，我珍惜你，也珍惜安阳。所以即便你们有什么过节，也不要再诋毁她了好吗？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没了她这个朋友。”

安然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若是再说安阳的不是，怕在清妍眼里，就是自己小心眼了。轻叹一气，心里略觉苦闷。

大年初一，依旧是去皇宫饮宴。皇帝贺奉年依旧是招了她来身边坐，又赏了她玩意儿，一回生二回熟，安然这回真的淡定如常了。

过完年，安阳十五及笄，陆续有媒婆上门提亲。连李老太也问了情况，都有哪些说媒人。韩氏心生烦意，人是不少，好看的少年郎也有，可偏都是些小门小户，他们李家真的落寞如此了吗。本来还想沈氏替她牵线搭桥，毕竟人家是高官夫人，门路广，可偏二房不闻不问，参加过及笄仪式后便作罢，气的她骂二房通通是白眼狼。

安阳倒不急，如今她和清妍玩的好，随她去参加宴席，见的公子也多。还有几个曾有意无意问过她意思，可仔细问问，竟然是要讨了她去做妾。她李安阳还没堕落如此！

这日难得出门，安阳立刻去王府找清妍玩。

清妍许久未见她，也想念的很。两人相约出去玩，到了门外，便见贺均平进门，安阳当即欠身，声调柔媚：“安阳见过世子。”

贺均平应了一声，跟清妍说了一两句话，便进去了。安阳心下不满，她长的也不差，倒不至于连正眼也不给吧。况且她常来这，也打过许多回照面了。末了似明白什么，问道：“清妍，以你王兄的年纪，差不多要挑王嫂了吧。”

清妍上了马车，听见这话，待她上来便说道：“这件事我悄悄告诉你，你不许跟别人说。”

听见这话，果真就是有了红颜知己，安阳不动声色道：“你且说，我是那种爱嚼舌根的人么。”

清妍这才说道：“王兄早就有喜欢的人了，而且那人你也认识。”

安阳耳朵竖起：“谁？”

清妍笑笑：“安然呀。”

安阳一愣，李安然？怎么会是她？竟然会是她？！

清妍以为她诧异安然还小，便和王兄定终身了，笑道：“是啊，我常和他们一起出去，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呀。”

安阳心里越发嫉妒，又想起停在学堂门前马车的事，微微咽了咽：“你和世子常去学堂接安然吗？”

清妍诧异：“你怎么知道？”

安阳一惊，她竟然告了世子的状！要是被他知道，还不得被讨厌死，根本就没可能正眼瞧自己。不对，安然那个死丫头，恐怕已经告诉她了，所以世子刚才对自己那么冷淡。仔细琢磨一番，计上心头，心下一狠，笑道：“你忘了我跟安然是堂姐妹啦。”

清妍微微皱眉：“安然还让我别跟人说，她自己倒是说了。”

安阳笑笑：“因为我们是姐妹嘛，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清妍想了想也对，安阳又道：“对了，昨天安然来找我玩，说今晚酉时过半在东郊树林那小废屋等你哥哥，哦，还有，别带人去，似乎是很重要的事。”

清妍不疑有他，点头：“我会告诉王兄的。”

安阳又轻拍脑袋：“瞧我这脑子，又忘事了，母亲让我早些回去帮她挑布料做衣裳，我得回去了。”

清妍见她有事，也没生气，倒让她快些回去。送她回去，自己也没什么事，便回了家，与贺均平说了方才的话。贺均平虽然微微奇怪怎么约在那偏僻陌生的地方，但因是自家妹子传话，也没起疑。

初春天色仍晚的快，酉时出门还微有亮光，到了那天就已经黑了。想着安然说不要带人，应是有什么温存的话要与他说，心情十分好。偶尔黏人的安然让人暖入心怀。到了那树林本是猎户住的屋子外面，提着灯笼等她。一会听见后头有声响，以为是什么兽类，片刻有姑娘的咳嗽声，以为是安然躲着要吓他，便悄声走了进去。

待走到那声源处，见是张桌子，俯身便吓她，立刻起了尖叫声，吓的他也一退，不是害怕，而是这声音根本不是安然。拿了灯笼一照，是个俊俏姑娘，看着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好一会才记起她不就是清妍说的那个安然的堂姐。仔细一看，见她妆容与白日见的不同，似细细装扮过，神色柔弱娇媚。不由想到安然，李家的姑娘果然都长的好看。

安阳见他不说话，这才轻声：“见过世子。方才吓着你了十分抱歉，只是民女等的焦急，外面又有鸟兽虫鸣，听着可怕，便躲进来了。”

贺均平点点头，又问：“你怎么在这里？没带下人过来？”

他更想问的是安然在何处，可若是问了，不就是告诉她这堂姐自己和她的事。

安阳说道：“安然要出门时身子不适，又不好告诉旁人，所以让我来告诉世子一声，也不敢带人。世子不必介怀，你们的事安然也告诉过我。”

贺均平应了声：“既然如此那就回去，灯笼给你，你走前头，我在后面跟着，到了大路替你寻辆马车回府。”

安阳听着这体贴的话，心下不由更是嫉妒安然，为何她年纪小小，还乳臭未干就能找到个如此体贴她的男子，她却尽是碰到要她去做妾的。当真是有了个好爹，若她的爹是个丞相，世子喜欢的便会是她了。

贺均平将灯笼放在地上，等她自己来拿，可转身要出去，却瞧见方才进来时还开着的门现在竟已经关上了。伸手拉住扣环，却是拉不开。被人从外头锁住了？！

安阳见他使劲摇那门，面上轻轻冷笑，走到他一旁，又复娇弱：“怎么了，世子？”

贺均平皱眉：“不知怎的开不了门，我去寻东西砸窗。”

话落，就见旁人身子软瘫，贺均平下意识搀住她，将她扶稳，本要立刻松开，却被她抓了衣袖，气息微弱：“世子救命，不知为何晕得很。”

一股异味飘来，贺均平皱眉，也不知晓她身上是戴了什么香囊，气味奇怪的很，未曾闻过，只是闻入鼻中非常不舒服。将她放躺在地上，直起身，腿便有些软，头也一阵晕乎。

安阳将手上帕子收入袖中，扶住他问道：“世子哥哥你怎么了？”

贺均平听的略觉刺耳，缩回被她搀住的手，晕乎的站不直身，随地而坐，缓了缓神才道：“唤人来吧，夜还未深，应当是有人经过的。”

安阳暗自冷笑，别说这树林会有人来，就算是那小路也被她派人盯住了。等待会她的家丁来了，看他贺均平还有何颜面损她清白却不娶她。若是不娶，她便让他的名声臭在京城，皇族最爱脸面，他们王府真的丢得起这人么。到时她便是世子妃，安然什么都不是。

她喊了数十下，直到嗓子哑了，这戏也做足了。见贺均平面色越发难看，当即也坐在地上，哭出声来：“若是关一晚，让人瞧见了怎么办，让我如何做人。”

贺均平也知道这事不能小看，懊悔为何不带侍卫过来，远远守在树林外也好。只是这门到底是谁锁的？又怎么会突然没了力气。她哭的厉害，自己的心也乱的紧，绝不能给她任何承诺，况且她还是安然的堂姐，若是安然知道就该是晴天霹雳了。娶安然的堂姐？只是想想就心如刀割，这怎么可能。

安阳见他没有任何安慰，也没任何承诺，只道是时辰还不够，也怕他听久了烦，渐渐掩了哭声，喉中生涩：“只愿无人看见，免得给世子哥哥添了麻烦。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名声什么的也无妨。”

贺均平顿了顿，仍不想作答：“等我恢复了些力气就将窗户砸开。只是我心有所属，接你进门绝无可能，还望姑娘见谅。”

安阳泪眼看他，又掩面哭起：“安阳知道，对不起，让世子为难了。”

那迷香药力上来，贺均平倚在角落迷糊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倚来，暖暖的身子立刻便让他察觉，借着那微弱灯火看去，竟是安阳将她的外裳罩在自己身上，还凑近了身子过来。他当即强撑起身，喝道：“姑娘这是不要脸皮了吗？”

安阳委屈道：“我见世子冷，所以将衣服给你。”说罢便打了个喷嚏，抖着身子抱膝搓手。

贺均平见她如此，气归气，却也没法下口骂。而且人家是姑娘，名誉受损更大，自己倒还总是指责。叹了口气，越发愧疚焦急，在屋里寻了寻，也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再看那窗户，竟都是被封死的。

过了一炷香，隐约听见人声，听着像是寻人的，贺均平立刻对安阳说道：“快躲进桌底……”

话没说完，安阳便趴在那窗户拳大的洞口喊了起来：“我们在这，快来救我们。”

贺均平差点气出一口血来，抓了她的衣裳便往后扯：“你这是要把人招到这，让他们看见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

安阳顿了顿，泪又落了：“我……我一时高兴……”

片刻，那声音已经到了前面，门唰的便开了，贺均平看着外面的人，面色惨白。门外的人愣了片刻，瞧着他们两人衣衫不整的模样，葛嬷嬷立刻扑了过来，悲痛道：“我的好姑娘欸，你怎能如此糊涂，太太知道定要将你打死！”

安阳哭出声，眼巴巴看向贺均平。屋外五六个家丁立刻进来捉住他，嚷着要送官府。贺均平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沉声：“谁敢。”

几人当即被唬住，面面相觑。

贺均平缓缓闭上眼，听着耳边的哭声、议论，心如刀绞，不知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般地步。

韩氏正在家里等走了一晚的安阳，见下人寻了她回来，拿了鸡毛掸子要打她，抽了两下葛嬷嬷拦住，与她说了方才的事。韩氏一听，更气的两眼发白，嚷着要将她活活打死。安阳看了她一眼，说道：“那人是世子，顺王府的世子。”

韩氏愣住：“什么？世子？”顿时又喜又气，喜的是她竟然攀上了世子这么个大靠山，气的是到底还是丢了姑娘家的面皮。

安阳对葛嬷嬷使了个眼神，葛嬷嬷立刻上前：“那世子说了，回去会与顺王妃说，约摸就是这几日的事。”

韩氏也不敢去王府问这事，有了这话，便放宽了心等。既然是会和女儿大半夜出去幽会，那也是喜欢她的。虽然做法十分不妥，但对方是世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夜里睡下，倒是越想越开心，想到要做皇亲国戚，喜的都落了泪，总算是可以翻身了。二房官再大，能比得过他们么？

那定然是不能的。

翌日，李家二房的丫鬟买了一日的菜回来，一路都听见世子和李家姑娘在山上过了一夜的传言，回去后又议论了一番。见宋嬷嬷来打伺候太太晨起的热水，便问她可知那世子是不是贺均平，李姑娘可是四姑娘，毕竟她与王府走的最近。

宋嬷嬷戳戳她们的脑袋，说昨夜四姑娘早就睡下了，哪里得空去现身山上。众人一听也笑了起来，又问那向来不会撒谎的柏树，柏树也答四姑娘没出去过，众人这才相信，又道那谣言不知怎么就传了出来。

柏树当作是笑话，宋嬷嬷毕竟做事老道，起了个心眼，服侍沈氏起身，趁着其他下人出去，便与她说了这话。沈氏一听也皱眉，说道：“空穴不来风，无风不起浪，为何突然就传了这话，又是从哪传出来的。”

宋嬷嬷答道：“是伙房买菜的丫鬟在街上听来的，也没指名道姓，但奴婢想，一个世子一个李姑娘，约摸也不是信口胡说的。”

沈氏略微不放心：“安然昨夜可真的没出去过？”

宋嬷嬷笑道：“确实没有，而且太太难道还不相信四姑娘吗。”

沈氏也淡笑：“是我多心了，劳烦嬷嬷多留意外头风声。”

“夫人客气了，奴婢定会尽心尽力。”

这两日话传的越发凶，终于是传到了安然耳里。听见这件事时，仔细一想，若是真的，那世子确实是贺均平，那李姑娘却很有可能是安阳。脑袋登时空白，想去问问怎么传了这话出来，只是这个时候也不能去找贺均平，否则别人见了，那李家姑娘就坐定在她头上了。思索一番，让柏树送了一封信给贺均平。

贺均平这两日也不安心，与顺王妃说了这事，得了一顿骂。骂倒无所谓，只是外头谣言四起，顺王妃要他将李安阳纳做妾侍，反正妾侍多她一个无妨。贺均平不愿，事情便僵持不下。

正烦心的在院子里晒太阳，想驱除身上的晦气，然后寻个机会和安然解释，她那边也定是听见了什么风声。下人过来，站在远处说有他的书信，报了两声不见他搭理，这才低声：“是李家姑娘送来的。”

贺均平立刻以为是李安阳，声音沉下：“哪个李家姑娘？”

下人哆嗦了一下，捧着信道：“不、不知道，是那叫柏树的丫头送来的。”

贺均平面色这才缓下，展信一看，只见上面写了个正正方方娟秀的字：信。

看罢，不由长叹一气，心弦被这一个字轻轻撩拨。不必多言，也不必解释，不管流言蜚语如何，她只信他。原本沉郁的脸已有了笑意。瞧的下人一惊一乍，怎的突然就笑了，这信到底是写了什么。

贺均平收拾了情绪，理顺思路，让下人唤了清妍过来。

清妍也听见外头疯传的话了，只当是王兄没分寸，拉了安然聊了大半宿。知道兄长要见自己，立刻跑了过去，见面便说道：“就算你真的喜欢安然，可也不能这么败坏她的名声呀。你让安然怎么活？学堂的人都问我传言是不是真的。”

贺均平淡淡看她：“你知道的王兄是这种人么？”

清妍一听话里有缘故般，立刻笑道：“果然是传言吗？”

贺均平轻轻冷笑：“倒非传言，确实是李家姑娘，却是那李安阳，李姑娘。”

清妍诧异：“她？你们怎么会、会闹出这种事。”

见她又要劈头盖脸骂自己，贺均平问道：“那日你传话安然要在小树林见我可是她亲口说的？”

“不是，是安阳，她说安然告诉她让你们在树林小屋见。”清妍顿时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变，“她骗我？实际是她要和你见面？”

贺均平眸色竣冷：“我去到那附近，听见屋里有动静就进去了，结果看到的却是安阳，说安然不来了，等我要出去，却发现门被人锁上了。要找东西砸门，忽然闻到一股异味，身上便没了力气。夜里安阳脱了外裳给我，说是见我冷。结果听见外头有人来，立刻喊了救命。这一开门，便瞧见我们两人衣衫不整，拉着我要我担负这责任。”

清妍再笨也听明白了，气的差点没拿自己的匕首去捅了安阳，在边城跟将士学来的粗话也到了嘴边：“那个王八蛋！她故意接近我，其实是想做世子妃！安然说她是坏人我还不信，还对安然有了芥蒂，可原来……”话说到一半，已说不下去，被自己气哭了，差点没哭倒在他面前，“哥哥，你千万不要娶她，连妾也不要，我不要这样的人做我嫂子，你不要辜负安然，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贺均平拍拍她的头：“别哭，为兄在想办法。即便我不想要她，母妃也不会同意的。皇家人，最顾及面子。如今我说的话父王母妃不会听，清妍，只剩你可以帮哥哥了。”

清妍立刻点头，无比坚定：“要是他们敢逼你娶她，我就一头撞死！”

贺均平微微苦笑，虽然方法粗暴，可却是无比的暖心，这样的妹妹该护着一辈子：“不许再说这种话，你去跟父王母妃说出前因后果，他们若是觉得这样的蛇蝎女子能进我贺家的门，那我便不再做贺家人。”

清妍此时简直是恨死了安阳，被背叛不说，还借自己的手间接捅了安然一刀。怪只怪自己不听安然的劝，如今可好，差点让家里进了一条毒蛇，拆了王兄和安然，当真该打。

见清妍去寻父王母妃了，贺均平想了片刻，唤了侍卫过来，声音冷沉：“将那日寻到树林的李家下人全都抓起来，夜里抓，不要惊动别人。”

“是，世子。”

贺均平面色冷然，默了许久，展信看着那一个信字，那戾气才渐渐散去，轻念了一声“安然”，只觉这名字也可暖入心底，再无寒冬腊月，再无风雪能侵。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给安阳#点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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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竹篮打水金榜题名

清妍一面往宣和苑走去，一面恨的不行。自己怎么就那么笨,竟然轻易上了别人的当,还曾怀疑安然挑拨两人关系，对她冷言冷语。真是越想就越觉得自己被人当靶子用，中了箭也不知道。

进了院里,顺王爷和顺王妃也正好说起安阳的事,只道两个孩子实在是不懂事。顺王妃心下疑惑自家儿子怎么突然就钟情于安然的堂姐了,不过纳做妾侍也好，一个李姑娘嫁进来,难不成又来一个李姑娘做妻么？

正想着,就听见女儿清妍的哭声，抬头看去，哭的脸通红，气也是一抽一抽。顺王爷立刻站起身，沉声：“妍儿莫哭，谁欺负你了，父王为你做主。”

顺王妃也听的心疼，忙把她揽进怀中给她拭泪：“先顺顺气。”末了又喝斥那后头的嬷嬷婢女，“就不知道服侍好郡主吗？怎的让郡主哭的如此伤心！”

一众嬷嬷婢女慌忙跪下求饶，清妍抓了她的帕子抹了一把脸，声音都哑了：“母妃不要怪他们，父王我没事。只是女儿一心待人，却被人戏耍，又痛又不甘心。”

顺王妃轻松一气：“只是为了这事，哭成这样莫不是要你父王和我担心。”

清妍抬着泪眼道：“才不是，父王说知己难求，若得一人，定要诚心对待。可女儿这么待人，却是被人生生利用了，教女儿怎能不恨。”

顺王爷常年在边关，军中将士都是以义气为先的脾气，耳濡目染，也从小教她要珍惜朋友，当即说道：“背弃朋友者，最为可恨。”

清妍见父王这么说，当即说了安阳接近自己的过程和目的，又将方才贺均平去赴约的缘故以及在木屋的事说个明白。听的顺王妃心中沉闷，顺王爷冷笑：“这种女子怎能进王府。”

顺王妃问道：“如今你王兄在何处？”

“哥哥出去了。”

顺王妃面色由默然至漠然，抬帕替她抹泪，淡笑：“傻丫头，哭什么。李家人若是敢乱传，我便让他们通通永远闭上嘴。”

她说的轻描淡写，清妍也没听出话里的杀意，只道母妃威仪四方他们定不敢乱传，当即放了一半的心。

等了几日不见王府的人来提亲，韩氏也急了。正想差人去探探口风，便接到王府送来的请柬，让她领着安阳去仙人楼。韩氏想着可能是不便来府商谈，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便立刻准备带安阳过去。

齐嬷嬷到了安阳门前，她正在里头午歇，唤了两声，里头便骂了起来“没长眼还是没长耳朵，不知道我在歇息吗”，她立刻歉声，又说明来意，安阳这才不骂，让她进去。

进了里面，伺候她梳洗，见她一分不急，齐嬷嬷倒急了起来，轻声：“太太让姑娘快些，那边王府的人很快便到了。”

安阳瞥了她一眼：“满脸褶子的老太婆，当真不知道姑娘要描妆的心思。”

齐嬷嬷自从被派来服侍大房，早就习惯了她们母女每日的恶言恶语，只是听见她这么一说，倒气的差点将那脸盆扣在她脸上。就你做过姑娘，看不起我这老太婆，因果循环，日后便等着别人说你是满脸褶子的老太婆吧！

慢吞吞描好妆容，又往发上插了支精巧的步摇，挂了两只翡翠耳坠子，瞧着镜子里的人，美得很。有这般容貌的人做世子妃，贺均平难道还怕带不出去么。安阳缓缓起身，这才往正堂走去。

李瑾贺听见韩氏要带安阳去赴约，丢了书便从书房出来，心平气和的与韩氏说了许多，姑娘家做出那般事本就见不得人，如今不等人上门，还要自己过去，实在丢脸。这话被进来的安阳听见，当即冷笑：“丢人？我如何丢人了？我这是光耀门楣。”

李瑾贺冷笑：“光耀门楣？刚及笄便与男子幽会，你道世子会珍惜？倒早些断了这念头，趁着外头风声渐弱，回滨州去寻个人嫁了，安安生生过日子。少丢人。”

安阳气道：“到底是谁丢人，你还没娶妻就勾引婢女，还弄大人家肚子，你倒是不丢人，还光宗耀祖了。如今把热脸往二房贴，你才丢人！”

李瑾贺也被她气的不轻，差点没瘫坐在椅子上顺不过气来。韩氏心疼儿子，又不敢骂安阳，只好拉了她走。

坐上马车，安阳仍是没消气，冷笑：“就算我做了世子妃，也不给他官做，活生生一只白眼狼。”

韩氏忙说道：“这可使不得，他可是你唯一的哥哥，你若是不帮扶，岂非跟你二叔一样没心没肺了。”

安阳轻笑：“日后再说吧，他若是再敢那般说我，我定不会扶他，一辈子做个穷酸公子去吧。”

韩氏不满看她，见她目光轻瞥而来，也不敢多说什么。

到了仙人楼，已有个王府家丁在等他们，引他们去厢房。

韩氏在后头瞧着他的衣着，真是了不得，连下人的衣裳料子都好过她了。以前还觉得自己穿的光鲜，如今一瞧，分明就像个叫花子。

进了厢房，只见屋里站了六个汉子，都配着刀，神态威仪身材高大，应是侍卫。而坐着的只有两人，那中年妇人雍容华贵，那少年仪表堂堂，旁边又站着几个嬷嬷婢女，韩氏想着两人应当就是顺王妃和世子，当即给他们请安。安阳也是含笑欠身问安，可不愿跪脏了衣裳，影响了仪容。

顺王妃让嬷嬷扶她起身，又看了看安阳，笑道：“往日没仔细瞧，如今认真看看，倒是个娇媚人。李家的姑娘都是美人胚子。”

韩氏陪笑，见那婢女竟然没搬来凳子让两人坐，心里想着这些下人好不懂规矩。只是顺王妃没说话，也只好站着。只盼着她能早点说亲事，然后回去等结成亲家。

安阳微微低眉，柔柔看着贺均平，却不见他瞧自己一眼，莫非今日的自己还打扮的不够好看么。

说了会话，顺王妃便微偏了头对身旁的嬷嬷道：“将盒子拿来。”

老嬷嬷当即拿了一个木匣子出来，只有半壁长宽。韩氏见了，正欢喜里头应是纳吉八字，还未欣喜完，便听见顺王妃淡声：“拿了盒子，就回滨州罢。”

安阳一愣，韩氏也是一愣，好一会才怔怔道：“王妃这是用一箱银子打发我们走？那我女儿的名声怎么办？”

顺王妃面色淡淡，略有轻笑：“你女儿的名声与我们何干。”

韩氏就算是个怕死的，可也是个护着女儿的母亲，当即质问：“无关？世子与安阳共处一室，城里传的沸沸扬扬，若是不娶，哪里说的过去，皇亲贵族也不要名声了吗？”

顺王妃看了看她：“你家女儿配不起世子。”末了吐字，“连做妾也不配。”

韩氏身子一晃，万万没想到竟会被人当面羞辱。安阳面色青白，根本没想到顺王妃竟然会这么说，急忙又看向贺均平，眸欲滴水：“世子哥哥，你也如此狠心吗？”

一直不语的贺均平冷眼看她：“既然你说了，那我便和你说个明白。”

安阳心里顿觉不安，只见那岿然不动的侍卫忽然开门走了出去，不一会便扔了两个人进来，只是瞧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韩氏一看，诧异：“葛嬷嬷，红儿。”

被丢在地上的人不正是伺候安阳的嬷嬷和近婢，只是昨夜见着还好好的，如今却是衣衫破烂，脸也被打的红肿，都要肿的瞧不见眼了，蜷在地上痛苦呻丨吟。安阳怔愣看她们，已知晓事情败露，今日不是来谈婚事，分明是来算账的！

韩氏急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贺均平连看也未看安阳一眼：“问问你的好女儿。她故意诱我去那木屋，让丫鬟将我们锁在里头。对我下了迷香，又让这老嬷嬷过了两个时辰就带人来。想嫁入王府想疯了么？”

韩氏气的浑身发抖，想去打安阳，安阳已经跳了起来，大声道：“你不能不娶我，否则我将这件事告诉全京城的人，看安然如何看你，看京城百姓怎么声讨你们顺王府！”

贺均平嫌恶沉声：“泼妇！”

顺王妃轻轻笑道，声调却是平缓不起波澜：“好，你告诉一个人，传了一个人，我就先由你开刀，然后是你母亲，接着是你哥哥，你们上下二十七人，我看不用三日便可以封口封的干干净净了。”

安阳愣神，韩氏哆哆嗦嗦抽了她一耳光，大颗的泪已落下，她怎的就生了如此愚钝的女儿，怎的就如此不要脸面，喝斥道：“你还没闹够吗？你将我们的脸都丢尽了！”

说罢拉着她走，安阳不肯走。她不甘心，这一走，就再也回不了京城了吧，再也不能富贵了，她还是什么都比不过安然，还是什么都没有。为何老天要如此对她，为何要让她失去这么多！

韩氏泣不成声，又听顺王妃说道：“带上箱子。”

韩氏哪里敢拿，只是见她眼神凛然，只能去接，结果手一抖，盒子一翻，一把锋利匕首咣当落下，哭声骤止，怕的头皮都麻了。

顺王妃饮了一口茶，停了好一会，才淡声：“回去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上学堂，外出唠嗑随意，只是若敢再说这事，哪怕是半个字，那这匕首便不会乖乖躺在这盒子里，而是在你们的心口上。等谣言淡了，就回滨州，不许再踏入京城半步。”

韩氏哪里敢忤逆，拉着已快崩溃的安阳匆忙离开。上了马车，身子仍在发抖，瞧见安阳的脸，用力扇了她一巴掌，终于又哭了出来：“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李家人！”

安阳怔愣许久，才觉脸上火辣辣的疼，木然笑笑，柔媚的眼眸已如死水，喃喃道：“完了……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凭什么……”

她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为何安然不费一点力气就能得到那些，她费劲心思都得不到。

上天待她……不公。

韩氏和安阳刚走，顺王妃看了地上两个奴仆一眼：“助纣为虐，害我儿于不义，遭人非议，找个地儿埋了。”

两人差点未吓死，哭声求饶。贺均平顿了顿：“让他们滚出京城就好。”

顺王妃说道：“世子不可如此心软。”

贺均平看了看这厢房的另一扇门，淡声：“这次例外。”

顺王妃心下疑惑，也看了那边一眼，莫非里面有人？只是贺均平态度强硬，她也便点点头：“那就如我儿所言。”

两人劫后余生，忍着疼痛千恩万谢。

顺王妃起身，准备回府，贺均平说道：“母妃先回去，孩儿晚些。”

顺王妃笑笑，方才眼里的戾气已悄然不见，又是那说话轻柔的王妃：“可要去做什么？”

贺均平笑笑：“母妃先回去吧。”

顺王妃微微蹙眉，也不好多说，点点头。待抬步离开，便见贺均平开了这大厢房里头的门，稍稍看了一眼，只瞧见了一个人站在那，认得是柏树。心下微顿，若柏树在，那安然也在？竟是一开始就让李四姑娘在里面听这“审判”。本来还想让他们因这事产生间隙，谁想却是感情要更加深厚了吧。不由叹了口气，自己这儿子，当真是紧要着她。

安然确实一早就在那坐着了，本来是清妍说这儿茶点好吃，连送了三封“加急”信过来。等来了这，却看见贺均平在，又感慨清妍那小妮子实在是太会骗人了。贺均平不许她走，还说要让她在这听戏。

确实是一出好戏，却听的她心惊。皇族的人做事，雷厉风行，别人的性命如蝼蚁。方才听贺均平的话里也是对那两个奴仆起了杀意，可最后却放了他们，许是因为自己在的缘故？若是她不在这，那她们两人便是死路？

柏树见贺均平进来，知两人有话要说，便关门退了出去，也不走远，就守在门口，要是有不对劲的，立刻冲进去。

贺均平见安然面色微差，也隐约猜出她是听了方才的那些话。他让侍卫带人捉了那些奴仆拷问，问得缘由，便让韩氏母女过来，却不想母妃知晓也来了，倒是吓着了安然。他轻轻抱了抱她，不敢太过越礼：“日后不会再有人敢这么算计你，若有，我也不会轻饶。”

安然点头，许久才道：“若是他们当真敢再传谣言，你们真的要杀他们吗……”

贺均平面色微顿，笑道：“别怕，只是吓唬他们。”

这话说出来，别说安然，就连贺均平自己也不信。只是别人算计自己，总不能一味忍让，否则对方只会更加猖狂。这个道理安然懂，所以没有任何理由指责他。但她从未经历过这般残酷的事，一直活在桃花源的安然还是有些惊心。

只是两人心有灵犀的不再说这事，一切似乎雨过天晴了。

三月十三日，科举放榜。

一大早李老太就起来领着二房烧香拜佛，祈祷祖宗保佑李瑾轩高中。

前几次殿试都非圣上亲自主持，不知为何这次十分看重，三甲排名由圣上定夺。因参加殿试的人有李瑾轩，李仲扬为避嫌，一概不过问。倒是被李老太问了许多回可有消息，今日放榜，不会再被缠问，长松了一气。

快至正午，沈氏正领着下人准备午食，便见那去守皇榜的家丁回来，跑的气喘，进门就道：“少爷中、中了……”

性子素来急的周姨娘忍不住道：“中了什么？”

安平和安素也跑上前去拽他：“大哥中了什么？大哥中了什么？”

那人缓了缓气，说道：“中了探花！”

安然立刻被茶水呛了呛，自己的兄长变成小李探花了，改日应该让大哥学学怎么甩飞刀么。

李老太虽然略微失望未中状元，可在天下才子云集中得了探花，也十分不易。当即上香摆菜酬谢神灵。沈氏也十分欢喜，李瑾轩倒是淡定。

一家人欢喜了好一会，李瑾良才想起，问道：“状元和榜眼是谁？”

那人答道：“榜眼是个外乡人，并不认得。状元是那宋家公子宋祁。”

一直镇定如常的李瑾轩此时才展了笑颜：“当真是晨风兄。那日在殿试上妙语连珠，字字珠玑，自愧不如，想着他应是状元了。”

安然见他未露嫉妒之色，反为好友高兴，也十分开心有那么一个心胸宽广的哥哥。

沈氏也笑道：“这回阿和可放宽心了，先前还拉着我诉苦，说宋祁每日看些闲书，也不钻研学识可如何是好，这下算是正名了，看的可不是闲书。”

安然本来没在意这话，偏就瞧见李瑾轩微微忍笑往自己看来，这才反应过来赵氏说的“闲书”分明就是自己借给宋祁的那些。乖乖，还好没让赵姨知道，否则唠叨的不是宋祁，而是她了。

夜里李仲扬回来，由开门的下人开始就报喜大少爷是探花了，一直走到屋里，宋嬷嬷又道喜，神情一直紧绷，只是应着一字字“嗯、嗯、嗯”，等进了房里，没了旁人，这才笑笑，对沈氏说道：“尚清是探花了。”

沈氏忍不住笑笑：“二郎若是能在下人面前常笑笑，他们也不会在后头说你是天上的二郎神，冷峻得很。”

李仲扬也是笑笑，并不在意他们这么说。一家之主，到底还是威严些的好。

合兴院这边气氛融洽，静心院那边也和睦安宁。

李瑾良白日里高兴完没多久，就被周姨娘逼着去书房看书，要他日后也得争气。这会见周姨娘领人端了参汤来，不由咽咽：“姨娘，这么晚了喝这些，若是睡不着怎么办。”

周姨娘摆摆手：“哪里会睡不着，会睡的更好才是。你可要跟你大哥学学，人家可是探花了，不久就要像你爹那般进翰林院。日后你也要进去，一家三个人都是翰林官出身，姨娘出去腰杆都直些。”

李瑾良苦着脸道：“可大哥聪明，我愚钝，哪里能奢望。”

周姨娘呸了他一口：“出息。”

她可是个明白人，二爷顾家，沈氏又护家，最看重家中和睦荣华。李瑾轩平日里也疼着这些弟弟妹妹，日后做了官，自然会拉这弟弟一把。等李瑾良做了官，她娘家又有钱，总不会让儿子做出贪赃枉法的事，那官位便是扶摇直上稳定一世的事。在娘家人面前也算是出息了。

想到这，不由微微感慨，可算是没白活。

李瑾良见她叹气，以为自己不懂事又气了她。忙将满满一碗的参汤喝下，入口微觉腥苦，落入腹中，嘴里稍溢甘甜，定是从外祖父那拿来的好参。

翌日，安然晨起要去请安，没想到沈氏竟然过来了。从柏树那接了梳子给她梳发，笑道：“头发又长了些。”

安然听着这音调里略有惆怅，不由问道：“母亲可是有心事？”

沈氏笑笑：“能有什么心事，小孩子莫多想。”

一旁的宋嬷嬷说道：“太太当真是有心事，那便是记挂着三姑娘及笄。”

今年安宁并未回来，自然无法为她及笄。

沈氏叹道：“这事在信中嘱咐多次，也不知道你姑姑能不能做好。”

安然笑着安慰她：“姑姑是个有分寸的人，定会好好照顾姐姐的。”

沈氏轻点了头，到底还是挂念安宁。十五了，该寻个好人家了。

科举放榜后第三日，宋祁授修撰从六品，李瑾轩授编修正七品，一同进入翰林院。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蓓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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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寺庙相见秋风蟹起

四月,夏日伊始,春意犹存。

李家大房离开京城回滨州去了。他们本就是常往来两地,左邻右舍和二房都未有怀疑。知晓此事的安然也装作不知，只是那日李爹领着众人去送他们,她谎称不舒服，免得和安阳照了面，又出什么状况。

可在安阳看来,却是另一番意思。走的那日，特地多看了几眼,宁可看到安然得意的眼神,也不要她不出现！她宁可做败家犬,也不要被人不屑到这般地步。可安然没来,自己在她眼中，根本连斗的资格也没有。

此时安然正和清妍在亭子里下棋，吹着初夏清风，自在如常。嬷嬷婢女远远守在迂回廊道那，见没茶点了才过来。

清妍心不在焉，连输几盘，见她气定神闲，忍不住说道：“那种人你干嘛不让我宰了她。亏你和王兄还放过她，日后指不定还要捅什么乱子。”

安然笑笑：“她不会再进京城，我也不会去滨州，也没什么交集了。”

清妍语重心长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呀。”末了说道，“敏怡的哥哥是金科状元，这事你知道吧。”

安然点点头：“嗯。”

清妍笑道：“那你一定不知道他在恩荣宴上的事。”

恩荣宴是朝廷为新科进士举行的宴会，一来是褒奖，二来是再进一步知士识才。安然起了兴致，这可没听哥哥提过，笑问：“可有什么趣事？”

清妍说道：“听父王说，皇伯伯问敏怡哥哥可有妻室儿女，敏怡哥哥立刻说尚未娶妻，但男儿应以报效朝廷为先，并未有此打算。你先说说他是想说什么？”

安然笑笑：“婉转的说，便是‘皇上，臣刚入朝廷，愿全心尽力效忠，无娶妻闲暇’，若是直白些，那就是‘皇上，您可千万别赐婚，否则我怎么谢绝’。”

末了又想，虽说宋氏家族如今繁荣昌盛，就算宋祁委婉谢绝对宋家也无影响。可若是一不小心惹圣上不满，怕他的仕途也不会太顺利。他倒是不怕，是真不怕，还是未顾虑周全？

清妍不服气了，拿着棋盒说道：“你怎的立刻猜出来了，不好玩。我还问了父王是什么意思来着，你可将我衬的愚笨了。”

安然摇摇她的手，笑道：“清妍最聪明，天下的人都被你衬的愚笨了。”

清妍扑哧笑笑：“坏姑娘，就你嘴甜。我知道自己愚钝，所以才让我碰了个这么聪明的好姑娘。”

安然笑道：“你并不笨，只是性子比较单直。其实与聪明相近的词，便是狡猾。只是立场不同，含义也不同。”

清妍轻点了头：“也对，在安阳那看来，你便是狡猾。可在我看来，你就是聪明。”说到这，又想起为了安阳和她闹的不愉快的事，握了她的手道，“安然，日后我再不会怀疑你，一世做知心好友，再无人能撼动我们的情谊。”

安然顿时被触动心弦，抱住这性子直爽的小姑娘：“嗯，做一世好友。”

她不怪清妍当初那般说话，只是因为知道她的性格，若不是会护着朋友的，也不是清妍。只能说当时情谊真的并不深厚到交心的地步，可如今再也与往日不同。

安然知道贺均平不喜她和宋祁见面，仔细想想也确实不要多见的好。正好李瑾轩和宋祁同在翰林院，换书的事便又交给了他。宋祁隐约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却又不清楚，可也不能去问人家姑娘为何不见了。

这日放衙，换完书，宋祁看着扉页上那一个秀气的然字，问道：“怎么这次带多了几本。”

李瑾轩笑道：“安然和母亲去古德寺祈福，要住十二日才回来。往年都是祖母去的，但今年祖母身体不比往年，因此由母亲过去。又说安然心不静，将她一块带去沐浴佛光。”

宋祁笑了笑：“那安然怕是叫苦不迭了。”

李瑾轩问道：“这话怎么说？”

宋祁淡笑：“若是没记错，她是个无肉不欢的姑娘。”

李瑾轩无奈道：“我爹娘性子都沉稳淡然，伺候她的人也都是安安静静的脾气，偏她喜欢到处跑着寻各处好吃的，倒不知是跟谁学的。”

因明日休沐，两人说一会话，又去酒楼喝了小酒聊了近况，才各自回去。

翌日，宋祁晨起，问了安吃早食时，赵氏问道：“今日可要出门？”

宋祁点头：“出去走走。”

赵氏说道：“可别出去了，待会你钱伯母来这坐坐。”

宋祁顿了顿：“又是说媒的？”

赵氏笑道：“那是自然，我儿是谁，状元郎啊，放榜那日门槛都被人踩破了。为娘给你留了几个，你却一个相不中，跟娘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宋祁笑道：“随缘。”

赵氏急了：“随什么缘，你都多大了。你就算不先娶妻，也纳个妾，给娘抱抱孙子。”

宋祁好说歹说，赵氏就是不依不饶，一会说别家公子有了几个孩子，一会说那家姑娘不错。说得在大殿上妙语连珠的他也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脱身，才感叹，男子说话果真是比不过女子的。

上了马车，车夫问道：“少爷要去何处？”

宋祁想了片刻，说道：“古德寺。”

古德寺香火旺盛，又因佛祖金身重塑，更是威仪，前来烧香的人络绎不绝。因是正午，人稍少了些。虽说宋祁并不怎么信灵异神怪，只是入乡随俗，拜也无妨。进了佛堂，取了香烛，为家人祈福。蒲团三拜，起身插香，便见一个和尚过来，撩起神坛黄布，说道：“速速出来，这里岂是你能玩闹的地方。”

桌底下的声音清脆而有些霸道：“偏不，你是和尚，不能动怒，否则佛祖会罚你的。”

宋祁听着声音略熟，可桌下阴暗，并瞧不清那人。和尚伸手去抓她，那小姑娘惊叫起来，惹了一众人探头观望。他忙走了过去：“我妹妹太过顽皮，还请大师见谅。”

和尚当即说道：“还不快将她领走。”

宋祁道谢，俯身往里瞧，见了那小姑娘，转溜着明亮黑眸，笑道：“安平，果真是你。”

那小姑娘不就是何采的女儿安平，她今年八岁，正是顽皮时，自小由老太太养着疼着，脾气可有些霸道。这几日都在古德寺吃住，也寻不到人玩，就去寺庙后厨捣乱，趁着和尚不注意，将一罐的盐都倒了进去，惹的好脾气的和尚也追着她满寺庙跑。

宋祁见她说的兴高采烈，怕还只是当作好玩的事，说道：“若是安平吃到那一锅都是盐的菜，会如何？可还会高兴？”

安平顿了顿，立刻觉得喉中干渴，摇头：“不高兴。”

宋祁笑道：“那别人自然也不会开心。”

安平吐吐舌头：“那怎么办？”

“去向大师道歉可好？”

安平迟疑：“他们打我怎么办？”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不会的。”

安平这才点头，带他去后厨，到了门口，就跑到他身后，抓紧他的衣裳，跟那和尚道了歉，果真没有打她，还说她懂事。这个词她从来没从祖母和嬷嬷嘴里听过，连姨娘也没这么说过，顿时开心起来。

宋祁领着她出来，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娘呢？”

安平在前头蹦蹦跳跳，唱着歌儿分外高兴：“娘和姐姐在听云德大师讲经呢，我听的都想睡了，所以跑出来玩。”

宋祁微顿，他以为安平是得了允许出来玩的，倒没想到她是偷偷溜出来，还是将她送回去的好。又笑问：“那你怎么跟来了？”

安平说道：“祖母身子不好，我想来替她祈福。本以为来上柱香就好，没想到要住十多天。我想回去，可是嬷嬷不许，说这样心意不诚，可我想祖母了。”

话越说到后面便越低落，宋祁安慰她一番，便见有个绿衫姑娘从转角处拐了出来。

安然是出来找安平的，等她听完禅，那小丫头竟然不见。这刚拐过弯，瞧见宋祁，倒愣了一下，随后又看到安平，当即小跑过来。安平浑然不觉，也跑了过去：“四姐姐。”

安然俯身搂住她，瞪了瞪眼：“下回不许乱跑，不然打手掌。”

安平可不怕她，咯咯笑了起来：“嬷嬷说，姑娘家生气脸上是要起褶子的，四姐姐不许气。”

安然哪里有气，找到了她高兴还来不及。见宋祁停在那，距离不近不远，问道：“宋哥哥是和赵姨来的么？”

宋祁说道：“不是，今日休沐，来附近走走。”

说是来这走走，似乎也只是想见见她。说喜欢倒也不是，而是与她一同说书论道十分愉悦，常有许多精辟的词句和见解，这点与其他人不同。自从年后不再亲自换书看，心中所想也只能藏在心底而无人可说，隐约有些失落。这会见了她，那失落便一扫而空了，道不出的感觉。

安然将安平交给后头寻来的嬷嬷抱回去，想起了事儿，问道：“哥哥可有把书给你？”

宋祁答道：“昨日给了，看了几页《朗州记事》。”

安然说道：“那本书有趣，姑姑刚让人捎来的。”

宋祁微微蹙眉：“刚？你还没看么？”

“没有。”安然见他有些迟疑，笑道，“无妨，反正我现在也没空看，而且若是借给你，也放心。”

自从换书看后，每本都是完璧归赵，安然实在没有理由不相信他。说了一路的话，听见嬷嬷唤自己吃午食，宋祁便告辞了，临走前又道：“方才安平与我说，她来这里给你祖母上香祈福，可没想到要住上十多里，想回去陪老太太，可嬷嬷却说无诚意，佛祖不知。”

安然笑道：“我知道了，待会跟娘说，让下人先送她回家陪祖母。”

宋祁多看了她几眼，话未说明她便猜到自己要说什么，他倒是……想多与她说两句话来着：“那我回去了。”

“嗯，宋哥哥再见。”

宋祁坐上马车，还在想，这次一别，大概有好一段时日见不到了。

事实果然如他所料，夏日一别，竟到了秋季才见。而且也非刻意见，见的十分巧。

秋风起，蟹黄肥。正是螃蟹黄多油满，膘肥体壮之时，听闻蘅湖那捞起了七八筐个个超八两的蟹，京城称奇，倒是难得听闻有如此密集个头又大的蟹群。那渔夫将蟹全卖给了清风酒楼，掌柜当即放了话，两日后开蟹宴。一来是赚赚名声，二来也是蟹由湖起，体内残留淤泥，养在泉水中净净。不过半日，便全被人定完。

李仲扬素来喜蟹，听见消息便让人去让掌柜留了一间房，准备带上沈氏和一众儿女去吃蟹宴。

蟹分六等，湖蟹、江蟹、河蟹、溪蟹、沟蟹、海蟹。而闻名遐迩的阳澄湖大闸蟹便属于湖蟹，只不过这里地处京城，也没那新鲜美味。

安然听说有蟹宴吃，倒馋了，好不容易等到那日，随嫁人一起出行。谁想刚下车，就被人从背后抱住，耳畔叫了一声“安然”，差点没把耳膜戳破。

宋敏怡今日出宫，昨晚刚进门就说今日来吃肥美螃蟹，还想着要约清妍和安然。只是清妍不巧要进宫陪皇太后，想着要是安然一人来和他们一处，那母亲定会唠叨往事，便不叫了。谁想安然一家竟出现在这，教她怎能不激动。

安然回身与她笑在一起，问道：“你不是明日才出宫么？”

“公主生辰，允了我三日假。”

赵氏和沈氏一见，自然又称巧，说在了一起。李仲扬和宋成峰同朝为官多年，虽算不上熟稔，但无政见不合，又都是文臣一派，也说的亲近。一来二去，便一同进了酒楼，让掌柜将两桌酒席并在一个厢房。谁想迈步上楼，又见了齐太傅领着妻女来，这吃蟹的队伍便扩展成了三家。

因孩子众多，厢房里热热闹闹，大人有说有笑。安然一门心思在那螃蟹上，心思到底也不是个小姑娘了，便坐在那等着菜上来。见兄长和宋祁聊翰林院的事，也听了起来。

李瑾轩与宋祁是好友，近日翰林院重整书册，把两人累的够呛，也有好多日没好好说话了。如今见了，便拉了他过来畅谈。安然在一旁听着，虽然听不太懂那官场的事，但也听的起劲，只是屋里的孩子太吵闹，并听不太清楚，将脑袋凑了过去。

沈氏正与赵氏笑谈，便被她扯了扯手，笑而不语的看着那边。沈氏抬眼看去，见李瑾轩和宋祁在说话，安然凑前了脑袋，听的专注。时而与两人说笑，欢喜的很。

赵氏说道：“这半年来我不知看中了多少姑娘，可晨风就是不愿点头，说什么要报效朝廷为先。这话我可不信。”

沈氏与她自小就是好友，说话也直白些，笑道：“你莫不是又想把我家安然说给宋祁做媳妇。”

赵氏撇嘴：“你倒是不愿的，若是肯，她早该是我们宋家人了。”

沈氏瞧着安然笑的俊俏的脸，又见宋祁仪表堂堂，倒差点说她是肯的，只是安然与贺均平感情愈加深厚，哪怕嫁入皇亲不比在宋家好，她这做娘的也不能真去阻拦。与自己喜欢的男子过一世，开心便好。

赵氏叹道：“你可知我心中有多着急，你说若安然肯做我宋家媳妇，日后我待她肯定是好的。这两年先让晨风纳个妾，等安然及笄，便将亲事办了。若是你心疼她不愿她小小身子就生孩子，那就让妾先生了，反正嫡庶在那，也碍不了什么事。旁人也不会说晨风的闲话。”

沈氏可不会跟她说安然那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心思，否则自己这好友可不见得会同意，毕竟多子多孙才是福气。

聊的这会，便陆续有菜上来。

蟹宴并非指的全是以蟹为菜，而是配以与蟹口味相辅的配菜和酒，才是真正的宴席。

今日的蟹除了清蒸，还有炒，酱爆，水煮等做法，醉蟹和糖蟹也是上品。只是若烹饪过甚不精，很容易失去蟹之鲜美，而使佐料成主。

先上来的有熏鱼，随后是完全去骨的炒鸡丁和肥腊鸭，接着才是各种蟹肴。途中又上了一道肉焖笋条。因是秋季，并无时新竹笋，都是在春季刚冒尖时砍下，切成条晒干。久焖入了肉香，肉中又混了淡淡笋味。肉不腻，笋仍有微脆清香，相得益彰。

安然最喜欢的便是那道冻蟹。

煮熟后的蟹放在冰中，待冷入蟹身，取蟹而出，沾以酱料或白醋，肉软滑微冰而膏肥腴，味道极美极鲜，而且吃过一道道荤菜后，再吃这冻蟹也可除去了嘴中油腻感。

宴过半巡，腹中半饱，众人也多了些余暇说话。说到蟹的哪儿好吃，众人意见便不统一了。宋成峰说是蟹螯，赵氏喜蟹黄。当即让孩子评定。几个孩子喜蟹螯模样，便纷纷支持后者。赵氏可是下不了台了。

见他们争论，安然笑道：“东晋文人毕卓曾言‘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宋伯伯是出了名的悠然自在之人，喜吃蟹螯，倒更像是天性使然，无关好吃与难吃。”

这话立刻将蟹的好吃争论抛在了后头，赵氏笑问：“那喜吃蟹黄的可有什么说法？”

安然皱眉，寻了一遍，好像没有。

宋成峰笑道：“可别为难四丫头了，哪里有那么多说法。”

宋祁笑道：“有人喜欢蟹螯，有人喜欢蟹黄，你们如此争执，可教我们这些通通都喜欢吃的人怎么办。若我爱食蟹卵，倒是要将功课做足才能吃了。”

李瑾轩当即也笑笑：“这可完了，晨风兄，我可不记得有什么诗词提及了蟹卵，这一顿你还是不要吃了罢。”

众人随即笑起，气氛又恢复轻松。那齐太傅的女儿齐秀春早就瞧上了圆桌对面那两个少年郎，只是不曾与李宋两家接触过，不知他们两人为何会为安然说话，心下不痛快了，说道：“我记得那毕卓，品性并不大好。他嗜酒如命，曾因酒被废职。更曾因为犯了酒瘾，去盗人家的酒喝，这等品行的人，又怎能拿来比作宋伯伯。”

齐太傅一顿，差点没扔了筷子，就算他是教导太子的，可不过是个虚职，哪里敢开罪丞相和宋家，当即轻斥道：“哪有这般说话的。”

齐夫人忙低声护她：“不过是个孩子，不小心说了些糊涂话。”

李仲扬说道：“孩子罢了，齐太傅莫动气。”

齐秀春撇嘴轻笑：“我哪里有说胡话，那毕卓确实是那样的人。”

安然本不想与她争辩，只是这一屋的气氛全都变了，若是圆不回来，后头的蟹宴也别想吃的欢喜：“圣上唯才是举，年宴上百官盛赞圣上如那汉武帝‘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就连圣上听了，也是言笑晏晏说‘能比俊才汉武帝，我之幸也’。可姐姐可知，汉武帝曾轻信巫蛊之术，又过度用兵弄得劳民伤财。人无完人，圣贤也会有错的时候，一块千斤璞玉，难道有了毫发瑕疵，便降为劣等了么？毕卓洒脱不羁，嗜酒成疯，可他身在其位，为百姓谋了许多福利，不失为一个好官。”

齐秀春这才说不出话来，又被齐太傅瞪了一眼，便闷声道：“妹妹说的是。”

沈氏笑道：“若是再不吃，这蟹螯蟹黄可就通通冷了，就更别说好吃了。”

气氛微缓，众人这才又重新吃起，忘了方才的不愉快。

宋祁起筷时，看了安然一眼，淡然如常，没有一分慌张。末了笑笑，倒是十分期待她长大后的飒爽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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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心印无猜党羽之分

第二十三章心印无猜党羽之分

九月,晚秋寒凉。

风拂河面，扑打在船头，冷的清妍抖了抖。柏树见了，拿披风给她披上：“郡主，小姐让您进船篷里，外头冷。”

“他们聊的那么高兴，我才不要去。”清妍拍拍一旁：“坐吧,要好一会才到岸呢。”

柏树垂手低头：“奴婢不敢。”

清妍拉了她，扯到一旁：“让你坐就坐嘛。而且这又不是椅子，不就是个脏脏的木板。”

她这话一说，那船夫可就不乐意了：“小姑娘，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这船可伴了我十一载，比我家闺女还大，而且我闲时撑船渡河，忙时打渔卖钱，可养活了一家老小，哪里脏了。”

清妍诧异道：“这么多年？”说罢摸摸那木板，“确实不脏了。伯伯教我打渔好不好？”

船夫乐了：“小姑娘，你是来坐船的还是来学做渔夫的。”

清妍笑了起来：“都不是，我呀，是来牵线搭桥的……红娘。”

坐在船篷里的安然听见这话，撩开帘子说道：“都进来吧，外面冷。”

清妍撅嘴：“才不，你们慢慢说，我不急也不冷。”

说罢，摇了摇手里的鱼竿，但船在缓慢前行，根本就没有鱼儿会上钩，偏是乐在其中，自在逍遥。

安然笑笑，缩回身子，说道：“我们快些回去吧，外头可冷了。”

坐在她面前的便是贺均平。他与安阳的事虽过了大半年，但是人言可畏，真怕外人见了他和安然一起，又将那“李家姑娘”的名声扣在她头上。这半年可见的少了。这次又隔了三十多日，实在是想见她笑颜，便让清妍约她出来寻个地方见见。谁想清妍将地方安排在这江面上，莫说外头的人冷，连在薄薄船篷里的两人也觉手脚冷得慌。

贺均平点头，让那船夫快些，这才说道：“我想送个东西给你。”

安然笑看他，好奇：“是什么？”

只见他从怀里似拿了什么，却用掌盖着不给她看，笑道：“猜猜。”

安然低头，想从缝隙那看出点门道，却是瞧不太清，隐约见了是个白白的东西：“玉佩么？”

“不对。”

“姑娘家喜欢的东西？”

贺均平顿了顿：“嗯。”

安然见他迟疑了一会，笑道：“男子喜欢的东西？”

贺均平笑笑：“也对。”

安然这可猜不到了，以往他送的东西都是姑娘家喜欢的。她见到新奇的玩意儿也会送他，可这男子女子都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见她蹙眉，贺均平没再逗她，悄然打开手掌。安然一瞧，心便轻轻跳了跳。

是块司南玉佩。

愿结君心，司南玉佩。

不用他说，用意也十分明显了呀。安然一直觉得贺均平不是个体贴人，甚至有时候霸道了些，可确实实实护着她怜着她，哪怕是她先开的口，要他等她。事后还怕自己是不是太轻佻了会让人不珍惜，但并没有。

这块司南佩以中间为轴，左右对称，对接的机关做的精巧，轻轻拔开，便是块形状四方的小玉佩，让人瞧不出真身是司南佩。

贺均平将左边那块放在她手上：“不许弄丢了。”

安然心中幸福满满，拿了香囊装进里头：“不会弄丢的。”

贺均平见她香囊上的刺绣精致，又看看自己的司南佩，只能戴在身上晃来晃去，万一哪天撞到什么碎了怎么办，当即说道：“安然，绣个香囊给我。”

安然看着他抿了抿笑：“你知道我最不会女工的，我买一个给你好不好。”

贺均平叹道：“连清妍都知道绣个香囊给你哥哥表情义，你却嫌麻烦。”

安然心头略有奇怪浮云掠过，却道不清是什么感觉，笑道：“清妍可以为了喜欢的人做不喜欢的事，我似乎……做不到。大概是觉得，用自己的不喜欢去换了对方的喜欢，对方也不会开心的。”

贺均平看她：“你又怎知我会不开心？”

安然也看他：“那世子哥哥愿意为了自己的开心而让我不开心么？”

这个问题十分矛盾，付出与被付出，喜欢与被喜欢，根本很难定义结果。安然不觉得清妍那么做是错的，也不觉得自己说的是错的。贺均平默了默，淡声：“我不过是想将这司南佩放在你亲手绣的香囊中罢了。”

他又怎么不知道她绣工差，即便是送个鬼画符的香囊他也会欣然接受的，正如她那日因清妍捣乱收到个廉价首饰还十分高兴。

虽然这话题被两人刻意忽略了过去，但隐约有些不愉快。船到了岸边，各自回去。安然紧握着手中香囊，似有千斤重。

柏树给她披风，安然也没有听见，唤了许多声，她才回神。

两人回了家，安然坐在屋里，柏树给她铺床，拿了小暖炉将被子熏热，见她愣神，忍不住问道：“小姐，你回来便神不守舍的，世子欺负你了吗？”

安然摇摇头，走了过来，坐在床沿一会，问道：“柏树，世子哥哥想让我给他绣个香囊，可是我不喜欢女工，若是要我为意中人做不乐意的事，我真的不愿。可是世子哥哥却好像不开心。”

柏树声音微弱：“若奴婢是世子，也会不开心。因为这事并非是对等的，你若付出一分便要得回一分，那只是交易罢了。若是奴婢见对方高兴，自己也会高兴，哪怕过程不痛快，可心里为的，到底是对方。”

安然似乎听明白了，可又不大懂。她在前世本就没谈过恋爱，每日埋头工作，为赚钱养活自己而奋斗，好不容易有了小存款，结果就到了这。她叹了口气，倒身在软被上，不多想了，还是睡饱一觉吧。

午歇起来，到沈氏那说话。几个姨娘正好在屋里，见了她给她问好。说了一会话，都是些琐碎事，安然心中微烦，听的并不仔细，只坐了片刻就出来了。在那鱼塘边的石凳上坐了许久，瞧着那秋风吹皱的水面，才越发想明白。

柏树说的没错，爱情不是对等的，也不是公平的。如果斤斤计较太多，就跟做生意般。她觉得贺均平不体贴她，要她做不喜欢做的事。可她又恰好忽略了贺均平的感受，他想要个香囊，意不在她的绣工，而是在她的心意。

他不是在让自己做不喜欢的事，而是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初心便只是想要她的心意罢了，而忘了一切相关因素。忘了她不擅长刺绣，忘了她不喜女工，纯粹想要她亲手做的玩意儿而已。

想明白过来，安然倒觉得自己真真是不懂他的心。说不喜欢女工，清妍比她更不爱。可她却能全心全意的去做，那个看着香囊在手里慢慢成形，想着对方随身戴着的是自己做的，似乎也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

安然拍拍脑袋，她怎么就钻了死巷子，把自己堵的不开窍了。

想罢，去找宋嬷嬷要了全套的绣花工具，既然要做，那便做个好看的。免得别人一看便知是小姑娘送的，问起来给他添了解释的麻烦。

十一月，大羽国国史编修，李瑾轩几乎无暇回家，回了家中也是吃个饭倒头便睡，常是连洗漱也忘了。

安然和宋祁换书的日子到了，因他没空，她便自己拿了书去茶馆，换了书就回来，这样照个面应当无事。

宋祁见了她，比起上回来，稍觉有些变化，待看到那澄清含笑的眼眸，才觉得不管是长的高了些，还是脸又长开了些，仍是那俏皮而有想法的安然。

安然将书放到他面前，笑道：“宋哥哥最近忙吗？”

宋祁淡笑：“不忙，换书的余暇还是有的。”

安然点点头，与他说了这几本书的大概，便要走。宋祁稍感意外：“有急事么？不多坐会，有几处觉得有趣，想与你说说。”

安然听的动心，宋祁虽然平时不多话，可他说有趣的，那定然就是有趣。正犹豫着，宋祁瞧见她拿书时手指上的纱布，问道：“受伤了？”

“在学刺绣，一直被针扎。”

宋祁笑道：“你不是素来不喜女工么？”

安然面上微红，打了马虎：“最近起了兴致。宋哥哥若是没事，那我回去了。”

宋祁隐隐察觉到她这脸上的绯红起的奇怪，像姑娘家说起情郎？想想又似乎不可能，她还小着呢，不会有那种心思吧。轻点了点头，就看着她走了，直至拐角处不见。

安然抱着书，手指上的疼可感觉不到。她愈发明白，在做香囊的时日里，确实是快活的。经过她两个月的努力，再过几日给香囊收了口，就成形了。然后给世子哥哥一个惊喜。

可惜贺均平没有惊喜，惊讶倒是满满的。他方才在对面酒楼临窗那与郡王品茶瞧见了什么？瞧见了他的小媳妇和宋祁在那露天茶馆见面，还抱着书笑的欢喜。之前虽然他没明说不让安然跟宋祁换书，可他那日都微微生气了，她倒是没察觉还是觉得无所谓？

左想右想都不对，心神不宁的回了王府，真是越想越窝气了。香囊，他十分想从安然那里得个香囊，然后把那半个司南玉佩装进去。可她就是不绣，爱书成狂，还对别的男子傻笑。

他不淡定了，他要把安然抓回身边。

随即让清妍的婢女送了封信给清妍。那婢女常跟在郡主身边，跑腿送信的事也做了不少，当即明白，送信过去。

安然正翻着刚从宋祁那借来的书看的有趣，信就到了。展开一看，登时被上面的大字吓到了，字字刮入纸张中，浸透了信封，上头写着：我要香囊。

“……”除了愣神还是愣神，安然想了想，然后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香囊。她还在等宋嬷嬷回来教她箍口子，约摸傍晚就好，那再等一个时辰，让人一起将信和香囊送过去好了。

可是宋嬷嬷今日有事，晚归了。

贺均平见外头夕阳斜落还不见安然有回音，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想着是不是语气太僵硬了，又提笔写信。

宋嬷嬷回来，家里正吃饭，好不容易等饭吃完，安然便拉着她去箍那口子。等终于完成了，贺均平的第二封信又到了。只看了一眼，安然就咽了咽，完了完了，凶神恶煞的世子哥哥见多了，可啰啰嗦嗦说同一个主题用了三张纸的他分明很不妥呀。不敢再多留，赶紧便让柏树送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柏树才回来。安然拉了她低声问：“如何？”

柏树答道：“没见着世子，交给了清妍郡主的婢女。”

“喔……”安然觉得自己总算是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清妍从婢女那得到香囊，附耳说是要转交给王兄的，当即笑的捧腹。这回可要好好笑安然，这姑娘家的心分明比她的还重。拿了包裹着香囊的小布包便蹦到贺均平那。

贺均平正想着要不要再弄个“八百里加急信”，就见清妍一脸得意的趴在他窗台往里瞧，看的他脸上一扯，偏头唤下人：“关窗。”

清妍哼了一声：“关吧关吧，安然让我交给你的东西我不给你了。”

贺均平忙过去，笑道：“给我。”

清妍转了转眼眸：“把你的貔貅短刀送给我。”

那名为貔貅的短刀是顺王爷从闻名天下的铸铁师父那千金买来的，清妍垂涎已久，求了许多次，贺均平却不给他。如今想捉弄他一番，谁想他答了一字“好”，便从她高举的手中拿走了小布包，随后手上多了个木匣子。打开一看，刃上寒光凌厉，不就是心仪已久的匕首。正要抬头道谢，就见那窗户已关的紧紧的，半点缝隙也没有。

贺均平揭开外面的方块布，只见一只冰蓝色的香囊静躺在里，扎口是一条半指甲宽深蓝锦，垂挂凝成的结也是深蓝色，而锦缎以浅蓝为主，又用淡蓝、冰蓝、深蓝的线逐渐绣出碧波，如蓝天映照清池，与别人所佩戴以花草鸟兽的香囊全然不同，可因这绣的简单，层次易分，一时也很难认出非出自绣女之手。分明就是扬长避短又别出心裁绣的。

看了许久，心中越发喜欢，轻嗅之，内有干花，略有幽香。待将那半边司南佩放入，又蓦地想起，安然说自己不擅长女工定不会骗他，而且今日午后他才“坚定”的要个香囊。她总不会用半日功夫就绣好？莫非她那日回去后已经在练习，先给他个惊喜？

烦躁了一日的心，悄悄平静。

即便与别的男子见面，对别的男子笑又如何，安然的心还是在自己这的，那又有何惧。

想罢，这才将香囊收到枕边，一夜好梦。

月末，已快到腊月。李三妹和安宁忽然回来了。

说是忽然，是之前来信还说今年不回家，惹的老太太和沈氏一顿叹气，可感慨了没多久，却见两人归来。

两人的房间常年都有下人负责打扫，因此简单收拾下，便可以住。

沈氏见着安宁，果然已是及笄后的模样，发髻也再非那小丫头般，青丝轻挽在后，插了一支普通青铜簪，也没个玉石点缀，却完全符合她的英气模样。虽然合适，可沈氏不愿她这般，拿了那早就准备好的衣裳和首饰，将她好好打扮了一番。

穿着那百花长裙，脑袋上又重了足足两斤，安宁只觉得自己连路都要不会走了。看着她的眉头拧了又拧，安然在一旁可笑开了：“明明是装扮而已，姐姐却一脸视死如归呢。”

安宁看了她一眼，禁不住说道：“等你及笄了，娘也这么打扮你。”

安然想了想，又瞅瞅她头上那一堆的东西和脸上涂抹的脂粉，不由一咽。看着她那陷入沉思慢慢悲痛的神色，安宁微扬了唇角，难得的笑了。

沈氏见她们两人说的欢喜，也不打断，等话说的差不多了，渐渐安静，才道：“你待会不出去吧？跟娘说说话。”

安宁答道：“不出去。”

安然垫脚附耳：“娘手上有好几个相中的公子哥，要给姐姐说媒呢。”

沈氏轻轻瞪了她一眼，生怕把安宁吓跑了：“快些回去睡觉，莫吵了你姐姐。”

安然哪里会怕她，才不走。安宁稍有迟疑：“娘，女儿如今并未有打算嫁人。”

沈氏轻声：“姑娘家大了就该嫁人的，如今你爹是丞相了，即便你本是庶女身份，也能嫁给好人家的庶子做妻，莫怕，有娘在。你先听娘说说那些公子，若有喜欢的娘就替你说，若是没有，再寻媒婆。”

安宁蹙眉，不想忤逆她，可不由得说道：“女儿真的不想嫁……与姑姑一起游历各国，并无不悦。”

沈氏叹气：“你与你姑姑一起那么长时日，她未嫁，别人怎么看她，不用娘猜，也定是不好的，你又怎会不明白。”

安宁说道：“姑姑不在意，女儿也并不在意。”

她本就是个性情凉薄的人，前世被亲人遗弃已受到莫大伤害。今生从沈氏那又重新相信人间有亲情，但她不信爱情，那曾海誓山盟的男子在她得病后不多久就离开了她，此生怕再难将真心交付。倒不如跟着三姑姑畅游人间，也不枉她重活一次。

沈氏这次不愿让步，若这次三妹要带走安宁，她定要到老太太那说的。怕是老太太也不肯让李家出两个不嫁之人吧。

打定了主意，夜里又和李仲扬说了。说了许多话，待问他意见时，却见他神色恍惚，待唤他回神，方才的话竟是一句未听入耳。

沈氏问道：“二郎可是在朝堂上遇着了什么事？”

李仲扬踌躇片刻，才说道：“如今太子未定，大皇子和二皇子皆是皇后所出。两人从很早之前便各自拉拢臣子，我本想做个纯臣，只效忠圣上。只是身不由己罢了，哪里可能让你置身事外逍遥的。这几日大皇子和二皇子皆有派人前来试探，我佯装不知他们话中有话，但此计终归不能长远。”

沈氏皱眉问道：“大皇子为何未被立为太子？不是长幼有序么？”

李仲扬摇摇头：“大皇子敦厚，二皇子机智。太后和皇后都喜二皇子，圣上心思未表明。朝中支持二皇子的人不在少数，但拥护大皇子的人也并不少。兴许是为免两方不合，因此圣上一直未定太子。”

沈氏可算是知道为何他焦躁了，若是这皇子选错了，那日后轻则贬官，重则被当作党羽清除。仔细一想，惊了一身冷汗。轻声问道：“那二郎如何？”

李仲扬捏了捏眉心：“为夫要再好好衡量。”

沈氏倒是想起来：“三妹深谙朝堂之事，不如听听她有何见解？”

李仲扬手势一顿，也想起了还有个屡次点醒他的妹妹，当即让沈氏唤她过来。

李三妹正在前院里领着一众孩子晒月光，美其名曰吸收日月精华。虽然安然觉得吸进肚子里的只是一股冷飕飕的气，越“晒”越冷，偏年纪小的安平和安素吸的分外起劲，纯真无邪，倒叫人不好戳穿。

听见兄长叫自己，李三妹认真拍拍李瑾良的肩：“这里你最大，好好带着弟弟妹妹玩。”

李瑾良苦笑，望着那隐约惨淡月色，又想，大哥愈发的忙了，不知今晚又是什么时辰回来。想到自己也要考功名了，顿时觉得月色更是黯淡无光。

李三妹见下人都被屏退到院中，房里又只有哥哥嫂嫂，已明白五分，笑道：“二哥不去享受下月光么？”

李仲扬可没心情跟她开玩笑，沈氏招她坐下，将大皇子二皇子拉拢的事说了一番。

李三妹细想许久，问道：“你若是做纯臣，皇上定会更加重用。”

李仲扬说道：“皇上会重用，可却得罪了两位皇子。”

李三妹笑笑：“确实是，而且皇上如今双四岁数，若是身体差些，也没几年了，是时候想想该择谁为新主了。”

李仲扬差点没将她撵出去，喝道：“又说胡话！”

沈氏也急忙轻摇了头：“三妹不可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李三妹笑了笑：“二哥支持大皇子吧。”

李仲扬迟疑：“为何？”

李三妹说道：“皇上并非嫡长子，当初继位朝廷经历了一番腥风血雨，最后由太后扶持他登基，渐渐稳定大局。皇上三十年来励精图治，开疆拓土，拓展商路，沟通水系，将建国以后的繁盛之景推到顶峰。他是个自私的人，又怎会让自己辛苦经营的东西让两个儿子争夺皇位而毁于一旦，让二皇子继位有争执，可让名正言顺的大皇子继位却无妨，而且……大概在他自知将死时，也会好好清理一番二皇子的党羽。二哥支持大皇子吧，虽说如今大皇子势力不比二皇子，但太后年老，有皇上帮扶，总有一日会渡过这难关。”

李仲扬看了她好一会，问道：“这些都是你游历各国时知晓的？”

李三妹轻眨眼眸，笑的淡然：“是。”

是与不是，又有何重要。

已非年少，许多事便都会变得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写到三妹都会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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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再起波澜百里门客

李心容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李老太。只是老太太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也不能拉着她像往年那般长谈了。这日吃过午饭，便觉头痛，早早午歇下。

李心容想起那苑塘肥鱼，便带着李家孩子去垂钓，回来给母亲熬鱼膳补给精神。除了李瑾轩没空，李瑾良、安宁、安然、安素、安平五人都随她出门玩闹了。

那苑塘老板郑浩生见了李三妹,立刻认出了她,不过数年前见过一面,却是记忆犹新,这般豪爽美丽的女子，世间又能有几个。当即拿了鱼竿择了静处给他们。

六人一字排开,下人近在后头。

北风凛冽,吹了一会两个小的就进屋烤火吃鱼去了。李瑾良每日都被周姨娘押在书海里看书，久未出来，就算是冷也舍不得进去。安宁早就习惯了毒日寒冬，也全然无事。安然虽然也想继续享这垂钓之乐，可是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就被安宁撵回屋内陪安素和安平了。

烤火时又尝了两道新鲜的鱼肴。微微有急意，便起身去解手。人才到拐角处，就听见了三姑姑的声音，正要出去，又听见一个男子说话。她顿了顿，探头往那边看去。不由吃惊，那男子她可认得，不就是那皇帝近侍赵护卫。

他与三姑姑在说什么？

刚下意识探了探脑袋，才觉自己正在做偷听的事，虽然好奇，但这么做终归不对，暗叹一气准备回身不解手了。嘴巴却被人捂住，往后一拖，惊的她差点将袖子里的钱袋往那人砸，定神一瞧，竟是安宁。

安宁拧眉示意她噤声，安然轻轻点头，那手才松开，拉着她往外走。

等走远了，安然才说道：“姐姐认得那人吗？”

“不认得。”她淡声，“闲事莫问也莫管。”

这话可把安然的好奇全堵回去了，虽说确实如此，可仍是好奇。可世间的秘密还是少知道的为妙，故而忍住未问。

腊月二十，由李三妹开方子给李老太补了大半个月，身体又渐渐好了，气色和精神又如五六年前。李三妹说要走时，李老太倒也没太感伤。膝下儿孙那么多，沈氏又待她好，而且对这倔脾气的女儿，她又能说什么，哭哭啼啼留不住她，倒不如让她去外头玩的开心些。

李仲扬一听李心容要走，放衙回来气的脸都青了，待吃过饭，便让沈氏唤她过来，当面便说道：“你以前还小，如今都三十好几了，仍不知长性。你也知道娘身体不如往年，你倒还是要走。”

李心容面色微顿，沈氏也越发觉得不妥，轻声：“三妹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就是。这世上还有对亲人不能说的事吗？”

李心容笑笑：“二哥二嫂就当我玩心未过吧。”末了又问，“二哥的正事可说完了？我也有事想跟二哥二嫂说。”

沈氏轻叹一气，李仲扬也不点头也不摇头，李心容便开了门，唤那站在门前等了许久的安宁进来。这才说道：“这一回，我不带安宁走了。”

安宁吃了一惊，满脸不信：“为什么？”

李心容笑道：“你已及笄，该寻个人家嫁了。”

沈氏心中十分感激，虽然此次她未必肯让三妹带走安宁，可是也不想让母女姑嫂闹别扭，如今由她先开口提出，那是再好不过。可还未高兴完，安宁已摇头，神色坚定：“安宁不愿，我不喜欢那种相夫教子的生活。”

她从未想过要和其他女人一起共同伺奉一个男人，平平淡淡的嫁人生子，只是想想就觉不痛快。她要的就是和三姑姑一同在五湖四海游历的自由日子，那是她前世和在李家感受不到的快乐。如今别说李家，就算是留在京城，对她来说，也不够大，不够宽，她还想去更多地方。

李心容笑道：“你要让你娘伤心不成？”

安宁愣了愣，看向沈氏。沈氏已握了她的手，看着这张几乎和容翠一模一样的脸，喉中生涩，哽咽道：“不要再走了，就当娘求你。”

“娘……”安宁素来冷静沉稳，可这暖暖而无奈的请求却让她心中无法平静下来。留下来，她不想。可抛下母亲，她又不忍。

李心容淡笑：“心有多宽，这天地便有多广。即便是在一处地方，你也绝不会觉得被束缚。”

安宁不答，她倒是想明白了为什么姑姑突然说要回京城，其实是要将她送回来而已，一直犹豫不决，最后还是选择将她交还回爹娘身边。

腊月二十二，皇后懿旨，让众命妇进宫饮宴。沈氏起先还奇怪这临近过年也没什么节日，宫里也没传什么喜事，怎的突然要入宫吃宴。等一顿饭下来，听了皇后教导，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

夜里，沈氏回到家中，进了房里也来不及净手洗脸，让下人出去，关上房门便对李仲扬说道：“二郎可知今日皇后与我说了什么？皇后想让二皇子娶我们家的女儿。”

李仲扬微微诧异，不安道：“可有明说？”

沈氏轻轻摇头：“只是试探。我说亲女如今十二太小，皇后又问可还有女儿。我说了记在我名下的安宁，她当即说‘那可许了人家，浚儿听说李家姑娘个个知书达理，十分倾慕’。可把我吓的心惊肉跳。”

李仲扬神色竣然，默了许久才道：“皇后果真是偏向二皇子的，想借此拉拢李家。”

“那可如何是好？二郎可思量好到底要辅佐哪位皇子？”

李仲扬闭目沉思，这问题她又何尝不是每夜在想，想来想去，也觉三妹说的有理，可如今二皇子有意拉拢，若是拒绝，那便是彻底和他作对。日后如果大皇子失势，李家只怕没有一丝侥幸可活。当真是为难。许久，他才道：“大皇子。”又叹气，“看来是要向大皇子表忠诚的时候了。”

沈氏不懂政事，只是也知此事非同小可。此后李家的命运，将依附大皇子，荣辱相存。

长乐宫，黄昏灯起，人寂静。

羽国大皇子贺允熙听见宫人禀报百里先生来了，急忙放下书去迎。门刚开，便见一个穿着灰衣布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前，朝他行礼问安。贺允熙顺手微扶，笑道：“先生不必拘礼，快快请来。”

百里长也不多客气，大皇子礼遇下士，追随他三年，早就习惯了。只是再如何礼遇，他也是皇子，自己终究不能太过越礼，规矩还是要的。

入了屋内，百里长问道：“殿下可有何急事？”

贺允熙笑道：“先生，有大喜。”

百里长这才露出微微笑意：“何喜？”

贺允熙说道：“今日朝堂群臣争辩那刑部尚书该提拔何人，父皇问及李丞相意见，你道李丞相举荐何人？是安右礼。”

百里长眼眸也是闪烁亮色：“李仲扬素来奉行中庸之道，如今竟举荐殿□边的人，怕是有意效忠殿下。”

他倒是明白了为何大殿下会如此高兴，一直拉拢那文臣之首，却不得表态，现今在这风头正烈时突然偏帮，怕不仅仅是真的觉得唯才举荐。

贺允熙目光灼灼：“早就想要得李丞相一臂之力，如今正好。”

百里长说道：“李丞相为人并不简单，若是殿下立刻点头，显得自己多求才若渴易助长他之傲心。”

贺允熙迟疑片刻：“可总不能迟迟不给答复。”

百里长淡笑：“此事殿下交给在下即可。”

贺允熙素来信他，既然开了口，那必然会有妥当的方法：“那就劳烦先生费心了。”

“殿下客气了。”

从长乐宫出来，拿着腰牌出了宫门，夜幕已落。百里长孑然一人，步行而出。腹中饥饿，想着应该是用晚饭的时辰了。进了街道，见了一家面摊十分冷清，便过去叫了一碗面。

这三张四方木桌只坐了他一人，等他捧起碗喝了一半的汤，再放下碗，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手肘撑桌，托着下巴笑嘻嘻的看着自己。他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问道：“哥哥脸上有面条吗？”

小姑娘摇头，笑而不答。

百里长若有所思，试探道：“你想吃面条？”

小姑娘仍是摇头笑笑。

百里长认命了：“好吧，看来你只是想看我怎么吃面条。”

小姑娘终于说道：“我想告诉叔叔，刚才你吃面条的时候，钱袋被人偷走了。”

百里长一顿，摸了摸腰间，已经是空荡荡的了。他苦笑：“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姑娘咯咯笑道：“安平怕挨揍啊，叔叔那么瘦，肯定打不过那个人，也怕你挨打嘛。”

百里长恍然，笑道：“谢过安平小姑娘，免了我一顿皮肉之苦。”停了片刻又认真道，“哥哥今年二十有一，不该叫叔叔。”

安平左看右看，又摇头：“就是叔叔，我大哥今年……唔，好像是二十，可是比叔叔年轻多了。”

百里长笑了笑：“据说每日想很多事的人，确实会老的比较快。”

安平恍然：“难怪乌龟可以活那么久，它们老是趴在水里不动，哪儿也不去，那自然什么都不用想吧。”

百里长点头：“兴许是，那安平小姑娘想做小乌龟吗？”

安平嘁了一声，撇嘴：“我才不要，三姐姐说，如果人停在一处不动，那是枉活一世。将各国游历一番才不枉此生。”

百里长笑笑，游历各国，倒是好大的口气。孩童的心可细腻着，安平又聪明，哪里看不出他笑里的意思，不服气道：“三姐姐真的去过很多地方，每次都捎很多吃的给我。”

“很多好吃的……”百里长想着这话，又卷了一筷子面条，这家面摊的面真的很难吃，难怪没什么人。

安平趴在桌上哼了一会曲子，歪了脑袋问他：“你怎么不找我借钱帮你？”

百里长笑笑：“你若肯帮，不用我说自然也会帮，对吧？”

安平眯了眯眼笑：“那你为什么不试试？”

百里长笑道：“好，小姑娘，借我些钱可好？”

安平立刻吐舌头：“我才不借。”

“……”百里长苦笑，这是哪家的孩子，如此顽皮。可顽皮归顽皮，倒也有童趣。正要问她，就见她身后站了一人。屋檐下的灯笼微微摇曳，灯光照映在她身上，高挑而纤瘦，衣着光鲜，面色冷淡却又隐约有种隐忍之色，瞧着略微奇怪。

那姑娘面色清冷，看着那孩子的眼光却不冷清。声调平缓淡然：“安平。”

安平猛地转身，跳下木凳，扑进她怀里：“三姐姐。”

百里长皱眉，多看了她几眼，那个游历各国的三姐姐？瞧着就不似普通人家的姑娘，果真是个小撒谎精么。

安宁蹙眉：“娘急坏了。”

安平嬉笑：“谁让你们在绸缎庄挑了那么久的布，我饿了，就跑了过来，然后跟叔叔唠嗑。”

百里长面有悲痛，又提醒道：“不是叔叔……”

声音虽然不小可根本毫无作用，听着她那一口一个“叔叔”就觉刺心。

安平又扯了扯她的衣裳：“三姐姐，这个叔叔人很好，他的钱袋被人偷了，三姐姐帮他付面钱吧。”

安宁也未多说，拿了十个铜板便放在桌上，连看也未看他，便拉着安平走。安平跟在她身侧，又朝百里长摆手：“下回见了记得还二十个铜板哦。”

百里长又苦笑，他就知道这小姑娘是个人精。又看了看安宁，这才发现她走路的姿势十分沉稳，似乎每一步都很谨慎却又不拖泥带水。脊背也非常挺直，果真是个英气的女子。

李仲扬今日放衙，受同科好友相邀，去酒楼一聚。到了那厢房，同僚却笑笑退下了，只见里头坐了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说不上非常俊气，但那份淡然却让人心头微震。

百里长见了他，起身作揖：“在下百里长，见过李丞相。”

李仲扬眸子微顿：“可是百里慕云的弟子？”

那百里慕云乃天下有名的谋士，门人众多。

百里长笑道：“如丞相所言。”

李仲扬了然。当年皇后倾尽千金用了许多手段，才将百里慕云请来给二皇子做幕僚，如今又一个百里出现在此，莫非又是为二皇子的事来？

百里长见他不动声色却不言语，果真是个不能从面上看出些许端倪的人，笑道：“丞相莫误会在下，在下如今是大皇子门客，早已出师，与家师并无关系。”末了右将大皇子亲笔书函奉上，以证明身份。

李仲扬细细看完，皱眉：“先生有何赐教？”

百里长邀他坐下，这才说道：“自古以来，立长不立幼，除非长子十分忤逆才改祖训。可如今大皇子宽仁，深得爱戴，却偏有一些人逆行倒施，这一点，想必李丞相也不愿看见。”

李仲扬微微看了他一眼，也不直接表态：“确实不愿。”

百里长笑笑：“李丞相可知黄果为这人？”

李仲扬点头，那黄果为的祖父、外祖父、父亲都是为国捐躯的羽国大将，独留他一脉。可惜那黄果为为人轻佻，不似先辈，常惹出些事来。但因都是些小事，皇上对那些弹劾的折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次黄果为在鸟市与人起了冲突，将对方揍了一顿，谁料那是驸马的弟弟，永朝公主便将这事便闹到皇上那，不依不饶求他严惩。

永朝公主是皇上亲妹，手足情深，这一回在外人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要将黄果为贬到荒凉之地的事了。

百里长笑道：“大皇子想求皇上打消将他贬谪的想法，却不好开口，不知丞相可否帮这个忙？”

李仲扬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自己要表诚意，那总要看看有何用处。而且大皇子素来和黄果为无瓜葛，就算自己为他洗了罪名，圣上也不会猜到他是在为大皇子办事。默了默，轻点了头。

百里长笑了笑，起杯敬酒。

已是二十五的天，风雪彻夜不停，晨起，街道已铺满白雪。

下了朝，李仲扬单独求见圣上，由海公公通报，随后领他入内，行了礼，贺奉年道了一声“起来吧”，仍看着手中折子，未抬头，淡声：“丞相有何事？”

李仲扬说道：“启禀圣上，微臣为黄果为一事而来。”

“哦？爱卿有何话要说？求情？亦或是加罪？”

“回圣上，是为加罪而来。”

贺奉年轻笑一声：“那黄果为仗着自己先辈的荣宠，愈发胆大妄为，确实要加重罪名。”

李仲扬说道：“圣上所言极是，那黄果为只知耗损其祖父、外祖父、父亲以命换来恩荣，从不奋发上进，如今贬谪到荒凉之地让其反省，让其为国捐躯战死沙场的先辈瞧瞧黄家出了什么不孝子。”

贺奉年顿了顿，末了眸子冷冷：“丞相此次来，加罪是假，求情是真。”

李仲扬当即跪下，埋首不起：“圣上曾言若为其求情，定要重罚。只是黄家世代忠臣，黄夫人乃烈性女子，毅然随黄将军而去。黄老太太年事已高，膝下只有这一个孙儿，若是论罪，怕是朝野会惊怕圣上如此待薄忠臣之后。黄果为手中并非是出了人命，平日里也没做大恶之事，还请圣上轻判。”

贺奉年轻叹一气，心中也觉悲悯：“丞相有心了。”思量一番，才道，“贬谪的事先缓缓，禁足十日罢，日后若再犯，定不轻饶。”

李仲扬叩首：“圣上英明。”

黄果为只被禁足的事传入贺允熙耳中，当即让百里长去见李仲扬。百里长的身份除了大皇子近侍知晓，旁人并不知。又不曾在朝野中露面，他去自然是最好。

此时李家正如临大敌。

沈氏自从蒙恩得封一品诰命夫人，常受邀去宫中协助皇后主持的宴席。善于笼络公公宫女，昨夜那公公报信，说二皇子连夜进宫，要皇后去向圣上求情，讨要李三姑娘做侧室。皇后那般疼二皇子，怕真会助他一臂之力。

这事与李仲扬一说，他也不知要如何是好。总不能进宫去禀明他不愿嫁女，否则不就暴露了沈氏笼络公公的事。一时大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压迫感。

安然和安平坐在外面，朝鱼汤里扔鱼食，安平抱着栅栏，两腿伸在外头摇啊摇，回头看了看那紧闭的大门，问道：“四姐姐，三姐姐怎么还不出来，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去堆雪人玩吗？”

安然笑笑：“妹妹别急，一会就出来了。”

“唔。”

不一会一个下人跑过来，向她们问了安，敲了敲门：“二爷。”

片刻里头传来李仲扬微沉的应声，下人才道：“外头有个自称百里的人要拜见二爷。”

门立刻打开，李仲扬说道：“快请。”

沈氏也走了出来，皱眉：“那是何人？如今正商谈宁儿的事，要个外人进来，怕是不妥。”

李仲扬摇头：“无妨，百里先生是大皇子幕僚。我向大皇子表了诚意，二皇子要联姻的事便也关系到他们，总不可能真让皇后去求了旨意赐婚。百里门人素来多谋略，请他相助，或许能化解。”

安平好奇道：“那个百里很厉害吗？”

安然笑道：“坊间有言‘天下智者皆百里’，确实很厉害。”

安宁环手抱胸倚靠在门柱，想到要将命运交由他人手中，便分外不甘，更何况还是个素未谋面的人。若不是怕惹恼了二皇子连累家人，她真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思来想去也未想到什么万全的方法，若是姑姑多好，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自己的历练仍不够，为何要这般依赖人。

沉思中，已有平缓的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去，见了那高瘦的年轻人，略觉眼熟。安平眼一亮，已经放下鱼食盒子，抽脚出来，跳下那坐沿，朝他跑了过去，抓了手便道：“叔叔，你是来还我铜板的吗？”

百里长一愣，待看清楚这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蓦地笑开了，随后正色：“不要再叫我叔叔。”

作者有话要说：李增（将军，已殁）——李老太（林氏），文安伯嫡女，居京城。

↓↓↓

李大郎，李世扬（已殁）

李二郎，李仲扬（居京城）

李三妹，李心容（常游历各国）

李四郎，李悠扬（妾侍所生，记在林氏名下。暂未出场）

李世扬——

韩氏（四品京官嫡女），生二子李瑾贺（妾楚氏）、李瑾璞（已殁），一女李安阳

与妾侍及庶出子女共居滨州

李仲扬（丞相）——

原配宁氏（沛国公庶女，已殁），生一子李瑾轩

继室沈氏（长安侯嫡次女），生一女李安然（女主）

婢女容翠（沈氏丫鬟，已殁），生一女李安宁

周姨娘（良妾，富商嫡女），生一子李瑾良，生一女李安素

何采（李府老嬷嬷外孙女），生一女李安平

莫白青（莫管家女儿），生一子李瑾瑜（亲生子早夭，实际身份是李瑾贺之子后谎称被盗贼抢走）

宋世峰（吏部尚书）——

赵氏（梁国公嫡女），一子宋祁，一女宋敏怡

两妾（共生一子三女，已出场宋敏芝，其余名字暂略）

顺王爷（亲王）——

顺王妃（成国公嫡女），世子贺均平，郡主贺清妍

侧妃、子女名字暂略

贺奉年（皇帝）——

皇后，生二子（大皇子贺允熙，二皇子贺允浚）及二女（名字暂略）

百里长（智者门人）——大皇子幕僚

（主要人物关系表会根据后面出场人物逐渐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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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大喜之日花落谁家

第二十五章大喜之日花落谁家

安平可不听,瞧着他皱眉无奈的样子好玩得很。百里长看向李仲扬,倒是一眼看见了倚柱的安宁。想了想李家的人，约摸这就是三姑娘安宁还有六姑娘安平了。

李仲扬见安平抓着他不放，皱眉：“安然，带妹妹下去。”

“是，爹。”

安然过来拉她,安平撅嘴：“三姐姐说了带我们去堆雪人玩的,安平不走,我要在这等。”

李仲扬也无暇理会,嘱咐安然看好她，这才请百里长进去。百里长表明来意，大皇子对他的帮扶心存感激，日后定不会薄待。有了这句话，李仲扬才暗松一气。又趁机将二皇子有意和李家联姻，让皇后向皇上求旨意赐婚的事说了。

百里长想了片刻，问道：“求赐婚的事是明说了，还是未行动？”

李仲扬说道：“未明说，约摸也是这两日的事。”

百里长笑道：“那岂非很容易解决，现在就给三姑娘找个人家，先阻了皇后的嘴。”

安宁看他：“那与嫁入皇家有何区别？仍要相夫教子，以男子为天。”

百里长稍感意外看她，又看看左右，确实是丞相家，他没有走错地方。这样一个世家竟然让女儿说这种话？而且没人拦着？他总算明白这事为何难办了。他又笑笑：“那你选吧，是嫁给二皇子看他争权，还是嫁给普通男子相夫教子。”

安宁沉思片刻，缓声：“我不愿做皇家人，不愿卷入争权之斗，不愿为这般无趣的事葬送年华，也不愿为此随意寻个人家。若是非要如此，我不会逃婚，不会置李家于不义，只是世间再无李安宁。”

她本就是不甘于让命运摆布的人，没想过自己会变成皇权争夺的牺牲者，哪怕真的赴死，心里也没有惊怕，只有满腔不甘。

一连四个不愿，字字打在沈氏心头。直到最后一句，已是如锥刺心。若是逼她，那她便毅然赴死。宁可死，也不愿做那高高在上的皇家人。她的两个女儿，为何都是倔强性子。有时候真愿她们服软些，才不至于让人如此担忧。

安宁又惹了母亲难过，握了她的手不知如何安慰。

百里长也看了她好一会，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模样。她是认真的，这姑娘是认真的。她竟将生死看的如此淡然。

坐在后面的李心容忽然开口：“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安宁，你削发为尼吧。”

李仲扬宁可将她塞给平民小子，也不愿她去做尼姑，当即瞪了李心容一眼：“又胡闹。”

李心容笑道：“这确实是个办法，总不能强迫安宁嫁人。”

百里长说道：“以当今局势，圣上应当偏于大皇子，可太后和皇后都喜二皇子。圣上若真的有心提拔，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但就怕圣上另有安排，毕竟三姑娘是庶出，到底是与家族羁绊不深，若李大人狠心些，这门亲事跟没联一样。不过在下看来，沈夫人怕是难过这关。”

沈氏自然不舍得，倒是后悔前几日就该让李三妹带走安宁，好歹有个未归家，无法婚嫁的说法。当即重叹一气，几乎愁尽心血。

李仲扬说道：“若是安然已及笄，那二皇子要的人，就是安然了。”

众人默了片刻，李心容叹气：“安宁，假嫁吧。”

沈氏看她，蹙眉：“假嫁？”

“对，安宁不愿嫁皇子，又不愿嫁普通男子，那就嫁个男子和他做有名无实的夫妻。待日后局势安定，再另作安排，以解燃眉之急。”

沈氏摇头：“那岂非把名声毁了？”

李三妹淡笑：“二嫂，是性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可一时半会从哪里能找到这样的人？”

李心容眨眨眼，瞧向百里长。

百里长微微屏气，脸上僵硬：“不行，我暂无娶妻之意。”

李心容笑道：“一个无心娶，一个假意嫁，正好。”

百里长的脸越发的僵：“姑娘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做这红娘，不怕我是个小人么？放个美丽姑娘在我屋里，在下可不敢保证不碰她。”

李心容笑的略狡黠：“你师父是百里慕云，你真名不叫百里长。四年前河洲水灾，你戏耍当地贪官污吏，卷了他们的银库，一夜广散，救活数千难民。后被人追杀，来到京城，投靠了大皇子。这么看来，不贪财有善心，又勇敢聪慧的人，我为何不敢将侄女托付给你？你若敢乱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又能肯定那些恨你入骨的官绅土豪不会来追杀你？”

百里长看了她好一会：“你从何初听来的。”

“被你称为铁公鸡的师父那听来的。”

百里长叹气：“师父将师兄卖完，如今终于轮到我了。不过姑娘，威胁人到底是不好的习惯。”

李心容眸色灼灼：“何谓幕僚？为主子分忧解难，出谋划策的才是真幕僚。如今我二哥已是你主子的人，若圣上真的赐婚，二哥多少会有顾忌，不能全力以赴，这恐怕也非大皇子想看到的。”

百里长越发觉得她不简单，可又不曾听过李仲扬的妹妹是这般厉害的人。只是听闻李家有个不嫁人的老姑娘，总喜欢四处游走。等等，游历各国？打探到的消息是李三妹身边有个女娃，自小就追随一旁。难道那个女娃就是李安宁？那小顽皮真的没骗他，当真是个去过许多地方的姑娘。他抬眸看向那面色如常，眸色肃穆的姑娘，这么小的年纪能有本事到处跑？

隐约觉得，他好像要“娶”个很厉害的姑娘了。

安宁被他盯的不舒服，抬眼看了他一眼，见他还看，也放了耐性盯他。对视良久，百里长揉揉眼，瞪的眼睛疼，这一揉，又想到了什么，笑道：“听说李家大公子还没娶妻，先把妹妹嫁了于理不合，我们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

沈氏问安宁：“方才你姑姑说的，你可愿意？”

就算不愿意，又能有什么办法，若是有大皇子和爹爹的关系在那，百里长应该不敢轻碰自己，日后等大皇子登基，她便重获自由身了。点点头，声音微哑：“嗯。”

沈氏又问百里长：“百里先生可同意方才三妹所说？”

百里长很想说不同意，可如李心容所说，不能替主子排忧的也不算好幕僚，身为百里弟子，总不能这点操守也无，轻轻笑了笑：“还是先请李夫人解决了我刚才所说的事。”

沈氏说道：“这倒不难，我待会就去与尚清说，给他纳个妾。这纳妾比起娶妻来，没那么多讲究，明日说了，后日抬进门便可。事出突然，李家先祖也能谅解。”

百里长没想到沈氏这么果断，他今日果然是不该来的……他不过是来传个话，却把自己搭进去了，点点头应了声好，又打趣道：“今年团年有人一起吃饭了。”

简单商量了一番，百里长还得去和大皇子说，准备从后门走，免得被左邻右舍的瞧见，刚出门，就见安平叉腰站在门口，朝自己吐舌头，大喊了一声“叔叔”，随后就跑开了。他扯了扯嘴角，偏头道：“你妹妹真皮。”

安宁没有作答，心事重重的回了自己的房里。

百里长叹气，见前头还站着个小姑娘，笑道：“你又是李丞相的哪位千金？”

安然笑笑：“四姑娘李安然。”

百里长当即恍然，又道：“坊间传闻李家四姑娘不惧天威，如今看来，李家姑娘个个都不简单。”

安然刚才没听里头的谈话，可见他脸上满是神伤，不由好奇方才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百里长前脚刚走，沈氏便唤了宋嬷嬷进来，让她去寻个媒婆去说媒，给了方才百里长说的住处。宋嬷嬷拿来一瞧，眉头便皱了：“那位公子住在云雀巷？”

沈氏听着话里有话，问道：“宋嬷嬷可要说什么？”

宋嬷嬷迟疑些许，才道：“那地方曾闹过鬼，极少人住，又因房子稍旧，因此住在那的，几乎都是付不起租佃的穷汉子。”

沈氏倒是意外起来，大皇子的谋士真的这般穷酸？还有他方才的衣着确实是普通长衫，腰间连个玉坠儿都没挂。只是来不及细究这些，让她速速去办。等她走了，沈氏又去了李瑾轩房里，简要的说了这事，又提了让他这两日便纳妾的事。

听见是关乎妹妹性命的，李瑾轩哪里会忤逆。沈氏问道：“可有看上的姑娘？”

李瑾轩连想也未想，笑道：“没有。”

沈氏说道：“娶妻娶贤，纳妾纳娇，为娘替你寻个美娇娘吧。”

李瑾轩面上微红，初谈这事，略有尴尬：“为了家中和睦，还是要以贤惠为前提。”

沈氏笑笑：“娘知道了。”

翌日，钱管家便拣了几个小门户的适龄姑娘，将她们的事一一说给沈氏听。沈氏听后，喜那陶氏女子。父亲是书生，母亲是药铺女儿，家里靠卖字画为生，过的不算殷实但也无忧。陶氏性子恬静温婉，长的水灵，在邻里间也有美名。当即让媒婆过去说说。

那陶家一听是丞相家，吓的顿觉高攀了，又不大愿意让女儿去做妾侍。好好打听了一番那李家大公子的名声，这才觉得这亲事甚好。

沈氏便让钱管家拿了钱财过去，将那陶氏领进门，成了李家人。

陶氏生的好看，柔情似水，脾气和李瑾轩十分相配，又因父亲是书生，也懂文墨，倒也让李瑾轩喜欢。

用了两日功夫办好这事，百里长和安宁六礼的事也准备的差不多了，风声刚放出，便有官夫人来贺，总算是赶在了皇后前头。连贺奉年听见这事，也私下跟李仲扬道了一声喜。李仲扬听着那语调轻松，恍惚觉得，莫非皇后已经向皇上提了，可皇上一直将这事压下？

年二十七，明日安宁就要出嫁了。

安然可没想过六兄妹中，最早谈婚论嫁的是安宁。大哥那个若以现在的话来说也算不得是婚事，想到安宁姐姐要出嫁，这几日她也高兴。这日正听祖母和沈氏说这婚事该如何办，清妍就差人送了信来。

瞧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不外乎两种情况。

被贺均平押着写信，不乐意了；她心里不痛快。

想着和贺均平也好些时日没见，安然偏于前者。可到了酒楼，说今日这酒楼已被郡主包下，她才知道，分明是这丫头不高兴。

安然急忙上楼，到了平日两人见面的地方。只见清妍趴在栏杆那，眺望远处。

此时外头正刮着风雪，里头都冷，更何况是外面。安然见下人退的远不敢上前，就知是清妍又发了脾气把他们打发远的。

安然从下人手中拿了个暖炉，快步走了过去，弯身塞到她怀里：“清妍。”

清妍身子动了动，缓缓抬头，吸了吸鼻子，也不看她：“我不冷。”

安然将她那悬空在外头的手拉回，已冷的不像话，见了她正脸，不由愣愣：“怎么了？哭成这样。”

清妍眼睛红肿，鼻子和脸颊都红着，听她这么一问，当即抱了她哭道：“尚清哥哥成亲了，他成亲了。”

“清妍，那不是娶妻。”

“那有什么不一样……反正就是身边有女人了……”

安然愣神，听她哭的伤心，这才知道清妍心里哪里放下过兄长，而是根本就被她掩饰了过去。果然是个会骗人的姑娘，连她也未看出来，藏的那般好。

清妍哭的越发难过，气抽的要说不出话来：“我想等及笄了就去跟尚清哥哥说，我不是小姑娘了，已经不是那个任性的小姑娘了。就算他还是说不喜欢我，我也满足了。可为什么就是等不到。为什么你跟哥哥就可以，我和他就不行。”

安然听的鼻子微酸，轻拍她的背：“对不起清妍，我一直以为你放下哥哥了。是我疏忽了，不该让你这么伤心。”

清妍哭湿了她肩膀一片衣裳，抽泣的停不下来。安然生怕她哭坏了，安慰了许多话。可换位想想，如果是世子枕边躺了别的女人，怕也会难过。

贺均平找到清妍时，跨步进酒楼，本来还想训斥又莫名失踪的她，可看见她哭成泪人，又舍不得责骂。见安然也在，又松了一口气，至少还会找人陪着，不至于太糟糕。只是这外面未免太冷清，取了披风便给她们披上，指尖无意触到安然脸颊，冷的跟冰块似的，不由微气：“为何不进屋里，不怕冷死吗？”

清妍以为这话是对她说的，哭道：“不进去，冷死也不进去。”

贺均平说道：“你自幼喜好动弹，冰天雪地也不怕，安然身子不如你，你就不怕把她冻坏了。”

安然摇了摇头：“清妍爱在这儿就在这儿，你怎么又责怪起她来。”

贺均平真想把她拽进屋里，轻碰了她的手，冻的都成冰。清妍心情渐复平静，一听这话，忙去握她的手，吓的差点没跳起来，赶紧将她拉了进去。

安然抱着暖炉，倒也不在意，笑道：“心情可好些了？”

清妍接过婢女递的帕子擦了擦脸，点头：“嗯。”

贺均平哭笑不得，又给两人加了毯子，问道：“闯祸精，你又怎么了？”

清妍顿时又委屈了，哭趴在桌上：“我就知道谁都不喜欢我，尚清哥哥是，你也是，母妃也嫌我不像姑娘家。我要回边城，我要回去找王叔叔，带我打仗去，醉卧沙场。”

贺均平又想惯性毒舌，就算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可安然又在朝自己瞪眼摇头，只好不再说话。

等清妍哭累了，趴在桌上沉沉睡去。安然给她披好衣裳，又怕吵了她，才出了栏杆那和贺均平说了这事。贺均平倒是完全没想到那大大咧咧的妹妹竟然心思这般细腻。见她眼眸也有些红，问道：“怎么了？”

安然叹气：“我方才在想，如果世子哥哥也突然纳个妾回去，我该怎么办。”

往日贺均平答话都很快，这次却慢了许多，安然心下觉得不对，看着他问道：“莫非……世子哥哥真要纳妾？”

贺均平说道：“母妃提了几次，父王也提了一次。”

安然默了许久，到底还是年龄差开了些，过完年她十三，那还得等两年。她等得起，世子等得起吗？她咬了咬唇，说道：“世子哥哥若有了其他人，哪怕安然再喜欢你，也不会嫁的。”

贺均平点头，声调平缓：“嗯，我知道。所以我打算随邹将军一同去边城，一来建些军功，二来避开他们催促。”

安然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昨晚。本来想年后再与你说，只是既然今日问起……”贺均平见她不安，笑道，“放心吧，回来后便娶你。”

安然摇摇头：“虽说如今大羽国安定了，但是边城仍不时有敌军进犯。我不放心你去。”

“说是去那里立军功，实际皇上也不会给什么实权，不过是借个世子名头鼓励士气，说皇族与众将平等罢了，也不会真上前方打仗，不必担忧。”

安然当真害怕，而且还是等两年，谁知道两年会有什么变故。

贺均平默了默，看着她道：“我也不愿做个草包世子，毫无建树。不愿被人说皇族子弟世袭无忧，我想风风光光的回来，风风光光的娶你。”

安然明白他的心思，像他这般高傲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被人那样说。哪怕外在再光鲜，他终究觉得自己内在腐朽，要寻个事来证明自己。只是越想越是难过，忍着未落泪：“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

贺均平淡笑：“初五便随大军走，约摸是……两年后归来。”

安然愈发忍不住泪，可又不想就这么掉头走了，这一走，可又少了许多相处的光景。又不敢再像以前还小时那般抱他，握了他的一寸衣袖，哽咽：“我等你。”

那眸中有泪，却是极力忍着不落，贺均平心里一动，大有离别之感，极克制住那想抱她的冲动，仍笑道：“嗯，等我。”

一句等你，便要等上两年。一句等我，便要期盼上几百个日夜。

年二十八，丞相之女出嫁。

街头小巷都在议论，到底是哪家公子那么好福气，可打听来打听去，竟是一点消息也没，连府里的下人都守口如瓶，神秘的很。跟着一路过去，那花轿竟是进了条小巷，连敲锣打鼓的人都不能并排进去。

拜过堂，礼成。

喝喜酒的都是李家人，百里长本是孤儿，被百里慕云收养，自然没亲戚过来。百里门下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出师之后，再无瓜葛。因师兄弟日后都是要做谋士的人，若是有那同门情谊容易影响决策，毕竟每个门人追随的人都不同。

陪众宾客喝完酒，两个李府下人扶着喝的醉醺醺的百里长往喜房走去。又瞧着这儿破旧，虽然装饰了一番，可也没见着多光鲜。况且他们还听说，这儿不请下人！他们李府出来的小姐竟然没下人伺候，如此寒碜，真亏得这姑爷能娶着三姑娘。

进了喜房，百里长步伐不稳的关了门。等听见那脚步声远了，面上的醉意立刻散了，伸了个懒腰，叹道：“难道那酒真是水不成，再灌会把肚子撑破的。”

末了才想起这好像是自己的婚房，转身往那喜榻看去，就见那儿端坐了个凤冠霞帔的人儿。他走过去找了一会，才找到喜棍，轻挑起那一角，竟然觉得心跳的厉害，这明明是要折腾他的有名无实的妻子啊。

红布掀开，先见了那白皙的下巴，随后是嫣红的唇，红润欲滴，与那被涂抹的白净脸庞反差极大，却又别有一番娇媚。一直往上撩，终于是看见了她的双眸。灵动而倔强，微微仰头看来，又看的他心动。

“唉。”他抓着喜棍叹气，认真道，“我不该答应你姑姑的，放着个这么娇艳的人在屋里还不能碰，在下，不对，为夫又不是不举。”

安宁就算思想不比古人，可听见这轻佻的话仍是皱了眉，缓缓将袖子里的匕首取出，他若是敢动，她这走遍五湖四海的功夫也不是白学的。刚抓紧了匕首，外头就传来喧闹声，那闹洞房的人来了。

安宁还未反应过来，手上一暖，那匕首已被他的手握住，顺势往后一拖，藏进了被子里。一切做的自然而迅速，面色却依旧淡定带着轻佻笑意，似乎刚才他什么也没做。

她突然觉得自己掉进了狼窝里，身边的人，就是一匹笑里藏刀的狼。

刚进来，李瑾轩就抱了个男孩儿过来，笑道：“抱个男童滚滚床，早生贵子。”

安平夹在人堆里挤了进去，也要去滚一滚，正要过去就被沈氏拉住了，笑道：“安平可不能去。”

众人撒了莲子百合，又让小男孩去那被面上滚了一圈。安平不服气道：“为什么我不行？”

沈氏笑道：“你是女孩儿，头胎还是男孩的好。”

安平皱眉，抓了百里长的袖子道：“叔叔，不，哥哥，他们不给我滚。”

百里长思量一番，笑道：“不能叫哥哥了。”

安平好不容易才大发慈悲改了口，哪里肯依：“你到底要我叫什么，叔叔不给，哥哥不让，难不成叫爷爷？”

众人捧腹大笑，李家婶婶摆手：“可乱了可乱了，六姑娘，你叫他姐夫就对了，三姐夫。”

安平不解：“姐夫是什么？”

沈氏笑笑，俯身抱起她，再问下去可就要没完没了了。安平得了娘亲的抱，这才乖了下来。众人起哄两人喝了交杯酒，又道了许多吉利话，这才算是闹完了洞房。

等众人离去，百里长关好门，安宁已经去洗了脸，擦了一脸的胭脂，将头上的凤钗金钗取下。看着她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不由笑笑：“饿了没？吃点东西？”

闹了一日，腹中确实饥了，安宁应了一声，和他坐在那小圆桌边吃东西。也无问话，也无回话，似乎填饱肚子才是当务之急。百里长斟了杯茶给她，自己倒了杯酒，在一肚子肉时喝杯冷酒，顿觉痛快。

吃饱了后，百里长喝多了酒，瞧着新娘子，好像有点醉了，不由朝她伸手想去捏捏是不是真的是他媳妇，结果手没碰到，猛地被安宁抓住，狠狠一拧。

前堂饮宴的众人立刻听见新郎官的一声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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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娶妻娶贤离别前夕

第二十六章娶妻娶贤离别前夕

腊月二十九，京城依旧大雪飘扬,染白天地。

云雀巷,巷深人静,因昨日放了鞭炮,未被白雪覆盖的点点嫣红碎屑藏在墙角树下,与大片银白相呼应,远远看去，似红梅点染雪上，美不胜收。

百里长穿着棉袄坐在长椅上，屋檐挡住了飞雪,却挡不住寒冷。肆虐寒风扑打在他俊白的面上,却未见冷意，眸色微沉,瞧着的是这萧瑟院子，可目光却不知投落何处。

安宁出来的时候，还以为他冻成木桩了。百里长听见声响，回过头看她，面上又是那笑的轻佻的笑意：“娘子起来了。”

安宁脸一僵，坐在门槛上理鞋子，没搭理他。

百里长看着窗户上的喜字，说道：“明天一起吃团年饭？”

“嗯。”

“做四菜一汤可好？”

“嗯。”

“我想吃大白切鸡和烤乳猪。”

安宁抿了抿唇：“我只会水煮青菜，炒鸡蛋。”

“……那四菜一汤呢？”

“水煮鸡蛋，蒸鸡蛋，蛋花汤。”

百里长眨眨眼，抚掌笑道：“好，能将鸡蛋做出十八门武艺来也是门技术活。期待明日的团年饭。”

安宁看了他一眼，明明可以住金屋银屋，却选了这地方。明明卷了一大笔银子却分给难民。本性不坏，却又摆出一副我是坏人的模样。

百里长笑的腹痛，见她要出去，才说道：“那明日我跟你一起去买鸡蛋。”

“不用。”安宁淡声，“我和你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还请百里先生清楚这点。”

“那也是夫妻。”百里长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当初怎么会住在这。”

安宁真想把他踹到院子外头去：“为什么？”

“当初进了京城，问了人哪里有房子，听见云雀巷的名字不错，就住进来了。不过听说这一带闹鬼，你要是怕，我可以借个暖怀给你。”

安宁实在不想和他多说，百里长又道：“有个地方不对。”

“哪里？”

“发髻。”

安宁顿了顿，这才想起，该梳个妇人髻了。她默了片刻，便转身回屋。

百里长伸了个懒腰，双手互插藏袖，看着那漫天飞雪，若有所思。

大年初一，是夫妻俩归宁的日子。按照习俗，夜幕落下，百里长才携安宁回去。也恰巧李仲扬带着妻儿入宫喝了年宴回来，安宁进了家门，不见李心容在，心下微沉：“三姑姑走了吗？”

沈氏说道：“昨夜走的。”

安宁微微失落，虽然她也孝敬沈氏，可到底跟李心容的感情不同。李心容给她的，教会她的，是沈氏所不能给予、精神上的升华。如今丢下她一人，困在这牢笼中，不知今后当如何。

李仲扬夫妻知晓两人并非真夫妇，让他们见过了李老太，便领回后堂，嘱咐了一些事。

安宁想起方才在祖母那没见着安然，问道：“安然呢？”

沈氏笑道：“才刚从宫里出来，就被清妍郡主拉着去放烟火了，约摸要晚些。”

此时安然正被清妍拽着去买炮仗，她真想说不去，想与贺均平多说几句话。宴席上看了他好几回，等出了宫，远远看见他，却立刻被跑过来的清妍拉走了。

“清妍。”安然忍不住问那挑的欢喜的她，“你知道你哥哥年后随军去边城的事吗？”

清妍只专注在那满桌的炮仗上，头也没偏，应声：“知道啊，边城可好玩了，我想去父王还不给呢。”

看着她那分外不甘的模样，安然才明白过来，清妍在京城和边城之间肯定选择后者，那哪里是个凶险之地，分明是个好玩的地方。可女子在那和男子在那到底是有所不同的。

清妍见她拧眉，抿嘴笑笑，将那烟火炮竹让下人拿着，拉了她说道：“我们去望君楼放。”

安然想着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记挂着，那样倒不如不随她来，点了点头道：“嗯。”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到处都是欢闹的孩童。到了望君楼，两人正要穿过街道过去，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唤了声“安然”。安然回头看去，见是李瑾轩，又下意识紧张的看看清妍。她面色淡然，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意外碰面。

安然心里默叹一气，其实最懂事的人是清妍，伪装的这般好。再抬眼，就又看见他旁边跟着一人，不正是宋祁。

李瑾轩走近，见了清妍，作揖问安：“清妍郡主。”

心头如被石头压了，难受的很，清妍盯着他，为什么又对她生分了，还唤她郡主。她深吸一气，吐气，偏头道：“嗯。”

李瑾轩又问安然：“在这里做什么？”

“放烟火。”

宋祁说道：“方才我瞧见燕雀街那边新开了间书铺，在里面看了看，有许多好书，你若有空可以去看看。”

安然点头笑道：“嗯，谢谢宋哥哥提醒。”

李瑾轩说道：“你刚才不是挑了两本，还说安然大概会喜欢看？如今正好给她看看。”

宋祁迟疑片刻，想着两人并非单独相处，便将手中的书给了她。安然接过翻看，当即笑的欢喜：“上回听女先生说起过，找遍了全城都未看见，还让姑姑游历时留意这本书，当真巧了。”

宋祁笑笑：“若是你喜欢，就拿去先看吧。”

安然正要点头，清妍就扯扯她袖子，附耳道：“我哥在盯着这边呢。”

“世……”安然咽了咽，急忙抬头往对面望君楼看去，门前不见，又往上看，就瞧见贺均平站在栏杆后，一动不动朝这盯着。离的稍远并看不清，可安然已经能感觉得出那灼灼目光。

完了，不但被他看到自己和宋祁说话，还拿书笑的欢喜。

宋祁见她的视线忽然转了地方，顺着她抬头看去，便见一人也往自己看来，只是停了片刻，就进去了。那个人……是世子贺均平？

安然将书塞到李瑾轩怀中：“哥哥帮我带回去吧，我还要玩一会。”

宋祁默了默，隐约明白了什么。李瑾轩叮嘱：“别玩太晚。”

安然点点头，清妍哑巴了许久，才问道：“尚清哥哥你们去哪里？”

李瑾轩说道：“听说道场那边有戏看，我们过去看看。”又笑道，“你们好好玩吧，我们过去了。”

清妍摆摆手，等他们的身影快消失在人群中，便立刻说道：“安然你过去吧，王兄在上面等你，我去玩了。”

“欸……”安然拉也拉不住她，想让清妍陪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知道她是要跟在后头看自家哥哥，实在不想她这般苦恋着。

可对清妍来说，只要远远看着就满足了。她自知不能因自己而拆散了王兄和安然，所以从不说要嫁李瑾轩，只是想瞧着。她若真的跟父王母妃说要嫁进李家，李家也拦不住。

安然叹了口气，又往望君楼上面看了看，贺均平没站出来了。

走进里面，因为是过年，酒楼也冷清。掌柜见了她，迎了出来，拱手道：“可是四姑娘？”

安然轻点了头，掌柜便领着她上楼。她心里微微一动，掌柜不称她为李姑娘，而是唤她四姑娘。那定是贺均平没有道明她的身份，明明那流言蜚语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却还是注意了这个细节，不由暖心。

到了二楼，掌柜便下去了，门口站着几个侍卫，看见她便开门。柏树了然的站在外头等她。

一进去就看见贺均平半躺在长椅上，手持酒杯，看着那面向外头的门，不知在沉思什么。安然轻步走上前，蹲在他一旁，见没有小火炉温酒，碰了碰是冷的，伸手将他手里的酒杯拿过：“世子哥哥，喝冷酒对身体不好，你去了边城可不能这么喝。”

贺均平缓缓偏头看她，不气不恼。看了她好一会，眉眼更好看了，尤其是那小巧的鼻子和唇，不对，哪里都好看。想到方才她又和宋祁说话，仰身躺回长椅上，叹道：“我不放心留下你一人。脸长的越发开，不知要招惹多少人惦记。”

安然笑笑：“世子哥哥这是不相信我。对了，我会帮你养疾风的，养的白白胖胖。”

贺均平笑了笑，静静看着她。安然略偏了头：“看什么。”

“看多一会，就快要两年瞧不见了。”

安然怔松片刻，也伏在那长椅扶手处看他。剑眉长眸，略显竣冷，面部线条紧绷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凌厉。真真是个俊朗的男子。她叹了口气：“我突然也怕世子哥哥招蜂引蝶。”

贺均平笑笑，拿了椅子给她：“快坐。”

安然坐到他侧边，看着他说道：“初五何时走？”

“午时出发。”

安然点点头，从怀中拿了个小小的三角黄符给他：“平安符。”

贺均平愣了愣，伸手接过，看着那叠的整齐的边角，笑道：“何时求的？”

“今天早上。”

他皱了皱眉：“一大清早不是去皇宫赴宴了么？”

安然说道：“是呀，据说普德寺的平安符特别灵验，所以我早早就去那等着，准备他们一开寺庙门就进去。谁想有个大婶要跟我抢，还好我跑的比她快。”

贺均平瞧着她那得意的模样，说道：“寺庙一般寅时开，你寅时便到了那，那岂非大半夜就起来等着了。”

安然倒觉得没什么，见他拧眉，笑笑：“反正昨夜早睡，无妨。”

贺均平淡淡一笑：“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团年一起说话闲谈，又能早睡多少时辰。”他也不多说，将那黄符装入安然送的香囊中，与那司南玉佩放在一起，“归来之日，便将这些一起交还给你。”

安然面颊微微发烫，他曾说过，迎娶她时，就是司南玉佩重合之日。说交还她，那岂非就是娶她。

平日里两人有说不尽的话，如今离别前，却不想说了。只是静静坐着，知道对方在身边，如此足以。

屋外风雪已停，一声声寒风呼啸，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

夜已深，安然必须回去了。起身时，贺均平也站了起来，可却不能在这夜里送她回去。

快到门口，安然步如千斤，正要开门，手腕一暖，便见他俯身探来，身子微弯，耳边气息微热，扑在耳廓上，满是隐忍：“等我。”

安然眼眸生涩：“嗯。”

贺均平多想抱抱她，像以前那样将她抱起，可是为了她的名节就不能这么做。如今他后悔了，当初就该趁着世俗还未有约束的时候就多抱她，如今长大了，长的越发柔媚了，却要离开她，去建自己的军功。忍忍吧，待他归来，便能将她揽入怀中了。

年初五，贺均平随赶赴边城的大军离开了。京城百姓夹道恭送时，安然站在望君楼上，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酒楼取了这个名字。每个离开京城的人，都要从这里经过，通往城门口。

清妍那日陪着她，见她一直静静的看着兄长离去，不哭不闹，也无悲痛，只是安静的看着。她未哭，自己倒觉得伤心，抱了她哭。直到那身影离去，安然鼻子一酸，这才落了泪。

贺均平离开后，安然每日都去马场，跟疾风说说话，把想跟他说的都说给它听。每隔一月就能从边城那收到信，反复看上许多回，等下一封信送到，才将那信压在枕头底下。

沈氏知道她的姑娘心思，也不点破，装作不知。倒也庆幸贺均平此时走了，让她等等吧，就能忘了。又让李瑾轩多邀宋祁来玩，想让两人生些感情，好替代了贺均平。可安然就是在躲着他，一听见下人说宋公子来了，便躲在房里不出来。

这日柏树去外头买东西，回来时瞧见宋家的马车往府里方向驶去，急忙抄捷径跑回去，到了家门口，差点没喘断气。正巧李瑾良要去鸟市买鸟，见了她，笑道：“柏树，你跑那么急干嘛？”

柏树喘气请了安，咽了口水：“宋、宋公子来了。”

李瑾良失声笑道：“我就说是谁在给四妹通风报信，我都听见娘问了好几回下人了，原来是你。”

柏树讪笑，李瑾良摆摆手：“快去吧，我不会告诉娘的。”

柏树感激道谢，气稍微喘顺又继续跑了。

此时沈氏和李仲扬，还有安宁正在房里说话，聊了一会近况，李仲扬问道：“你如今可还想做女官？”

安宁点头：“只是那女官不是要小姑娘么，我有这心，也没这机遇了。”

李仲扬说道：“机遇正好。当年那些小姑娘如今开始陆续担任官职，女子心思细腻，处理事情又耐心温顺，颇得好评。圣上便想看看可有适龄的姑娘再选入朝，毕竟若是培育十年再上任，实在是太长久。”

安宁问道：“那可有什么合适的？”

“多是些处理陈年旧案的小官，你若愿意，尽可去试试。”李仲扬看了看外头，声音微低，“毕竟你与百里的婚事是假，日后也要为自己寻出路。若是大皇子日后得意，那你与百里先生也算是功臣，即便和离，有大皇子恩威在那，也少许多非议。”

安宁顿了顿，爹爹虽然不曾打骂过她，可是也从未为她想过什么。以前她不懂，莫非自己不是他的女儿么？可后来可算明白了，这爹的骨子里就是那典型的古人，待庶出子女都是如此，更何况她不过是个俾生女，就算名义是嫡女，也并非真是如此。现在突然为她考虑的长远，认真一想，不由看向沈氏。

沈氏朝她轻点了头，笑而不语。安宁便立刻明白过来，想必是母亲在他面前求的一条计策吧。在和离后，让她日后能过的安稳些。她想了片刻：“爹如果有什么合适的官职推荐，安宁会去试试。”

回到云雀巷，安宁到了自家门口，一进去就见百里长在院子里晒太阳。初夏的日光甚好，见他一脸满足，简直比吃了一桌山珍海味更欢喜。

这四个月安宁与他同吃同住，起先还略觉不方便，后来也处的习惯了。依旧是那般聒噪，那般精神满满，安宁真不知他那从未断电的电池属性是从哪里来的。

百里长听见声音，睁眼看去，见了那明媚阳光下的安宁，笑道：“回来了。”

安宁淡淡应了一声，便进了厨房。不一会，睡得有些迷糊的百里长便闻到菜香，不由更是幸福。成亲四个月，吃了两个月的各种鸡蛋。终于是吃到她自己要吐了，才琢磨新菜肴。虽然没有厨子天赋，但至少在探讨中不断进步着。约摸再过半年，她的手艺就合格了。

想到这，又长长感慨一声：“娶妻当娶贤啊。”

贺均平走后，安然常去王府找清妍，之前怕别人说闲话，如今少了些顾忌。可清妍却常不在家，问她去何处也不说，神神秘秘的。直到六月，清妍约她出来，坐上了马车，才说道：“我们去花船对对子吟诗玩。”

安然狐疑看她，这丫头素来都是喜刀剑的，哪里主动说过去参加这些文绉绉的事，当即眯眼笑笑：“说，你在打什么主意。”

清妍被她盯的不自在了，想躲开紧盯的视线，却被安然箍住手：“不许动，快说快说。”

“好啦。”清妍还没开口，脸就一片绯红，“我看上一个公子了。”

安然看着她，确实是满目的小姑娘春色，暗松了一气，总算是不再想着自家兄长了，也替她开心：“是哪家公子？姓甚名谁？”

清妍支吾：“不、不知道……那天被表姐拉去花船赛诗，就见了他。断断续续见过几回，也没说上话。就怕他已经娶妻了，而且还有旁人在，我这么去问也不好。”

安然明白过来，敢情她这个月都是去花船那玩了。总算是情窦再开，顿觉欣慰，凑了凑脑袋笑道：“莫怕，我想个法子帮你问问。”

“什么法子？”

安然想了想，她和清妍谁去问都不行，本来想让小灵精安平去，可她一个小孩子去问人家未必当真。想来想去，便想起了二哥李瑾良。

清妍领她去了湖边，只见两条花船相连，装饰华丽，一边男子，一边女子，又有歌姬奏曲。两边男女互相丢着红笺，对诗对联，都是些年轻少年，本着以诗会友，也没那猥亵之态。

很快安然便瞧见了清妍钦慕的那人，咋看之下，长的非常清秀，里外都是一股儒生之气。与旁人交谈，神色十分恭敬谦逊，时而笑的淡然，时而笑的爽朗。安然看着那人越发不对劲，总觉得好像十分眼熟，可又好像不曾见过。

清妍指明了人，便进去拿红笺待会写诗玩，反正安然在，她也不怕出丑。指不定还能让那人捡到，回她一首哩。

安然正思索的入神，隐约好像有人凝望而来，视线往那挪去，瞧见一人，登时就吓了一跳，那不是宋祁，他竟也在这。

宋祁见她总算是回了神，微微点了点头。安然也轻点了头，就见他身后走出一人，立在一旁。见宋祁示意这边，抬头看来，立刻笑了笑。

安然眨眼，大哥李瑾轩竟然也来了。想了想，今日好像是翰林院休沐的日子。

此时李瑾轩正与那儒生左右并列，分别和旁人说着话。安然瞧了一会，才恍然，那儒生的一举一动，外貌神色，与自家兄长那般相似！简直就是小李探花第二！难怪会觉得眼熟。

末了暗叹，清妍这丫头……到底还是没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的嗷一嗓子……留言超过25字有积分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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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郡主情愁待君归来

第二十七章郡主情愁待君归来

回到家中,安然便问李瑾轩那男子是何人,李瑾轩说不知,只知道是随同别人一起来的儒生,末了笑道：“我近日没空,你寻宋祁问去。“

安然不敢让他打听仔细，也不好真去问宋祁。想来想去，还是先探得那儒生家世品德，再告知清妍，免得她又白白交付真心。她看了看自家兄长一眼，随后便见陶氏端了茶水过来,步子款款，柔情蜜意。瞧着兄长眼里瞬间温柔起来,蓦地想到清妍那大咧的模样，哥哥果然是喜欢柔情似水的女子呀。

问了二哥李瑾良在哪，听见是在书房，安然便想定又是被周姨娘押在那看书了吧。到了静心院，听见里头有读书声，果然不出她所料。来年二哥也要参加科举了，姨娘管着他严呢。

李瑾良正之乎者也的朗诵，余光瞧见安然探头看来，急忙朝她使了个脸色。周姨娘听见声音忽然顿了顿，本来在看名下铺子账本，立刻抬头：“又偷懒。”

安然抿嘴笑笑，了然，这是向她求救呢。

李瑾良放下书：“安然来了。”

周姨娘站起身，笑道：“四姑娘。”

安然笑笑：“安然有事找二哥。”

周姨娘笑道：“那你们好好聊。”

说罢就领着凤云出去，临走前又微微瞪了他一眼。李瑾良只当作没瞧见，这是要他不许乱跑，好好念书。可有安然在这，姨娘也不敢强拦，倒巴不得她是有事找自己。

安然等周姨娘出去，笑道：“二哥，你都快被当成鸟儿养了。”

李瑾良苦笑，叹气：“四妹就别打趣我了，鸟儿还能被主子带出去遛遛，我除了学堂、睡房、书房，就没地方可以去了。”他转了转眼珠子，笑问，“四妹有什么事要为兄帮忙的？”

安然说道：“二哥真是聪明人。”她笑笑说道，“我有个朋友，十分欣赏一位公子，但是苦于年纪尚小怕人家不当回事，因此想托哥哥问问那位公子的事。”

李瑾良弯身眯眼打量她：“真的是朋友托付的？”

安然扑哧笑笑：“难道还会是我？”

李瑾良想了想，这妹妹素来奇怪，别家姑娘这个年纪都会多瞧好看的公子几眼，她连宋祁那般才貌双全的人都不见，应当是情窦未开，笑问：“好吧，哥哥帮你这个忙，在哪儿见？”

“鹤临湖那里不是有两艘花船吗，就那。你随我去，我指给你……”

“等等。”李瑾良赶紧打住她，“你说的是那两艘诗船吧。”

安然问道：“二哥听过？”

李瑾良满腔热情立刻被浇灭了：“四妹妹，饶了我吧，那种读书人群集的地方我可不想去，我还是留在家里看书得了。”

“二哥，你帮我问问就好了。”

“不去不去，大哥不是喜欢那种地方吗，你求他去。”

安然劝他不动，只好作罢，哼声：“改天不拿好吃的给你。”

李瑾良笑道：“我让柏树偷偷给我拿。”

柏树吓了一跳：“奴婢不敢。”

拿主子的东西给别的主子，那种事她怎么可能做。李瑾良说道：“开玩笑的，你的胆子就是小，小的跟针似的。”

柏树想说她胆子不小，她敢爬树敢取马蜂窝。

安然出了院子，琢磨着到底该找谁。想来想去，蹦出宋祁的身影，找他？又有些不大方便，可实在怕清妍自己一股脑的去了，算了下时日，等他再过两日休沐，邀他一起去花船对诗玩去，再去问问那公子情况。

到了那日，清妍忽然被太后喊进宫里去了。安然带着柏树到了茶馆，便见宋祁等在了那。想起两年前两人常在这见，换着书看，后来她故意疏离了，不是不想和他谈天论地，只是贺均平在意着。莫说在这古代，即便是在现世，恋人若介意，没有特殊的缘故，也不应当和别的男子走的太近吧。

许久未这么近看他，倒觉得宋祁除了个子高了许多，脸和惯有的淡然神情没怎么变。

宋祁见了她，淡笑：“来了。”

安然笑笑：“宋哥哥等了很久吧。”

“刚来。”

安然说道：“难得你休沐还要帮我的忙，谢谢宋哥哥。”

宋祁笑笑，这客气得过了，就显得十分生疏，心头有些不舒服：“无妨，你也是为了清妍郡主。”

两人边聊边往那鹤西湖走去，有些时日未交谈，倒也说了许多话，渐渐聊开了。到了花船，安然寻了几回，总算是找到了那人。宋祁一见，不由皱眉：“那人我倒是知道些事。”

安然急忙问道：“快说说。”

“那人姓元名放，祖父是个翰林官，父亲是个举人未入仕途，做了别人家的先生。不算荣华也不算落魄，而元放考了两次，都未得功名。只是……有些嫌贫爱富。”

“宋哥哥怎么知道？”

“对身份尊贵的公子他十分热情亲近，但对寒门士子绝不理会半分。说起来，他也曾和尚清与我说过话，只是先得知了他的品性，因此没有怎么搭理。”

安然眨眨眼，绕了一圈，原来自家哥哥知道，那他怎么……这才明白过来，他这是要让自己和宋祁见见，心思分明跟娘亲一样，都想撮合他们。心里不由苦笑，倒真是被他们“坑”了。

宋祁想着今日清妍近日常来这里，今日未见，安然又突然问起，笑道：“是清妍郡主让你来问的？”

安然摇摇头，认真道：“不是。”

宋祁抿了抿唇，这模样一瞧就看穿了，也不戳破：“我再去打听的清楚些，求证其他公子，晚些给你信。”

安然又谢了他一回，等回到家吃过晚膳，便有宋家小厮送信来。因夜里没了白昼的酷热，正堂凉快，沈氏和两个姨娘便在这陪老太太说话。钱管家拿了信过来，说是宋家公子要给安然的，沈氏接了过来，信封不薄，约摸有三页纸张，这是说什么话，竟然写了这么多。她交还钱管家：“拿去给安然。”

李老太问道：“可是那宋祁？”

沈氏笑道：“约摸是，安然也只与他有些话说，宋家其他两位公子也没怎么见。”

李老太说道：“大啦，都长大了。”感慨了一番，才道，“你这做娘的可得仔细瞧着了，等安然一及笄，就赶紧寻人家，莫留在家里。”

沈氏也知老太太想起了李三妹。三妹是她心头的肉，更是心头的刺，她是怕安然留多几年，就留成了老姑娘。

安然在房里将那信来回看了两遍，当真觉得那元放恋不得。依据宋祁查的其他几位公子证词，嫌贫爱富还算是小事，这人还不孝义，与朋友在家中饮酒，对父亲呼喝倒酒，将母亲当丫鬟使。还非常要面子，家中并不算富足，衣着吃喝却要好的，累的爹娘得在外头多做几份小工。

不过半个时辰便查的这般仔细，宋祁办事倒十分稳重可靠。安然得寻空好好谢他，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告诉清妍这件事。

沈氏见安然要出去，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一个姑娘家有什么急事要现在出门。”

虽说见她收了宋祁的信便要出去，大概是见他，可这么做到底是不好。

“我去找清妍。”

“清妍不是入宫了么？”

安然这才想起来，但凡她进宫都要晚上才回来，如今去她也不在。便压了急性，等到翌日去。可一大清早到了王府，却说清妍天还没亮就出去了。无法，只好先去学堂，一放堂就走了。得到答复是一日未归。正要离开，一个丫鬟跑了出来：“李小姐且留步，王妃有请。”

安然顿了顿，顺王妃对自己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淡漠，怎么突然要见她了。略微不安进去，顺王妃正在后院往鱼池投食，见了她，如往日那般笑的和善：“安然。”

“安然见过王妃。”

顺王妃看着她，个子往上窜了不少，又标致了许多，等及笄时，不知要长的多好看。收回心思，说道：“清妍比你长一岁，十四了，你也十三了，可许人家没。”

安然答道：“回王妃，还没。”

顺王妃笑道：“这年纪约摸你母亲也在思量着了。你可知昨日清妍进宫了？”

“安然知道。”

“那是太后要给清妍找人家呢，可清妍那丫头一听，哭的背气，都吓着了太后和皇上。我琢磨着，清妍和你玩的最好，你可知道她如今可有喜欢的人没，否则怎会那般抗拒？”顺王妃本以为女儿仍喜欢李瑾轩，可是后来自己疏远了他，再听见李瑾轩纳妾也没个动静，就想着是不喜欢他了。谁想昨日哭成那般，心里定是有个人，却又不知是谁。

安然真不愿欺瞒她，可又不能告诉顺王妃，只好硬了头皮说道：“清妍如今也没喜欢的人，只是她向来有主见，更何况还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应当是不愿让旁人插手的。”

顺王妃轻笑：“皇族的婚事又何曾轮得到她自己做主，莫说她一个姑娘家，就连元之也不行。元之如今去了边城，我不能约束他的婚事，可即便他有了军威，立了战功，也护不住他要护的人。”

安然听着这话越发不对，指着桑树说槐树？桑树是清妍，槐树是贺均平和自己？顺王妃在……暗示她？可世子哥哥为什么不和她说？她也不是不能理解皇家人的心思。

平白无故挨了训，刚出府邸，柏树便愤愤道：“那顺王妃当真是以为我们小姐非世子不嫁了吗，听着便来气。”

安然看她：“你也觉得顺王妃是在说我么？”

柏树瞪大了眼：“小姐，你这是……当局者迷，我倒以为你前几次就听出来了，这就是在示意你与世子不匹配呀。”

安然苦笑，果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早有猜疑，却又一次次自我否决。

“小姐……”柏树犹豫许久，才道，“这话奴婢本不该说，只是奴婢是真的为了小姐好。世子虽然待你好，可总觉得嫁入王府太委屈了，夫人不舍得，奴婢也不舍得。”

安然淡笑，手指轻抵唇间，轻嘘了她一声：“世子哥哥待我好就可以了。”

要和她过一世的是贺均平，如果嫁了个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的男子，他的家人却对自己很好，那又有何用。情爱这种东西，也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一连几日清妍都是早出晚归，顺王妃一让侍卫跟着她就大发脾气，连顺王妃也不敢多管束她。让人偷偷跟着，不过半个时辰就被她甩开，然后又摔东西，当真是个混世魔王。偏顺王爷去校场那了，要过几日才回来。

安然这几日也在找她，在外面实在是找不到，只好到王府那去蹲点。果然天不亮就见清妍出门了，身后也没侍卫敢跟，她赶紧跑了过去“清妍”，谁想清妍一听见声音，拔腿就跑。她哪里跑得过清妍，不一会就不见了踪影。留下她原地傻愣，她到底在做什么？

放堂后，安然坐上马车，十分不安。蓦地想起这几日去花船也没瞧见那远方，不由咽咽，当即下车，去寻元放！

元放的行踪可比清妍好找多了，傍晚，安然终于是在苑塘找到了他，不但是他，还有清妍。瞧着两人坐的亲近，安然便满腹担忧。这回她学乖了，等走近些，一把抓住清妍，才唤了她。谁想元放受了惊吓，伸手将她狠推。安然一个步子不稳，噗通掉进养鱼的池子里，吓的清妍大叫。

苑塘掌柜郑浩生听见呼声，赶紧出来，见有人落水，立刻去救。等安然被救上来，吞了满肚子的水。好不容易等她缓过神，清妍已快哭晕，气的踹了元放两脚，嚷着让他滚。元放苦不堪言，闷着没敢说话。

郑浩生安排了个房间给安然休息，又让婢女拿干净衣裳过去。沐浴后的安然仍觉自己一身的鱼腥味，瞧着清妍怯生生的模样，也气不起来，抓了她的手：“不许再跑了，坏姑娘。”

清妍抽抽鼻子：“我不走。”

“我要跟你说件事。”安然又将她的手抓紧了些，“那元放不是好人，他不孝，爱富，好面子，你不要再跟他亲近了。”

清妍点头：“我知道。”

安然一愣：“你知道？”末了气道，“你知道还和他一起！”

“不然能怎么办？我不自己找个喜欢的，而是被皇伯伯送去联姻巩固皇权吗？我不要，我要自己选，我喜欢他。可母妃不会答应的，她不会答应我嫁给个没权没势的书生。”

安然说道：“你喜欢的不是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元放的一举一动与我哥哥无异，你分明就放不下我兄长。”

清妍愣了愣，立刻站起身，想挣脱她的手：“是！是又怎么样。可我不能嫁给尚清哥哥，我就不能找个替代品吗？你执意要拦，那是逼我拆散你和世子哥哥吗？”

安然听的难过，眼眸又红了一圈：“清妍……”

清妍抹了一把泪：“我不想被皇伯伯赐婚……我怕……安然我怕皇伯伯把我许给我讨厌的人。虽然元放是有很多地方不好，可总比那些我见也没见过的人好啊。而且元放说喜欢我，他也喜欢我啊，这不就足够了吗？”

“清妍。”安然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不一定要嫁他的，你可以看看其他公子。”

清妍偏头不看她：“不。我们已经决定了，在皇伯伯赐婚前就私奔。”

安然吓了一跳，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她要躲着自己了，思量一番，语气尽量平缓：“以你的身份，私奔并不是上策。即便你们真的逃脱了追捕，可钱财用完后，日后你们要如何生活？他是书生，不会务农，今后也不能考科举，难不成卖些字画帮人写写信便能度日了？你身为郡主，从小锦衣玉食，当真能忍受得住那清苦日子么？而且你说他喜欢你，短短几日的情意，真能苦守一世？”

“我只要能和他一起就好，其他我一概不管。”清妍反握她的手，认真道，“我们后日就走，你帮我好不好。买一条船，准备些干粮等我们。我若是突然拿了银子出来，嬷嬷一定会告诉母妃，到时就逃不了了。”

安然摇头，清妍面色一变，愤然甩开手，人便往窗户那走去：“我淹死在那池子好了。”

那窗户外边就是池子，安然急忙下地拉住她，本就淹水难受，现在脸色更差：“我并非不支持你，只是让你衡量清楚。你是否能抛弃荣华受那份苦，是否能保证他不变心，是否能忍受离家之苦。你若有这份决心，我助你也可，权当我对不住你爹娘。”

清妍点头，毫无惧色：“我可以，我也相信元放可以。”

安然动了动唇，叹气：“好，后日申时，你到蠡湖那，我替你们准备好。”

清妍当即抱住她，亲了一口：“还是安然好，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如果那元放可靠，安然真会帮她，她也不愿见好友被赐婚嫁个不喜欢的人。可如今她还小，那元放又这般轻佻，她怎能让放心？

回到家中，安然翻来覆去一夜，晨起时眼里都有血丝。去老太太那请过安回来，她提笔给宋祁写了信。

约定的日子还未到申时，安然便到了蠡湖，清妍也早早赶到。安然拉她进船篷中，放下帘子：“别让人瞧见。”

清妍点点头：“等风声过了，我就回来，坏姑娘不要想我。”

安然默然不答，听见外头有声响，微微从那缝隙瞧去，是宋祁。宋祁一会便走了过来，清妍瞪大了眼：“晨风哥哥你怎么会在这？”

宋祁淡笑：“待会不要出声。”说罢又向安然笑笑，这才理好船帘，回到岸上。

清妍不知他做什么，惴惴不安等了许久，就听见宋祁的声音：“元公子，这儿。”

元放瞧见他，皱了眉，又将身上的包袱藏在后面，笑的尴尬：“宋公子怎会在这。”

宋祁笑笑：“受人之托，来与你做个了断。”

说罢，便将手中的袋子丢给他。元放只觉手上沉甸甸，打开一看，竟是满袋的金子，当即问道：“这是什么……”

宋祁说道：“有人不想你和清妍郡主一起，这些金子你只管收好，从此不要再有任何瓜葛。”

元放哪里肯要，横竖郡主也比这一袋金子贵啊，笑道：“宋公子说笑了，在下对郡主一片真心，岂是这钱能衡量的。”

宋祁缓声：“元公子可想好了，顺王爷乃是皇亲国戚，断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做出私奔之事，否则无论再怎么疼爱，也不会接受你们再回来。而且还会派兵追杀，一世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元放迟疑片刻，又道：“在下……在下并不惧怕。”

宋祁点点头：“看来元公子确实喜欢郡主，只是在下还要提醒一句，你日后不能再考功名，郡主也不再是郡主，无权无势。若想回京城，只怕会被顺王爷抓起来丢大牢里。所以你定要好好待郡主，与她成亲后，细心照料。”

元放看了他好一会，忍不住问道：“你是从哪里知道我们的事？”

宋祁淡声：“顺王爷早已知晓你们的事。”

元放吓了一跳，宋祁又道：“顺王爷既不承认你们的婚事，也不会同意郡主下嫁。所以若郡主真跟你走，这京城便再无你们的立身之地，更别想日后抱了孩子回来认亲。”

元放盯着他，额上渗出冷汗。他的如意算盘本就是想让郡主生下自己的孩子，到时候还怕顺王爷不接纳么。可没想到现在就表明了话，哪怕真的娶了郡主有了孩子，也是无用的。

宋祁说道：“既然如此，在下的事也完成了，这袋金子我就带走了。”

元放拽紧袋子，顿了许久：“容……在下好好想想。”

宋祁说道：“元公子这是想两边讨好么？王爷那还等着我复命。若元公子真喜欢郡主，即便过清贫日子，倒也是让人羡慕的。”

元放立即说道：“话倒不能这么说……其实在下确实是喜欢郡主的，可是若让她过苦日子，背井离乡，我也心疼呀。”

宋祁十分理解的点点头，又伸了伸手：“这袋金子我会交还给王爷，就说郡主找到了疼她的人。”

元放忙缩手：“不、不，宋公子误会我的话了，我实在不愿郡主跟我过颠沛流离的生活，所以……”

“元放你够了！”

元放一愣，见那小船气冲冲的走出一人，当即傻了眼。清妍冷笑：“滚，滚的远远的。”

“郡主……其实我……”

“滚！！！”

元放哪里敢留，转身逃跑时还不忘揣好金子。宋祁也不追，见清妍气的发抖，便走的远远的，自己到底和她不熟络，免得她尴尬。只是又不放心她们两个姑娘家，还是等心情平复送她们回去吧。

安然抱住她：“清妍，我不想这么骗你的，只是你一发脾气便不听人，自己把自己推进死胡同里。我不敢让你这么轻易随人走了，我怕他对你不好。”

清妍倒是镇定得很，许久才问她：“若他刚才说，无论如何都要护着我，你会如何？”

安然看着她道：“送你们离开。”

清妍蓦地笑了笑：“我明白，我懂。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可……还是很难过……”

安然又抱的紧了些：“想哭就哭吧，傻姑娘。”

清妍摇摇头：“哭不出来，其实我对他也不是喜欢吧。”

不过是某个人的影子，替代品罢了。她就是那么冲动的人，明知道在给旁人添麻烦，可还是忍不住使性子。

要改……真的要改改了……否则她只会伤害更多人吧。

安然叹了口气，又看向站在远处的宋祁，心里感激他帮忙。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宋祁，情况紧急，也只有找他最合适。先前还怕他露馅，没想到竟演的这么好。

“清妍，顺王爷那么疼你，你好好的跟他说说，他也不会舍得让你错嫁的。你只管告诉王爷，你心中有个少年郎，但如今还不是说的时候。王爷会体谅的。”

清妍点点头，神色黯然。忽然羡慕她，不但有个疼她的世子哥哥，还有个如知己的宋哥哥。末了一想，嗯，自己身边也有个总角之交的安然啊。

宋祁和安然送了清妍回去，等见她进了大门，这才回家。安然又向他好好道了一次谢，明日还要应卯去，耽误了他许多时辰。宋祁倒没在意，到了李家巷口，才说道：“我不便送你到门口。”

“嗯，宋哥哥也回去吧。”安然与他道别，回了家里，等走进门口，才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回身看去，就见那远处巷口还站着一人，往这边看着。她默了默，没有言语，也未招手，进去了。

宋祁是个好人，也很体贴，只是她心中有了贺均平，就不能再放下第二个人了。她果然不该找宋祁，自己还是太大意了。

一年半的光阴，快些过去吧。

远在郦城的贺均平这个月收到三封信，先是顺王妃的家信，问了些日常。随后是安然的。看着那圆润自然的字，便觉心情舒畅。说了些近况，京城哪儿新开了店铺，哪个酒楼又有了新菜肴，一一尝过味道，又一一评价一番。满满十页纸，可却不觉啰嗦，来回看了好几遍。晚上又有信送来，本来以为是来自好友，却不想竟是清妍。

想到那没心没肺的丫头竟然也会给自己写信，心中欢喜片刻，又想她怎么不在母亲的家书上说。取信一看，足足四页，字依旧写的不怎么好看，只能说工整。信一开头问了他好，又忏悔了一堆，说要好好做功课听女先生教诲，看的他大雾。

直至看到最后，竟瞧见宋祁的名字。

清妍私奔，最后宋祁和安然帮了她一把？

贺均平心头一个咯噔，又去拿安然的信，信上可是一个字都没提。

安然是觉得这毕竟是关乎到清妍的名誉，以他的脾气大概会想宰了辜负清妍的人，却没想到清妍不避讳，一五一十的说了。而且她和宋祁也没什么，更没谈起。

如今贺均平满脑子都是：安然被那混帐东西推下水里、妹妹被那混账东西骗了、宋祁和安然一起帮清妍解决了这件事。

气顿时就喘不顺了。

再瞧瞧旁边木头的刻痕，叹气，还有一年半的光景。他俯身从柜子里取了今日写给安然，明日要交给信使的信撕了，重写。

一个月后，安然收到回信，拿着那薄薄的信蹙眉，想着他应当又是不得空回信。展信一看，只见上头只有几个字，字迹刚劲有力：一切安好，等我。

安然怔松片刻，拿着信百感交集，良久眼眸微湿。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作者有话要说：“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出自《西洲曲》，南朝乐府民歌。

整首诗的意境很好，单句翻译比较没感触。大意就是南风知我思愁，请随梦送去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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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初次登场李家四郎

初秋风光正好,坐在院子里,晒日光不嫌热，吹凉风不觉冷。周姨娘是个会享受的人,吃过午饭就让人端了果点来，坐在石凳上赏花看景，一直到傍晚,觉得乏了,才准备回屋。

自从凤云许了人家后，周姨娘也少了个人说话。儿子要看书明年考功名，女儿自小就不爱动嘴,没见过她这么懒得开口的孩子。想到安素,她偏头对秦嬷嬷说道：“安素回来后,就领她来我房里，我瞧中了几样首饰，让她挑挑。”

秦嬷嬷笑着应声。虽说家里的东西都是太太打理，但是一些瞧不太见的东西周姨娘还是会给孩子用。这首饰随随便便掂量一下，就值好多钱。周家有钱，周姨娘名下的铺子钱财也多，哪里会在乎这些。

凤凰苑此时正放堂。

安素收拾好自己的书，刚出门，就被人一把扯到后头，身子一个不稳，重重摔在地上。她拧眉起身，丝毫不在意的往前走，也不看是谁拽她。

“李安素。”一个姑娘拦住她，轻笑，“果然文官的女儿都手无缚鸡之力吗，文官之首的女儿，更是榜首。”

众人纷纷随她笑起。那为首的姑娘是县主贺欣，父亲是郡王，获封镇国将军爵位，母亲是侯爵女，虽然一家都无什么实权，却沾了远远皇亲，跋扈非常。又因李仲扬曾弹劾其父闹市驾马，被圣上责罚，好不容易和他女儿同个学堂，见她性子软弱，便常常欺负。起先不敢如此过分，可后来见李家无人寻来，量她不敢告知家人，便愈发变本加厉。

安素从不与她争执半句，也不还手。出了学堂，车夫往丞相府驶去。可到了一家衣料铺子前，却停了下来。搬了马凳，撩开帘子扶她下车，见她进去，已经习以为常。

进了那铺子，掌柜笑道：“来了。”

安素点点头，从那掌柜手里接过一个包袱，便进了后堂。那正在钱柜付钱的一个男子见了，笑道：“掌柜如此年轻，却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倒看不出来。”

掌柜赶紧说道：“客官说笑了，我不过三十，哪有这么大的女儿。不过是个常来这里浣洗衣裳的奇怪小姑娘，都快一年了，哪里会不熟络。”

男子笑笑，起了兴致：“她来这里换洗衣裳？方才我只看了一眼，可她拿衣裳时，手上的红玉镯子已经够买下这里五间同样的铺子，又怎会沦落到要替人洗衣裳。”

掌柜笑道：“非也非也。这姑娘每日穿一身干净的衣裳来，然后来这换下另一身。不知为何，到了傍晚穿在身上的那套就脏了。换回早上的那套，便将这一套给我内人洗。等翌日，又带一身来，然后将昨日的拿回去。有时候洗不干净了，她便直接将衣裳扔了，眉头也不皱半分。我想着应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可她却从不多说。”

那男子笑道：“沉默寡言。”末了又向旁边的少年道，“与你一样，惜字如金。”

那少年板着个脸，恭恭敬敬道：“谢李爷金口。”

男子朗声笑笑，便见那小姑娘已经出来，果然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安安静静的从桌上拿回先前放下是书，一言不发的走了。

安素回到家，秦嬷嬷就领着她去了周姨娘那，让她拣喜欢的东西。安素随手挑了个挂坠儿，也没什么心思。周姨娘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真像你爹，不爱说话。姨娘问你，近日可有好好念书？”

“嗯。”

“可有听先生的话？”

“嗯。”

“其他书不学都好，这女四书可要记的滚瓜烂熟。”

安素点点头，这回连个鼻音都没了。周姨娘叹气，秦嬷嬷在旁安慰道：“女子重德，不喜长舌妇人，姑娘这脾气可好着呢。”

周姨娘说道：“这哪里是得人喜欢的脾气。莫说安然能说会道，就算是安宁，虽然话是少，可瞧着就是沉稳。安素这孩子，怎的就不是李家孩子似的，这般笨拙。”

安素低头玩着手里的挂坠儿，听见这话耳朵微微动了动，也不抬头，默默的自己玩。

过了两日，日头正好，李老太也出了屋，黄嬷嬷便知会了沈氏和周姨娘、何采，几人听了，立刻放下手头上的事过去陪老太太唠嗑。

李老太身体越发的差，又愈发的糊涂，好几次都拉着长的跟李三妹越来越像的安然唤“心容”，将她当作了那最让她牵挂的小女儿。

沈氏刚进院子，便听见安平的笑声，不由笑道：“这家里最热闹的，就是安平了。”

周姨娘也笑道：“何妹妹的性子这般娴静，安平却吵吵闹闹的。”

何采淡声：“只是由我生，非我养，不像我也不奇怪。”

沈氏淡笑：“即便不是你亲自抚养，可她见了我们几个，最亲近的还是你。这骨子里的羁绊是不会变的。”

何采淡淡笑了笑，略带惆怅。周姨娘叹道：“让老太太带着也好啊，身份高了不说，吃喝用度可跟四姑娘差不了多少。而且她不愿去上学堂，李老太就给她找了个名义上是嬷嬷，实际却是女先生的教她。当初二爷要请先生来家里教姑娘，老太太可不愿意。说什么女子请先生不像话，如今倒是替六姑娘请了。这说一套做一套，原则不一的人，也得不了人喜欢。”

沈氏轻责：“嚼舌。安平自小就养在老太太身边，疼着呢。而且安平也懂得疼老太太，自然更讨喜。”

周姨娘叹气：“我不过是心疼五姑娘罢了，同样是庶女，怎的就有那么大的差别待遇，仔细想想，就是因为安平有老太太疼。”

快拐过廊道，沈氏示意她噤声，免得待会被老太太听见，挨了训斥。

到了跟前请了安，李老太就问道：“安然那丫头呢？怎的没一起来？”

沈氏笑道：“今日敏怡从宫里出来，早早就约在一块去寻清妍了。”

李老太点点头：“自小就有好友相伴，也是美事，由着她去吧。”

说话间，下人来报：“门口有个自称是李四爷的人前来拜见二爷。”

周姨娘当即笑道：“李四爷？莫非是二爷的兄弟不成……”尾音骤顿，“该不会真是四弟吧？”

李老太一怔，沈氏也愣了片刻，安平一听似乎十分有趣，率先跑了出去，几人急忙跟在后面。

那四弟便是李悠扬，当初年少突然留下一封书信离家出走，没想到十余年过去，竟又寻到了这里。

安平蹦到正堂，迈进大门，就瞧见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负手看着前方悬挂的字画。她轻步走上去，扯了扯他的衣角：“叔叔。”

男子偏转回身，还未开口，安平便瞪大了眼，惊叫的往后躲。倒吓了后头的沈氏一跳，安平尖叫：“爷爷从画里活过来了。”

沈氏怔松一会，抬头去看那男子，当初她只见过李四弟一面，那时便觉他眉眼十分像老太爷。如今一瞧，分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怪安平会吓的惊慌失措。她忙俯身拍拍安平的背：“安平莫怕，这是你四叔，跟你祖父长的像罢了。”

安平哪里受过这种惊吓，她自小就常在老太太房里住，那老太爷的画像挂在屋里，她日瞧夜看，心底早就知道这人已不在世上，可方才突然见了，吓的心惊胆跳。沈氏劝不住她，唤了何采过来。安平一见何采，哭花了脸趴在她身上：“姨娘……”

沈氏说道：“带她回你房里好好安慰吧，可吓坏了。”

何采告了安，便抱着安平回去。虽然九岁的安平比其他同龄孩子轻，可到底也很重。但哭的这般厉害，教她哪里能安心放下，还是抱着的好。

李老太面色沉沉，看着李悠扬那与自己丈夫的九分相似，哪怕是十余年未见，也觉可气。凭什么她生的两个儿子都不像老太爷，那小妾生的却如此像。以前每次瞧见他，都心烦，没想到这么久没见，心下仍觉不痛快。

李悠扬笑道：“见过母亲，二嫂。”

李老太淡声：“回来就好，阿如，去备饭菜，给你四弟接风洗尘。”

沈氏应声，要领着宋嬷嬷去后厨，李悠扬笑笑：“不必，我就是来这里瞧瞧罢了，住的也不远，叫那什么……哦对，迎宾客栈。”

沈氏微微蹙眉看他，只觉他故意嚼重了“迎宾”二字。他当年离家，李家寻过他，却没个音讯。如今突然回来，莫非有事？

李老太心里顿时窝气，把拐杖敲响，怒斥：“你莫不是在跟我这老太婆斗气，让别人知道你回来却不住几日，还住在那客栈，是要丢了你二哥的脸不成。”

李悠扬笑的疏离：“这么久没见，母亲的身体还是那么好，脾气也依旧……那么大。”

沈氏皱眉，轻斥：“四弟。”

李悠扬笑道：“好吧，那就留下来吃一顿。”

李老太又敲响拐杖：“如此勉强算什么！你就是回来气我这老太婆的，若不想回家，倒不如一世不要回来。”

沈氏忙劝道：“母亲这又是在说气话了，四弟若真的不想回来，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好一番劝慰，两人才不再针锋相对，沈氏怕他们母子又冷言冷语起来无人敢劝，便让周姨娘去张罗饭菜，又让钱管家在外头瞧着李仲扬的马车，到了就赶紧通报。

沈氏问了他这些年去了哪儿，又做了什么。李悠扬对他这二嫂的态度倒是不亲也不生分，等李老太一问话，声音便明显僵硬，忙的沈氏又得寻机插话，可苦了她。

正是放堂时，安然回来了。沈氏让她见过这素未谋面的四叔，李悠扬多瞧了她几眼，笑道：“长的可真像三姐。”末了问道，“我记得那年和三姐见过一回，她旁边带着的人是叫安宁吧？她如今哪儿去了？”

沈氏说道：“去年腊月已经出阁了。”

李悠扬了然点点头，不一会又有个小姑娘进来。步子缓慢，神情倦懒，整个人都是懒懒没朝气。看着略微眼熟，仔细一瞧，不正是前两日在那衣料铺里见的“总是浣洗衣裳”的小姑娘。

安素一进来，沈氏便唤她过来，笑道：“这是周姨娘的女儿，排第五。安素，快叫四叔。”

“四叔。”

那一声四叔喊来，可声调平平，就跟喊了一头牛差不多，没一点感情，她这是连正眼也没瞧自己吧。

沈氏笑道：“先回房里把书放好，待会便吃饭了。”

“是，娘。”

李悠扬看着她那一身时新衣裳，莫非又是换过了？正想着，钱管家已经跑了进来：“二爷回来了。”

李仲扬素来对他这同父异母的弟弟无感，既不讨厌，也不可喜欢。只是想起当年李三妹对自己说的话，该多关心关心四弟，进了家门，也不指责他失踪这么多年，平心静气道：“既然回来了，就在这里住下吧。”

李悠扬笑道：“不，我有地方住。”

李仲扬想着这弟弟的年纪，也该是三十出头了，问道：“可成家立室没？”

“没有。妻妾儿女都太可怕，要来做什么，不如一个人来的自在。”

李仲扬看了他一眼，微气，忍了脾气道：“如今在做什么，可要二哥帮扶？”

李悠扬轻声笑笑：“弟弟哪里敢劳烦丞相大人。”

李仲扬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说话，终于是忍不住斥责：“你这脾气该改改了。”

沈氏暗叹一气，这气氛怎么这般怪，果真是非亲兄弟就是多隔阂。只是不知这四弟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进门待别人还好，一跟老太太二爷说话就毛躁了。

这顿饭吃的可不算香，安平被抱出来时已经不哭了，可一见李悠扬，又吓的呜咽，只好拿了饭菜让何采回房里喂她。

李悠扬略微苦笑：“看来我到底是不该回这来的，无人欢迎呀。”

沈氏说道：“四弟多虑了，安平还小，分不清事。你莫不是要跟个孩子计较。”

李老太差点又摔了碗：“解释什么，他一个大人难道还想不通这事么？！”

李悠扬被她这么训斥，也不气，吃过饭就告辞。李仲扬和沈氏送他到门口，又说了话。不一会便见一辆马车驶来，在近处停下，一个少年从里头下来：“李爷。”

李悠扬笑道：“这是我的管家，骆言。”

李仲扬看着那少年，约摸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这竟然是管家。心里叹气，全都疯疯癫癫的，还是早些离开京城，免得看着烦心吧。

道别后，李悠扬迈步上车，哼起了小曲。骆言说道：“李爷这亲人团聚聚的可开心？”

李悠扬朗声笑笑：“自然开心。我还得到了一个宝贝。”

骆言面色平平：“什么宝贝？”

“可以助我跟周蕊架起生意桥梁的宝贝。”

说罢，便不再多说，倚在车厢里继续唱小曲。

安素这日又去了铺子拿衣裳，刚进去，就有人唤住她：“安素。”

她抬头看去，瞧着那人眼生，已往后退，警惕盯着他。李悠扬蹲身看她，笑盈盈：“你忘了我是谁啦？你四叔呀。可巧了，你怎么会在这？”

安素看了好一会，才像泥塑人般说道：“四叔。”

李悠扬指了指她手里的那脏衣服：“你竟将衣裳弄的这般脏，我得告诉你母亲，还有你姨娘听。”

安素脸色一变，抓了他的袖子：“四叔不要。”

“为什么？”

“不能说。”

“为什么？”

安素想了好一会，才道：“我告诉你，但不要告诉爹娘，还有姨娘。”

李悠扬笑了笑，起身摸摸她的头：“四叔可是个守口如瓶的人。”又朝骆言点点头，“去隔壁酒楼要个厢房，安静些的，我要好好和我家侄女说说话。”

进了酒楼，不但厢房安静，还有一桌小姑娘喜欢吃的甜点。李悠扬对骆言办事素来放心，这些糕点可真是琢磨的准确。可安素却是一点没动，只是瞧着，眼里却没半分想吃的**。直看的骆言心里受挫。

李悠扬笑道：“喜欢吃什么就吃吧。”

安素摇摇头：“晚了，我要回去了，不然姨娘会四处找我。”

李悠扬说道：“那你就速速告诉四叔前因后果吧。”

安素说道：“县主欺负我。”

李悠扬等着下文，许久不见她说，才意识到她已经说完了。所以只是为了不想让别人发现县主欺负了她，才每日这么麻烦的换衣裳？真不知该说她笨还是什么，笑道：“四叔教你个法子，对方对你如何，就如何还手，以牙还牙，你当真以为你爹的丞相是假的么？”

安素摇摇头。

“为什么不这么做？”

“不想姨娘添麻烦。”

李悠扬一顿：“嗯？”

久埋着的头埋的更深，声音却仍是平淡：“嗯，姨娘总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我这般没用，不想再让姨娘伤心。要是爹爹知道我被来头不小的人欺负，和别的人起争执，姨娘会心疼爹爹，然后生我的气。”

突然听她说了这么一大串的话，李悠扬倒是意外，她想说话还是能说好的嘛，并不是嘴拙。瞧着她的模样，明明满腹委屈，可竟还能忍住，真教他这做叔叔的不忍，淡笑：“那四叔再教你个法子，不用还手，而是以眼还眼。如果对方敢凶你，你就瞪回去。若她将你打趴了，你也瞪她，一直瞪。”

安素终于是看他：“有用么？”

李悠扬笑了笑：“试试无妨吧？若是有用，那既不用动手，也不用骂人，就不会连累你爹，也不会让你姨娘担心。”

安素轻点了点头，拿了书便走：“晚了，我要回家吃饭。四叔一起吗？”

李悠扬摇摇头，笑意仍在脸上，声音却极淡极淡：“那儿不是我的家。”

安素没有多想，她本来也就懒得想那些拐弯抹角的话：“四叔快回家吧，安素走了。”

李悠扬笑道：“好。”

翌日，安素上了学堂，一直在想着四叔教的法子。待放堂时，刚拿了书，便哗啦被拍在地上。她顿了顿，俯身去捡书，身已弯了一半，又僵硬的直起，盯着贺欣。

贺欣哎哟一声：“可真是奇了怪了，万年木头人竟也会有眼睛瞧人。”

旁人附和笑起，却见安素仍是一眨不眨的瞪眼盯来。不由咽了咽，她们可是被贺欣拉进阵营中的，这里比丞相家还有权的官家女也没几个，哪里敢真惹她。

贺欣笑声也渐止，只觉安素的眼神十分凌厉，平时里见惯了她的懦弱模样，如今一瞧慎得慌，支吾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罢，又抬手推了推她。安素僵着身子不动，四叔说的，瞪眼就对了，不用还手。僵持了许久，贺欣骂了一句“有病”，便拂袖走了。

等她们出去，安素才捂住眼，瞪的好疼呀。可她们真的没有再欺负自己，今天的衣裳没在地上滚。

这么一想不由欢喜，让车夫驾车到铺子那，等在酒楼那里，想跟他道谢。

车夫已经习惯自己小姐的怪脾气了，又不许他跟夫人禀报，也懒得管那么多。

等了快半个时辰，李悠扬才过来。也并非刻意过来，而是路过。正巧骆言撩开窗帘子往外看，瞧见了安素。李悠扬一顿，这才下了车。走到那蹲在地上的安素，笑着唤了她。

安素站起身，揉了揉蹲的酸麻的腿：“四叔。”

“可有什么事？”

安素说道：“你教的法子有效，她们没敢再欺负我。”

李悠扬顿了顿：“你放堂后便一直在这等？就为了告诉我这事？”

安素点点头。

李悠扬默了默，这丫头真是傻的不行。他那狡猾自私的二哥怎么会有这样性子单纯的女儿，笑笑：“四叔帮你解决了这件苦恼事，你是不是也要帮帮四叔？”

“嗯，母亲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真是乖孩子，四叔想拓展商路，只是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你姨娘是个生意人，想让她牵线搭桥，你帮四叔传个话好不好？若可以，书信一封让你带来。”

安素没答话，只是又认真点了头。

李悠扬默叹，面上笑意犹在：“快回去吧。”

安素临走前又道：“四叔，他们都说你是坏人，回来就鸡犬不宁。”

李悠扬微微挑了挑眉，鸡犬不宁？他还没开始做什么呢，就得了这个评价。那他岂非真要做些什么事，才不辜负他们的“厚望”？刚起了这念头，那脆脆的声音便又说了一句：“可安素觉得四叔是好人。”

说罢，已经进了车厢内。

李悠扬看着那马车渐远，嘴角抹上一丝笑意，品味了一番那“好人”二字，问旁边的少年：“我是好人？”

骆言板着脸淡声：“李爷从来都不是好人。”

李悠扬点点头，将手上纸扇一合，拍在掌上：“对，我怎么可能会是好人，眼神真是太差了。”

如此一说，才觉身心舒畅。这世道，做坏人才能活的舒坦呀。好人有什么用……

安素回到家里，和周姨娘说了四叔想问她商行的事。周姨娘本不想多理会，毕竟那是自己的小叔子。只是安素来回说了好几次，才心软了，答应帮他引见自己的父亲。只是书信一封，料也没什么事。

这日微有小雨，沈氏在房里看账本，一会见宋嬷嬷过来，问道：“安然午歇下了？”

宋嬷嬷边斟茶便笑道：“四姑娘刚刚睡下。”

沈氏微点了头，抿了一口，又问：“她可还是在和世子通信？”

宋嬷嬷知她忧愁什么，轻叹：“是啊，每次信一来，就要看好几遍，还将信放在枕头底下，宝贝着呢。每回回信，也总要将信封装的鼓鼓当当。”

沈氏放下本子，思量一番：“送封拜帖给宋夫人，约她明日在春风楼喝茶。”

“是，夫人。”

宋嬷嬷出去关好门，想着夫人总算是按捺不住了。之前问了好几回安然和世子的事，总说期盼他们有日能分开。可如今大半年过去了，感情没淡，倒是有越发挂念的迹象。太太是真的不想攀这门亲事哩。

翌日，赵氏欣然赴约，到了春风楼，沈氏已经在那等她。窗开向外，远处风景正好，虽无河流碧波，却是眺望皇宫的好地方。

赵氏唤了她一声，待她缓缓回头，瞧见她那已开始染上岁月痕迹的脸，忽然有些急不得她年轻时的模样了。这一感慨，转念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

沈氏笑道：“在愣什么，快过来坐。”

赵氏笑着坐下：“我方才就是迷糊了一下，想着人活一世，怎的这般快，又这般不快活。”

沈氏笑笑：“若你还说不快活，那苦的人就多的去了。且不说这个，我今日邀你，是想与你说说安然和宋祁的事。”

赵氏撇嘴：“莫非是晨风常去找尚清，和安然走的过近，你来嫌弃了。”

沈氏说道：“我哪里敢嫌弃你。我只是瞧着他们两人倒也不错。”

赵氏一听有戏，忙笑道：“那自然是有戏的。先前是我喜欢安然，如今她跟敏怡又玩的那般好，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氏叹道：“你却不知安然的脾气……她早早就与我说过，只愿一人守着一人过，沾花惹草的、轻佻风流的、三妻四妾的，她通通不要，倔着呢。”

赵氏一顿：“不得了了，你家女儿这是要成精了，才多大的人。哪里有还没嫁就说这话的，这世上守着一个女人的男子，就是那养不起的人家。这事儿莫说我不同意，老爷也不会同意的。”

沈氏笑笑，缓声：“纳妾无非是满足男子私欲和多子多孙。前者看宋祁，后者看你和宋大哥。你不是想着让宋家多开枝散叶吗，那让安然日后多生几个也好。”

赵氏忙摆手：“一人再多生几个，也比不过一堆生吧。”

“你要那么多庶出的孙子孙女做什么？而且妾侍一多，混进几个心眼不好的，你这做婆婆的就惨了。况且宋祁如今正是官场得意时，你若总是给他塞美娇娘，沉迷美色了可如何是好？你也知晓安然素来和他喜好相差无几，又聊得开，对他仕途多少有帮助的。”

赵氏沉思良久，这话倒是不假。安然长的俊俏，又颇懂礼仪，而且与她也处的好。重要的是，现在儿子也不愿纳妾，连给丫鬟开脸都不愿，那是不是摆明了他也不要那么多女人在家里烦他？

沈氏见她想的入神，又说道：“你倒是可以先试探试探晨风，若他也有这个打算，那我们就只管寻机会让他们多处处，待情投意合了，我们也是大功臣。”

赵氏笑道：“什么大功臣，为人父母不都是要为儿女担忧一世。”

沈氏默了默，笑道：“确实。”

两人又说了一会，便各自回去了。赵氏回到家中，宋祁还未放衙回来。傍晚才见了他，拉扯了一下其他事，才说道：“这转眼又快过年了，家里怪冷清的，娘想给你房里添个人。”

宋祁淡笑：“孩儿暂时还未有这打算。”

赵氏愤愤道：“得，这个月都被这话敷衍几百回了。”

一旁的宋敏芝笑道：“娘不也百折不挠的问了几百回了。”

赵氏笑笑：“小丫头话多。”她又说道，“母子之间也没什么话不能说的。你只管告诉娘，你是不愿纳妾，还是心里已经有人了。有人了的话，娘替你求来就是，否则等着等着那姑娘就是别人家的了。”

宋祁顿了顿，笑道：“孩儿心里无人，也不想纳妾。”

赵氏实在是忍不住，让嬷嬷带宋敏芝离开，这才悄声：“晨风，你若是身子有什么毛病，不便和娘说，就与你爹爹说，领你去瞧大夫。”

“……”宋祁失声笑笑，略不自然，“娘多虑了，孩儿也无病。”

赵氏无法，说道：“那实话与你说了吧，今日你沈姨来寻了我。有意对亲家，撮合你与安然的婚事。只是那丫头许嫁的前提是，不许夫君纳妾，要那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现在看来，你也是没那心思，我明日就会回了话吧。”

宋祁心头微有不适，一生一世一双人啊……她指的是与贺均平吧。那日在酒楼与贺均平对视片刻，对方目光略有抵触，再后来安然便再不主动与他见面。常去李府，她也是从不出现，是在避着他？

赵氏见他没动静，便要去唤管家来送信去，手刚抬起，便听宋祁说道：“这件事……等等再回复吧。”

他不肯定自己是否对安然有意，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对贺均平有情。只是不想母亲这么快去回话，等她及笄了，若不嫁世子，他再去求娶罢。可在赵氏耳中听来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只当他是想和安然凑一对。不由抿嘴笑笑，当即欢喜，让人去报信给沈氏。

沈氏这边接了信，也是高兴，难得宋祁也是个专情的，得尽快安排两人见面，赶在世子回来前，让安然早些忘了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李四郎的出现预示着李家也是全文将进入转折点。

剩下一年多会很快过去，世子也快回来了，大概再过两三章吧，不会注水拖沓的，交代一下其他必要的事先。

谢谢各位陪伴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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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强扭的瓜蛇蝎美人

第二十九章强扭的瓜蛇蝎美人

赵氏以为沈氏能为安然做主,自己和宋祁又同意，那只要等安然及笄就好。喜的跟宋成峰说这事，想先将这门亲事订下。身为三朝都是纯臣的宋家人，宋成峰当即反对，说道“如今李大人有意扶持大皇子，此事暂且放放”。浇了赵氏一头冷水，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那就依照沈氏所说,先让两人多处处。

八月十四,中秋前夕。

晨起，向老太太请安出来,沈氏便对安然说道：“今晚随娘去登仙台赏月吧。”

安然笑道：“嗯，安平肯定会高兴的，她最喜欢这些了。”

沈氏淡笑：“这回娘就带你一个人去，我们娘俩也很久没好好说说心里话了。”

安然也没多想，点头：“我放堂就立刻回来。”

傍晚，沈氏等了安然回来，也没有带什么下人，只带了宋嬷嬷和柏树，还有两个粗使丫鬟，便上了车。沈氏坐在车厢内，借着灯笼看她这女儿，明眸皓齿，双颊染红。已是十三的年纪，再过一年半便及笄，也是个大人了。

隐约感慨中，马车已到了登仙台。

台无顶盖，宽敞而平。而那建在山顶的叫天台，建在峭壁的叫挑台，登仙台是飘台，临水而建。

安然最喜欢的便是天台，可以远观眺望。只是一般去寺庙时才能瞧见，飘台来的多了，也没什么感觉，本着与母亲谈心而来。

明日才是十五，来赏月的人寥寥无几。安然与沈氏说着笑，择了处坐下。不一会便听见后头笑声耳熟，回头看去，稍有意外：“赵姨。”

沈氏笑了笑：“倒是巧。”

说罢起身去迎，安然往赵氏旁边看看，只见了宋祁，也没其他人。不由皱眉，真的是巧合？但愿是自己多心了，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

宋祁放衙回来，母亲便说来这赏月，陪同而来，却看见了沈氏和安然，再看她旁边没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已明白过来，顿觉不对，若是安然知晓，怕会心有芥蒂了。

赵氏和沈氏说了一会话，便对宋祁说道：“这儿风大，我们到柱子那边去。你陪着妹妹。”

宋祁暗叹：“是，母亲。”

安然也不笨，这话都说的如此直白了，哪会不懂。一边叹娘亲不该如此，一边又看看宋祁，只希望他不知道今晚这一出，否则安然会对他大为改观。

默了片刻，宋祁越发觉得安然不自在，这样见面又有什么意思，只会让她白添尴尬，偏头问道：“可觉得冷，回去么？”

安然顿了顿，看来他确实是不知的。可若是就这么回去了，也让母亲和赵姨为难，摇摇头：“看看月色吧。”

清夜无尘，月若银盘。十四的月亮与十五的月亮并无不同，至少肉眼是瞧不出的。安然与他说着话，思绪又飞到了边城，也不知贺均平这个月的信可到了京城没。

夜里回去，沈氏笑问：“和宋祁聊的可好？”

安然淡笑：“娘，以后别再安排这种碰面的事了。”

沈氏也不打算瞒她，因为根本就瞒不住，听见这话就知她无意，叹道：“怎的对世子这般死心塌地……”

安然笑道：“娘那么喜欢爹爹，怎么会不懂。只是仍将安然当作孩子，觉得女儿不过是一时兴起，未付真心。”

沈氏愣了愣，这哪里像是小姑娘说的话。她略有苦笑，当初让安然多和郡主玩，没想到不是多交了个朋友，而是碰到了个潜在“夫君”。

安然更是刻意避开宋祁。

腊月飘雪，天地白茫。安然刚起身就听见墨香书屋到了一批新书，心里痒痒的，又怕见着宋祁。见李瑾轩应卯去了，这才放下心来，今日不是他们休沐，可以安心的去了。

可到了书铺，柏树伞都没合上，就瞧见了宋祁，下意识喊了一声，差点没挨安然一记栗子。

宋祁见了她倒不觉意外，那书铺老板更是笑道：“今个儿书到了我还与伙计说，来的最早的，定是两位。”

安然尴尬笑笑，问道：“你今日休沐？”

“嗯。”宋祁见她不解，许是见李瑾轩仍要去翰林院，难道是觉得他也要去，所以才来的么，想深了也不愿多想，“年末，翰林院轮值，我正好今日歇息。”

安然点点头，一眼看去，瞧见了许多后书。实在是舍不得，便留下挑了几本。抱着书回去，她顿觉自己真像是耗子见猫。

回到家，钱管家便告诉她信使送信来了。安然立刻拿了信回屋，拆开那封口红蜡时，又默念了好几声。瞧的柏树直笑：“小姐，你念的是什么呢？虔诚的模样像小神婆。”

安然扑哧笑笑：“若真是神婆就好了。我是在祈求老天爷，告诉我世子哥哥会回来团年。”

柏树了然：“世子如今做监军，其实也不似那些将领那般忙，可以回来吧？”

安然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

柏树忍不住说道：“奴婢一直想问小姐……只是做监军，又不用领兵打仗，那去与不去有什么区别？”

安然淡笑：“大不相同。皇族子弟如今日渐颓靡，也不从武。更别说愿意去边城受苦和众将士一同吃苦的。虽然皇上不会给世子哥哥实权，可世子哥哥此举能得人心，在京城众皇亲贵族中的声望也会高。”

柏树一知半解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安然拿了刀子轻轻划开那红蜡，抽出里面的信，展开一看，那遒劲字体入了眼眸，便觉心安。一字字往下看，直瞧见说今年不归，意料之中又失落非常。拿着信想了好一会，忽然听见前堂有凄厉叫声，刺的心头一凛。

柏树循着声源去瞧了几眼，回来说道：“是莫姨娘的叫声，不知道做什么，二爷气的脸都青了。”

安然可是了解自己爹的，平时不轻易发脾气，一生气就是不得了的事。忙和柏树往那边去，到了那，就瞧见祖母和几个姨娘都在那了。莫姨娘正挨着钱管家的长鞭，鞭子在空中拍出一声，落在莫姨娘身上又是刺耳痛声。

她不由诧异，这是做了什么连吃斋念佛的祖母也冷脸旁观不劝阻。她仔细瞧了瞧，那跪在那的，还有个瑟瑟发抖的汉子。见他衣衫不整，再看众人淡漠神色，这才隐约明白，莫姨娘她是……偷汉子？

这当真就是活活打死都无人会说她爹爹的半分不是，本来这年代妾侍就不被当人，她竟还……安然暗叹，实在不忍看，心中沉重回房里去了。

沈氏见安素和安平都瞪大了眼看来，便让宋嬷嬷将小孩子都领回房里。

莫白青挨了十几鞭，伏在地上直不起身，嘴里还含着血：“打吧，我就算是做了鬼，也要夜夜站在你们的枕边，盯着你们，让你们一世不安。”

李仲扬冷声：“那就如你的意，尸体扔到乱葬岗去，让野狗吃了。”

莫白青冷笑，颤声：“好啊，瑾瑜丢了后，我早就没了期盼。你们合起来整我，就算我不偷人，不给你堂堂丞相戴绿帽子，你也不会瞧我一眼。我告诉你，我快活着呢，不用再伺候那老太婆，不用再看沈庆如脸色，不用被周蕊讥讽，更不用跟你这道貌岸然的人同床共枕！我莫白青快活极了，这几日快活极了！”

越说到后头，笑声越大。李老太喝斥道：“不守妇道，活活打死罢！省得丢了李家的脸。”

沈氏皱眉说道：“母亲，如今二爷是丞相，打死个曾为李家生孩子的人，传出去到底名声不好。就将她一世关在房里吧。”

李老太说道：“什么名声？让妾侍偷人便是好名声了？”

莫白青狠狠啐了她们一口血：“有本事将我千刀万剐啊，同为女人，为何要这般对我？我做错了何事？让我进来冲喜，结果冲喜不成，就将我视为祸害。你们李家人，没一个好人，通通该死！”

沈氏不气也不恼：“你到底为何会沦落到今日地步，你当真想不明白么？你初进李家，我们何曾待薄过你。你先痛打婢女，几乎将个小姑娘打死，你可怜惜过？你傲慢无礼，自视甚高，不曾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自然要管束你。你有身孕时我是缺你吃的还是少你用的？可你从未珍惜，今日下场，便是你自作孽。”

莫白青凄厉笑声又起，她本就生的美貌，身上衣裳染着血，活似女鬼行于白昼之下，既美艳又凄惨：“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你是正妻罢了。我只是个贱妾，哪里比得过你侯爵之女尊贵。还说一堆的胡话敷衍我，你以为我是瞎的么？”

周姨娘轻笑：“同为妾，为何你会如此，我和何妹妹却好好的。你倒是带上脑子想想。”

这话满是讽刺，一半讽刺的是莫白青，一半却是周姨娘说给自己听的。

李仲扬沉思片刻：“不能留她，找个深山鳏夫，将她撵出去。”

莫白青一愣，要么是被打死，要么是留在李家一世，她不愿去做那又丑又粗蛮的汉子玩物，她颤声摇头：“我不走，我要等我儿子，我要等我儿子回来。”

李仲扬气道：“就算瑾瑜回来，你还有脸面见他，让他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亲娘吗？”

莫白青愣神，又骂了起来：“这些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们李家害的。你们李家做的造孽事我多多少少知道，我要出去和他们说，你们通通都是伪君子。”

李仲扬气的不轻，沈氏也皱眉。李老太冷笑：“你只管说去。只怕到时候别人将你当作疯婆子。”

沈氏说道：“娘，她毕竟是从李家出去的人，若是疯言疯语的也不好。若是不许了鳏夫，就让人把她关在院子里，使唤个力气大的蛮妇照料如何？”

李老太还没思虑周全，就有下人匆忙进来：“老太太、二爷、夫人，门外有个妇人领着个孩子来，说是七少爷，正等着呢。”

沈氏愣了愣，这未免太过凑巧了，怎的寻了那么多年未见，如今却突然来了。再看李仲扬，脸色一沉，唇间微白，又是想起当初的梦魇了。众人只是怔松片刻，那莫白青已经大叫着往外跑去。

“拉住她！”

沈氏喝了一声，无奈方才她怕下人瞧热闹，将他们打发去各个院子打扫了，如今前院只有两三个下人，还站的远。等他们追上去，莫白青已经冲到门外，见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便抱住他哭喊“我的儿啊”。惊的一旁的妇人要将她推开，却拉扯不动，吓的那孩子直哭。

李仲扬唤了三个家丁才将莫白青拉开，又听她大声叫道：“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我走，我走就是，再不会回来丢二爷的脸。”

李仲扬气的发抖，一见那孩子，只觉哪里都长的像李瑾贺，顿时觉得有些晕乎。李老太拄拐出来，却觉孩子长的灵精，瞧着却像过世的长子，差点以为眼又花了，可认真瞧却真真是像儿时的李世扬，当即拉了李仲扬的手，几乎落泪：“二郎，你瞧，这孩子的眉眼可像你大哥？”

这一说，他更觉胸口闷得慌。沈氏忙扶住他，眼见场面混乱，只好说道：“先让他们进来问个清楚。”

无论如何，她只要一口咬定那孩子不是李瑾瑜就好！

莫白青这回安静多了，被下人押着跪在一旁，直勾勾的盯着那男童。四岁……她的儿子今年已经四岁了，可她辛辛苦苦生下他，却只在她身边生活了一个月，连话都不会说。她混沌的双眼渐渐明亮，这一定是她的儿子，她要带着她的儿子离开李家！

李老太直问黄嬷嬷那可像李世扬，黄嬷嬷年事也高了，瞧的不太清楚，只好含糊答了几句。李仲扬脸上僵硬，沈氏淡定问道：“你为何说这是我们李府的七少爷。”

那妇人跪下：“草民见过李大人，回夫人的话，民妇本是河西村的人，四年前邻居老夫妇抱了一个孩子回来，结果两年后出河打渔，谁想碰上风浪，就这么没了。我瞧着孩子没人照顾又生的欢喜，和自家男人一说，就抱回来自己养了。可没想到，我男人前阵子摔断了腿，家里又还有两个孩子，实在是养不起，正琢磨着将他送人，又染了病，于是带他进城看大夫。谁想那大夫瞧见他胳膊上的胎记，问我这孩子可是自己亲生的。我说不是，他便说那可巧了，早些年丞相丢了个孩子，那贴在外头的告示便说了那孩子的胎记，与这一模一样。”

沈氏皱眉：“告示？什么告示？”

那年送走了李瑾瑜，她让钱管家张贴了个寻人的，可那胎记实在明显，便将这点掩饰下去，只说了些普通孩子都有的特征，这会又是哪里来的告示？

莫白青冷笑：“是我让人散的。你们不疼我儿子，我这亲娘总要疼。”她朝那小男孩招手，咧嘴轻轻笑笑，“让我瞧瞧。”

男童见她披头散发，哪里肯过去。沈氏让宋嬷嬷带到自己身边来，挽起胳膊看，确实是有，微怔片刻。莫白青立刻叫出声：“这是我儿子！儿啊！”

不等她扑过去，钱管家已经领人捉住她，死死押在原地。

沈氏俯身挽起他的裤管看，瞧了一会，淡声：“不是瑾瑜。我记得瑾瑜腿上有一个红痣的。”

莫白青瞪红了眼：“我明明记得没有。而且孩子出月前一直养在我这，你不过瞧了两三回，你倒记得清楚。沈庆如，你是怕我的儿子抢了你女儿的位置吧，你生不出儿子，也不许我有！”她又哭道，“二爷，这是您的亲生儿子，您再讨厌我也无妨，可是求您留下他，认了他吧。”

李仲扬强忍着跳的厉害的心口，看了看那孩子的胎记和腿，声音僵硬：“胎记的形状并非如此，而且脚确实没有红痣。”

莫白青懵了。李仲扬分明连孩子也没有抱过，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他不认他的亲生儿子？就算自己再惹人嫌，可那是李家的孩子啊！

李仲扬摆摆手：“带着孩子下去吧，钱管家，给这位大婶拿些赏钱，带孩子去看病。”

钱管家应声，妇人也脸盲道谢。想着也真不是丞相孩子，否则哪有不认的道理。又想这丞相真是好人，还给她钱。

眼见着那妇人带着孩子走，莫白青嘶喊着要上前抱他，却被押着不能动弹。哭的嗓子都哑了，沈氏又觉自己的罪孽深了一分，李仲扬心里也不好受，待沈氏问他如何处置莫白青时，心下也因孩子的事软了，叹气：“先关在房里吧。”

处理好这些，老太太也回房了，沈氏正在内堂，钱管家便来谢罪，说他当年不该那般草率，累的今日那孩子出现在此。沈氏自知如今责骂也没用，便说那老夫妇也是可怜人，谁又愿意遇见这事。他并无过错，只是料不过那天。

一席话说的钱管家惭愧不已，更是对沈氏忠心耿耿。这样的主子今生也不能再遇见第二个了吧。

今日又气又惊，李仲扬只觉夜里头痛不能入睡。翻了几次身，沈氏轻声唤他：“二郎。”

李仲扬顿了顿，转身说道：“那孩子是瑾瑜。”

沈氏柔声：“他不是，瑾瑜早就被山贼抢走了。”

李仲扬长叹一气：“自欺欺人罢了。”

沈氏微微笑道：“既然开始选了这路，那就绝无回头的可能了，二郎且安心吧。”

李仲扬伸手抱住她，贴着她暖暖的身子，这才安心许多：“夫人说的没错，瑾瑜不会再出现了，他已经被山贼抢走了。”

念多了几遍，便觉得成了事实。

有时候自欺欺人，也会成真的。

夜深人静，李家大宅悄无人声。

偏房小院，莫白青紧紧拽着她手里的百岁锁。那是她准备给儿子满百岁时戴的，可是他刚出月就被抱走了。她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希望就这么没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吃百岁酒，百岁鱼，还有戴百岁锁，就被送去滨州，还被盗贼抢了。可谁能想到他又大命被渔夫收养，兜兜转转终于回来了。

可李仲扬却不认他。

那分明是她的儿子。

莫白青抓着那镀金的锁，脸色白的可怕，指骨狰狞，伤口还没涂药，可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来来回回想了很久，她才突然记起婢女说的一件事来。瑾瑜出生那天，李仲扬为什么带着个篮子来？他为什么不避嫌的进了她的屋里？为什么突然要把瑾瑜过继给大房？

她锤了锤脑袋，眼瞪的可怕，蜷在床上，越想越不明白，却又越想越多。

大房……大房……不是说李瑾贺跟婢女厮混还有了孩子吗？算一下时日，跟自己的产期差不多？

隐约觉得想到了关键处，莫白青连呼吸都屏住了。蓦地想到李老太今天说的那句话！

她说那男童长的像李世扬！像那李家大郎啊！

想通了这个，莫白青忽然吃吃笑了起来。若是有外人进来，定要觉得这床上躺了个疯子。

笑声越发的大，莫白青已快疯了。

那不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没有起死回生，而是被李仲扬调包了。他用自己的侄孙来替代了真正的李瑾瑜！她的儿子一出生就死了啊！所以李仲扬要把他过继给大房，现在孩子回来他却不肯承认。

哈哈哈！这样的读书人竟然会做出这种违背伦理的事！莫白青笑声一大，外头看守的人便踢了踢门，恶声“疯婆子住嘴”！

莫白青冷笑，笑的冷艳，她不是疯子，李仲扬才是。眸色愈发的冷，她又握紧了百岁锁，她要找个机会逃走，将这件事告诉全天下的人！

她要让李仲扬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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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他乡故知终待君归

腊月十日,梅花已开，李瑾轩携陶氏看梅，却不想陶氏染了风寒。本以为只是普通风邪，结果没两日就烧的迷迷糊糊，愈加严重。腊月十七,竟香消玉殒了。

李瑾轩对她虽算不上交付了全心,可这是与他同床共枕,又颇为情投意合的女子。如今突然离世,不由心伤。从陶氏坟冢前回来，睡了半日,十分疲倦。昨日枕边人，今日已不在。

沈氏也觉惋惜，难得陶氏生的好看又懂事，抬进门来从未顶嘴闹过脾气。过了几日，便让宋嬷嬷打点些钱财，给陶家送过去，算是服侍李瑾轩一场的补礼。

月末很快便到了，大年三十，安然发起高烧，急了沈氏一夜。大年初一才见好转，又得去赴宫宴，便未让她去。到了宫里，清妍没瞧见安然，听见她染病，吃完年宴就去李府看她。

安然也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还没醒，见宋嬷嬷要进去叫醒，清妍忙拉住她，轻声：“让安然睡吧。”

宋嬷嬷笑道：“郡主真是体贴人的好姑娘。”

清妍笑笑，那可是她的未来嫂子，她若是不体贴些，王兄可要责怪她没照顾好安然了。踏院而出，就见李瑾轩正要回房。清妍顿了顿，方才在年宴上就觉他清瘦了许多，心里到底还是挂念着陶氏的吧。

李瑾轩没认真看，快步走过，末了才回神过来，转身作揖道：“见过郡主。”

清妍不忍责他客气，硬声：“尚清哥哥多礼了。”

李瑾轩直身看她，也不知是否是入朝吃宴穿的正式，一身华丽宫服，发上多了金钗步摇，面染淡妆，宁静美好，不知不觉，那大大咧咧的小姑娘，也长成大姑娘了。瞧着她安静的模样，又想起那总是轻声笑语的陶氏来。

清妍不知他心有所思，只当他和自己说半句话都嫌多，真不愿自讨没趣，只是又实在放不下心：“尚清哥哥，陶姐姐的事……不要太难过。”

李瑾轩怔松片刻，谁都让他不要难过，可怎能一点过渡也没就这么忘了。唯有清妍这般安慰自己，她哪里是个没心眼的丫头，分明细心的很。

清妍见他久不答话，劝他别难过，自己倒越发难过了，匆匆告辞。上了马车，拿着帕子失神。过了年，十五了，不久后她就要及笄。可一直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拖的越久，就越没自信，这实在不像她。

车外寒风凛冽，银雪飘飞，染白青石路，更显清冷。

云雀巷，无灯。

安宁从礼部回来，夜也深了。如今她做了礼部司务，虽不过是九品官，只管些内部杂务，但总比让她待在家里绣花与邻人唠嗑的好。假戏要做，却也不可能真的像个妇人。

回到家里，百里长还未回来，梳洗后，他已坐在房中。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去，就见安宁湿发披肩，歪头擦拭，笑道：“寒冬洗头，可冷的慌？”

安宁淡声：“还好。”

“母亲说，女子天冷时要少洗头，尤其是来葵水时。”

安宁看了他一眼：“母亲？”

百里长笑笑：“你在想百里门下不都是孤儿么，哪里来的母亲是吧。我七岁才被师父领回去，七岁前的事依稀记得，家里有个大六岁的姐姐，母亲常这么说。”

安宁点点头，坐□擦拭。等了一会，百里长叹道：“你就不问问我‘后来呢’？”

安宁顿了顿：“你的事……我不想知道，因为日后也不会有牵连。大皇子登基后，我便离开。”

百里长笑笑：“凉薄女子。同住屋檐下这么久，一点也没变。”

安宁未答，只听见这声音里是少有的惆怅。差点想问他今日碰上了什么事，还是忍住了。

李仲扬和沈氏从宫里回来，都有些心神不宁。今日圣上夸赞了二皇子，这本没什么，去年他确实颇有建树。只是大皇子一句赞言未得，这便十分奇怪又让人不安了。两位皇子旗鼓相当，却不知为何偏颇的如此明显，还是在宴请百官时。

回到屋里，连不理朝堂事的沈氏忧心忡忡“可是大皇子做了什么错事却不自知？”，李仲扬拧眉：“不可揣测圣意。”

沈氏轻叹，伺候他睡下，又道：“我先去看看安然。”

“嗯。”

安然还是没醒，问了几句宋嬷嬷，听见没大碍了，才微微放心回去。回到屋里，李仲扬却还未熄灯，见她回来，才道：“莫白青的事，我想与你说说。”

沈氏坐在床沿，隐约也知道他要说什么，叹息：“二郎说吧。”

李仲扬说道：“莫白青做出那样的事，为夫不知为何你还维护她。本以为你只是缓缓，堵住下人的嘴，只是没想到如今年都已快过完，你却仍无动静。”

沈氏握了他的手，说道：“她不顾二郎面子做出苟且之事，我又怎能容她。只是二郎可知，莫管家已染重疾，熬不了几个月了。莫夫人来求我让莫白青过去瞧瞧，我都将这事压着，只说她丢子后失心疯，见不得人。若此时传出去莫白青被处死，只怕下人也会寒心，道二郎对那伺候李家二十余年的管家女儿都不留情面。等莫管家过世，妾身会处置妥当的。”

李仲扬默了默：“那瑾瑜的事……”

“瑾瑜不能回这家中，二郎莫心软。我已让人去跟着那妇人，买了她家隔壁院子住下。一来是看着，二来是照应。”沈氏眸中略带苦意，面上还带着浅淡无奈笑意，“我想，百年之后，我定是要入地狱的。”

李仲扬摇头笑笑：“为夫也是入地狱的，可一起去了。”

沈氏摇头，叹道：“一步错，步步错，我算是明白了。由你接下那竹篮开始，便已经无法回头，只能一错再错。”

两人说着唯有对方能体谅、理解的话，虽觉手上有血，可却有太多缘故不能将它洗净，只有越染越脏。

周姨娘这几日可是开心极了，去年李悠扬托安素带话，让她与周老爷说一声，在商行搭个桥。不到半年，周老爷便与她说，那李四郎确实是个奇才，生意打理的极好，又从不贪财，从旁合作周家也赚了不少钱。这一听，周姨娘便心痒了，虽然她名下田产庄子只要正常运作来世不愁，可钱这东西谁会嫌弃多的。当即也让李四郎帮她打理些铺子。这不到一个月，送来的账本可厚实了许多，上头数目计的准确，连个铜板也对得上。再有就是确实盈利丰厚，这回警惕稍减，虽然跟李老太说话呛声，但那也是跟李老太母子不合的事，自己只管赚钱就好。

她又怕李老太和李二爷知道，便将这事小心藏着，也不敢告诉他们，悄悄挪了好几十间铺子给他。

这日安平吵着要去找安宁玩，拉上了安然和安素，可临出门前听见李老太不舒服，又抛下了她们。想着也是许久没去，安然就领着安素过去。

云雀巷虽然一直传闻闹鬼，但那鬼也不过是人们瞎编的。到了这里，反而因为居住的人少而地广屋多，倒是热闹京城中难得一见的清静之地。

安然心中无神鬼，安素也是个静脾气的人，后头又有家丁跟着，也没一分害怕。到了那小院木门前，当初成亲时的喜符已取下，却没有贴上对联，瞧着有些奇怪。两人并不知他们是假成亲，若不是一直没传什么不合的谣言，倒以为是他们夫妻不和睦。

开门的是百里长，见了两人便笑道：“两位小姨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呀。”

随后便是安宁清冷的责备声：“不要吓坏我妹妹。”

“哎哎，我哪里有吓她们，明明摆了一张如此和善的脸。”

安然看着他的无辜模样，忍了忍笑。安宁已走了出来，白了他一眼。百里长只是笑笑，将她们迎了进来，问道：“安平那个鬼灵精呢？”

“祖母身体有些不适，让安平过去陪着。”

百里长点点头，又道：“那饼应该好了，我去拿。”

安然忙说道：“姐夫，不必了，我们坐坐就走。”

百里长笑道：“那饼与你们吃过的不同，务必尝尝。”

只见他从前门出去，却是去了前院，安然好奇看去，那里没遮没挡的，会放什么饼去那。仔细瞧去，见那院子角落放了一张凳子，上头有个瓷碗，她方才倒没注意。不一会百里长回来，手里端着那碗，揭开盖着的碗，便见里头躺了几块白皮糕点。

百里长笑道：“别看它样子不好，但是却很好吃。而且与别家热糕点不同，这是在冰天雪地里才能做成的。里面有甜馅，吃吃。”

安然听他这么一说，隐约觉得这糕点优点像记忆中的一种小吃，却记不起来。尝了一块，外皮是糯米，馅料是红豆泥，里外冰凉，吃进嘴里甜得很，却不腻味。虽然口感不是非常顺滑，但她倒是记起来了，这不就是风靡香港的冰皮月饼？只是不知是做法欠佳还是欠缺经验，味道还稍欠了些。

安素只管静静的吃，也不说话。安然问道：“姐夫，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百里长说道：“我哪里会做这些，这是你姐姐琢磨的。”末了笑道，“你姐弄这些倒是拿手又新鲜，只是主菜实在很不擅长。”

安然怔松半晌，咽了咽：“姐姐有没有说……这甜食叫什么？”

百里长想了想：“冰皮月饼。”

“……”安然惊的差点没跳起来，那冰皮月饼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开始在香港售卖，就算是名字巧合一样，但是做法呢？脑袋空白了许久，又想起安宁从小处事就老道沉稳，连娘都说她不像孩童。等等……她猛地站起身，“姐姐在哪？！”

百里长倒是被她吓了一跳：“在厨房烧开水。厨房往右拐。”

安然忙往那边跑去，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她到这里后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份是孤零零的，可如果安宁真的跟她一样，那岂非是白白错过了十多年。天，她有留意过别人，想着要是能找到个同样身份的，那就圆满了，还可以好好的吐槽一番。

到了厨房，安然趴在门那，又不敢进去。她要怎么开口，总不可能直接开口问她，亲姐，你也是穿越来的吗？

想了许久，安然才吐了一词，声音不大不小：“a。”

“咣当……”安宁手中的茶壶滑落手中，身子猛地一阵，诧异的朝她看去：“你……”

安然这可真的确定安宁的身份了，她的英语是差，但这“中国”的单词可记得牢牢的。那么多年没说过，刚才舌头都僵硬了。

安宁还在愣神，她是耳朵出毛病了？不对，那发音清清楚楚的，自己怎么可能听错。两人愣了许久，还是安然先奔了过去，抱住她便唤了一声“姐！”。

安宁僵了僵，下意识抬手抱她。这还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抱她这妹妹，可没想到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再开口，连声音都喑哑了：“现、现世人？”

安然可要乐疯了，离了她的怀瞧着她用力点头：“嗯。”

安宁深深吐纳一气，捂了心口看她：“你真是……藏的够深。”

安然笑道：“彼此彼此。”

安宁顿了顿，示意她噤声，轻步走了出去，到了门口猛地偏身，就瞧见百里长站在那，她冷脸道：“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百里先生。”

百里长笑笑：“冤枉，刚看见安然惊慌失措的跑过来，我只是担心的跟在后头。”

话虽然这么说，可到底还是介意……刚才她们在说什么？为什么安然说了一句“踹你”，安宁那万年不变的声调就激动起来了？他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的跟在她们身后回正堂。

做了十几年的姐妹，默契还是有的。在众人面前，两人又恢复平静。只等着有了时间，再好好畅谈。这前后差异太大，百里长更是有所猜疑，只是实在想不到这两姐妹有什么秘密。

又坐了一会，安然和安素便回去了。百里长站在门口送她们上车，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转身瞧见自己家门前连个红对子也没贴，笑道：“安宁，我们去买桃符吧。”

安宁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户人家，贴的喜气。又听他说道：“再让你家里的下人瞧见了，恐怕要猜疑。”

她这才点点头：“好。”

回去时，安然分外开心，恨不得待会就跑到他们家后院去跟姐姐碰面。安素坐在马车里，低头玩着手指。片刻马车停下，那跟车的婢女撩开帘子一角：“姑娘稍等，前头有马车过来，路窄人多，福子已经去疏通路了。”

安然应了一声，安素无聊的往外看去，那马车分外眼熟，眼眸一亮：“是四叔。”

说罢就起身下去，安然忙跟上去，唤声让她别跑那么快。

安素跑到前头，扯了扯帘子：“四叔。”

片刻便有人探头，安然抬头一看，果然是四叔李悠扬。他俯身出来，笑道：“安素怎么在这？”

安素指了指后头那车：“刚才去三姐姐那玩了，四叔去哪？”

李悠扬说道：“去收账，玩的可开心？”

“嗯。”

车厢内骆言的声音略微无奈：“李爷，跟齐老板见面的时辰快到了。”

李悠扬笑道：“那安素改日再见可好？”

安素又点点头，这才随安然站到一旁。待那路疏通好，两人才又回到车上。安然记得李悠扬只来过家里一回，怎么安素跟他十分熟络？她问道：“素素很喜欢四叔？”

安素点头，安然笑笑：“为什么？”

“因为四叔人很好。”安素默默的想，那是唯一一个会夸她是好姑娘、聪明、懂事、知礼仪的人。不会像娘那样说她愚钝，不会像祖母那样说她寡言。还教了她一个好法子不让她被人欺负。那不是她的四叔，那是她的朋友，一个懂她不会骂她的朋友。

安然只当她是和四叔投缘，也没想安素去外祖父周老爷那玩时，已经见过李悠扬许多回了，更不知道他在帮周姨娘打理铺子。

半个月后，安宁和安然碰面，说了许多话，来自同样的地域和时空让她们感情增进不少。未免人注意，傍晚时就各自回去了。自此每隔一两个月，两人会单独见见。

这一晃过了中秋，等到明年春，及笄后，安然便不用去学堂了。之前她不喜欢去学堂，因为那里她喜欢的东西实在是太少。可一想到及笄后就等于是禁足了，不能再像这般四处跑，顿时觉得还是学堂好呀。

这日放堂回来，沈氏便唤她过来，笑道：“下月二十七，有喜酒喝。”

安然笑问：“谁要成亲？”

“敏怡。”

安然吃了一惊：“我倒是没收到消息。”

话刚说完，钱管家就送进来一封信：“宋家姑娘托人送来，交给姑娘的。”

沈氏笑道：“这可不就来了。”

安然先前听敏怡说过有几家媒婆去宋家求娶，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订下了。也不知道是哪家公子这么好的福气。

她先瞧了喜帖，问道：“孙松元？娘，这孙家该不会是那赫赫有名骠骑将军府的吧？”

沈氏说道：“正是孙吉孙将军之子。”末了说道，“武官和文官素来不合，倒不知为何你赵姨愿意将敏怡嫁入那样的人家。”

安然笑笑：“娘忘了，宋家是纯臣，而且宋家素来都是族人中文官少了便鼓励从文，武官少了便求武。看起来家族势力平平，可综合实力却高的吓人了。否则他们又怎能一直安安稳稳。”

默了心下感叹，不像他们李家，独独爹爹一个人支撑，其他子弟都是小官，想扶持却不上进，在朝堂上也无法像宋家那般随心自在。从未听敏怡说起过有什么心上人，如今突然订下亲事，却不知她是否心甘情愿。心中为好友担忧，便拿了信回房里。仔细看了两遍，才稍稍放下心来。

并无什么抗拒，只是满篇的紧张。安立路想了想也对，她自小受到的便是那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教育，尤其是赵姨，她不是很早就跟自己的母亲说过，若是爹娘点头，就可以订下娃娃亲，不用问她的意见了么。

翌日，安然便约了清妍去宋家看望，安抚那慌神的姑娘。

到了宋家，宋敏怡正在听奶娘唠叨种种事宜，还有为人媳妇后的事。听的又脸红又更是紧张，下人报郡主和李家姑娘来了，立刻推奶娘出去，终于是得了一番清静。

清妍和宋敏怡已是及笄的大姑娘，安然也想快点过年，然后像她们那般梳起发髻，她真是不想再梳这双丫髻了，审美疲劳呀。而且最重要的是，发髻梳时，离贺均平回来的日子也差不多了。

只走了一会神，就见她们两人坐在床边，鬼鬼祟祟的往她瞄来，手里拿着不知什么东西。安然刚要走过去，清妍就急忙抬手：“小姑娘不许过来。”

安然可是从一个开放的世界过来的，听闻姑娘出阁前娘亲和嬷嬷都会给闺女说说如何伺候夫君，洞房那夜该如何，还会给个图册做……婚前教育。这回见她们面红耳赤又鬼祟哪里会不懂，当即瞪大了眼：“你、你们看春宫图？”

宋敏怡一听，当即羞的捂脸，对清妍说道：“都是你，要瞧什么，你出嫁前也能看的。要是让我娘知道让个小姑娘问我这些，得拿鸡毛掸子了。”

清妍脸皮再厚也是个姑娘，忙将小本子一扔：“我、我只是好奇罢了。”

安然捧腹笑道：“小姑娘分明不是我，是你们俩。”

两人一听，立刻起身要捉她捂嘴。屋里三人追逐，欢笑声传到外头。屋外的嬷嬷和婢女听了，摇头笑笑。

十月二十七，宋敏怡出嫁了。

离过年，只有一个多月。

这日傍晚，清妍约安然去望君楼品尝那猎户刚捕获的老虎肉。安然到了那，酒菜摆了一桌，清妍却还没到。她挪了椅子到走廊坐着，伏在栅栏那看着下面那长宽大道。那时候贺均平就是从这离开的，她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白头吟处变，青眼望中穿”。当真是念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次又一次，望眼欲穿了，人却还没出现在她面前。

她轻叹一气，在萧瑟的冬夜显得特别悠长无奈。

等的迷糊，身后远远传来脚步声。本以为是小二端菜上来，可离的近了，那声音却沉沉稳稳，没有小二的急躁感。她直起腰，愈发认真的听。身体已慢慢僵了，连呼吸都快屏住。木门悄然打开，一个男子出现在门外，与她四目相对，面上笑意淡然，语调轻缓：

“安然，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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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宁静美好笄礼已过

第三十一章宁静美好笄礼已过

安然看了他许久,未语泪就先落了。那日思夜想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了。她真怕这是个美好的梦,胆怯的不敢上前。贺均平疾步过去，在后头抿笑的清妍已将那些下人通通赶到楼下去。

贺均平看着她，果真已经长高了许多,面庞白白净净挂着泪珠，唇色如点朱樱，纤纤玉手抹了泪，泪又复落下，看的他极为心疼，淡笑：“傻丫头，哭什么。”

安然泪眼朦胧,瞧的不太清楚，可下颚那可隐约看得出点异色的，又气又委屈：“都变成美髯公了，一脸胡渣。”

贺均平失声笑笑：“我刚进城，还未回家先来见你，倒是被小媳妇嫌弃了。”

听见这话，安然想躲开他的目光，可又舍不得少看他一眼片刻。抽了抽鼻子，才说道：“疾风我养的很好，白白胖胖的。”

贺均平点头笑笑：“嗯。”

“我绣花的功夫又进步了。”

“嗯。”

“我的书房拓展到两间了。”

“嗯。”

安然气馁：“这些都在信上说了，你不爱听。”

贺均平依旧是笑意淡然看她，抬手用袖子帮她拭泪：“爱听，再说说。”

安然看了他许久，终于是忍不住抱了他的胳膊：“世子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贺均平摸摸她的头，轻叹：“嗯，回来了。”如今只等年后，年后……他就去李家提亲。把她放在身边，再也不离开。一别两年，果真出落成美艳不可方物的姑娘了，再走，他哪能放下心。轻握了她的手腕，“很久没吃过京城的饭菜了，一起吃。”

满桌的酒菜还带着热气，安然也没吃晚饭，可是不饿，如今的她哪里会饿，心早就是满满的幸福。拿了碗给他舀汤，夹肉，轻哼：“清妍又骗我，说今晚来吃老虎肉的，结果老虎肉没看见，老虎就看见了。”

贺均平蓦地笑道：“我倒是变成老虎了，有那么凶么？”

安然皱了皱鼻梁：“没那么凶，但是都坏。这个惊喜我一点也不喜欢。”

贺均平凝视，笑笑：“当真不喜欢？”

安然微微抬眉看了看他，略有羞赧，这才承认：“好吧，很喜欢，简直是……快开心死了。”

瞧着她那娇羞承认的模样，贺均平心弦又被拨动，当真喜欢的很。

喝了一口汤，暖了暖胃，他才说道：“在边城，碰见过两回大虫，幸好有弓箭手在，当晚就炖了肉吃。”见安然看自己，笑问，“怎么了？”

安然低声：“这些你没在信上说过。”方才满眸是泪，根本没仔细看他，现在认真看，比起他离开时，似乎……更是冷峻成熟了，肤色也偏于古铜不再白皙，哪里像养尊处优的皇族子弟。再翻了他的手掌看，掌上也有茧子，不由心疼，“世子哥哥，你吃了很多的苦吧，可是从来不说。”

贺均平笑道：“看，没告诉你已经难过成这样，要是再告诉你，岂非要更伤心。”

安然气道：“借口，以后我也报喜不报忧。”

贺均平笑笑：“连生起气来也好看。”

这话并不是故意夸赞，而是当真如此。离别两年，一举一动都觉喜欢，蹙眉生气也觉可人。只想这么瞧一晚，不对，一直这么看着，便觉开心。

安然苦笑，不但是晒黑了，连脸皮也晒厚了吧，如今说这些话倒是自自在在的了，她又夹菜给他：“快吃，瞧我做什么。”

贺均平笑了笑，继续吃饭。安然给他倒茶，只是看着他吃就觉幸福。那么多的千言万语已不想说了，还是仔细看吧。

贺均平想起来，问道：“你吃了没？”

安然这才想起来：“没。”

贺均平笑道：“傻姑娘，难道真将我当老虎，想吃了我不成。你素来爱吃，如此淡定，我倒以为你吃过了。”伸手拿了碗筷给她，“快吃。”

安然接过，贺均平便给她夹了菜。吃了两口她便轻声问道：“这次回来，不用去边城了吧。”

“嗯。”

安然当即喜的又忘了吃饭，已开始计划起来：“我们今年一起去赏梅吧，还有登塔放烟火，苑塘那边的鱼也肥了，要赶紧的，不然年后我就要被押在家里不能出去了。”

贺均平笑着看她，只是听着她的声音，就觉满足。看着她的样子，更觉人生无憾。他的小媳妇就快真的要做他的媳妇，再不用担心她会做了别人的新娘。这么一想，顿觉在边城所受的苦，都是值得的。

李仲扬很晚才回来，到了房门，见里头灯还亮着，进了里面，就见沈氏还未睡下，皱眉：“这么晚还不睡。”

沈氏上前为他宽衣，让丫鬟打了热水给他净脸，笑道：“倒也不困。”见他心神不宁，轻声，“莫非……皇上又留你训斥了？”

李仲扬轻点了头，沈氏蹙眉：“今年怎的这般不太平，这都已经好几回了。”

有此感慨，只因圣上越发偏颇二皇子，大皇子身边的近臣多多少少都受了责罚，连李二郎也没幸免。今年与那些官夫人一同饮宴看戏，也少不得要说到这些。沈氏心下也觉不安，可李仲扬却从不多说这些。他主外，自己主内，早就像是商议好的了。

李仲扬叹道：“莫非圣上欲立二皇子为储君……”

沈氏轻声：“二郎莫多想。”

夜里睡下，李仲扬又睡的不安稳，梦魇醒来，惊的里衣湿透。

沈氏忙起身给他斟茶。

李仲扬面色惨淡：“我又梦见那贱妇了。”

去年腊月莫白青做出那种混账事，翌年一月，莫文房病逝的消息传来，李二郎便让人送了毒药过去。自此以后却常入梦魇，请道士来做法，却也不得好转。唯有李仲扬明白，他年轻时做过的造孽事，已经一一开始向他寻报应了。又常想起莫白青的那话，死后也会夜夜站在他枕边。

这是心魔，无法驱除。

沈氏好好安慰了一番，李仲扬这才再躺下。她默默想着，明日去寺庙烧香祈福吧，若是厉鬼要缠，就缠着她好了。李二郎不能垮，他一垮，这家便完了。

翌日，沈氏早早出门去了，盼着能烧上寺庙的第一炷香，得方丈第一句吉言。

吃过早食，清妍便来接安然，一起去苑塘吃肥美的鱼。到了那，安然却没看见贺均平，正想着难道清妍这坏姑娘转了性子不“坑”她了。清妍一脸坏笑：“我就知道你是个重色轻友的坏姑娘，我哥进宫去了，约摸中午过来。”

安然说道：“我才不是在等他。”

清妍伸手挠她痒痒，逗她直笑，这才求饶：“好好，你赢了，别再逗我了。”

“哼，都快做我们贺家人了，还不听我这小姑子的话。”

安然脸红了，拍拍她的手：“不许再说这种话，让别人听见，我们两个都要被扣上不矜持的帽子。”

清妍嬉笑道：“谁敢，我拔了他们的舌头。”

到了正午，鱼已经钓上好几条，贺均平还未来。清妍在一旁哼着小曲，见她时而望望外头，说道：“安然，昨晚我哥刚回来，母妃就拿了一叠姑娘家的生辰八字给他，唠叨了他大半夜。”

安然想到贺均平被顺王妃唠叨的场面，笑了笑，清妍说道：“然后我趁着母妃不注意，把那些东西全都丢到外面池塘去了。王兄当即夸我乃英雄也。”

安然干咳两声：“然后你被王妃暴揍了一顿？”

清妍听见暴揍二字，顿觉形象，当即笑趴。许久才道：“王兄回来也好，母妃就不会总烦我了。”

安然顿了顿，清妍比她长一岁，眼见着就要十六了，虽然不比往日那般常出来走，但想玩的时候，还是四处跑。她素来就是家里的霸王，顺王爷不管，顺王妃管不住。骂的凶了，反倒跑的更欢。有时她觉得，清妍比她更像现世来的，这般潇洒：“清妍……你老实告诉我，你还是喜欢我哥吗？”

拿着鱼竿的手微微一漾，在平静的湖面打开一圈圈水纹。清妍点点头：“嗯，喜欢。可是你和王兄不用介意，真的……不许再做那种成全傻事，否则我会一世不安。而且……尚清哥哥也不会喜欢我的，他喜欢的是那种柔情似水的姑娘，而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变成那种人。如果要我为了喜欢的人而改变那么多，我做不到。我可以为了他学女工，因为那不会改变我，可若要为了他而移除本性，我不想，也不愿意。或许是……还没有喜欢到那种程度吧。”

安然摇头：“不是的清妍，如果让我为了世子哥哥做出性格上的改变，我也不愿意，无关乎喜欢的深与浅。”

清妍长吁一气，笑道：“好吧，随缘好了。说不定明日我就喜欢上别人了，然后成亲，生孩子。”

安然见她笑的欢喜，却从那声音里听出一丝惆怅来。这种不能一起获得幸福的无奈……实在是很不喜欢。

贺均平到了后，清妍便立刻拿鱼去给厨子，借故跑开了。昨日是夜里见他，灯火再明亮也瞧的不是十分清楚。现在白昼一瞧，那胡渣已经刮干净了，发束的整整齐齐，眯眼看着，真是俊朗非凡。

贺均平见她毫不避讳的盯来，笑道：“莫非我脸上的胡渣又冒出来了？”

安然笑笑：“世子哥哥长的真好看。”

贺均平微挑了眉：“自然要衬得起媳妇的美貌。”

安然被他呛了一声，这种话真是连反驳都不能反驳呀。在湖边坐了一会，不见他说话，偏头看去，眉头微拧，似有心事，轻声：“世子哥哥怎么了？”

贺均平微微笑笑：“在边城两年，比在京城二十载学到的更多，懂的也更多。”

安然转了转眼眸：“世子哥哥喜欢上边城了？”

“嗯。”贺均平迟疑许久，才问道，“若……成亲后，你可愿随我去边城。像当年父王携带一家人过去，一住便是七八年。”

安然愣了愣，去边城她并不在意，只要不要再受这分离之苦。可是守在边城的时日未免太长，忍不住问道：“一年半载的可以回来一次么？”

贺均平笑笑：“每年来回便差不多要花费两个多月的时日，舟车劳顿，无妨么？”

安然笑笑：“世子哥哥这么说，那就是可以了？”

一口一个世子哥哥，声音又软腻软腻的，真是铁汉的心都要被叫化了。贺均平分外不忍，缓声：“边城不比京城，没有歌舞升平，没有彻夜灯盏，也没有吟诗花会，更没人前后伺候。我只怕……苦了你。”

安然笑笑，音调微轻：“是，那里很多都没有，但……那里有你，这就足够了。”

贺均平愣了愣，末了笑道：“我当真是没喜欢错人。”

安然看着他：“我也没……世子哥哥如果一辈子享受在皇恩下，倒是让人瞧不起的。还好没有……”

说罢，已经撑不住那灼灼目光，急忙将视线投回鱼竿上，嗯，还是钓鱼吧。

贺均平沉思许久，愈发珍惜她。世上再也找不到像她这般的女子了，没有半句埋怨，一句有你，就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

明天是大年初一，照例要进宫饮宴。安然如今依旧很害怕，不是还未习惯那肃穆氛围，而是因为装扮了一番，祖母在旁笑道“真真是与你三姑姑长的一模一样了”，这话提醒了尘封在心里许久的事。

三姑姑今年未归，之前安宁与她一起时倒是“常”回来的，想来也是为了三姐而回。现在安宁在家了，她更没什么可牵挂的。

安宁此时正拿着米糊看百里长贴对联，也不知他是斜视还什么，贴的歪歪斜斜，还得意洋洋的说“这回贴正了吧”，待瞧见她脸都黑了，又默默的歪了歪，小心问“贴正了没？”。

安宁皱眉：“我来贴。”

百里长无奈道：“哎哎，又被媳妇嫌弃了。”

安宁早就习惯了他的轻佻，虽然说话总是花花公子的语气，可是住在一间房快两年，他睡长椅，她睡床，也一直相安无事。

百里长将桃符给她，自己扶凳子。等贴好了，一瞧门口，真是喜气啊。

安宁问道：“今晚想吃什么？”

“鸡肉。”

安宁点点头：“待会去买。”见百里长盯着自己，她又皱眉，“做什么？”

百里长笑道：“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以前的她从来不会问自己。可似乎真是处的久了，最近几个月变化越发明显。会给他盖被子，还会在身边放个炭盆。也会问他想吃什么，然后认真去做。从宫里回来，进了巷子瞧见小院炊烟袅袅，便觉自己有家了。进了门后，安宁在炒菜，顿觉美好。

他摇了摇头，这种感觉绝对不要是动心，只要是感动就好。李家……安宁可是李家的人啊……

这么一想，忽然觉得……有些残酷。

大年初一，安然随爹娘入宫赴宴。刚拜见完圣上说了吉利话，就听见贺奉年说道：“去年未见，今年出落的越发好看了，抬头让朕仔细瞧瞧。”

安然只好硬着头皮看去，这一抬头，就见贺奉年的眼眸一顿，直勾勾盯来，锐利的眼神盯的她冒了一脊背的冷汗。许久贺奉年才道：“今日可要喝的开心些。”

安然忙埋头说了一番谢话。回到位置上，也没像往年那般得到赏赐。并非是想要赏赐，只是之前有人曾说，这赏的不是她，而是变相赏给李丞相的。那今年没有，席上又听见圣上嘉奖二皇子，莫非……这是要被抛弃的节奏？

神思不定了一会，就听见贺奉年又褒奖了贺均平，安然看着他在堂中拜谢，身姿挺拔，答的铿锵有力，又多看了几眼。沈氏扯了扯她的袖子，眼神示意摇头。安然这才收回视线。

宫宴结束后，一家人乘车回家。李瑾轩见李仲扬面色沉沉，问道：“爹可是在想方才宫宴上的事？”

李仲扬点点头：“翰林院可有什么消息？”

李瑾轩默了片刻，才道：“腊月时院中提拔侍读学士，教之其余两人实力，本以为我能当选，却不想落选了。如今局势看来，却又好像是特地被刷下去的。”

李仲扬眉头紧锁：“二皇子连得两年嘉许，大皇子那边也定是急了。只是风声正紧，不便接近，否则便坐实了结党之罪。”末了一想，这话还是得让百里长转达，商议一下对策。莫非圣上真的不打算立大皇子为储君？

过了两日，安然的名声倒又是在宫里响起来了。清妍和她说时还一头雾水，直到听她说完，又起了一身疙瘩。

原来有皇子在宴席上瞧上了她，去向贺奉年求她，结果贺奉年扔下一句“无人能配得起她，走罢”，这话简直就是至高无上的赞许，可安然隐约知道详情，却觉惊悚。真怕那是真的，然后被皇帝拐进宫里做个炮灰妃子。

她忙问清妍：“及笄是三月三日么？”

清妍点头：“嗯。”她立刻想歪了，抿嘴笑道，“哎哟哟，坏姑娘，你就这么想做我嫂子吗？要不我现在就叫你王嫂？”

安然轻拍她，她哪里知道自己心里慌得很。

三月三，在安然惴惴不安的等待中来了。

笄礼前三日便戒宾，宾由李家三叔婶担任。当日安然穿上笄礼冠服，在众人注目下，完成笄礼。在宗室接受三叔婶授以的“妇德、妇容、妇功、妇言”，为时半日。

夜里安然坐在房里，看着那不再是双丫髻的头，有些不适应，还觉得头上插上簪子步摇有些重。可又舍不得取下，她终于长大啦。

柏树见她在镜子前瞅了好久，笑道：“姑娘最美了，都被自己迷住了。”

安然笑笑：“柏树的嘴巴是越来越坏了。”

柏树俯身贴耳道：“小姐，你若是嫁给世子，我是不是也要跟过去？”

“嗯，按理说是，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嘛。”安然听着话里不对，看着她说道，“你不想么？”

柏树说道：“服侍小姐柏树愿意……只是……陪嫁丫鬟不是一般都要……嗯，做姑爷的妾侍么……奴婢……”

后头的话支吾着说不出来，安然笑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柏树埋头不起，安然笑道：“放心吧，你若是有良人，我不会带你过去的。你若要卖身契，我替你向母亲讨来就是。”

柏树忙道谢，遇到这样的主子，是她的福分！

翌日，因是大臣女儿，要去皇后娘娘那得吉言。安然又随沈氏入宫，到了宫门口，还有其他几家同样刚参加完笄礼的姑娘一起守候。

进了宫里，正逢百官下朝。

宋祁如往常那般往翰林院去，听见姑娘的笑声，也知晓又如往年那般是进宫听教的姑娘。走了两步忽然想到，安然昨日笄礼完毕，那今日……忍不住偏头看去，就见那一簇穿着新衣的姑娘中，安然特别安静的走在其中，时而笑笑，清晨阳光如霞光彩琉璃，打落身上，繁花似锦，美好极了，看得他也微微愣神。真想与她说话，只是却仍旧是在回避着自己。

如今世子已回，怕是这份美好，与他彻底无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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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兵败山倒危机重重

第三十二章兵败山倒危机重重

贺均平让人送信给安然,说世子府已经在修葺。过两日便去提亲,可没想到同年三月七日,太后崩,皇帝下令举国百日禁止婚嫁庆生。这事便也只好拖着。

不过两日，刑部侍郎上官易参了李仲扬一本，列举了数十条罪证。由他入仕开始至丞相之位,大小不缺。之前已经有人弹劾,只是都不如这次详细。贺奉年当即让都察院查办，而李仲扬也被禁足家中。

李家如今上下气氛沉郁,除了李瑾轩还能来回翰林院，下人日常买菜购粮，其余的人基本不出门。随着案件陆续举证，李瑾轩在翰林院中也备受排挤。学士也不再委派他重任，只让他跟那些庶吉士做些无关痛痒的事。

这日午时，去官舍中用膳，自己所坐之处，临近无一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这真是树倒猢狲散，往日那般亲近自己，如今父亲仍是丞相之名，他们已经是避之若浼，当真是可笑。正想着，前面已坐了一人，抬头看去，心中不由一震：“回来了？”

宋祁端着饭菜坐下，淡笑：“是，刚将嵩洲的事忙完，向圣上复命完，便过来了。”

李瑾轩笑笑，又满是苦意：“我父亲被弹劾，如今禁足在家，你怕是不知道吧。”

宋祁淡声：“已经听了些。”

李瑾轩当即笑道：“那你还是与他们一般，坐远些吧，免得被我拖累了。若是你的话，我倒不觉可笑，自能理解。”

宋祁笑道：“那边没位置，这儿宽敞。”

李瑾轩轻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这一顿饭，总算是吃的香了些。

李老太并不知家里发生了何事，她身体今年更差，沈氏也不敢告诉她，免得老太太担忧。陪她说完话，下人便报外头来了辆马车，正奇怪如今这时候谁还会来拜访，还没出去，钱管家便进来说是赵氏来了。顿觉暖心，自小的玩伴到底还是真心待自己的，不似那些平日里来的勤的官夫人。只是沈氏也知缘故，倒并不太在意她们来与否。

赵氏见了她，当即握了她的手，叹道：“怎会生了这变故，真教人不能理解。”

沈氏强笑道：“可说什么胡话，这不是好好的么。”见她神色停顿，心下不安，屏退下人，轻声，“你实话告诉我，可是从宋大人那听来了什么。”

赵氏躲了她探究的目光，只说了一句“你做好最坏的打算吧”，便要告辞。见她怔愣，又实在不忍，想要劝慰，自己倒是哽咽了，“若、若是你夫君保不住了，我会求我家老爷保李府妇孺。”

沈氏步子不稳，几乎晕了过去，宋嬷嬷忙扶住她。赵氏只怕越留越是伤心，便走了。宋嬷嬷扶她回房，李仲扬正在房中看书。见沈氏这模样，忙过去搀她。宋嬷嬷当即说了方才赵氏说的话，李仲扬神色微顿，却也没太过意外，让她下去了。

沈氏喝了茶，稍微回神，急声问他：“你且告诉我，你到底是犯了何罪，会惹怒圣上？”

李仲扬面色平静：“太太看不出来么，不是为夫诸罪当诛，而是圣上有意扶持二皇子，如今正为他铺平登基大路。不但是我，只要是大皇子身边的人，在去年腊月已经陆续遭到贬谪，连大皇子也被囚禁东宫，如今终于是轮到为夫了。”

沈氏愣了愣：“所以，归结原因，是我们找错了靠山……”

李仲扬难得露出笑意，却满是沧桑：“是。只是父亲是为国立下大功的将军，圣上不会为难你们，太太放心。”

沈氏立刻听出这话里不对，抓了他的手惊愕：“二郎这话是说，圣上定然会追责于你？”

李仲扬神色淡然，反握了她的手：“如今局势，确实如此。为何一个小小侍郎敢弹劾于我，而且还有力气搜集那么多的罪证，背后定是皇上授意二皇子，彻彻底底将我查了个遍。为夫自任丞相，便竭力避开祸源，可总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只是那些事许多官员也都做过，圣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不同，定会小题大做，这劫……难逃。”

沈氏听的落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道：“二郎不会有事的，我去求父亲，让他进宫和圣上求情。”

李仲扬摇头：“老丈人不会帮我们的，于他们而言，有福可同享，有难却无法同当。”

沈氏说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被定罪，做了那权力斗争中牺牲品吗！”

李仲扬闭上眼眸，长叹一气，十分疲惫：“自古皇权争斗，皆如此。”

沈氏心头又是一酸，已抱了他哭的难过。做姑娘时她已哭的够多，嫁了李二郎，虽然起先他官职并不高，可到底是和和睦睦，也疼着她。本以为她再不会如此难过，当真是世事难料，教她如何接受。

清妍的消息可是四通八达，李家的消息早就飞到了她这，可她刚要出门，便被顺王爷喝进房中，将她锁了，不许她乱走。气的清妍拿了小刀劈门，无奈那门的木材结实，根本不是她能砍断的。

好不容易等贺均平回来，知晓此事，也不好直接去李府，否则只会帮了倒忙，那弹劾的一条罪名便是“结党营私”，他若是平民百姓去了无妨，可自己是世子，不能去添乱。细想一番，又怕安然不安，便让平日那送信的小厮去李府，告诉她自己会去向皇上求情。

可小厮刚走到门口，就被顺王妃拦下，让侍卫抢了信过来，声音极冷：“出去溜一圈再回来，然后告诉世子，信已经送到李姑娘手中，她回话‘一切都好’，你若敢泄漏半个字，我便将你家中上下几口人的眼珠子全剜了。”

小厮一听吓的魂飞魄散，哪里敢不从。跑了一圈回来，贺均平果真问了他，他便答“一切都好”，贺均平也未起疑。

五日后，都察院将文书呈上，上官易所说基本属实，贺奉年当即命人卸了李仲扬官服，押送大牢听候发落。

夜落，宋家。

宋成峰刚回到家，赵氏便迎了上来，两眼已哭的红肿：“老爷，你且告诉我，阿如可会被牵连，李家上下会如何？”

宋成峰顿了顿：“如今圣旨未下，为夫不知。”

赵氏气的冷笑：“你如何不知，你不说，是要我直接奔到二叔公那还是四堂弟那问么？”

宋家的人担任的官职可不少，都察院和大理寺都不缺人。宋成峰一听直皱眉，轻喝：“你多少为宋家考虑，别只顾姐妹情谊。李夫人与你再好，莫非还亲的过宋家。我们宋家是纯臣，只管遵守圣上旨意便可。若是去求情，便是坏了规矩。”

赵氏也气了：“我可有求你救他们，哪句说了！你素来觉得姐妹情谊比不过你们男人交情牢固，往日我懒得与你争辩，今日生死关头，只是问问他们会如何，你就没了耐性。纯臣纯臣，只是比别人更加冷心肠罢了！”

宋成峰也气的要冒烟：“若是没有这冷心肠，如何让你安稳至今！一面享受宋家的好，一面却又鄙夷，你倒是想两头好。”

自成亲以来，他哪里这么大声跟自己说过话。赵氏是典型的大小姐脾气，宋成峰也从来都是礼让她的。这回当头被骂，赵氏便哭了起来。自己可算是看透了，平日再得尊重，其实不过是他让着她。他若是烦了，也一样能将她赶走。心中既担忧姐妹，又实在是心疼。

宋成峰哪里想这么说她，赵氏虽然脾气差些，可毕竟是相伴多年的妻子，也喜她从嫁入宋家便一直像璞玉不染世俗污浊，永远是活泼爽朗的性子。听她哭的难过，长叹一气，好声安慰她：“李大人此次生还无望，但念其为忠臣之后，圣上应当不会为难李家人。”

赵氏抽了抽鼻子，揩了泪道：“犯了何事这般严重？”

见她要听，宋成峰便一一说道：“清州外任官张和求回籍，李仲扬利用官职疏通抚按官，谎称其患病，允其回籍。瀛洲刘松奇掌印报粮账目逾期，携银求情，李仲扬助其谎报。京郊抚按委官何信丈量田地，诡寄隐漏，首报不实，助其隐匿田地一百三十九亩，私得田地七十八亩。巡盐御史玩忽职守，掣盐不力，李仲扬包庇谓之掣盐期内风雨横行，故延迟二十日，呈报青册不清……”

拣了几件大事说，赵氏也隐约明白了。大羽国最看重的便是粮与盐，他倒是将这两个都犯齐全了。只是无论怎么听来，都罪不至死，至多是贬官发配。

宋成峰并不想和她说那些党派之争，那些事，他不愿让妻子知道。以她的性格，又怎么会接受。

李仲扬被收押当天，沈氏便将自己的首饰钱财，还有名下为数不多的田产铺子整合出来，看看能否疏通一下，求那些多少有些恩情的官员向圣上求情。若是有一人领头，其他的人也会说些话吧。

只是自己出嫁时娘家给的并不多，她想起周姨娘来，但这教她如何开口，拿人家妾的钱。正为难着，周姨娘自己就来了，进了门便哭成泪人：“姐姐，二爷能回来吗？”

沈氏见了她本也心酸得难受，可听见这话，眸色立刻坚定，半分犹豫也没有：“二爷一定会回来。”

周姨娘可不管她是真安慰还是假安慰，通通都当作是真话，见地上放了个箱子，再瞧瞧那梳妆台，可是一点首饰也没，她又不愚钝，而且以钱疏通关系笼络人的手段不正是商家人常做的，当即说道：“姐姐可是要凑银子去救二爷？我那有钱，姐姐若是点头，我便去拿来。”

沈氏轻点了头，她这主母做的可真是……唉。

周姨娘当即去拿了屋里几把钥匙，准备去庄子里的银库取钱。沈氏随她一块去，出门时果然见了几个人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约摸是刑部过来看着李家上下，怕他们潜逃的。只是如今李仲扬罪名未定，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来盯梢。

到了绸缎庄子，掌柜见了周姨娘，急忙奉茶，周姨娘直奔了话题，见他面露为难，逼问之下，才说：“那银子让李四爷拿走了，说是要周转买那银蚕丝，做批上好的布料。”

周姨娘皱了皱眉，这下坏事了，可让沈氏知道了。果然，沈氏立刻问道：“那李四爷是四弟？”

她只好硬了头皮答是，沈氏无暇问清缘由，两人便又去下一个铺子。在车上，周姨娘小心说了与她听，又道：“四弟替我将生意打理的极好，为了多赚些钱，除了我，掌柜都听他调拨。这两年来，我赚的银子可翻了一番。”

沈氏不好下定论，蹙眉：“直接去钱庄取钱吧。”见她迟疑，不由诧异，“你莫要告诉我，你将钱都拿了出来交给四弟了。”

周姨娘忙说道：“这倒没有，我也留了点的。”

沈氏这才松了一气，可两人到了钱庄，刚下车，便有人围了上来，手上拿了一堆契约欠条，嚷着要周姨娘付欠款。仔细一问，才知道李悠扬以她的名字购置了许多客栈酒楼房地，还有欠了各类庄子货源的半年账款。他常年帮她办事，商贾也知道周家嫡女的身份，便签了她的名字，手印是李悠扬画下的，两头都跑不掉，众人也放心。可这过了三个月，听见李家垮了，又不知谁放出风声说周姨娘要跑，今日会来这里取钱，当即全都过来讨债。

周姨娘苦不堪言，这才明白过来，她这是被那该死的李悠扬给坑了！骗得她的信任，在铺子里为她赚钱，实际却是在亏空她的铺子。就算她赚了再多的钱存入里头，他凭空买的那些房地，也够她受的。

平日是有李仲扬做靠山，商贾不敢来要账，可如今他垮了，只想追回自己的钱。周姨娘被围堵的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将钱取出，一一还债。等付完最后一笔，钱财已所剩无几，几乎哭瞎。

沈氏身心疲惫，她总算知道为何李悠扬会回来了，不是为了亲情而归，而是一开始就打算卷走周姨娘的钱。

周姨娘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哭了一番，心中愤懑难平，只想拿着刀子去寻李悠扬拼命。当即就往他的住处去。

到了迎宾客栈，李悠扬正在那偌大的房里听歌姬唱曲子。听见外头吵闹，问了骆言，才知是沈氏和周姨娘，那百无聊赖的脸上立刻有了笑意，仰头饮尽一杯酒：“让她们进来。”

周姨娘想冲到前头，却被小厮拦住，气的她大骂：“你还是人吗！连自家亲戚的钱也骗，你将钱还给我！那是你哥哥的救命钱！”

李悠扬当即捧腹笑起，笑的周姨娘愣神，他才抹了眼角那笑出的泪：“你可真是个傻子，身为商人之女，难道不懂吃进去的钱，就绝无可能吐出来的道理么。”

周姨娘一愣，又差点心痛的哭了。沈氏此刻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只因她再气，也没有办法让他将钱交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将钱骗走？若是真的为钱而来，你如今得手，早就不在这里了。”

李悠扬点头笑道：“还是二嫂聪明。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想切断李家的财路，永世不能翻身啊。”

沈氏瞳孔一缩：“为什么？他是你二哥，你难道不是李家人吗？”

“是啊……二皇子应允过我，会让李家败落的。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何会回到这恶心的李家？”

沈氏愣神，他跟二皇子有约？他竟是二皇子身边的人，当即喝声：“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即便老太太不疼你，可也至少管了你吃喝，你为何要如此？”

李悠扬蓦地冷笑：“好，我就告诉你这是为什么。我的生身母亲是妾侍，生下我后身体便不太好，老爹因此疼她几分。可后来老爹战死沙场，消息传来，林氏便来寻我母亲，一顿好骂，说了许多恶毒的话。当晚，母亲就自缢了。对外说是母亲重情，其实不过是被林氏逼迫而死。我忍了那么多年，就是想将李家毁的干干净净，为我母亲报仇。”

他忍受了那么多年，四处飘零，好不容易白手起家做了个小商人，吃喝不愁了。可是他却无法为母亲报仇。回到京城，无意碰见二皇子幕僚百里慕云，让他为二皇子出一份力，让李家彻底翻不了身，他当即答应。

如今终于报仇了，亲眼看着李家落魄。官没了，连钱也没了，他们再不能像以前那般颐指气使。

人生……美矣。

回到家中，李瑾轩知她们出去筹钱，迎了上来：“母亲姨娘可筹了多少银两，孩儿这也有一些。”

沈氏与周姨娘相觑一眼，默然摇头，周姨娘说道：“钱……都被你四叔卷走了……”

李瑾轩一愣，一旁的李瑾良气的火冒三丈：“我去杀了他！”

沈氏喝住他：“都回房里待着！这些事娘亲自会处理。”

李瑾良分外不甘，却也只好忍下。步子还未迈入正堂，黄嬷嬷便颤巍巍出来，抖声：“方才下人说漏了嘴，老太太、老太太一听二爷入狱，两眼一直，去、去了……”

沈氏心口一闷，几乎吐出一口血来。

李仲扬还在狱中，罪名未定。李老太的葬礼第二日草草办了，夜里守灵，一家人相依跪着，冷清而哀伤。

颓势排山倒海过来，压的人心头喘不过气。安然如名字那般，已安然了十四年，如今却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人间冷暖。祖母六十大寿时，那么多人来贺喜，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来了。可如今爹爹入狱，吊唁的人寥寥无几。又想起贺均平，这么多天了，不来看她她理解，不来信她也不怪，可为何一句话也没……他不知道她现在有多怕，怕极了么。

她不想也不会去求他帮自己向皇上求情，他的难处她知道。只是想他安慰她一句，让她不要害怕就好。

可等到如今，什么音信也没。他被关起来了？可让柏树去打听，他还在外面走动。

想的心中难过，便听见大门又被打开，只听见钱管家唤了一声“李四爷”，灵堂的气氛便变了。安然并不知何事，往外看去，李悠扬迈步进来，却未穿孝服。还未跨过门槛，便被李瑾轩起身拦住，硬声：“请阁下出去，李家不欢迎你。”

沈氏未说话，李家愧对他，但他给李家致命一击，却又扯平了。周姨娘已气不过，唤人道“将他乱棍打出去”！

李悠扬笑道：“我只是想来给老太婆上个香。”

沈氏沉声：“管家，送客。”

说罢，钱管家已领着下人夹棍而来，要将他乱棍打出去。李悠扬也不屑与他们争辩，却见一个身影跑了出来，拦在前头，定声：“四叔是好人，你们为什么要赶四叔走。”

李悠扬一愣，周姨娘喝声：“安素你作死吗！你知道什么，快回来！”

安素摇头：“四叔不是坏人。”

李瑾轩不忍，要他告诉妹妹她嘴里的四叔是如何坑害李家的？他如何忍心：“请四叔离开。”

李悠扬顿了片刻，也不与安素说话，也不多辩什么，转身便走了。

他以为在李家落难时踩一脚他会很高兴，可是为什么却一直笑不出来。听到那老太婆死了，为什么会觉得可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了这里，被他们仇视打一顿其实心里会更开心。可是为什么安素要出来维护他，还那样毫不怀疑的说他是好人。

若是知道她的叔叔对李家做了那种事，她也会认为自己是个坏人。

这世上唯一说过自己是好人的人，也就这么消失了吧。

走出李家大门口，回身抬头看着那牌匾，丞相府……孩提时，家门口挂着的，是将军府。后来是李府，荣华反复，一直在变……没变的，是里面的人，一直姓李。

他长叹一气，骆言已拱手弯身：“李爷，该回去了。”

李悠扬点点头，又狠下心来，这李家，与他何干！毁的再彻底些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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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岁月静好安然若素

三月十九日,贺均平每日都会让小厮送信去给安然,每次都得回言“都好、放心”,起先狐疑为何不回信，那小厮便依顺王妃的话答“李姑娘如今没有心思”，贺均平想想也确实是。想去问问清妍看看能不能找其他同好的姑娘过去,可清妍自被送进宫里陪皇后，就没回来。隐约觉得不对劲，便让其他下人去李家。可府里的下人都惧怕顺王妃，报回来的情况都一样。

傍晚又进宫一回，探听贺奉年的口风，只是圣上有意避开这件事。贺均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实在渺小。

春日阴雨连绵,还夹着春末寒气。街上没什么行人，外面并不热闹。李家里面，更是清冷。

老太太的丧事又花了许多钱，虽然余下的钱并不算太少，但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也没人敢在朝堂帮腔。沈氏已是几晚无法安睡，可家里的人心安抚、大小事都得由她做主看着，否则这家也要乱了。

周姨娘不懂朝政，素来以钱买人惯了，想着即便不能救出李二郎，至少能让衙役对他好些，还是打点一下的好。虽然他待自己并不像待沈氏，但至少也是她的男人，没了他，再多的钱又有何用，她还不想没了丈夫！

当即拉上两个孩子，想去求人脉广大的老爹。只是到了那，周家大门紧闭，敲了门，小厮出来说周老爷不见客。周姨娘才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不见客，分明就是不见“李家人”。

爹娘素来疼自己，绝不会这般绝情。周姨娘立刻跪在门前，盼着他们出来。

李瑾良和安素见了，也随娘亲一同跪下。

虽然有下人给他们撑伞，但雨势渐大，打落在地砖，溅起的水滴顺着衣裳蔓延而上。春末仍旧寒冷，大羽国的天，一年有大半日子都是严寒。

周家正堂上，周老夫人急的团团转，隔了一会便问下人“阿蕊可还是在跪着？”“我那两个宝贝外孙也还在？”，听了几回都这么答，已心疼的落泪，直求那面色沉沉坐着的周老爷：“老爷，这么跪下去可不得了，外头雨又下的这般大。阿蕊可没吃过什么苦，更何况孩子也一起跪着。”

周顺水轻叹一气，目光投向那气定神闲在喝茶的男子：“只是让他们进来坐坐，老夫并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如此也不可？”

那男子正是李悠扬，他轻声笑道：“那周老爷就让他们进来坐坐吧，殿下定不会在意的。”

周顺水脸色一沉，却不能发作。商人斗不过官，更斗不过皇族。如今二皇子风头正盛，指不定就是皇帝，教他们周家如何敢去帮扶女婿？见妻子要出去，他怒喝道：“你去了，整个周家便完了！”

周老夫人泣不成声，当初就该拦着女儿，不让她嫁进李家，做妾已经够委屈，难道下半辈子还要做寡妇不成。正哭的痛心，下人便急匆匆跑了进来：“表小姐忽然晕倒了。”

周老夫人忙说道：“快去后院找林大夫过来去瞅瞅！”

李悠扬没有阻拦，心下微沉，跪那么久……小孩子怎么受得了。

林大夫出来时，周姨娘正和李瑾良将安素背回马车上，准备去医馆。一见老管家领了大夫来，骨子里的硬气便上来了，将那大夫探来的手掸开，双目瞪圆：“不劳你们费心！”

随即车夫李顺驾车往医馆去了，林大夫只好回来禀报：“表小姐瞧着是染了风邪，脸颊都烧红了。”

周老夫人又急又气：“快让人去看着！造孽，造孽啊！”

李悠扬心思沉沉，应当只是普通的病，很快便好了。他急什么，谁不会生个病。

到了医馆，熬了药喝，见她好转，就又带了两副药回去。谁想夜里又高烧不退，烧的直说胡话，急的周姨娘守在一旁一晚未眠。直到早上见她面色红润褪去，才放下心来。听她咿呀说话，忙让婢女拿温水过来，给她喝下。

周姨娘松了一口气：“你当真是吓坏姨娘了。”若是女儿有什么事，她都不想活了。

安素窝在她怀中，神色恍惚。周姨娘强打精神：“可要吃些什么？”不见答话，她又问了一遍，却见她抬头盯来，动了动唇，却只有咿呀声。心头一震，颤声，“素素怎么了？素素？！”

安素张嘴想说话，听见的，却是喑哑的模糊声音。周姨娘已是受不住，紧搂住她，哭音骤起：“嬷嬷，快让大夫进来，嬷嬷！”

迎宾客栈，怀抱琵琶的歌姬轻声吟唱“……轻烟老树寒鸦……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幽幽声响，扣入心弦，萧萧瑟瑟萦绕不绝。

骆言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敬站立，待那歌姬声停，尾音沉落，才说道：“五姑娘高烧已退，但……哑了。”

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李悠扬双眼紧闭。

那唯一觉得他是好人的人，却再也说不话来了。他此刻倒希望，哪怕是被她骂做坏人，也好啊。为什么，却是再不能开口……

顿觉疲累非常，良久才道：“收拾行李，离开这里，立刻。”

骆言没有多说：“是，李爷。”

沈氏到静心院时，周姨娘已哭过几回。喂安素喝下粥水，又坐在一边怔神。一见了沈氏，泪又止不住了：“我不该带他们去，不该逞强，让大夫当场瞧瞧多好，安素就不会变成如此模样了。”

沈氏几乎也落了泪，握了她的手道：“你没有丢李家人的脸，安素也没有。”

周姨娘一听，哭的更是厉害。安素被吵醒，一见生母在哭，坐起身抱住她。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沈氏的泪差点决堤。回到合兴院，也觉清冷，偏头问宋嬷嬷：“安然呢？”

宋嬷嬷扶着她，答道：“姑娘最近都在书房里。”

沈氏点点头，这个时候能以书解忧，也好，总比她整日担忧的好。到了书房，门也没关，一进去就见安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还压着一本书。沈氏拿了衣裳要给她披上，却瞧见那书正是今年笄礼后，李仲扬送她的。事情发生那么多天，她不问自己爹爹去了何处，还说许多安慰的话，她只当安然天真无邪不知这事的轻重。可她分明是知道的，这书房是李仲扬为她挪的，整日都待在这，只怕是坐着都难过吧。

她连气也不敢叹，轻轻给她披上衣裳，这才出去。待拐过廊道，才想，若是当初将她许给世子，即便世子保不住李家，也能保住安然。为何当初要那么执拗。

王府如今也不太平。

贺均平再笨，那小厮总不带信来，也察觉到了不对。这日让他送信去，等他回来，淡声道：“安然带了什么话来？”

小厮弯身答道：“李姑娘让您放心，她一切都好。”

贺均平缓缓起身，向那小厮走去，一见他过来，小厮忙跪下，恭送他出去，谁想那身影到了前头，自己的肩上便挨了一脚，声音满是怒意：“你若是不说实话，我便丢你去犬窝！”

小厮惊的魂飞魄散，那犬窝都是杀人用的，将人投进饿了三四天的狗群中，不到一炷香整个人都被啃成白骨。当即叩头求饶：“世子饶命，那信都被王妃拦下了，都是王妃让小人做的，不关小人的事。”

贺均平手握成拳，已来不及罚这小厮，提步便往外走去。他要去找安然，如果皇上真要灭了李仲扬，那还怕再扣上个结党的罪名吗。他一个世子要救个姑娘，还要被问罪不成！

顾虑的太多，却是错失了良机。他竟然让安然担忧了这么久，只怕是王府上下的人，都被母亲叮嘱过了，否则安然也不会一直没动静。只怕是来找他的李府人，都被拦截在外。

刚走到前院，便被众侍卫拦住：“王爷吩咐，世子不可外出。”

贺均平沉声：“滚。”

侍卫未动，贺均平抽了一人的长剑，便要斩开一条路，身后已有喝道：“你要去何处？李家？”

顺王爷面色阴沉，负手站定，直盯着他：“为了个女人如此，成何体统。你到底明不明白，如今我们所拥有的荣华，都蒙恩于圣上，你去找她，便是与圣上作对。”

贺均平未放下手中的长剑，冷声：“安然不会求我帮她，只是一定要见一面。”

顺王爷冷笑：“以你如今的权势，根本没有办法保住圣上要杀的人。你心里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有些事本就难以兼得，即便今日犯了律法的是父王，我也绝不允许你再与我牵扯半分，不管是帮与不帮。这便是家族兴盛的规则，容不得你任性破坏。你可知你今日这一步迈出去，会酿成多大的祸？这不仅仅是关乎到你，还危害了府里上上下下几百人！你是对得起李安然了，可你又对得起我们？”

贺均平紧握剑柄，他去边城是为了回来能风风光光迎娶他喜欢的姑娘，而不是为了看这一场权力争斗。他自知无法救李家，可安然不会求他这件事，只要告诉她，等他，等他就好。

顺王爷迟疑片刻，才道：“救得了李家的，不是我们，即便是我们，也不能插手。况且你以为，以你的家世，能娶丞相之女？拆散你们的不是父王和你母妃，而是圣上！”

贺均平一愣。

“自古帝王最痛恨也最忌讳的，便是权贵结合。父王是亲王，你母亲是最得器重的国公嫡女，若是再添个文臣之首，圣上当真会坐视不理？他如今整治李家，也是给我们警告。没有人可以逾越皇权。你若再近罪臣之女，便是弃贺家不顾，家族与女人，你选吧。”

众侍卫又何尝不懂顺王爷的意思，当即让了一条路。

贺均平停顿片刻，剑已放下，声音微哑：“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又谈何保护这个家。我只是想去见见安然，只要见一面，让她莫慌。”

说罢，已大步跨了出去，顺王爷长叹一气。

那刚挨了踢的小厮见他出去，忙跑到马厩牵了马过来想将功赎罪。贺均平哪里有心情理会他，拿过缰绳跨马上去，扬了马鞭往李家赶去。

马蹄声响，踏着水洼疾驰在清冷的街道。却不想马突然一震，猛地一扯，贺均平始料不及，随着翻转的马一同摔落在地，磕在水洼中。只看见眼前雨水融入水坑中，意识渐渐模糊。

他还要去找安然……告诉她他没有要放开她。

可是却不能再往前一步，不能告诉她，安然……莫慌，我在……

贺均平被抬回家时，已经昏迷不醒，顺王爷从宫里找了御医来，足足两日，才苏醒过来。

顺王妃见他醒了，忙唤人端了参汤过来。贺均平坐起身，恍惚了许久，左右看看，将放在床头的香囊拿在手中，掀了被子要下地去找安然，顺王妃一见，又怎会不知他心思，气道：“若非去找李安然，你也不会如此！我定不会放过李家！不会放过李安然！”

贺均平手脚没什么力气，恍若未闻，只想着不能再耽搁了。顺王妃气的痛心，这一双儿女，没一个让她放心的。顺王爷进来时，见贺均平准备下地，缓声：“你为何不想想，王府的马素来安顺，你又自小骑马，怎会让马匹受惊，将你甩落？”

“雨天，地滑的缘故。”贺均平伸手去拿鞋，才发现腰间痛的厉害，皱眉忍痛。

“马的后腿发现了暗器，伤口歪倚，马夫推断是在奔跑途中被刺伤，而非先前已伤。”

顺王妃愣神：“有人要害我儿？”

顺王爷未答，眸色黯然：“元之，你如今可还要去见李安然？”

贺均平愣了许久，有人不让他去见安然。父王再狠心，也不会做出让他坠马那样危险的事。如果没有几日阴雨，将那地浸软了，那他一脑袋磕在上面，也死了。那如今不想他有所为、又敢下杀手的，除了当今皇上，还有谁？

顺王爷说道：“谁敢动我们王府？唯有皇上。他决意要扳倒李家，你却执意违逆，父王说的你怎就听不入耳。你若去了，下次便不仅仅只是受伤。清妍为何会被皇后召进宫中？你真当圣上不知你和丞相之女走的过近？此次你捡回一条命，可你再不放手，下次死的，就是你妹妹，是你，是父王和你母亲。”说罢，声音已是微哽，质问道，“你当真要为了个女人舍弃你至亲的人吗？”

顺王妃紧抓他的手，痛声：“元之，放手吧，就当是母妃对不起你，可你愿意看着清妍被囚在宫中一世，看着父王母妃过的胆战心惊吗？”

贺均平怔愣，头疼，非常疼……手里握着的香囊在刺着他的手，已经……拿不住了……

安然这日刚进书房，便有婢女跑了过来，说有人送口信来。贺均平让她去望君楼前见一面。等得几乎绝望的安然一听，有些慌了神，急忙问柏树：“我当去么？”

柏树瞧着她瘦了一圈的模样，本觉不妥，可是那毕竟是世子，指不定可以帮李家呢？当即点头：“奴婢替小姐打扮一番，去赴约吧。”

安然摇摇头，她哪有这个心思去打扮，而且贺均平喜欢的不是她这张脸呀。她担心母亲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还去见贺均平，便让柏树守在这里，自己从后门去了。她就去见一面，告诉他不用担心，她很好，然后就回来。

这一出门急了，连伞也没带。到了望君楼，贺均平还没来。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如水帘的雨珠，等的冷极了。她以前喜欢大羽国的气候，因为每天都能见到雪，那般无瑕美好，如今呀，她想念那炎炎夏日了。

等了半日，贺均平没有来。安然站的腿酸，可身上没带钱，又怕进去了他瞧不见自己。在屋檐下站累了便蹲下，蹲麻了又站起来。申时将过，天色仍阴阴沉沉。等的身心疲累，又饿了大半日，更是无神。

莫不是真的看不到自己？见雨势渐小，她走出屋檐外，只盼他快点来，说一句，只要说一句话就好。

直至傍晚，望君楼门前已点亮了灯笼，映在水面上，模糊出一圈红色。安然看的怔愣。

已是快吃晚饭的时辰，行人渐少，安然站在那里，等不来她要等的人。缓慢的踏水脚步声隐约传来，她能听出那不是贺均平的，蹲身等了一会，头上的雨忽然没了，大片阴影投来，她抬头看去，却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人。

宋祁静静看她，手上的伞全遮在她头上，微微沉住气，说道：“我送你回去。”

安然摇摇头，喑哑着嗓子说道：“宋哥哥回去吧，我在等人。”

听着那无力的声音，宋祁顿觉心疼，这哪里是往日那俏皮的四姑娘！俯身轻声：“下雨了，进去吧。”

“不去，在那里他会看不见我，找不到我的。”

“如果要来早就来了，你还要等多久！”

安然愣神，瞪眼：“世子哥哥不会丢下我的！”

宋祁到底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就知她心里全是贺均平。他愈发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是喜欢安然的，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知道安然喜欢看什么样的书，吃什么样的菜，一些小动作他都记得，会去在意她的感受，仔细回想，竟是清清楚楚。他努力让自己记起还有别家姑娘是同她一样的，可却想不起来。

她有喜欢的男子，而且怕是已经爱慕了许多年，他顿觉自己可悲。可是又不想放手，他心中有芥蒂，芥蒂眼前的姑娘心里满是别人。

既是不愿放手，又觉不该自讨没趣。两种感情纠缠在一起，素来镇定从容的他，也不由觉得痛苦。

他并非是偶然路过这里，自李家出事，他便一直让人留意。刚放衙回来，那下人就告诉他，李四姑娘一直在望君楼，似乎在等人。

他本可以不来，可到底还是来了。那淅沥小雨落在衣裳上，如岩浆滴落他的心头，绞痛不已。

挣扎间，已有人驾马过来，停在近处。安然抬头看去，是平日里跟在贺均平身边的小厮。她忽然害怕他过来，害怕他告诉自己贺均平不来了。那小厮略带怯意，一会才捧送过一个水蓝色香囊：“世子让奴才告诉姑娘，不必等了。”

安然挣脱宋祁的手，颤颤盯着他，没有伸手去接，那香囊里，装着的是司南玉佩。一人一半的司南玉佩，可他却要还给自己。

不愿得君心，故将玉佩还。

心顿如刀割，还是那样轻轻的一刀一刀剜在心头而不给人个痛快，安然摇头：“我不是想求他帮我，我不是想他为难背弃皇族，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

那小厮顿了片刻：“世子……已经启程去边城，姑娘收回这香囊吧，否则奴才无法回去交差。”

安然仍是摇头，颤声：“我不收……我不信……”

念着这些话，已经快崩溃，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从李家出事开始，就再没半分音讯。她相信他，只是因为不便来寻她。可如今一句话也不说，就将玉佩交还。若他再让自己等等，等风声过去了，她也会继续等，一年不够，那就两年，三年四年都可以。只要他当面说了，她便安心。

可惜没有。

雨水连绵，在瓦缝中凝团沿着屋檐滚落，嘀嗒落在地上。宋祁撑着伞，宁可她哭出来，可安然一声不吭，微微提步，想离开这里，可脚刚抬起，脑袋一嗡，倒身而落。满眼的灰白天穹，晦暗无光。

三月二十七日，李仲扬的罪证几乎全部查明，只等定罪。而李瑾轩也受了牵连，未再去翰林院，李家上下，只等最后定局。

连绵十日阴雨，终于放晴，贺奉年领百官同游花园。赏得高兴，一路赏玩，进了亭子内稍作歇息，众官鸦雀无声。贺奉年饮了一口茶，问道：“李丞相一事，诸位爱卿可有何见解？”

众人面面相觑，当即有人上前说道：“李仲扬罪恶滔天，理应赐死。”

如今同游的人多是二皇子一边的，有人领了头，自然纷纷出来说当死。

贺奉年淡笑不语，在人群中环视一圈，问道：“我听闻翰林院近日也不太平，人人都对李家长子李瑾轩退避三舍，唯有一人与往日无异，是何人？”

承旨学士说道：“是宋大人之子，宋祁。”

贺奉年当即说道：“宋祁在何处？”

宋祁由后往前走，立在亭子外面，弯身作揖：“臣宋祁见过圣上。”

贺奉年笑道：“朕倒记得你，钦点的状元。为何人人退避李瑾轩，你倒是不避嫌？不怕旁人说你与李丞相勾结，惹祸上身么？”

宋祁微弯身躯，声音不急不缓：“回皇上，臣与尚清兄自幼同窗，又为同科，一起进入翰林院为朝廷尽一分薄力，一路互相扶持鼓励。李丞相固然糊涂犯事，可尚清兄秉性纯良忠厚，深交无悔。他荣耀时未嫌臣，他落魄时，臣却离他，并非君子所为。”

贺奉年朗声笑道：“宋家又教出了个正直的好儿郎，朕要赏你了。”末了又颇有兴致，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李丞相？”

宋祁颔首未抬，身姿一直未变：“臣不过是小小翰林官，并无越权判决之能。只是圣上以仁德治理天下，李丞相所犯错事众多，理应不饶。只是罪不掩功，修筑京口河堤，免下游上万百姓受水灾之险，是李大人舌战群雄求圣上决断而定；去年粮食欠收，边城众将难以果腹，是李大人提议将城中粮草运往边城，所幸圣上赞同此举，否则外敌已趁机攻下一座城池。又有李大人力挺白将军领兵出征，接连收回七座城池。诸如此种功劳绝不能抵消李大人所犯过错，但其罪不当诛，而且已故的李老将军曾为国效力，若是不念旧情，不顾君臣之谊，怕是有损圣上英明。”

贺奉年笑笑：“不愧是昔日状元，朕又想起你当年在大殿上慷慨陈词的模样了。”说罢，已起身说道，“今日乏了，都退下吧，明日，朕自会有决断。”

作者有话要说：起起落落的，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吧。李家起了，又落了，但总不会一直如此，只是人生的过渡，认识到另一个人生层面罢了，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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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往事如烟红尘缱倦

沈氏听到明日就有消息,连饭也忘了让人备，直到听见安平的哭声,才惊觉,往外一看,天已快黑了。正准备起身，安平就跑了过来,扑在她身上：“娘。”

沈氏摸摸她的头,打起精神，淡笑：“怎么了？”

安平哭的两眼通红：“姨娘病了，秋蝉说是奶奶不许姨娘带我，所以缠上姨娘了。娘亲去找个和尚来劝劝奶奶好不好。”

后头的嬷嬷说道：“这几日六姑娘睡的不好，何姨娘带着她睡,半夜姑娘要解手,何姨娘起了几次身，着了凉，咳的厉害。那下人就嚼舌根……”

沈氏沉声：“连主子们的事也敢议论了，那还有什么不敢说的。秋蝉已在府里伺候九年，竟也这般多舌。传话给钱管家，让他捉了秋蝉，鞭打二十，丢进柴房关两日。”

嬷嬷一听忙下去了，与钱管家一说，立刻依照吩咐办事。府里的人瞧见了，想着连“老臣子”说了几句话就挨了打，那自己的话岂非连命都没了，卖身契还在沈氏手里呢，当即不敢再嚼舌根，专心伺候主子，府里也清静了。

夜幕还未完全落下，沈氏让人摆好饭菜，唤大家来吃饭。都静悄悄，谁也不提李二爷，只怕一提，这饭就要难过的吃不下了。刚起筷，便听见外头有马蹄声。原先不过是以为路过的，可院子太静，那声响听的特别清楚。

钱管家去开了门，一见那马上人，便回头道：“是三小姐回来了。”

众人一听，不知为何心中微暖，那阴霾也微微散了些。

李心容本在邻州，听见丞相下狱，日夜兼程赶了回来。沈氏出门去接，便见她从马背下来，倒是有些诧异，这样柔弱的人竟会骑马。

“三妹。”

李心容握了她的手：“二嫂。”她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前的众人，顿觉气氛阴郁，不复往日欢声笑语，心中也难受极了。可再往上一瞧，见了那悬挂门匾的白绫，不由一愣，“二嫂……”

沈氏生怕她禁不住打击，轻声：“老太太过世了……”

李心容心头猛地一顿，性子倔强的她双眸湿润，几乎落泪。泪到眼眶，又硬生生忍了下去。

沈氏让孩子们先吃饭，自己领她到了老太太牌位前。李心容叩了三个响头，上了香，默了半晌。沈氏说道：“先去吃饭吧。”

李心容轻轻摇头：“我待会进宫面圣，替二哥求情。”末了又道，“三妹不知……为何他会扶持二皇子……大皇子做储君，这推论本应没错。”

她回来的路上都在想这件事，可是却想不明白。莫非她的论断是错的？可以他的脾气……又怎会。

“三妹不必自责。”沈氏又能怪她什么，就算当初她有推论，可是最后选择投靠谁，也是李二郎自己选的，总不会因为妹妹的一些话就决定了他的想法，“圣上不会见任何一个李家人的。”

李心容淡笑：“他会见我。”

沈氏一愣，恍然过来，已是愕然：“三妹……”

李心容眸中微微湿润，却仍带着笑意：“抱歉，让娘亲和你们担忧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是我偿还的时候了。”

沈氏差点站不稳，她一直隐约猜到李三妹定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谁想那让她无法放下的人，竟是当今圣上。

皇宫比起外面来，冷很多。十步一盏的宫灯并不能缓解这种寒冷，李心容的心，却如那宫灯里的火般，闪闪烁烁。

一别这么多年，不知当初那在山庄养病的男子，已经变成何种模样。

赵护卫在前面领路，一路无人敢拦。李心容依旧穿着那身如雪长裙，戴着斗笠，以垂纱遮挡。

不知随他走了多久，才停了下来。门前只有一个太监，见了两人，也不问话，在外头低声“皇上，来了”，里面悄然片刻，才答“嗯”。

太监打开门，李心容看了一眼里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于她而言，却如不见日光的深渊，每走一步，都举步维艰。若有可能，她一世不愿踏进这里，不愿见到贺奉年。

身后的门很快便轻轻关上。

李心容看着那在灯下拿着书卷的男子，顿觉白驹过隙，当初那个俊朗的年轻人，如今已是发有银白的中年男子了。

贺奉年同样在看她，等了一会不见她过来，放下书，朝她走去。走到面前，抬手撩开那白纱，见了她的脸，呼吸便轻缓了。看了一会，才淡声：“来替你二哥求情么？”

“是。”

贺奉年轻笑：“如果他未出事，你是不是一世不来见朕？”

李心容心头微颤：“是。”

贺奉年冷声：“我许你兄长状元，你不出现。许他翰林官，直至丞相，你都不出现，不知感恩，埋怨至今。如今他做错了事，你终于来了。只是我已等的厌烦。”

李心容看他，极是淡漠：“若我二哥真的毫无才能，圣上真会任用么？将所有的过错推在民女身上，圣上真是一如既往的专横。”

贺奉年盯着她：“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你？”

李心容愣神看他，末了笑笑：“杀吧。”

贺奉年就是瞧不得她用这样犟而无所谓的眼神看自己，这整个大羽国都是他的，却唯独她不是。心里一动，将她紧抱在怀里，伸手解她腰带。

李心容抓住他的手，声调不卑不亢：“放过我二哥”

贺奉年愣神，低吼：“你要跟朕谈条件？！”

李心容一顿，朕，又是朕，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是这么自称的。

“放过我二哥”

贺奉年眸色竣冷，微微松开她，冷声：“脱。”

一字落下，李心容一愣，连贺奉年也为这脱口而出的话愣了片刻。

看着她那倔强眼神，贺奉年似乎又回到初见她时。自己得病在避暑山庄养病，碰见了迷路敲门讨水的她，明明是个美丽姑娘，却是男儿装束，还以为别人瞧不出来，十分有趣。好不容易得了她的芳心，告知她自己的身份要带她回宫，她却是愕然不愿。许她荣华她不要，许她富贵她不屑，偏要走。他不许，他自小就是傀儡皇帝，大权都在太后手中，他都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冰冷无情，可谁想她却轻易化了他心头寒冰。

教他怎能放她走。

怔愣了许久，贺奉年俯身吻住她的唇，微凉，却依旧柔软。

这吻十分温柔，轻轻感应着她唇上的凉意。直至变得温热，才愈发强烈。开始摄取那久违的温存和炽热，那消失多年的情愫汹涌而来。贺奉年再也忍不住，离了她的唇，将她直接抱起，往那软塌走去。轻放在床上，解了她的衣裳，连气息都快屏住。

李心容闭上眼睛，那吻落在脸上、唇间、脖子，一路而下。她又想起那晚，她要走，要离开那山庄，虽然很不舍，可她不愿进宫，不愿和那么多的女人伺候一个男子，不愿自己生活的步步惊心。可那一直温柔的男子却不肯让她走，将她强丨暴了。那时的他，根本就是禽兽。

如今的他，依旧是自私的禽兽。

她以性命相逼，贺奉年最后放了她走，可却不许她嫁人，若嫁，那李家上下都要赔命。也不许她留在家中太久，他要她忍受不了那种孤苦回到他身边。

离开山庄，如离开了梦魇。可那时而出现在附近的侍卫，却让她每晚噩梦。忘不掉那晚他脱下伪装的模样，不仅压在了她的身上，更将她所有的希冀压碎。

她很庆幸，当年没有进宫。

恍惚间，身下长物刺来，痛的她身体微蜷。

贺奉年气息微喘，几乎是咬在她耳根：“这些年，你可有过其他男子？”

李心容不答，痛的皱眉。

贺奉年身下更是用力，努力要让她眉头愁色散去，有那愉悦神色。可他不知，那身体上再多的愉快，也比不过她心中的沉痛。每次见到那可爱孩童，她便想成家。可一旦与男子稍有亲密，翌日便传来那位公子暴毙之闻。

他如今倒还好意思问她可有过其他男子没，那监视了她二十多年的众多护卫难道不知！

那速度愈发的快，又愈发的重。贺奉年抽丨送那硬丨物，声音极是愉快“很紧，没有其他男人碰过你，你还是朕的，留下来，心容留下来”……

李心容皱眉不答，只想推开他，他已非当年那会与她诉衷肠的人，不过是个自私的帝王，连感情都是这般自私。

听着她痛苦隐忍的闷声，蓦地想起她以死抗拒的模样，又刺的心头疼痛，为何不跟他回宫，为何连她也要丢下自己！重重一沉，终于是结束了。

缓了好一会神，李心容探手去拿那被扔在地上的衣裳，却又被他拉了回去，钳制在怀中，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涌动着热气：“心容，留下来陪朕。你还要再逃多久？朕再也等不起下一个二十年了。”

李心容默了很久，才道：“最后一颗珍珠还给你，让我走。”

贺奉年抓住她的手，几乎将她纤细的手腕揉碎：“我当初许你三颗珠子，不是让你拒绝朕用的！你离开山庄用了一颗，不愿进宫用了一颗，如今竟又说让你走。”

李心容挣脱他，起身拿被子遮住身子要去捡衣裳，又被他一把扯掉，压在身下。只是无奈不似那体格强健的年轻人，很想要她，像那时在山庄，可惜身下已无反应，终于是从她身上下来，又提过被子，将她裹住，揽进怀里：“你未做妃子，不是你坚持不进宫，而是朕没坚持要你。如今朕坚持了，若你不答应，朕立刻下旨杀了李仲扬。”

李心容无奈道：“你又用这个法子威胁我。”

贺奉年冷笑：“朕当初就不该放你走。”

李心容叹道：“可如今让个罪臣亲妹住在后宫，圣上当真无所谓？”

贺奉年神色黯然，却仍不肯将她放开。这一放，此生便再无可能相见了。看着她依旧柔媚的眼眸，低头吻了她的眼，最美的，便是这对眼睛。一如当年那般无瑕。良久，外面的侍卫已经又巡逻了一遍，才问道：“我逼你如此，你可恨我？”

李心容缓声：“恨。”

贺奉年蓦地笑道：“恨就好，至少能一世记住。朕孤独一人，你便陪着朕。”

两人默然无语，分别这么久，不是寻不到话说，而是不知要怎么说。许久，李心容才道：“你为何要立二皇子做储君？”

贺奉年顿了顿，将她搂的更紧，声音微带轻笑：“朕何时说过要让他做储君。”

李心容一愣，稍稍一想，瞬间便明白过来。不由怔愣，贺奉年……骗了全天下！

那温热的掌又由腰滑上，覆在玉峰上，将她翻回怀中，又压了上去：“……你要他们去何处，朕允你。”

翌日，圣旨下来，李仲扬被削去官职，所得银两全部查封，全家遣回祖籍——滨州。

李仲扬从狱中出来，鬓角霜白，神态摧残。来接他的李瑾轩见了素来英气，仪表整齐的父亲如此，心觉悲凉……他们李家，还能再复荣华吗。

回到家中，沈氏已领了全家在门口接他，李仲扬先到老太太牌位前叩头，饭也未吃，又去了老太太坟前。回来时，才问了沈氏这几日的事。最后说道：“太太辛苦了。”

沈氏握了他的手，强笑道：“都是为了这个家，有什么辛苦的。二郎也要快打起精神来，家里上下都需要二郎。”

李仲扬点了点头：“后日便要离开京城，家里的银子……可够？”

沈氏淡笑：“圣上仁慈，并未收回我这边的嫁妆，老太太那还有些铺子，我都拿去变卖了，再打发一些下人，也够我们用上许久。而且回到滨州，还能住祖宅，买两间铺子，一家人过的清贫，但也不会让孩子们挨饿的。”

李仲扬叹气，不能为官，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维生，撑起这个家，做个教书先生，别人敢起用他这罪臣么？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果真没错。

安宁从礼部回来，夜幕已落，刚要拐进巷子，就见一人从巷口里出来，见着十分眼熟。皱眉进去，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巷中的人。她顿了顿，百里长见了她，愣了片刻，随后笑道：“夫人回来了，为夫饿了，正要看看你回来没。”

安宁蹙眉，还是没想起那人。百里长上来拉住她的手腕：“吃饭。”

随他进去，刚进正堂，安宁一顿，盯着他：“刚才那个男子，是二皇子身边的人。”

百里长面色平静：“安宁……”

安宁要抽手回来，却被他紧握：“你根本不是大皇子的幕僚，而是效忠二皇子。”

百里长笑笑：“不要说这些，让人听见了不好。”

“所以爹爹和大哥都被贬为平民，我却安然无恙，那小小的官职至今还在，不是因为官小妨碍不了人，而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和你师父百里慕云，里应外合，表面是帮扶大皇子，实际却是在背后捅刀子。”

百里长声音微沉：“不要说了安宁。”

安宁猛地挣脱，转身便走。没走两步，便被他拉住，安宁瞪眼：“我不能和你这种人同住一起，我要随爹娘去滨州。”

百里长知她不是说笑，她不爱虚荣，也不喜依赖旁人。从来都是冷冷清清一个人，好不容易让她开始接纳自己，却又生了变故。绝不能让她这么走，这一走就么办法回头了，他伸手将她抱住：“事已至此，你只是家中庶女，李仲扬又并不疼你，忘了李家，可好？”

安宁绝不会依从，挣扎了一会却发现他哪里像平日看到的那般手无缚鸡之力，自己连半分都动弹不了。百里长盯着她：“那你告诉我，你如今去有何意义？留下来……日后还有机会，再等等，再等等好吗？”

“放手。”安宁手腕微弯，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已经滑落握在手上，“如今不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而是我无法再与你一同住在此处。这婚事本就是假的，我也没扳倒皇子的能力，你有什么不敢让我走的？若是不敢，那便杀了我吧。”

百里长盯着她说道：“就算跟猫狗同住一室久了也有感情，更何况还是个人。我不杀你，但也不会让你走。”

安宁迟疑片刻，到底还是狠下心来，用脑袋撞上他的头，百里长始料不及，痛的松手，随后便觉心口刺痛，一把短刀已刺在心口上。他诧异看她，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狠心。

安宁颤颤松手，没再看他，她不是没有杀过人，在山林行走时，常能碰见凶残的匪徒。可是这一刀刺下，却觉心中疼痛。恍惚片刻，猜着这一刀能致命，夺门而出，不再回头。

沈氏夜里让管家亮起前院的灯笼，映照的院子通亮。全部下人共计四十一个，颔首站在院中，知晓明日就要出发去滨州了，约摸是要训什么话。

夜里清风微凉，沈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说道：“你们也知道明日便要去滨州，只是如今家中大不如前，也带不走那么多人。愿意的就一起去滨州，不愿意的，我也不会勉强。想随李家走的，便站到前头来。”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不知话里真假，真的不会勉强？

陆续有人走出，宋嬷嬷、钱管家、柏树、柏树爹李顺，还有李瑾轩的书童。其余的人见没几人上前，寥寥无几，更是打定了主意，没人再往前一步。

沈氏等了一会，这才道：“宋嬷嬷，将黄嬷嬷的卖身契拿出来。”

宋嬷嬷上前打开放在小桌上的匣子，翻找了片刻，寻得黄嬷嬷的卖身契。沈氏淡声：“黄嬷嬷伺候老太太那么多年，劳苦功高，放行。”

黄嬷嬷一听，连忙从人堆中走过来叩谢，接回自己的卖身契，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待她走后，沈氏才对那书童道：“你伺候尚清多年，忠心耿耿。只是你爹娘早去，家中还有一个老祖宗要照顾，不便离京。我与宋夫人说一声，你去宋府。放行。”

那书童叩首不愿，宋嬷嬷好一番说劝，这才抹泪离去。

沈氏又放了一些家中困苦、独生的，瞧着眼前二十九人，声音更淡：“我素日待你们不薄，二爷刚入狱，你们便嚼舌根。如今真是应了那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话，我不怪你们，可心里的气也不顺畅。钱管家，将余下的卖身契全送去给南宫老板，我一个子也不要。”

钱管家立刻依照吩咐去了，一如既往不多问。

众人傻眼，那南宫老板是个负责督促采石的老头，素有“恶犬”之称，去了那里，不累的掉一层皮，便是要少半条命。当即跪地求饶，愿同去滨州，沈氏不语，他们可以狠心，为何自己不可？当即冷下心肠，转身进了里面，留下满院哀嚎。

如今李家只剩四个下人，柏树的娘前年过世，父亲李顺是家里的车夫，父女两人并无牵挂。钱管家孑然一身，宋嬷嬷也是，沈氏也放心让他们去。仔细想想，便让宋嬷嬷去照顾李瑾轩，柏树去照顾李瑾良。李家日后兴复还是要靠男子，无论嫡子庶子都要担起复兴李家的责任。安然由她照顾，周姨娘和何采各自照顾好自己的姑娘。想一想，他们还有个马夫，其实……也不坏，也不坏。

四月初，李家启程去滨州。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蓓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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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虎落平阳命有贵人

李家离开京城那日，只有宋家人来送别。马车到了城门口,赵氏一下来,见到沈氏，未语泪先流，连唤了几声她的名字，大有此次一别,再无相见的悲凉。

沈氏倒是面色淡然,不想奢求什么,只要一家人平安就好,笑道，“哭什么,又不是被发配到荒蛮之地,滨州可是老家，都是认识的，左邻右舍都会照应。”

赵氏轻啐一口：“你夫君在京城也住了二十多年，你本就是京城人氏，熟络的人满大街都是，可你们如此，倒不见得他们来送送。”

沈氏淡笑：“你这不是来了嘛。”

赵氏不说她，又安慰了一番李仲扬，瞧着那样丰神俊朗的人一夜沧桑，让她也替好友心疼。

宋敏怡和安然正说着话，如今已有身孕，挺着身子不大方便。本想让母亲带两句话就好，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现在一见她，就庆幸还好来了。这风华正茂的姑娘可瘦成什么样了，看的她心痛。只是以为她全是因为担忧李叔叔的事，却不知也有贺均平的缘故。

安然强打精神和她说话，又看见宋祁站在马车那边，和兄长说话。看见宋祁，安然便想起那日的事。昏迷之后醒来，已经在自己家里，下人说，是个路过的妇人送自己回来的，可那妇人不留姓名也不受一分钱财就走了。那是宋祁找的人？

她到底不是个小姑娘，回想一下宋祁所做的，隐约知道他的感情，可是无法接受……就这么当作不知道吧，否则他难受，自己也难受，反正要去滨州了，不会再见，即便李家能重回京城，他那时也娶妻生子了吧。

“安然。”宋敏怡轻拉她的手，“清妍的事……我想与你说说。她不是不来见你，是不敢来。我与公主交情甚好，听她说，你们家出事时，她一直在宫里陪皇后娘娘。可我总觉得不只是陪着而已……而是皇上知道你与她感情好，怕她跟你牵扯上，让皇族为难吧。”

安然默了片刻：“我不怪她，她不是那种坏姑娘。”

宋敏怡叹道：“可是清妍不肯原谅自己，躲在王府里，我怎么都劝不动。”

安然心下担忧，清妍脾气是好，可有时候又太容易把自己圈进沼泽中拔足不出，可又不能去劝，拜托宋敏怡传了许多话，只盼她能想开些。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李家的马车，继续往滨州赶去。

李家并无老人，也无婴儿，这一路过去，倒也不太辛苦。只是何采身体差些，一直病怏怏，沈氏怕她将病传给安平，便自己带安平。安平比起往日来，性子也沉了些，伏在她膝上一眯眼便是大半日。

李仲扬最愧对的人，便是长子。凭着探花出身，以他的聪明才智和沉稳性子，循规蹈矩在官场上本可以一路高升的，可惜却因他而毁。李瑾轩心中虽有遗憾，可也不曾怪他，若是家人被贬回祖籍独留他一人在京城，也放心不下一家人。

到了滨州时，已是五月中旬。

再回故里，却没了往年来团年的心思。沈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想到韩氏，就觉心烦。往日就嚣张跋扈，如今怕更要欺负他们。所幸大房不住在祖宅，隔了有一段距离，至多偶尔来扰。

可到了祖宅，才发现大宅里外表光鲜，可里面的门、柱子，甚至房梁都有崩裂迹象。宋嬷嬷瞧的心惊胆战，忙将她搀扶出来：“怎会如此，太太每年拿了那么多钱让大太太修葺，可这瞧着，跟鬼屋似的，哪里住得了人。”

沈氏气的心口痛，当真想不到，韩氏竟然连奉给祖宗的钱也贪了去，她就不怕遭报应么！可这儿不能住，要买宅子那也是一笔大钱，如今家里可不允许她多花一个铜板。只是大家长途跋涉，也不可能真在这破屋子住下。将就着去大房那吧，只愿他们不要做的过分，待一晚便走。

到了大房那，只见他们的门面可修饰的好看，门前的石狮威武而略霸气。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人来开。

李仲扬看着干干净净的大门口，连片叶子石头都没有，分明就是刚打扫过的，他就算再不懂内宅的事，也猜到了，人一落魄，亲戚就不是亲戚了。叹气：“阿如，我们去客栈吧。”

沈氏轻声：“二郎，我们并没多少银两，还有一家子人要养，能省一点便是一点吧。”

李仲扬僵了僵脸，没再说什么。这种事，她有分寸。只是当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像丧家犬，到底是不乐意也不甘心的。

韩氏此时正坐在正堂上，与女儿安阳唠嗑，外头那敲门声，可悦耳的很。

安阳去年已经出嫁，凭着姣好的容貌，嫁给了县太爷做妻，若非城里有关她的流言蜚语太多，她何苦会嫁个七品芝麻官，还长的不敢恭维。这县太爷徐保和家里本是富商，后来徐老爷给他捐了个官，给徐家充门面。安阳外出时偶遇了他，见有钱有势，便抛了两个媚眼，对方便自己贴了过来。

徐老爷本不想要这种名声的女子做儿媳，只是见她生的好，平日里见了也是知书达理，哪里像是传言那般。况且儿子又喜欢的很，和徐老夫人一商议，就让她过门了。

安阳可不愿和那种老头老太一起住，还得每日假惺惺的赔笑脸，她哪有那个闲工夫。于是磨了徐保和在外头买了房子，离娘家近，也常回来。倒不是想和母亲待着，只是看着她不敢对自己大声说话，心里便开心罢了。自从得知二叔下狱，又被贬谪回滨州，顿时便觉她出气的机会来了，这几日几乎是住在了家里，只等着二叔一家过来，给他们吃闭门羹，看他们做丧家犬！

钱管家敲了半晌门环，仍不见人出来。沈氏看着大家都眼巴巴等着，心里不忍，暗叹一气：“去客栈吧。”

一家人陆续上了马车，李仲扬在最后，看着妻女上去，才准备抬步上马凳，听见有均匀的马蹄声，又往那边看了看。马车停在李家门前，一个男子俯身下地，正是李瑾贺。

李瑾贺一见他，眸色微沉，却也不靠近。李仲扬以为他与别人一般，嫌他是罪臣。一会那车上又下来一人，是个面生的女子。他微微偏头：“阿阮，来见过二叔。”

那名唤阿阮的女子是李瑾贺的妻子，父亲是衙门总捕头，母亲是大家闺秀，与李瑾贺一见钟情。韩氏不愿他娶她，只是李瑾贺执意迎她过门，便只好答应。

阿阮上前行了个礼，笑道：“见过二叔。”

李仲扬点点头，左思右想，这侄儿还是有些良心的，那是不是……可以问问他可否让他们住几日？久未求过人什么，话到嘴边，脸都有些红，只是为了妻儿，这又有什么拉不下面子的：“尚和……我们千里迢迢到了滨州，实在是有些疲惫，可否让我们住上一晚？待找到房子，便立刻搬走。”

李瑾贺剑眉微挑：“家里并不大，不过几个柴房还是能收拾出来的。”

李仲扬一愣，万万没想到他竟说出这种话。李瑾贺探身，在他耳边轻吐字：“侄儿曾收到过一封信，那个写信的人，姓莫。”

李仲扬不知其意，只见那马车又冒出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嚷着人抱他下去。看见那男童，身如中了一支利箭，刺的他眼前晕眩。沈氏扶住他，已看清那男童是谁，不正是李瑾瑜！

李瑾贺让阿阮先带他进去，这才冷笑道：“我收到信后，本不相信二叔是这样的人，可又心有困惑，便派人去寻他，没想到，果真就是瑾瑜。我让人将他领了回来，当作养子，取名李重归，二叔怕是最知这名字深意的吧。没想到我如此信任二叔，却被你捅了这一刀。既然当初不愿接纳他，又何必要帮我，最后却谎称被土匪夺走！我李瑾贺与你为敌一世！”

当初找回孩子，他便想去京城痛骂李仲扬，可是苦于全家都不能再进京城。本以为此生无望，却不想天地轮回报应，自己不去，他们倒是来了！还是被贬谪到此。现今他的绸缎庄开的颇好，又有县太爷舅子，生意吃香，要整治他们绝非难事。

李仲扬步子微颤，那莫白青死前托人弄了封信出去？难怪宋嬷嬷说在她房内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怕是全都交给了那送信人！沈氏沉声：“将他送走是我的主意，与二爷无关。你若是要报复，便朝我来。”

李瑾贺笑意更冷：“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吗？他没好日子过，你也不会有。”

几个孩子本来已经上了车，可听见外头吵闹又出来了。李瑾轩见堂哥神情狰狞，虽不知发生何事让他如此，只是哪能任由他这般欺负双亲。立刻跳下来，护在爹娘前面，目光灼灼，不退避半分：“堂兄不愿收留我们，我们走便是，何必如此。”

李瑾贺失声笑道：“好弟弟，你若知道你的好爹娘做过什么，怕就再不想认他们为亲了！”

李瑾轩只说了一句“他们都是我的爹娘”，说罢，护着两人上了马车。

李仲扬眉头紧拧成川，沈氏握了他的手，仍是笑道：“二爷不必担忧，会好起来的。”末了又对一车子的人说道，“人生浮沉，有什么是看不透的，我们享过了荣华，如今这点挫折并不算什么，只当是磨砺。”

李瑾轩拍拍几个弟弟妹妹的肩：“大哥会撑起这个家的。”

这本是鼓励的话，可听着却分外心酸。周姨娘先抹了泪，抱着安素差点哭出声来。临走的时候娘亲让人偷偷拿了银票给她，可她又推了回去，不知道这次这么硬气，是不是又做错了。

到了客栈，一家人以为可以歇息了，可那掌柜一看，又问了名字，当即让小二撵他们出去。李瑾轩哪里肯让人这样平白无故赶走，当即和他理论。掌柜见实在无法，这才说道：“县太爷有令，不许让你们住店，别说我这家，其他店家都是一样，要是发现了，就得被抓去衙门。”

李瑾轩气道：“我们如今是平民身份，他有何理由这么做？这大羽国的律法哪里说了他有这权力！”

那掌柜急的直抹汗，直纳闷怎么这么多客栈就挑上他这了，说道：“老夫实话与你说吧，李大公子。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毕竟李二爷曾任丞相，也是我们滨州之福。只是谁让你们得罪了你们的好妹妹，她如今是县太爷的夫人，她说的话，谁敢说个不字啊。”

李瑾轩一愣：“李安阳？”

掌柜忙不迭点点头，眼见着那捕快巡视快到了，哭腔都有了：“你们还是赶紧找个破庙住下，这店家是别想住了，别等天黑了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们总算是深切的感受到了。当初父亲升任丞相，滨州人人以此为荣，还送了牌匾到李家祖宅悬挂。父亲也屡次为滨州谋福利，修筑堤坝浇灌田地，水灾旱灾时求圣上减免税粮，可如今一出事，却无人敢站出来。

可悲，当真是可悲。

可笑，当真是可笑啊！

一家人到底还是回到了祖宅。

李瑾轩和钱管家仔细看了前后二十几间屋子，挑了几间牢固的，暂且住下。沈氏和周姨娘何采去外头买蜡烛和纸来糊窗，安然看着安素和安平。宋嬷嬷和柏树去打水擦拭，李仲扬和李瑾良将各处遗留的桌椅搬到房中。李顺铲走门前碎石拔草。

众人分工有序，天色渐黑，也初见成效。虽然都累，可如今喊累也无人顾及，只能忍着。

好不容易收拾好房间，沈氏又让宋嬷嬷和柏树去买些米菜回来，自己领着其他人去清扫厨房。

等一顿饭做好，众人已饿的身心疲惫，默默吃下一碗饭，才稍稍回神。

吃过饭后，稍作歇息，沈氏又领宋嬷嬷柏树去烧水，其他人去卸行囊入屋。进了厨房，宋嬷嬷去将那碎桌椅塞进灶头，见沈氏帮着柏树打水，想去帮又j□j乏术，心疼的落泪：“太太何时做过这种粗活。”

沈氏抹了额上细汗，唇色微白，笑道：“这倒也没什么，幸而有嬷嬷帮忙。”

宋嬷嬷可不敢当，她与沈氏年纪相当，当初嫁了人，不到一年夫君死了，婆家将她赶了出来。幸好沈氏收留了她，让她有口饭吃。在李家风光时，自己也沾了光，李家败落了，她也绝不会弃了李家。

主仆三人说了一会话，待水开了，搬进澡房里。让孩子们先洗了，大人一一洗过，已经快大半夜。

沈氏睡下时，只觉浑身骨头都疼着。她哪里做过这么多事、干过粗活，这一躺下简直都不想起来，真不知她今日是如何撑住的。睡的迷糊，旁边的人翻了几次身，终于是醒了，轻轻侧身，唤了他一声：“二郎。”

心中烦躁的李仲扬根本不知刚才自己翻来覆去，这一听，立刻顿了顿：“吵着你了？”

“没有，睡不着罢了。”

李仲扬叹气：“你也睡不着。”

沈氏知他在想什么，没了官不说，连尊严都快被践踏殆尽，让他这素来傲气的男子怎么受得了，鼻尖微酸，压了嗓子说道：“二郎莫忧，会好起来的。”

李仲扬抱住她，嗓音也有些喑哑：“为夫对不起你，也对不住孩子。这一颓败，不知能否再起。”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说着话，也是太疲累了，一觉睡至天明。

等翌日起来，外面日头已经高了。沈氏让商贾出身的周姨娘去寻宅子，寻到合适的就商议价钱买下来，让李瑾轩和钱管家陪同，免得别人看见是个女的就抬价欺负。

所幸徐保和只叮嘱了酒楼客栈，身为县太爷也非一手遮天。周姨娘很快就寻到一间合意的宅子，商讨了价钱，在沈氏的预算范围内，便买下了。

那宅子并不大，有前院，后院颇小，但房间是足够的。人家要卖的宅子平日也有人打扫，只要购置些家具便可。

第二日，全家住进新宅子里。

安平在老宅子里闷了几日，那阴森森又脏又多蜘蛛网的地方她一点也不喜欢，一进这新家，便拍手笑了起来，拉着安素到处瞧。

家里有了孩子的欢笑声，愁云终于是散了些。

六月，夏日炎热。李家的生活也步入正轨，正当沈氏和周姨娘寻思着要做些什么买卖，在外头玩耍的安平就跑了进来，大口喘气：“娘，外面、外面来了好多芽菜。”

沈氏皱眉：“嗯？芽菜？”

安然顿了片刻，明白过来：“是衙差。”

几人忙起身去外头，刚到前院，就见十几个官衙冲进来，为首那人只瞧了一眼，便扬了扬手里的公文：“这块地衙门要用，限你们今日搬离，否则就是抗拒官令，通通投入大牢。”

李仲扬盯着那人，沉声：“羽国律法中，官府征集百姓田地房屋，必须事前协商，强行遣散，以罪论处，你们大人是想丢了乌纱帽吗？”

那人大笑：“老子以为是谁，原来是——丞相大人。我说李大人，你现在不过是个老百姓，这么猖狂就不怕老子丢你进大牢吗！这里是我们老爷说了算，你算哪根葱，要是不想受苦，就给我闭上嘴。”

李仲扬哪里受过这种侮辱，就算是投进天牢时，那狱卒也是客客气气的，没想到到了这小地方，却被个小衙差劈头骂，顿时气的哆嗦。

沈氏倒是明白过来，他们在城里的消息恐怕无人不知，大房既然如此恨他们，为何不早点出现？只是为了让他们以为安定，渐燃希望，又来泼一盆冷水罢了！

虽说官不与民斗，可这摆明了是故意欺负，李瑾轩如何能忍：“莫以为山高皇帝远，律法便管束不了你们。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爹为官那么多年，我也是探花出身，朝廷到底还有认识的人，你们若是咄咄逼人，休怪我求了同科告你们一状！”

这话一出倒真是威慑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众人推攘一番，那为首的才又说道：“那你便告去！若是有人为你们说话，又怎会被贬为庶民到这破地方来。既然不肯搬，那就由我们代劳！”

说罢，众衙役已经往屋里冲，几个男丁忙去拦，安然护着安素和安平退到后面，免得冲乱时伤了她们。哥哥护着爹娘，她这个做姐姐的，也要护好妹妹！

只是李家人哪里像他们那般恶霸，没一会就挂了彩，正当沈氏以为这家又要被毁时，门外一人喝声“放肆！”。众人一顿，随后便瞧见外头又冲进来数十个官差，待看清那身穿官服的人，这才哆嗦了下，收起了刀子。

那来人便是滨州知府覃连禾，因性格和手段强硬，得罪了不少京官。被外放滨州，每次回京李仲扬都会去拜见，覃连禾将他视为知己。听他被贬滨州，处理完手上的事过来，可没想到一打听，才知道那徐保和竟然做出这种假公济私的事，当即来了这，还没进门就听见大动静，一瞧，气的声音都抖了：“混账东西！你们是吃了雄心包子胆了！欺压良民，不可饶恕！来人，将他们通通押回衙门关十日！”

众衙役这可傻眼了，县太爷没告诉他们李家背后还有个这么大的靠山啊！当即跪地求饶，纷纷供出了徐保和。

覃连禾更是瞧不得他们背后捅人刀子，这出卖的可真是快：“押回去关十日。”又指了一人，“你，回去告诉徐保和，让他爬到衙门来见本官！”

那人立刻连滚带爬跑了出去，其他人也被押走。覃连禾的面色这才缓下，上前拱手向李仲扬行礼：“致远兄受累了。”

从入狱到获罪，再到贬谪，即便是受了大房侮辱，李仲扬仍是铮铮铁汉不落一泪，可见覃连禾如此，却是百感交集，几乎洒泪。将他迎入窄小正堂，感慨一番世事难料，也不再提这事。

覃连禾瞧着这地方收拾的干净，稍稍放下心来，又让他们莫再怕那徐保和，若是再敢找他们半点麻烦，便告他一状，将他的乌纱帽摘了。

李家众人一听，这才放下心来。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谁知命中贵人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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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千里迢迢他乡故知

覃连禾自然能让徐保和不以衙门名义去找李家麻烦。挨了训的徐保和回到家里便被安阳揪了耳朵,气道,“你的官就不能再大点吗,平时趾高气扬,见了官大一级的就跟耗子似的，呸，”

徐保和是个怕妻的,她没过门时可是温柔得很,与她说了许多交心话，连同一些混账事也告诉她,谁想她嫁进来没多久，就完全变了个人，还说若不听她的话，就将他做的错事通通告诉老父亲。那些事若是让爹爹知道还不得被打死，只好听她的。

现在被揪了耳朵也不敢还手，连声求饶：“好夫人，那官大一级就是能压死人，你也懂的，更何况那还是知府大人。别的官还好说，偏那覃连禾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你可没告诉我二房有这么厉害的靠山啊。”

安阳气道：“我不告诉你你就不会事先查查吗？跟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徐保和嘀咕“娶了你是倒了十八代的霉”，又被安阳听见，将他一顿好骂。只要一想起当初小木屋的事，便气的心口疼。离开京城她越想越不对，安然当初听见那种事她不气冲冲来找自己算账？说她勾搭世子？那会不会是，一开始她就知道了自己要和世子见面，所以她一点也不怕，算准了世子会那样对自己。然后使坏让他们大房永世不许去京城？

无论如何，她就是气不过，当即坐车回了娘家。一进门便问下人韩氏去哪了，听见她在谁家，便让婢女唤她过来。等了好一会，已快不耐烦了，才见母亲出来，皱眉：“你怎的这么慢。”

韩氏哪里敢惹她这暴脾气的女儿，赔笑道：“夏日乏力，睡的正好。气成这样，可是出什么事了？”

安阳冷笑：“还不是二叔的事。我让徐保和去掀了他们的屋子，可没想到冒出个覃知府来，还将他痛骂一顿，我瞧着，想让官府出马是不行的了。娘可有什么法子？”

韩氏皱眉：“那覃大人真是个不怕死的，别人都避之不及他还敢出面帮忙，难怪一直没调回京城，脑子不开窍，傻着呢。”

安阳烦躁的摆摆方帕：“行了行了，说这些做什么，我就问你有什么办法赶他们走，最好回那祖宅去住，替我们守祖宗。”

韩氏想了片刻，倒是想起来了：“你祖母不是过世了么？她名下的铺子可有几间不错的，她死了后那些钱全都落在沈氏手里，我这就去拿回来。”

安阳眉眼一转：“还有，让他们把这几年入账的银子通通吐出来！带上大哥和家丁去，免得被他们欺负。”

“那是当然。”

覃连禾管得住县太爷不作威作福，可管不了李家的家事。韩氏还没等到覃知府走的消息，就立刻带人过去了。到了门口，见那大门木匾竟然也挂起了“李府”，恨不得将它摘下砸个稀巴烂。瞧见门口干干净净，哪里有落败的景象，等下人开了门不等通报进去，便见院子有新栽的竹子，活似来游玩的，看的心里十分不舒服。

韩氏进了正堂，认得那钱管家，冷脸：“你是傻了么？李家大太太来了也不会进去唤你主子出来？莫非还要我去请不成？”

钱管家知他们来者不善，一心护主，当即说道：“太太正在午歇，还请大太太稍等。”

韩氏喝声：“一个奴才也敢说这种话，丢了官连下人都成了粗鄙之人，尊卑也不分了。”

钱管家说道：“奴才是二爷和二太太的奴才，与大太太倒没什么瓜葛。”

话落，便被李瑾贺一推，又踹了一脚：“狗奴才。”

这里不比京城的家大，房间都挨着的，离正堂不远，宋嬷嬷听见动静急忙出来，一瞧钱管家被那大房家丁打翻在地，上前拦住：“大太太留条活命吧。”

见有妇人来拦，那几个汉子也不好再打。韩氏冷声：“我已等的不耐烦了，你家主子都是佛祖么，请不动。”

宋嬷嬷边扶管家边答道：“二爷二太太和两位少爷都出去了，家里只有几位姨娘和姑娘在。”

韩氏面色不耐：“让安然出来，我要她传个话。”

安然近日有些风寒，没有随爹娘出去。睡的正沉，被前堂喧闹吵醒，本以为又是邻居家的鸡飞过院子来了，起来洗了个脸，便听见那声响更大，心下觉得不对，疾步往外面走去。刚进去便被韩氏劈头骂道：“不知辈分，伯母来了也这般待薄。”

宋嬷嬷十分后悔说安然在家，方才就该说他们通通出去赴宴了，可谁知道韩氏连对个孩子也不心软，人家好歹是嫡女，作孽哟。

安然习惯了韩氏这模样，心下反感，却也不气，因为犯不着跟这种人生气，何必让自己难受：“安然见过伯母，堂兄。”

韩氏说道：“等你娘回来，你告诉她，老太太过世后，可留下了不少钱财铺子，我们是大房，自然是该全给我们的，你们如今一句不提，莫不是要私吞了。这可是违背道义的，若是不还，我便告到族老那去。”

安然就算不怎么理会内宅的事，一心钻进书本里头，可是这话听着就觉刺耳，这哪里是商量，根本就是威胁强取。而且不理会内宅是一回事，可并不代表她不知道。

“自从大伯过世后，祖母便是爹爹供养。伯母这几年吃喝都由爹爹支援，祖母的那些铺子田产也抵不过那些钱的。”

韩氏冷笑：“钱是你们愿意给的，又不是我们拿刀子架在你脖子上要的。如今我要回我名分下的东西，有什么不可？”

这话听的连素来好脾气的安然也生气了，幸好爹爹不在这，否则当真要气坏：“如今正是我们用钱之际，伯母不要落井下石的太厉害。”

李瑾贺大声道：“成何体统！一个小辈竟然敢这么跟我娘说话！”

安然看了他一眼，这堂哥怎会变成如今这模样？之前离京时不是好好的么？无暇想这些，所幸常在母亲身边玩闹，也见过母亲每月做的账本，当即说道：“爹爹还是翰林官，俸禄颇少，每月仍匀了一半银两给你们。自升任丞相，每年给银一百七十两，修祖宅、堂哥成亲、堂姐出嫁都额外拿钱，你们回滨州，另外给盘缠五十两，逢年过节都让人来拿钱。大伯去世八年，前前后后的钱加起来，便有几千两。你要祖母的铺子可以，那请先将那些养你们的钱还了！”

韩氏和李瑾贺一愣，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倒打一耙，还跟他们要起钱来！

安然冷冷盯着他们：“当初我们富贵时，你们理所当然的索取。当我们落难时，你们落井下石坑害我们。你们想的未免太好了。做人不可能不用付出一点代价。你若是不还那钱，那我们便告上覃大人那，由他依照律法定夺。”

“李安然！”李瑾贺喝声，“你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说律法。”

安然冷笑：“犯过一次错，就不能再谈前事了么？那堂哥打碎了碗，就一世别用碗吃饭了。念错了诗，就永远别读圣贤书。律法的确是束缚百姓言行规矩的，但不是将人圈在一处永世不动。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小辈不能这般，那请问堂哥，你嘴里的罪臣，是不是你二叔？你要你妹夫撵出去的人，是不是你二婶？当初你们来京，是谁为你们买了宅子，每月用度又是谁出。爹娘并非是在意这笔钱，只是不愿对人善却得了恶！”

最后一句话直戳李瑾贺心窝，想想确实是，只是他无法原谅那背弃自己又将他的亲生儿子丢在外面的做法。那是他的儿子，可李仲扬竟然想将他存在的事实掩埋，无法原谅。

韩氏被说的一愣一愣，更是生气：“嘴巴倒是厉害了，叫人拿针缝了你的嘴！”

“按照律法，私自动刑者，入狱三年。”

安然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见到那从门外走进来的人，却的确是他。

韩氏看他眼熟，认了好一会，才诧异：“宋祁？”

宋祁怎么会在这？

她想知道，安然也觉奇怪。

宋祁淡声：“携带家丁私闯民宅，罪加一等。恶言相逼，罪上一层。李夫人还想再添什么罪名？”

李瑾贺气的要动粗，韩氏忙拦住他，这宋家虽说主要势力在京城，可也得罪不起。谁不知道宋家还有亲戚是守在边城的大将，这里离边城只隔了一座城，他要是快马加鞭去告个状，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覃大人是文官还要受律法约束不敢胡乱判他们罪，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武将可惹不起。急忙拉了他走，这账改日再来算！

虽说宋祁帮她解了围，可安然一点也没有见到救世主的感觉，除了奇怪，便只剩尴尬。若是以前她不知宋祁对她的感情还好，可如今知道了，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她实在是不愿欠他太多。有些事一旦积累多了，就容易有负荷感。

宋祁本是来寻李瑾轩，可到了这里门敞开着，里头还有吵闹声。深知安然会不适，本想等着李家大房离去，再悄然离开，可恶语相向，实在是沉不住气，便出来了。现在见他们已走，也不多留：“若是尚清回来了，劳烦四姑娘告知他一声，我明日在望风阁等候。”

安然点点头，客气的谢了他，让钱管家送他出去。宋祁一走，宋嬷嬷便蹙眉说道：“姑娘怎么不留宋公子，至少也喝个茶，好歹是替我们解围了，想必这要不高兴了。”

安然看了外头一眼，声音微低：“只怕留了他，他才觉得不舒服吧。”

宋嬷嬷可不理解这话，哪有帮了忙留他道谢还不乐意的，莫非自己真的老得不懂他们年轻人的心思了？

傍晚沈氏回来，宋嬷嬷将这话跟她说了，李仲扬也在屋内，也是十分意外：“宋祁来了滨州？”末了又道，“应是路过……”一想又不对，这里再往西就是边城了，有什么事要从这儿过去？而且还是个翰林官。

沈氏也觉不对，听了宋嬷嬷说安然和宋祁今日的反应后更是奇怪。安然素来知礼仪，怎会这么随意帮了她的人？莫非……忽然想明白过来，可让她“哎”了一声，李仲扬问道：“怎么了？”

“这事……”沈氏顿了顿，叹道，她怎么就没早些察觉到这些。自从李家出事，便一直见安然焦虑，王府那边也没消息，直到见她忽然颓靡，隐约知道她和世子约摸是分开了。想想也是，顺王爷是圣上的亲皇弟，又怎么能容忍世子和圣上要贬谪的罪臣女儿一起。

现在知道宋祁的情义，她这做母亲的，可是十分赞同。倒不是想光复李家，而是宋祁既然千里迢迢过来，还来了家中斥退韩氏，多少还是喜欢着安然的。那若是能凑一对，安然下半生也不必忧愁了。她苦些无所谓，莫让女儿苦就好。

想通了，她才笑道：“二郎，明日写个请柬，邀宋祁过来吃顿饭吧。难得我们落难时他不嫌弃，还来拜访。”

李仲扬说道：“他住何处？”

沈氏也犯了难，宋嬷嬷想了想，说道：“他拜托姑娘传话，说明日在望风阁等大少爷一聚。不如让大少爷带话吧。”

李仲扬点点头：“如此也好。”

李瑾轩听说宋祁来了滨州，也是想不通，想多问两句，安然传完话就走了，还以为她认错人了！

翌日到了酒楼，进了厢房，果真是宋祁，当即萦绕面上多日的愁云消散，欢喜非常。

宋祁笑道：“你金榜题名时也不见这般高兴。”

李瑾轩笑道：“他乡遇故知可是人生美事。说说，你怎么来滨州了？特地来看同窗好友过的如何？”

宋祁淡笑：“朝廷外派，前来赴任滨州通判，过两日就去覃知府那了。”

李瑾轩怔松片刻：“你莫不是在说笑？”

虽说通判大多是由六品京官委派，可翰林官的官品小前途却大好，怎会外放至此。

宋祁笑笑：“莫非我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李瑾轩微微恍然：“难道是因为和我们李家过于亲近……被二皇子的人弹劾贬官了？”

宋祁笑答：“这倒不是。”

李瑾轩也觉这说法离谱，宋家根基牢固，绝非二皇子一党可弹劾，他们倒也不敢，只是又实在想不出缘故。想不透可他又似乎有隐情不愿说，也没再逼问，说了一些其他话扯开话题。

吃了些酒菜，将肚子填了半饱，宋祁才又问道：“搬来滨州后，可有什么不便？你们……可都好？”

李瑾轩笑笑：“也没什么不好，收获最大的，便是看透了虚伪小人。其他倒都还好。就是……家里一直都要用钱，却没什么钱入账。母亲和几个姨娘做些女工，拿到外头去卖，但绣活容易把眼睛弄坏，获利也甚小。爹爹和我去做先生，别人不敢要。去做苦力活，也没力气。”他摇头笑笑，具是无奈。

宋祁想了片刻：“你的水墨丹青素来好，不如作画去外头卖。”

李瑾轩笑道：“我的画哪里算得好，而且但凡藏画买画之人，大多是附庸风雅。我的画没名气，再好也不会有人要。”

宋祁笑道：“附庸风雅……确实是。只是除了那些富户，一般商家店铺也会挂画，倒可以去试试。如今也正好有空闲。”

李瑾轩叹道：“以我们李家的身份，就算画的好，他们也不敢要。”

宋祁思索片刻：“你家中可有踏实的下人，让他们去也可。认得李家的，多是认你们。若是安平安素到外头玩耍，他们也不会认识。”

李瑾轩沉思半晌，也觉有理。待宴席将散，才想起事来：“我爹娘邀你明日来我家吃饭，答谢你昨日出手帮忙。”

宋祁仍有些许犹豫，只是若他避着安然，安然又避着自己，再拖下去，是不是一世无法再接近了？他这是连机会都不该自己争取。李瑾轩素来知他不会拒绝，也不知他想了那么多，拍拍他的肩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走了。”

“欸……”

宋祁默了默，如果他上门提亲，以母亲和李夫人的交情，这婚事也会答应吧。只是他不想强人所难，不但安然无法接受，自己也接受不了她心中还满是别的男子。至少……至少要有他小小的一席之地，方能有决心护好她。

夜里吃饭，李瑾轩将今日的事一说，沈氏更是肯定宋祁就是为了安然而来，安然也定是知晓他的心思，所以才避开他。李瑾轩说宋祁明日来吃饭时，她特地多看了女儿几眼，确实有异样。

吃过饭沐浴后，沈氏便去了安然房里。往日她房里总是堆着许多书，可从京城过来，宅子被封了不说，连书也是一本不许带走。临走前宋敏怡送了她两本，一直当宝贝放在身边，现今也没余钱买书。若是他们在这里要待几年，她手里的钱也才够用呀。

安然见沈氏过来，淡笑：“娘。”

沈氏笑道：“歇息一会就去睡吧，别熬坏眼睛。”

安然将被子掀起，让母亲坐到一旁，刚坐下，便往她身上倚，还是母亲的怀里最暖和呀。

沈氏怜爱的抚摸着她的发，柔柔的，又轻滑，衬着白净的脸，已是大姑娘了。她叹了一气：“是娘不好，没有早些为你找个人家。不然也可以像你姐姐那样，留在京城，不必来滨州过苦日子。”

安然躺在她的大腿上，以下往上看着娘亲，笑道：“娘这是嫌弃没早点把女儿泼出去么？”

沈氏笑笑：“油嘴滑舌，皮得很。”

安然轻声：“娘，我们是一家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女儿一点也不觉得苦。让女儿在京城享福，你们在这受苦，安然才觉得这是最苦最难受的。”

沈氏淡笑，这话她懂，只是舍不得。说了一会话，她才开口道：“然然……你告诉娘，你是不是还记着世子？”

安然面色微顿，嗓音压低：“娘，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

沈氏不肯依她：“你莫不是要躲一世、在心里记挂一世么？即便世子因为许多缘故不能来寻你，可即便他再出现，你能像往常那般接受他？”

安然闭上眼眸，鼻子微酸，怎么可能回到过去……从他把司南玉佩交还她手中开始，就已经不可能了：“女儿不会……只是暂时还忘不了……”

沈氏也不想戳她痛处，她面色沉痛，自己的心更痛，弯身抱了她，哽声：“你这般聪明，怎会不知宋祁因何而来，答应娘，不要再故意躲着他了可好？平心静气面对他。若能嫁进宋家，你便再无忧愁了。他们族人行事谨慎，权势又大，对皇上忠诚，在你有生之年大概都能平安。”

安然也知这道理，只是她不想……如今的她，还是放不下那个人，也忘不掉她在望君楼等的那一天。

沈氏见她不肯应声，又说道：“娘不是逼你，只是让你顺其自然。之前你赵姨与我说，不知晨风为何不娶妻纳妾，现今想想，便知这情义有多深。只是他性子素来沉稳，你不点头，他也不会强娶。这样贴心的男子，你去何处寻？”

安然埋头在她腿上，泪已打湿寸寸衣裳：“娘……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世子哥哥。喜欢了整整五年，他也一直等我及笄……他去边城两年，也是为了要风风光光的娶我，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以为他不会丢下我，可他还是走了。从爹爹下狱那时起，我就知道他也有压力。我也不想他为难，只要告诉我等等就好。但我一直等，却等不到他……他不来，他没有来，还让人把司南玉佩还给我。我那时便知道要死心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放不下。如果带着这样一颗心去接受宋哥哥，于我于他都不公。”

说罢，那未落的泪终于决堤，抱着母亲哭了出来。那个时候她哭不出来，因为无人可说这感情。可如今提起，便再也忍不住。

沈氏听的也是心酸，她竟是从不知女儿用情那么深，连话也从未安慰过她，只因觉得女儿未动真情，可谁想不懂的其实是自己。那哭声越发悲痛，似要将心底全部的苦楚和委屈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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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寒门之女谋生之道

宋祁赴约而来,安然也没有刻意再躲,同样没特意接近。见她如常,虽然不是十分自然,但至少是不会躲着自己，倒也安心了些。

李瑾轩想到宋祁说的卖画，忐忑的画了几幅丹青。一说卖画的事,安平便自告奋勇要去,逗的一家人笑她。

安然说道，“由我去吧。”

宋嬷嬷急忙说道,“这可使不得，姑娘可是金枝玉叶，怎能去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

安然笑道，“家中男丁别人都认识，只能由女的去。我绣活不好，若是由能靠女工赚钱的母亲姨娘去卖画不就变成零效用。嬷嬷和柏树也要帮忙，我去最合适。”

安素走近了，往她手上写了字，她也去。

自从那场大病，安素再不能言语。只是她性子本就安静寡言，哑了后也没哭闹，外人看来没什么，只是大家还是心疼，本来李家荣华她还能嫁个好点的人家，可现在估计不是嫁个身子不好的，就是嫁个年纪大的。

她比安然小一岁，十四岁的模样分外讨喜，像周姨娘，是个美人胚子。连沈氏也暗暗感慨，可惜了。

最后是安然和安素去，由身子越发差不能做重活的李顺陪同，免得被恶人欺负。

街上的好位置都有小贩了，安然拣了个偏僻的地方。摆摊档对她来说也不算陌生，前世为了多赚点钱，白日下班后晚上也要去摆地摊。只是那个时候她可以吆喝，现在街上吆喝的都是汉子，她一个姑娘要是喊了，估计把人吓跑倒是有份。

从京城一路到滨州，与以往不同的是，之前李家有钱，沿途总是挑着好地方住。这次却是拣些小客栈住，看见的东西也多了，这才知道，其实不是所有古代女子都是大门不出的，那些为了生计要耕田的农妇不也要卷起裤腿插秧苗，那些挑菜来卖、卖胭脂水粉的、面摊帮忙的，不也有姑娘。那真正不能出门、讲究这些的，是大户人家的女子，而寒门姑娘，连生计都维持不了，还能讲究什么面子。如今她不再是官子女，她也要为养活这个家尽一份力。

只是干等着也没人来，越坐便越不安，想着至少要卖一张。卖不了的话不但没钱，还让大哥心里受挫。等了又等，直到傍晚快要收摊回去吃饭，又有一人过来看画，见她看的仔细，与刚才那些看画的人不同，心里又燃起希望，微红了脸开口道：“夫人买一张吧。”

那妇人看了她一眼，笑笑：“好，那就买这张。”

安然大喜，当即用纸小心包好。收了三十二文钱，却再没比这更开心的事。边和安素收拾东西边笑道：“素素，我们明天继续加油。”

安素眸有淡笑，乖巧的点点头。

两人回到家里，说画卖了一幅，将铜板交给沈氏，一家人也欢喜了好一阵。安平瞧着有趣，也嚷着要去，不肯再留在家里。

翌日，安然便带着两个妹妹出去，安平如今九岁，见有人路过看画便磨破嘴皮的说，别人瞧着她喜气，能说会道的，可是这画到底也没什么大用处，而且非出自名家之手，即便是画的不错，但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三姐妹奋战一日，卖了三幅，总算是完成了一人一幅的任务。

这日李瑾轩作画的宣纸快用完了，安素便帮他去买。到了铺子，仔细挑了一番，示意掌柜要十张大的。一张大的要四文钱，掌柜切好的要五文钱，买大的合算，反正可以回家自己切。

夏日风光旖旎，韩氏和安阳出来品茶。韩氏进了酒楼，见安阳顿足，问道：“怎么了？”

安阳盯着那铺子里的纤瘦姑娘，说道：“娘，那个不是周蕊的女儿吗？”

韩氏瞧了一眼，眉眼鼻子可像着：“可不就是那贱人的女儿，听说生了一次大病，给病成了哑巴。”

安阳冷笑：“她亲娘那么能说，可不就报应在她身上了。”她想了片刻，对管家说道，“找几个痞子去戏耍她，把她弄哭。”

管家皱了皱眉，为难道：“这……不好吧，还是个小姑娘，又不能说话了，怪可怜的。”见她目光冷然，只好应声去找人。

安素买好了纸，刚出铺子，便有个男子上前，笑道：“姑娘长的真俊俏，不知姑娘家住何处？”

安素蹙眉看了他一眼，低头想走，却被他拦住，仍是嬉皮笑脸：“不如跟在下去喝杯酒吧。”

她往哪边走，这人便拦哪边，急的都要哭出来。那人忽然说道：“姑娘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个哑巴？”

安素身子微僵，又见他失声笑着，对后头的人说道：“看，我便说她是个哑巴，你们还跟我打赌说不可能。”

接连听见哑巴二字，安素心中难受，可又欲走不得，憋的脸都红了，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安阳站在护栏那往下看，可痛快着，轻笑：“下手还是太轻了，真该扒了她的衣裳，让她嫁不出去，气死周蕊。”

韩氏看的微皱眉头，虽说周蕊该遭天罚，可是当街羞辱个小姑娘，名声可怎么办。自己这女儿……手段真是越来越狠了。

安素埋头想逃，好不容见着一块空处想冲过去，刚走两步便被人抓住了手，本以为是那些轻佻男子，可一回头，却是熟人，张了张嘴，却叫不出声。

来人是骆言，李悠扬的小管家。他盯着安素直皱眉：“躲什么，不会揍回去吗？”

那男子一听，挽起袖子便要揍他，可刚到跟前，拳头挥出，就被他躲了过去，小腹还挨了重重一拳，痛的弯身不起。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他抬脚一踹，下巴都快脱臼了。

骆言将他踩在脚底下，轻笑：“跟她道歉。”

其余几人见形势不对，早就逃了，那人无法，只好拼命求饶。骆言听的耳朵要起茧子，偏头道：“气消了没？”

安素点点头，其实她更怕的是下回又见到他们！

那人连滚带爬跑了，骆言却不松开她的手，认真道：“人善被人欺知道吗？下回见了，就拼了命的反抗，人啊，可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安素想抽手回来，他偏是不放：“你倒是点个头呀，否则以后还得被人欺负。”

她摇头，她又没他厉害，说拼命其实是送命吧。

骆言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模样，这么拉扯也实在不像话，只好松手：“怕了你了，就讨厌跟你们这些姑娘打交道，只会哭，软的跟糯米糕似的。”

安素顿了顿，在他手心写到：四叔也来了？

骆言笑了笑：“当然没有，李爷怎么会来这里。我路过滨州接货物，过两天就走。谁想刚谈妥就见到了你，怎么样，小爷我英勇吧？”

安素看了看他，又在他掌中写了谢谢二字，便欠身告辞。

骆言摇头，太软弱了，从她在学堂被欺负到现在，就没一点长进的。一边叹着真是朽木一边往街道另一面的马车跨步上去，钻进车厢里，瞧着那闭目养神的人，便说道：“李爷，事办好了。”

李悠扬应了声：“找个地方住下。”末了他又问道，“你怎么不问我这么个冷血心肠的人为什么要对李家人好？”

骆言笑了笑，又是那少年老成的模样：“因为五姑娘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说你是好人的人。”

李悠扬顿了顿，声音微沉：“不……她永远不会说我是坏人了。”

声调里颇为沉重，骆言停了片刻，也明白过来，是啊，安素已经不会说话了，哪里会骂出那样的话了。

看着马车离去，安阳拧眉瞧着：“那马车可不曾在城里见过，莫不是路过的富商？”话落又气道，“为何李家总是有人帮扶，先是来了个覃连禾，又来了个宋祁，这会连路人也要帮他们！明明他们做了那么多造孽事。”

韩氏不知车里坐着的是李悠扬，也以为是过路的出手帮忙：“听说你二叔家要过不下去了，连安然都出来抛头露面卖画赚钱，还带着安平。当真是不要脸了，沈庆如竟然也肯。”

安阳问道：“她们在哪里卖画？”

“城南口那。”

安然可没有想到一大早过来，就见那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卖香烛。这地虽然官府不管，可也有地痞流氓会过来收些钱俗称“保护费”，安然素来是交的，确实可保平安，少人来扰。现在地方被占，到别处去又得再交一分钱，只好上前与那老板说了。谁想对方二话不说便骂道：“这地莫非是写了你的名，凭什么要老子走，快滚，小心我揍你。”

安然说道：“我已在这里摆了大半个月，旁边的人都知道的。而且钱也交过了，你若是要这地儿，我让你就是，可要还我十文钱。”

那人嗤笑：“我给你钱？你做梦吧。”

见他要动手，李顺忙拦住他：“这位爷可要讲讲道理，别惊动了秦老大。”

那秦老大便是滨州城里有名的流氓头，胆子大，早年靠着贩卖私盐发了横财，见好就收，贿赂了官员，自己开赌场青楼，也赚了不少钱。这大街小巷收的费用大半入他腰包，交了钱自然不会让人找麻烦。

那人倒是一副不怕的模样，秦大爷那边，夫人昨夜就疏通好了，哪里会有人替安然做主。

安然本以为他是个无赖，可差不多要打起架来，那人后头却蹦出许多拿着长棍的汉子，这才明白过来，这分明是来找茬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要是真打起来，自己一方分明吃亏，便拉着龇牙的安平和带着李顺回去了。

城中，天鲜阁。

秦老大正在听歌姬吟唱，听的正兴起，便有人连门也没敲就进来了，不用说他也猜到是谁了。敢乱闯他这的，除了张侃，还能是谁。

他有如今的地位财势，大半功劳是张侃的。当年若不是他劝自己做私盐发财就及早收手，早就跟其他一同贩卖私盐的那些人那般被朝廷抓起来砍头了。这十年帮他打理前后，又不贪功，也不敛财，虽非手足，胜过手足。

见他闯进来也不气，反而朗声笑道：“老弟你可来了，我又瞧见两个不错的女人，待会送你房里去！”

张侃三十有五，是个清瘦的汉子，看着斯斯文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读书人。可秦老大的生意做的那么大，各路都惊怕，帮他打理商户的人，手段也不会软到哪去。他听着那丝竹燕尔十分聒噪，甩了个眼神，屋里的下人便立刻过去喝退歌姬。

秦老大说道：“老弟，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若不喜欢也别赶走啊。”

张侃说道：“大哥，昨日我出门办事，今日回来就听见城南那边出了乱子，有人强占摊位你却默许了？”

秦老大笑道：“我以为你是要说什么，原来是为了这码事。那事你就别管了，不过是几个小姑娘卖字画，县令夫人要整治他们罢了。”

张侃顿了顿：“所以大哥没有阻拦？”

“那是自然，县令夫人还送了许多东西来，不就是个小摊位，瞧老弟你紧张的。”

张侃叹道：“大哥糊涂啊。瞧着只是小事，可能在城南摆位卖东西的，都是交了钱的。如今你任由别人占位，那小姑娘是耐我们不可，可旁边的小贩又会做何感想？只会想我们不讲信用，钱交了也是白交，如此失信于人的事大哥真是草率。”

秦老大听了后可没意识到这事有这么大的影响，狐疑道：“不就是……”

“大哥。”张侃打断他的话，“事见小而发，越团越大，如那雪天滚球，一个雪球管不住往山下滑，便会越滚越多，成了危害。下回碰见这事，你就让徐夫人自己派人去砸场子，等砸的差不多了，我们再派人意思意思。如此一来，不得罪徐夫人，也对交了钱的人有个交代。”

秦老大这才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虽然还是不大明白什么是雪球越滚越大成了危害，可他这老弟说话从没错过，当即问他可有什么补救的方法。

张侃说道：“这事我已想好，老大便等消息吧。”

第二日早上，他便亲自带人过去，自己不便出面，在远处马车坐着，撩开帘子往外看。只等着那些找茬的人来了，让亲信去说些话假装抚慰。一会见安然几人来了，在那档口挂了画，便知他们要来个先下手为强。不由轻笑，对方是有备而来，他们就算占了位，又有何用。

等闹市将开，街道的小贩陆续来了，不一会就见那卖香烛的五六人来了，一见安然占了位置，便要去撕画赶走他们。可没想到刚要动手，就见其他商贩冲了过来，手里拿椅子的拿凳子的还有拿捞面的长勺的，通通怒瞪自己。吓的他们赶紧逃走。

张侃瞧的奇怪，见安然一一向他们道谢，也未给银两，可怎么让他们团结对外了？这一好奇，便下了车，去画摊前立足看画。片刻便有个女童说道：“叔叔，买张画吧，这画可好了。”

张侃笑了笑，看着这小姑娘，问道：“这是谁画的？”

安平骄傲道：“我大哥，我大哥可厉害了。”

张侃点点头，稍稍一顿，问安然：“我记得昨日这里还是卖元宝蜡烛的，怎的今日又变成卖画的了，莫非你们是一家人？”

安平撇嘴：“谁要跟那些坏人是一家人。”

安然笑着，嗓音微哑：“这一小块地原本是许给我们卖画的，也交了钱。只是昨日被恶人占了。”

张侃笑道：“恶人占了？你们这是将地儿夺回来了？难道你们还打得过恶人不成？”

安然说道：“我们几人自然斗不过，只是我们这一条街道的商贩，唇亡齿寒，若是今日我被欺众人坐视不理，那改天就有可能是他们遭殃，到时又有谁替他们出头。”

张侃赞许的点点头，安平又插话道：“昨天被坏人赶走后，姐姐就一直在说服商贩帮忙，晚上才回来，嗓子都哑了呢。”末了又添一句，“我姐姐厉害吧。”

安然笑笑，摸摸她的头：“安平别闹，让这位先生好好挑画。”

见张侃要挑画，一直静悄悄的安素这才露了脸，将几幅不错的给他看。他挑了一会，便要了六幅走，说是家里一个房间挂一幅。

午后又陆续有人来买，生意倒是意外的好，三人可好好乐了一番。

张侃吃过午饭，想到安然，倒觉得是个可塑之才，谈吐十分不俗，可衣着却不怎么光鲜，出身应该不错，只是落魄至此。若是能讨回来给秦老大做妾，那也是个好帮手。想罢，连饭也没吃，便让人驾车去了城南。

安然三人中午是不回去的，来回收摊子摆摊子太费时辰。便都由何采做了饭菜送过来。

安平捂着肚子饿极了，旁边又还是面摊，更是难受。忍呀忍，突然就瞧见今日上午那买画的叔叔拿了一个油纸包过来，打开便是一只香喷喷的鸡，看的眼都直了。

张侃笑道：“拿去吃吧。”

安然忙推迟：“谢过这位爷，怎可要您的东西。”

张侃笑笑：“在下有一事想和姑娘说，可否行个方便？”

安然说道：“这里人多声杂，并无人会注意这，要偷听也有混音，先生但说无妨。”

张侃知她是不肯与自己单独说话，便说道：“我是秦老大的人，想为他与姑娘做个媒，讨回去做四姨太，跟了秦老大，定不会亏待姑娘，也可让你一家富足无忧。”

安然愣了愣，怎么好好的就被瞧上了，而且还是秦老大：“我并无此意，先生请回吧。”

张侃见她丝毫不犹豫就拒绝了，笑道：“姑娘可否再三思三思？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姑娘聪明过人，自然也知道秦老大的财势，你若愿意，那便是全家富贵的事。”

安然仍摇头，也不多说：“先生还是请回吧。”

张侃正觉可惜，末了目光稍有阴戾，即便现在不肯，多让人来闹事，看她如何敢拒绝。正想着，便见安平不再盯着他手上的鸡肉，转而跨步欢喜的往前奔去，扑在一个娇弱美妇人怀中，甜甜唤了一声“姨娘”。只是看了一眼，便错愕失神。

何采搂着安平，淡笑：“可饿坏了？”

安平应声“好饿”，说罢就拉了她去画摊后头。何采笑意浅浅的随她往后走，还未拐弯，便听见一人唤道“采妹”，惊的她身子一震，偏头看去，见了那中年男子，心口猛地一跳，诧异的说不出话。

安平瞧着母亲面色青白，不安的喊她：“姨娘，姨娘你怎么了？”

何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拉着她往后头走，淡声：“没什么。”

安然和安素都已是半个大人，看着两人便觉不对，他们定是认识的，可为何不相认？仔细一想那称呼“采妹”，当真是暧昧无比。

张侃抬步要去画摊后面，安然见了忙拦住他，定声：“先生，这里是大街，我们这都是女的，还请先生慎重。”

这话里的意思他当然听得出来，是让他不要当街与何采相识，否则会败坏她的名声。迟疑许久，想着这摊子是她家的，那要打听也不难。这才收了步子，又瞧了一会，才离去。

何采在后头愣了许久，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谁想……却偏有些事那么巧。巧的……让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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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妾买妾卖郎有情来

自从上回在街上碰见张侃,何采便推脱身子不舒服,送饭的事交给了宋嬷嬷，自己宁可在家里忙粗活。

张家和何家是邻居,两人自小玩在一起，青梅竹马。两家长辈也有意结成亲家,可是后来何采被冯嬷嬷设计进了李家门,被迫分开。何采一直避开张侃的事，这一走这么多年，也不知他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本来已经快忘了，谁想在千里迢迢外的滨州，却又见了面。

自从做了李家人,她便再没想过要和张侃复合。一来她已非清白之身，二来李家待她不薄，而最重要的，是她有了安平。

夏日炎炎，热的人都没了精神，听着蝉鸣喧嚣，更觉烦躁。

周姨娘听何采时而咳嗽，掩不住声音，皱眉道：“妹妹，你这几日咳的越发厉害了，该找大夫看看。”

何采微微摇头：“不碍事。”

“你身子可一直不大好，以前还有药给补着，现在没了补品，连药也不吃吃，能受得住？大姐又不是不给钱你。”

沈氏放下绣花针，眉头微蹙：“去瞧瞧吧，不要忍着。你如今照顾安平，自己病说不要紧，可传给孩子怎么办？”

何采迟疑片刻：“那便……让宋嬷嬷或者柏树去抓药吧。”

周姨娘顿了顿，起针轻笑：“姐姐如今买东西都要自己去，妹妹未免太不懂事。”

沈氏默了默，说道：“咳嗽这病有是吃了带火的东西，也有是肺有寒凉，让大夫瞧瞧才看得准。”

何采无法，想着去就近的药铺，速去速回应当不碍事。张侃应当不会记得她这朝颜已过还有个九岁孩子的妇人。

可刚出了巷子，往捷径去，便听见后头有疾步声。她步子一停，往后面看去，便见张侃站在那里，直勾勾盯着自己。

两人默了许久，还是张侃先走了过来，一见他往自己走来，何采便退了步子：“不要过来，有什么话你就在那说。”

张侃哪里肯听她的，他让人打听清楚她的住处后便每日守在外面，等着她出来。有时等的疯了，还想直接进去将她抢走。当初何采说要给人做妾，他没有能力疏通官府放了何老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上了轿子。一直落魄流浪，和秦老大拜了把子，将生意做大。如今再见，怎么可能再错过。当即冲上前去，抓了她的手腕，盯着她说道：“采妹，以前李家财势大，我没有办法带你走。可如今李家落魄了，我今晚就过去带你走，你若觉得愧疚，要钱要地要宅子我都给他们。”

何采挣不脱他紧抓的手，面色都有些惨白：“放手……二爷待我很好，你我前缘已断，若让人看见，你让二爷和我如何做人？”

张侃说道：“我本以为李家被发配至此，会将你抛下，让人去京城打听你的消息要将你接回来，可是没想到李仲扬也将你带来了。我感激他，也明白李家待你好。你素来重情义，李家不弃你，你定不会舍弃他们。可如今你在那里，只会给他们添麻烦，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何采见挣脱不得，低头咬他手背，可嘴里已经有血腥味，却仍不见他松手，再咬肉都要撕开了，到底是不忍心，倔强的她素来不轻易落泪，这一松口，泪便滚落，打在他的手背上，低头不敢看他，只是苦苦哀求“你走吧，我不能跟你走，不要再出现了”。

张侃脸上紧绷，声音低沉：“为什么不能？你在李家是妾，我可以娶你为妻！我不在意旁人非议，有我护着你，你有什么可怕的？”

“我有女儿了……如果她的亲娘跟着别的男人走了，她会怎么想？二爷就算会把我送给你，可也不会让李家的孩子跟了别人姓。”何采说到激动处，已咳嗽起来，咳的唇色全无。

张侃实在不忍，这才将她松开：“采妹，我去向李仲扬说，你若舍不得孩子，我们还可以生的。”

何采摇摇头，安平便是安平，再无人能取代。李老太过世后，她已少了许多笑声，黏着她时会说许多话。夜里与她睡在一起，还会让她盖好被子别着凉，她哪里舍得这样贴心的女儿。

闹了这么一出，连药也忘了抓，便踉跄回去了。刚进去，在院子里借着日光好做女工的周姨娘便笑着打趣她：“哟，难道妹妹会遁地飞天不成，这么快就回来了。”

何采强笑道：“忘了拿钱。”

沈氏见她脸色不对，唇角还有一点难以察觉的血迹，也不多问。待她进去后，便道渴了去喝茶。随后便去了何采屋里，关好了门。

何采知她心细如尘，方才那模样根本不可能瞒过她。虽说沈氏宽和，可是毕竟关系到别的男子，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坦白。

沈氏见她犹豫，淡笑：“屋里可还有钱？方才倒忘了问你。”

何采倒了茶给她，立在一旁答道：“还有。”

沈氏见她不说，直接问道：“嘴上的血是怎么回事？被谁欺负了？”

何采默了许久，才跪在地上：“求太太处罚。”

沈氏并不扶她，问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何采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又说了方才张侃与她说的。沈氏听后，叹气感慨，又道：“我倒不知你还有这段往事，竟是冯嬷嬷做的糊涂事，拆散了你们。如今虽说李家并不显贵了，可二爷待你也好，若是换做其他男子，早在离开京城时将你送了同僚玩弄，你知感恩确实好。但你可知那秦老大的结义兄弟，就是张侃。若真是同一个人，他们若要你，怕李家也留不了你。”

何采哽声，抓了她的裙摆：“姐姐，我不想丢下安平，当初老太太将她带走，如割我肉。好不容易她回来了，又是同在屋檐却不能常见。老太太不喜我接近她，怕我抢了她的孙女，我只有唯唯诺诺伺候在一旁，只想多瞧她一眼。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老太太过世时，妾身心里欢喜，因为安平终于能回到我身边了。可这不过几个月，却又要分别，我宁可死去。求太太留下我，求姐姐了。”

说罢，便磕头求她，直叩的沈氏不忍，扶住了她：“谁又愿骨肉分离，你的痛楚我知晓。老太太那年说要带走安然，我也是几夜睡不着，一看见安然便落泪，哪里舍得。只是我们并无权势，过了这么多年张侃仍愿意娶你做妻，他待你定然不错，你去了也不会受委屈。倒不必太过担心。”

以李家现在局势，哪里保得住她，又哪里得罪得起那地痞流氓。沈氏不愿为了留一个何采，让整个李家受牵连。况且这么听来，张侃也是个重情义的。叹气：“先等等吧，我待会和二爷说说。”

何采见沈氏不肯开口留自己，以张侃的性子，离开李家只是时日问题。当即更是憔悴，怔愣的瘫坐在地上。

沈氏刚出了房门，钱管家便来报外头有个叫张侃的人有事寻李二爷。她叹了一气，让管家去请二爷，自己先去见那人。

到了外面，见了张侃，倒是长的俊秀，一点也不似想象中那样粗犷，哪里像个痞子二把手。

张侃见了她客客气气，说了一会话，见李仲扬过来了。瞳孔微缩，仍是不动声色作揖：“见过李二爷，在下张侃。”

李仲扬瞧他面生，也报了名字，寒暄了几句。

张侃这才说了要讨走何采的事，李仲扬微顿：“何采已为我生下一女，我舍得将她送走，可女儿也舍不得。”

张侃笑道：“只是庶出的，还是个女儿，说起来，是奴婢。李二爷若是愿意，过在我名下也可，我定不会薄待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可据查，李家如今并不富裕，还要养几个孩子，与其跟着你们受苦，倒不如另寻个好去处。我张侃以命起誓，一定会好好待她们母女。”

李仲扬虽说对安平没太多疼爱，可愈是经历了一次众叛亲离，就愈是知晓在自己落魄时未离开的人更应珍惜。

张侃又说道：“我与采妹青梅竹马，只是后来因故分开。如今再聚，还请李二爷给个面子。”

沈氏附耳与李仲扬说了张侃的身份，李仲扬也有了顾虑，官府那边还能有覃大人照应，可这地痞却管不了太多。张侃又说道：“若能求得何采，我会护着李家平安，许你们钱财。”

已到傍晚，斜阳西沉，晚风渐复凉爽。李仲扬心下却烦：“过几日我再给你答复。”

张侃见他松口，也知不能太过急功近利：“那便请李二爷仔细思量了。”末了又道，“秦家帮势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不能得偿所愿，我也管不住底下的兄弟，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几人一顿，这分明就是逼迫。可明知是逼迫，却也无可奈何。

安然领着妹妹们回来时，张侃刚好告辞，在门口见了，安平便眯眼笑道：“叔叔又是给我们送鸡腿来了吗？”

张侃看着她，五官不大像何采，性格更不像，可也看出一丝亲切感来，笑道：“改日叔叔让你有吃不完的大鱼大肉。”

安平许久没痛快的吃那么多，也馋了，欢喜点头：“嗯！”

安然和安素可是小大人，觉得不对劲，进了里头见爹娘都在，更确定心中猜疑。只是大人不说，她们作为小辈也不能问。

吃过饭，安然便又拿了小本子出去。一日不看书她便浑身不舒服，可是现在也没余钱买，便去书铺里看。起先被老板盯着觉得尴尬，只看不买确实不好，因此她小心翼翼的翻，再三保证不会将书弄破，久了，老板也就没再管她，脸皮也慢慢厚了起来。

难怪以前有人说，有皮走天下。那皮，指的就是厚脸皮。

到了图云书屋，店老板也习以为常了，倒还笑了笑：“又来啦。”

安然面上微红，谢过他，便走到书架那，见到昨日没看完的书还在，轻松一气，还好没被人买走。轻轻拿了书走到最后面，翻书继续抄写。她看书的速度快，完全可以过一遍，可那不过是囫囵吞枣，等抄好回去就有了一本书，可以慢慢看。

店老板往那边看了一眼，挺漂亮的姑娘，静静站在那抄写，一点也不打扰店里进来买书的人。百无聊赖的等了一会，见前面有个穿得穷酸的人站在那翻一本书翻了好久，盯了许久，见他不买又不走，当即骂道：“翻翻翻，书都翻烂了，倒是买还是不买。”

那人面有尴尬，放下书便走了。

安然听见声响，抬头看去，店老板又是和颜悦色：“你看，无妨。”

安然迟疑片刻，还是将书放下，抱了本子向他道谢，便走了。心里怪得很，这半个月来，她看书一次未被指责，还以为老板是个大善人。可以刚才的情形来看，却分明不是。想了想难道因为自己是姑娘？若是有差别对待，那肯定有蹊跷，还是别去了吧。

一路走走停停，见到有书铺便进去，看了一会就被赶了出来。等被第五家店赶出来，她已经要羞的没地方躲了，自嘲笑道：“估计很快全城的书铺老板都要在门口立个牌子‘李安然不许入内了’。”

她仔细想了一番，在街上溜达了几圈，又钻进刚才被赶出来的书铺。那老板一见她，脑袋都大了，对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骂粗口也很艰难呀，倒是不怕被骂的。

安然上前说道：“掌柜，平时你们也接些抄写的活吧？我的字还可以，要不我帮你们抄写，得来的钱也全买你这的书，但可否算便宜些？”

不能蹭书就自力更生吧，她第一次庆幸自己苦下了一番功夫练字。正打算写给老板瞧，却见他面露为难：“姑娘，就算你的字再好看，可也是姑娘的字。写不出男子的气魄，人家能拿着那些娟秀的字到处走吗？让别的男子瞧见得笑话的。”

安然倒不知还有这个说法，又求了他一番，可以先试试，那掌柜连番推辞。她只好转战另一间铺子，结果一样，一晚上被拒绝了四五次。

回到家里，洗漱后，安然实在郁闷，不带这么嫌弃姑娘的。可莫非她念书写字就真的一点用处也没？

翌日吃过早饭，沈氏送她们出门，见安然多了个小包，笑道：“里头是什么？”

安然笑道：“带了纸笔，帮人家写信。”

沈氏顿感欣慰，以前的她哪里想过这些赚钱的事，一封信也不过一两文吧，笑道：“别累着自己。”

“嗯。”

到了城南口，在画摊旁边放了张大纸条：代写书信。即便是看不懂的人，也看得出这字十分清秀俊气。

这里离边城不过隔了一座城，去参军的人远比京城多。见她字写的好，可通俗可引经据典，一日下来也写了好几封。虽然钱不多，可匀开买纸笔的钱，还能放两三个进小匣子里，比当初得了皇帝赏赐还觉珍贵。

过了几日，安然从图云书铺经过，下意识往那看去，正好店老板也瞧见了她，急忙招手唤她：“姑娘过来。”

安然想着在他那白白看了那么多书，总不能就这么避开，便进去了。那老板从桌底下拿了一垒白本，和一本佛经：“你不是找抄书的活吗？正好有个富贵的老太太中秋时要去拜佛，需要十本手抄佛经表敬意，说姑娘家的字清秀，男子的戾气太重，我便想到你了。这一个月的时日，能抄完吧？”

安然大喜，看了看那佛经，也不厚，点头道：“能。”

店老板笑道：“那就好，抄一本便给你一本书，你可以在这随意挑。”

安然眨眼：“那就是说……我可以拿十本书走？”

店老板点点头：“对。”

安然立刻将这些包好，一路抱回家，进了房里便点了煤油灯。将那佛经看了一遍，免得待会抄错了。那佛经有些晦涩难懂，不过仔细看也不错，一路看下来平心静气。

中秋之前，安然将手抄本交给老板。那店老板一看，连声称赞：“字迹工整俊气，瞧不出什么错字，以后有这活，还给你。”

安然松了一气，得了应允，仔细思量，挑了十本书走，临走前，店老板还将那佛经也送了她。

中秋前几日，沈氏让李瑾轩以他的名义去请宋祁过来一起过中秋。李瑾轩以为母亲是怜他一人在外，欣然写信让李顺赶车送去。

宋祁任职的地方离这里有些远，赶车需要半日。因此只有休沐时才过来，一个月大概是过来两次。李顺到了那，宋祁便与别人轮值，得了空闲和他一起过去。覃夫人听说他要去李家，托他捎了许多节礼去，代她问一声好。

到了沈家，沈氏见他带了满满一车东西过来，连声推辞。宋祁解释大部分都是覃夫人的，千叮万嘱要他们务必接纳。沈氏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收下。

宋祁进了里面，发现院子里的杂草未除干净，可却高矮一样，看得出是用心修剪过。两旁的竹子也长高了许多，还有一些小树，一眼看去，仍能感觉到李家虽落寞了，可人心却依旧如常，倒也让人欣慰。

沈氏笑道：“你李叔叔和尚清都在书房，可要去看看？”

宋祁笑道：“尚清看书作画时最受不得别人打搅，我晚些去……我去外面走走。”

沈氏微顿，笑笑：“我与你母亲自小认识，从安然出世时起，她便想讨了安然去做儿媳，好将这份情谊延续下去。可惜如今我们李家如此，也不好意思再提这件事。只是为人母亲，唯愿女儿寻个好人家，待她一世都好。”

宋祁听出这话里是鼓励他，李家长辈是没有异议的。他微微颔首，满是尊敬：“请求朝廷调任滨州时，母亲也非常赞同。她至今……仍不改初衷。”

沈氏顿感欣喜，不改初衷，那便是宋家并不介意有这样的儿媳。虽不知为何宋家全然不在意，兴许是宋祁力争，也或许是好友帮腔，可至少可以确定，这婚事若安然同意，那便无阻力。这么一想，笑意更浓：“如此就好。安然并不是个死心眼的姑娘，你若有空还是该多来走走。”

宋祁应声，又道：“我去城南那边看看……她。”

沈氏点头，等他走了，又想到，城南？自己有告诉他安然是在城南卖画么？末了一想，或许是尚清告诉他的，也不奇怪。

宋祁到了城南那边，远远就看见安然坐在一堆悬挂的画中间，拿着书看的仔细。恰好有人过来，立刻放了书，笑意浅浅说着话。真如画中仙，不食人间烟火。他停了半晌，终于还是过去了。

安然刚卖了一幅画，心情大好，刚抬眸就看见他，顿了片刻又复往常：“宋哥哥。”

宋祁问道：“卖了多少了？”

安然答道：“五幅。”

他看了看：“安素和安平呢？”

“安平去解手，素素陪她去了。”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便有人来写信，正要过去，又有人看画。宋祁便道：“我去写吧。”

安然点点头，见宋祁坐在那小圆凳上，腰背挺直，提笔时，看着分外严肃。印象中他便是个常带肃色的人，大概也是受家世影响，嫡长子总是要承受更多。等画卖了，信也写完了，正要滴红蜡封口，身后被人一抱，撞的他脊背疼，偏头看去，便见了安平的笑脸：“宋哥哥果然是你。”

宋祁笑笑：“等我封好蜡再陪你玩。”

“嗯！”安平搬了自己专属的小凳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等他忙完了，问道，“宋哥哥来和我们过中秋吗？”

宋祁笑道：“是，我带了很多干果蜜饯，在家里等着安平。”

安平差点又扑到他怀里抱他，真想快些天黑：“宋哥哥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这地方可偏了，二哥上回送饭来，都找不到地。”

宋祁停了片刻，笑道：“沈姨告诉我在这，指了细路。”

安平了然，一会又有人来写信，安然要接手，宋祁已提笔问那来人要写什么。

安然停顿片刻，只好罢手。现在想快些天黑回去的，可不止安平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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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重修前缘岁月静好

中秋前一天,张侃又来要人,要接她一起过节。沈氏仔细思量一番，便劝李仲扬将她送了吧,否则家宅不宁。李仲扬也点了头，沈氏便和何采说了,但孩子终究是李家的,不能带走。何采自知无法避开，夜里搂了安平，几欲落泪。

安平心思也细，只是许多事不懂，见母亲眉有愁色，乖巧说道，“姨娘,困了的话就一起睡下吧。”

何采摸摸她光洁的额头，笑道：“姨娘不困，想多看平儿几眼。”

安平笑道：“平儿有什么好看的，难道看多一会还能变成大人不成。”

何采笑的心酸：“姨娘倒希望你能变成大人，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娘亲的话，不要调皮。”

安平握了她的手，眼眸澄清：“姨娘要去哪里？奶奶身体不好的时候，也跟安平这么说过。姨娘这几天总是咳……”面色顿时大变，起身看她，抱了她的脖子便哭起来，“姨娘不要丢下安平，不要像奶奶那样突然走了，我会乖乖的，再也不惹事。”

何采忍不住落泪，抱住她哽声：“姨娘哪里都不去，别让你爹爹听见你哭。”

好一番安慰，她才止了哭声，夜里睡时还握了她的手。可早上醒来，却不见她在，只有宋嬷嬷在一旁，说要伺候她晨起。

她坐在床沿，愣了许久，配合着宋嬷嬷穿衣梳发。等吃早饭的时候，没有看见何采。

沈氏拿了筷子给她，安平不接：“娘，姨娘还没来。”

众人顿了顿，沈氏说道：“姨娘去别处办事了，安平乖，吃饭。”

“姨娘还没来。”

李仲扬微微瞪了她一眼：“拿筷子，吃饭。”

安平偏是不接，执拗道：“姨娘还没来。”

子女忤逆，李仲扬本该生气，可却气不起来。叹道：“是爹爹不好，护不住你姨娘。”

若他生气，安平倒不怕。可这是爹爹跟自己道歉，却怨不起来，也无法再任性，拿了筷子低头扒饭，吃着吃着就哭了起来，偏又强忍着。一桌人看得心疼，沈氏将她的筷子和碗取下，抱了她：“不吃了，回屋里。”

安平趴在她身上，等离了正堂，才哭了出来。

周姨娘听见哭声，说道：“怪可怜的，还那么小……”

李仲扬沉声：“以后不许再提。”末了又道，“安平由你带着吧。”

周姨娘应声。反正安素不用自己费什么心思，自己和何采也处的不错，就是不知道安平喜不喜欢自己，可千万别太难带。

吃过早食，安然和安素又出门了。摆好摊子不久，宋祁便来了，还带了吃的。一问她们已经吃过了，便放在一旁，看起画来，笑道：“画功越来越纯熟了。”

安然对画的鉴赏能力颇低，虽然介绍起来天花乱坠，但实际那是李瑾轩说了各幅画的优点，她哪里会那些。宋祁这么一说，她也细看起来，可还是没瞧出来跟之前有什么不同。

宋祁见了安素，却不见安平，问她安平又去哪里玩了。安然便和他说了何采的事，一大早就被张侃接走了。何采不愿办婚事，张侃也依她，去官府那取了文书，若是快的话，约摸下午就成了夫妻。

宋祁听后，说道：“今晚有花灯看，吃过饭后，便带她出来玩吧，闷在家里倒更容易闷坏。”

安然点点头，又道：“娘说了，若见了你，便让你早些过去。”

“嗯。”

虽然沈氏要宋祁在李家住下，但想到李家多是妇孺，又不比之前那样的大宅子，总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李家不便，因此住在客栈里。

宋祁说帮忙卖画，可等人来了，只是说个价格，脸便憋的微红。安然在旁边看了，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料嘛。于是宋祁还是去那边写信，卖画的事交给她和安素。

安素虽然不能言语，可是人长的好，比划起来轻轻巧巧，别人也有耐心看。安然并不急着去帮忙，等她比划不清了，才出去帮忙。

因是中秋，看画的人少，来写信的人骤然增多。安然便向隔壁面摊借了个桌子，一起写。这种感觉颇像当初她和宋祁换书看时，在茶馆里聊的开了，一起在书上注释讨论。

仔细一想，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本来应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即便是不掺杂爱情在里面，单单论友谊也很珍贵。只是自己那个时候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贺均平，完全忽视了宋祁。就连他不让自己与宋祁走的太近，她也听从，却不知那个时候对宋祁来说，是完全不公平的。先说换书的是自己，可后来无声无息的消失，想一下怎么觉得自己很混蛋。

傍晚收拾了东西，回到家，宋祁便见安平坐在门前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歪头看着巷子，连自己走到跟前仍没抬头。

安然唤了她一声，不见答话，又道：“安平。”

安平抬头看她，下巴也没离开托着的手掌，有气无力应声：“四姐姐。”

宋祁蹲身看她，笑道：“晚上带你去看花灯，还有吃很多好吃的。”

安平吸了吸鼻子，等看着姐姐们进去了，才拉拉他袖子：“你帮我把姨娘找回来好不好？”

宋祁默了片刻：“安平，你姨娘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有人非常疼她。你挂念她，可更希望她开心是不是？若是看到你这么委屈的模样，她也会不开心。”

安平差点又哭了：“可是我舍不得姨娘。”

宋祁摸摸她的脑袋：“你姨娘也舍不得你，只是有迫不得已的缘故，暂时分开，并不是永世不见。”

安平看他：“真的？”

“嗯。”

安平这才把泪咽下，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我乖乖的，就能见到姨娘了？”不等他回答，自己点了点头，“乖乖的，就能见到姨娘了。”

宋祁并不确定是否如此，可又不忍说不是。

吃过饭，收拾完，一家人便一起去闹市看热闹猜灯谜。

京城与滨州的中秋并无什么太大不同，平日里没什么赛诗歌赏花卉的活动，毕竟没京城的文人气息那么强烈，也没那边的人那么悠闲，临近边城，能安居乐业得个温饱就不错了。但中秋为团圆节日，比起其他节日来总是来的珍贵，因此一定程度上来说，还比京城要热闹喜庆许多。

安然买了盏小灯笼给安平，不知她怎么没了白昼的忧愁，也不吵着要姨娘，一如既往懂事，倒诧异她小小年纪这么快就想通了。

李瑾轩和宋祁在后头走着，聊的甚欢。经过图云书铺时，那店老板瞧见了，便出来打了个招呼。宋祁微点了点头，也没停留。李瑾轩笑道：“你果真是书痴，也不常来这翠松镇，却连书铺的老板都认得你。”

宋祁笑了笑：“来买过两次书，店老板记性好罢了。”

安平步子快，拉着安然便往前面人堆里钻，奋力挤开一条路。等拽不动了，干脆放手，自己往前头跑，吓的安然赶紧跟上。等李仲扬和沈氏瞧完一盏高悬头顶的大灯，再往前看，就瞧不见两人踪影了。忙唤李瑾轩去寻她们。

周姨娘这几日做针线活做的眼睛都花了，只觉这灯火太过耀眼，十分不舒服想回去，往身边看去，儿子李瑾良正在挑担那买泥人，不由皱眉，都多大了还喜欢玩那些。等遮挡的人走开了些，却瞧见他身边还有个姑娘，正俯身细瞧那泥人，指了指一个彩色的，便见儿子取下给她。正奇怪他是哪认识的姑娘，再一瞧，那不就是柏树嘛。

倒没想到伺候着伺候着有了感情了，她的儿子什么时候给自己买过东西来着。做亲娘的心里微酸，转念一想他也是到了年龄，身边确实该找个人照顾着了。柏树倒是不错，虽然长的并不十分好看，可性子好又忠诚，拿来做通房丫鬟她也放心。当即没再多看，和宋嬷嬷说笑去了。

安然好不容易才追上安平，她人小跑的又快，差点跟丢，追上去便抓了她的小胳膊便拽回身旁，佯装生气：“不许乱跑啦，走丢了怎么办。”

安平说道：“我认得路。”

“可是有坏人怎么办？打不过的对不对？”

“那我可以喊别人帮忙呀。”

安然苦笑：“可要是碰巧旁边没人，就算有，又没人肯帮呢？”

安平想了想，笑道：“不会的，他们会帮的，因为如果他们有事，我也会帮呀。”

安然看了她一会，笑了笑，心里这般干干净净的，让人不忍染上一滴墨汁：“四姐给你买吃的去。”

安平更是高兴，又喝声往前跑“买吃的咯”，还没跑两步，便撞在前面一个妇人的腰上，那人立刻皱眉回头骂道：“没长眼吗！”

安然急忙上去，待见了那妇人，微顿片刻，才唤道：“堂姐。”

安平躲到她后面，心不甘情不愿的也喊了一声堂姐。安阳瞧着她们两人，又往后看看，没见到别的二房人，轻笑道：“母亲写了请柬让你们过去庆中秋，你们说没空，现在倒好，还有空闲跑到这来看花灯。”

安然实在是懒得和她客套。自从上回被拒门外，又被上门夺宅，连那城南口的人也指不定是大房指使的，她已窝了一肚子的气，淡声：“无心邀请，便有无心赴宴。你我两家人都明白的事，又何必假情假意，嘲讽当有趣。”

安阳气道：“你顶撞我哥哥顶撞我母亲，如今又顶撞我，你不过是一介平民，我可是县官夫人！出言不逊，已可以将你投进大牢里去关上几日。”

安然瞥了她一眼，拉过安平的手已打算走：“你若能这么做，早就行动了，何必等到现在。”走到她身旁，又凑耳低声，“你猜，如果我将你在京城做过的丢人事告诉你夫君，还有徐老爷徐夫人，他们会怎么样？”

安阳浑身一震，抬手便要往她脸上甩巴掌，刚抬手便被人抓了手腕，狠狠推到一旁。徐家仆人忙扶住她，可冲劲太大，发髻还是歪了些，等站起身，衣裳微乱，活似个疯婆子。想骂人，却见那推自己的是宋祁，话又咽下了。

下人忙去寻在前头赏鸟的徐保和，徐保和一听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立刻气冲冲走过去。

李仲扬几人都已经过来，徐保和一见他们，便要衙役去抓，安阳忙拉住他，怒道：“要死你去死！”

徐保和没见过宋祁，哪里知道他的身份，更不知他是知府通判，官大一级压死人，宋祁恰好就是能压死他的那种。安阳也奇怪宋祁为何还在滨州，难道是打算住下了？附耳和夫君说了宋家身份，徐保和倒是不在乎：“这离京城远着，能管到这来？”

宋祁见他不死心又欲动手，沉声：“欺压百姓算什么好官，你这官职本就是捐银得来，不为百姓谋福利，却滥用权职，这乌纱帽还是留给别人吧。”

徐保和一顿，好大的口气！可仔细一想，刚才安阳说他叫……宋祁？不由浑身震了震：“可、可是宋通判？”

安阳怔松，通判？宋祁竟是来滨州做了通判？想了想他刚才护着安然的神色，如今又护着整个李家，莫非是特意求任于此？她更觉世事不公，在京城有世子，在滨州有宋祁，为何她却是嫁了个猪脑子的徐保和！

徐保和见他面色极淡，眸有裂冰，心下惊怕，忙弯腰道歉，等他点了点头，这才拉着安阳赶紧退下。他不怕其他官，就怕覃连禾手下的官，用钱买不动的人最是可怕。

李瑾轩一路与宋祁说了许多徐保和的混账事，听的宋祁直皱眉，本以为只是李家两房人的矛盾，却不想竟是个鱼肉百姓的官。回到衙门参了徐保和一本，覃连禾看了后大怒，立刻呈交吏部。

一个月后，徐保和被贬为庶民，气的丢尽脸面的徐老爷病了大半月，把两口子撵到外面，让他们自己过活。徐老夫人心疼儿子，偷偷给他钱用，一时也并无忧愁。

十月的滨州仍暖如初秋，安然记得这里不会下雪，也好，那样出来摆摊子就不会太冷了。李家人在这住了大半年，也渐渐习惯这平淡的生活，没有了在朝廷的勾心斗角，心态反而更好，连李仲扬也觉心胸开阔许多。除了在家描画，也会到外面和别人下棋。

天气似乎是一夜之间冷下来，安然早上起来，□的墙角那都有冻霜，蹲身细看那晶莹白霜，洁白似雪，又想起皇城来。这个时候，该是漫天飞雪，满城银白了吧。还有敏怡也差不多是这个月临盆，清妍也不知过的怎么样，自从皇城一别，她去信孙府让敏怡转交，清妍也没回信。在滨州只顾着赚钱，也没结识到可深交的姑娘。想的细了，那冷峻的面孔又浮上记忆中，安然摇摇头，将那影子抹掉，越想，只会越痛心罢了。

吃过早饭，安然和安素要出门去城南，因为天冷便不带安平去，可拗不过她，便让她跟了。

到了城南那，隔壁面摊的老板也刚摆了摊子，打过招呼，便开始吆喝卖面咯。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热闹起来，驱散了严寒。

安然和安素看着摊子，安平便自己在地上画了东西跳着玩，自得其乐。

不远处迎松客战上，一个身穿浅青色绸缎，发髻高挽的妇人坐在廊道上，往那下面瞧着，一看便是半个时辰。

张侃过来时，见她一动不动坐在那，忙走过去：“采妹。”

何采微微回头，见了他，便握了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小暖炉：“外头很冷吧。”

张侃苦笑：“你在的这地方难道不是外头么？”

何采淡笑：“有暖炉和厚披风护着，不冷。而且京城比这冷多了，不是么？”

张侃默了默，就算不往下面看，也知道她在看什么，叹道：“我说要将她接过来，你却不肯。宁可让她在那儿做个庶女，也不要她来我们这。你是怕我待她不好么？”

何采摇摇头：“这儿再怎么好，也是个贼窝，我不能让她过来。”

张侃没有辩驳她的话，确实不假，秦家帮便是个可明目张胆的匪窝，虽然竭力不让她知晓秦家帮做了什么混账事，但是这几个月来，多少会察觉得到。

年少恋人，如今再成夫妻，连他也觉得诧异。待她百依百顺，让下人瞧的惊奇。连秦老大也奇怪他怎么放着美娇娘不要，听他说了往事，一众兄弟更是服他敬他。重情义的人，总是让人敬佩。

何采看着下面，见安平玩的开心，很想去见她，抱抱她，可是她不敢，她求李仲扬和沈氏不要告诉她自己是入嫁别处，宁可让她以为自己不告而别丢下了她。

在她一旁坐了一会，张侃才想起一件事来，说道：“那李安阳又寻人去画摊捣乱，被秦老大拦下了，她倒也不敢恣意妄为。”

何采默了片刻，侧身看他：“三郎，可以将李家大房收拾妥帖么？我在李家时也受了不少他们的气，实在不想再见他们耀武扬威，说不定哪日不注意又伤了安平，心里膈应得慌。”

张侃笑道：“那倒不难，正好徐保和被撤了官，也无忌惮。现在独撑家中的是李瑾贺，生意刚开始做大，斩了他的货源，让他守着自己的小门铺就好，想发财，便做梦去吧。”

何采轻松一气，张侃又道：“亲我一口罢，我便立刻去做。”

何采睁大明眸看他，微微看了看下人，纷纷抿笑背身推下，这真是不亲也要被扣上亲的“罪名”了，想罢，在他面颊落了一吻。察觉到他的身子微颤，顿觉两人又回到年少时，却是迟来的夫妻情。

张侃做事素来是雷厉风行，不过半月，李瑾贺便是人人躲避，要货没货，来买绸缎的人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无人上门。亏了一大笔钱，起先还苦苦支撑，到了腊月，便赔进整个庄子，想去借钱，妻子阿阮劝阻了他，只怕这债会滚大。托自己的父亲阮捕头去打听了下，才知道是秦家帮在捣鬼。李瑾贺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们，直到再打听清楚，才知道那二把手张侃娶了一人，竟是何采。顿时明白过来，只好自认倒霉，却也无法。张侃也放话给他，若是本本分分经营小铺子便不再干涉，可若是敢继续挣扎，便让他滚出滨州。

李瑾贺自觉福薄，那小铺子若经营的好也能让家人温饱无忧，与他们硬拼定是不行，只好听从。

韩氏从大宅子里搬出来时，真想跟二房的人拼了，可是那出手的虽是从二房出来的人，却已非李家人，她又能如何？怕是那李仲扬当初想的就是，用女人收买张侃，好一个美人计！张侃真是瞎了眼，要个生过孩子三十好几的女人，通通都是疯子吧！

腊月寒冬，安然才觉得其实滨州比京城冷多了。京城下雪但风大，吹的人干冷干冷，穿多些衣裳就好。看这滨州却没多少风，那冷直钻骨髓，穿再多衣裳也抵御不了这湿润的寒意。

她早就不让安平跟来了，跟她说要是冻坏了要用很多钱看大夫，她才百般不愿答应。

这日摊档摆好，便有人过来看画写信。安然摊开信纸，问了那人要写什么，刚落笔一字，便听见后头有人唤自己名字。她皱了皱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那声音，分明是清妍的呀。

写下第二个字，又听见似小猫叫声的低音，她这才诧异回头，然后便看见清妍从那一堆画中露出个脑袋来，一张俏脸脏兮兮的，活似个流浪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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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千里姻缘循环渐进

安然实在没有想到清妍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对那要写信的人说稍等,便到了后面,见她像个乞丐人，鼻子便酸了，抱了她，哽咽,“坏姑娘,你怎么弄成这个模样。”

清妍倒是嬉皮笑脸的,“不要哭嘛,我是故意把自己弄成乞丐的，这样的话侍卫就追踪不到我啦。”

安然这才松了一气,当真以为她行乞跑到这,那样远的路，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不敢想。想好好瞧她，脸上却太脏了，根本瞧不出往日的模样。只是握了她的手，分明是比之前瘦了很多：“手都冷成冰棍了，我去买碗热乎乎的面条给你。”

清妍微微咽了咽，点头。

安然去了隔壁面摊那买了一大碗面，加了两个蛋和一大块肉，端过去给她。听见客人叫自己过去写信，便让她吃着先。等写完一封信回来，那碗面已经吃完了，连汤汁都不剩。安然顿了顿，清妍自小娇惯，吃东西可都是品其精华，哪里见她吃的这么干净过。再看她两手空空，根本没一点行囊，她到底是怎么来这的，看得她一阵心疼。

她跑去跟安素说今天早收摊子，带清妍回去洗漱。安素摇头，比划了一番，说自己也可以看好摊子，这么早回去今天没钱，没饭吃。安然拗不过她，拜托了左右小贩照顾好她，这才带了清妍走。

两人刚走不久，便有人来。起先还能比划得清楚，可等到那人犹豫在两幅画之间不知该挑选哪个，问安素各个优点时，就比划不清了，急的额上渗汗。

远处的茶馆正有两人往那看，见状，李悠扬说道：“少年，该是你英雄救美的时刻了。”

骆言叹气：“李爷，天天在此虚度光阴不去做正经事，真的好吗？你要是想补偿她，何必每天换着不同的人去买画，直接给钱嘛。”

李悠扬轻笑：“我是这么肤浅的人？骆言，我说了，你娶安素，我的钱都是你的。她除了不会说话，可没什么缺点。从穷酸管家变成侄女婿不是一笔好买卖？”

洛阳也轻声笑笑：“缺点多的都数不过来。她胆子小，还容易害羞。日后我的夫人，可是要和我一起打拼商行的。而且……若是她知晓李爷出了这么个混账主意，估计会恨您一辈子，然后不许我爬床睡觉。我可不要受这罪。”

李悠扬没了耐性，踹了他一脚：“快去，不待一个时辰就别做我李爷的管家了。”

骆言只好往那边快步走了过去，到了画摊前，那客人已经不耐烦的走了。见她神色落寞，拿了画过来：“我买了。”

安素看了看他，对时而跑出来的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伸手拿了回来，摇头。骆言说道：“他买和我买有什么不同。”

安素还是摇摇头，客人买是客人真心想要，他要买并不是真心想买，完全不同。

骆言又默默的在那缺点后添了一笔：固执。

见安素坐回小板凳上，他也拿了凳子坐下，一个时辰可有得熬了。他偏了偏头，上下看她：“李安素，你要是胆子再大点就好了。”

安素蹙眉，拿了棍子在地上写：很大了。

骆言扯了扯嘴角，拿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大圈，得意道：“这是我的胆子。”随后又在旁边戳了一个小点，“这是你的。”

安素眉头拧的更深，画了一个小他一点点的。骆言摇头：“怎么可能！上回你碰见地痞，还有刚认识你时被学堂的人欺负你不还手的事都忘了？”

她摇头，不许他擦了那圈。骆言见她执拗，捧腹笑道：“明明胆子小的跟手指般。”

安素憋红了脸，不跟他辩。

安然带了清妍回家，在院子里绣花的沈氏还以为她从哪里捡了个乞丐回来，等她开口唤了人，听出声音来，周姨娘一个刺激把针扎进手指里，痛的直皱眉。众人起身：“见过郡主。”

清妍笑道：“什么郡主不郡主的，沈姨不要多礼。”

沈氏也没多问她怎么这个模样，让宋嬷嬷去烧水给她清洗身子。

上好了水，安然试过水温，拿了自己的衣裳给她。进来放衣裳时，见她背上有许多刮痕，不似人为，更像是被什么荆棘之类刮伤的。

清妍没听见出去的脚步声，在澡桶里转了个大圈，微微瞪眼：“色姑娘，莫非你要看我洗澡不成。”

安然拿了浴帕给她小心擦，咬了咬唇：“你走山路过来的？就不怕碰到坏人吗？！”

清妍趴在桶沿，微怯：“怕被侍卫追上……走山路顺利。”

安然气道：“你千里迢迢跑到滨州来做什么！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清妍更生怯意：“好姑娘不要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这般冒险了。”

安然气的心痛，又给她洗干净头发，那发也不知几日没梳了，实在捋不顺，还剪掉好几撮。等水都快冷了，这澡才洗好。安然拿了干帕子给她：“自己擦，待会我帮你好好梳梳。”

清妍笑道：“知道啦。”

安然将那破旧衣裳卷好丢了，回来拉她进房里梳头发，好不容易梳顺溜，手都快酸麻了。

清妍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笑道：“这几个月来我去河边喝水都会被自己吓到，如今可算是恢复原貌了。”话说完才察觉自己又说漏嘴了，见她抿嘴肃色，这才低声，“父王逼我嫁人，我不想，可是看的很紧。后来我想起花园里有个狗洞，于是就说去看花，和下人捉迷藏，然后就从那里爬了出来……”

安然愣了愣，狗洞？如果是不让人怀疑的那样逃出来，那肯定没带什么钱，否则只会惹人注意。根本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到了这里。她叹了一气：“你到滨州来，王爷迟早会查到的。”

清妍笑道：“父王不会想到我能跑那么远的。”

安然没打击她，若是她跑到别处或许不会猜疑，但偏是滨州，除去她这好友在这不说，还有她的兄长……顺王妃知清妍性子，若是猜到她跑远了，估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滨州，只是时日问题。

梳妆好后，虽然穿的是布衣，可人美，穿什么都好看。只是沈氏心里发愁，清妍这仗势是要在这住下了，瞧她也知道是偷偷跑出来的，如今的他们，实在不想跟皇族再扯上关系。只是要赶她走的话也说不出来，便不冷不热，让她和安然一块睡，但叮嘱她少露面。清妍欣然答应，乖顺得很。

晚上吃饭，清妍也跟在宋嬷嬷后面端菜，拦了几次无果，也只好由着她。

李瑾轩在房里待了一下午，刚出来就见有个陌生背影，还以为是家里来客人了，可瞧着越发眼熟，这一看，惊诧唤道“清妍？”，清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

李仲扬也觉意外，见她穿的是安然的衣裳，也隐约猜到她不是来这探望，也没说什么。

李瑾轩问道：“你怎么来了？”

清妍顿了顿，不知怎么作答，沈氏便说道：“怎么这般问姑娘家，没礼数。”

这一说，满桌的好奇也被压下。沈氏给她夹了许多菜，见她吃的矜持，料想也是吃不饱的。晚饭后，快睡觉时，又烫了热粥滚肉片，让安然端去，让清妍别知道是长辈特地弄的，免得清妍又吃的不安。

安然看清妍吃的快，唤她慢些吃，这仔细打量，果真瘦了很多。吃饱后，两人又说了许多话。清妍避开她一路遇到的事，安然也没追问。

夜里躺在床上，稍微有些窄。安然又想起在京城时，她和清妍宋敏怡，三个人睡一张床都还很宽，如今还能和清妍躺一块，想也没想过。

睡了一会，清妍侧身，看着暗处的她：“安然，你睡了吗？”

安然已有了睡意，低低应了一声，却有些迷糊。听着她语气微沉，隐约也知道她要问什么，心里蓦地揪紧。

“安然……你还喜欢我哥吗？”

睡意登时散去，安然睁眼看着床帐，微微愣神：“不知道。”

清妍也默了许久：“你一定很恨他吧，可是你也一定能懂。他再回边城，也不给家里写信，他的消息都是父王让同在军营的人回禀的。我哥他如今很拼命，对自己很狠。我知道他是想出人头地，让自己变得强大，然后……回来找你。”

回来……回来找她……安然只觉心中苦涩满满：“即便回来……也不可能与往日一样了。”

清妍顿了很久，才道：“坏姑娘，那我可以再喜欢你哥哥吗？”

安然也知她还未死心，会那么轻易死心的根本不是她认识的清妍，她淡淡笑道：“嗯，清妍，我做不成你嫂子，那你就做我嫂子吧。”

清妍忽然起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趁人之危，若是可以，我愿意看你和王兄一起。只是……只是……”

只是连她也知道这件事不可能了，又不愿偷偷摸摸的喜欢，所以才告诉她。

安然将她拉回被窝中，定声：“我知道，并未猜疑什么，你我之间，还需要解释这些么？”

清妍鼻子一酸，抱了她哽声：“我回京城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认识了你。”

安然笑道：“我也是。”

两人握了对方的手，只觉这一世的友谊都不会变，顿觉安心，不再言语，沉沉睡去。

晨起，清妍起来，打开门便见柏树端了热水在门口站着，见了面立刻问了安，随后端盆进来，服侍她起身。

因郡主来了，礼数还是要的，沈氏便让伺候李瑾良的柏树过来服侍她。只是清妍不知道，这是在给李家添麻烦，只因她不曾想过李家会败落至此。

安然起来后，柏树要伺候她时，她轻摆了手，已然习惯自己来。

吃早食时，周姨娘见桌上的早点精致，想必又花了不少钱。想到昨夜那顿饭，约摸就是全家人五六天的饭钱。连她开口吃的时候都有点心疼，心想着这祖宗可要住多久，要是住到年后，他们可就要掏老本了。

吃过饭后，见安然要出去，清妍也想，沈氏轻拉住她，笑道：“可不能出去露脸，在家里陪我绣花吧。”

清妍也乖巧点头，搬了东西到院子里，看了一眼李瑾轩，他已经进了廊道，约摸是去书房作画了。沈氏见她手里拿着针线，却瞧着那边，直到长子的身影瞧不见了，才见她回头。不由暗叹，想不到她竟还喜欢着尚清，都这么多年了。

腊月中旬，京城那边没有人过来询问清妍的下落，她也打算在这过年。也越发看出李家如今并不富裕，也让沈氏不要再特地弄这么多饭菜，如常就好。偶尔会去陪安然一起卖画，见滨州没侍卫的踪影，更是胆大，也会出去玩了。

沈氏去信给宋祁，问他可有假回京城团年，若是没有便来这。宋祁过来后，见到清妍也十分意外，清妍见了他也同样诧异。默默想着对方怎么来了滨州。沈氏再三让宋祁在这里住下，一起贴对子买年货，帮着李二爷修剪院子里的花草。年底了，事又乱又多，往年指挥就好，今年全家都要动手，开始还犯难了一下到底该从哪里入手。

这日打扫屋檐角落的蜘蛛网，李瑾轩拿了长扫帚清理，一旁的清妍仰头去看，刚好就有灰落到眼里，痛的捂眼。李瑾轩立刻带她去井边那舀水给她，等洗好了，再抬头，两只眼都红了，虽觉愧疚，可还是忍不住笑笑：“像兔子。”

清妍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她来这里十多天还没跟他说过话，就怕日后要是真能做李家儿媳，如今和他太亲近被李家长辈说她不是个矜持的姑娘。每天看着他，能多看一眼就是一眼，却一句话都没说。现在好不容易独处了，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回屋里歇歇吧，我回去帮忙。”

“我不碍事……”清妍揉揉眼，跟在他一侧，“我不抬头看就是。”

“你站在旁边，头顶的灰尘也会扑你一身。”

“反正打扫后也是要洗衣裳的。”

两人回到前堂，沈氏正奇怪他们两人去了哪里，留个郡主在这里到底还是怕的，更怕尚清和她有什么事发生，若是那样，估计顺王爷会迁怒李家。看着两人一边说笑出来，默默打定主意，在年前……把清妍送走吧，才刚安定下来的李家再也不愿受这风风雨雨了。

入夜，沈氏便让柏树悄悄传话给清妍来她房里，别让安然察觉。

清妍不知沈氏唤她有什么事，借口要去如厕，去了沈氏房里，李仲扬并不在。

见了她，沈氏便请安唤了一声“郡主”。清妍顿了顿，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李家上下可都唤她名字了，这恭恭敬敬的请安，可着实让心里不好受。清妍扶住她，面有尴尬：“沈姨，不是说了叫我清妍就好吗？”

沈氏看了她一会，这才说道：“那不过是随大家叫罢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郡主，也只能是郡主。”

清妍愣神看她：“沈姨……”

沈氏叹气：“莫怪我心狠……只是如今的李家，得罪不起你父亲。你哥哥和安然的事我也知晓，他们为何分开，郡主当真不知？”

清妍摇头，急声：“不是的沈姨，那是皇上在阻拦，父王说了，是皇伯伯在阻拦。世子不能和丞相之女一起，可是我是外嫁，没有王兄和安然的阻力大，皇伯伯不会管的。”

沈氏愣了愣，没想到圣上竟然也知道这件事，可世子的事是圣上阻拦，清妍的事却必定会被亲王阻拦，又如何能结这缘分？日后他们两人再变成第二个贺均平和李安然怎么办？只会两人都伤得重吧。她摇摇头：“孩子，你父王不会同意的。”

“会的！父王最疼我，他会答应的。只要尚清哥哥说喜欢我，我立刻嫁进李家，父王舍不得拆散我们的。”

“若是会答应，为何你会逃到此处而非正大光明来？”

清妍哽声，是啊，爹爹不会答应她的，要不然也不会要她嫁给别人，不就是顺王妃怕她旧情复燃，又执拗起来，可她绝不会嫁过去，要么死，要么逃。就算是在逃跑的路上死了，她也心甘情愿，至少没有任由摆布。她很想告诉沈氏，她经历了很多很多才到了这里，如果不是抱着一定要见上最后一面的决心，她也熬不过来。好几次都差点死了，可她想着不能这么死掉，否则做鬼也不安心。

终于到了滨州，见到了安然，见到了李瑾轩，可如今却被他的母亲拒绝。她终于明白安然当年承受了多大来自母妃的压力。若是非要嫁进李家，婆婆不喜欢自己，让尚清哥哥夹在里面，又有什么幸福可言。

沈氏看着她分外不忍，向她说了许多道歉的话，清妍并不答话，最后点点头，埋头道：“清妍懂的，沈姨不必自责……”

说罢，便走了。

沈氏送她到房门外，看着她背影落寞，长叹一气。并不是清妍不好，只是如今的李家，配不起她，更赔不起一切可以赌上的。

过了一炷香，安然不见清妍回来，去后院茅厕寻她，并不见踪影。又跑到前堂唤她，每个房间都敲去问，问至沈氏那里，沈氏一顿：“她没回去么？”

安然答道“没有”，末了又问道，“回去？刚才清妍是来母亲这了？”

沈氏这才发现说漏了嘴，安然无暇多问，找到前院问守门的钱管家可瞧见了，钱管家说道：“方才郡主出去了，说太太让她走，我以为是去买什么东西，就没细问。”

沈氏急的皱眉，连声叹道：“这傻孩子，我并不是要她现在走呀！”

李瑾轩问道：“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氏叹气：“我方才……方才说李家留不得她，会惹来麻烦，想改日打点好送她走，可那孩子约摸是听岔了，竟立刻就走了。”

安然也急了：“娘，清妍的性子你难道不了解吗，她就是一根筋，直肠子。”

说罢，让钱管家领人去找，自己去拜托左邻右舍，让他们也帮忙，住了这么久也都认识她，人多力量大。

清妍要躲人并不难，安然和她一起玩时，常躲着侍卫玩。连侍卫都难寻踪迹，更何况是他们。找了大半宿，却是一点消息也没。

沈氏自责起来，一边找一边祈求佛祖保佑，可千万别出事。那样好的孩子，若非逼不得已，她又怎么会让她走。

李瑾轩和安然一队，往她进城时的路寻去，现在城门已关，已出不去，除非她有意躲着，否则还能追上。

快至凌晨，才问得一个下山卖山兽的猎户，说瞧见有个姑娘进了树林，吓的他以为见鬼了。两人忙往那边树林去，一路呼唤。

冬日朝阳晚见，整个小树林阴森森的。脚下只有踩着枯叶的声音，连野兽虫子蛰伏的声音都听不见。喊声停下，隐约听见有哭声。急忙寻去，果真就瞧见清妍抱膝坐在岩石后头，哭的抽声，听见动静抬头，吓了一跳，啜泣道：“你们怎么来了？”

安然气道：“来找你！这么一声不吭的就走了，你要急死我们吗？”

“可是……可是……”清妍咽声，要是让安然知道是她母亲让她走的，那还不得吵起来。

李瑾轩蹲身，叹道：“回去吧，娘亲并没有恶意，你别怪她。而且也并非要让你立刻走呀，笨丫头。”

清妍摇头：“会添麻烦的。”

“哪里有什么麻烦。”李瑾轩说道，“我们又不是抓你做苦力，王爷真是那般不讲理的人么？母亲太过担忧了。”

清妍顿声，只好随他们回去。翌日吃早饭向众人道了歉，等安然出门了，才单独和沈氏说话，这几日就寻个合适的机会离开，沈氏也没有作答。当真是留也不是，去又不舍。

安然今日依旧是和安素在城南摆画摊，一上午还没开市。安素在一旁看书，她在那写信的小桌子上抄书铺老板给她的任务，再过两日就能抄好，然后换她心仪好久的书。

正认真抄写，阴影映来，挡了些许光源。她抬眸看去，宋祁背对着阳光，清俊的脸面向自己，虽无笑意，却是满目淡然：“日光太烈，看久了眼会晕。”

安然点点头：“这儿暖。”

宋祁看了看她的字，淡笑：“抄的越来越工整了，字越发好看。”

“我哥就总说我的字欠些力气。”安然提笔沾了沾墨，默了默顿觉不对，看着他问道，“宋哥哥什么时候看过我写的字？”

宋祁顿了顿：“以前换书看时，你常在一旁注释。”

安然想点头，可仍觉得不对：“可你说……抄的越来越工整了……这几日得了空闲，我才将书拿到外头来抄写，算起来，这是宋哥哥第一次见。”

宋祁眸子微顿，安然看他神情复杂，立刻明白过来，又道：“所以说……图云书铺的老板给活我做，又愿意让我在那看书，其实都是你先给老板钱了。”

宋祁轻点头，默了片刻：“知你喜欢看书，若是送你，你定不会要。”

安然无法气他欺瞒自己，更多的不过是心酸罢了。这种小心翼翼，实在让她觉得……无法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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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皇城疑云未娶未嫁

腊月二十,沈氏已打点好马车和东西让人送清妍回去,明日便启程。整理好东西，夜里回房，在走道那便隐约听见有人说话，一个是自己夫君,另一个男声却听不出来，而且那声音似故意压低，根本听不清。她顿足未前,想了片刻,拔了头上的簪子便说道，“簪子怎么落在这处了。”

里面的声音一顿，片刻便见李仲扬开门,往她这边看来，沈氏笑了笑：“二郎。”

李仲扬微点了头，等沈氏进去时，里头已经不别人，可那窗却是打开的，许是从那跳出去了。这天寒地冻，谁没事会开个窗。她不动声色，并不急着问他。等服侍他净脸，李仲扬开口说道：“等过了年，再送郡主走吧，年末将至，匪类多了，路上不安全。”

沈氏微顿：“二郎，你我夫妻这么多年，还有不能说的话么？”

李仲扬停了片刻，看着她：“方才你在外头果然是听见了？”

沈氏点点头：“未听清楚你们说什么，怕是听了不该听的，让你为难。如今突然改口郡主的事，怕是与她有关。与她有关的事，到底还是该说与妾身听，寻个理由留她，免得两头为难，尚清那也该及早打算，莫让两人都动了心，到时便难办了。”

李仲扬说道：“若是两情相悦，也无妨。”

沈氏怔松：“二郎这话的意思是……”

李仲扬语调极轻：“方才来的人，是顺王爷的近侍。”

沈氏吃了一惊：“顺王爷知道郡主在此？”

李仲扬点头：“对，我先前还奇怪以顺王爷的谋略怎会想不出清妍逃到滨州来了，今晚见了那侍卫，才想明白，哪是他不知道，而是根本是有意让她逃到此处，让她寻我们李家来的。”

沈氏糊涂了：“这话怎讲？难道是顺王爷爱女，所以成全她？”末了自己摇头，“绝无可能，皇族的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爱女至此。“

李仲扬叹道：“顺王爷知晓清妍喜欢尚清，料她会逃到滨州，因此并没有出手干涉。其实他是想清妍嫁入李家……保王府日后周全。其中缘由那侍卫并未说，可说了方才的那一番用意，为夫才恍然，恐怕顺王爷与为夫想的一样，只是这猜测不便说，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

沈氏心中一跳，没再逼问他。只是能让顺王爷慌张的，那恐怕……只有当今圣上了，许久才问：“那若是清妍做了儿媳，可对李家有什么弊端没？”

李仲扬沉思片刻：“应当没有。”

沈氏叹道：“若是如此，那安然和世子岂非是个遗憾。”

“娶与嫁并不同，若是安然嫁了王府，怕是李家也就此陪葬了。”

听着他声音沉沉，沈氏也不便再问。只是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想不通那朝堂的事。只是夫君说无妨，那便留下吧。当即去寻了清妍，说逢年路上危险，年后再做打算，喜的清妍差点没蹦起来。

翌日日光十分好，沈氏领着家里人去买过年用的东西，周姨娘可是许久没出来了，她想去商行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钱可赚，又怕李仲扬生气，便一直待在家里和沈氏绣花，眼睛都快花了。就几个姑娘在前头笑的开心，也笑了笑：“姐姐，今年三妹可过来团年？”

沈氏说道：“皇城一别后，便再未有音讯，约摸是不回的。”

想到那日从皇宫里回来的李三妹，沈氏便不敢再想，对自己笑时，只觉是行尸走肉，无魂无魄，看得她当即洒泪。李三妹和贺奉年有瓜葛的事她也没对任何人说，那同样是个说不得的事。

李心容说要继续游历远方，这一走，就没了音信。还有安宁，不知在京城过的如何，百里长身为大皇子的幕僚，是否也受了牵连，安宁如今可好……沈氏暗暗压下这些事，专心购置年货。

安然如今已经没有再去图云书铺，谢过宋祁的好意，也让他别再这么做，而当初抄写换来的书在思量一番后，没有送还宋祁，那样做未免太抹他的面子和良苦用心。这日一起出来，买好东西准备回去时，他忽然说道：“静慈庵那想要寻个人抄佛经，分送给前来拜佛的人。”

安然实在忍不住用狐疑眼神看他：“宋哥哥，你又来……”

宋祁笑笑：“这回是真的。”

安然难辨真假，拧眉道：“若真的要，那先前为何不说，如今我不抄你的书了才说。”

宋祁默了片刻：“你先前抄的佛经便是她们那的，只是数额太多，因此我托别人打听后，拿回来后给了一小半你。后来去尼姑庵的那波老太太走后也没再要，现在临近年底，便又要了。”

安然心里一个咯噔：“所以剩下的一大半你抄了？”见他默认，顿觉实在有必要和他说，放缓了脚步，等娘亲姐妹都走的远了，才轻声，“宋哥哥，你的心意……安然明白，只是……你越是如此，我便越觉不安……只想着该要如何偿还你，满心惶恐。”

宋祁愣了愣，倒没想到她竟因此有了负担。他并不知要如何追求一个姑娘，只想着对她好，知不知道也并无关系。对她好就可以了，却不知竟让她有了负担。默然一会：“以后不会再如此……让你不安。”

说完这话，见她如释重负，他又迷惑起来，不暗暗帮她，那该如何？就这么平淡相处么？

回到李家，见好友李瑾轩已经从书房出来晒太阳，等她们进去了，才认真道：“尚清，我有一事不解，想问问。”

李瑾轩十分奇怪看他，笑道：“状元问探花，探花表示惶恐啊。”

宋祁笑笑：“这事我也寻不到人问，总不能去信京城。”

李瑾轩笑道：“问吧，日后我也好拿去跟人说，我这学问，可是连状元都讨教过的。”

宋祁与他随意惯了，听见这话只是笑笑，可当要开口可着实停了好一会：“若是……你要追求心仪的姑娘，该做些什么？”

话落，李瑾轩便猜到了，更是诧异：“你碰到喜欢的姑娘了？”

宋祁心里暗叹，他这好友果然是没情根，竟然没发现他喜欢他家妹子。连年纪尚小的安平都偷偷问过他，是不是喜欢她四姐姐，如果他要做她的四姐夫，她第一个答应什么的。

李瑾轩低声，几乎说的听不见：“你不是……不是不举？”

宋祁面上一僵：“哪里听来的谣言。”

李瑾轩差点没捧腹笑：“你又不纳妾又不去烟花之地，同僚去喝酒叫来的歌妓你也是岿然不动，只是这是男子大忌，一直不曾问你。”

宋祁也是苦笑：“好了，快些告诉我罢。”

李瑾轩仍是不免打趣他：“我先问你，是哪家姑娘这么好福气？让你‘守身如玉’二十几载。”

宋祁闭眼，缓声：“安然。”

李瑾轩还以为自己没听清楚，一想，不对，不就是那两个字，诧异：“你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宋祁苦笑：“你慢慢思量，我还是寻别人问去吧。”

李瑾轩倒是哈哈笑起，缓了缓才道：“好了，待会再慢慢想。我竟一直不曾发现，我说你怎么来这，怕就是为了我家妹妹。好友，顺着姑娘家喜欢的做就好。她喜欢看书，你和她说书。她喜欢猜谜，你就出几个谜题。喜欢吃什么菜，你亲手给她做。还有买东西送她，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顺着她就好。”

宋祁皱眉，似乎还算简单，当然，除了做饭。

李瑾轩比他还高兴，拍拍肩：“我会好好探听一番她的口风，给你做密探。”

宋祁顺势行了个大礼：“那就有劳了。”

李瑾轩当即又笑了起来，好友和妹妹能结成夫妻，他实在开心。清妍放完年货拿了铲子出来铲那枯草，见他心情甚好，不由也笑了笑：“尚清哥哥，有什么好事吗？”

宋祁见清妍过来，笑笑进了屋里。李瑾轩想了想，问道：“清妍，安然可有喜欢的人没？”

“你问这个做什么？”

“身为兄长关心妹妹的终身大事，年后她便十六了，是该找婆家啦。”李瑾轩这才想起，“你比安然大一岁……”笑意又柔和起来，“也该寻个婆家了。”

清妍睁大眼看了他一会，才道：“尚清哥哥……要是我说，我还……喜欢你……你信吗？”

李瑾轩可吓了一跳：“以前说还好，如今是个大姑娘了，别再胡说。”

清妍心头被猛刺了下，又展颜笑道：“嗯，我胡说的。”

见她笑的有些不自然，李瑾轩的心里也有些奇怪的感觉，拿捏不准她话里的真假。想到宋祁是为了安然而来滨州，若清妍说的是真的，那是不是……为自己而来？

这问题困扰许久，总觉要与她说清楚。只是晚饭前后一直忙活，也没得空闲。好不容易寻了机会，唤她到回房的廊道那。

清妍刚帮周姨娘擦完碗，手冷的通红，两手搓了搓，面颊泛红看他：“尚清哥哥什么事？”

李瑾轩到底也曾有过妾侍，对男女感情不似之前那般躲避，看着她问道：“清妍，你认真告诉我，今日的话可是真的？”

清妍蹙眉：“哪句？”

“你……仍喜欢我。”

清妍忙躲开他的视线：“假的。”

李瑾轩心里蓦地有些失望，倒奇怪起来，自己明明没有对她动过心……应当没有。见她两手冻的紫红，说道：“回屋里烤火吧。”

清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尚清哥哥，你还把我当成小姑娘吗？过完年，我都十七了，留到十八都成老姑娘了。”

李瑾轩看了她一会，青丝如墨，双眸如画，鼻尖上冻的微红，神色既认真又似只是天真无暇问他。那俏脸忽然笑了笑：“就让我变成老姑娘吧。”

清妍默然往屋里走，心结又多了一个，若是一直没有结果，她是该放手的。可是她做不到像安然那样果断，要她这样去嫁给别的男人，她做不到。

李瑾轩心中略觉烦闷，从窖里拿了一壶秋时酿的桂花酒出来，去了宋祁房里。

腊月二十四，宋祁送安然三姐妹去画摊时，跟她说今晚城北有个说书人，口技了得，今夜刚好说羽国大将故事第一回，邀她一块去。所幸安然没有拒绝，收了画摊，回家吃过饭，跟家里人一说，长辈和安素没什么兴趣。李瑾轩和清妍莫名愁闷没兴致，李瑾良如今正跟柏树好着，正想今晚跟周姨娘提他俩的事，也没去。最后是带着爱玩的安平去了。

安平如今可喜欢宋祁，除了在家里时常给她很多好吃的，跟他出去玩也会给她买泥人蜜饯。一说要出去便立刻说有好吃的了，我去我去。安然便笑她可不要贪嘴，免得被人拐去卖了。

到了街上，宋祁便给她买了串糖果子。安平立刻安静下来，时而抬眼看他们两人说话，一边吃一边笑。她可记起来了，当初那三姐夫和三姐姐成亲后出门，也是这模样的，那个时候三姐夫也给她买好吃的，然后告诉她，这叫做贿赂。

虽然听不懂什么是贿赂，但一定是个好东西。而且三姐夫还说，要帮着他在三姐姐面前说好话哟。她牢记心里，待会回去就跟四姐姐说宋哥哥是个大好人。她刚往嘴里塞了个果子，将那裹在外头的糖咬的咯咯碎，就瞧见有个身影分外眼熟。

怎么那么像她的三姐姐。可娘不是说三姐姐在京城吗？她眯了眯眼，前头的人已经不见了。她顿时了然，看错了。

宋祁怕安平听的乏味，给她买了许多零嘴。到了那小棚子，交了钱，寻位置坐下。安平倒还乖巧，等那说书先生一张口，果然见她昏昏欲睡。看得宋祁和安然两人直想笑她。

回去的时候安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安然听的意犹未尽，可惜还有十九回，一直说到元宵便走，一回一个大将，听的她热血沸腾。可一场要十个铜板，她舍不得，也没时间攒钱。宋祁说道：“下一回是三朝元老高老将军领兵五千杀入敌营，斩获四万敌军，应当更加有趣。”

“唔……”安然心有遗憾，“我就不去了。”

“为何不去？”宋祁明白过来，“你若想去，那钱我会出……只是记在本子上，你日后有钱还我。”

安然心里一动，抬眸看他：“真的？我还你的时候你一定会接下吧？不会说只是小钱不要吧？”

宋祁轻叹：“如今我只是个小通判，穷的叮当响，当然会收下。”

安然笑了笑，知道这不过是他的一番说辞，可至少不会是白白让他帮忙，当即点头：“那就借我听剩下十九场的钱。我每日可以攒一两个铜板，约摸半年后能还。”

宋祁见她没一味拒绝，心绪波澜而起，越发离她近了些，不会太过抗拒自己。

趴在安然背上睡觉的安平嘀咕起梦话来，两人却听不出来。路过那胭脂摊，那大婶瞧见他们俊男美女，又甚是年轻，当即又吆喝道：“公子，买盒胭脂送你旁边那位姑娘吧。”

这街道并不热闹，这一喊也知道是在喊谁。宋祁想佯装不知，那大婶又喊了一次，他这才顿足，迟疑些许，才道：“你……喜欢哪种脂粉？”

安然避开他的目光，将快滑下去的安平往上抬了抬：“懒人一个，平日不喜抹脂粉。快些回去吧，天冷，安平会受不住的。”

宋祁默了默，跟了上去：“我来背吧。”

安然笑道：“我背得动。”

两人一路闲谈，回到家里，沈氏便让周姨娘抱安平回屋里睡，又拿了信给宋祁，说是家书。

宋祁意外道：“母亲怎知我在李叔叔这过年，那信应当还未送到京城的。”

沈氏笑了笑：“知儿莫若母。”

这话说的直白，不就是说他的心思都在这儿，自然会在这过年，她那做亲娘的还要猜么。安然还未进屋，两人听见这话都不自在。沈氏就是要他们如此，尴尬多几回，就习以为常了。

此时李瑾良正在周姨娘房中，说了一会话，便说了自己喜欢柏树的事。周姨娘说道：“她如今是服侍你的，你喜欢的话，给她开脸就是。”

李瑾良摇头：“不是……我想娶她。”

周姨娘一顿，瞪眼：“娶什么？如此抬举她。”

李瑾良自小就怕她，被她瞪的缩了半截，仍道：“柏树挺好的。”

周姨娘差点没啐一口：“那不过是个粗使的丫鬟，字也不认得，家里还是李家仆人。”

李瑾良辩驳道：“柏树可体贴人了，而且她认得很多字啊。况且现在她也不是李家世仆了，娘不是把卖身契还给她爹和她了吗。还有宋嬷嬷钱管家，姨娘可说过他们如今也不算下人了。怎的轮到柏树这就又成了下人。”

周姨娘摇头，冷声：“姨娘不同意。就算我们李家败落了，也是有脸面的人。”

李瑾良转了转眼眸，起身不再和她商谈：“不管，反正这些事是娘做主的，我求她去。”

周姨娘忙把他拽回来，骂道：“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敢情你来这就是知会我一声的呀？”

“姨娘。”李瑾良说道，“柏树真的很好，我说要娶她，她还不愿意，说配不起我。”

周姨娘冷哼：“这不是大实话么？你就算不是丞相的儿子了，也是堂堂周家的表少爷。”

李瑾良轻笑：“得了，外公早就不管我们死了。否则……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三人在雨里跪了半日，妹妹也不会……”

说到后面，见她眼眸蓦地红了，他也不敢再说那事，说道：“所以姨娘也知晓，荣华时可一起享福的人得去了，可是遭难时，能陪在身边的人却少之又少，也更弥足珍贵，不是么？我们李家已是罪臣之家，可柏树仍愿意追随，这几个月只要一口饭吃，不求钱财，和我们一起同甘共苦，这样的儿媳你去哪里找？莫不是要我找那种门面高的，但是有福同享有难不同当的就高兴了？”

周姨娘叹气，经历了这番劫难，她哪里不懂这些，可是她心里就是放不下，柏树家从她爹开始就是李家仆人，万一、万一李家日后重归荣华，要让人笑话他儿子有个奴婢妻子不成。她摆摆帕子：“这事我再想想，你不许先同你娘说，否则就别叫我姨娘了。”

孩子到底是跟亲娘更亲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先来这探口风，直接跟沈氏说去了。见她松口，立刻高兴起来，连声应下。

一大清早，等出门的出门，进书房的进书房，和沈氏宋嬷嬷在院子廊道下缠着线，瞧着柏树忙前忙后收拾，性子是挺好，就是身子太瘦，没什么福相。如果是在京城，她的儿子哪会看上这等丫鬟。

沈氏听她叹气，笑道：“妹妹在叹什么气？”

周姨娘笑笑：“想着尚明也大了，只等着尚清娶妻生子，他这做弟弟的才好讨门亲事。”

沈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来，点头笑道：“是时候给尚明找个人服侍了。”

周姨娘凑近了说道：“我瞧着尚明对柏树挺有意思的，以我们如今的家世，怕也无法纳妾，娶来做妻如何？”

宋嬷嬷一听，忙说道：“这可使不得呀，奴婢可不信二爷当真会一世窝在这滨州小地，而且圣上当初可没怎么说二爷是因罪被贬谪到此，只是回老家丁忧三年罢了。那岂非是还有点盼头。柏树一家都是下人，我虽也是奴才，但是帮理不帮亲，还是觉得不妥，否则日后回了京城可怎么向别人说。”

周姨娘心里暗自高兴，沈氏虽然也喜柏树忠诚乖巧，可仔细想想门第确实还是太低了，如宋嬷嬷所说，她也不信当真会一直如此，除非……大皇子真的无回天之力，他们李家便只能这般了。说道：“再等等吧。尚明还小，不急。”

周姨娘趁机说道：“那把柏树换走，别服侍尚明了。”

宋嬷嬷说道：“家里不过就两个可服侍人的，总不能让奴婢去服侍二少爷，柏树又去服侍大少爷吧。”

周姨娘皱眉：“那怎么办？”

沈氏看了她一眼，可明白过来她这是借着自己当挡箭牌，不同意的明明是她这做亲娘的。只是宋嬷嬷说的也在理，笑了笑：“就维持原样吧。若是他们两人明知长辈反对仍做出什么事来，倒可以说柏树不自爱，尚明不懂事，到时还能娶么？”

周姨娘脸上这才有笑：“姐姐说的是。”

作者有话要说：=-=菇凉们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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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佳偶天成喜鹊搭桥

第四十二章佳偶天成喜鹊搭桥

年前,安然每晚都和宋祁一块去听书,开始两次安平还愿意去,到了后面就越发不肯了。她便拉了李瑾轩和清妍去，清妍正想着怎么和李瑾轩多见面,欣然答应。

四人听完，一起回去，议论那故事也十分有趣。过了两日李瑾轩琢磨起年画来，应景去画年画了,清妍见他不去，也寻了借口帮沈氏的忙去。安然和宋祁一起出游，离的稍远也还好。

到了年初十，宋祁回府衙了,安然收拾画摊回来，在厅那歇息了一会。沈氏见她坐在这没似往常那般出去，问道：“然然，今晚没书听么？”

安然顿了顿，恍然想起宋祁已经回去了，平日里倒习惯了各自忙完在这汇合。见沈氏笑意浅浅，她也没说缘由，淡笑：“吃太饱了，歇歇就走。”

一人去了茶棚，听时还入神无妨，等众人散了，无人可说心中感想，一如当年她与宋祁换书看，后来断了，再找不到人探究这些的失落。

莫不是……已经开始在接受他了？

安然摇摇头，想，却又不想，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迷糊得很。

三月，已是春末。

李家人在这住了快一年，已习惯这里的气候，清明时一家人随滨州的族人一起去扫墓，拜祭祖宗，也无人讥讽他们，只是有些许疏离，不敢走得过近，仍怕受到什么牵连。

李仲扬和沈氏看见韩氏一家，只是点了个头，也不走前。族人倒没非议这做弟弟的这么不知礼数，因为当初韩氏一家来闹过几回，沈氏早就将他们翻脸的消息仍人有意无意的吹到族老的耳中，只是族老念他们没了当家人，也就没指责。反正两房人如今也相安无事，就让他们由亲变疏吧。

四月初，已不留一点春季寒凉，热意席卷而来，仿佛一晚成夏。

安素年后及笄，妆是周姨娘给她上的，只盼着靠这艳绝容貌能嫁个好人家，虽知不大可能，可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总往好的方面期盼着。

骆言这还是第一次瞧见安素这模样，见她坐在那单手托腮发呆，跳进画圈里，蹲身看她。

目光所及之处突然冒出个脑袋，安素顿了顿，直起腰身，笑了笑。更让骆言觉得可人，顿时遗憾若是能说话就好了，那他肯定娶。只是不能开口，以后到底还是有诸多不便。

安素见他愣神，抬指轻轻戳了戳他。骆言这才说道：“我嘛，刚从别的地回来。”

安素竖起四根手指，骆言立刻皱眉：“都说李爷没跟我一起，那是你四叔可不是我四叔。”

见他不耐烦，安素倒适应了他的刀子嘴豆腐心，又笑了笑，继续比划。

骆言蹲在一旁，答道：“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哪里来的团年。”

安然写完一封信，见那骆言又来了。第一次看见他时，他还慌张的跑了，活似怕自己见到他。可看安素习以为常，一问才知道他常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过来。

当初李四郎将李家的救命钱卷走的事只有沈氏周姨娘和李瑾轩知道，那日在祖母灵堂上李四郎来祭拜，见家人待他满是恶意，周姨娘更是激动，安然也隐约猜到了。可没想到四叔的管家却跟安素这么要好，这大半年了，他竟还没走，真像是特地来陪她的。

莫非四叔在什么地方看着，却不出面？

安平怕热，早上出来就不肯穿件厚实的衣裳，穿着薄薄的长衫舒服极了。等到了下午，天气渐凉，安然便让她先回去。这里离家不远，路又走过千百回，平日也能独自来回，两个姐姐便没有陪她。

她手里拿了根细竹杈，哼着小调往回走。走到热闹街道，前头驶来几辆大马车，开路的人十分凶悍，她忙站在路旁，免得被人推了。那马车缓缓驶过，只听见旁人议论“是张府的”“秦家帮二当家的自然气派”什么的，她好奇的抬头看去，那车帘子随风扬起，看见里面的人，她愣了愣。等回过神，立刻往前面冲去，拦下车。

那汉子立刻骂道：“小兔崽子，不要命了是吗？快滚。”

安平瞪眼看着那帘子，想要看穿，那是她姨娘，突然消失丢下她的姨娘，绝对不可能看错。

那汉子推了她一把，恶声：“滚！”

张侃略微不耐烦，沉声：“是什么人拦路，快弄走。”

何采接话道：“说不定是老人妇孺，让二子别动手。”

安平可听清楚了，就是姨娘啊！泪差点没涌出来，抬腿要去爬车。那汉子气冲冲一把抓住她衣襟，甩在地上：“哪里来的野孩子！”

“姨娘……”

听见这哽噎唤声，何采身子猛顿，张侃立刻探身，见安平浑身都脏了，气道：“不是让你别动手吗！”

那二子当头挨了一骂，就见二当家跳了下来，将那小姑娘扶起。

安平泪眼汪汪：“叔叔你怎么在这？你让姨娘出来好不好？”

张侃迟疑片刻，硬声：“你姨娘不在这。”

“我听见了……”安平绕过他要去掀帘子，还没碰到手就被张侃拉住，她瞪眼，“姨娘在里面！”

张侃拽住她，大声道：“说了不在就是不在，二子把她拉到一旁去。”

安平哪里肯依，一口咬在他手上，那手痛的松开，她便俯身从车底板钻了过去，到了无人看着的那头，立刻撩开帘子，果然是她。可还没高兴，就见她愣神，自己认真一看，也愣了。

何采颤声：“平儿……”

安平看着她那隆起的肚子，已明白过来。记不得是哪个姨娘了，生弟弟之前，肚子就是那样，而且去哪都要在肚子上盖个毯子。原来姨娘是有了弟弟，所以才不要她。什么有事出门，什么只要她听话她就会回来，这些都是骗人的。

“安平……”何采俯身去拉她的手，还未触及，就见她蓦地松手，探身要追，那小小的身影却已经钻进人群。

她怔怔看着那，张侃已上车，将她扶回车内，缓声：“她会明白的。”

何采默然不语，一手捂着肚子，想到她方才的神色，就担心得如刀割：“三郎……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个孩子？”

张侃待她素来温和，可这一听，也生了气：“她是你的孩子，你肚子里的就不是了吗？”

何采摇头：“都是……都是骨肉，只是安平自小就没有养在身边，每日牵挂，想的肝肠寸断，如今好不容易她亲近我了，若是让她知道我真将这孩子生了出来，怕是以为我真的抛弃了她。我与你还能再有孩子，等她长大些，就明白了。”

张侃摇头：“不行，其他事我可以顺着你，唯独这件不行。你不是不知道大夫怎么说的，你身子本就不好，别说强行落胎，就算是一不小心的，也很难再养好身体。”

说罢，也知她痛心，将她揽入怀中，轻叹：“安平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会想通的，你安心养胎，把孩子生下来。你……你忍心让我们俩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吗？他已在你腹中四个月，当真没有一点感情么？”

何采未语，倚靠在他身上，也叹了一气。

安平没有乱跑，一路跑回家，见了沈氏，当头就说道：“我见到姨娘了。”

沈氏一愣，看着她那有些冷酷的小脸，便知她知道了什么。安平又道：“她快有孩子了，不会再回来找平儿了。娘，平儿那么乖，为什么奶奶不要我，姨娘也不要我了？”

沈氏忙放下手里的活，抱住她，安平立刻哭了出来，抱了她不肯松手：“爹爹不要丢了我，娘也不要丢了我，我会改的，安平会改的。”

见惯了她活泼的模样，现在突然哭成泪人，众人心疼的好一番安慰，才渐停哭声。

一连过了好几日，她才恢复如常，只是别人一提何采，她便立刻沉郁，再不说半句话。久了，大家也都闭口不提。

宋祁年后每到休沐时就过来，在李家吃一顿饭，住在外头客栈那。给安然捎书，只要数量不是太多，安然也会收下。

沈氏见两人感情增进不少，也微微放下心来。

五月，安然送抄本去静慈庵，抱了厚厚的一垒心情愉快。从师太那换了钱，小心装进袋子里，收入怀中，下了山。

山脚下是一片大空地，一路都能见到香烛，那空地如今青草幽幽，平时有牛在这啃草，今天也有。听着牛长哞了一声，安然笑笑，可随后又听见一声马啸声，愣了片刻往那看去，就见几匹马跑了出来，上头是几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她收回视线，又是城里的富贵公子骑马玩呢。

也不知是否是心中疙瘩，每次看见马就会想起马场，想起她和贺均平驾马疾奔的场景。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安然走了许久，心神不宁，摸到腰间的香囊，即使分开了，她却还是每日戴着它。即使是和宋祁一起，也戴着。她根本没意识到，这蓝色香囊宋祁是认得的，那日雨中小厮送来，他就在一旁看着、听着。

她从头到尾都没对宋祁公平过。

安然握着那香囊，里头还有司南玉佩，说过要放下，然后试着和宋祁一起，可原来她从来没放下过，自己却浑然不觉。

从那急流经过，她顿足未走，盯着手里的香囊许久，若是当初有苦衷，有阻碍，那为何如今一年了，还不来找她，甚至连一点音讯也没有。清妍说他在努力，在等。可他至少该告诉自己，让她有信心一起等。

或许他也知道，再无可能了。

安然颤颤伸手，将那香囊悬于急湍之上。

蓝色的香囊在太阳底下十分艳丽，可是却透出一股寒意来。贺均平佩戴了它两年，安然又留在身边一年，丝线早就磨断了些，可这里头承载的东西太多。她想放下……累了，想放下。

眼眸微闭，手中一滑，那蓝色香囊，已经裹着司南玉佩，落入河中。

香囊并没有很快沉落，被水冲刷而下，安然看着它，那五年光阴一一掠过脑海，她立刻跳进河里，想将它捞回。或许还有可能回到以前那样，她舍不得把这段回忆给丢了。

只是河流湍急，河床石头滑苔又多，踩几步便跌倒，摔了几次，已浑身湿透。本以为追不上了，却见它卡在河中一堆枯木杈中，她急忙跑过去，总算是把它抓住了。可口子松开，里面的司南玉佩已不见。

宋祁今日休沐，去李家喝了杯茶，就去画摊那。去了那儿只见安素和安平在，两人正等着着急，这一去就是大半日，平时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宋祁听了，和安平一起去静慈庵。途经过青溪河，宋祁就看见有人坐在河边，看背影的确是安然。走近一看，便见她身上湿漉漉的，发梢还淌着水。

安平忙抱住她：“四姐姐。”

安然愣了片刻，缓缓回身，宋祁已脱外裳给她披上，蹲身看她：“掉河里了？”

“没有。”安然轻轻将安平推离，“别把你的衣服也弄湿了。”

安平拿了小帕子给她擦脸，小心翼翼道：“四姐，你怎么了？”

宋祁说道：“先回去吧。”

“玉佩丢了。”安然喑哑着嗓子，满目落寞，“司南玉佩丢了，我找不到，来回找了很多遍。”

宋祁一顿，这才看见她手里拽着一个香囊。那刺眼的蓝色入了眼里，一点一点的钻进心里。安然看着他，低声：“宋哥哥，这对你太不公平了，放手好不好？我这一世都应该忘不掉了。虽然告诉自己要从头开始，可是做不到。”

宋祁绷着脸，并不答话，待她说多了，才道：“你慢慢忘，我慢慢等。”

安然愣神，宋祁已站起身：“我去静慈庵问问有没遗落的衣裳，给你借一身来。”

说罢，已不敢再多看她，不想看她为别的男人这般揪心，怕总想着为何让她牵肠挂肚的不是自己。安然鼻子一酸，在他转身之际，抬手拉住他，触了他的掌，凉凉的，僵的厉害：“宋哥哥，我会慢慢忘的。”

空落落的心又被这话填满，宋祁微点了头：“我会慢慢等，不急，别逼自己。”

安然应了一声，缓缓松手。看他离去，背影略显清瘦，步伐依旧沉稳，莫名的让她安心。这种安心的感觉，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安平虽然听不懂，可是这种感觉……却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心上，只要等，就能等到吧。她如今一点也不怀疑宋哥哥会做她四姐夫。晚上回到家里，吃过饭，她借口去和邻居家的小孩玩，自己跑去了张府。她这几天可打探清楚了，那个叫张侃，姨娘是他新娶的妻子。她可不知道什么妻妾之分，只知道她丢下自己去了别的男人那里，还怀了小孩。

小厮开门见是个小姑娘，倒还好脾气：“姑娘找谁呀？”

安平鼓着腮子道：“我找张侃。”

那小厮立刻说道：“去去去，敢直呼三爷的名你不要命啦，快滚。”

安平不走：“我找张侃。”

那小厮扬手要打她，还不见她走，只好问道：“你找三爷做什么？”

安平不答：“你告诉他有个叫李安平的找他，他要是不出来明天我就去赌场拦他，再告诉他昨晚你拦着不让我见。”

“……”小厮真想把她踹出去，“去堵吧。”

“你告诉他，他会见我的，不然……”安平找了一遍，亮了亮挂在脖子上的平安锁，“就把这个给你，金子打的。”

那小厮一瞧，迟疑片刻：“你等会。”

“对了！”安平喊住他，“别让何采知道了。”

听见她直呼夫人大名，小厮真是又气又觉可笑，这是哪冒出来的孩子。还没到张侃屋里，就在廊道那见了他，正要出来，报了她的名字，张侃立刻疾步往前堂去，就怕她闹到里头来，让何采听见，又得伤心好些时日。

张侃见了她，也不让她进来，只在门口站着，怕吓了她，轻声：“有什么话跟我说。”

安平知道他也怕自己见到姨娘，瞪了他一眼：“我没有想见她……我不能接受她那个模样。只是想让你带一句话，让她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但我不会叫他弟弟，也不会承认我多了一个弟弟。但我会一直等，等她回来。我知道……我知道姨娘是疼安平的。”末了又说道，“说完了，走了。”

张侃愣了愣，没想到她一个孩子能说出这种大度的话来，又能这么快想明白，认真应声：“好。”

安平转身离开，等出了巷子，眼泪就掉了，还是没忍住呀。

七夕当晚，沈氏特地早早让下人备了晚饭，吃过后好让他们这些年轻人去玩。

吃过饭，清妍收拾完东西，就跟李瑾轩说今晚出去玩。

李瑾轩一想大家也确实很久没聚了，当即点头，笑道：“也好，大家很久没一起出去过了，热闹热闹也好。”

沈氏抿嘴笑笑，直叹若今晚他再不开窍，明日她就要直白些了，笑道：“我们可不想出去凑这年轻人的热闹，在家唠唠嗑就好，你们出去玩吧。”

李瑾良和柏树早早就走了，李瑾轩收拾一番快出门，见安然还坐在那，问道：“妹妹不出去？”

安然微低了眸，看着手上的书道：“前几日和宋祁约好了去听书，他今日休沐，些许是衙门公务繁忙，晚了，我再等等。”

李瑾轩当即明白，可不想碍着未来妹夫，也没多想，就带着清妍，安素安平出去了。

安然盯着手里的书，可沈氏那时而看来的目光，还是感觉到了，越瞧就越觉不自在，忍不住看她：“娘……”

沈氏轻轻笑笑：“娘高兴罢了。”

安然放下书：“你再看就把我吓跑了。”

周姨娘在一旁笑的欢喜：“可没见过四姑娘害羞。”

安然确实被盯的羞赧，这种像是众人以为她在等情郎的感觉。她是在遵守约定，慢慢努力中，但还没到那种程度。实在是听的羞了，真放了书自己跑到门外去等。

仰头看向天穹，月牙微弯，疏星点点，晚风略带微凉，拂在脸上却很舒服。等了好一会，才见有马车驶来。见了那褐色马车，安然站直了身看着。马车停在近处，很快便有人走了下来。

宋祁见了她，稍有意外，又道：“等的急了？怎么不在屋里等。”

安然淡笑：“没等，只是刚吃过饭，出来透透气。”

宋祁点点头：“我进去见过李叔叔和沈姨先。”

安然怕他们又打趣自己，不肯进去：“我在这儿再站站。”

宋祁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和安然一块去挂了彩灯的街上。安然想起皇城的高塔，在那上面可以俯瞰全城，可惜她没见过。这一想，问道：“宋哥哥去过皇城塔吗？”

“去过几回。”

“几回？”安然心里微痒，“好玩么？”

宋祁笑笑：“每次去都碰巧是在冬日，塔上风大，冷的人哆嗦，有一次下来还染风寒了，病了三日。”

安然笑了笑，两人平时只说些书里的事，听过的看到的，可不知他的往事。这一说开，两人的话闸便又开了。

走了一半的路，话题沉落，宋祁迟疑了许久，才道：“安然。”

“嗯？”

宋祁从袖子里拿了一个长盒子给她：“看看……喜不喜欢……”

安然神色微顿，缓缓伸手接过，打开一看，是支碧绿簪子，精巧而细致，长短适中。貌似除了书，他就没送过其他东西，或许是，他不会送什么东西给姑娘家。她点点头：“很喜欢。”

宋祁轻松一气，两人默了片刻，他伸手将那簪子拿起，见她并没闪躲，小心翼翼将簪子插入她的青丝发髻中，心跳骤然。

安然埋首不动，等他的手离开，那微微靠近的暖意便散去了，轻轻抬眸看他，眉目淡然，却有情意，心尖不由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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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终成眷属杀机四伏

第四十三章终成眷属杀机四伏

那边已是初见柔情,李瑾轩和清妍这边可完全是另一个场面,爱跑的安平有安素看着还好,在前头不远不近。只是清妍和他说了几句话，还没深入交谈一下,就被他那一会灯不错，一会吟唱不错给绕过去了。

安平拉着安素往前面挤，好像越往前就越多好玩的，可实际上她什么都看不到,人群太高，想到个空旷的地方。可安素不同，比她高多了，被挤的痛苦着,又没法唤她慢点。

“五姐姐快些。”

安素实在跟不上，被人一挤，安平又跑的快，手便松开了，扯的她手指疼。拨开人群去找，能瞧见她在前头，就是追不着。又疾走两步，已被人拉住手腕，她回头看去，不由展颜。

瞧着今夜打扮过的安素，更是美艳，骆言顿了顿，一声不吭拉她到那人少的屋檐下，见她总是探头往远处看，皱眉：“李安素，你认真听我说话。”

安素指了指那，骆言瞧了瞧，安平在那。立刻招手，便有人从暗处闪出：“照顾好那个女孩儿，不要让她走丢了。”

“是。”

安素诧异看他，比划了个大拇指给他。骆言把她手指弯回，撇嘴：“只是个跑腿的管家而已。我跟你说个正事。后天我就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安素愣了愣，抓住他袖子，比划问他去哪。

“我不知道，突然就说要走。”骆言想到李悠扬就心烦，宅子都买好了，还购置了好几处产业铺子，还以为要安定下来，可没想到突然就说走。他还旁敲侧击的说，难道不要他娶安素了吗，李悠扬简单明了的答道，不用。

真是没定性，气死他了。正烦着，微凉的指肚轻抹在眉心，将那川字抹平。骆言盯着她：“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别躲着，要记得还手，就算打不过，也要告诉家人。”末了摇头，“不行，一定会被揍的很惨。”

安素笑笑，抬指写到：去玩。

骆言叹气：“我应该期盼，一觉醒来，李爷又改变了主意。”

安素眨眨眼，紧盯着他。骆言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看着她，半晌才道：“李安素，我想娶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骆言像风跑了，留下她在原地一愣一愣。许久才摸摸面颊，真烫。

李瑾轩瞧见跟安素说话的人十分眼熟，看多了几眼，清妍见他心不在焉，拉拉他的衣袖：“尚清哥哥。”

“嗯？”李瑾轩茫然偏头，“什么事？”

清妍越发觉得自己实在是委屈，当真要这么无视她吗？就因为她是主动说喜欢的，所以他就能这样对自己，气的甩手：“你自己逛好了！”

李瑾轩一脸茫然，不知哪里得罪了她，跟上去问她怎么了。谁想她丢了一句“不要问我怎么了”，继续气冲冲往前走。

“清妍。”李瑾轩顿觉不对劲，拉住她，“走那么快会摔着的。”

清妍回头看他，已是满框泪水：“我知道错了，当初不该那样吓你，让你觉得我说话永远只是一个小姑娘的口吻。”

李瑾轩看的心里不是滋味，身上又没帕子，提了袖子给她擦拭：“好好的哭什么。”

清妍哭的越发厉害，急的他脸红，路人都纷纷往这张望，连声说道：“清妍，别哭，别哭了。”

“我讨厌你，讨厌你！”

李瑾轩恨不得把整个袖子剪下来给她。还是大大咧咧的清妍好，还是会欢声笑语的清妍好，他才发现自己习惯了她那个模样，现在这样实在是束手无策。

清妍哑着嗓子低声：“尚清哥哥，我喜欢你……还很喜欢你……父王要我嫁人，我不肯，从狗洞里爬了出来，就是为了要见你一面。我只是想看一看你，可是这一看，就走不了了。厚着脸皮住下来，只想多看看你。可是为什么你从来没注意过，你再这样，我真的会讨厌你的。”

李瑾轩愣神，没想到她竟真的是为了自己而来。百感交集，想抱抱她，可是这大庭广众又不敢。最后轻叹，拍拍她的脑袋：“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喜欢她，只是不愿看她哭，只想看着她笑。看她哭心里不安，看她笑也觉开心。当初他对陶氏，没有说过话便同床共枕，后来性子投缘，也算得上是郎情妾意，却也没如此让他揪心过。并非他不喜陶氏，而是这两种感情有所不同罢了。抬手握了她的手，声音紧张的微僵：“别哭了，我、我并不讨厌你，也想多见见你。”

清妍哭声微顿，可已哭的有些背气：“真的？”

“嗯。”

她眨眨眼，声音仍断断续续：“那你、你喜欢、我吗？”

李瑾轩倒像个少年脸红起来：“我不知道……只是不想见你哭鼻子，还是开心的模样好。”

清妍破涕而笑，不哭了。他是这么想的，自己也是，她也喜欢他总是笑的爽朗的模样，不爱看他皱眉。李瑾轩笑笑：“好了，寻个井边洗脸，都哭花了。”

清妍轻啐他一口，脸更红了：“还不是因为你。”

李瑾轩轻叹，摸摸她的头：“怎么突然的就长大了呢。”

头上的手掌轻抚，清妍乖巧的应着，坚持了这么多年，终于是得到回报了。还好……还好她坚持了……

趁着七夕闹市出来的人，可不止李家二房，还有李家大房的人。安阳不喜在那人群中挤来挤去，脏得很，不知有什么好玩的。可母亲非要拉着她出来，竟和她说起家事来，让她别总是对徐保和横眉竖眼。

安阳听的心里窝气，定是那窝囊废找她说了什么，自己没出息，她说多几句竟然还好意思找岳母哭诉，他还是男人么？官被人卸了不说，连银子也得他老娘偷偷挪给他用，成天就知道逗鸟玩。

韩氏如今说话底气可足了些，她这女儿如今可不是官夫人了，是她的女儿，她有什么不能教训的。

安阳听的实在烦她，无心听她啰嗦，干脆到廊道这透气，瞧着酒楼下面那人山人海就觉无趣，仍是很吵，宁可回去对着徐保和那猪头脸。正转身要走，就瞧见了安然。

她最不喜二房的一个人，就是安然。或许两人都是嫡女的关系，因此从小就诸多对比。长大后又常听祖母唠叨安然又漂亮又懂事，听的她更是不悦。后来因为贺均平的事，更是厌恶她，打心底的厌恶。好不容易等他们二房堕马，以为在滨州是她的地盘了，可是接二连三被阻，李安然倒如有神助，已让她非常恼火。而今竟然看见在这七夕之夜，那宋祁和她一起，这岂非是摆明了说这两人是一对了。

两人已经从她视线离开，安阳想到宋祁和安然那个样子，要是再这么下去，安然一定会嫁给他的。就算不是做妻，那也能做妾吧？有了宋家撑腰，她更是趾高气扬了。

韩氏见她出来久不回去，以手戳她额头：“你倒是说话。”

“别吵！”安阳气的甩脸，两眼瞪的通红，“我不会让她嫁的比我好！”

韩氏被她一吼，话也咽了回去。安阳已经往外头走，她一定要想个法子，让他们分开，要是李安然嫁给了宋祁，她心中一世不平！

七夕过后，沈氏可瞧出家里的气氛大不相同了，除了李瑾良和柏树之间的事大家早就知晓，李瑾轩和清妍也摆明好事将近，她最为上心的宋祁和安然，虽然还是规规矩矩，但仔细留意，还是能发现两人的感情又好了不少。

九月，秋风乍起，略有凉意。清妍先梳洗好，钻了被窝。等安然睡下时，又是暖和和的窝，不由感慨：“冬似暖炉，夏似冬瓜，这体质真让我羡慕啊。”

清妍扑哧笑道：“你才是冬瓜，不许拐弯抹角骂我。”

安然笑笑，侧身看她：“你快些做我嫂子吧，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一张大床了，再不睡，就忘了怎么翻身了。”

清妍轻捏她的脸：“又打趣我，我该问问你和宋哥哥怎么样了。”

安然淡笑：“挺好的，但还没你和我哥好，上回……我可瞧见你们俩在后院卿卿我我了。”

清妍面上绯红，念了一句“坏姑娘竟然偷看”就伸手去挠她痒痒，安然可没她力气大，一会就被缠住了，挠的她直求饶，这才逃脱。清妍又咯咯笑起：“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

安然笑了笑，认真道：“你跟我说，你和我哥到底怎么样了？别说身为好友的我不提醒你呀，如今都九月了，再拖到明年，你可就真成老姑娘了。”

清妍顿了顿，低声：“我上个月已经写信给父王了，说我要嫁给尚清哥哥，只等着他们答应。本以为父王不会答应，可今日才收到信，说无妨，但不许我回京城，让我留在滨州。我想，他们还是生气的吧，可是又拿我没有办法。”

安然微蹙柳眉，她也以为这事会有阻力，可谁想答应的这般痛快。等会，她回神：“我爹娘先前就同意你们了，现在你家人也同意了，也就是说……”

清妍立刻拿被子盖了脑袋：“别问我，我不会说的。”

安然乐了：“快告诉我，这事跟娘说了没？还是你就打算跟娘说了？”

“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安然也钻进被子里，逗她玩闹。

翌日，清妍拿了信给沈氏看，沈氏和李仲扬一商议，去信给顺王爷说了此事，那边回信应允，又说因她是皇族身份，已报上宗人府记录，那就意味着，皇上也知晓此事，但并无阻拦，可操办婚事，但按照娶妻的礼数从简而为就好，不宜奢侈引人注意。

王府那边如此顺利，连圣上也没阻拦，沈氏十分不明，见李仲扬似乎是早在意料当中，忍不住问他缘由。李仲扬顿了片刻，只说道：“当年大皇子身边的人不是被贬谪荒凉之地就是被贬官做些无关痛痒的事，别人都以为二皇子定是储君无疑，可已过去这么久，圣上身体愈发不好，却迟迟不立二皇子为太子。而且，大皇子身边已无大臣保护，却依旧安康。夫人，莫问太多就是。”

沈氏恍惚间能将这事串起来了，可又还想不通。只是既然皇族无异议，便着手操办两人的婚事。

十月初一，清妍嫁入李家。

清妍住进了李瑾轩房里，安然早就习惯了两个人睡一起，而寒冬将至，又怀念起清妍来，偶尔还会当着她的面感慨“我的暖炉挪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旁人听不懂，只有清妍知道什么意思，等一背身，就对安然张牙舞爪，惹的她忍笑。

这日宋祁休沐过来，吃过饭，得了独处的时间，安然便问道：“上回托你让人在京城打听我三姐的事，可有什么消息？”

宋祁说道：“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当初你们离开京城的前后几日，云雀巷失火，没在废墟里找到你三姐夫和你三姐，后来让人去寻，也没半点消息。”

安然拧眉：“那到底是去了哪，不会……有事吧。”

“安宁自小就跟着你三姑姑游历各国，百里先生也绝非泛泛之辈，别太过担忧。”宋祁又道，“父亲来信，让我今年回去团年。”

安然点点头，末了问道：“回去多久？”

“约摸腊月初回，元宵前回来。”

安然微微失落：“那可要很久。”

宋祁看她：“我会尽量早些回滨州。”

安然避开他的视线，微点了头：“嗯。”

两人又说了会话，在院子里待久了终究不好，便准备回前堂。刚走两步，宋祁便伸手拦住她，拧眉往头顶上看去。安然也顿了顿，屋顶上……似乎有人踩压的声音？可这大半夜的，莫不是小偷？

安然屏气，凝神细听。一会那声音骤然作响，宋祁已疾步到院中，安然忙跟上去，刚抬头就见一人滚落下来，又一人从上面跳下，抬脚将先滚落在地的人踩在脚下，双瞳冷淡，面带肃色，没有半分言笑。

宋祁意外看那人，安然也吃了一惊：“三姐。”

那人可不就是安宁，她看了两人一眼，迟疑片刻，才道：“不要跟爹娘说我来过这里。”

见她要走，安然忙上前拉住她：“姐，你去哪？这又是谁？”

安宁未答前面那句，淡声：“刺客，二皇子派来的。”

安然面上微扯：“这几天宋嬷嬷说屋顶常有老鼠爬过，其实是三姐你在上面刷刺客？”

安宁“唔”了一声：“小心些吧，二皇子知道清妍郡主嫁给大哥，十分恼火。若非顺王爷一路派人盯梢阻拦，二皇子又被禁足无法调拨太多人马，抵达滨州的刺客可不止这些。”

见她要抽手，安然不放：“娘很挂念你，又打探不到你的消息，快急坏了。三姐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们？”

安宁默了片刻，缓声：“我没有脸面见爹娘。百里长他是二皇子的人……也就是说，害李家如此，他也有出谋划策。即便如今我和他再无瓜葛，可……”

安然愣了愣：“三姐夫他竟然是二皇子的人……大皇子如此信任他……可是姐，这不关你的事，你并不知道啊。”

宋祁说道：“不知者不罪，你没有助纣为虐，事后也和他分道扬镳，何错之有？”

安宁未答，因为她喜欢上了李家的仇人之一，教她如何能释怀。她抽手回来：“将我那份也一起孝敬爹娘吧。”

安然无法，只好答应她，看着她抓着刺客走，才发现安宁的武功很好。姐妹聚少离多，感情并不太深厚，可自从知道有共同的身份，却是添了一种羁绊。等安宁离去，又不由深思：“如果说圣上是支持二皇子的，那为何答应清妍嫁入我们家？爹爹可是拥护大皇子的。连顺王爷也没有非议……”

宋祁稍稍沉眉，轻拍了她的肩：“这些事，不要深想，多想无益。”

被他一拍，安然蓦地想到另外一件事，宋家是纯臣，皇帝竟然同意宋家嫡长子调任滨州，如今庆阳的事也……再往深处想，额上渗出汗来，怔怔看向宋祁：“你肯定知道了什么。”

宋祁微顿：“不要揣度圣意，那是杀头的罪。不但是你，连我们宋家，也不敢揣度。”

安然无奈笑笑，她总算是想明白贺奉年的手段了。

贺奉年要扶持登基的人，是大皇子。

可是二皇子有太后和皇后娘家撑腰，势力遍及朝野，贺奉年若是强行立大皇子为太子，那结果肯定是两败俱伤，邻国虎视眈眈，到时候内忧外患，于大羽国不利。

因此他假意要立二皇子为储君，将大皇子身边的人明为贬谪，实则是为他保存实力。而二皇子党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贺奉年再一一铲除，如今终于将他的势力清扫，禁足不出。

清妍下嫁李家的事被二皇子知道，应该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因此才派人来刺杀已经被贬为平民的李家人。

因为他也知道，一旦大皇子登基，爹爹必将东山再起，昔日文臣之手将成为大皇子的左膀右臂。又有亲王帮扶，所以他不得不覆灭李家。

安然惊的脊背寒凉，还好皇帝出手快，又有亲王阻拦，否则李家人早就死了。

如今二皇子已经被禁足，也就是说，贺奉年已有足够的把握将他的党羽铲除，李家也能重归荣华。

再有，若大皇子顺利登基，将流散各地的近臣召回，官复原职，众臣必将感激涕零，更是忠心耿耿。

安然心中直叹，好一个贺奉年，竟然下了这么一步险棋，将全部人都骗的团团转。难怪当初贬谪爹爹时，以丁忧的理由为先，所犯条例为后，就是为了日后给爹爹回归朝堂所铺好的路。

丁忧三年，如今快至第二年已有行动，贺奉年正好够时日为大皇子清除完障碍。

宋祁见她仍是沉思不语，知她在深思这件事，也不惊扰她。安然是个有分寸的人，即便是想通了，也不会将那些危险的猜测说出来。许久，她才回了神，长叹一气：“好险的一步棋。”

“嗯。”宋祁说道，“回前堂吧。”

安然没有点头，看着他问道：“你何时想透彻这件事的？”

宋祁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但隐约能猜到，两人心有灵犀的不道明，可他肯定安然是说他想的那件事，答道：“递交翰林院辞呈，又的圣上批准调任滨州的那日。”

安然点点头，末了低头咬了咬唇：“若是你早就知晓此事，即便你并非是圣上帮凶，可我心里仍会觉得难受……幸好……没有。”

宋祁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倒是有些高兴。可片刻又道：“只是……族里的长辈和我爹，或许有从旁帮扶。”

安然应声：“宋家是大家族，又深得圣上倚赖，难免的事，可……不是你就好。”

宋祁微微吸了一气，愈发觉得她深明大义，心胸宽广非一般人可比，这样的姑娘，他庆幸守候了这么多年。还好没有入了别人家的门，否则定会后悔一世。

两人回到前院，没有说安宁出现过，也没有说刺客的事，一如往常。只是彼此又多了几分信任，更是心意相通。

一晃已是腊月初一，安然三人依旧在城南那摆画摊，皇城那边时而有消息传来，邻国听见动静，也是蠢蠢欲动。边城那的百姓又陆续往这边撤，看来是要打仗了。

安平玩累了回来，见四姐姐头上又插上了碧绿簪子，凑近了抿嘴笑道：“今日肯定是宋哥哥休沐过来的日子，姐姐又将这簪子拿出来了。”

安然捧着书的手顿了顿，看她：“这簪子好看罢了。”

安平笑道：“别骗我了，这簪子可贵着，姐姐平时不戴是怕人摸了去，可是宋哥哥来了要是没看到，肯定会难过的，所以四姐只有这个日子才戴，安平早就发现了。”

安然轻声笑笑：“明察秋毫的，安平日后去做捕快吧。”

安平顿时洋洋得意，又闹了一会，腹中微急，跟她说了声自己去小解，就跑了。

过了半个时辰她还没回来，安然以为她又跑哪去玩疯了，可等来等去，没等到人，却等来了一个小童送了封信来，说是别人让他送来的。

安然取信出来，一个金制的平安锁掉了下来，是安平的。立刻拧眉展信，吓的心头一跳：

你妹妹在我手上，若要她活命，不许只会旁人，一人悄悄来翠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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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阴差阳错风雨同舟

第四十四章阴差阳错错结良缘

翠音山地势并不高,也并不偏僻，但是前几年有大虫出没,害了几条人命,连猎户也不敢去,路人也绕路而行，虽然山中景色甚美,但是却不见人烟,少人往来。

安然独行山上，按理说，这里几年无人来往，那两旁的杂草早就该疯长出来掩盖了这石板砌成的山路，可如今看去,那山路十分干净。细看旁边被斩断的荆棘头,切口还是新的，可旁边掉落的叶子却已经干枯了，算下时日，应当是这一两个月才被开辟出来的。

是谁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又是要做什么？是冲她而来？

安然心中忐忑，可更担心安平。那金锁是实金打造的，也很值钱，可那些人却没有将它拿走。并非是为钱而来，否则也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去。

前路危险，安然不安朝前。

山路尽头，是一片平地，安然远目而看，只见远处，日暮黄昏下，一座木屋立在上面，斜阳打落，四周空空荡荡略显诡异。猎户经常居住山上，这本不奇怪，可奇怪的是，那屋子却没有窗子，稍稍走近，才发现这屋子是刚做的，还有木头新香。

她唤了一声“安平”，里面隐约传出声响，她急忙往那跑去，可还没跑到门口，就见一个满面麻子的粗矮汉子出来，一瞧她，笑的眉眼不见：“果然是个美人。”

安然一顿，定声：“我妹妹呢？”

麻子笑道：“什么妹妹，我只知道，有人让我好好疼你这好妹妹。”

见他扑来，安然转身便跑。那汉子虽矮，可跑的却出奇的快，五六步就追上她，一把抓了她头发，痛的安然冷汗直落，回身抬脚狠踢他的命根子。汉子没料到她下手这么狠，当即疼的快晕死过去。再站起身，瞧着那背影跑的远了，也发了狠往前跑。

安然自知跑不过他，便不往山路去，进了那拥挤的山去，想借着自身的轻巧优势躲开。

这法子果真有效，那麻子步子被阻，又被扎的疼，放缓了许多，倒不知为何她能跑那么快。

他不知，安然是在逃命，他却在要人的命，自然会有不同。

安然跑的急了，脚下踩了石头，狠狠一崴，扑通摔落，脸都被地上的石子摁伤。顾不得疼，刚爬起身，已被人抓住伤脚，用力一拧，差点没痛晕。那麻子已扑了过来，恶声：“让你跑！那人让我在屋里办了你，我看就在这办了吧！”

安然瞪大眼，恐惧遍绕心头：“那人是谁？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我通通都可以给你。我家和覃知府相识，他素来刚正不阿，若是你动了我，不但拿不到好处，还会被投进大牢。我没的不过是清白，可你没的可就是一世。”

那麻子色心上来，可没脑子听她说这些。直勾勾盯着她那如仙的脸，还略带血痕，楚楚可怜看起来凄美极了，哪里会去想什么大牢想什么犯法，伸手便去撕她衣裳。

安然心中绝望，身子微抬要起身，又被他摁回地上。后脑勺顿觉有物顶着，如灵光闪过，心下一狠，拔下那簪子，刺向麻子。

麻子闪躲半寸，那簪子直插入眼，立刻惨叫起来，捂住眼狂叫，往前些许，步子一空，坠落那小丘中，脑袋狠磕尖石，登时断了气。

安然颤颤站起，全身都在打颤，往那看了一眼，只见那麻子死相恐怖，再看看自己的双手，还有些许血迹，更是抖的厉害。

她杀人了，她竟然杀人了。虽然麻子该死，可是她不想自己手上有一条人命。

还未缓过神，就听见有拨草踏步而来的声音，只以为又是麻子同伙，忍着惊恐不敢叫，往一旁躲去，只想着要快点回小木屋找到安平，然后回去。可是脚已经软了，走了两步便摔倒在地，真想这么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

脚步声骤然靠近，几乎是一步迈来，没等她抬头，就被人抱住，语调微沉而稳，让人安心无比：“安然。”

听见这声音，安然立刻哭了出来：“宋哥哥。”

宋祁看着草上地上都有血迹，还以为她碰到什么猛兽了。当即拿了匕首出来，一手揽住她，轻声：“别怕，我在。”

安然抱着他，只觉天地阴霾已然消散，心下安定了不少，哭的喉中酸涩：“我杀人了，他要碰我，我拿簪子戳到了他的眼睛，他掉到山丘下摔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过杀人。”

宋祁这才将匕首放下，双手揽紧了她：“你没有错，他不轨在先，你防卫在后，只不过是老天看不过眼，将他这恶人收了。”

安然知他安慰自己，仍没有办法缓过神来。

宋祁搂着她好一会，才道：“回去吧，安素已经等急了。”

他刚去了李家，从那里出来到画摊去，安素便和他“说”安然收了一封信，神色焦急，告诉她若是半个时辰还不见她回来，就带多些人去翠音山寻她。还未到半个时辰就见他来了，告诉他后，自觉不对，立刻往翠音山跑去。还在半山就听见惨叫上，急忙往上面走，就看见安然瘫趴在地。

安然回过神来，声音仍微颤：“安平被抓走了，在山上的小木屋里。”

宋祁说道：“我送你到山路那，再去接她下来。”

安然抓紧他的袖子，摇头：“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能走，我跟你一起去。”

宋祁也不放心留她一人，当即点头，可站起身，却发现她腿痛的厉害，根本走不动。默了片刻，说了一声“我抱你”，便俯身将她稳稳抱起，往山上木屋走去。

安然蜷在他怀中，只觉步子非常非常稳，那温热的气息也十分安心。在这怀中，好似风雨雷霆都不足以惧怕了。想到深处，泪又涌出，不是惊怕，而是开心。每次都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宋祁很快就看见了木屋，抱着安然走进去，才发现这木屋竟然没有窗户，连一个都没有。此时夕阳刚落，略有余晖，但里头却没有一点光亮。安然唤声“安平，安平”，屋里并没回声，而且也没有一丝声响。

那安平到底去了哪里？又是谁诱惑她到这来的？

感觉脚上恢复了些许力气，她低声：“放我下来吧。”

宋祁刚将她放下，就听见背后一声吱呀，转身看去，那敞开的木门竟飞速关上了，转瞬就听见上锁声。

两人正要喊声，就听见外头的人笑的刺耳，安然心下一沉，是李安阳。

安阳几乎笑的捧腹，将那钥匙丢的远远的，厉声：“李安然，你就在里面和麻子鱼水之欢吧！当初你设计让我和贺均平共处一夜，将我永世撵出京城，嫁了个废物，如今就让你也尝尝这滋味，明日一早我就带人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等着嫁麻子吧！”

她哪里想得到，找的那麻子性急，还没等安然到里面就先将她吓跑了，阴差阳错，竟是关了宋祁在里面。

安然一愣，立刻过去拍那木门，结实的根本不是她能撞断。而且稍微想想，这木屋根本就是李安阳特地让人做的，正常的房子哪里会没有窗户。

宋祁已抬手拍那门，唤李安阳，可是她走的很快，早就听不见了。因为这翠音山上，据说有大虫出没，若非请的伙计都怕那老虎，黄昏一落就不肯再来，这屋子她早就做好了。

她要安然自食其果，要她嫁个比徐保和还差一百倍一千倍的粗汉子，让她痛苦一世！

只是冬日天黑的快，她才走到半路天就全黑了，听着四周静悄悄，心也慌了起来，步子更快，可还没走二十步，就听见一声虎啸，震的脚下一颤，愕然看去，隐约看见一只……白额大虫。

安然右脚刚才扭伤，又被那汉子用力拧了，已肿得淤青，站都站不得。听见宋祁将那门撞的响，好似将身体当铁，看的她都觉疼：“宋哥哥算了。”

宋祁又撞了几回，胳膊都快抬不起，可惜这木门坚固，根本动不了。

“宋哥哥算了。”

安然努力站起，差点没摔着，宋祁忙扶住她，低声：“若有人寻来，你就非嫁我不可……我知你不愿以这种方式出嫁。”

安然看着他，虽然看不太清楚，外头的月光十分晦暗，照入屋里的更是黯淡，可她听的出来他这话的真假。虽然他想娶她，可是不愿以这种方法娶她，因为她不愿。这么一说，却更让她不忍，抓了他的衣袖摇头：“李安阳早就要这么算计我，这门绝非我们可以打开。我庆幸……和我一屋的不是别人。”

宋祁心里一动，轻叹，扶她坐下，又脱了衣裳给她披上。

屋外寂静，忽然有兽类巨吼，夜深人静听起来十分恐怖。宋祁微微坐近了些，说道：“安素很快就会找人来了，别担心。要不要睡一会？”

安然摇头，还在想着方才说的话，她是不想因这种事而嫁给宋祁，虽然已动了心，可似乎还没有完全能让她接受谈婚论嫁的地步。那香囊她已经没有戴在身上了，可并不是说她已经全部放下。

两人默了许久，宋祁又起身，安然拉住他：“宋哥哥……”

宋祁将她的手轻轻挪开，声音平缓：“我再试试。”

安然想让他去，可又不想他受伤，再这么撞下去，胳膊都要废了，又拽住他，泪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不要再试了。”

宋祁神色怔忪，俯身轻抱着她，沙哑着声音缓缓道：“我会一世待你好，安然。”

半夜，李家人不但找到了被困在木屋里的宋祁和安然，还在路上发现了安阳，已经昏死过去，唤醒她，双眸无神，仔细问她，竟是被吓成了痴儿。

李仲扬找到两人后只是拧眉，看着安然衣裳有撕扯的痕迹，但知晓宋祁本性，也没立刻发火。安然说了安平失踪的事，便让李瑾良和钱管家去寻，自己先领了他们回家，让周姨娘和宋嬷嬷先伺候他们疗伤梳洗。本想等他们睡醒后再问，但宋祁先来寻了他们，见了面便下跪，说了前后缘由。李仲扬顿时气得心口泛疼：“大哥脾气温和，待人宽厚，怎的生了这个畜生！安然与她无冤无仇，竟做出这种事来！”

沈氏想到安阳被吓的痴傻，送回徐家时徐保和竟也没多少悲痛，反而是那掩饰的眉目中闪过喜色，心中暗叹，当她遇人不淑，可是现在一听前因后果，却十分解气，倒明白了为何连她夫君都那个模样。

宋祁又叩首一记，神色沉稳而无半分轻佻玩笑：“求李叔叔和沈姨应允，将安然许配给侄儿。”

李仲扬和沈氏相觑一眼，见他们两人同在一屋的都是可靠的人，绝不会说半分闲话。他们早就有意这一对人儿，就是怕安然不肯。沈氏轻叹：“沈姨是看着你长大的，和你母亲又是好友，将安然托付给你我也放心，只是安然……”

李仲扬沉声：“以前你由着她做主，如今还想如此么？姑娘家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沈氏暗叹，她也知晓这种事已是板上钉钉，可是以安然的脾气，如果强逼她，却是把她往绝路上逼的，她这做亲娘的不忍。生平第二次忤逆了李二郎，起身道：“我去问问安然。那孩子脾气倔，二爷也知道的。”

李仲扬想了想，没有应声。再倔又如何，总不能让她在这种事上面任性。

清妍正在给安然的右脚滚热鸡蛋，安然又痛又觉烫的要把她的肉烧红，几次缩腿，都被清妍瞪了回来：“你别乱动，要是不用些力气，好不了的。等滚完了，再上药酒，都肿成萝卜了。”

安然扑哧笑笑：“那不是正好，嫂子你明天可有一道炖萝卜的菜了。”

清妍又瞪了她一眼：“又笑话我不会做菜是不是？”等她再低头，瞧见那肿了的腿，就有些无法直视了，总想着炖萝卜。

她是个不会下厨的李家儿媳，现在做的菜还难吃得很，宋嬷嬷每次瞧见她下厨，眼睛睁的就跟她一动就要浪费一厨房的食材，痛心疾首的。

宋嬷嬷买了药回来，敲门进来，瞧见安然一只脚放在清妍大腿上，正舒舒服服的由她拿着鸡蛋滚那淤青，吓的她叫了一声“祖宗欸”，上前要将鸡蛋拿过来，“郡主快松手，万万不可再做这种粗活，让奴婢来。”

清妍不高兴了，不肯给她：“安然是我的小姑子，还是我的知己好友，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末了笑笑，“嬷嬷快些给她擦药吧。”

宋嬷嬷知她没架子，可这规矩哪里是可以说没就没的，安然也笑了笑：“嬷嬷就听清妍的吧。”

一听，宋嬷嬷又教道：“是郡主，郡主，即便不叫郡主，也得叫嫂子，哪还能叫名字，没规矩。”

安然和清妍笑在一起，宋嬷嬷也是苦笑，拿她们没办法。

沈氏进来，见两人笑的高兴，倒是放下一颗大石头，安然许是也允了这件事的。面上微带笑意，走近了轻责：“你这做小姑子的倒要嫂子伺候，不像话。”

安然当即缩了腿，等她走近了便抱了她，声音软腻：“那娘帮安然敷吧。”

沈氏摇头笑笑，清妍又换了个鸡蛋给她。沈氏说道：“你们先出去吧。”

等他们走了，安然也是笑颜微敛，知母亲要说什么。沈氏说道：“我方才听宋祁说了经过，安阳也实在是太蛇蝎心肠，被那大虫吓傻了也是报应。”

安然问道：“安平睡下了吧，可受了惊吓没？”

沈氏顿了顿：“方才不想让你担心，就说她回来了……你大哥二哥还在找，别急，安平是个有福气的姑娘。”

安然愣神：“堂姐已经被吓傻了，她要是把安平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她不敢再想，只盼安平千万不要出事，否则她这一世都不会安心。

沈氏握了她的手，定声：“她不会有事的。”

安然问道：“可知会了何姨……何采没？”

沈氏说道：“她已非李家人，说起来，安平也不是她的孩子了，况且如今她刚得了一子，我们去告诉她到底不妥，张侃也不会高兴的。”

“可能很快找到人的，不就是像张侃这样的人，如今还管这些条条框框，安平的性命要紧！”

沈氏低眸一想，当即让宋嬷嬷去跟李二爷说一声，他同意了便去告诉何采。那何采那么疼安平，若是因为李家的过错而害她丢了性命，怕自己的女儿也要被责怪。说罢这事，沈氏便问她：“宋祁方才向爹娘求娶了，你……意下如何？”

安然头已点到一半，可到底还是觉得还未到那程度，宋祁会待她好她明白也知道，可时日到底缺了些。沈氏见她沉思未语，说道：“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愿。你若当真不愿嫁，娘也不会逼你，你爹那为娘会拦着，宋祁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绝不会强逼你。只是那样的年青人……唉，你好好想罢。”

她本想给多些时日她考虑，刚要走，安然已说道：“女儿嫁。”

沈氏看着她，安然又道：“心甘情愿。”

何采那听见安平失踪的消息，立刻要出门和张侃一块去找，张侃每到这种时候就暴躁了，气道：“大冷夜的你出去做什么？秦家帮那么多人不用一炷香就找到了，你好好在家待着。”

“可是……”

“可是什么。”张侃把她摁回床上，“好好待着，我会将她毫发无伤的带回来。”

何采只好答应，她这身子，就算出去也会给他添麻烦吧。只是坐立不安，等的心急火燎。到那小床去看刚出生三个多月的儿子，轻声：“要保佑你姐姐平安回来。”

婴儿睡的正香，呷巴呷巴嘴没睁眼。

张侃要找人可比官府找人快得多，会做这种偷鸡摸狗藏人的事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直的人，秦家帮稍微打听下有谁家多了个姑娘或者领了个小姑娘，立刻就打探出来。张侃冲到那人家里，从柴房里找到了安平，当即让人把那汉子丢去沉塘，抱了安平回去。

回到府里，刚下马车就见何采站在大门口，脾气又上来了，差点没将安平甩到她面前，让她看个仔细。

何采一见安平，愁云顿散。张侃抱着安平进了屋里，仆妇已经拿了热汤过来。何采喂的小心，生怕呛了她。还好没受伤，就是脸色差些。等喂了两口，才想起，责怪道：“你怎么把她抱这里来了，该送回李家。”

张侃笑了一声：“若是不让你亲眼瞧瞧她安然无恙，直接送了回去，你一定会想我是不是骗你安心。”

何采笑笑，见他身子动也不动，似怕惊醒安平，姿势护得她好好的，心里也暖和：“三郎先去睡吧，这里我看着。”

张侃说道：“这里便是我的卧房，我去哪里睡？采妹要赶我去睡柴房不成。”

何采抿了抿唇：“都是做爹的人了，还这般爱耍脾气。”

张侃笑笑，失而复得，他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分开。就算秦老大笑他是妻奴，他也毫不在意。

喝过热乎乎的肉汤，安平迷迷糊糊在暖怀中翻了翻，可是没翻过来，这才惊醒，一瞧眼前的美妇人，鼻子一酸，探身跪在床上扑抱她，哭出声来：“姨娘。”

何采颤颤伸手抱她，上回她从闹市抛开，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这一哭，将她的心都哭伤了，轻拍她的背，柔声：“别怕，姨娘在这呢。”

安平哭得难过，不愿松手，只怕一松开，就又要离开了：“姨娘不要走，回来好不好，我不嫌弃弟弟了，不讨厌你了，你们都回来吧，我会乖乖的。”

张侃听的直皱眉，真怕何采心软应了她。何采确实心软了，可也知道绝无再回去的可能。她想的更多的，是将安平要过来。于李家而言，安平是庶女，而且儿女那么多，她让张侃去要的话，一定能接到身边。可是她再如何挂念，也明白秦家帮的气氛比不过李家，李二爷是读书人，膝下孩子个个都知书达理，她舍不得让安平到这贼窝来，哪怕张侃不在意。

安平见她不答，松了手，哭道：“姨娘真的不要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何采拉住她的手，急的也要落泪：“安平不要哭，只是……”

她也说不出个什么有说服力的缘由来，张侃实在看不过，说道：“你看看你姨娘的气色可是比在李家好？身子可有以前那般瘦弱？穿的住的可是更好？你是要你娘在李家闷闷不乐，还是在这住下？”

何采急了：“你个粗人，快出去。”

张侃动了动嘴皮子，没反驳，也没走。

安平听言，仔细看她，确实是比在家里时好多了。心中顿时百转千回的想了又想，许久才小心问道：“姨娘，有了弟弟后，你还会跟以前一样疼平儿吗？”

何采摸摸她的头：“会。”

安平认真道：“永远吗？一辈子吗？”

何采眼眸微湿：“永远，一辈子，还有下辈子。”

泪又如珠断，安平点了点头，抬手抹了泪，却抹不尽，又用另一只手抹，哽声：“平儿也是，永远，一辈子，还有下辈子，都爱姨娘。”

张侃见两人冰释前嫌，倒也松了一气，这才离开，让她们母女好好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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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再难回首情缘尽断

第四十五章再难回首情缘尽断

临近过年,李家大房却不太平。

安阳被吓得失魂，人便呆呆傻傻的,白日在房里哭哭笑笑,夜里还在院子里唱曲子,曲调凄清。徐保和从窗户那往外头看过一回，只见安阳披头散发,身着红衣,吓的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下人立刻去徐府报信，徐老爷一听，也心疼儿子，接了夫妻俩回来。见安阳确实是傻了,也觉可惜。徐保和醒来后,当即哭诉她成亲前知书达理，成亲后却是母老虎，管了他的钱不说，还常在背后骂爹骂娘，自己为了家中和睦，只得忍气吞声。徐老爷当即气的发抖，让徐保和以七出罪名休了她，将她打发回李家去。

徐保和就是算准了安阳再不能说出他做过的错事，将她做的混账事全盘托出，果然奏效。佯装忍痛哭了一番，这才去写休书。

翌日，安阳就被送回李家了。

那徐家马车到了李家，却吃了闭门羹，韩氏可不愿意让安阳回来，她这一住下，脸都丢尽了。而且如今他们日子只是过得殷实，一家几人吃得温饱。但李瑾贺心疼妹妹，将她接了回来，给她挪了个房间，又安排了个仆妇。

住了没几日，整条巷子就议论纷纷，韩氏连门也不敢出了，就怕别人拽着她问安阳是怎么疯的，徐家也算是大户人家，安阳变成这样子，总不会无缘无故就狠心休了她，可有什么缘故在里头。

缘故？韩氏能说徐家那一纸休书上列的三十多条罪证吗？她以为安阳只是性子跋扈，横一点而已，可没想到不孝顺公婆、不恭顺夫君这些竟然也有，那她能反驳什么，做了徐家人，却当自己是徐家的主子，她哪里有脸去说。

只是安阳怎么变成这模样的？李瑾贺去问徐家人，却是闭门不见他，跟了好几日，徐府管家收了银子，才告诉他，是李府的人送回来的。再细问，确实是他二叔一家。气的立刻到李家二房质问，当是他们害了自家妹子。

李仲扬没有像前几回那样让他进门，站在门口，负手直身，神色竣冷，让李瑾贺看的，只觉又是那还在京城时意气风发的李二爷。李仲扬声调微冷：“安阳绑架安平，让安然上山寻人。可没想到下来时不知碰见了什么，在半路吓成痴儿。我未追究她陷害我两个女儿，你倒还来质问。”

李瑾贺冷笑：“安阳绑架她做什么？又诱惑安然上山？亏你还曾做过文臣之首，这种谎话也说的出来。”

李仲扬说道：“你大可以问问安宁的贴身丫鬟，可有找过一个叫孙麻子的人，又可有帮她写过邀约安然去翠音山的信。她别的或许不知，可这两件事，她却定然知晓。”

当初张侃查了个清清楚楚，孙麻子已经磕死就此作罢，那丫鬟本也要埋了她，李仲扬已想到李瑾贺会来追责，因此拜托张侃饶她性命。如今果真来了。见他狐疑，他又叹道：“尚和，二叔知你气重归之事，不该瞒着你说他被劫匪抢走，可你的本意便是要孩子好好的，你婶婶为他安排的家有爹有娘能温饱，暗中又帮扶许多钱，你找到孩子时，可觉得他过得不好？只是这种乱了伦理的事实在不能让人知道，才出此下策。我们初到滨州，你苦苦相逼，可斗来斗去，伤的还是李家人。大哥膝下嫡子女，如今只剩你独撑，你若再如此，也休怪二叔不念一分情面了。”

李瑾贺一点也不信，可见他又不似说谎，迟疑片刻，回家求证要紧，立刻回了家里。开始那丫鬟还不肯说，等挨了两个耳光，这才招认，确实帮安阳写了那封信，但是不知道她的意图。李瑾贺又并不傻，明白过来，长叹一气，这下他如何有脸见二叔。

韩氏让阿阮去打听安阳疯掉的缘故，毕竟她爹是捕头，也多些消息。一听是二房人送安阳到徐家的，嚷着让李瑾贺去，可没想到倒被他拦住了，丝毫想不透到底是何缘故。这一堵，夜里又被安阳穿着白衣，阴惨着脸趴在窗户往她房里望，吓的卧床不起，大病好几天。

腊月中旬，宋祁向覃大人告了假，准备回京城与爹娘商议和安然的婚事。临行前，特意从府衙那绕路过来，一来再和李家说说，二来也想见安然一面。

沈氏让安然再摆两日画摊，就回家陪她绣花，不要再抛头露面了，安然也知轻重，而安素比起之前来已能胜任，她倒不担心。而且安平愈发懂事，也不会只顾着自己玩，在一旁也能帮忙，便想着到了腊月二十，就不再来这。只是边城局势紧张，近日涌进的外来客又多了不少，所幸有秦家帮的人护着，倒也无事。

安平如今可跟秦家帮的人熟着，那边的人都知道了她是何采的女儿，何采又得二当家疼爱，对她也客客气气的。

这日摆了画摊，得了空闲，忙了大半日的安然才抽身去后巷那解手，解手出来，在井边打水准备洗手，刚捞起一桶水洗完，正要转身，却被人猛地一推，若非她反应快撑住井沿，已坠入井里！

刚要回身看是谁，已被人摁住脖子往下推。那手掌大而粗糙，安然猜出是个汉子，她就算耗尽力气也挣扎不开，干脆松手不再撑着井口，抬手抓住他的手。那人没料到她来这一招，差点一起坠入井里，急忙放松力道，安然迅速起身，往后急退，以背顶在那人身上。

那汉子也非等闲之辈，被她突袭一次，再想得手哪有这么容易。左手仍掐在她脖子上，右手已抽开，抖落袖内匕首，往她后脑刺去。尖锐未至，已被人抓住手腕，用力一扯，踹在肋骨上，几乎痛死过去。

安然强撑精神，回头看去，见了那人，诧异：“姐夫。”

百里长手里已握了匕首，顶在那人脖子上，悠悠坐在他背上，笑意浓浓：“四妹。”

安然摸着被掐痛的脖颈去瞧那人的脸，却并不认得：“他是谁？”

“很明显是二皇子的人。”百里长笑道，“谁让你要做宋家媳妇。”

安然顿了顿：“二皇子竟然已经盯的这么紧，这事八字还没一撇，根本没告诉过外人。”

百里长看着她，笑意犹然：“你怎么不怕我？安宁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坏人么？”

安然说道：“你刚才说他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要杀我，你却救了我……难道三姐误会你了？其实你一直是大皇子的人，双面细作？”

百里长笑笑：“不，我至始至终效忠的，只有一人。”

安然微蹙眉头：“谁？”

百里长并不告诉她，摆摆手：“快走吧，以后小心些。”

安然看他：“你不跟三姐说明白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百里长刚才稍微用力，心口的旧伤还有些疼，笑意微有戾气，“还不走么？要看你三姐夫怎么杀人？”

安然面色顿变，他虽然在笑，可这话她也知道绝不是在开玩笑。她当然不会替刺客求情，但也无法亲眼看着他死在面前，步子立刻就快了，走了两步又道：“既然你不是二皇子的人，那就快找姐姐说清楚吧，否则时日拖的越久，就更不利于误会解开。”

百里长点点头，见她这回真要走了，又朗声添了一句：“边城局势紧张，有细作入城。”

安然没听明白这句话，敌国细作，跟她有什么关系？

幸好是寒冬，衣领拨高些，不然刚才被那人那么用力抓着，肯定留了瘀痕，被看见也让家人担心。不过细想一下，大哥娶了郡主已经够让二皇子暴躁的了，如今又和宋家成为亲家，难怪要痛下狠手。看来还是得尽快回家里，以将要成亲的名义不再出门，宅子外面至少有暗中保护清妍的侍卫，那自己也可以得个庇护。

回到画摊，安平便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安然扯了个谎话遮掩过去了。又道身体不舒服，先回去，让她们看好画摊，免得有人当街刺杀，就连累了两个妹妹。

今日回去她没有抄小路，由大路回去，哪儿人多往哪。路走了一半，也没察觉到有什么危险，但一刻也不敢耽误，步子走的越发快。到了巷口，往里走了十多步，已经看到钱管家在门口扫地，这才松了一气，可从那岔路穿过，旁边小路却伸出一只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扯了过去。喊也没喊，就被捂住了嘴，惊的她拔了簪子就要刺。

自从上回在翠音山遇险，宋祁送她的碧绿簪子染了那麻子的血，也不敢要了。便送了另一支给她，她每日戴着，当作防卫武器。这一簪要刺下，收拾猛地一顿，怔愣盯着他。

眸色一如当年竣冷而微显凉薄，面部线条紧绷，却比以往更加凌厉。不过两年光阴，已像是成熟了五六年，更添了几分雷厉风行的大气。不等他开口，眼眸一湿，两颗珠泪便滚落，连手上的簪子都快拿不稳了。

贺均平盯着她，也看的愣神，久未见她，愈发的明艳，这泪一落，如岩浆滴入心头，刺的心裂。他抿紧了唇，轻轻松手，拉住她疾步往前走。

安然怔愣回神，脑海里闪过宋祁的身影，下意识挣脱手，不想再跟他往那走。

那软腻的手从手中滑走的一瞬间，贺均平心中更痛，转身看她。安然摇摇头，喉中如有鱼梗：“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

贺均平顿了顿，果然是……生分了，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会黏着自己，不再是会逗他开心，和他一起驰骋平原的姑娘了。他喑哑着嗓子说道：“对不起。”

安然避开他的灼灼目光，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句。她想问他这两年在做什么，可是问不出口，既然前缘难再续，何必让这些暧昧的关怀让人产生误会。

贺均平见她不答不说，忽然握了她的双臂，强迫她仰头看自己，声音越发的沉：“再等我两年，我娶你。”

那力道握的十分重，安然痛的微微蹙眉，听见这话，颤声：“两年前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让人把玉佩还给我？既然要断，为何不断个痛快？因为你怕亲口告诉我，就再也无法回头。可是若让我等，又怕迟迟不能逆转局面。如今眼见大皇子要登基了，你又出现，可你是否知晓……安然这颗心，早就千疮百孔……再也痊愈不了。”

贺均平强忍音调，低吼：“你痛苦，我何尝不是。玉佩交给小厮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可是等我出了家门想追回来，却被皇宫侍卫强押上马车，去了边城。我知道你在滨州，可是没有办法来寻你。如今圣上身体抱恙，无暇管这些事，我得了军令，潜伏滨州搜寻细作，立刻来找你。安然，我们重新开始。”

安然这才明白为什么百里长方才要跟她说，有细作入城，其实他想告诉自己的是贺均平也来了滨州吧。只是她没有想到，当年贺均平丢下她，一句话也没有的去边城，却是身不由己的。

贺均平伸手抱她，声音微颤：“我知这样于你不公，可是无法放不下，我们重新开始，再等等，等等就好。”那柔软的身子却离了他的身，被双掌推开，直推的他发愣，“安然……”

安然抬手抹泪，哽咽：“清妍嫁了我兄长，你我就算承受得住世间非议，也不可能了。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无法弥补。没了一个贺奉年，我们便能一起，可日后若再出现一个……世子哥哥……你会将安然护的好好的，不再放手，能吗？”

贺均平愣了片刻，忽然觉得她的质问句句戳在他的痛处上，他从小就享受皇族荣膺，也注定一世要被束缚在上面。没了贺奉年，却可能再出现一个。答应清妍嫁给李瑾轩，不正是皇伯伯要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归西之后也不必担忧亲王和权臣接触过密。可是他不甘心，他如今放不下，当初断开这情义，本就是被迫的，如今有了机会，他不想放手，抬手要拉她回怀中：“不要去想这些……将玉佩还给我，回到过去那样。”

安然垂首摇头，低声：“我快要成亲了……世子……也快找个好姑娘吧。”

贺均平如听雷响，震的身形微动，听见后面那句，已是控制不住痛声：“好姑娘……世上最好的姑娘已经被我推开了。”末了许久，已知两人的情义，在当年送还司南玉佩时，断了个干干净净。就算放不下又能如何，就算再相爱又能怎样，有些事，本就不能决定最后的结局。他在见她之前，已经猜到结果，像安然这种敢爱敢恨的性子，即使能原谅他当初不告而别，可那颗心，终究是疏远了。

想罢，喉中生涩，已涩的吐字艰难：“真的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了？”

安然心头苦涩，只是低低答他，一遍又一遍：“回不去了，世子哥哥，已经回不去了。”

贺均平全身僵硬，紧握着她双肩的手青筋暴起，心间如扎入芒刺，一点一点的吞噬他的理智。只是看着安然那更加理智的眼神，终究还是平静下来。有力修长的手缓缓放下，似放下了一半性命，声音低哑：“我明白了……”

安然呼吸微急，从巷子失神走出，步履沉重，一人远去，一人未追，距离越发的远。

傍晚，宋祁到了李家，和李仲扬沈氏说明日启程回京，待婚事商议妥当后，看看是在京城办喜事，还是在滨州。因为皇命不可违，李家人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不能入京，约摸是年后和宋家长辈来滨州，具体事宜还得仔细商量。

快至晚上，宋祁动身去客栈，一直没见到安然。沈氏知他心思，送他出门时淡笑：“成亲前，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宋祁明白过来，笑的略有些尴尬，他倒忘了这点，差点失了礼数。

送走他，沈氏回了正堂，问安平：“今日你姐姐可见了什么人没？”

安平答道：“只有来买画求信的人。”

沈氏稍稍皱眉，午时她回来失魂落魄，眼眸也红着，问起就说是风吹的，她这做娘的哪里会信。可她不说，自己也问不出什么。这姑娘家长大了，心里总会有事。她只怕是牵扯到宋祁的，又让这桩婚事出来个拦路虎，可千万别再折腾了。

正想去房里看看她，就见李瑾良出来，见了面跪在李仲扬和沈氏面前，说道：“爹，娘，孩儿想求您们件事。”

沈氏笑道：“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周姨娘心里一个咯噔，瞪眼：“这么晚了，也不怕吵了你爹，快出去。”

李瑾良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说了要跟娘说的，可是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动静，分明是不愿说。”

周姨娘真想拧他耳朵回房，只是碍于沈氏在这，也轮不到她管，气的要跳脚。李仲扬沉声：“什么事，说来听听。”

李瑾良当即面向他：“爹，孩儿想娶柏树为妻。”

那李顺刚喂了马回来，听见这话，大堂也不扫了，急的跪下叩头：“柏树是个粗丫头，哪里配得起二少爷，二少爷快将这话收回。”

李瑾良拦住他，说道：“什么配不配得起，柏树早就不是李家的奴仆了。”

周姨娘急道：“柏树配不起你，你可是李家二少爷，还是周家表少爷，娶个粗使丫鬟做妻，别人会怎么说？”

李瑾良说道：“姨娘，柏树不是丫鬟。”他不跟周姨娘理论，反正就是不同意的，何苦费唇舌，求向沈氏，“娘，您就做主答应吧。”

沈氏低眉想了片刻：“这事娘和你爹再想想，这几日就给你答复。”

李瑾良松了一气又有些担忧的添了一句：“孩儿真的很喜欢柏树。”

沈氏笑意微浅，柏树是好，只是李瑾轩娶了郡主，庶子却娶了个贫户，外人只怕会说她这主母偏颇太重，二房统共就两个男孩，为嫡子讨了个郡主，庶子的婚事却草草将就。

夜里和李仲扬商量，他也觉柏树虽乖巧，但从她爷爷辈开始就是李家仆人，就算现在不再是世仆，可传出去到底不大好。若他实在不愿委屈柏树，那就官府那，把她抬成良妾，交纳妾文书，也不算委屈了。

翌日，沈氏将这话一说，李瑾良果然不肯点头，宁可一直等到他们同意。宋嬷嬷在旁说柏树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拖不得。周姨娘也说日后你娶妻娶个贤惠的，哪里会薄待柏树。

况且李顺也不敢承受这恩泽，柏树自知身份，也不曾想过要做妻，心中虽微有芥蒂，但为了李瑾良，还是甘愿做妾，只要他待自己好就可以。

李瑾良只好同意，年前，就交了纳妾文书到官府，和柏树结了良缘。

腊月二十九，日光正好，安然和清妍柏树坐在院子里，陪沈氏刺花。安素来了葵水，身子不舒服没去城南摆画，安平便趁空去了张府。到了门口，那下人早就认得她，还笑着向她问好。

步子还没迈入，就听见弟弟的哭声，她拧紧了眉，还是对他喜欢不起来，就算答应姨娘要待他好，也接受不了。进了院子，见张侃和何采都围着那小孩转，倚在柱子那不过去，直到嬷嬷唤了一声“李姑娘来了”，何采这才回身，将孩子交给张侃，往她走去，牵了手笑道：“来，姨娘让人给你做了好几身时新的衣裳，进去穿穿看可合身。”

安平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孩子，见张侃看来，还是忍不住板起了脸。以前，姨娘是她的，可现在变成了：是张侃的、弟弟的，以及她的。

试了衣裳，她件件都喜欢不起来，更喜欢何采以前亲自给她绣上花纹的粗衣裳，便一件也不肯带走。何采只好给她圈了个镯子，等出了张家，安平取下，直接去了当铺，换了银子，通通拿去买吃的。谁想吃的太杂太多，夜里腹痛，一边蜷着身一边淌泪，可再不会有人把她搂在怀里安慰了，那个抱着她的人，已经有了其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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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一年团圆冰释前嫌

第四十六章一年团圆冰释前嫌

大年三十一大早，沈氏就让周姨娘和宋嬷嬷准备饭菜,自己将这半个月做好的活计拿去绣坊换钱。家里的钱财都由她保管支配,钱还是直接到自己手里的好，若是让周姨娘或者清妍去拿,虽然都不是钻钱眼的主,但这种事到底不应过手太多人。

沈氏手里挽着篮子,从平日走的小路过去。滨州今年难得的冷了一回,早上起来地上还结了霜，被朝阳一照,就滩化成水，融的地上也微湿。因此步子走的慢了些,免得滑倒。

走了一半路,一路没见人,此时见前头有两三个坐在边角木板上的汉子，迟疑片刻，又瞧见他们旁边还有妇孺，只是身上衣裳稍显破烂，琢磨着应当是从边城那过来的难民，应当无碍，埋头从他们身旁穿过，才走了几步，就被那汉子追了上来。沈氏顿了顿，定声：“这位大哥可否借个道？”

那汉子见她孤身一人，穿的虽不十分体面，可脸白手白的，日子应当过的也不错：“把你的钱都交出来，否则别想从这过去。”

沈氏说道：“我身上并没有多少银子，而且家里老小还等着钱下锅，这位大哥还请行个方便。”

那汉子发了狠，可不愿放过她，伸手抓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要去抢她的钱袋。其余的人也纷纷上前，还有女的要扒她衣裳，惊的沈氏叫唤。那汉子眼见要得手，小腿却被人踹了一脚，痛跪地上，其他人一见，立刻退开。

沈氏瞧见那来人，更是诧异，连手腕的痛意都忘了：“安宁。”

安宁眸色微迟疑，手握锋利匕首，冷盯那些人：“还不快滚。”

那几人本就不是什么盗匪，只是想抢钱得个温饱，见她下手又狠还有兵器，哪里敢战，立刻跑了。

沈氏顾不得疼，上前拉住她，话未落心头就颤的痛了：“你怎么来了这？百里呢？”

安宁低眉不语，伸手帮母亲理好衣裳和发髻：“女儿还有事，先走……”

“走什么！”沈氏急道，“你不回家，又不说百里在哪，就这么走了，你真当娘的心是石头做的？娘不问你了，你先跟我回去。”

安宁不好再拗着她，她说不问那自然是不会问的，也好，免得娘亲担心。她对沈氏的感情，比对同在一处来的安然更深。无论她的出身和做了什么，沈氏都待她如亲女。比起前世的亲人，好了百倍呀。

李瑾轩和清妍正在门前贴对联，见沈氏这么快回来，正要问，看见安宁，立刻恍然，也没问她怎么一身潇洒男装，都高兴得很：“三妹。”

安宁笑得清浅：“大哥，大嫂。”

两人听见这叫法毫无意外，倒是沈氏多瞧了她几眼。进了里面，李仲扬正在前院修建花草，父女又说了一些话，一一打过招呼，沈氏这才领她进房，给她找了身柏树的衣裳，给她换上，又仔细梳了个头，说道：“安然也是，见了你就立刻跑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

安宁笑笑：“出阁后可就不能这么跑了，自然要趁空多走走。”

沈氏为她插上簪子，声音微低：“你晓得清妍嫁进了我们家，又晓得安然快出阁，分明一直是在滨州，还是在这附近，可你就是不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你可知娘听见云雀巷失火，却又寻不到你之后的心情？唉，为何就是不让娘省心。”

安宁犹豫许久，才和她说了百里的长的事。

沈氏蹙眉沉思，叹道：“你可知娘最信的人是谁，是你三姑姑。这门亲事是由她推动的，又有百里长骗官得银救千万灾民的事，若真是个小人，你三姑姑又怎么忍心让你嫁给他。他若真的要陷害李家，为何还留你至此？你真的就不问个清楚？可是有什么苦衷？”

安宁低眉：“我知道……只是……当时没有想明白，然后……把他杀了。”

沈氏一惊，手上的力道登时握的更紧，连声道：“糊涂啊。”

安宁默然，是，她是糊涂，明明当时百里长给过她暗示的，可是却鬼迷心窍气疯了。后来想想，若是别人骗了她，她定不会这么气，越是被亲近的人欺骗，就越觉怒火燃燃。所以……是她喜欢的深了，才气昏了头杀了他，那更无法原谅自己。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心上人殉情的人，可是这颗心，却一世都不会安宁了。

说话间，已有人敲门，沈氏心中仍在叹气，当真是太糊涂了。开了门，见是安然，强打笑意：“去哪了，还不快和你姐姐聊天。”

安然笑了笑，快步进来，伸手便从侧面抱她：“姐。”

安宁倒觉她更是腻人了，这家伙，天真烂漫的，是天性使然吧。

安然转了转眼眸：“方才的话我全听见了。”

沈氏一顿：“这事不可与别人说。”

“自然不会。”安然挪了个凳子过来，认真道，“姐，如果姐夫没死，你会回家，会原谅自己吧？”

安宁拧眉看她，沈氏也听出蹊跷来，忙问道：“莫非百里那孩子没死，然然见过？”

安然笑笑：“你先回答我嘛，姐。”

安宁看着她那笑意满满的眼眸，又想到方才她急匆匆出去的模样，蓦地站起来，脸都沉了：“他在何处？”

“姐夫一直都在呀，上回还救了我，他以为姐姐还恨他，不出来呢。所以姐，你到底希不希望姐夫回来？”

按照平常人早该脸红了，安宁倒是气炸了，依照百里的性子……她立刻跑了出去，果然就见他在门前，笑意悠然，启齿平而不淡的唤道“安宁”。

安宁气的上前，抬手便捶了他一拳：“混蛋！”

百里长被她捶的肉痛，可仍是笑着，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用力亲了她面颊一口：“是，安宁，你被混蛋亲了。”

就算安宁是从现世来的，可当着母亲和妹妹的面被亲了一口，也觉羞赧，面颊扑哧绯红。再瞧他，分明也有窘态，才晓得岳母和小姨子在这看着。这才松手，红着脸正经八百的作揖：“见过岳母，四妹。”

安然笑道：“姐夫，记得给我谢礼就好。”

沈氏笑道：“真是皮，哪有向姐夫讨谢礼的。我先将安平的房间腾给你们，让她和安素一起睡，得空了再收拾一间新房。”

百里长又谢过沈氏，沈氏让两人先说会话，一会去前堂见长辈，又嘱咐他们两人不必再提以前的事，免得让人生了误会。

等她们一走，百里长又抱了她要亲，安宁抬手堵了他的嘴：“你活着就好，但我仍有些话要问你。”

百里长可不想松开她，他念了她这么久，好不容易释怀，怎么可能再放手，这一开心，又是满眸痞气，吊儿郎当却又深情：“问吧。”

安宁想问他到底是谁的幕僚，可如果他能说，一开始就说了。罢了，这个不问。那是问他跟着自己多久了？好像也没什么实际用处。百转千回，最后放手在当日她刺的那伤口上，问道：“可还疼？”

百里长看她，难得问的这么认真，让他的心分外舒服，那隐痛也全消失了，摇头：“不疼了。安宁……见到你后，我就很好，非常好……看到你从云雀巷离开时，我生平第一次那么恨，为什么要答应你姑姑这门亲事，让你恨我。谁恨我都无妨，除了你。所以……不要再走了，不要再恨我了，陪我一起等水落石出的那天，我就能好好的跟你说当年的事了。”

安宁听的心尖微动，哪里听他说过这么长情的话。两人开始没有夫妻之实，同在屋檐下那么久也都没有。等到两人都两情相悦，将要成为真正的夫妻准备携手一生时，却发生这种事，她还差点把他杀了，想起就后怕。

百里长把她揽紧在怀，又轻轻在她额上印了一记：“答应我不走了？”

安宁靠在他身上，应了一声，她哪里想走……她也想安定下来。

快至午时，百里长和李仲扬在前堂说话，周姨娘领着家里媳妇下人在厨房忙活午饭，沈氏拉着安宁和安然在房里长谈。跟安宁说了这两年来家里的大小事情，也不管她知不知道的，拣着想起的便说。说到最后，叹道：“这年总算是可以过好了，一家人都在，才是团年呀。”

安然握了她的手，笑道：“娘，我们都在呢。姐姐这不是回来了嘛。”

安宁也点头：“是女儿不孝，让娘担心了这么多年。”

得了她这句话，沈氏也放下心来，又道：“你和你三姑姑最为投缘，可有她什么消息？”

安宁摇摇头，拧眉：“我用了许多方法都没找到三姑姑。”

沈氏微拧眉头：“希望一切安好。”

午时，宋嬷嬷过来请饭，几人才去了正堂。由李仲扬领头向祖先上了香，才围桌坐下，吃了午饭。

下午，一家人也没去外面，将明日迎新年的东西准备好，坐在前院唠嗑。正聊的高兴，外头又来了人，说是覃大人覃夫人让人送礼来了。陆续还有其他地方豪绅和小官送礼过来，沈氏一一记下，只是心里感慨，除了覃大人，其他人怕都是因为听见朝廷局势扭转，才又大了胆子来巴结。经此一遭，她也明白什么叫落难知己，那覃家，便是一世知己，以真心回礼。其他人，她不会差他们半分钱财，礼有多少，就回多少。

傍晚将至，周姨娘见盐没剩多少了，让安素去买。宋嬷嬷说她去，她也拦着，她是商家人，知道胆子是练出来的，安素越是如此，就越该让她多出去练练，否则日后只会被夫家欺负，她是真的不敢奢望安素能嫁多好的人家，虽然想想就心疼，可还是得狠心推她出去。

安素平日里可没少买这些东西，家里只要是小件的东西都是让她买的，像大哥用的宣纸，二哥要的书，还有厨房里的柴米油盐。拿了钱跑到外头，因是三十，大家都早早闭门团年，享这一年难得的清静了。只有一些小摊档和卖菜的，盐铺跑了两家都没开，本就是官盐，官衙可没那耐性整日开着店铺，门可关的更早。没买到盐，她想着向邻居借好了，否则回去就晚了。

正要回去，就听见后头有人大声喊她名字，耳朵当即竖了竖，转身看去，果然就瞧见了骆言。她小步跑了过去，比划一番。

骆言看了后，说道：“是啊，我回来了，想不想我？”

安素自然是想的，只是那种想不是挂念心上人，而是骆言是难得会认真和她说话的人，还能看得懂，就似心有灵犀，她可没去想过这么聪明的人会喜欢自己，只要和自己做好朋友就好，至少还有个可以开心说话的人。

见她不点头也不摇头，骆言气道：“问你话呢，难道我走了几个月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真是冷心肠。”

安素笑了笑，看的骆言又是暴躁：“李安素你笑起来可傻了。”

他越是毒舌，安素就越觉得他气的莫名，然后就越觉得好笑。骆言环手抱胸看着她笑，最后自己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无奈笑了笑：“好了，你最近怎么不在城南摆画了？我等了你好几天。”

安素可不知怎么答他，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来了葵水不舒服吧。见她又不说话，骆言也不急了：“你什么时候再去城南？我从李爷那逃回来了，再也不走了，跟你一起摆画赚钱好不好？”

安素瞪大了眼，认真写道：养不活。

骆言笑了一声：“好了，逗你的，快回去吧，我也要找个地方住了。”

安素看他面有倦容，也点点头，见他要走，又写道：酉时赏灯，此处见。

骆言收了掌，“嗯”了一声，又摆摆手：“快回去，不然你要挨骂了。”

安素笑了笑，这才转身往回跑。骆言瞧了一会，摸摸身上，没银子了，希望还有钱庄开门，希望李爷没把他的银子全都封了。他今晚还想送东西给安素来着。走了几步，他默默的想，其实安素是个挺好的姑娘，唔……

入夜，滨州灯火灿烂，一派过年的热闹气氛。直至半夜才消停下来，千里之外的蕲州，也同样过了年，又渐渐冷清。唯一热闹的，就是一群不归家的浪子，聚在赌场里。

赌场本就少女子进来，一个漂亮，又豪掷千金的女人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李心容把上回从富贾那得来的钱输了个精光，终于拍拍双手，叹道：“输完了。”

旁人立刻说道：“姑娘，我这有银子，你尽管拿去就是。”

李心容笑了笑：“谢过这位大哥，还是把这钱拿回家去孝敬爹娘，养妻宠子吧。”

说罢，已出了赌场。一从里面里面，街道的冷风袭来，吹的她浑身哆嗦了一下。腹中空空如也，准备去寻个地方吃东西。

她人刚走没多久，就有登徒浪子尾随其后，可才跟了几步，就被闪出来的黑影一掌击晕。

长幽的街道铺满了红纸屑，看着分外喜庆。可惜这夜里寒凉，也无行人，倒是让这喜庆变成了一种莫名的讽刺。

走了许久的路，才见到前头有个馄饨摊，她摸了摸身上，没有一个铜板，想了片刻，取了腰间玉佩，得了老板同意抵押，便叫了两碗馄饨，看着那清冷的街道，说道：“跟了一日饿了吧，不来吃一碗？”

那老板见她对着空荡荡的位置说话，别说前头，就连附近也没瞧见人，又见她生的美艳，白衣飘飘的，心头一抖，赶紧躲回小摊档那。

李心容吃完馄饨，唤老板出来收玉佩，却不见人，只好把玉佩放在桌上，寻思找个地方睡下。

等她走了，才有身形高大的人出来，将玉佩收起，放了一锭银子，提剑跟了上去。刚到拐角处，就见那俏丽人靠在墙上，美目如含秋水，在隐约摇曳的灯笼烛火下看得分外迷离魅惑，却无亵渎之意。

李心容笑意淡然，声音轻缓：“赵大哥，贺奉年是不是快死了？”

赵护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职责就是奉命跟着李心容，为两人传话。在李心容没钱用没地方住时为她打点好一切，依照圣上的说法，就是让她好好活着。

李心容蓦地笑了笑：“我知道了，果然是快死了。所以……我也快死了。”

赵护卫没有答话，她果然什么都知道。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却一直被囚禁着，看似游遍天下，心却始终被困在一处。

李心容叹息一声，问道：“赵大哥吃过饭没，要不我们再回馄饨摊吃一碗。”

赵护卫终于开口：“约摸现在回去，那老板已经跑了。”

“为什么？”

赵护卫看了她一眼：“你不该半夜出来游荡，正常人绝不会这个时辰还在街上走。”

李心容扑哧笑出声，上下看自己：“那真是对不住那老板，嗯……对，正常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来，都该窝在家里睡大觉，抱着暖和的被子。”

赵护卫看着她，笑靥如花，二十多年来似从未变过，可越是笑得如此，却越让他觉得她其实从未开心过。

是……圣上一死，这样美丽的女子也要死了。因为贺奉年的命令，便是——他活，她可活。他死，她也必须死。

李心容早就知道，以贺奉年的性格，生时不会允许别的男子碰她。死后，也必然要拉她陪葬，免得他归西后，她没了枷锁而逍遥于世，辗转承欢在别的男子身下，他如何能忍受。

他的自私，她早就领教过了。

李心容笑的累了，双瞳剪水，却涂添几分倦意。十分慵懒的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晦暗无光的天，无月，无星。

夜，寒如冰，冷得没有一丝希冀。

李家热闹至半夜，都纷纷回房睡觉去了。

安宁收拾好床铺，准备去柜子里拿被子再铺个椅子。打开柜子没找到床褥，百里长净了脸进来，见她在翻找东西，轻步走了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安宁动了动，没挣脱开，那温热的话语便扫在耳畔：“冰释前嫌了，我们从今往后，齐心协力可好，再没有猜疑，彼此信任。”

“嗯。”安宁回身看他，没了那痞气，满脸的认真，眸中全是肃色，让她看的十分不习惯。

百里长俯身吻住她的唇，只觉怀中的人动作有些生涩，软舌又往前钻了钻，撬开贝齿，气息便重了。

本来只想吻她，可吻着，身体便不受控制了。安宁被堵在柜子那，后退不得，那侵入却还在继续。直到感觉到身下有硬物抵来，惹的身上一阵热意。唇上炽热微停，只听见低浅声音“交给我”。安宁微微闭眼，轻应了一声，已被他抱起，往床上走去。

被子才铺好，人刚上去，已压开褶皱。

脚上的鞋脱落，身上的衣物也一件一件离身，等那大掌凉意触来，她才稍稍睁眼。看着百里长，已露出精壮上身。第一次赤体相见，皆有些不自在。见他看的久了，安宁忍不住瞪眼：“你要瞧多久？”

百里长笑了笑，低头轻吻她一记：“原来你要为夫动作快些，遵命。”

“……”

安宁闭上眼，真是无赖。那吻渐由唇吻至脖间，缓缓而落，一寸一寸的轻吻。果然不该觉得他是个正经人，什么时候都轻佻得很。正想着，唇已落一抹樱红上，身下也有长指探来，不知撩拨了多久，已是意乱情迷，终于有长物抵住，沉沉一刺。

她一直不知，原来这种痛，还能如此开心而甘愿的去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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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弹指岁月情字何解

第四十七章弹指岁月情字何解

年初五，沈氏收到宋家来信,以往都是和赵氏往来书信,这次署名是宋成峰，收信人又是李仲扬,沈氏还以为是商议婚事的信,交给他展开一看,李仲扬说道,“宋大人和宋夫人约摸这月下旬到滨州，说是商量两人婚事。”

沈氏意外道,“亲自来，”

李仲扬微蹙眉头,“嗯。宋大人素来公务繁忙,这来回一个多月的路程,怎么会有余暇过来……”他和沈氏相觑一眼，都没有将心底猜测说出口，只怕……不单单是商议婚事这么简单。能给宋成峰准假的，除了圣上，还有谁？

年初四，安素又去摆画摊了，走亲访友的人多，买画的也多了些，她可不愿错过这好时机。

画摊摆开，拿了凳子垫脚挂上悬直的绳子，正要下来，就见一个俊气少年抱胸抬头看来。安素低头细看，笑了笑，指了指他的发冠。

骆言说道：“算你眼力好，我收拾一下还是不错的吧，你看，连衣裳都是新的，还有发冠也是新的。”

安素见惯了他穿的随意的模样，一时整齐起来，还有些不习惯。骆言递画给她，等都挂好了，下来后就拿一个小盒子给她：“呐，送你的。”

安素接过，礼数上不该直接打开，正要放回小包里，骆言就说道：“你打开看看。”

她只好打开，一看里面立刻顿了顿，这里头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名贵玩物，而是一支食指长的毛笔，毛笔被固定在盒子盖上，盒子里头第一层是切的整整齐齐的纸片，跟盒身差不多大，拿起第一层，就见下面有个小盒子被定在木圈中，拧开小盒子，竟是墨汁。

骆言见她瞧清楚了，这才道：“这样你就不用跟别人讨纸笔了，碰到解释不清的，就用这东西。我试过了，因为盒子很扁很轻，你可以放在随身戴着的小包里，一点也不碍事。”

安素仍在仔细看那盒子，依稀还能瞧见雕琢后的新意，是刚做没多久的，特地为她做的。心中不由波动，他分明很细心呀。

骆言见她发愣，大声道：“李安素，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脑袋好歹动一下。”

安素笑看他，点点头，随后就将盒子好好放起。见她动作小心翼翼，骆言这才开心起来，搬了凳子坐到一旁：“这是你的礼物，你给我准备了礼物没？”见她一顿，立刻说道，“你根本想都没想。”

安素挠挠头，甚为苦恼，她是没想过，而且姨娘说姑娘家不能随便送东西给男子，虽然骆言很好，可也是个男子呀。骆言也是个少年人，平日跟着李悠扬痞惯了，第一次送东西给姑娘，见她只是抬头对自己笑，似最美繁花，教人看的怔愣，脸红成了柿子，也不打趣她了，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就跑了，安素拉都拉不住，更是苦恼，难道是气她没送礼么？

骆言跑远了，才喘气停下。要是让李悠扬知道，恐怕要笑话他。刚想到这，就听见一声长长悠扬：“哟，骆管家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失魂落魄。”

骆言心一沉，这么快就追来了。他硬了头皮转身，瞧见一辆大马车停在后面，跳步上去，撩开帘子一看，果然是他，立刻板了脸道：“李爷不是说要回京城找霜霜姑娘吗，怎么又跑这来了。”

李悠扬懒懒倚在一侧，跨脚在对面坐上，一副倦懒模样：“找不到合意的管家，只好回来了，然后就瞧见那万年冷脸王对着一个姑娘傻笑。”

骆言忍气，没白他一眼：“李爷又想把我抓到哪去做苦力？”

“我早就说了，你可以娶安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也没那个权势管，所以……”

“李爷。”骆言盯着他说道，“把你的条件都收回去，我……我想娶她，但是不会要你的那些东西。”

李悠扬顿了顿，笑道：“不要我的这些东西？那你怎么养活安素？你觉得你翅膀硬了可以飞的很好了？你可别忘了，你们中间，还有周蕊，她有多讨厌我们你也知道。日后我这些钱财给你，你还给她或许还可能通融，可两手空空去求娶，不乱棍将你打出来才怪。”

骆言说道：“李爷，你当初把我推到安素面前，不是早就知道周蕊会反对？那您的用意是什么？您想锻炼锻炼你的这个管家，看看他够不够资格接您的生意。所以……激将法对我没用。”

李悠扬朗声笑起，拍他的肩：“不愧是我带大的，那你想好用什么法子说服周蕊没？虽然我是领头的，但她对你这个帮凶可不剪得会手软。”

骆言默了默，起先他不过是顺着李悠扬的意去接近安素，也没想太多。可后来心境转变，又避开那问题，现在终于要正视了，也还需要再想想，想个好法子。

安然这几日在家里待的都快发霉了，偏母亲不许她出去，大门都不能迈出去。她这还没订亲就被禁足了，那要是宋家和爹娘商议让两人先订婚隔了几个月或者一两年再成亲，她岂非要在一直待着。

这日梳洗后回房梳发，隐约听见临着后院的小窗户有声响，不由握了木棒往外走。自从接连发现刺客，安然特地找了个合手的木棒放房里。轻步往那走，只见窗户果然映出一个人影了，吓的她抬手要敲，就听见那人说道：“四姑娘莫怕，在下奉命而来。”

安然一听声音略微耳熟，急忙开窗，见了那人，稍稍一愣，放下木棍：“何侍卫。”

何侍卫……是贺均平的近侍，当年两人仍在一起时，没有少见。何侍卫面色淡淡，一如既往不苟言笑：“世子准备明日回边城，叫属下传话，若姑娘愿意一同随行边城，明日便去城南。若是不愿，那就不必去了。”

安然默了片刻，这种事，他都不会亲口问她……每次都不告而别，每次都是……想到贺均平，又想到过往，强压思绪。何侍卫又道：“那城中细作我们本以为是敌国趁乱混入，谁想那是二皇子派来的刺客，到底是杀谁，姑娘也是个聪明人，不必在下多说。世子让姑娘放心，刺客已除。世子的心意仍在姑娘身上，切莫做个薄情人。”

安然听后，不知如何答他。他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她和贺均平之间，或许谁也不负谁，只是在一个错的时间里碰见了对方，导致了错误的相遇。她并不后悔那五年光景，可若她再如此五年，才真真是负了贺均平，还负了宋祁。

她轻叹一气，声音淡然：“回禀你们世子吧，我不会去……他会懂的。”

何侍卫面色沉沉，硬声应了一句，便悄然离开了。

安然在窗边站了许久，等那冷风吹来，才回神关窗。这一扇窗关上，就好像关尽了两人的过往，将前缘和以后都斩断了，再无法回头，也不会再回头。

安素进来的时候，安然还在对着紧闭的窗户发愣，直到她轻拍了自己一下，可吓了一大跳。安素也被她惊了一番，两人愣了片刻，才笑了起来。

安然笑道：“素素怎么了？”

安素拉着她的手到桌旁，待她做好，才从袖子里拿了骆言送她的盒子给她。安然看着那盒子精巧，打开一看，里面简直就是个迷你型的文房四宝，不由笑道：“姨娘送你的？”

安素摇头，在她手上写了一个言字，最后一笔落下，脸已有些红。微微抬眉看她，心觉羞赧，又写到：送何回礼？

安然没想到骆言竟然又回来了，而且还送了这么一个如此有心思的盒子：“你和骆言的事……没有告诉你姨娘么？”见她摇头，她说道，“素素，你姨娘……跟四叔有些过节，骆言又是四叔的人，如果让姨娘知道，怕是会生气。”

安素愣了愣，这个她怎么没瞧出来。虽然四叔不回家确实有点奇怪，可她从来没想过是跟姨娘有过节。

安然说道：“我也不知到底是何事，但你想想那天在祖母的灵堂上，为什么姨娘要那样对四叔，事出必有因。你要不寻姨娘说说，要是被她先发现了，只怕要生出许多误会。我以为你跟骆言只是聊得来罢了，可如今他竟然送你这盒子，怎么想都觉得好像不大对劲。”

安素蓦地握紧那盒子，难道真的像四姐姐说的，四叔跟姨娘有过节？那骆言送她这个，是真心的么？

沈氏身子不便，李仲扬夜宿周姨娘房中。刚要睡下，钱管家送进一封请柬，周姨娘接过，皱眉：“这么大半夜的谁还送请柬过来。”

李仲扬一瞧，十分意外：“是尚和。”

周姨娘神色一顿：“他们大房又想作甚？”

“明日邀我们赴宴，说是一家人聚聚。”

周姨娘轻笑：“一家人？以前他们大房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一家人，如今儿子没了大铺子，女儿又疯了，过上小门小户的日子，倒记起这‘一家人’来，倒好笑得很。”

李仲扬看了她一眼，说话仍是带着刺，无怪乎别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是这话是对大房而论，他倒也认同。他们二房落魄来到滨州，吃了闭门羹就罢了，算是他对不住李瑾贺。可李安阳让徐保和逼迫商户不许接他们落脚，安定下来还想把他们从宅子赶走，韩氏不但不阻拦还助纣为虐，别人就罢了，可做出这种事的，偏是与他们血缘最亲的大房人。

周姨娘见他默然，抬手给他揉肩：“二爷又是想起了那糟心事了吧，别再想了，只会膈应自己罢了。他们这么晚才送来，哪里见得是诚心诚意的，莫理会他们。”

李仲扬点头，让她将请柬扔了，又说道：“安然如今待嫁，安平又还小，将手头上的画卖完，就让安素待在家中帮忙吧，反正她绣活做的也好，免得在外被人欺负，她胆子太小了些。”

周姨娘见他关心安素，心下也欢喜，如果不是安然说要去帮家里摆画摊，嫡女开了口，她哪里肯让女儿去，就怕安素被人笑话是个哑姑娘。每每想到安素变觉心口疼痛，不由叹了一气。李仲扬知她爱女如命，默了片刻，说道：“日后我会让阿如给她寻个好点的人家。”

周姨娘更是欣喜，伺候他睡下，已想着明日就去帮安素将画卖了，然后领她回家，再不出去抛头露面。

翌日早起，向沈氏问过安，吃过早点，和宋嬷嬷收拾好，发现手都粗糙了许多。出来时，安素和安平已经走了。陪沈氏做了一会绣活，跟她说了要去瞧摊子，沈氏便让她等到中午，带了饭去，到了傍晚再一起回来。

骆言到底还是受不了自己每天收拾得油光满面，穿得像孔雀的出门，这日如常穿戴，可舒服多了。到画摊就跨步跳了过去，挪了凳子坐到一旁，他要跟她说，他想娶她，然后光明正大的去李家跟他们道歉，接着求亲，要是他们一次不肯，那就去两次，两次不行，就坚持到行为止。

安素今日见了他，心里可有个疙瘩，骆言瞧她想问又停的模样，皱眉：“李安素你是属羊的？慢吞吞的。”

平日觉得他打击自己是因为他本性毒舌，可现在一听，简直就是戳到心里了，胡思乱想他或许是真的烦自己的。当即埋头抱膝，真缩成了一团。骆言顿了顿，忍着急躁：“好了，说吧，有什么事？不会是谁欺负你了吧？是谁？！”

听着音调都高扬了，安素急忙摆摆手，写道：你和四叔为何不回家？

骆言避开她的目光：“不想回就是不想回，而且这也不重要呀。”

不是不重要，是他不能说，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要是她知道李爷把周蕊的钱骗了大半，自己也是帮凶，她还不得气得恨他一辈子。

安素不依，扯了扯他的袖子。心下越发觉得不对，难道四姐说的是真的？真的有过节？姨娘虽然脾气不大好，但是对人却是恩怨分明的，总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他们。莫不是真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伤了姨娘？她想弄明白这件事，否则让她怎么面对姨娘。

骆言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起身不耐烦道：“李安素别问我，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安素执拗摇头，哪里好？哪里都不好，她可不愿一直被欺瞒。见他不答还想走，也气了，要将盒子还给他，骆言不肯接，两个人都犟起来，忽然听见一人喊了一声“安素！”

两人一抖，齐齐抬头往那看去，就瞧见周姨娘气的脸色青白，疾步跑了过来，想也没想就往骆言身上扔，径直扔中胸膛，痛的骆言面色立刻惨白。安素忙去扶他，想问他伤的怎么样可又说不出话，急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骆言捂着心口微微弯身看她，强笑道：“都说别哭了，你哭又不好看。”

这一说，眼泪就啪嗒掉了。安素随即被周姨娘拉开，气道：“你造反了！”又对骆言道，“滚，滚得远远的！”

骆言顾不得疼，说道：“周姨你听我解释，我和安素……”

“够了！”周姨娘瞪眼，左右一看，瞧见那凳子便要去拿，安素忙抱住她的胳膊，急的冲骆言跺脚，他迟疑片刻，也知多留不得，这才离开。他一走，周姨娘便去收拾画摊，哆嗦的说不了话。

安素知道她生气了，想到骆言被那食盒砸伤也不知道多痛，真是两边心疼，眼泪大颗落下。等周姨娘直起身，才发现母亲也落泪了，握了她的手让她原谅自己。

周姨娘哽声：“是不是姨娘造孽太多了，全都要报应在你身上？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你四叔的人啊，你四叔当初把姨娘的钱都骗走了，我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觉得是自己牵线搭桥帮了你四叔，怕你乱想觉得自己有过错。你为何会变成今日这模样？也是你四叔害的！你外婆说，当初你爹爹出事，我领你们跪在周家门口，就是因为你四叔在里面施压，你外公才不敢帮我们。可如今……他竟然还在算计你！”

安素一愣，泪生生停在眼眶中，落不下来，又咽不下去。等周姨娘收拾好了东西，拉着她回家，她才仔细想整件事。

所以当年四叔突然帮她，只是因为要接近她，让她给他和姨娘做生意牵线？他们跪在雨中，四叔一直在外祖父家……所以她变成哑巴，一辈子说不出话，也是因为他的缘故。骆言这个时候出现……对她那么好，是在替四叔偿还？

想的深一些，她突然宁可自己笨些，永远不要知道这些事的好。可是她不相信四叔真的那么坏呀，那是第一个夸她的人。她至今还把他当作最懂自己的人。骆言……只是在偿还她吗？

母女两人红着眼回到家里，沈氏并不在前院，等沈氏听见动静出来时，周姨娘已经把安素锁在房里，她也是做过姑娘的，方才两人那拉拉扯扯模样，那真是一个郎情一个妾意，呸！休想！

将她关好，周姨娘立刻去沈氏那谢罪，刚从廊道拐出来，就见了她，当即跪下哭成泪人，指控李悠扬和骆言，又来害安素。

沈氏听了后也是直皱眉，安然在一旁听了，才知道四叔做了这种事，安素变成这模样也是四叔间接害的，若是知道这前因，她在一开始就拦着骆言，不许他接近安素。可昨晚看安素的模样，分明也是喜欢上他了。她尝过离别之痛，可安素的性格怕是很难从那泥潭走出来。那丫头，谁待她不好，她慢慢会忘了。可谁待她好，却是会一心一意往里头钻。把她关在房里，只怕是适得其反了。

安然跟周姨娘说自己去陪安素，周姨娘心里不愿，怕她这做姐姐的心软给她传话出去。可自己哪里能拒绝得了，只好答应，待她要走，又道：“安素还没吃饭，劳烦四姑娘劝她吃些吧。”

“姨娘放心。”安然让宋嬷嬷备了饭菜，拿进去给她。进了屋里，就见安素坐在床上愣神，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的她心疼，“素素。”

安素抬头看着她，眼泪又啪嗒的掉。安然将饭菜放在桌上，刚走过去，便被她抱住，眨眼就哭湿了一寸肩头，她轻拍她的背：“别哭了，姐姐知道你难过。”

安素确实难过，她觉得自己要很恨四叔和骆言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知道被他们背叛坑害了，更多的却是难过。这种又恨又难过的感觉她一点也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好一会，安素才止了哭声，安然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待她平复些了，才道：“你现在暂时别想着出去，好吗？乖乖吃饭，等姨娘心情好转，你再跟她好好说。”

安素摇头，比划了一番，想告诉她骆言受了伤，不知道伤的重不重，她想亲口问骆言和四叔这些事是不是有难言的苦衷。一时比划的太多，安然没看懂。安素见她茫然模样，心口更疼，又哭了起来。

她想说话……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可是她说不了……她是个哑巴，永远都不能开口说话。

安然抱住她，定声：“素素，不要急，慢慢来，姐姐不会走的。”

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绝望登时散去，安素抓了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写，安然也一字一字的认。

指尖每每落下，安素便安慰自己，就算她不会说话，可也有愿意看她比划的人，其实这也不算太糟，一点也不糟，至少她还能写，还能看得见，还能走，还有人心疼着，只是不会说话，有什么糟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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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尘世纷扰红线之约

安素让安然去找骆言,将那日周姨娘说的话问个明白，为何坑害他们李家,为何要阻拦外公帮他们。如果……如果没有足以说服她的苦衷,安素想，大概她也不会再去见骆言，也不会再喜欢四叔了。她变成哑巴她可以不怪他们从中作梗，可她不能原谅他们那么害爹爹。她想不通,明明是兄弟，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仇恨。

只是两人不知他住在哪里，安然便寻借口出门，去画摊那等着，一连等了好几日,都不见骆言,让人打听竟也没一点消息，转眼都快过元宵了。

因安平不想让这地方让人占了，张侃便让人一直给她留空位。这会和安然坐在这空荡荡的地方等，等了半日，就有人过来，弯身笑道：“六姑娘可饿了，要不过来吃个小菜？”

安平摇头：“不要。”

那人也不多废话，立刻就走了。过了年，安平的个子开始疯涨起来，安然瞧着她的劲头，估计是这么几个姐妹中长得最快的。以前还笑她是小不点来着，白驹过隙，真快。

一会又有人过来，安平不耐烦了：“说了不要不要。”

那人只好又走。安然笑道：“我们家小六的面子可真大，人家到底是一番好意，下回可不能冲人发火啦，婉转些拒绝好么？”

安平托着腮子，略觉委屈：“她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她越是这样，我就越难受。那些东西，都是别的男人的，干嘛不全留给她儿子。”

安然暗叹一气，仍是笑着安慰：“你又跟她斗气了。”

安平不语，越发的沉默，见远远的又有张府的人过来，她气的跳起来：“四姐我先走了。”

安然拦不住她，只好让她跑开。

此时刚养好伤的骆言正在犹豫到底要怎么去李家，他不会对李爷向李家使绊子的事道歉，在他看来，李老太当着一个几岁孩子的面逼死他的亲生母亲，这种事就算是他也觉得是杀母之仇。所以在李家落魄时坑了他们的钱财，他不觉过分。只是让安素变成那个模样，李爷和自己有大半责任，单是这一点，就觉得难以获得原谅，从周姨娘昨天的反应来看他就知道了。

听见旁人悠哉哼曲子，他忍不住说道：“李爷，你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李悠扬叹道：“我怎么又无情了，你躲在这里这么多天，到底是谁无情来着？据说安素都好几天没出现在大门口了，约摸是被周蕊给关禁闭了，你竟然还不去找她。”

骆言冷笑：“我若不养好伤，去了李家身体怎么挨得了打。”

李悠扬失声笑笑：“觉悟不错，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了。可我打赌，你不会挨打。周蕊是想打你，可是有李仲扬和沈氏在，她还不敢造次，就算是打，也轮不到她。二哥和二嫂可不是那种会动粗的人，所以你不会有事的，放心的去吧。”

骆言禁不住冷脸，起身踢翻了凳子：“我真是后悔当初陪您一起跳这坑，明知道会有阻力，甚至不可能有结果，却还是推我们入坑。”

李悠扬手执酒杯，声调轻扬：“我从来都不是好人。”

等他愤然离开了，李悠扬仰头喝尽一杯酒，喝下没多久，便咳嗽起来，咳的心肺疼痛，俯身吐了一大口血，染红几寸地板，红的刺人。

只是抬手擦拭，便又窝回狐裘长椅中，轻哼：“半如渔，半如樵，蓬头垢面，一任傍人笑……细寻思，无烦恼，逍遥路上……”

安然刚出门，骆言便来了李家。

他站在门前，仰头瞧着那门匾，大步跨前，敲门。素来镇定的心竟然如临大敌，禁不住的狂跳，他自知今日来此会碰到什么阻碍，也对李悠扬恨得咬牙，要是他知道自己真会喜欢上安素，真想回到相识之前。他不是后悔，只是怕……怕阻力太大，没有办法给安素一个满意的答复。

门很快便打开了，钱管家一见他，略觉眼熟，仔细一瞧，可认出来了，问道：“何事？”

骆言说道：“求见李二爷和沈夫人。”

“稍等。”

钱管家立刻进屋请指示，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他来呼呼喝喝，是要赶他走还是请进来，都是李二爷和太太决定的。

沈氏听见是四弟的管家，她倒还记得那个少年，而且周姨娘刚说完那事没多久，立刻就记起。周姨娘就在一旁刺花，听见骆言竟然找上门来，气的哆嗦，拿了案上的鸡毛掸子便去了外面。

到了门口一见他，柳眉竖起，怒目瞪他：“兔崽子，你来这里做什么？还害我女儿害的不够吗？”

骆言定声：“我想娶安素。”

周姨娘可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话来，更是气的胸口痛，见沈氏出来，急声：“姐姐，这混账东西竟说这种亵渎的话。”

骆言说道：“我没有要冒犯安素的意思，我……我是真的想娶她。我知晓我们有过节，但是我会待她一世都好。”

沈氏说道：“你家爷呢？”

骆言顿了顿：“这事跟他无关，来求娶的是我。”

沈氏叹道：“当初四弟助纣为虐，背后捅一刀的时候，你也出了力吧？那如今教我们怎么能放心把安素交给你？就算你们是真心喜欢的，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你们若是被人相逼，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可一开始就是你们处心积虑而为，别说我们，就算是安素也不可能原谅你们，她毕竟是李家女儿。你走罢，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李家门前。我们跟四弟的账也扯平了，再不欠谁，他也再不是李家人。”

骆言不愿就这么回去，执拗道：“我喜欢安素，是真心求娶。我会待她好，她是个好姑娘，会明白的。李爷对李家如此并无错，愧对的只有让安素变成如此模样的事。”

这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如果不是沈氏在身旁，周姨娘真想去掐死他：“就算你们真的强词夺理觉得对李家无愧，但是单单安素一辈子不能再开口说话的事，就无法原谅你！满意了吧？你要娶安素，除非我死了！”

骆言顿了顿：“让我见见她，我想亲口问她。”

沈氏摇头：“你也说安素是个好姑娘，难道你觉得这样一个好姑娘，会原谅陷害自己亲生父亲的人？回去吧。”

说罢，已转身进去，骆言要上前，钱管家已将他拦住。

安平此时正在撬门，拿锤子砸那铜锁，可是怎么都弄不开。安素听见安平说骆言来了，急的团团转，生怕母亲为难他。她要当面问明白，到底当年的经过。就算是分开，她也要分个明明白白！

安平急的满头大汗：“姐，我撬不开，太硬了。”

安素在里面也急，两姐妹一点办法也没有，安平都想去拿斧头劈门了。正扬起大锤子要再砸一次，就听见周姨娘喝声：“安平你做什么！”

这一喊，吓的手一松，登时重落脚上，砸中脚趾头，痛的眼泪都出来了，瘫坐在地上直抱脚。沈氏疾步上前，皱眉责备：“你倒是这么大声做什么。”

周姨娘心里也不好受：“方才太急了……”

沈氏刚近身，安平便抱了她哭起来：“娘，疼。”

“安平不哭，让宋嬷嬷背你，回房里上药。”

到了沈氏房里，脱了鞋袜一看，右脚两个脚指头都肿了，还没抹药就痛的直颤。

百里长和安宁闻讯过来，一瞧，肿得老高。药也不肯上，嚎声刺心。百里长笑道：“你要是再不上药，这脚就废了，你要变成小瘸子吗？”

安宁瞧了他一眼：“不要这么吓唬她。”

百里长无奈道：“我分明认真得很。以前巷子里的拐角王，不就是被砸断了脚趾骨，然后不肯就医，每天蹦啊蹦，最后蹦习惯了，就忘了原来是怎么走路的。”

安平吸了吸鼻子，声调还带着哭音：“我才不信，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氏笑道：“不是小孩子了就好好上药，还要娘苦口婆心的劝吗？”

安平点点头，只是那药膏刚陌上，就痛的她侧身，抓了安宁的胳膊，用力拧。百里长瞧着安宁一脸想把她丢出去的模样，便想笑。安宁趁人没留意，抬腿踹了他一脚。

周姨娘这边也不安静，听见女儿在哭又气得心口疼，喝声：“姨娘说的你都不信是不是？你四叔就是个混蛋，骆言是帮凶，你还想去见他，我这是养了一头白眼狼了吗？我现在就去给你寻个人家，明天就打发你出去！”

李瑾良和柏树陪在一旁，听见这话都吓了一跳：“这话可不要说来吓妹妹，素素向来胆小。”

周姨娘冷笑：“我像是说胡话么？今天的事让你爹知道，就不是我打发她，是你爹了。”

柏树劝道：“姨娘别气了，把自己的身体都气坏了。”

安素听着也觉难过，她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可娘和姨娘，甚至素来都不插手她的事的爹爹都这么拦着她和骆言，那他们说的那些事，十有八丨九都是真的……竟然是真的……那骆言待她好，也只是在借着她还债呀。

她瘫坐在门后，看着那桌上的小木盒，越发难受。

安然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准备再等一会就回去，母亲能让她接连那么多天出来已经十分不容易，要是晚归了，估计别想再有借口出来。

只是她要目不转睛留意街上的人，否则可以带本书出来解闷。这坐的久了，也觉有些无趣。开始打量起从城南进来的人，看他们的发髻，穿戴，模样，神情。再看他们带了什么，猜测进城做什么。看了七八十个，倒也渐渐看出一种打发时间的技能来。揉揉眼，再往那看去，就瞧见一个身形颀长，微显清瘦的年轻人……

安然一顿，站起身，又揉揉眼，那牵马入城的人不正是宋祁。宋祁刚入城便往那画摊看去，空荡荡的空地上却站了一人，见到安然，顿觉如谪仙出现在眼前，是他没有想到的。

两人怔松片刻，宋祁已过来：“安然。”

“宋哥哥。”安然看他一人一马，身后又没马车，不是说宋伯伯和赵姨一起来么？怎么就他一人。

宋祁看出她疑惑，淡笑：“我还有职务在身，走的太久覃大人可要八百里加急催我回来了。”

安然笑笑：“原来如此。”

“我爹娘过五六日就到，马车慢些。”

安然点点头，见他风尘仆仆，问道：“赶了一路么？去附近吃些饭菜歇歇先吧。”

就近找了间酒楼，点了几道菜，安然才想起来，如果真是急着回府衙，那何必绕路到这里。她微微抬眉看了看他，满目的疲倦，也不知是快马加鞭了几回，披星戴月了几个日夜。

宋祁问道：“画摊未摆，你怎么空坐在那儿？”

安然说道：“宋哥哥可知一个叫骆言的人？”

宋祁想了想，答没有。安然知他不是个多舌的人，只是安素的事关乎她的声誉，还是不便和一个男子说的好：“有人托我寻他问件事。”

宋祁也不多问，拿热茶烫干净两个碗，拿了一个给她，自己拿着那碗烫了碗筷的水去外头泼了。

安然给他盛了饭，说道：“我吃过了。”

“多少吃一点吧，也是到了吃晚饭的时辰了。”宋祁迟疑片刻，“可是……不便？”

安然笑笑：“倒还没呆板到这种程度，宋哥哥快吃吧。”

“嗯。”宋祁吃了一半，才道，“包袱了有些东西，是敏怡托我拿给你和清妍的。问她是什么也不说，还说要你亲自打开。”他放了筷子，从衣物中拿了一个小包裹给她，“蓝色的是你的。”

安然听见是敏怡送的，自己和清妍又都有份，拿在手上轻巧得很，也不知是什么。打开一瞧，宋祁看了一眼，只见是同心结，胭脂红线缠绕而成，拧的很结实却不失美观，环环相扣，十分精巧。

两人知晓其中用意，面上微红，自然没议论什么。安然小心将两个小包袱收好，笑笑：“敏怡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的细。”

她们这两年都有往来书信，常唠叨些夫家的人和事，日子还是过的很好，只是去年秋季，孙松元纳了一个妾侍，字里行间略有愁伤。想到这，安然这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忘了问……这么多年过去了，宋祁是否还如当年所说，不会纳妾呢？

吃过饭，天也快黑了，宋祁送安然回去。

刚过完元宵，玩了十几日的人也疲惫了，也没什么夜会，街道略显冷清。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叩出一声声脆响。

安然想问宋祁，会纳妾么？可如今问，是不是太晚了，宋伯伯和赵姨已经在来的路上，她还能说个不字么？就算他要纳妾，自己又能如何，她无法像安宁那样，也没有办法让爹娘愧对宋家。

宋祁见她不说话，蹙眉忧思，问道：“心里可有什么事？”

安然见他问起，抬头看他，动了动唇，许久才道：“宋哥哥，当年……你说不会纳妾，如今……可还算数么？”

宋祁顿了顿，她这一个晚上都思索这个问题去了？笑意淡然：“算。若是要纳，母亲早就往我房里塞了好几个了。”

安然轻松一气，宋祁见她眉间愁云立刻散去，也感意外。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大胆，而没有一般姑娘的拘束。到了巷子，未免李家人瞧见，失了礼数责备她，便在巷口目送她进去，等远远见她进去了，过了小半会，才去李家问候。

清妍收到敏怡的小包袱，同样是个同心结，看着那扎口，笑道：“肯定是敏怡自己做的，手太巧了。”

李瑾轩看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看那同心结，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她自己做的？”

“因为打结的方法呀，一眼就看出来了，敏怡有个习惯，拧好了结后，如果尾巴藏不起来，就把它撕成丝线，团成小毛球在里面卷着，横竖都好看。”待看够了，清妍又下地去就近的桌子拿书信，“家书，差点忘了。”

李瑾轩皱眉：“地凉，穿鞋子。”

清妍一听，不动了，伸手：“抱我。”

李瑾轩摇头笑笑，放了书上前将她抱起，作势要将她抛到床上，惊的她抓了他的胳膊，却是被轻放而下，没好气的拍他手：“坏死了，你就爱欺负我，从小就是。”

李瑾轩笑道：“只有你好欺负，别人我不敢。”

清妍轻哼一声：“不理你，看信。”

李瑾轩应了声，俯身去脱鞋。清妍见了，要下地给他脱，他拦住她：“回被窝去，别总想着下地，我自己来。”

清妍抿嘴笑笑：“母妃要是知道我这么懒，一定会骂我的。”瞧着他侧脸，分外俊气，越看越喜欢，探身亲了他一口，“尚清哥哥，你喜不喜欢我？”

李瑾轩笑了笑：“喜欢。”

清妍也笑了笑：“我也喜欢。”

自从成亲后，清妍每日心里都很快活，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就是最开心的事。虽然会挂念爹娘，可是这种感觉，也是爹娘给不了的，和亲情完全不同。她趴在李瑾轩胸膛上，拿出信翻了翻：“满满三页。”

李瑾轩仰躺着，那软身压来，可压的心中躁动，还是等她看完信罢，问道：“说了什么？”

清妍看了一会：“父王母妃说很挂念我，也很想见见你。”

李瑾轩顿了顿：“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京城，他们想必也不能擅自离开京城。”

清妍点头：“嗯，皇族嘛，尤其是有封号的王爷，没有恩准是不能乱走的。”

见她没有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他是觉得对清妍愧疚，不能让她回娘家，跟自己在这滨州过苦日子。不过没听出来也好，她本就是这样的姑娘，不会往那些阴暗处想，也好。瞧着她翻看了一页，不语，又看了一张，神色越发奇怪，又不说。等看完了，就要收起来。他笑道：“怎么不说了，还写了什么？”

清妍镇定叠好：“什么都没说。”

瞧她神色古怪，李瑾轩探手去拿，清妍偏是不给，护在怀里。可哪里是他的对手，转瞬被他压在身下，还没再藏起来就被抢了去。她轻拍他几掌：“我告诉娘你欺负我。”

李瑾轩笑笑：“去吧，让娘为你做主。”

清妍说道：“那你能不能不要压着我，让我出去。”

“不能。”

“……赖皮。”

李瑾轩看了一页，失声笑道：“信上说，你脾气不好，让我多让着你。自小娇生惯养，不会什么家务活，让母亲慢慢教。还有……书也念的不好，让你在一旁磨墨倒可以。”

清妍脸红，哪有这么说自家女儿的，伸手去捂他嘴：“不要念了。”

李瑾轩笑了起来，又看最后一页，这一看，也没再念了。

清妍见他略微窘迫，缩回手，扑哧笑笑：“念啊，你倒是念出来。”

李瑾轩顿了顿，迅速念道：“及早生个孩子。”

清妍捂脸：“你真念了。”

“为夫是在遵从夫人意愿。”李瑾轩把信放在一旁，将钳制在身下的她抱住，吻了一记，“清妍，我们要个孩子吧。”

清妍闭眼不看他，嘀咕：“我又没说不要。”

说完，脸更烫，被那掌一握玉峰，忍不住唤了一声。

还好沈氏懂他们新婚，将房间安排在了宅子在最后面，只要不折腾的太大动静，别人是听不见的。否则常闹出这些声响，她都没脸见人了。

以往她想到要是和别的男子躺一块，就觉得恶心，可只有李瑾轩不会，大概是因为，她喜欢他，只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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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好事终成喜结连理

第四十九章好事终成喜结连理

一月末,绿笼大地，宋成峰和赵氏抵达滨州。因之前已卜吉合过八字,稍作歇息,便去整理好聘礼，拜托宋家有德望的叔婶去李家行纳征礼。

因两家人熟识，也免了许多客套话，该有的礼节一一行过,便是定婚期了。

等宋家告期的那几日，沈氏和李仲扬商议了几回安然的嫁妆。虽说李家如今并不富裕，可当初老太太和沈氏的铺子田产可都是没被收回的，只是遥在京城，难以打理,效益并不多。但添在嫁妆花册上,也好看些。

那时安宁出嫁，因不宜太过声张，而且也不过是假婚，因此嫁妆甚少，沈氏想着，安然的嫁妆定然不能太寒碜，否则去了宋家，连下人也要议论的。如今他们的家世已差了宋家一大截，就算宋祁待安然好，面子上总是过不去。

李仲扬倒是想将多一些钱留给李瑾轩，毕竟能兴复李家的还是长子，这钱使的用处可大。沈氏可不依，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而且李瑾轩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钱又还可再赚，女儿出嫁可就一次，不把功夫做足了，以后她去了宋家是要被欺负不成。

好说歹说，软磨了好几日，李仲扬拗不过妻子，苦笑答应。

过了七八日，宋家那边派人过来，因宋成峰还要回京，不能停留太久，因此日子稍稍快了些，定在下月十二。沈氏一瞧，确实是好日子，稍微赶了些但也不是来不及，和李仲扬商量一番，便让那人回复，日子就定在那天。

因宋祁还要在滨州任职，因此成亲后，宋成峰和赵氏先回京，等宋祁任职满了再携安然回去。

宋家已经在装饰宋祁在滨州元德镇的房子，离松林镇有半日路程，迎亲的队伍也不用经过山路，倒也还好。

婚期一定，沈氏便带安然去绸缎庄做嫁妆凤冠，然后是买首饰、锦帛、胭脂水粉。夜里回去便添嫁妆花册，让周姨娘领头布置家里，好不忙活。

眼见着婚期将近，安然心下倒是有些慌了。出嫁后可是要和宋祁一块住在离家稍远的地方，她离家最长的日子，应该是在寺庙和母亲一起祈福住的那十日了。

七天后，订做的首饰送来了。沈氏和清妍一块拿了去安然房里。敲门进去，就见安然眉头不展，沈氏心里明白，当初她要嫁进李家时，可不就是这模样，总想着李二郎会不会待自己好，婆婆凶不凶，妾侍难不难降服。还有那嫡长子会不会敬她这继室。可安然到底是跟宋祁自小就认识，不似她。

清妍可不明白，她是一心一意要嫁给李瑾轩，性格也比安然开朗得多，他说要娶自己时，可是开心得睡不着，哪里知道安然的心思。这会见她拧眉，笑道：“安然，再过几天你就要嫁人了，怎么还拧着眉头。”

安然也不知，她是真的不知。

沈氏和她说了一些成亲的礼仪，又细说了在婆家的行为举止，让她孝敬公婆，体贴夫君。最后临走前，微微抿笑拿了本册子给她，嘱咐她好好看。

清妍和安然一瞧那褐色无字的封面，立刻知道是什么，可不就是“婚前教育”。等母亲一走，两人便相视而笑。

清妍说道：“我还记得当年敏怡出嫁前，我们三人还一起看了呢。”

安然朝她做鬼脸：“分明是你们两个人看了，我站的很远呀。”

清妍已经历过云雨之事，也没脸红，戳了戳她的额头：“坏姑娘，那现在还不好好看。”末了她探身附耳，话一开口就脸红了，“要不要嫂子给你说一下，免得你害怕。”

安然笑了笑，这些玩意儿她虽没接触过，可毕竟生在开放年代，耳濡目染也听的不少，倒不害怕。她只是担心，真跟宋祁面对面时，放不开罢了。

清妍见她又默然，以为她羞赧，想起以前几人做姑娘时的日子，感慨道：“一眨眼，我们三个人都嫁了。敏怡的孩子都会叫阿姨了吧。”

安然这才回神，笑了笑：“那你也快生一个好不好？我也要外甥叫我姑姑。”

清妍扑哧笑笑：“你这是把自己往老姑娘的路上推呀。”

安然握了她的手，好友在前，顿觉安心：“我出嫁后，你可要好好替我孝顺爹娘，我哥虽然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可是待人都好，你要多鼓励他，可千万别让他在逆境中颓靡。还有安素，她刚和骆言断了纠葛，又有不便，你这做大嫂的也多关心她。还有安平，她最小，看起来是个欢脱人，可心思比谁都细腻，你可千万别厌烦她。还有二哥，素来不喜欢读书，脾气也暴躁了些，以后要是有什么顶撞你的，你多包容。”

清妍听着，才觉安然虽然不是长女，平日也不管事，可这一说，每个人她却都是知道清楚的，也没像平日那样嬉笑她，认真点头：“嗯，你在宋家也要好好的。”

安然笑笑，默默想着，五天……还有五天她就要离开这生活了十几天的家了。

李家不让骆言见安素，可一点也不能阻挠他要见安素的决心。每日等在李家门外，就等着安素出来见一面。哪怕她真的讨厌自己，他也要努力让她不讨厌。

开始瞧见李家装点家门，挂上红绸红灯笼，吓的他以为周蕊一心狠要把安素许给别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四姑娘要出嫁了，不是五姑娘，这才大大松了一气。可一连蹲守几日都不见安素，只看见其他李家人进进出出。越发耐不住性子，这日见李家好几个长辈都出去了，干脆挪了椅子到李家后院，翻了进去。

想了想李家几口人的尊卑长幼，约摸安素是住在后侧的，便往那边摸去。如今李家下人少，又都在前院装点，后院可没人。趴了一两间房的窗户，瞧见一个窗花是梨花的模样，当即肯定是安素的房间。

安素曾告诉过他，她最喜梨花，爹娘曾说梨花带个“离”音，寓意凄凉，不为人所喜，可这般美丽的花却得了这寓意，才更惹她怜惜呀。骆言虽然不喜欢花花草草，可这话他还铭记在心。此刻一想，才知道原来安素“说”的许多话他都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等了一会，不见安素回来。他又不敢跳窗进去，要是让人发现他一个男的在她房里，坏了她的名声怎么办。

一面要警惕别人过来，一面又得时刻留意屋里，极费精神。等了半个时辰，倒有些疲惫。

又等了半个时辰，听见有脚步声，他立刻蹲身藏起。果然有人开了门，却没一点动静。

提茶壶、倒水、放杯，除了东西碰撞轻落，人是一句未言。他悄悄探了个头，往那看去，便瞧见安素微卷袖子，额上稍有细汗，应是忙活累了回来喝水。那稍稍疲倦的模样看的心里不是滋味。

安素喝完茶要回前堂，可隐约觉得不对，抬头看去，便见了一个脑袋，吓的捂嘴，仔细一看，不由愣神。

骆言抬手示意她过来，见她步子微退，急的差点没跳进去，低声：“李安素！”

安素迟疑片刻，如果没有和他对质，她还可以抱个念想。可要是真的如长辈所说，那她是不是就一点犹豫也不能有，彻底和他断了？只是想一想就有些害怕。

骆言见她真的要跑，再也不能想那么多，跨步跳进，几步就追上她，不许她走：“李安素你再跑我就折了你的腿！”

他跟李悠扬走南闯北惯了，哪里会对姑娘家细声细语，平日走商路见的山贼土匪多，唬人的话常挂嘴边，这一说，吓的安素瞪大眼盯他，抬手便捶打要挣脱。

骆言忙说道：“我说惯了嘴，你别生气呀。”

安素挣脱不了，急的双泪垂落，骆言苦笑，只能压低声音：“我错了，你别哭。我想跟你好好说说话，就一会，好吗？”

安素摇头，避开他的眼。骆言急声：“为什么不听？你这么讨厌我？”

说到讨厌，他忽然想到，他喜欢安素又能算什么，根本就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自己啊。这样拉拉扯扯，简直就有点强取豪夺。可他又不想松手：“李安素，你说，你、你喜欢我吗？要是不喜欢，我立刻就走。可要、要是喜欢，你听我好好说行么？”

安素埋头，良久才看他，动了动唇。骆言松开她，伸掌：“你写。”

可第一个问题，便是问他当年李悠扬陷害李家事情的真假。骆言咬了咬牙，点头。安素心头顿凉，又问他当初是否是利用自己牵线搭桥。骆言又点了点头，每点一次，就觉安素恨自己多了几分，可是他难道要骗她？

安素写字的手指都有些僵，最后问他，为何当初要接近她。

骆言看着她，缓声：“李爷说，我若娶你，他的全部钱都是我的。可是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信我好不好，安素？”

安素怔怔看他，即便是喜欢又能如何……四叔就是害了李家，而且这些事骆言都知道啊。原来姨娘没有骗自己，所有的事都是真的。

骆言见她又哭，真如梨花带雨，想抱她，却被她退后躲开，更是懊悔心急：“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答应你，日后会好好补偿你，好好待你，别哭了。”

安素转身要去开门，骆言将她拉回，却不知要说什么。两人默然相对，最后骆言盯着她：“你就告诉我，你可喜欢我？”

安素怔愣片刻，眼睛鼻子全都哭红了，听见外头有声响，是姨娘的声音。推了推他，要他走。骆言不走，又问道：“李安素，你可喜欢我？”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安素只好点头，她喜欢他，喜欢这样一个每天会耐心陪着她的少年，虽然开始他不过是因为四叔而来，可后来的情意她能感觉得出来。可就算如此又能如何。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她不可能扔下整个李家和他一起呀。

骆言那紧绷的脸忽然展颜，笑道：“那就好，我也喜欢你，等我，我会回来接你的。”

说罢，便俯身在她唇上印了一记，握着她双肩的手都有些颤抖。随即跳窗离去，周姨娘进来时，那窗户还因劲风而微动。

“素素，不是喝水么，怎么这么久……”周姨娘一顿，瞧着她红肿的眼，惊道，“怎么了素素？哪里不舒服么？让姨娘瞧瞧。”

安素摇摇头，想避开她的目光。周姨娘瞧着不对，看了一眼屋内，见那窗户大开，立刻往那过去要看个究竟。安素生怕骆言还没离开，急忙抓住她的手。周姨娘冷冷盯她：“骆言那兔崽子来过？”

见她不答，眸色闪避，周姨娘几乎气疯了，喝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姑娘家的名节你还要不要了？家里没了权势，你又不能说话，本就嫁不了什么好人家，如今还私会男子，你是要做个老姑娘吗？！”

安素身形一顿，被这话刺的心痛。周姨娘见她这模样，心里也疼痛非常，刚抱她就落泪了，哭的伤心：“素素，姨娘已经愧对你们两兄妹一辈子了，别再让姨娘愧疚了好吗？当初如果不是我带着你去你外公家，你也不会变成这个模样。害你如此的人，就是你那好四叔和骆言啊，你如何能原谅他们？不要再和他见面了，等你姐姐的婚事完了，姨娘替你寻个好人家好不好？安安心心出嫁，不要再想着那些人了，你要他们迫害你一世不成？”

周姨娘从未哭的如此难过，在她出嫁时，被李仲扬冷落时，甚至安素变成哑巴，也没有这么难过。安素是不聪明，也不能言巧辩，可是在她心里，女儿比安宁安然好了一百倍。她怎么能让安素嫁给那用心颇险的小人，就怕她想不开，一头栽进里面。

安素也抱了她哭的伤心，最后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等四姐的婚事结束后……她就听姨娘的话，寻个人家……嫁了吧。

元德镇，赵氏这几日也要忙断老腰了，这夜一手撑着腰进了房里，宋成峰见状，给她揉腰，笑道：“还好当日我让几个婶婶嫂子过来帮忙，否则你岂非要忙晕了。”

赵氏轻啐了他一口：“还不是我说请她们一块来，你起先还不答应。如今有了功劳，自己倒全占了。而且要不是你赶着回京，时日哪里会这么紧迫。”

宋成峰笑笑：“是是，是为夫的错，三天后喝了媳妇的茶你就开心了。”

说到这，赵氏只是想想，就笑了笑：“是啊，你都不知道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可算放下了。当初晨风小的时候我还说，他最乖最不用我操心。可是没想到十七八岁要给他找媳妇了，他不要。我是年年说，天天说，他岿然不动。连族里的长辈见了我，都念叨我这做娘的对他的不上心，我真冤呀。”

宋成峰笑道：“如今可好，他娶了一个最合你意的媳妇。”

赵氏笑笑，又略有愁色：“老爷，虽然我喜欢安然，可是娶了李家媳妇真的对你们的仕途没影响吧？”

宋成峰淡笑：“夫人只管安心喝媳妇茶就好。”

赵氏听他这么说，猜着约摸也是没关系的，否则也不会和她一块来着。又叹道：“晨风当初放着好好的翰林官不做，偏要来滨州，我就怕他一个死心眼，安然不嫁，他就不娶别人，可吓的我。”

宋成峰倒没她那般担忧：“两人自小就认识，差的不过是个契机。”

赵氏又道：“就是这宅子太小了，连个下人也不添，难不成要让安然自己动手干活，可苦了这孩子。”

“如今晨风不过是个通判，领着一点月俸还请下人，知道的还好，说他是宋家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私通覃大人一起贪了百姓钱财。况且你心疼四丫头，可心疼了你儿子这两年来自己动手洗衣做饭？”

赵氏一想也对，当即不再说什么，也确实是累了，歇了一会就睡下了。

家里上下的东西也置办的差不多了，沈氏数了一番，仔细一想还差些没置办，便领周姨娘去买。等从蜜饯铺子出来，一路说笑回去。瞧见前头有人聚在一块不知看什么，周姨娘喜欢热闹，当即拉了沈氏去瞧。

想着时间还早，沈氏也没拦着，可是这一瞧，却愣了。那被众人围看的圈子里，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哭骂的人，不正是安阳。看着她那模样，沈氏倒还记得起她风华正茂之时，如今竟真成了个疯婆子。也不知为何韩氏没看好她，让她跑这来。说起来，宋祁和安然的事倒还得谢她，否则又怎会阴差阳错及早促成这桩婚事。当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不但帮了对方一把，还把自己给害成这样。

一会，就有人过来搀扶她，低声念着“小姐快回去吧，大家都在找你”，安阳哭哭笑笑站起身，眼神涣散，浑身软弱无骨般晃悠悠，忽然定睛在沈氏脸上，大眼猛地睁圆，往她扑来“恶妇！都是你们母女害我如此！”。

沈氏惊了惊，还好旁人拦住了她，将她推在地上：“疯子。”

安阳瘫坐在地，听着那不断飘进耳中的字眼，抓了地上的泥往他们扔去：“我不是疯子，我是知县夫人，我是世子妃，我是皇后，你们这些人通通都得死，都去死。”说着说着捂脸哭了起来，“为什么老天待我如此不公，你们通通都去死。”

周姨娘瞧着，也说不出什么毒辣的话来。沈氏轻声叹息，转身走了。刚回身，就看见韩氏和李瑾贺急匆匆往这走来，几人刚好打了个照面。

韩氏已知安然要嫁进宋家，现在哪里还敢得罪她。又如往年，矮了她半截般，心下哀叹他们大房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比都比不过二房。

二房虽然和他们已无来往，但是见了面，沈氏还是微微欠身，向她问了安，也不多留，和周姨娘走了。

韩氏和李瑾贺心里都不是滋味，听见安阳在那边疯闹，也无暇理会那么多，急忙进去领人回家。

走的远了，周姨娘才道：“我看安阳这辈子是毁了。”

沈氏淡声：“作孽的事做多了，老天也瞧在眼里。”

周姨娘当即应声说是，又趁机道：“等四姑娘出阁了，妹妹想求姐姐替安素做主，给她寻个好人家。”

沈氏点点头：“也是该考虑了。”

周姨娘见她没半分推辞，心下欢喜：“妹妹替安素谢过姐姐了。”

二月十二日，宋李两家皆是天还未亮就开始忙活了。

安然一大清早就被清妍和柏树拽起，先是沐浴，还特地放了丁香香料，当真是洗了一个香喷喷的澡，这澡洗完，睡意便消了。坐在铜镜前任她们打扮，让喜娘上了红妆，扑的满面脂粉。等妆上好了，外头迎亲的队伍也到了巷子。

到了大堂向爹娘辞行，安然便觉心酸，差点落泪。得了爹娘一番叮嘱，见吉时快到，喜娘给她盖上红盖头，背着出门，也瞧不见这迎亲的人有多少。上了轿子，便是漫长的半日原路。一路奏乐，安然腹中饥饿，又没东西吃，倚在轿中，颠的有些困意。

然后她便真的昏沉睡去，等喜娘喊了一声落轿，底下沉沉一放，她猛然惊醒，饿的更慌，却又瞧不见喜帕外头的景致，隐约看着喜帕下面的地方。一会便有人撩开轿帘。

进了里面，便是拜堂，听着那礼官高声喊三拜，顿觉犹如梦中。她忽然记起当年，赵姨来他们家，让她做宋家媳妇。没想到兜兜转转十几年，她竟真嫁了他。

或许缘分在当年，就已经定下了吧。

礼成，安然又被送进洞房中，一人坐在喜榻上，听着外头宾客饮酒劝吃菜的声音，腹中更饿，要是她早上出门前不顾嬷嬷多吃几块糕点，也不至于饿成这样呀。

等了不知多久，已有人进来，安然还以为是宋祁来了，可一想不对，这中间还得闹洞房呢。她想到当初闹姐姐的洞房，可折腾了好久，当即轻轻吸吸鼻子，她能吃些东西么，饿呀。

一会，便听人笑道：“新郎官快过来掀盖头。”

安然气息微屏，连身杆都坐直了，绷的厉害。只见那喜帕可见处，一双鞋子映在眼中，随即便见喜棍横拦在喜帕上，轻轻撩起，微微抬眸，便看见了一身喜服，发全束在玉冠中的宋祁。

还有，他眼底微动的一抹惊艳。

作者有话要说：T^T终于成亲了，忽然有种很不容易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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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花开并蒂漫漫追妻

那喜帕掀起,只是瞧了一眼,便有妇人笑道，“还杵在这做什么，喝交杯酒,拧红线罢。”

喝过交杯酒,又在手上系了红绳，还让男童来蹭了床，这洞房闹的可久了些。安然已饿的没了知觉，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个年纪稍长的妇人说道，“好了好了,良辰美景可不是这么耗的,都出去罢。”

两人送他们出去，回到房里，一时倒不知说什么。良久宋祁才道：“可饿了没？吃些东西吧。”

安然点点头，桌上的饭菜稍有些凉，但对饿的饥肠辘辘的她来说，简直就是美味佳肴。见宋祁没有动筷子，微微抬眉：“宋哥哥也吃些吧。”

宋祁倒是不饿，满腹的酒水，微有醉意。看着她吃菜，面染红妆，唇如胭脂，明眸含着秋水，这样的姑娘，他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有幸娶进门。她吃了几口，见他仍不动筷，问道：“不饿么？”

“嗯。”宋祁轻吸一气，这才拿了筷子。

吃得半饱，安然去洗面上脂粉，水泼在脸上，想到待会要做夫妻间的事，隐约仍有些抵触。就这么……成亲了，一起了，以后就这样过一世，已成定局，为什么还是放不开。她强压下心中不安，拿帕子擦脸。宋祁回到床边俯身将那抛洒在床上的莲子百合收拾干净，免得待会膈疼了她。

枕头巾上绣了鸳鸯，以金丝勾线，铺在红色枕巾上，分外显眼。宋祁看了一会，心中微动，拿起枕头想看看下面可有遗落的花生莲子，刚拿了一半，就见那放了一块白玉……司南佩。

他仔细看了看，这玉佩他记得，虽然隔了很久，可还是记得清楚，那天世子派小厮还给安然的，不正是这块。

竟还是没忘。

如果只是将它带来，他可以不介意，安然本就不是那种薄情的人，和他成亲时日也太快，可没想到，她竟将那玉佩放在两人的枕头下。

安然洗了脸，唤他：“宋哥哥，你也洗洗吧。”

宋祁眸色微黯，应了一声，怕明日母亲让人进房拿帕子时见了责备她，便又往下放去，这样收拾被褥也瞧不见了。等他洗了回来，安然伸手给他脱外裳，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今日起，他是你的夫君，你们要过一世，如果连今晚都跨不过去心里的槛，那以后怎么办？

手刚碰来，宋祁便说道：“我自己来吧，今天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先歇下吧。”

安然低眉想了片刻，这是……这是不行房？看着他眼有倦意，约摸真是累了，点头：“嗯。”

见她坐到床沿，宋祁便吹灭了灯，屋外灯火照入里面，微暗。安然脱了外裳，睡在里面。宋祁睡不着，身旁正躺着心仪的姑娘，可是一想到头下还枕着一块司南玉佩，就觉刺心，将心头和身体燥火都压了下去。

安然今日大清早就起来，也困了，一会便入了梦境。

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宋祁偏头看去，屋里晦暗，看得不清，依稀看见她白皙的面庞。等……他等的时日还是不够多。

早上醒来，安然从柜子那看了一会，好好思量一番，挑了身衣裳，回头问道：“宋哥哥你今日穿这身？”

宋祁看了看：“嗯。”

安然总觉得他哪里奇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穿戴好新衣，到了前堂，宋成峰和赵氏已经坐在那里说话，见了两人，笑意盈盈。一旁随身的嬷嬷笑道：“少爷少夫人可起来了，老爷和夫人就等着喝媳妇茶了。”

宋祁携安然跪下，嬷嬷便端了茶过来，安然接过，颔首奉茶：“爹，喝茶。”

宋成峰笑笑接过，喝了一口：“进了宋家门，便是宋家人，可要听话。”

安然应声，又向赵氏奉茶：“娘，喝茶。”

赵氏笑了笑，轻抿一口：“争气些，来年就给娘生个孙子。”

吃过茶，便扶起问话。说了一会，那嬷嬷神色微拧，过来附耳向赵氏说了说，赵氏面色一顿，也没说什么。等吃午饭时，赵氏见夫君和儿子都出去了，才低声问道：“你们昨夜……为何不行房？可是闹脾气了？”

安然正奇怪她怎么知道两人昨晚没动静，一想明白过来，想必是那嬷嬷去婚房里瞧了喜布，上头可什么都没有。她报以一笑：“不是，昨天太疲累了，宋哥哥又喝了酒，都乏了，就睡了。”

赵氏这才松了一气：“这就好，我倒以为你们成亲当天就不合，这可不好。你既然做了宋家媳妇，就多体谅他。晨风公务繁忙，又不添个下人，事事都要你这做媳妇的操心，为他打点好家中一切。他回到家里，可千万要和和气气的，这才算是一个家。”

安然一一应声。

吃过午饭，宋成峰和赵氏便领着奴仆回京城去了。宋祁和安然送他们到大路上，目送离去，天色还早，两人往回走，气氛有些沉闷。安然偏头说道：“宋哥哥，你什么时候要回衙门？”

“十七。”宋祁又添了一句，“归宁后。”他看着安然，已挽起了妇人髻，仍带着少女的活泼，一如既往，“这几日可有什么想做的？”

安然问道：“要随你去拜访好友么？”

宋祁淡笑：“除了你兄长，其他好友都在京城。对了，去一回覃大人那吧，今日可还累，明日去？”

安然笑道：“不累。待会去集市，买些礼带去。”

“嗯。”

一路说话，宋祁心里的包袱又轻了些，几次想问她那司南佩的事，想了想还是算了，或许这样过了几日，她会将司南佩拿走？

买了东西，两人去拜见了覃大人。覃夫人瞧着两人，真是一对璧人，又送了一对金镯子给安然。安然忙婉拒，前后推了两次，最后宋祁笑道：“收下吧。”

安然道了谢，平日里覃家就对李家多加照顾，过年就不必说，小节日也常送东西来。覃大人公正廉明，两袖清风，安然也知道那些礼兴许花了他们许多钱财，这镯子戴在手上，情重三千。

傍晚两人回去，覃夫人又备礼给他们，这回宋祁也帮忙推辞，总算是婉拒了。两人一起回家的路上，想到方才从大堂推到门前，从门前推到巷口，忍俊不禁，安然说道：“要是再收什么贵重的东西，以后都不敢去覃大人家了。这是典型的吃了拿嘛。”

宋祁笑笑，安然又说道：“家里还放着许多喜礼，待会回去要好好收拾出来。”

那岂止是很多，根本就是堆积如山。宋家从京城带来的不说，还有宋家族人、宋祁同僚、她的学堂姐妹，以及嫁妆，约摸有一百多抬，这小宅子亏得只有他们两人住，东西还可以堆在别的房间。

回到家里，安然便开始收拾东西，和宋祁对着名册看礼。忙到晚上，安然去做饭菜。宋祁将名册放回房里，又看了一眼那仍是大红色调的床，走到床边，轻轻拿起枕头，那司南玉佩还在，心又凉了一截，说不出的难受。

吃过饭，梳洗后，安然拿干帕子坐在房里拧发，等发半干，见屋里一面墙都是书，走过去看了好一会，抽了一本看。这一看就着了迷，宋祁也沐浴完进来，见她长发披肩，坐在床沿上捧着书看，认真的模样看的那微冷的心又复燃，看的他怔松片刻，不动声色走过去。

安然好一会才发现他进来，说道：“宋哥哥，你日后要把这些书都搬回京城么？”

宋祁点点头，尽量避开她的眼神，只怕一个忍不住，便会想要她：“从京城过来时，也带了许多书。”

安然轻叹：“当初圣上把李家宅子封了，我的书一本都没带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去，回去后又是不是被虫子给啃光了。”

宋祁说道：“若是书籍损坏了，日后我替你再找。”

安然心中暖和，笑着点头：“你将应卯放衙的时辰告诉我吧，我好备食。”

“你要睡就多睡会，要做什么还是如常吧，平日我一人惯了，能自己做。”

安然看他，轻声：“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这些……都是我应当做的。”

宋祁心中轻叹，实在不知她是如何想的。静静坐在她一旁，气氛又有些凝滞。安然也不是笨蛋，从昨天起就很不对劲，到如今更是不对，似乎一到晚上一进房间就变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莫非……他、他不举？

这一想顿觉事情有些严重呀。安然虽说没做好要做真夫妻的准备，可也不想真的如此。但她总不能直接问，当即闷在心里，只好自己胡乱猜测。

宋祁稍稍看她，神情不定，似乎满腹心事。他将那书放好，免得她又要穿鞋过去：“睡吧。”

“嗯。”

话落，宋祁便去吹熄蜡烛，等她进了里面，躺身下来。

安然仰躺看着黑漆漆的上方，昨夜说太累，今天又没动静，她蓦地肃色起来，果然是……不举吧。

宋祁要是知道心仪的姑娘脑子里想这些，他一定会跳起来说不是。可惜他不知道，他还在想着司南玉佩的事。

归宁那天，因来回都要费上一日，安然收拾衣物准备在家里过夜。按照习俗两人不能同住一室，安然便分成两个包袱，将宋祁的东西打点好。

待她出去沐浴，宋祁又去瞧了一眼枕下，那白玉白的刺眼。

翌日，两人乘马车回去。

李家早就准备好了东西收拾好了房间，沈氏早早让宋嬷嬷去买菜，周姨娘都笑可真跟过年似的。

李家如今人多了，可热闹了许多，一扫往年萧条。李仲扬和沈氏、周姨娘、安素、安平，李瑾轩和清妍，李瑾良和柏树，安宁和百里长，安然和宋祁，还有宋嬷嬷、李顺和钱管家，一共十六人，长住的便有十四人，宅子可显得小了。只是安然出嫁用了不少钱，沈氏也没那闲情去换个大宅子。

因下着小雨，路上湿滑，马夫不敢赶车太快，过了未时才到李家。进了家门，众人仍在等他们一块用饭。

吃过午饭后，李仲扬和宋祁说话去了，沈氏也拉着安然进房，问了她这几日的事，像隔了几年没见，安然一一答她，待说的多了，她笑道：“娘，你别把我当宋家媳妇呀，还把我当你的然然好不好？”

沈氏也觉这谈话说的都是教导她为人媳妇的事，轻声笑了笑：“娘不是怕你还跟在家里那般么？到底还是要多注意言行的。”

安然笑笑：“宋哥哥很好，女儿去厨房时，他也会帮忙。”

沈氏面色一顿，拧眉：“你当真是没规矩，怎可让自家夫君下厨，他又得去府衙，还得随你去做厨子，不知体恤他么？要是让宋家长辈知道，不会有人说你们夫唱妇随道你们鹣鲽情深，只会指责全是你的不是。”

安然瞪大眼，这么小的事竟然上升到长辈指责的问题上了：“可是若撇开宋家家世不说，宋哥哥便是个小官，别人家的夫妻不都如此？”

沈氏摇头：“晨风是个好孩子，不以家世欺人，也体贴你，可无论他如今的身份再怎么卑微，背后就是有个宋家。等他任职满期，你还要跟他回京的。”

安然点点头：“女儿明白了。”

沈氏摸摸她的头，看着她那乌黑青丝挽起的妇人髻，想到她亲自下厨，到底不忍，也没再怪她，自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也无须她操太多心吧。见夜深了，等清妍和安宁都出去，沈氏拉了她的手留她，笑意盈盈：“你们这几日处的可好？”

安然一时没反应过来，点头：“很好啊。”

沈氏轻声笑笑：“娘是问你们夜里，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磨合的可好？”

安然可不能跟她说两人还没行房，否则宋祁的名声可不就完了。她摇摇头：“没有。”

沈氏见她说这话也没脸红，想着两人应是处的好的，当即放下心来，又嘱咐：“晨风守了你这么多年，在同龄男子中也算是大岁数了，你婆家也急着要抱孙子，你们可别特地去寻草药避开这事，生个孩子吧。”

“嗯。”

翌日天放晴，瞧着空山新雨后，甚是美丽，安然便和宋祁去山上寺庙烧香许愿。下山时，安然想起那年在古德寺的事，那时她和母亲在寺庙诵经住了十日，宋祁忽然来了，说是休沐在这走走，可那寺庙可不见得是顺路过来的。她偏头问道：“宋哥哥，你还记得古德寺么？”

宋祁片刻未想，点头：“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安然不与他照面换书看了，不知为何心中十分挂念，只是想看看她，走着走着就去了古德寺，见到她后十分开心，可说了一会话她便走了。如今想想，那份心思，大概就是想见喜欢的姑娘，自己却又不知晓。

安然问道：“是游玩到那的？”

宋祁微微一顿：“不是……尚清无意说起，你随沈姨……岳母去上香了，恰好第二日休沐，随心走到那，想见见你。”

“我竟是一点也没察觉。”当时的她，一门心思都在世子身上，当真是全然未察觉宋祁对自己的心意。

宋祁淡笑：“我还记得后来隔了很长时日才见面。”

安然立刻笑道：“我记得，是在吃蟹宴的时候。”

宋祁点点头：“嗯，席上有位姑娘刁难你，你妙语连珠，说的她哑口无言。”

“重点可不是那个，重点是那些蟹真的很好吃。”

宋祁失声笑笑，看着她神采飞扬，十分嘴馋的模样，笑道：“春蟹虽不如秋蟹，但也别有一番滋味，待会我们便去集市买蟹吃吧。”

安然当即应声：“嗯。”

果然是一说到吃的她便高兴，宋祁喜她不矫揉造作，喜她坦坦荡荡的模样。他倒觉得在滨州住下也好，回到京城，他也要扛起整个宋家了，这点他倒不在意，可安然却也成了当家主母，也不知是否会束缚着她，少了如今的欢乐。

下了山，安然和宋祁去闹市那买蟹，动作得快些，吃过午饭两人就得回元德镇了。

正挑拣着，背后猛地被人推了一下，差点没扑在那蟹堆里，宋祁忙将她拉回揽在怀里，回头一看，便见一人拿了旁边人家养鱼的水盆，抬手便往安然头上泼，挡也挡不住，哗啦泼了她一头，又泼湿了宋祁半身，鱼腥味顿时蔓延。

见她要将盆子也丢过来，宋祁上前一步，将那木盆夺下，紧抓她的手腕不许她再撒泼，安然只是看了一眼，便诧异：“安阳。”

安阳空着一手指着她啐声：“小贱人，嫁给赖麻子的滋味不错吧，瞧你一身鱼腥味，也要抛头露面卖鱼了，好玩吧？你不让我做世子妃，我也不让你做宋夫人。”

她边说边笑，看的安然只想起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宋祁松开她的手，抬袖给安然擦脸上的水，旁边已有人递上帕子：“若是不嫌弃就用吧。”

宋祁跟他道谢，接过帕子，旁人又道：“她就是个疯子，每天在这晃来晃去，胡言乱语的。”

安然忍不住问道：“每天？”

“是啊，偶尔会有人来找她回去，可也经常没人过来，一待就是好多天。”

宋祁和安然对视一眼，安阳已经唱着曲子跑远了，跑的快了摔了一跤，干脆坐在湿漉漉的地上玩泥水，当真是……疯了。

安然是觉得她可悲，可是并不代表她不恨她，也并不是想原谅她。被驱逐出京城后，她本可以改过自新，嫁了个有权有钱的徐保和却利用他县令的职位来打压二房，她想不出这有何意义。最后还设了毒计让人强丨暴她，如果安阳的计策得逞，她的一生就真的毁了。所以她不会原谅安阳，也不会原谅落井下石的大房人。

她忽然庆幸那天宋祁来了，若是他没有出现，面对那死的甚惨的汉子，又受了伤，她根本动弹不了，那就只能是被山林野兽吃了。每次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他都在，这样的男子，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宋祁唤了马车，赶紧回去换衣裳吧，免得着凉。见她神色恍惚，以为受了惊吓，轻声：“很快便到家了。”

安然抬眸看他，细细回想，能记得起来的日子，似乎都能忆起他的身影。忽然觉得愧对他太多太多，做一辈子的“假”夫妻也无妨，她会替他好好守着这关乎男人自尊的事，定声：“宋哥哥，不管你如何，我都不会离开的。”

宋祁微眨眼，突然蹦来的这话他怎么好像有点听不懂？

回到李家，安然只说是路滑，在闹市摔了一跤，冲进人家的养鱼盆里，也没说安阳的事。

两人梳洗后，吃过午饭，便回去了。

过了两日，宋祁也要重新去衙门，从小院到那也不远。这几日回来，每次都会去瞧那枕下，可一如既往，玉佩静躺。这晚吃过饭，安然收拾好碗筷回房，宋祁正站在书架前，抬头看着一处，问道：“安然，你怎么买那么多医书？”

安然顿窘，她不敢直接打听那不举的事，但是又想看看有没有法子医治，可又怕买了那书让宋祁窘迫，因此瞧着一本书有说到此事的，稍有注解就买回来，听他一问，顿了顿：“啊……那个……我想学一些傍身。”

宋祁点点头：“懂些医倒也好。”

安然见他不疑，轻松一气，卸了簪子耳坠，准备去沐浴。宋祁见她心情不错，走到床边，瞧了一眼，还在……

安然去拿衣裳准备沐浴，见他神色又拧，轻步走过去。宋祁听见声响，快手将那褥子放下，可还是被她瞧见了，不由笑道：“宋哥哥在这藏了什么好东西？”

宋祁顿了顿，她不知这里有什么？安然见他不答，笑笑去找，竟找出一块司南玉佩来，还没细看，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玉佩，跟她以前的那块真像。

宋祁见她神色怔松，说道：“你放着吧，不急。”

安然蹙眉：“嗯？”

宋祁越觉她神情好似不大对：“这个不是你放在这的？不是……你以前的那块么？”

安然摇头：“你那日去尼姑庵寻我，我不是告诉你玉佩掉进河里找不到了么？”看着他怔愣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宋哥哥是以为我……”

宋祁苦笑：“我以为你仍无法放下……所以即便嫁了我，也将它留在这。”

安然愣神，心头忽如针刺，痛的她彻底醒了：“所以……不行房是因为……宋哥哥以为这玉佩是我的？”

宋祁微点了头，两人竟闹出这么大的误会来。安然哭笑不得：“若是心中还满满是别人，我也不会嫁的，宁死也不会……所以宋哥哥不必芥蒂，你娶的，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姑娘。”

宋祁轻叹一气，他果然还是不了解她的，否则又怎么会有这种误会。他轻握了安然的手，真好，他喜欢的姑娘就在旁边，身在心在，这才是真正的夫妻。

两人真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想想这事又觉好笑，瞧那玉佩，相觑一眼，既然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那是谁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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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纷纷扰扰情深意动

第五十一章纷纷扰扰情深意动

安然出嫁后,沈氏便去给安素寻人家,周姨娘求了她，宁可入寒门做妻，不入富家做妾,哪怕是寒门小户也不打紧,男的没毛病没恶习就好。她心想若是嫁的穷了，自己日后还可以帮扶，自从得知娘家当年不帮扶是因为李悠扬阻拦，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偶尔也会接下母亲送来的钱。可若是安素嫁了别人做妾，碰上个厉害的主母,以她的性子可就惨了。

好在安素长的也好,媒婆一瞧便喜欢，听见不会说话，略微为难，但也说不会许到个太差的人家。来回五六日，也有几户小门户的少爷适龄，愿娶的。

这日午后，沈氏和周姨娘看那媒婆送来的名册，瞧了好几个都觉可行，然后打算让宋嬷嬷去向旁人打听清楚，若是品行可以，就定下来。

安素此时正坐在屋里给午睡醒来的安平扎小辫子，瞧着妹妹的脸长的越发俊俏，青丝也软软的。

安平说道：“五姐姐，你待会陪我去找姨娘好不好？”

何采让人送信来，让她去新起的白鹤楼尝菜，可是那张侃肯定也去，弟弟也肯定去，她才不要看他们一家三口甜甜蜜蜜的。

安素听她声调里闷闷不乐，俯身在她掌上写到：不愿去就莫去。

安平摇头，低声：“想见姨娘了，四姐姐出嫁时一直都很忙，娘也不许我乱跑，有好多天没见她了。”

安素抱了抱她，陪她去见何采。

白鹤楼过年时才建好，厨子都是各地有名的大厨，小二也是特地挑选过的。安平进去，说了哪间厢房，小二立刻迎她们上去。

开门进去，只何采一人坐在那，见了她，立刻笑道：“平儿。”看见安素，轻轻点头，“五姑娘。”

安平正欢喜今日只有她来，可一会就听见婴孩的咯咯笑声，回头一看，张侃正抱了弟弟来，她立刻拧了眉，坐到何采对面去。何采要坐过来，她挪了挪，离的远些。

何采又怎么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说接受了，其实还是没有的。她抬头问道：“可拿来了？”

张侃抽手从腰间拿了张纸出来递给她，何采又道：“你先抱五儿出去吧。”

张侃拿她没办法，又道：“安平想吃什么就点吧。”

安平说道：“一壶热茶就好。”

何采蹙眉：“平儿……”

张侃笑笑：“那再添一点点心吧。”

等两人出去，何采将那纸摊平放在她面前，淡笑：“安平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吧？在这写上你的名。”

安平瞧了瞧，顿了顿：“地契？”

何采笑道：“是，这白鹤楼是给你的，写了名后，你就是这的掌柜，日后这钱也是你的，姨娘会找人帮你打理，你只要……”

“我不要。”安平委屈的要哭了，“我不要。”

何采愣了愣：“为何不要？这是姨娘送你的……”

“这不是你送的！”安平气的哆嗦，“这是张侃的，不是你的！你为什么不给压岁钱我？以前你都会给的，你年年都会给的。就算我跟奶奶住在滨州，隔了好几年回去你也会把往年攒的都给我。我不要这酒楼，我要压岁钱。”

何采急了，只觉她脾气犟了，越发……古怪。她千方百计要讨好她，可是母女两人却离的更远。她想给她最好的，弥补她不能在她身边的遗憾。想了很久，计划了很久，费了很多心血每日来这监工，就是为了送她一个经济保障，日后就算沈氏没多少嫁妆给她，安平也有自己的嫁妆。她自知愧对安平，对五儿的关心还比不过安平三分，可这样尽心尽力却被抗拒讨厌，她也……很累呀。

安素握了安平的手，轻轻摇头。安平低头不语，许久才将那地契推了回去：“我不要……也不要你给的那些东西。”

她要的不是这个，从来都不是。

何采叹气：“那你要什么？”

安平想要她回来，可说不出口，张侃说的没错，姨娘在张府好着呢。在家里，爹爹几个月不来一次，跟姨娘也不怎么说话。可她看得出来，张侃很疼姨娘，哪里都陪着她。而且姨娘也不咳嗽了，也长了些肉，眉间有笑，好看极了。

“什么都不要……”

安平离了座位，拉了安素走，她怕再多留片刻，又要哭了。她想要的东西还有很多，姨娘给的压岁钱，姨娘给她纳的鞋底，姨娘给她梳辫子，给她剪指甲，抱着她睡觉。

何采怔坐在那，又是不欢而散，每次都如此。她重叹一气，单手揉着额头。张侃在楼下抱着五儿玩，见安平又闷头走，猜着两人又闹别扭了。摆着五儿的手道：“跟姐姐说再见。”

五儿还说不出词来，咿咿呀呀的在那说着，咯咯笑的欢快。安平听的心烦，步子走的更急。

张侃抱着五儿上去，那地契果然没写名字，默了默道：“又吵了？怎么又吵了。”

何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如此，以前她从不这样……乖得很。我不知道要如何对她，无论做什么，她都抗拒极了。”

张侃淡笑：“那你像以前那样对她不就好了。她若真的抗拒，就不会来这了。”

何采怔松片刻：“以前那样……”她苦笑，“她就是想我陪着她。”

张侃把儿子给奶娘，轻敲了她的头：“不开窍，你如今只是想补偿她罢了，想把全部好的东西都给她，但你可曾想过，她要的并非是这些？她不是要你补偿呀。她嫌恶的不是我和五儿，只要你待她如常，要她接受我们有何难？”

何采默然许久，她似乎真的做错了。原来变的不是安平，是她自己。

过了几日，何采又让人唤安平出来看戏。安平又怕又想，迟疑了很久，才去赴约。到了大街，何采拉她上马车，等她上去了，自己才弯身进去，上下看她，笑道：“辫子梳的真好，是谁帮你梳的？”

“五姐姐。”

何采说道：“姨娘待会带你去买两条束发的绸带吧？”

安平抬眉看她：“这回不去吃吃喝喝，不去逛首饰铺子了？”

何采淡笑，把她揽进怀里，轻抚她的背：“不了，今日你要做什么，姨娘陪着你。”

安平心中微动，“唔”了一声，窝在她怀里，真暖。

看戏时，何采给她剥花生瓜子，也不多问她什么，安平倒是看的欢喜。末了偏头看她：“姨娘别剥了，手都要疼了。”

后头的下人要来帮忙，何采抬手拦下，仍给她剥了一碟。

看完戏，何采果然没有管她，她去何处就跟着，要玩什么就随她。处了一个上午，再没像之前那样吵起来。她没有迁就安平的感觉，只是觉得她开心就好。

玩的累了，安平寻了小客栈吃饭，何采给她夹菜，吃了一会，才道：“那白鹤楼你不要就不要了，姨娘再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安平点点头，也给她夹了菜：“这个好吃。”

何采说道：“是姨娘太急了，总想着让你好好的，可是却忘了你要什么，只是一味的塞给你。”

安平声音微平：“平儿也有错……我知道姨娘是为了我好，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给那些东西我，每次都好气，难过死了，然后忍不住跟你吵，明知道姨娘会难过，可自己也好难过，但就是忍不住……”

何采淡笑：“你难过，姨娘才难过。我们真是气了对方又气了自己，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安平这才展颜：“嗯。”

两人冰释前嫌，何采心中的大石头也放下来了。

安平吃饱了，倒了茶喝，正吹着热气，就见一人从客栈门前经过，瞧着眼熟……唔，怎么那么像骆言？

消失了一个月的骆言确实回来了。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手死心的人，安素说喜欢他，他也喜欢，那不就成了。他不认为李爷做错了，但是李家不会原谅他们，所以他必须想法子弥补。

先把周姨娘的钱还了，把她这做亲娘的心结解开，再逐一打通。他奔波商路，倒卖药材，日夜兼程都快累断了骨头，好不容易得了一大笔钱，虽然还差的多，但至少这钱不是李爷的。

到了李家，果然又被人打了出来。

他暴躁的差没爬墙进去，到底还是忍住了，站在门口等着人出来。

周姨娘在院子里听见骆言又来了，气的差点没把名册拽成一团：“幺蛾子的，我以为他死心了。”她气的起身，开了门劈头便骂道，“快滚！素素就快许人家了，别来败坏她的名声。”

骆言急声：“周姨娘，你别把安素许给别人，我是真心求娶。这些银票都是我跑商得来的，我会还李爷坑你的钱。”

周姨娘看着他手里的银票，那也是好大一笔钱了，她看直眼的不是钱有多少，身为富贾嫡女，自小就把金子当弹珠玩。她诧异的是骆言没走多久竟然就能赚这么多钱，倒是个行商的好苗子。这念头一起，她当即暗啐了自己一口，这算什么，难道就怜他是个好苗子就忘了全部事吗，单是害安素一辈子不能说话就无法原谅了。当即又让钱管家用扫帚把他打远了。

骆言气的在门前跳脚：“你不能逼迫安素嫁了，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你这是拆散鸳鸯，她不会开心的。”

周姨娘气炸，回屋端了宋嬷嬷洗衣裳的水就往他那泼。骆言身手矫健，立刻闪开了，见她还要追来，急忙跑开，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懂。

见骆言跑远了，周姨娘气道：“钱管家，待会去买条大狗来，越凶的越好！”

沈氏瞧她气冲冲的模样，说道：“犯不着跟个少年生气。”

周姨娘哆嗦：“他败坏素素的名声，说她喜欢他。呸，就算真喜欢又如何，这亲事就算我答应，二爷和姐姐也不会答应吧。”

沈氏笑的凉薄：“不会。”

周姨娘放下心来，出身商家的她又想着，骆言是用什么法子赚了那么多钱的？

宋祁成亲后第一日应卯，官府的人都问他什么时候带媳妇来瞧瞧，亦或是他们上门看嫂子去。宋祁笑笑，怕他们一起去吓了安然，便说等得空了就携安然来。因解开了司南玉佩的心结，心情十分好。众人只道他是新婚，夫妻感情好着才如此高兴。

这晚回去，安然已经做好饭菜，时辰掐的刚好。她素来喜欢下厨琢磨菜式，跟清妍和敏怡一起时，也常弄些小菜吃，两人都不懂厨艺，更是让她能大展身手。这些家常小菜也不是什么难事。

摆上碗筷，安然见桌上放了一垒东西，因被纸包裹着看不出是什么。等宋祁洗净手回来，便问道：“宋哥哥，这些是什么？”

宋祁解开绳子，摊开那纸，笑道：“你最近不是想学些医么？我放衙后去书铺搜罗了一些，问了店老板，这些都不错。”

安然差点没呛声，宋祁问道：“怎么？是不是太多吓着你了？”

安然抿笑摇头，想到她看医书的真正用途，面颊都有些红了：“不是，宋哥哥快些吃饭吧。”

宋祁不知她为何如此，可瞧着她面颊红扑扑的，甚是娇媚好看，哪里还有半分饿意。

吃过饭，坐在前院赏月。安然告诉他今日自己带了糕点去见左邻右舍，他们也颇为客气。宋祁也说了今日在府衙做了什么，说了半个时辰，饱腹半消，宋祁让安然先去梳洗，他在后。安然梳洗出来，又烧水给宋祁。

宋祁如往常拿了衣裳进后房，刚放好衣裳，听见开门声，安然进来了。本以为她是来拿脏衣服，走上前来，微微低首，给他解腰带。宋祁一顿，没有拦她。

解下腰带，安然心跳的极快，母亲嘱咐她，女子伺候夫君沐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也该如此。可这一进来心还是跳的十分厉害，再没勇气继续。宋祁轻声：“你回房里吧。”

安然只好抱了脏衣服出去，到井边打了水泡着，蹲在那发呆。夜风寒凉，吹冷了才回屋里。宋祁已洗完，正在将医书摆到书架上，特地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免得太高她还得搬凳子。

安然数了一下，十一本。书店老板在将书卖出去时，会有书铺特定的标志，只是看了几本，标志都不同，那他得跑几家铺子。她看着宋祁，身材笔挺修长，面部线条十分柔和，不见半分凌厉，似从水墨丹青走出来的男子，永远从容淡定，宁静安和。在一群人中，不会是最耀眼的那个，但却不可或缺，也无法忽视。

“宋哥哥，那些医书……”安然有些难以启齿，见他低头看来，更是局促，“唔，成亲后你总是早早去睡，我以为你……有暗病，但又不好直接问你，所以想看看里头有什么法子没。”

话落，烫的能煮鸡蛋了。宋祁琢磨一会那“暗病”字义，蓦地明白过来，俊白的脸上也染了尴尬红色：“又是那玉佩闹的。”

两人想到那大误会，虽然不知怎么会有那东西在那，可最重要的似乎不是那个，两人相视笑笑，越发觉得那玉佩当真是个从天而降的大误会。

宋祁低眉看她，一笑百媚丛生说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儿吧。越看心中越是泛起波澜，轻握了她的双肩，缓缓俯身，双唇附在那两瓣红润上。刚触碰到那微凉，两人都僵了身子。

这一吻极轻，犹似试探。可离开之际，两人气息都微重。

宋祁喉中干涩，再开口声音都低哑了：“可……可行？”

安然轻点了头，她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一点也想不到。头未抬起，身子已被轻轻抱起，顺着那身体倾去，这才看到他的脸，绷的可厉害着。

宋祁将她放到软塌上，由上往下看她，又低头吻去，这一吻比之前时间长久很多，两人皆是生涩，更像探索什么姿势才更好。一吻情长，已有些意乱情迷。探手解衣带，宽衣这种事本是每日都做的事，可如今却好似寻不到地方。单是脱衣裳，都觉耗了许久。

等终于是赤体相见，安然只瞧了一眼，发现宋祁倒不像外面看的那般清瘦，分明结实的很。立刻偏侧了头，任他亲抚。

怀中的人身如玉如藕，滑如绸缎，该瘦的地方未有半分余肉，该丰盈的地方也不见消瘦，每一吻都能觉轻微颤抖。

情吻深长，酥丨麻遍布全身，少了先前的紧张，人心底的欲望涌上，渐湿桃花源。

那吻再回到唇边时，仍是轻柔，再后来试探着软舌入里，掠夺唇齿间的温热，缓缓追逐，渐显迷离。

身子洁净无暇，恰似妖娆牡丹，白皙透着淡淡染了情丨欲的粉色，终于是无法忍耐，将那粗大放在幽谷处，试了几次却不得入内，总觉无处可入。安然紧闭眼眸，伸手轻引，入了小半，痛的她蜷身。那东西全部贯入时，差点痛晕过去，真如刀割。

宋祁忍着未动，他也痛得紧要，见安然俏脸雪白，拧眉极痛，声音更哑：“安然。”

安然抬手附在额上，压着额上痛的直跳的神经，微微喘气：“嗯……”

宋祁俯身亲她面颊，以手揉那轻柔，只是这一压，又入的更深，一阵蜷缩。粉白的身子全落入眼中，身下的硬物又胀了几分。缓慢抽丨送，双双如在云雾顶端，只是皆是初次，没过久便结束了。

等两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这简单几个动作耗了一个多时辰。宋祁看着眸色迷离的安然，如清晨薄雾中的红花，娇艳美丽，看得又是一阵躁。只是见她仍是拧紧眉头，想到女子初次不如男子，强压了躁动。下床拿了水来，拧干帕子要给她擦拭。

安然起身拦住他：“我自己来就好。”

宋祁将帕子给她，自己又去拿了一条。

安然先擦了脸和身子，等碰到下面，果真还是很疼。又瞧见床褥脏乱一片，染着腥红，脸又烫了。披上衣裳胡乱卷了被子放在凳子上，去柜子拿新床褥。

回到床上，宋祁已从箱子翻了药膏过来，打开小盒子，说道：“可以止疼，成亲前母亲嘱咐事后涂抹。”

安然接了过来，躲在被窝下擦药，刚抹上便有凉意传来，痛楚立刻消除了许多，果然有效。

宋祁见她额上又渗出细细汗珠，抬手帮她抹去：“歇下吧。”

动作实在轻柔，安然这才发现，嫁给宋祁，真的无可后悔。她裹着被子，看他，真似书画里走出来的人，美好得让她觉得像人间谪仙。

宋祁见她睁着明眸看来，下意识摸摸脸：“有脏东西？”

安然笑笑，摇头。宋祁顿了顿，也笑笑，稍稍掀起被子进去，和她坐在一块。又偏头在她面颊印了一记。心头一动，身下又胀痛起来，伸手抱她。

安然呼吸微屏，抬眸看他，刚才实在羞涩，什么都没瞧，这会看他，心底毫无抗拒，迎着那炽热的吻，片刻动情起来，忘了□还有些疼。被子掀开时，安然这回大了胆子看，看见那身下的粗大，立刻收了视线。

四目相对，眼中映着浅浅影子，情深意动，再无旁人可插足，唯剩对方。

这次不似刚才那样寻不到位置，很快便再次进入，宋祁俯身吻在她的耳边，安然颤颤伸手环了他的脖子，往事铺在脑海中，在她无忧长大的时候，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守在旁边，教她怎么能不喜欢，怎么能再忍心让他再独自守护。她忍着那痛至欢愉的感觉，低声：“宋哥哥，安然……喜欢你。”

心猛跳一下，撞在胸膛上，宋祁幸福的要喘不过气来。

能得此话，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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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情知所起一往而深

翌日,安然醒来,宋祁已经去府衙了,她动了动腿，那儿还有点疼,全身都有些酸软，开荤了的人真的不得了，开始他还挺斯文的，结果后来就“禽兽”了。她侧身静看旁边空荡荡的位置,附手在那，已经没有余温，一大早就走了吧。

躺了好一会，她才想起要把被褥拿去洗,两人都没经验，否则早早准备好帕子擦拭就好。结果被落红染脏了的一条，还有后来又折腾脏了一条，今日任务繁重呀。可穿好衣裳去瞧那放被子的凳子，却没看见。不由顿了顿，急忙穿鞋子到后院去，果然就见架子上晾晒了两床被子，看的她羞赧比感动还要多一大半。简直无法想象他一个大男人去搓洗那些脏东西的场景。

安然捂了捂小心脏，等他中午放衙回来哪里敢直视他。希望别让母亲知道，否则她又得听一遍“女四书”了。

打扫好房间，安然提着菜篮子去买菜，刚出了门，因日光更好，有几户妇人出来巷子缝补衣裳纳鞋底，见了她，笑道：“宋家媳妇可起来了。”

起先他们见她出嫁的排场那么大，以为是个眼界高的大户人家小姐，可谁想嫁进来第二天便带上果点去见了他们这些左邻右里，人生的好看不说，脾气还好，这几日偶尔见了也是有说有笑，随和的很。平日里闲侃也常说到她，一提便是“宋家媳妇如何如何好”。

安然笑笑：“刚收拾屋子，这会正要出去买菜。”

一人笑道：“我们自然是懂的，新婚燕尔，自然要折腾些。”

一话落下，众人已笑了起来。

这巷子的人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乡下妇人说话也比较直白，安然微微颔首笑笑，也知她们话语中并无恶意，自己也不是原装古代女，也没脸红的抬不起头来，便去买菜了。

午时过一点，宋祁就回来了，手里拎了一包茶点和一包草药。看得那些妇人又打趣他是个疼媳妇的，他不似安然大方，平日哪里有人这么当面说过，闹了个大花脸，被圣上称赞过妙语连珠的他，却是在一众妇人面前败阵下来。

进了门就瞧见安然蹲在院子里比划，娇俏的身子站在绿葱葱的草地上，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甚是美丽。他轻步走了过去，安然耳尖，听见动静抬头看去：“回来啦。”

“嗯。”宋祁笑道，“在看什么？”

“想往院子里种点东西，然后再在这搭个架子，摆个小桌子和椅子，等到酷夏来时，就能在这绿荫下看书了。月色好时，还能一起赏月，下午我先把这里的碎石头清掉。”

宋祁也觉这法子不错，之前一个人住时，哪里有这种闲情逸致：“你今日先计划好位置，明日我休沐，再一起捡碎石。若是架子的话，可以种葫芦。”

安然眼一亮，欣然点头，拍拍手起身：“肉应该焖好了，我去炒菜。宋哥哥先去洗手吧。”

吃过午饭，歇了一会宋祁又要应卯去了，临出门，安然给他整理衣裳上的褶子，只觉顶上目光灼灼，抬眉看去，果然正看着。手势微顿，安然学着他的话问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宋祁笑了笑，俯身在她额上轻落一吻，这才说道：“我走了。”

安然微微点头：“唔。”

到门口目送他从巷子出去，安然突然觉得，这种平静的生活很好，没有大宅子的风风雨雨，也没有条条框框约束。她突然有些自私的想，一直在滨州也好。只是片刻摇了摇头，即使他愿意在滨州，宋家也绝不肯让嫡长子如此，当初他来这恐怕也有不少阻力。

安然轻轻吐纳一气，船到桥头自然直，随遇而安吧，他们已是夫妻，宋祁要去哪，她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因为如今……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

周姨娘今天和宋嬷嬷去买针线，路上碰到几个地痞拦路，刚怒目圆瞪，就有人跳了出来，将他们唬走，一瞧，又是骆言，感激的心登时就灭了。

骆言笑道：“见过周姨娘。”

周姨娘指着他，手都发抖了：“你别在街上说什么混帐话，否则我撕烂你的嘴。”

骆言摆手：“当然不会，我是真心诚意来求原谅的。周姨娘，我将当初你亏损的钱都还给你，你就别气了可好？”

周姨娘冷笑：“好大口气，你可知道那钱有多少？就你一个乳臭未干嘻嘻哈哈的家伙能还清？”

骆言一顿，眸色认真起来：“那是不是只要我能还得上，你就不再阻拦我和安素的事？”

周姨娘淡声：“想得美，你是不是忘了，素素变成这个模样，你也是帮凶。”

骆言说道：“是，我是帮凶，我开始接近她确实只是想补偿她，可现在不是，我是真的喜……”

“打住！”周姨娘急忙让他住口，免得当街说胡话，“我不过是个妾侍，真正管素素婚事的是太太，你把心思都花她那去，我如何能做决定。”

虽说她不能做决定，可她这亲生母亲在安素耳边吹一下风，她也是会听的。只是被他烦的没法子，沈氏又不是软柿子，就让他去碰碰钉子，磨他戾气，免得整日缠着自己。

骆言问道：“周姨娘的意思是，只要李夫人答应，你没有意见？”

周姨娘轻笑：“那也得你能打动得了姐姐才好。”

说罢不愿再多说，和宋嬷嬷回去了。回去时宋嬷嬷说道：“奴婢瞧着那骆言，也真是喜欢五姑娘的。”

周姨娘冷笑：“喜欢？我看他是觉得还没害够李家，想多踩一脚。”

宋嬷嬷是个明白人，虽然李四郎对不住李家，可是也不至于如此，淡笑：“如果真要害李家，依李四爷的财势，怕早就在李家落魄时，彻底掀了个底朝天。而且五姑娘到底也不是嫡出，何苦不去缠三姑娘四姑娘，却是盯上五姑娘了。五姑娘如今差的，不正是一个真心待她，不嫌弃她的人。”

周姨娘心头一个咯噔，被她堵了一番无话可说，面色暗暗：“嬷嬷未免管的太宽了，连姑娘们的婚事也要插嘴。”

宋嬷嬷知她素来嘴刁，微微苦笑：“是奴婢的错。”

回到家里，沈氏正好挑拣了一家不错的，见周姨娘进来，招手笑笑：“妹妹过来瞧瞧这个，年纪大安素两岁，家中有一父亲，在西南那开了间裁缝店，门面不大，但两父子秉性淳朴，街坊都说是个不错的男儿郎。”

周姨娘心里计算一番，也觉不错：“是裁缝的话，也算是有手艺活，去哪儿都不愁吃喝。”当即笑的欢喜，“姐姐决定吧。”

安平坐在一旁转了转眼珠子，问道：“不用问问姐姐吗？”

周姨娘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用得着问她。”

她这女儿她还不懂么，问了肯定不同意，但她哭一下，女儿就心软点头了，何必多此一举。

安平说道：“可是娘不是常说，姑娘家就是要找个知道疼自己的才好。可那什么什么裁缝见都没见呢，怎么知道疼不疼五姐姐，万一不疼呢？”

周姨娘真想把她的嘴赌上，沈氏笑意淡淡：“安平懂得疼姐姐是好的，娘肯定不会替你姐姐胡乱选个夫君。”

安平“唔”了一声，声音惆怅：“几个姐姐都嫁了，更没人陪安平玩了。”她对周姨娘嬉笑道，“姨娘，要不你生个妹妹给我玩吧。”

沈氏和宋嬷嬷扑哧一笑，周姨娘哭笑不得：“为什么让我生，你不是跟你娘更亲近吗，让姐姐生吧。”

安平轻哼一声：“要是娘生了妹妹，就不会疼我了。四姐姐出嫁后虽然有点寂寞，可是娘整天都带着我呀，我才不要多个妹妹。”

周姨娘和宋嬷嬷还在笑，沈氏倒是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来，这分明是在记着何采生了孩子的事。怨不得她多想。

几人正说着话，就见安宁进来，刚迈入便说道：“好热闹。”

安平正要扑上去，结果一会就瞧见百里长也进来了，立刻吐吐舌头，躲回沈氏旁边：“娘你看，就算住在家里，嫁出去了的女儿就是泼走了，去哪都有姐夫跟着。所以别让五姐姐那么快嫁吧。”

众人笑的直不起腰来，素来面色寡淡的安宁也是淡笑，百里长笑道：“安平，你不觉得有姐夫也是不错的事吗？”

安平拧眉：“没发现。”

百里长这回笑的更开，满脸轻松：“那好，看来今年我不用给你压岁钱了，顺便再去告诉四妹夫，不用准备你那份了，反正姐夫就是拐走你姐姐的坏蛋。”

安平这才想起这事来，今年她虽然没收到何采的压岁钱，可是家里的长辈都给了，他也给了一个十分厚实的。她忙正色：“其实姐夫还是挺有用的。”

众人又好好笑话了她一番，安平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着。坐了一会，安宁才说道：“女儿有些话想和娘说。”

周姨娘几个也是识趣的，当即领着安平下去了，宋嬷嬷添了一轮茶，关上门退下了。

沈氏笑道：“夫妻两人一起来，可是什么大事？”

百里长说道：“接到密旨，小婿明日就要赶赴京城。”

沈氏也不是个糊涂人，笑道：“你们已是夫妻，如安平所说，安宁已是泼到你百里家，是你们百里家的人，不必顾及我和你岳父的想法，带她一起回京吧。只要你待她好我们便安心了。”

百里长轻摇了头，笑的略不自在：“此次回京较为危险……岳母应当也知如今正是大皇子和二皇子针锋相对的紧要关头，想必很快也会有人来请岳父重回京城。小婿先回去，但安宁不愿留下，所以来请母亲劝劝。”

话落，安宁便说道：“以前你如何与我无关，可若是有福同享，有难我飞，我也办不到。”

百里长笑道：“你乖乖留在这，我很快回来。”

为了这事安宁和他冷脸了一回，百里长也知道要是自己偷偷走了，以她的脾气肯定会快马加鞭追上来，到时候更危险。因此才想让沈氏劝她，只要她答应了，他就不怕她食言，这个女子，将承诺看的比性命更重要。

安宁抿紧了唇，半晌才盯着他说道：“百里长，这不是夫妻，不能一起共进退的根本不是夫妻。如果我是柔柔弱弱草包一个的姑娘家，肯定不会去给你拖后腿，留在滨州等你。可我好歹也是杀过山贼，捅过人刀子的，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跟着？”

沈氏面色微变，她的女儿……杀、杀过人？

百里长也看着她，心平气和道：“因为怕你受伤。”

如果不是岳母大人在这，他还想添一句——他喜欢她，所以紧要着她，宁可他一人入虎穴，也不要她也冒这个危险。

两人争执不出个结果，沈氏笑了笑，说道：“让安宁随你去吧。”

百里长一愣，没想到她竟会支持安宁：“岳母应当也知其中危险，若是去了，随时有性命之忧。”

沈氏说道：“你们能如此互相体谅，为娘很欣慰。安宁说的并没有错，夫妻两人本就该携手共进退的，你留她在这，她也是每日提心吊胆。倒不如带她一起去，也好有个照顾。”

她想的倒不是这么简单，百里长如今回京，又提及“密旨”那必然是效命皇上，皇上若是要扶持大皇子，那真登基成为新皇，百里长也是大功臣。安宁的身份到底是个俾生女，虽说两人如今恩爱，可如果安宁不随他回去，不知道的人只会说她不从夫，容易遭人诟病，坏话听的过了，难免百里长不会动摇。可如果安宁和他共同度过难关，日后他会待她更好，即便纳妾，所得的宠爱也永远比不过她。

人生本就是一个赌局，赢了，一世都好。输了，履步维艰。

只是安宁去了，她不用提心吊胆，自己却是会日夜担心这女儿呀。沈氏心里轻叹，却仍是劝着百里长。

百里长来之前就和安宁说好了，让沈氏定夺，结果押错了宝，只好答应。和安宁回到房里，见她仍是面色淡淡，抱了她便狠狠亲了一口：“你都赢了还不给爷笑一个。”

“……”安宁瞪了他一眼，“你肯定是青楼去多了。”

百里长失声笑笑，又叹道：“岳母大人真是女中豪杰，难怪有你这样性子的女儿，李家姑娘个个都不简单呀。”

安宁应了一声：“我去收拾东西。”

“等等，让我多抱你一会。”百里长捧着她的脸，吻了好一阵，才喘气道，“等我们赢了，我们就去深山老林隐居去，没事狩猎，打打熊，抓抓老虎，觉得不好玩了，就生个孩子。”

安宁看他：“百里长，你生孩子就是为了玩的呀？”

百里长又叹道：“听说女人有了孩子就会把丈夫丢到一边去，我可不愿意让个小屁孩把我夫人抢了一半。”

“没点正经。”见他又亲来，安宁是真的嫌弃他了，“我以后往脸上抹里三层外三层的粉，糊你一嘴的胭脂水粉。”

百里长笑道：“照亲不误。”

他抱的力道不似往日，紧的安宁觉得咯吱，语调里却仍是轻松的，可也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安宁不再动弹，伏首在他的胸膛上：“等这无硝烟的战争结束了，我给你生一堆孩子。”

百里长搂着她，认真而又低应“嗯”。

夜里，饭已吃过，李仲扬却还未回来。到了就寝时辰，沈氏心下不安，正要让李瑾轩去找找，就见李仲扬归来，可松了一口气。迎他进来，没闻到酒气，身上衣裳也未染泥泞，这下雨天里若是乱走了，肯定会有泥扑上裤管，可除了鞋面脏了，其它地方也干干净净，便没有问。

等服侍他沐浴后，才和他说了百里长和安宁的事。李仲扬一点也不意外，百里长身为大皇子幕僚，可在两年前能避开二皇子全身而退，在这半年二皇子遭到软禁清除党羽时又安然无恙，也料到他到底是效忠于谁。只怕他跟他的师傅百里慕云是里应外合罢了，分别扶植两个皇子，实则师徒真正效命的，是皇上吧。

沈氏说道：“妾身已经做主，让安宁随百里去京城了。”

李仲扬点点头，内宅的事他很早就不管了，有这样一个妻子管着，他哪里要费什么心，待上床睡下，熄了灯才道：“今日蓝将军来密见我了。”

沈氏不知蓝将军是谁，可将军二字可是冲进了心里，想到百里长白日说的话，形势已经这么紧迫了？

李仲扬说道：“大皇子让他见我，只说如今正是紧要关头，需要我暗中联络其他当年被贬谪的近臣，好为他日做打算。”

沈氏心头揪紧：“可若是不成……就当真毫无退路了。”

李仲扬笑意极淡，近乎冷漠：“即便不以前丞相的身份去联络他们，二皇子登基后也定不会放过我们。与其如此，倒不如破釜沉舟。”

沈氏心下不安，虽然在滨州没有荣华富贵，可是却是实实在在过了一段安宁日子。看着儿子娶媳，女儿出嫁，她这做母亲的十分开心。而且李仲扬每日作画下棋，连鬓间本见根根银白的发都乌黑了，她有些舍不得。

她轻靠在他肩上，说道：“若是成了，二郎又要回到朝廷么？”

李仲扬伸手揽住她，夫妻这么多年，她的心思也愈发懂了：“若大皇子抬举，必然是要回去的，只是待局势彻底稳定了，为夫会告老还乡，再不让你们受怕。”

沈氏心间如映明月，登时喜的半撑了身子看他：“可是真的？”

李仲扬见她如个小姑娘般开怀，更是打定了主意：“嗯。”

沈氏终于是真心一笑：“那着实是好。”

李仲扬笑笑，抚她青丝，才见她发中竟也有银白，心疼无比，又想到两人初见时，微朦灯火下的她局促不安的拿着小扇，四下张望，那般美好。一晃已和他成亲二十多年，却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不由又抱她入怀，去脱里衣。

年已四十有五的李仲扬已不像以前那样容易起情丨欲，身不由心，这两三个月都未亲热，沈氏见他突然翻身压来，不待脱衣，已是吻落身上，吻的浑身酥丨麻，全然不似他。

备好东西，三日后李仲扬以睦州好友相邀的名义出门了，因他这做爹的出门，安素的婚事便也推迟。周姨娘急的直跺脚，只好叮嘱钱管家，要是她没看住安素被她偷偷溜到门口，可千万别放她出去。

安素自然不会这么胡乱的走，她答应了周姨娘会乖乖的，即使心里难过，也会听话。只是她的房间正靠着后院，这几日醒来总会见到后院地上有奇怪的东西。一包一包的散在地上，打开去瞧，少数是玩的，还有首饰，多数是吃的，还都是她喜欢吃的。

每次看见这些她都要苦恼很久，看到那夹在里面的纸条儿更是苦恼。会做这种事的人，除了骆言还能是谁。把东西扔出去，第二天又有新的扔进来，然后纸条儿写的更大，开场白都是“李安素”，然后就是一顿骂。有一回还有一只大烤鸡，她哭笑不得，就算她接受了，可也吃不完呀，当真是个没心思的人，只会乱买东西。

这日早早起来，也没洗漱就先去后院，免得被姨娘看见了。结果果然瞧见有东西，拾起看了看字条，便又藏了回去，将东西扔到外头。去打水洗漱，刚洗好脸，便有人敲门，打开一瞧，是安平。

安平龇牙笑笑：“五姐姐，三姑姑回来了，快去正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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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第五十三章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一别两年多,李心容倒是没怎么变，脾气仍是见了谁都和和气气的,容貌也如当初。看的周姨娘直想问她是不是在别国遇见奇人异士给了她什么灵丹妙药，维持美貌。

沈氏握了她的手直往里屋拉，自从知晓她和贺奉年的事,再见了她，母性便起,怜惜她这小姑子命苦。问了好一会她的近况，仍是在四处游历，两人也不提过往的事。

“可惜你兄长有事外出，不知何时才归。安宁和百里也是刚刚启程回京去了,安然也在几里外，你早几日回来就碰巧赶上了。”

李心容笑笑，“一家人就算走的再远，也会再见到的，只是时日问题，二嫂莫忧。安宁和百里如今感情怎么样？还有安然嫁的可好？外甥女出嫁，我这做姑姑的倒一次也没上过心。”

沈氏淡笑：“三妹自谦了，他们几人如今都很好，两对璧人，看着就教人觉得欢喜。”

李心容点点头：“如此就好。”她又说道，“待会我去看看大嫂。”

沈氏面色一顿：“你可知安阳疯了？”

李心容诧异道：“疯了？”

沈氏微点了头，知她是个懂道理的人，便将安阳的事说了个仔细，又说了他们到了滨州后，韩氏一家所作所为，说罢，李心容面有苦意：“我倒不知，她这般有心机，对安然又如此嫉妒，当真可怕。说来这事，也跟我有关系了。”

沈氏问她为何，李心容说道：“当初贺奉年问我，将你们贬谪到何处去，我想着滨州是我们李家的祖籍，大嫂他们又在此处，就说了滨州。没想到大嫂一家竟然咄咄逼人，做了这么多错事。都是李家人呀……如果大哥还在世，该多伤心。”

说的人叹气，听的人也叹气，不知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只是两家人如今已不往来，关系全断了。

李心容末了又笑笑：“贺奉年那只狐狸，恐怕我不说，他也会将二哥贬谪到这，否则当初也不会以丁忧之名为先，所犯之罪为后来公告世人了。他是算准了我的心思，真是白白让他折腾了。”

沈氏听出那折腾是何意，又心疼她，低声：“听说圣上身体愈发的差了……”

话还没说完，李心容便抬指轻嘘了一声，笑笑：“窗外有人，这些话二嫂不必说。”

沈氏皱了皱眉，往外面看去，却什么都没瞧见。

李心容这次打算在家里长住，说长住，实则也不过是半个月。若是停留在一个地方十六日，等她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会发现自己附近的人都死于非命。

贺奉年不让她安生，也不让她定居一处，要她和他一样，尝尽孤苦。这种事她违背过一次，在一座满是猎户的山上住了下来，第十六天她起来，整座山飘满了血腥味，那年……她不过十七。

不知道是怎么下的山，只是每落脚一处，不是尸体，就是还未完全干的鲜血。走到河边，跳进冰冷的河中洗了很久，仍觉自己浑身都是血。那时正是寒冬腊月，河水冰凉，当晚她便发起高烧，被路过的马贼捞上山，喂她喝了药，只等着她身体好了就做压寨夫人。

可等她病好了，又发现七八十个马贼都死了。

又是一片血泊之地，刺的她几乎疯了。

死了几次都没死透。贺奉年不让她死，让她活，要多少钱都可以，她想买下一座城玩也可以，就是不许死，也不许长住，不许嫁人，不许别的男子亲近。

睡得迷迷糊糊，梦到过往，又惊了一身冷汗，从梦魇中醒来，李心容又觉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神，才下地去倒茶喝。她这一有动静，外头也微有声响。走到窗边，推窗而望，正是十五，外头月亮分外皎洁明亮，洒了一身银白。因未披衣，站了一会有凉风吹来，连打了两个喷嚏。

片刻就有男子低声：“李姑娘该进去了。”

李心容说道：“又做噩梦吵到你了。”

外头默然不语，这种事他已经习惯，要是普通的女子，这二十多年来所经历的这些，早就死了，她只是做做噩梦，当真跟别的女子不同。

李心容仍倚靠在窗边：“赵大哥讨厌贺奉年吗？将你老母亲囚禁京城，虽然荣华，可却不能离京。你姐姐出嫁，弟弟娶媳，你都只能远远看着。因为于他们而言，你早就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你这个人。”

赵护卫沉声：“李姑娘何必挑拨离间，属下以圣上为天，以此为荣。”

李心容轻声笑笑：“我若要挑拨离间，何必到如今才说。我只是在想，我死了后，赵大哥你该何去何从。除了贺奉年，无人知晓你的身份，你不能回京城，也再不能跟着我。你可想过，日后你去何处？”

赵护卫面色更沉，默然不答。她所言不假，这二十年来奉命跟随，圣上仙游也就是她死之日，那他呢？

那窗边传来一声清幽浅叹，站在一侧的他看不见她的人，却好似能看得到她叹气的模样。

翌日起来，李心容倒没染风邪，她的身体可没那么差。吃过早饭，她就去了韩氏那。虽然两房人已没来往，可她这做妹妹的，却也没和他们到了老死不相往来。她不喜韩氏，可两个外甥和自己可是亲的。

韩氏见了她，可少了之前的冷言冷语，拉了她的手就哭自己命苦，儿子的财路被二房的人断了，安阳也被吓疯了，自己日后可如何是好。

李心容听她哭泣说完，说道：“大嫂，尚和为何会被断了财路你当真想不透么？当初若非他对二哥一家咄咄相逼，何采在寻了新夫家后，又怎会让张侃去做这种事？平日你不欺她，她何苦来欺你？安阳的事我也听说了，当真是自作孽，我这做姑姑的只站在理字一边。”

韩氏泪一收，气道：“你知道什么？当初我们在京城受的气还不够吗？不就是想寻机给他们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长辈，我这大嫂倒是白让他们喊了。而且娘亲的嫁妆通通都让沈庆如给吞了，你怎的不说他们？”

李心容心里轻叹，不知她这理直气壮是哪里来的：“大哥过世后，二哥可待薄过你们？单是我在家时，就见二嫂拿了好几回银子给你们。你们回京后，宅子也是他们购置的，每月的用度也是他们给。大嫂是不知何谓‘分房’么？大房和二房已分，各自的钱财各自赚各自用，互不干涉。可二哥这几年给了多少银子给你们？他风光时你们要沾光，他落难时你们不拉一把，还落井下石，如今全都是他们的不是。”

韩氏被说的哑口无言，又念了一回：“可他们霸占了老太太的田产……”

李心容冷笑：“大嫂这账是只会加不会减，母亲有多少东西你会不知么？全部东西加起来能抵得过二哥给你们的这些钱？若是母亲在世时嘱咐了，这钱也定然全都给二哥，娘的心里可没大嫂这么糊涂。”

韩氏哪儿都得不到安慰，连大郎的亲妹子都这般说自己，又羞又烦，饭也没留她吃，就送她出门。李心容没想到这大嫂仍是不知悔改，瞧了一眼那门匾，只叹着，若是大哥还在世多好。

从巷子出来，腹中饥饿，琢磨着去寻个摊子吃东西。进了闹市，也没什么食欲，走了大半条街也没瞧见有兴致的。随意看着，倒是瞧见一个人。

少年满街可见，但大大方方站在胭脂摊前挑胭脂的少年，可不多见。李心容多瞧了几眼，笑了笑，上前幽幽站在一旁，说道：“哟，堂堂骆小爷也有心仪的姑娘了，可别告诉我你是在做倒卖。”

骆言就算不看也知道能发出这种声调的人是谁，他瞥了一眼，哼声：“本小爷就是要送给心仪的姑娘。”

李心容笑笑：“送谁？”

“安素。”

李心容顿了顿，二哥下狱后的事她多少也知道，自家四弟对二哥出手她也知道，但是没想到四弟的小跟班竟然喜欢上安素了。这简直就是话本里仇家喜欢上对家的戏码，她忍不住说道：“你被他们打出来几次了？”

骆言不知道她是听谁说了，不过这李家三小姐向来都神通广大，连李爷都叫她百事通，对李家最客气的人，就是李三妹了。他说道：“来来回回大概有五次了。”

李心容扑哧一笑：“毅力可嘉嘛，那你不死心？”

骆言说道：“为什么死心，李安素说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我没杀她家人，她没捅我刀子，长辈的恩怨是长辈的事，我和她有什么错？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以。要是让她嫁了别人，我才要后悔。”

李心容笑意浅浅：“不错嘛，不愧是四弟带大的，恩怨分明。”

骆言迟疑片刻，才道：“李爷把我推进这个坑，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现在也不管我的事，我要自己想法子让安素好好的，她那么笨，胆子又小，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要娶她，天天供在家里，我可不会欺负她。”

李心容倒是诧异了，之前见过他，可是一副冷漠模样，现在说出这些话来，跟个孩子有什么两样，到底是少年人。她笑了笑：“那你加油，对了，我四弟呢？”

骆言说道：“不是在春花楼，就是在春风阁。”末了狭长的眼眸染了狡黠笑意，“你要去找他的话，这个装扮，一定会被老鸨打出来的。”

李心容立刻明白过来，她那四弟正在青楼呢。她笑笑拍拍他的肩：“安素性子淡然，你挑些颜色淡些的脂粉，香料以兰花为佳。日后成了，给姑姑包红娘钱。”

骆言哭笑不得，就说了两句话就想要钱，她这真不是打劫么？等她走了，目光扫在那一排排彩色的脂粉盒上，问道：“大娘，哪些是颜色淡些的？”

李心容当然不会以这个装扮进去，到铺子那买了身男装，用布将胸缠的扁平，气都要喘不过来。她有着男子气慨，可身段却完完全全是女子，丰盈的地方一点也没偷工减料。费了好些功夫，才从里面出来，先去了春花楼，进去便给老鸨一封银票，问了长住的客人，说有几日没来了，便去了春风阁，故技重施，果然就被见钱眼开的老鸨带到了上房，又叮嘱她千万别说是自己领来的。

李心容笑笑：“只管放心，下去吧。”

她敲了敲门，里面的丝竹声响未停，又敲了敲，门才开了个缝隙，是个姑娘的俏脸，却不全打开，上下看这公子哥，唇红齿白，实在好看，这才稍稍放下警惕，笑靥如花：“公子找谁？”

李心容笑道：“找李爷，你就说他三哥来了。”

那姑娘也是个懂世故的，笑道：“原来是李三爷，奴家立刻去通报。”

一会她便回来“李爷请您进去”。

李心容刚踏步里面，便被满屋的熏香呛了一嗓子，那姑娘吃吃笑道：“李爷喜欢香料，别说您，连奴家刚进来也觉刺鼻，但过一会就好了，李三爷忍忍。”

说着，有意无意贴身靠来，李心容笑着，若是男子，可要被她勾了魂了。撩开帷幔，便见李悠扬已经穿戴好衣裳，停了乐响，让她们都出去，这才笑道：“三姐。”

李心容瞧着他，说道：“你又瘦了许多。”

不怪李悠扬敬她，这一句话，已见她是真关心自己，不像其他的李家人。整个李家，最不嫌他，最疼他的，就是她了。

李心容随他坐下，环视一圈屋里，淡笑：“像进了孔雀窝，四弟该成家立室了，青楼姑娘虽好，可到底不能长恋。”

方才那姑娘伺候李悠扬，来传个话都对自己抛媚眼，这绿帽子真是便宜。她可不愿他在这地方虚度年华。

李悠扬笑意略淡：“就是瞧着她们无情，不会长恋于我，所以弟弟才在这住下。他们不留情，我便也不会留意，等散的那天，就不会各自悲伤了。”

李心容懂他这意思，可并不赞同：“倒没见着心仪的姑娘？连骆言都有喜欢的人了，你们像父子似的，没喜欢的么？”

李悠扬笑道：“三姐的消息真灵通，竟然这么快就知道这事了。”

“不巧，刚好碰见在买胭脂的他。”李心容见他目光微浊，说话时底气也并不太足，蹙眉，“你病了？”

李悠扬点点头：“染了点风寒。”

话落，门外敲门声起，已有个姑娘端了药过来，李悠扬立刻笑道：“到点喝药了。”

李心容给他倒了茶，等他喝完，才道：“你既要在这里长住，就寻个宅子吧，反正你钱并不缺，找几个嬷嬷丫鬟伺候就好。”

李悠扬并不答，姐弟两说了许久的话，李心容这才走。下了楼，那老鸨上前说道：“公子不在这住一宿？姑娘可多着，挑哪个伺候都成。”

推辞了一番，见她仍不松手，谄媚笑着。李心容叹道：“如果我再不回去，我家娘子就要领着他们一个帮的兄弟过来砍我了。”

老鸨如见了瘟神，急忙松手，强笑道：“公子是个会疼人的，快些回去吧。”

李心容轻声笑笑，提步走了。出了大门，立刻觉得外头的空气当真好，连吸几口，将肚子里的香味都吐纳出来。还没吐纳完，便有人在背后唤她“李三爷”。

她回头看去，认得她是那端药的姑娘，刚才没仔细瞧，这会见了，才看清她的右脸颊偏下颚处有一道长疤，这脸本来就不太娇媚，配着这疤痕，有些狰狞了。

那姑娘似乎知道她瞧什么，也不掩饰：“小时候碰见山贼，侥幸逃脱，却留了这伤疤，望公子见谅，脏了您的眼。”

李心容说道：“是我莽撞了，姑娘别放在心上。”

那姑娘欠身：“奴婢叫梅落，是春风阁的粗使丫鬟，因李爷常来，说我心细，让我专门为他熬药。”

李心容顿了片刻：“专门？”

梅落点点头：“方才奴婢也在门外，那药……并非是治伤寒的，我拿去问过大夫，大夫说是大病，可也说不上来。奴婢从未见李爷和人交谈得如此欢喜，想着您应是个能说服李爷的人，因此想请公子劝劝李爷，让他寻个清静地方养病。”

李心容面色微沉：“有劳姑娘了。”默了默问道，“若是他知道你偷偷来报，怕会迁怒于你吧？”

梅落说道：“以李爷的脾气，定然会。”

“那你为何要说？”

“当初从山贼那救下奴婢的，就是李爷。若是没有他为梅落治伤，又送到亲戚家，奴婢早死了。”她眸色微闪，又道，“可惜舅舅死后，舅母心狠如狼，将我卖到青楼来。鸨母见我容毁，就把我留在后院做粗活。没想到一别十年，又见着了李爷。只是……他并不认得我罢了。奴婢不想见李爷如此自暴自弃，可是他并不会听我的……”

李心容心下感慨，尘世辗转浮沉，分别十载还能再见，也算是缘分了，当即点头：“我会劝他的，多谢姑娘。”

梅落欠身道谢，这才离去。李心容看着门前灯火通明，映的地面大红，心底却热闹不起来。她这好弟弟，心结到底还是没有解开的。

宋祁和安然清理好前院，搭好架子，种葫芦的日子刚刚好。因两人都没种过，还特地去请教了花农，买了种子回来，种下的当晚，安然就梦见院子里有鸟鸣声，抬头看去，一眼翠绿，悬挂着一颗颗葫芦，喜的笑出声来，跳起去摘，可怎么也够不着。等从美梦中醒来，就见宋祁看着自己，忙把手脚从他身上拿下。

宋祁忍笑：“梦见了什么？把我当梯子了么？”

安然笑笑：“院子里的葫芦爬满了整个架子，还有很多小鸟。我想去摘一个葫芦来玩，可是不够高。”她又戳了戳他的脸，“你只管笑话吧。”

宋祁笑笑，伸手抱她：“明年这个时候，就成真了。”

安然应了声，可是很快两人就想到，宋祁三年期满，明年这个时候，葫芦刚长，可是他却要回京城了吧，默了好一会，才道：“宋哥哥，我虽然嫁了你，可仍是罪臣之女的身份，没有圣旨，也回不了京的。”

宋祁也想过这问题：“不急，到时候京城那边也会一道发来公文，一起回去应当没有问题。”停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你不愿……和我回去么？”

“不是。”安然说道，“只是觉得这样挺好……一直在这多好。”说完，她顿觉自己实在自私。即便宋祁真要担负起宋家重担，她也定然要做好当家主母，总不能永远躲在他的保护下，她必须有这个觉悟，人生本就多无奈，可逃避又有何用。想罢，说道，“宋哥哥放心回去吧，安然也会安心随你一起的。”

宋祁抱她更紧：“宋家是个大家族……规矩肯定比你在娘家时多，开始或许有不适应的，但是母亲和我都会护着你，不必怕。”

他不说还好，一说倒让安然揪心了，这到底是有多少规矩，要早早就告诉她，给她打这强心剂。不由咽咽，不行，下次回娘家，要好好跟母亲讨经验。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被护的太好了，像弱花易折。

温热的气息扑在脖颈上，脸和唇隐约碰来，宋祁忍不住伸手抚她的背，挠的安然痒痒的，抬眸看他：“天就快全亮了……”

可那手已经到了前面，根本拦不住。由下往上揉，揉的她又舒服又难过，想躲开，却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那柔软的东西渐成硬丨物，抵在两腿间，磨了片刻，宋祁低头附耳，声音粗重：“安然……”

安然埋首在他宽实的胸膛前，微微张了腿，已有掌轻磨而下，动作虽轻，刺激却十分强烈，不由缩了缩。长指探入，撩丨拨片刻有了湿丨腻，手又将腿拨开了些，这才扶着大丨物往那洞丨口沉入，挤的身下的人拧眉。往送十几回，渐觉舒服，声音闷在喉中，如莺啼悦耳，听的身上的人更觉胀大。

层层欢丨愉如浪涌来，刺着身上每一寸肌肤，一瞬间愿忘尘世，迷醉于此。沉沉一刺，双双瘫软，天也亮了。

宋祁从她身上下来，等那强烈的欢乐消散了些，才觉背上疼痛。安然起身瞧了一眼，不好意思再看，那背上都是她的抓痕。正愧疚着，等照了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脖子上都有重吻的痕迹，不由说道：“下回不许亲脖子以上的地方。”

宋祁笑笑：“扑些脂粉应当能掩住。”

“平日只抹淡妆，如今突然扑个白脸，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巷子的婶婶又该笑话我了。”

宋祁俯身在她脖间亲了一口：“午时从衙门回来，我去买些菜，你不出门就是。”

安然这才展颜，又道：“你什么时候休沐？我想回去看看爹娘。”

宋祁想了片刻：“等我这月轮值，得了两日的假，这样来回不会太累。”

安然想到以前，他不就是每次不到中午出现，然后一两个时辰后又走。那样来回可累吧。心中微动，伸手抱了他，轻轻亲了他一口。宋祁一顿，这是安然第一次主动亲近他，如有蜜铺来，甜得入了骨髓，再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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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浅绿罗裙父母之心

等宋祁得了三日假,两人便回李家，沈氏见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高悬的心也放下了,她原本还怕安然太过死心眼,毕竟当初这亲事是间接促成的,若是按她本心，婚事也不会这么快办吧。

两人坐了一会,才知李仲扬去了睦州,百里长和安宁也回了京城，正感慨错过了，便见一人进来，笑道,“姑姑可弥补你的遗憾,”

安然一瞧，笑绽脸上，上前拉她的手：“姑姑。”

宋祁也在后问了好，李心容上下看了他一眼，笑道：“郎才女貌的，看来我家安然也嫁了如意郎君了。”

沈氏笑道：“她方才还说我们这些长辈别老打趣他们，你一来又说，让这小两口如何好意思。”

李心容笑道：“此时不说说，半年一过，这辈子都不能这么打趣了，倒害羞什么。”

宋祁和安然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两人成亲以来，巷子里的人来看新媳妇也习惯了，一起去街上购置东西赏玩，被衙门的人见了，也会说上那么几句，如今好了些。这脸皮呀，果然是练出来的。

众人吃过午饭，在正堂歇息聊天。安然特地拉了安素去外头晒太阳，家里如今一切都好，就是安素的事她还放心不下来。安素和她素来都好，这家里最关心最懂自己的，也只有安然这个姐姐。

虽然从小就被姨娘说她如何如何不如安然，可是心里只有羡慕的份，哪里会讨厌她。而且上回她还帮自己去找了骆言，每日都在外头等，她信她。

安然静静看着安素比划加写了这些时日的事，问道：“骆言每天都在外面给你扔东西？”

安素点点头，写到：我全扔回去了。

“第二天他又扔新的？”

安素又点了头，满目苦恼，扯扯她的袖子，问她如何是好。

安然问道：“你觉得……你能原谅他吗？骆言不觉得四叔做错了什么，也就是说，除了他现在在努力还你姨娘的钱，对当初坑骗李家钱的事他不会道歉。虽然那钱在当时根本无法改变什么局势，可是对我们而言，四叔这么做无异雪上加霜，单是这一点，只怕爹娘还有姨娘都无法原谅。”

安素摇头，她也不知道。四姐姐说的没错，四叔那样做没有本质伤害，可是感情上的伤害却很大。在他们最需要人帮助时，却被亲弟弟踩了一脚。而骆言是帮凶，实在纠结。她甚至不知道对四叔的感觉是什么，又恨又觉痛心。每次见了她都会给她买好玩的好吃的，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真是越想越难过，明明已经告诫自己很多回了，可为什么她总觉得……四叔不是坏人？这种矛盾的感觉太糟糕，连她都觉得自己不懂事。

安然见她长眉紧拧，抿嘴一点声响也没，看着就让人心疼：“素素，你是个懂事的姑娘，要你背弃爹娘和你姨娘绝无可能，可骆言也是个好儿郎，否则也不会坚持这么久。他喜不喜欢你，你也能判定。那就随缘吧，如果他有办法让爹娘原谅，你也不必太纠结自责。”

安素轻点了头，见宋祁站在远处往这看来，扯了扯她袖子，示意她。安然回头，见了他，笑道：“宋哥哥有事？”

宋祁这才走了过来，到了近处说道：“岳母说陵水河那新停了条花船，船东是歌舞，船西是书客，让我们去游玩看看。”

安然应了声：“素素也去走走吧。”

安素急忙摇头，逃也似的走了，她要是出去，肯定要被骆言堵住。这几次她不肯接后院那东西，都能感觉得到他想翻墙进来了，哪里敢自己撞去。

安然笑笑，见安平在那玩，唤声：“安平，走，去花船玩。”

安平眼一亮，刚要蹦过去就被沈氏拉住了，笑道：“你答应要跟娘学绣花的，总想着玩怎么行。”

安平转了转眼眸，她什么时候答应了？昨天她还扎了手，娘还让她休息一天。片刻明白过来，抿嘴笑笑：“四姐姐，我不去了，我得和娘学绣花。”

安然顿了顿，这根本就是要她和宋祁一块去玩，笑意略苦，他们还是放心不下她和宋祁的婚事。

李瑾轩和清妍也是一个劲的忍笑，都明白着沈氏的心意。众人立刻回了正堂各自“忙”去了，宋祁和安然只好两个人去。

陵水河并不太远，宋祁和安然没有乘马车去，坐在小厢子里，也少许多乐趣。四月天，正是春夏交接的月份，仍留有春的绿意，夏日酷热又还未来，穿着微薄衣衫，时而有凉风拂面，十分惬意。

安然今日穿的是一袭绿罗衫，踏步青草上，青丝绿衣，容貌耀眼而不张扬，与树林的碧绿相映。宋祁忽然顿悟“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意思。

那日你穿了一身绿色罗裙，致我每逢见到碧绿青草，便会记起你当日的模样。美好得不忍触碰，生怕会惊扰这份美好。

安然见旁人默声，偏头看去，便见他微微低眉，似在沉思什么，笑唤他：“宋哥哥。”

宋祁微微回神，淡笑：“嗯？”

安然笑道：“留神脚下，这草地上常藏着石子。”

话刚说完，自己倒绊了一脚，还好宋祁眼疾手快把她捞回，否则就得亲抚大地了。她松了一气，散在额前的碎发已被宋祁撩拨到后，绷紧了脸：“可吓着了？”

安然笑笑：“没，倒把你吓到了。”

宋祁微松了气，怀里的人实在好看，明媚如朝阳，双眸澄清无瑕。安然看他左右看看四下，正在树林中，也没别人，不知他看什么。等回了脑袋，已被他抱住吻来，蜻蜓点水一记，立刻离唇，生怕有人闯入这寂静之地。

安然眨眨眼，看的宋祁偏头，拉了她的手：“走吧。”

她笑了笑，明明年岁不算小了，可跟个青涩少年似的。

穿过小树林，便见到了陵水河，果然有花船在那。不过因未日落，华灯未上，仙音未起，此时略显冷清。两人寻了船西，听书的多是老者，两人如一对璧人坐在那分外惹眼。听完一场才陆续有年轻人来，也往他们多瞧了几眼。

听完两场书，又去船东那听了曲子，日暮黄昏，这才回去。进了小树林，宋祁便又牵了她的手。安然静静跟在一旁，只觉这平平淡淡的相处，比起轰轰烈烈的恋爱，更美好。

走到闹市那，店铺门前的灯笼已经挂上，光束摇曳，照亮了小镇。

安然在船上只吃了一些小点心，根本填不了肚子，这会街上的摊档又摆了出来，远近交杂各种香味，腹中更是饥饿。步子又快了些，赶紧回家吃饭吧。途经一座高楼，听着门口那些姑娘招摇的声音，她不由抓了宋祁的衣袖，又走的更快了。

宋祁知她紧张什么，笑了笑，她会紧张怕自己沾花惹草，也好……至少说明她也在意着自己。心情十分好的随着她的步子，一会又停了下来：“安然。”

安然见他刚好停在这门口，抬头瞪大了眼，别告诉她宋祁也是个花心人：“宋哥哥怎么了。”

宋祁看着前方的白衣公子：“那个怎么看着像三姑姑？”

安然吃了一惊，仔细看去，可不就是她那姑姑，立刻唤声：“姑姑。”

李心容正轻摇纸扇要去里面抓李悠扬出来，听见声音，回头一看，笑染眉梢：“哟，小两口这么好兴致跑这来观摩啊。”

宋祁登时不自在，安然倒是习惯她这姑姑语出惊人，未免宋祁站在这尴尬，拉着李心容走远，才道：“姑姑你到这来做什么？”

李心容拿扇子掸掸衣裳：“不是很明显吗，来找姑娘呀。”

安然咽了咽，她这姑姑该不会是……喜欢姑娘吧。李心容看她一脸惊色，扑哧笑笑：“小脑袋瓜子在想什么呢，姑姑是来找人的。”

“找谁？”

“你四叔呀。”

安然诧异：“四叔来这了？”

“身为管家的骆言都在这，你四叔怎么可能不在。”李心容笑意微淡，“你四叔得了病，在青楼自暴自弃准备就这么沉沦在美人乡里了却余生，我这做姐姐的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准备把他抓出来塞到清静的宅子里去好好养病。”

安然心头一个咯噔：“四叔……得了什么病？”

“这我倒不知了，不是什么小病就对了。安然，你素来是个懂事的丫头，你如今可还恨你四叔？”

安然默然：“那日母亲曾说过，四叔那么做是为了给他的亲生母亲报仇。可是祖母去世时，他来上香，却分明是不开心的，想必四叔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可说若为此缘故而不恨，也绝不可能……毕竟于我而言，他有天大的仇，也只是我素未谋面的四叔。而爹娘是生我养我，祖母也待我好了十几年的人。”

李心容轻叹：“姑姑懂，你这么想也不是坏姑娘，可姑姑只记得，他也是李家人，如果当初他真的要将你们置之死地，也不会才踩了一脚就走了。而且……你们到滨州后处处被安阳使坏排挤，你觉得你们当真能在这么短的时日找到安身的地方？”

安然愣了愣：“姑姑是说，我们如今住的宅子是四叔暗中帮忙的？”

李心容淡笑：“你莫忘了，你四叔也是李家人。”

安然没有想到那让娘亲和姨娘痛心的四叔，竟然暗中帮扶了这么久，他们一直住的地方，是四叔帮忙。要是让她们知道，心中纷杂恐怕也跟自己一样。

李心容对宋祁笑道：“天色晚了，你快带她回去吧，瞧你媳妇都吓呆了。”

说罢，又摇着扇子进去。刚到门口，旁边已跟来一人，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李心容瞧了他一眼，笑道：“赵大哥进了这种烟花之地，不怕控制不住么？”

赵护卫脸上紧绷，鼻尖已有脂粉味，皱了眉：“这里不是李姑娘该来的地方。”

李心容面色淡淡，声调微冷：“我又不是来找人寻欢作乐的，找我家弟弟也不行？他可别管的太宽。”末了又笑上眉梢，“对了，谢过赵大哥这几日收集的资料，果然有个替皇族办事的人在身边就是不同。”

赵护卫说道：“还剩十天。”

李心容心下一沉，再过十天，又是半个月期限……她是不是要抓紧时间了……

宋祁和安然回到李家，沈氏也不责怪他们晚归，问他们去了何处，就让他们洗手吃饭。

吃过晚饭，清妍便去找安然，两人说了好一会话，见她眉间似有忧愁，问道：“坏姑娘你怎么了？有心事？是宋祁待你不好么？”

虽然都已嫁人，可称呼一时半会还改不了。安然笑道：“宋哥哥待我很好，只是有其他心事罢了。”

清妍说道：“嫁了人，除了忧愁夫家和夫君，还有什么可让人愁的。”

她和安然不同，自从嫁了李瑾轩，当真就是满心的他。她紧要着他。连沈氏和李仲扬不高兴，也尽心打探个清楚。她从不觉得如此是爱的卑微，只是在意着心上人。所以安然如此，在她看来，也是因为宋祁的关系吧。因为她这好友也知，安然和自己兄长之间的曲折。年少时那样美好，可最后却没结果，到底让她这做好友和妹妹的遗憾。

安然摇摇头，又不好说李悠扬的事，也在思量到底要不要和母亲说。三姑姑素来不会说些胡话，让她知道，想必也是有缘故的，莫不是要借她的口说给家里人听？毕竟她是母亲的亲女儿呀，由她说比她作为姑姑的说更好吧。

她岔开话题，清妍果然很快便不再纠结这话。说着说着，安然倒发现她老是揉心口，问道：“心口那不舒服么？怎么总是揉着，要找大夫看看吗？。”

清妍笑道：“没事，最近有点闷，揉揉就好。还是能吃能喝的，不用瞧大夫。”

安然点点头，末了又提高警惕。清妍见她神色变来变去，跟变脸似的，扑哧笑道：“坏姑娘，你傻啦？”

“清妍……”安然摸了摸她的小肚子，“你最近总想吐吗？”

清妍摇头：“没呀。”

“噢……”安然皱了皱眉，她还以为清妍有身孕了。不对，有些人妊娠时确实是没什么反应的，她也不是没见过，又摸了摸，“你上回葵水什么时候来的？”

清妍挪开她的手：“真是出嫁了的姑娘，问什么都不害臊了。唔……好像蛮久没来了……这个月，上个月都没来。我不会是有什么毛病了吧？”

安然登时笑了笑，起身：“我去找个大夫来，别睡哦。”

清妍拉不住她，正巧李瑾轩回了房，见安然笑的隐晦的跑了出去，不由笑笑，他这妹妹，嫁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也不知道他那好友加妹夫会不会觉得她没嫡妻模样。

清妍伸手给他脱外衣，去拧了脸帕给他擦拭：“和四妹夫聊的可好？”

“聊的好极了。”李瑾轩擦净了脸，等她转身，便将她抱起，掂量了一番，“清妍，你最近确实重了很多。”

清妍拧眉拍他：“你嫌弃我。”

李瑾轩笑道：“以前太瘦了些，如今该长肉的地方都长了，重了好。”

清妍可听出来他说的是哪里长肉了，羞的又拍他，不过说起来，双峰确实是丰腴了些。没有多想，见他要抱着自己去床上，忙说道：“安然说要找大夫给我瞧瞧，等会再睡。”

李瑾轩一顿：“找大夫做什么？你哪里不舒服？”

清妍说道：“我也不知道，摸了摸我的肚子，又问我葵水何时来的，我说两个多月没来了，她就跑出去找大夫了。”

说罢，见他还抱着自己不放，刚才还笑意满满的脸色忽然拧紧。心如有大石压来，抖声：“尚清哥哥，我不是得了什么怪病了吧。”

李瑾轩忙把她放到软塌上，可想明白安然刚才一脸坏笑是什么意思了，把她平稳放好，亲了她一口：“大概是……我要做爹了。”

正担心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清妍顿停已到眼眶的泪：“啊？”

李瑾轩失声笑道：“你要做娘了。”

清妍立刻捂了嘴，那逗留在眼眸的泪立刻滑落，看的李瑾轩心疼，轻抱了她：“哭什么，等会安然进来，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就是欺负我了。”清妍往他怀里钻了钻，哽咽，“就是欺负我了。”

李瑾轩笑笑，求饶道：“好好，我该罚。”

清妍哭了一会，李瑾轩给她擦了泪：“如果真是有了身孕，那是我疏忽了，竟然没察觉。”

清妍破涕而笑：“你又没经验，没察觉也不奇怪呀。”她又拉了拉他的手，“快去拿纸笔，我要给父王母妃写信报喜。”

“等大夫来了先吧，可别错报了。”

清妍想想也是，当真欢喜过头了。抱了他的胳膊侧枕着：“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瑾轩笑道：“那就不说了。”

两人笑笑，等了一会，安然果然去找了大夫来。清妍伸手出去，又十分不安的收回嘱咐道：“要好好把，弄清楚了。”

这才把手伸去，李瑾轩和安然也紧张盯着，清妍更是紧张，好一会，那大夫才起身笑道：“恭喜少爷少夫人，确实是有喜了。”

刚才激动的劲过去了，清妍这会倒平静了些，只是还有些后怕，要不是安然警惕，她这整日蹦蹦跳跳的，孩子可不会就……想到可怕处，李瑾轩已轻声说道：“我先送大夫出去，等我。”

安然早就跑出去报喜讯了，跑到廊道那，宋祁正好回房，见她跑的急，忙说道：“慢些。”

“宋哥哥。”安然冲到他面前，笑的脸都酸了，“清妍……不对，大嫂有身孕了，我要做姑姑了。”末了又添一句，“你要做姑父了。”

宋祁也笑了笑，毕竟清妍也非自己亲人，也比不过她高兴，叮嘱她跑慢些，瞧着那俏丽背影，忽然想了一下，挚友快要做爹了，他何时……也能和安然有个孩子？

安然跑到沈氏那，连门也忘了敲，刚服侍完沈氏梳洗的周姨娘出来就被她撞了个满怀，惊的她连声道：“四姑娘可当自己还是孩子吗，跑这么急做什么？”

沈氏也轻责：“你这模样让晨风见了可如何是好。”

“宋哥哥已经看见了。”安然可没想这些，笑的眉眼不见，“清妍有身孕了。”

沈氏一愣，倒是周姨娘先反应过来：“有喜了？”

“嗯，刚才和清妍说话，说她最近身子有些不适，听了症状像有身孕，就找大夫来看看，一瞧果然是。”

沈氏双掌合十，喜的不知说什么好，念了好一会“菩萨大慈大悲”，这才想起去看清妍。

当晚这喜讯便传遍李家，都欢喜得很，更待清妍不同，稍微要用些力气的活也不让她做。沈氏也叮嘱了李瑾轩，怀胎五个月内不许同床，免得生了意外。又让宋嬷嬷好生照顾，平日的菜买多些好的，安胎的药材也要时常备上。

这两日都在安排这些，安然也帮不上什么忙，等沈氏反应过来，小两口已要回去，要给他们置办东西带回去也晚了，一时满腹内疚。

安然倒是理解，安慰母亲：“大哥如今算是李家半个顶梁柱，生的孩子也是李家嫡长孙，女儿明白。若是会气的，就不是你的好女儿了。”

沈氏淡笑，只觉女儿在不经意间，就已经长大了。送到巷口，马车已等在那，她又对宋祁道：“有句话一直没说，我这女儿被我娇纵惯了，脾气是直了些，可心眼是好的，你日后多担待，安然便交给你了。”

宋祁忙作揖：“岳母放心，小婿一定会照顾好安然。”

沈氏也知于这个女婿不必嘱咐太多，可还是忍不住说了许多，好像说了，就能安心。

自古有言——可怜天下父母心。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好像在维护升级什么，如果有购买了章节却看不到内容的莫急哈，等过一会再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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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再返京城往昔如梦

第五十五章再返京城往昔如梦

马车轱辘声响,春日多雨,碾压泥水,光听着便觉地上湿润黏稠,略觉不舒服。

安然倚靠在宋祁身上小憩，却怎么也睡不着。动弹了几次，宋祁问道,“可是觉得颠了,让临叔赶慢些吧。”

“不是。”安然坐直了身，“本来打算临走时跟母亲说四叔的事，光顾着大哥的喜事,忘了。如今一想，又不知到底要不要说的好。”

宋祁迟疑片刻,问道，“四叔到底和你们家有什么过往，宁可漂泊在外也不归家，也不见岳父岳母去寻他。”

安然看着他，以前总觉得这是自己的家事，不便和他说，甚至在成亲时，心底仍有些排斥。如今却觉有他在身边，跟他说这些事，也可靠，也有个出主意分担的人。这么一想，竟是心境也在慢慢变了，或许这才是将他当作了一家人。

宋祁见她看的出神，淡笑唤她“安然”。安然回过神，笑了笑说道：“刚才在想一些事……以前家里的事并不太愿意和宋哥哥说，可现今却有种感觉，什么都想和你说说。”

宋祁微顿，笑意更浓：“你说，我便听。”

安然点点头，便仔仔细细将李四叔的事和他说了。因安素和骆言的事在后，也并无太大相关，也等着日后再说罢。那日和姑姑说话，他也在，因此给他们购置了宅子的事也不用她多说。最后问道：“宅子的事可要和爹娘说？”

宋祁沉思片刻：“寻个机会说吧。如果四叔的病真的像三姑姑说的那般严重，恐怕三姑姑也是想化解两房人的恩怨。可没有契机，也难以和解。姑姑想的，怕就是想让你牵线搭桥，毕竟她是局外人，不便开口，这话说了，也没人信。”

安然拍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

宋祁当即撩开帘子，让马夫往回赶。安然拉住他：“路已行了一半，天都黑了，若是再来回一遍，回去夜都深了，你明日还要早起应卯去。回到家，我去信给母亲就好。”

“及早解决的好，已经慢了两日，恐怕三姑姑那也等急了。”

安然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感激，等他坐身回来，轻抱了他的手臂，低声：“宋哥哥真好。”

宋祁握了她的手，能感觉得出来，如今的她，是真的不抗拒自己了，越发的亲近，这样的安然，他也喜欢极了。

赶回小镇，敲了家门，钱管家开门一瞧，倒吓了一跳，还以为两人遭贼折回了。急忙去请沈氏，又吓了沈氏一跳，安然将那事说了，沈氏蹙眉片刻，也没多说，让他们赶快回去罢，否则就真晚了。

两人这才又回去，等到了家，都已过了子时。

宋祁在巷子里付银子给马夫，因离巷口进，安然先进去开锁。等宋祁走过去，安然却拿着钥匙看他：“宋哥哥你出门的时候没关么？”

那门上的大锁确实没锁上，宋祁皱眉：“记得确实是锁上了的。”他轻推那门，里头竟然还有灯火，立刻将安然拉到身后，轻声，“在这等我。”

安然也不立刻随他进去，否则要真是有贼人，她也是个拖后腿的。等宋祁往前走了几步，悄悄到一侧拿了烧火木棍跟上。

屋里点的是灯油，微暗不明，一个人负手站在正堂，听见声响，转身看去，安然一看便觉这人跟宋祁长的有四分相像，但眉眼更为狭长，状如鹰隼，眸色十分凌厉。

宋祁一愣：“大哥。”

安然顿了顿，宋祁是嫡长子嫡长孙，喊大哥的话，那应当是堂兄。宋成峰有兄妹五人，三个弟弟两个妹妹。搜寻了一下脑海，比宋祁大的，唯有宋二爷的庶长子宋毅了。立即放了木棍，向他问好。

宋毅回应的声音微淡：“见过弟妹。”

宋祁要请他入座喝茶，宋毅并不坐下，说道：“去了府衙，覃大人说你送弟妹回娘家，可没想到，竟然这么晚，明日可还要去衙门办差的。”

安然只觉他说话虽然语调客客气气，但是却是字字带刺，这是在指责两人的意思？可即便他是兄长，随随便便闯进他们的家里来，也不妥吧。

宋祁避开这话不答，也没拖沓半分，直接问道：“大哥来此有何事？”

宋毅淡声：“族中长辈让你回京。”

宋祁顿了顿：“回京？”

“是，恰好你不在，已经带了吏部公文去寻覃大人，等你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回京吧。”

宋祁拧眉：“可是有何要事？”

宋毅看了看安然，见他眼神警惕，宋祁沉声：“但说无妨。”

宋毅收了视线，说道：“京城局势紧张，你也该回京了。你是宋家嫡长孙，若是此时不回，难以确立威信，日后如何服众？还请堂弟及早回去。”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僵硬，但是该有的措辞还是一个不少。虽然他难以理解，甚至觉得宋祁远居滨州安享宁静是荒唐至极，将族人丢弃一边不可原谅，可到底他是嫡出，自己是庶出，就算比他大几岁，地位也低了不是一级两级。

宋祁微微点头：“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去府衙，尽快将事情办好。”

“如此就好。”宋毅走时又看了一眼安然，当初李家刚被贬谪到滨州，宋祁就递交文书到吏部请求调任滨州，后来又娶了李家女儿，怕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来这。心中不由冷笑，果然是长的好看，却是红颜祸水！他这堂弟如何担得起整个宋家，竟为了个女人如此。

宋毅走后，安然便去烧水，趁着烧水的空档，下了个面条，从米缸里拿了平日里炸好的花生粒，铺在面条上，端出去和他一块吃。席间两人并未说话，默然吃完，水也烧开了。

宋祁让安然先洗，洗了便睡，也暖和。安然让他先洗，明日还要去衙门。过多的推让也是浪费时间罢了，两人也知晓，并不拘礼，便让宋祁先去了。过了一会，又打了一桶热水进去，探了探水温，舀了两瓢热水：“累了一天，加烫些，泡的舒服。”

宋祁终于是忍不住，转身握她的手：“府衙的事约摸半个月能处理好……你若不愿回去，就等等好了。”

安然摇头，笑道：“宋哥哥去哪，我便去哪。”她想到方才宋毅的眼神，实在凌厉，简直是……将她看做祸害。默了默说道：“宋哥哥，你当初来滨州或许无人知晓为何如此，可是如今你娶了我，只是稍稍想想，便知你是为了女人而来。宋家族人觉得我是祸水也罢，怕也会看轻了你，觉得你被女色所诱吧。”

宋祁面色淡淡：“当时族中需要的不过是个一直在翰林院勤勤恳恳，逐步升官的嫡长孙。那样的生活与滨州有何不同。只是……京城无你，滨州有。如今京城有乱，我携你回去，开始会受些苦，你也不必惊怕，我会将你好好护着。”

安然心中动容，蹲身在桶沿看他：“安然怕的不是这个，要面对什么人，只要你一直与我一起便好。安然想的，是你在族人眼中，已是贪色之相，恐怕要受很多非议了。”

宋祁看着她，忍不住抬手抱她，水声哗啦随手的动作响起：“是否庸才，自会随着时日明了，不用为我担心。明知你会受委屈，却还是执意要娶你进门，是我的错。我应当再等等的……只是我怕这样一等，就将你等去了别人家。我到底也是个自私的人。”

安然并不挣脱，微微靠着，轻声：“安然明白，宋哥哥也不用为我担心。那毕竟是宋家，是你的族人，自此也是我的亲人，他们总不会吃了我们。我们两个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其实只要彼此相信，彼此扶持，就足够了呀。”

宋祁淡然笑笑，松了手。四目相对，是道不出的情意，轻吻了她一记：“嗯。”

安然心中也暖极了，笑了笑：“快把手放回水里去，外面冷。”

宋祁听她的话，收手回来。沐浴后回到房里，等安然也洗净身子回来，已过了半宿。夜里睡时，安然蜷在他怀中，感应着他的温度，第一次觉得如此安全。

翌日，宋祁去了衙门。安然给家里写信，告诉母亲自己要随宋祁回京了，尽量写的详细，免得母亲多想。只是突然调任，恐怕说的再多，也会想上许多吧。写好后嘱咐马夫送去。回到院中，看着满院刚清理好的地方，葫芦还没长出来呢……

京城……又是那满是风雨的京城……

她还记得爹爹被投入大牢后，她每日都抱着爹爹送的书，坐在书房里，只等着父亲会平安无事出现在这他亲手为自己挑选布置的书房里。那个时候全家都以为他真的要被皇上追究了。那种滋味只是想想就难受。

官场上的硝烟，又哪里比战场少。

战场上还能看到豺狼向自己扑来，可官场却是看不见的。

看了许久，去后院提了水来，给葫芦浇了一勺水，希望能将这宅子卖给爱惜这一片前院的人，莫枉费了她和宋祁的一番心血。

浇完水，安然去洗了脏衣服，开始打点起自己的嫁妆来，这些肯定不能全都带回京城。看着当初整理的册子，她决定除了娘家给的铺子和一些好带金贵的首饰，像那些大物件厨子柜子，还有绸缎锦帛什么的，都去兑成银票。这样带着也方便。等看到那一墙的书，心里痒痒的，一本也不想丢了。

她拿了些首饰包裹好，去当铺问了价码，连走了几间，拣了间价格最公道的掌柜，说了她要典当的东西。只说了几件，样样都是好的，掌柜也是个识货的人，当即开了价。安然便和他说了家中有许多典当的东西，让他改日过来用车拉走，再一块算账。掌柜当即应允。

等宋祁再休沐那日，安然便去请了掌柜来，将东西清点清楚，一次全兑成银票。宋祁看着他们拉了几车嫁妆走，倒是心有愧疚：“那些东西要带，也不是不能带回去的。”

安然摇头：“有些大件的东西实在也没必要留着，况且嫁妆这东西，不就是个钱字。况且那些看着贵重的也都还有，日后带回去也不会失了面子。”她轻摆了手中的一沓银票，叹道，“突然觉得自己一夜变成土财主了。”

宋祁笑了笑，越发觉得安然俏皮得紧。不一会便有左邻右舍的人过来敲门，问他们怎的方才来了那么多当铺的人。两人也不隐瞒，说宋祁调任回京城，要回京了。说的邻人又是羡慕又是惋惜，安然便寻了个空在家里摆了宴席，请相识的邻居吃了一顿饭。

安然想着，这人要走了，人情也要做足的。也算是替宋祁攒个美名。

这该打点的事都打点好了，只等着宋祁衙门的事交待完，便回京。

沈氏这头收到安然的信，确实如安然所料，几夜都不太安心。安然虽然识大体懂事，可是她如今的身份，可是罪臣之女，宋家所结识的人又都是高官贵族，那些骨子里觉得自己高贵的人，也不知会不会给她难堪。

偏这时候李仲扬又不在身边，也没个说体己话的。宋嬷嬷安慰了一番，说四姑娘是个有福气又聪明的人，劝她莫担忧。沈氏听了，却仍不得安慰。虽然知道担心无用，可到底是不安心。幸好清妍有孕，忙着帮她打点前后，也少了许多闲暇去想这事。

清妍开始还高兴有了身孕，可这几日过了，却觉倒不如晚些时候知道。只是四五日，就觉又重了许多。每晚让李瑾轩掂一掂，见他皱眉，便知果真是重了。还骗自己说没重，说这话时，眼睛睁的倒大。

这晚李瑾轩沐浴进屋，却见清妍已经躲进了被窝里，走了过去亲了她一口，要抱她，清妍推他：“不许抱。”

李瑾轩意外道：“为什么？”

“反正横竖都重了。”清妍扯了被子挡住他，“好了，快睡吧。”

李瑾轩失声笑笑，偏是不听，揽了她便抱。清妍伸手拍他：“讨厌你讨厌你。”

“轻了。”

两字落下，清妍登时就笑开了，心满意足道：“这还差不多。”

宋嬷嬷端了每晚喝的鸡汤进来，瞧见两人如此，吓的在门口就急声：“大少爷快放下少夫人，小心身子。要是让太太看见，又得责骂了。”

李瑾轩笑笑，将她放下。清妍也不敢闹了，乖乖喝汤。宋嬷嬷说道：“如今正怀着孩子，先头几个月最为紧要，可不能胡来。”

好说了一顿，说的李瑾轩和清妍一一点头应声，宋嬷嬷这才走。她刚走，两人相觑，扑哧笑笑。也不打趣了，熄灯睡下。

李心容刚从酒馆出来，已是半夜，缓了好一会神，才迈了步子。刚走几步，便有人过来，声音微沉：“还有六日。”

“哦……”李心容抬着凤眼盯他，“你别一天出来一次可好？三天提一次行么？能让我一个人静静？”

赵护卫看着她，步子踉跄，满身酒气，根本就是喝醉了。忽然一个趔趄，摔到地上，意识仍清醒，却不起来，瞧着满目繁星。忽然觉得这地躺着也不错，大半夜的又没马车行人。

过了一会，已被人抱起，寻了个客栈放在软塌上。刚要起身离开，就被她拽住，立刻去掰她手指，这一碰，便被她抓了手，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不知她哪来的力气，反转床上，压过身。

赵护卫沉脸看着满目醉意的她，已将她推开一半，李心容的动作却十分快，一手压他胸膛，一手已伸到身下直接附在命根上。微凉素手一握，惊的他全身僵硬。

算起来，他的年龄比李心容还要小几岁，可从很久之前就在旁监视，禁欲多年，若是一个漂亮女人如此，实在难以自制。如果不是她喝醉，简直要以为她在色丨诱自己。

手上的动作轻柔而快，几乎浑身瘫软。到底是理智战胜了情丨欲，将她推开，越发觉得她是故意的：“李姑娘，请自重。”

李心容坐在床上，媚眼如丝，面色却冷，笑意更冷：“命都快没了，还自重什么？二嫂收到安然的来信，说宋祁要回京城了。连贺奉年最信任的纯臣宋家长子都回去了，还要我多猜什么，他恐怕是力不从心，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里，要速战速决了。”

赵护卫不答，身下的反应十分明显，想离开这，却不知为何，觉得床上的女人像朵罂粟花，危险而又魅惑，挪不开视线。

李心容缓步下来，身上的衣衫凌乱，一步一步往他走去。环手勾住他脖子，垫脚附耳：“现在就杀了我吧，反正贺奉年就要死了。”

赵护卫转身要走，已被她紧勾住，吻住了唇。

如罂粟，无法抗拒。

四月的天，热意仍未席卷而来。

东郊最东边，幽静无人，因非商路主道，连个行人也少见。李悠扬睡得十分不安稳，太静了，静的连自己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听不见人声，烦躁极了：“骆言，骆言。”

一会，有人撩了帷帐过来：“骆爷早上便走了，李爷有何事？”

李悠扬盯着来人，一眼就瞧见了她脸上的伤疤。他实在是被李心容烦的不行，答应她来这静养。可没想到来伺候的人却是梅落，那在春风阁帮他熬药的丫头。他先前还以为李心容这么好眼力，知晓病理，见到她，他倒是明白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三姐要让这样一个背叛人的丫鬟来照顾自己，顿觉嫌恶：“去叫几个歌姬来。”

梅落应声：“三爷吩咐过，乐响不能太过。”

李悠扬冷笑：“她给你赎了身，你就全听她的。我每次让你熬药给你许多银子，不让鸨母打骂你，你却忘了个一干二净。青楼的姑娘，当真全都是没心没肺。”

说罢，也懒得看她。梅落面色如常：“奴婢去给李爷熬药。”

李悠扬更觉嫌恶，这地方静的，简直要将人逼疯。趁着梅落熬药，立刻披了衣裳，走了。

等梅落熬药回来，屋里已经空空荡荡。她默了片刻，将药装进竹筒里，也出了门。

春风阁、飘香楼、寻芳楼都没找到他，被老鸨拦了好几次。

李悠扬可不会那么笨，去个容易被人找的地方。可歌姬是比不能少的，酒也不能少。等他听的正高兴，喝了一壶酒，心口又闷了起来，仍是大口的喝，闹的更响。实在是不舒服，累的睡下，醒来时，屋里又冷冷清清，歌姬也早就退下了。再看旁边，便瞧见那脸有刀疤的梅落。

梅落抱着竹筒，看着他说道：“李爷，该回去了。”

李悠扬说道：“有钱的不是只有她，我也有。你能不能别再烦着我？”

梅落默然，只是定定看他：“晚了，李爷回去吧。”

李悠扬伸手便去抓她的衣襟，两手一撕，便见了雪白胸丨脯。梅落面色惨白，紧抱着竹筒，指骨都握的凸起。

刚探头去亲咬，心口便一疼，俯身急咳。李悠扬抬手压住心口，已有人拿了帕子过来，他伸手掸开，怒喝：“滚！”

梅落怔愣看他，这样的李悠扬，哪里是当年一人提刀退了十几个山贼的他。虽然他在自己面前杀了七八人，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他是坏人。那样意气风发的人，竟然变成如此模样。

李悠扬咳声渐停，见她双眸蕴了水气，冷笑：“我叫你滚你没听见？就算要了你的身，我也不会给你一个铜板，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许久，梅落才道：“李爷不是说……一个人的命只有一条，谁也代替不了，要死要活的，连阎王也看不起，要好好活下去，至少……要活好这辈子。”

李悠扬一愣，梅落抬眸看他，泪如雨落：“这些话，是李爷十年前跟我说的。你让我好好活下去，即使双亲不在，也要努力活着。可十年后，为什么李爷却自暴自弃，不肯好好活着？你说每年都会来看我，我便努力活着，哪怕被舅母折磨，被卖进青楼，几次想死，可每回都想，你会来看我的，不能就这么死了。”

字字打在心头，李悠扬突然想起，当年他从山贼那救下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姑娘，还跟她说，以后每年我都来看你，你要好好活着。

可那不过是他的一句随意许诺，她却记了十年。

从一个小姑娘到一个少女，足足……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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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返京当前手足恩仇

这两天赵护卫都没有出现。

李心容耳边再没人像个日晷提醒她,只是她知道,不是他不在,而是离的有些远,自己在他眼里，恐怕就是朵毒花。等到了第十五日，他还是会出现。她掐算了下日子,四天,还剩四天可以留在这。

到了东郊宅子，瞧着大门前扫的干干净净，敲了门,便有个姑娘开了门，李心容笑道,“这么大的宅子，你一个人倒收拾得来。”

梅落怔松片刻：“李三……姑娘？”

李心容笑了笑：“我是他的姐姐。”

梅落点点头，迎她进来。难怪来了几回青楼对姑娘都不斜视半分，原来本身就是个美丽女子，她还以为这李三爷有暗病来着。

“李悠扬呢？”

“李爷在楼上午歇。”

“他病可好了些？”

“好了许多。”

一问一答，半个字也不多说，李心容笑笑，与其说她嘴拙，倒不如说她有些凉薄。随她去了正堂，喝了茶，问李悠扬近况，听着他肯吃药，也不乱跑了，稍稍放下心来。

过了半个时辰，梅落欠身：“约摸醒了，奴婢先过去伺候。”

“去吧。”李心容一人走到前院，看着院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笑了笑，手脚倒很利索。她果真没有看错人，这样坚强的姑娘，才能救得了她那自暴自弃的弟弟。

过了一会，李悠扬过来，远远就唤了她一声“三姐”，李心容回身，瞧着他面色虽然依旧略显苍白，可是精神却好了些，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李悠扬淡笑：“三姐又来视察了。”

李心容笑笑，唤他过来晒太阳。说了一会别的话，李悠扬让梅落去外头买点果子，等她走了，才道：“三姐是知道梅落的身份，所以才让她来伺候的吧。”

这点她倒没否认，也根本无需否认：“是。”

李悠扬摇头笑笑：“你自小就识人心……曾让她好好活的人自己却要死要活，身为男子，岂非很丢脸。所以你算准了我会听她的话。”

李心容笑道：“这有什么不好？一个姑娘遭遇了那么多苦难都能为了一句话活下去，你有何心结解不开要如此？”

李悠扬叹气：“就是不知有何心结。从母亲被迫自尽以后，我便想着如何报仇。可仇报完了，心里却并不舒服，甚至不知自己这般行尸走肉有何意义。”

李心容盯着他，缓声：“因为你的恨早就磨灭了，你恨的是我母亲，可你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致命的打击，她就离世。可对着二哥一家，你更多的却是手足情。毕竟他们从不知情，也不曾害过你。你所做的一切，都变得徒劳无功。所以你才会帮安素，你认为她如今的模样都是你造成的，你要弥补，可是你不愿承认。你的心结早就不是你母亲的死，而是李家后人的归属感。既不承认，也不肯脱离。”

李悠扬默了许久，在四月的太阳下站的久了，浑身都觉刺烫。字字见血，将他心底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挖了出来。再开口时，声音略有喑哑：“三姐说话还是像带了刀，一刀一刀的剜，不留情面。”

李心容又何尝想在他得病时说这些话，只是她在滨州没有多少时日了，下一次能出现在这，也是半年后。半年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就让她残忍一次，赌一回。

都是李家人，都是同一个父亲，谁又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李悠扬长叹一气：“三姐的意思，是要我登门道歉，求二哥二嫂原谅，再和和气气的做一家人？”

“你不愿。”

“是，我不愿。”

“那当面说说可好？把话都摊开了。三姐并不求你们能重归于好，但是却不想你们继续结仇。”

李悠扬拧眉：“我再想想……”

李心容半句也没退让：“你要想到何时？想了两年多了，还没想够么？而且你别忘了，骆言和安素为什么受到阻拦？”

李悠扬这回倒是轻笑一声：“那家伙跟了我这么多年，连这种事都摆不平，还指望我么？李家人摆明不接受他，他就不会把安素拐跑么？”

他如今这么拼命去跑商，难道还打算用钱去打通他们？那得花费多少时日？不如带着姑娘直接跑。

李心容说道：“你只想着让骆言努力，可你曾想过安素的性子？她是那种会丢下全部人跑的姑娘？”

李悠扬顿了顿，眉头拧的更重：“三姐是铁了心来当说客的。”

李心容见他如此，倒是笑了笑：“对。”

李悠扬拿她没办法，看着挺漂亮的人，却是一肚子的痞气。

“去吧，反正他们又不会把你吃了。而且，我好像无意中把你买宅子然后便宜转让给他们的事说漏了……”

李悠扬差点没跳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李心容笑笑：“我有个不错的密探。”

“骆言那小子？”

“这么怀疑自己的管家可不行。”

李悠扬也懒得猜了，他最猜不透最想不透的就是这三姐，他是个男子这年纪不成亲已有许多同行问，那更别说他这个姐姐了。只是她不说，自己也问不了。被她这一绕，这才想起打发梅落出去是有事要和她提，说道：“三姐，我想托你照顾梅落。”

“我？她在你身边待着不是挺好的么？”

李悠扬淡笑：“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就算好好治，也不过活几年。如今让她走她不走，那等过了两年，我死了，你把她领走吧。”

李心容摇头，提步便走：“我和梅落明显不是合得来的，你另寻他人吧。要是不放心，那就多活几年。”

李悠扬哭笑不得，当真拿她没办法。李心容迈步出去，一眼就瞧见梅落在外头，她笑了笑：“回来啦。”

梅落微点了头，李悠扬瞧见她，也不知方才的话她听见了没。只是自己的态度很明确，于她，不留。

因只有半月时日交接府衙事务，这几晚宋祁都回来的晚，饭也无暇回来吃。安然便做了饭菜送去，初到府衙，还被人多盯了几眼，说是来寻宋祁，立刻有人反应过来，抿笑问道：“可是宋通判的媳妇？”

安然笑笑点头：“还劳烦大哥通报一声。”

正和覃大人商议西城水利的宋祁听见安然来了，急忙出去，旁人都已在看，见她神色淡然，倒也没不自在，便和她到了后院，自己休憩的小屋里。待她摆好饭菜，才道：“下回不必送来，我尽量早些回去。”

安然笑道：“怎么？嫁了你便不许我四处走了呀。”

宋祁见她说顽皮话，笑了笑：“是，不愿让别人多瞧你。”

两人相视笑笑，安然将菜摆到他面前：“快吃吧，别凉了。”

宋祁吃了几口，说道：“等回了京城，便有人伺候你，再不用亲自下厨烧水，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安然默了默，淡笑：“一点也不委屈，如果是让我给别人做饭菜，那确实是委屈的。”

宋祁心中微动，也明了，自己是她的夫君，所以无论怎么“伺候”，她心中都不会有怨言，反而是开心的事。

吃过饭，就送她到府衙门口，门口的捕快见了，也嬉皮笑脸道：“嫂子走好。”

等她一走，众人便开起宋祁的玩笑来。平日里他便有些严肃，今日不打趣打趣，那可就没机会了。宋祁略觉尴尬，心里倒是高兴的。

夜里宋祁归家晚，安然已经梳洗好，灶上还烧着水，只等他回来洗身后就可以睡了。

宋祁洗净后，和安然说了会话，也确实是累了。让安然先上床，自己去吹灭灯。这里不如在那大宅子里常挂灯笼，巷子里也没光亮，屋里便是全黑的。他习惯的抱着安然，身子软暖，十分舒服。说了几句，两人便沉沉入睡。

骆言又抱着被安素丢回巷子的东西一脸怏怏不乐的回了东郊宅子，刚进去，梅落便道“李爷找你”。他应了一声，把东西给梅落：“有烧鸡和蜜饯和果子，还有一包大补的药材。”

给了她，骆言就上楼去了，以往每次到了门口就能听见乐响，如今悄然无声，倒让他不习惯。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大的能耐，能把李爷这头牛劝的回头是岸。他身为管家是不是太失败了？

腹诽着自己踏步进去，瞧见他在看书，更是惊诧，僵着脸道：“李爷，你何时要立志做个满腹经纶的人了？想明年去参加科举么？”

李悠扬扬了唇角：“你问问这世上有哪个管家像你这般毒舌的，我真该克扣你工钱。”

骆言和他如出一辙，也痞的很，将放在一旁花生粒抛入嘴里：“你每个月就给我一百两，还好意思这么使唤我。”

李悠扬笑道：“看来骆爷跑商赚了不少钱啊，连一百两都瞧不上了。那看来……我不用助你一臂之力了。”

骆言一顿：“李爷指的是什么？”

李悠扬悠然道：“给我一万两，再加五十锭金子，还要一个上好的南海观音玉像。”

骆言差点没跳起来：“你这是打劫吗？小爷不奉陪！”

李悠扬叹道：“原来素素不值这个价。”

骆言可不笨，当即想明白是他愿意出手牵线搭桥了，而且敢狮子大开口，恐怕也是有把握的，立刻说道：“成交！”

李悠扬笑笑，不愧是他带大的，立刻就嗅出了这里头的意思：“去置办些体面的东西，明日我们一起去。”

骆言出去买东西时，忽然想，不会走到李家门口，就又被乱棍打出来了吧？

翌日，马车刚进巷口，骆言便觉心跳的慌，这种被驱逐了多次的阴影实在要不得。

安素这日一如既往早起，可在后院没瞧见东西，在草地上找了好多遍也没看到。难得的他不准时，蹲了好一会，才起身回房。吃过早饭，又来瞧，仍是没看到。默默地想，莫非……他生气了，再也不来了？刚想完，便有人跑了过来，她急忙起身，佯装拾手帕，顺势掸了掸。

安平小跑过来，说道：“五姐姐，四叔和骆言来了。”

安素愣了愣，安平又道：“娘说……不让你去，让我看着你。姨娘又添了一句，你要是敢出去，她就……就吊死在屋里。”

安素微微苦笑，指了指自己，摇头。她不会出去，就算姨娘不说这话，她也不会出去的。只怕自己去了，就控制不住，到时候还不是惹的满屋子人神色有变。

沈氏在那日安然告诉自己这宅子是李悠扬从中帮了手的，才想明白为何这宅子会如此便宜，而且有商户愿意在那种风声当紧的时候卖给他们。她便想着将缺的银子补上给他，即便她知道他并不缺，可是他们李家欠不起这个人情。

但却寻不到他的踪迹，如今正好出现，总算是可以如愿了。可许久不曾露面，又带着骆言出现……

宋嬷嬷奉了茶，沈氏端坐着主母位置，见李悠扬没有问他兄长去了何处，恐怕也是知道他外出去了。那当真是一直在留意着二房的事吧。

因清妍有身孕，便没有出来。李瑾轩怕母亲吃亏，立在一旁。一屋子最不镇定的，便是周姨娘了，看着李悠扬简直是想剥了他的皮。

李悠扬镇定自若，时而还看看她，眼神对上，便能感觉得出她要把自己千刀万剐。骆言在一旁可是暗暗叫苦，他自知今日来见不到安素，可到底是离的近了，现在见他们如此，顿觉有种捉急感。

周姨娘不懂为何沈氏要让他们进来，难道不是该打出去吗？一会柏树过来，依照沈氏吩咐拿来了她房里的小匣子，奉上给她。沈氏开了盒，拿了一千银票出来，重如千斤，却不得不给，她不愿去欠这人情，这数目，也足够了。

“宋嬷嬷，把银票还给李爷。”

众人一愣，周姨娘急声：“还？我们何时欠了他的钱？”

沈氏淡声：“宋嬷嬷。”

宋嬷嬷只好将钱交给他，李悠扬也不客气，收了下来：“二嫂不称我李四爷，直称李爷，弟弟惶恐。”

沈氏说道：“这买宅子的钱已经还了你，不送。”

李悠扬笑了笑：“你还了我，我当然也要还你们东西。”

说罢，骆言也递了一个信封过去，说道：“这是大羽国随处可见诚商钱庄的银钱票，凭票兑换现银。周姨娘你的钱，全都在这信封里，有一些盈利，是存进庄子的利钱。”

周姨娘一听，立刻接过，开了信封看里头的银钱票，心中如起珠算，飞快算了一遍，果然是当年损失的钱，还多了足足七千两。久未见过这么多钱，心中可如吹了一阵风，吹的全身都轻飘起来。

沈氏顿了顿：“既然两不相欠，那就各自散了吧。”

李悠扬说道：“这数还没有算清。”

沈氏蹙眉：“你还要如何？”

李悠扬缓缓起身，面色竣冷，并不是朝着沈氏，也非向着李仲扬的位置，而是对着正中央跪下。

不但是沈氏，连骆言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如此“李爷……”

李悠扬声音沉稳，说道：“虽然老太太愧对于我，但我身上流着的是李家人的血，爹爹也从不薄待我。手足情深，我却将老太太的过错添算到二哥头上，是我之错。”

说罢，叩了一记响头，又接声道：“致手足不信，李家分崩，愧对列祖列宗，再错。”

话落，又叩了一记。

地上无蒲团，叩的力道又重，两叩下去，额头已红了一大片。

“只愿祖上和二哥二嫂原谅，即便不能再做亲人，也不再如仇人。”

这一叩，是叩向沈氏的。

沈氏面色凝重，微微示意李瑾轩去扶他，李悠扬并不起身，说道：“这些皆是我的过错，二嫂不必责怪骆言。他自小就跟在我身边，但是品性与我不同。当初安素的事，我愧疚至今。骆言和安素情投意合，我这做主子的，为他求这亲事，还望二嫂答应。”

骆言脑袋一嗡，气道：“李爷你这是做什么？要我看不起你吗？你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李悠扬笑道：“跪天跪地跪祖宗跪长辈，有何不可？”

骆言真想说如果这样，他宁可不娶，一世孤苦。可是他又放不下安素，如果说了这话，恐怕会很混账吧。想罢，和他一块跪下。他跪的，是义气！是养育之恩。

沈氏顿了片刻，他的话语听来，并非虚情假意，而且李家如今这样，他也犯不着做戏。如果不是为了安素和骆言的事，怕他也不会如此。当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周姨娘的钱虽然失而复得，可是安素的事还没有完。只是沈氏决定权在沈氏手里，她如果真的想李家上下和睦，说不定真会原谅李悠扬，然后把安素许给骆言。自己又能说什么？横竖这事也不是她能做主的。

沈氏良久才道：“尚清，扶你四叔起来。”

众人听着称呼已变成“四叔”，心下也明白半分，这是原谅了吧？

沈氏说道：“你二哥外出，不知何时回来，这事我做不了主。等你二哥回来再说吧。”

李悠扬一顿，他这二嫂真是抛了一个好的绣花球，谁知道李仲扬什么时候回来？怕他长跪惹邻人闲话，又不好对磕了三个响头的他说个不字，嘴上好好称呼他，可实际却是缓兵之计。

沈氏不动声色，横竖二房的人都不欠他的，对于宅子的事她感激，可不能抹灭他对李家做过的事。一码归一码，老太太对妾侍心中妒忌造的孽，与二房人何干。若李仲扬是帮凶，她这做二嫂的，早就原谅李悠扬了。

李悠扬知晓再跪也是白费力气，起身说道：“既然二嫂原谅弟弟了，弟弟日后也会好好弥补。谢过二嫂。”

沈氏也不怕他得了个便宜，淡声：“安素的事不必再说，等二爷回来吧。”

李悠扬点点头：“那就有劳二嫂了。”

随即带着骆言离去，满院的东西价值不菲，全堆在那，领着他出去，上了马车，骆言便道：“做了一番无用功。”

李悠扬谢倚车厢，笑道：“谁说无用？二嫂也是个聪明人，她说的是原谅我了，但是安素的事她还得等二哥回来再议。”

骆言板着脸道：“等李二爷回来，约摸素素已经被沈氏早早许给别人了。”

“二嫂不是那种糊涂人。”李悠扬又问道，“最近的一个节日是什么？”

“端午。”

“好，记得提前准备好东西，过去和他们一块过端午。”

骆言僵了僵嘴角：“何解？”

“已得原谅，自然就是稳固一下感情了。”

骆言直想扶额，完全不知这样痞来的感情是否真有作用。

李悠扬说道：“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想多一个敌人。如今我不和他们为敌，他们便要笑了。若是多了个朋友，何乐不为？”

骆言顿了顿，这才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们这前脚一走，趴在那偷听的安平就跑回去跟安素说了整个过程。虽然是听嫡母的，可是她的心还是跟姐姐亲些。安素听了后，向她道了谢，思绪复杂的看看窗外，不知明日，那里可会有人扔进些东西来，在纸条儿上唤她的名字。

周姨娘的钱全回来了，也没那个闲暇去气李悠扬，当晚去了沈氏房里，眉飞色舞的：“姐姐，我们有钱了，赶紧去买大宅子，购置好东西，给少爷姑娘添下人吧。”

沈氏淡笑：“这些是你的钱，你收好。”

周姨娘停了片刻，才道：“当初我初嫁李家，那时还是宁姐姐当家。我处处要比过她，穿戴吃喝全都用自己的。后来得了娘亲的教诲，妾便是妾，愉悦不得，我才敛了这锋芒。可如今……阿蕊是真心为了这个家，并无逾越之心。而且如今郡主有了身孕，难不成就只有一个嬷嬷伺候？”

沈氏握了她的手，笑道：“妹妹的心思我懂，只是如今我们是被贬谪滨州，如果仍如以往，传到朝廷那，还以为我们是来享福的，只会招惹祸害呀。”

周姨娘当即明白，又轻声：“那姐姐每日稍微拿些买肉吧，柏树那孩子身体差，想给她补补身子，瞧着姐姐要做嫡祖母了，我也想做庶祖母来着。”

沈氏笑了笑，这点倒应允了她。李家多添些孩子，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算起来，这文应当是上中下三部分。上卷是李家在京城，中卷是李家在滨州，下卷是安然在京城。所以这文也将进入下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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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情投意合知人知里

第五十七章情投意合知人知里

第十五日当晚,李心容便离开了滨州,她这牵线搭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事她也帮不了忙,再留,就是给家里招惹麻烦。

当晚满空星辰，她赶着马车,扬着马鞭轻掸,再见他们，必然是半年后，却不知半年后回的是京城,还是滨州。

沈氏让人打扫好李心容住的房间,空落落的,忽然就想起了安然,端午恐怕是没余暇回来，自己也要等着李仲扬回来……说不定李二爷会回来过端午？

她怕这一别要过很久才能再见，毕竟是宋家媳妇了，怎么可能常从京城来滨州探望娘家，李家又不能回京。思量一番，给安然去了信，等第二日收到信，晚上吃过饭，一家人在前堂歇息唠嗑时，说道：“安然不日要回京了，只是不得空过来，你们谁要去看她的，明日就收拾东西，后日早早过去，玩几日。”

安平第一个说道：“我要去。”

清妍也说道：“我也去。”

沈氏轻轻摇头，笑道：“你有身孕，就别奔波了。”

清妍立刻向李瑾轩求救，李瑾轩笑笑：“听娘的话吧。”

宋嬷嬷笑道：“郡主金枝玉叶，孩子也宝贝着，这来回一日的路程，又才怀胎两个月，还是别劳累的好。”

沈氏笑道：“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写了信，让安平带去吧。”

清妍不好执拗，只好答应。

商议一番，也只有安素和安平得空，由李顺驾车送过去。翌日，沈氏买了许多轻便的东西，又添了些银两，让安然用的大方些，有了钱，回到宋家也体面。

因端午在那边过，安平想到何采，等收拾好行囊，下午就跑去了张府。

张府的下人瞧见她，笑道：“可巧了，刚才夫人还说待会让小的去李府来着。”

安平一边迈步一边笑笑：“姨娘让你来干嘛？”

“当然是给小姐送粽子去啊，这不是再过几天就端午了嘛。如今正在厨房里捣腾呢，要不您先去后院坐坐？”

安平心下欢喜，可以吃姨娘亲手做的粽子了，笑道：“我去厨房，快帮我领路。”

到了那，就见门口有几个婢女，见了她要问好，安平示意她们噤声，溜进里头。便见何采挽了袖子在掀盖子，盖子刚掀开，就闻到糯米香气。她悄悄走到后面，猛地抱住她：“姨娘。”

何采惊了惊，转身看她：“可吓了我一跳。”

安平往锅里看了看，白茫茫的，眼都熏疼了，将她拉远了些。她想要何采什么都给她亲手做，可是见她亲力亲为，蒸的额上有汗心里又不舒服。她当真是个矛盾的人呀。

何采提袖给她抹了脸上的汗珠，笑道：“下回别跑那么急，还有，姑娘家的出门要带伞，白净些好看。”

安平点点头：“四姐夫和四姐要回京了，娘让我和五姐姐去宜松镇看他们，所以端午不会在这过。”

何采笑道：“东西可准备好了没？”

“好了。”

“那姨娘给你准备些银两，去那里见着什么想买的就买吧。”

安平笑笑：“娘已经给了些，不用。我又不缺什么。”

何采听言，也不好给她，毕竟安平是李家的孩子，沈氏宽和才让她时常过来玩耍，若是自己直接给她银两，反而让沈氏难堪。李家人待她好，她心里知道，也感激。虽然想过要把安平接过来，可是这秦家帮，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比不过李家那书香之地。

粽子是来不及做了，何采将软绵的糯米舀了一碗，炒了些肉末，混在一起，吃起来也香。和她一块在厨房里吃了个饱，就算是陪她过了端午节了。

安平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还得回去梳洗，明天一大早就过去。刚出门就看见张侃进来，顿了顿，唤了一声“张叔叔”，就跑了。

声音虽轻，可是张侃也听清了。瞧着她跑开的身影，果然是母女，跟以前的何采一样。隐约感觉就像是自己和何采的女儿……如果当初没分开，也确实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了。

安素还是每天能在后院收到小包袱，吃的玩的应有尽有。出发当天，她早早扔了个纸条儿出去，说自己要出门了，这几天不在，要是他丢了东西，一定会被人发现的。这才放心的上了马车，和安平一块过去。

安然收到沈氏的信后，早就收拾好了房间，就等着她们过来。

宋祁这几日都不在家里吃，晚上回来梳洗后就睡，于妹妹而言也没太大不便，总没道理让她们这两个姑娘去住客栈。

安然琢磨着快的话午时她们就到了，凌晨就起来了，天才刚亮。因睡在里面，掀开被子小心翻身出去，还没离床，就被宋祁抱住：“这么早起来。”

“嗯，午后素素和安平应该就到了。”

宋祁看着天色朦胧下的她，宁静无瑕疵，美好的很，笑了笑：“这里宅子小，若是来了，有些许动静也听得见。”

安然不假思索点点头，才过了片刻，就见他起身，伸手抱来，温热的气息吐纳耳边：“那得不能折腾好几日。”

安然身子微绷，这几天他忙，也累的沾枕即睡。这话一说她便明白过来，偏头看他，也不抗拒，面颊微红：“记住了，不许碰脖子以上呀，否则不出门也得被人羞了。”

话刚说完，就被封了唇，压来的力道颇重，安然往后倒，已被他揽住腰身，倒在软被上。

身上只穿了里衣，一会就如剥笋般离了身。宋祁估计要是真往她脸上脖子上亲了，她真要生气，毕竟在自己妹妹面前被看穿这种事也确实不好。只吻了唇，就往双峰那亲去，酥的她微颤。

成亲两个月，床第间的事也熟悉了许多，早没当初的羞涩，只有满满的欢丨愉。身上的敏丨感处也知晓得清楚，手掌直抚酥丨胸，一手往下伸去，探指轻压耻丨丘，立刻闷哼一声，只想求得更多这种爱抚。

窗外已有朝阳照射入内，看得更是清楚。安然环手抱了他的脖子，低声：“进来吧。”

前戏虽好，但再折腾一下，就该到时辰去府衙了。宋祁扶了那硬丨物，沉进已然湿润的幽丨谷，欢送几回，都已从挤压贯丨入中得到欢乐。

不知往送多少回，顿登云端，安然微拱了身子，身体绷的越发紧，宋祁了然，动作又快了些，终于齐齐将那最后的一点美妙推上顶峰。

歇了片刻，安然要起身打水给他洗净，刚起来又被他拉回被窝里，用床头的帕子擦了擦便抱着她不放。她抿了抿唇，看他：“你今日还要跑好几处地方看水利良田，别累着了。”

宋祁并不放手，轻声：“那多睡一会。”

安然动了动身子，还有些脏腻：“我先去打水擦净，给你做了早食，你再睡会吧。”

宋祁仍未松手，安然看着他，忽然发现原来这平日里像个学究的人，也有孩子脾气的，只好说道：“那就再睡会吧。”

“嗯。”

这一睡，安然倒睡了过去，醒来是被飘入屋里的饭菜香熏的。她忙起身，穿衣去厨房，宋祁刚好做了饭菜出来，笑道：“快去洗漱。”

安然笑笑：“等素素她们来了，你可千万别如此，否则回去告诉娘亲，她得让我抄一百遍的‘妇德、夫纲’。”

宋祁自然也知道，让她快些去洗漱。吃过后便应卯去了，安然收拾好房间，洗了脏衣服去晾晒。隐约瞧见那花坛里有绿芽儿，顿了顿，放了木盆蹲身去看，果真见到了萌芽，这地方，可是种葫芦的。

嫩绿的芽儿在阳光底下十分碧绿剔透，看的安然想摸摸又不敢轻动，生怕将它折断了。等宋祁回来，天色晚了估计也看不清，明早早早拉他来一起看才好。

到了午时，安素和安平果然到了，李顺将她们送到这，也不好留宿，吃过饭，就赶车回去，等三日后再来接。

安然还要送饭菜去给宋祁，还正好乘李顺的车去。安素和安平也跟着去。宋祁见了她们也是高兴，让安然好好带她们去玩。回去时，李顺就驾车走了，安然领着两人去街市游玩买东西。

因快端午，街市也热闹些。安平如今也不算是小姑娘了，十三岁的年纪已经初见何采的模样，长的温婉，可性格却全然不似她，大咧的很。对那些泥人什么的也少了乐趣，倒看起精巧的刀剑来。

一会三人又去了别的摊档看首饰，看正的欢喜，背后有人唤了一声：“可是安然？”

安然回头看去，欠身笑道：“覃夫人。”见她两位公子也在，也问了好。

覃夫人看看她左右，笑道：“李家两位姑娘也来了。”

安素笑笑向她欠身，安平说道：“正逢端午，母亲让我们过来玩。”

覃夫人笑笑，让她们好好玩，又嘱咐她们得空过来吃饭。因还有事，便没有多聚，等走远了些，小儿子说道：“那五姑娘真是个寡言的人，只是一直笑着，好没礼貌。”

覃夫人轻责：“娘教过你几遍了，看人莫看外，知人应知里。五姑娘小时得过一场大病，再说不出话来的。”

他一听，忙认了错，倒可惜她长的那般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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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情投意合知人知里

安素不知又遭了非议,挑了盒脂粉,用手抹了些涂在手背上，颜色淡而好看,笑笑,拉了拉安然的手，递到她鼻下。安然嗅了嗅,笑道,“这个味道好闻，喜欢的话姐姐买给你。”

安平说道，“出门的时候,娘给了我们钱的,说不要给四姐姐添麻烦。”

安然笑道,“哪里有麻烦这个说法。你也挑个吧。”

安平也不跟她太客气,挑了荷包，安素便要了那胭脂。回了小宅子，安素去烧水，安平去收衣裳，安然到底是嫡出，感情再好，也不能去伺候她们，她们倒无妨，但外人知道，牵扯的说法可就大了。说沈氏没嫡母威仪，安然没嫡庶尊卑，两个庶出的妹妹也要被人说闲话。

住了三日，回去那天，宋祁领她们去镇上有名的酒楼吃了饭，待来接人的李顺也客气。回到家里，李顺夸了一番宋祁，当真是个好姑爷。安素和安平也说四姐夫待四姐很好，沈氏听了也高兴。

府衙的事已经忙的差不多了，约摸还有七八日，便能全部交给新来的通判打理。今日回到家里，才刚日落，斜阳余晖还映照大地，踏着晚霞归家，进了院子，便见衣裳后面映了个人影。他轻步走去，撩开衣裳：“安然。”

安然见了他，略微意外：“今日这么早？”

宋祁点点头：“这几日都会早些，已经快没什么好忙的了，赵通判若有什么不会的，我再去帮忙就好。”

安然笑道：“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我现在去做饭，你先进去坐会。”

宋祁说道：“今日我们出去吃吧。约摸八日后就处理完回京了，倒一直不得空带你去尝尝这里好吃的。”

安然想了想，笑道：“宋哥哥是记得安然喜欢吃吧。”

宋祁见她没有尴尬，笑笑：“你素来喜欢吃。我倒还记得，当初年少时去你家里找尚清，便吃了你做的东西，精巧好吃。”

他说的那零嘴，便是安然做的黄金鸡球，安然倒不记得那么远的事了。将衣裳收了进去，和他一块到外头寻了好吃的，吃的饱腹，心满意足。

晚上回到家，梳洗睡下，宋祁抱了她说道：“今日覃夫人来了府衙。”

安然枕在他臂上，挪了个舒服的位置：“覃夫人去做什么？”

“寻覃大人说些事，临走时又跟我说，后日来拜访你。”宋祁顿了片刻又道，“说是为了覃三公子的事。”

安然竖了竖耳朵，捉了重点：“覃三公子？好好的跟我们说什么覃公子……”想到最后一次见到覃三公子的情形，她撑起身子，“该不会是看上我哪个妹妹了吧？”

宋祁也觉有可能，否则怎么会突然说起来拜访，还是为了覃家小公子：“大概是吧。”

安然微微咽了咽：“希望不是看上了素素……你知道母亲很看重覃家，在我们李家最落魄时，在滨州唯有覃家不嫌弃我们。如果覃夫人真的求娶，即便知道素素有喜欢的人，也一定会应允的。”

四叔的事她听安平说了，欣慰这关系融洽了，虽然解决的有些微妙。又想安素和骆言的阻碍也小了些，她是不喜李四叔对李家做过的事，但她还是觉得骆言为人可行，只要不会薄待她那妹妹就好。

宋祁安慰道：“还不知覃夫人来到底是为了何事，先别急。”

安然应了声，伏在他胸膛上。宋祁已经有十多日没早回过，这晚睡下还早，说了很久的话，才渐有困意，缩回他怀里睡觉。宋祁要去熄灯，又想起了事，附耳道：“安然。”

“嗯？”

“下回……你在上面吧。”

安然睁眼瞧他，看得他微微挪了视线，她抿了抿唇：“宋哥哥，你从哪学来的……是不是看了什么小图册……”

宋祁笑笑，亲了她一口：“去买书时，无意瞧见的。”

那图册他早就看到了，只是来回跑了几日，才决定买了，去付账时还觉尴尬，那书铺老板倒是习以为常。回到家里藏的好好的，生怕安然看到不自在。没想到她倒通透，也没觉得他是个下流人。

安然使唤他去熄灯，等屋里黑了，才低声：“要试的话……下回熄灯。”

片刻，就觉下面渐抵了硬丨物，她变了脸色：“今晚不行，晚了。”

宋祁忍了忍，背身应声：“明晚。”

安然唔了一声，又想起事来：“宋哥哥，那司南玉佩的事，可查到是谁放的了？”

宋祁一听，燥热也散了：“倒还不知道，但新房是宋家长辈收拾的，那玉佩又有百年好合之意，应当是他们放的。”

安然默了默：“若是没有那契机让你知道那玉佩不是我的……宋哥哥会一直宽忍着么？”

宋祁转身看她，虽然看的并不清，答道：“不会……会寻个机会问你。你与世子的事我并不是不知，你若因嫁给我就全忘了他，我倒觉得你薄情，只是心里到底会有芥蒂……”

安然轻叹，抱了他说道：“如今宋哥哥心里不用再有芥蒂。”

宋祁应声，她是个坦荡的人，如果还放不下，绝不会说这种话骗他。心中不由轻松一气，终于是全放下了。

覃夫人登门拜访，果然是为了覃三公子和李家姑娘的事。安然听了，奉了茶笑道：“不知是我哪个妹妹这么好福气。”

“是五姑娘。”

安然顿了顿，这绝不是她想听见的事。覃夫人又道：“我们覃家也不是强取豪夺的人家，你母亲又待我们好，就怕贸然去了，又不知许了人家没，怕拂了面子，因此先向你这嫡姐打听。”

安然笑笑：“素素倒还没许人家，只是……”

覃夫人以为她怕自己嫌弃安素有单疾，急忙说道：“我们覃家你也是知道的，老爷和我夫妻二人，也没妾侍。家中和睦，更知妾侍还是不要的好。五姑娘若嫁进来，日后也不会有妾侍给她添堵，我也会待她好的。”

其实打心底说，她倒不是太赞同这亲事，毕竟他们也是四品官家，儿子也听话，长的又好，娶个不会说话的姑娘，就算长的再好，也差了一截。况且还是庶出，她是素来不喜欢那些莺莺燕燕的妾侍还有庶子女的。当年如果不是怕李家觉得自家看他们落难就去求娶嫡女，早就跟沈氏说要安然做媳妇了。如今是庶女倒不怕这些。

安然见她误会，又不好说安素有喜欢的人了，免得被她以为素素是个轻浮的姑娘，笑笑：“我嫁到宋家前，素素还没许人家。可我来这里两个月了，日日都不同，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变化，前几日来我又忘了问，不如等我问了母亲，然后再答复您。”

覃夫人想着也是，反正他们还有一段日子才回京，也点头答应了。

安然送她出去，回屋想了片刻，写了封信给沈氏。给多了些钱马夫，让他快马加鞭当日就送到。

沈氏当晚收到来信，见是安然，稍感意外。回屋抽信一看，先是问了好，随后便说她和宋祁如今过的很好，接着便问了安素和骆言两人，最后才说覃夫人求娶的事，又劝母亲先为子女思量，莫只为还人情债，否则于覃家公子和安素都不好。

看完信，沈氏才觉这女儿当真是长大了。

第二天下午，安然就收到回信。看着信上内容，松了口气。亲自备了东西去覃府，向覃夫人表了歉意，说李家儿女嫁娶几人，如今身边就只有两个女儿，不舍得这么快高嫁。

覃夫人也是个明白人，况且本就不太乐意这亲事，只是小儿子求了，就顺了他。这会听沈氏这么说，可是有了理由，说了一番可惜，就没再多说什么。

安然回到家里，又给母亲写了信，详细说了，免得她担心两家交情有了间隙。

等宋祁回来，安然跟他说了这事。不知为何，听了这件事，宋祁忽然对她回宋家放下心来，看着天真烂漫，处理事情来，也是稳妥的。

安然得了夸赞，笑道：“倒不是我的功劳，如果母亲的说辞是觉得素素配不起覃家，那是折了素素的名声。说不舍得她高嫁，实则年纪也不算小。说还想将女儿留在身边多几年，才是最好的说辞吧。”

宋祁说道：“你不说她心有所属，也是个好姐姐，会顾全安素的名声。”

安然笑笑，谁待她好，她也会待对方好。如果是像安阳那样的，她可不会去理睬半分。这便是人性。

宋祁忙完府衙的事，刚好是五月十三日，收拾好行李，十五那天，携安然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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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宋家媳妇豪门世家

91、宋家媳妇豪门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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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宋家媳妇豪门世家

半个月的长途跋涉，终于回到阔别两年的京城。安然坐在轱辘混着马蹄声的车里,撩开窗帘往外看,倒没什么变化,耳边听的吆喝声也是原来的调子。只是以前常和清妍在附近跑，脸面都熟着,如今却好像多了许多生面孔。

宋祁见她怔神,说道，“可是累了,离家还有一段路，要不靠着我歇歇。”

安然回了神，笑道,“就快到家了，回去再歇也不迟。”

宋祁说道，“进了家里肯定还有其他事要忙。”

安然淡笑，声音微低：“大哥他一路都催赶，你又顾及我不让车夫快些，要是进了城还拖着，你也不好交代。”

宋祁想到大哥宋毅一路对安然虽然客气，但是却疏离得很，每每想到这，心里总是不舒服的。连他这庶出的堂兄都对安然有这般深的成见，那家里的长辈肯定也多持偏见吧。回去会受冷待他也想到了，但并不觉得会长久，毕竟……安然是个好媳妇。

还在街道口，就有宋家下人来迎。到了宋府，马夫唤了一声“到了”，宋祁先下了车，将安然接下。等在门口的赵氏就迎了上来，先握了安然的手，语气中满是感慨：“可回来了。”

安然欠身唤了她“娘”，赵氏听了欢喜十分，进了门后这称呼可不过才听了几回，这一声叫来，简直是瞧见不久以后有孙子可抱了。

家里的姨娘和弟弟妹妹都向她问了好，因以前也见过，赵氏也没再介绍，携着安然进屋。

因天色还早，宋成峰仍在朝廷办公。安然第一次进宋府大门，也没理由让她梳洗歇着，得等着一家之主回来，大伙一块吃了饭再歇。拉着她问了许多话，跟她做姑娘来玩时说的话已十分不同，隐约也会透着让她为宋家多添子孙，孝敬长辈，体恤夫君的话。

安然一一应声铭记，赵氏和几个姨娘见她如此乖巧，模样又生的好，倒没宋家男郎想的那么多，只道是个温顺媳妇。

宋祁也没有闲着，坐了一会便和宋毅一起走了，说是先去吏部办那回京就职的手续。

有着赵氏的关照，安然也少了许多拘谨。宋家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已过世，宋成峰又不大管内宅的事，这大房，最大的就是赵氏，她待安然好，下人也是规规矩矩的。午后，又有其他房的小辈过来先瞧瞧新媳妇。众人早早就知她身份，身为罪臣之后，连寒门小户都比不上，又见她貌美，料定是个狐媚子，那带来的嫁妆也没几抬，面上和和气气，心里却是瞧不起的。

傍晚，宋成峰回来，宋祁也后脚到家。一家人吃过饭，安然又被赵氏留下来，让宋祁先去洗身。

安然赶了半个月的马车，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昨夜又急赶，根本没睡好，应酬一日，累的脑袋都在嗡嗡响，本以为用食后能回房，又被她拉住，趁着赵氏不注意，偷偷揉了揉酸痛的眼。

赵氏笑着问了她一些话，又道：“这个月的葵水可来了？”

安然知她问什么，答道：“来过了。”

赵氏略觉可惜：“都快三个月了，肚子怎的没个动静。”

安然笑了笑，心里想着才三个月呢。赵氏说道：“可是晨风还总埋头在衙门的事，冷落了你？”

安然笑道：“宋哥哥待儿媳很好，衙门的事也没落下，覃大人还时常夸赞他。家中的事也顾及的很周全。”

赵氏听她这么说，笑了笑：“真是个机灵丫头，两头都给他赚美名。”她瞧了几眼安然，蹙眉，“今个儿我见晨风也没佩戴，你也没……莫不是真的彼此冷落？”

安然问道：“娘指的是什么？”

“那司南玉佩呀，当初我替你们收拾新房时，不是在你们枕头下放了一块么？”

安然愣了愣，心中瞬时苦笑，那玉佩竟是她放的，可教她和宋祁一顿好想。未免让人看出，面上却得强忍，笑道：“宋哥哥和我都不爱佩戴那些，所以就把玉佩放在匣子里了。娘若是喜欢我们戴着，待会回房我们就戴上。”

赵氏这才放心，笑道：“也不必刻意，不喜欢放着就是，反正是取那好兆头。”

话说到最后，又是嘱咐她多为宋家开枝散叶，这才让她去梳洗歇下，又道明日随她去拜访其他叔公婶婶，早些起身。

安然回了房里，宋祁还没洗完回来，拿了衣裳随婢女过去。进了澡房，也有人伺候。以前柏树好歹是跟了她好些年，也不觉羞涩。如今让两三个婢女看着，有些不自在，可豪门大家就是如此，她要是自己动手，又得被人说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

百般不自在的洗完，回了房。宋祁正在灯下看书。两人见了，因屋里还有几个仆妇婢女在，一时也没说话。伺候的两人好好躺□，这才熄灯关门出去。

那脚步声一停，安然就松了一口气，转身窝他臂弯里：“宋哥哥一回来就去了外头，可累了？我给你揉揉腿吧。”

宋祁钳着她的身，不让她动弹，外头廊道挂了好几个灯笼，照的屋里半明：“你也累了一日，歇着吧。母亲也是欢喜你，所以才拉你说了那么久的话，别怪她唠叨。”

安然笑了笑：“赵姨……母亲她也是为了我们好，有什么可怪的。对的，宋哥哥，我知道那司南玉佩是谁放我们枕下的了。”

宋祁意外道：“谁？”

“是娘放的，说是要我们相守一生。”

宋祁苦笑：“母亲差点好心办了坏事。”

安然陪笑了一日，脸颊都微酸，宋祁当初说回到宋家开始会不自在，她可体会到了。还好赵氏这个做婆婆的待她好，多数也是因为母亲是她知己好友的关系吧。这一沾枕，困意就上来了：“唔，反正事情也过了……娘让我明日随她去见族中长辈，宋哥哥明日去哪。”

“去兵部任职。”

安然笑笑，强打了精神看他：“宋哥哥你升官了？”

宋祁淡笑：“兵部右侍郎。”

安然愣了愣：“正三品？”

“嗯。”宋祁默了默，抚着她的柔软青丝，“翰林出身虽好，但也是外派在外面两年，只是一个滨州通判，做了再大的功绩，也不过是造福大羽国的一寸地。我本以为应当是做五品郎中的，可是没想到圣上却封了个侍郎……我想，不过因为我是宋家嫡子罢了，总要撑得住场面。”

安然知晓他在想什么，宋祁绝非那种想依赖家族而生的人，可是又不得不受家族权势的影响。出身好的人，确实要比别人少走许多弯路。当年爹爹在官场那么久，一直在翰林院中，官品不上不下。宋祁未到三十就升上三品，还是兵部那样重要的部门，不可否认，其中确实有宋家权势的帮扶，无怪乎他略有惆怅。

她撑手伏着，正面看他：“长辈给宋哥哥铺好了路，并不代表宋哥哥能一直走康庄大道。你若是混账了，路再平也会跌倒。没有人可以永世扶持你，所以以后的路，宋哥哥要自己努力的走，即便起点高了别人，可身在这职位，做的别人挑不出毛病，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别人又能找到什么把柄在背后指指点点。所以宋哥哥别在意别人怎么说，做好本分，甚至做的比本分更好，让他们刮目相看去。”

宋祁怔松片刻，平日见惯了她柔情天真的模样，突然说一堆大道理鼓励自己，倒意外得很。安然……并非不懂，只是外事与她无关，根本不需要表露出来。他忍不住抱了她，长吻了一记，那种温暖简直是暖进了身体每一处骨髓。

“为夫会努力，让你一世无忧。”

安然应了一声，这样上进的宋祁，她很喜欢，非常喜欢。

一大早，日头还未出，仆妇就进来轻唤安然该起身了。不过睡了两个时辰的安然又强撑着起来，让丫鬟伺候起身，穿衣洗脸，挽起发髻，涂抹淡妆，像扯线人偶。

宋祁也早早出去，两人就在用早饭时见了面，宋家遵循食不言的规矩，吃饭说话易伤内里，整顿饭吃的安安静静。

两人一大早，就只有在宋祁回房拿东西出门时，安然给他理顺衣裳才说了几句，又被宋成峰催促走了。

赵氏和安然领着一大家子在前院送他们父子出门，前脚刚出，赵氏便道：“东西我已经准备妥当了，宋家亲戚较多，可能要走上一日。你穿的鞋可要宽松些的，虽然不用走多少路，可时辰太长，别委屈了脚。”

安然心中感激她，这种小事也替她想到了。上了车，想了片刻，笑道：“娘，莫不是你以前刚进宋家门时，吃过这鞋子上的苦？”

赵氏可不会怪她这么问，她的性子自己也知道，是个机灵人，巴不得和儿媳亲近些，这宅子才安详：“真是瞒不过你，可不就是吃了许多苦头。那时老太太没跟我说这事，新媳妇新衣裳新鞋子的，走了一日，晚上回去脚都肿了。”

安然笑笑：“宋哥哥如今都这么大了，娘还记得当年的事，想必真是在这件事上吃了不少苦头。”

赵氏笑道：“这倒不是因为太苦……而是因为……”她抿了抿笑，提帕压低了声音，“当晚回去，你公公瞧见了，给我揉脚来着。”

安然当即恍然，笑了笑：“爹真是心疼娘。”

赵氏在儿媳面前说起这事，倒也不好意思，摆摆手：“晨风跟他爹一样，也是个会疼媳妇的人，四丫头只管放宽了心。他若是薄待你，你跟娘说，娘替你做主。”

说话间，已到了宋家祖祠。先去告知祖先，领了新媳妇来见。又求祖宗保佑，少不得又求多子多福。

这不过是简单的叩拜，等到了重要的节日，就不是只磕三个头这么简单的了，从祖祠出来行了一段路，已到了第一个宅邸。

安然嫁给宋祁后，闲暇时也会向他问宋家长辈有何人，任什么官职，家中又有什么人。宋祁挑拣了些走的频繁的亲戚跟她说，是以也知晓一些。

这第一个到的，就是宋家二叔公府邸，他曾是先皇老师，连贺奉年也要敬他三分，儿子和孙儿也在朝廷任官，如今自己已经回家安享儿孙之乐，可在族中仍最有威信。

安然进了里头，并不乱看，只是赵氏昨日就送了拜帖来，她们一进去，众人早就等在了那，来看新媳妇。见到尊长，少不得又叩拜一番以示敬重。

这半日下来，见的都是有名望辈分高的长辈，顶了个嫡长孙媳妇的名头在上面的安然，见了他们更要表尊重。到了下午，又走了几家，辈分渐小，这才不用跪拜端茶。可那两个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晚上回去，梳洗时两个膝头都跪红磨破了。回房里敷了药，疲累的让丫鬟出去，坐在床边想等宋祁回来，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外面的丫鬟又不知，等宋祁回来，安然已经趴在被面上睡了过去，缩成一团。

宋祁将被子挪开，抱着她要给她顺好位置，刚探手在内膝弯里，就见她拧眉痛叫了一声，急忙轻放，看她迷糊醒来，问道：“哪里疼？”

安然看他，痛的眼泪都在打转，生生咽下，才道：“膝盖。”

宋祁拿被子给她裹好身子，卷了裤管，雪白的药粉铺在破损的膝头上，红白红白的，不由皱眉，可见淤青，但却没法又上药酒又洒药粉。想揉揉旁边，又怕扯开了伤口。

安然说道：“不碍事，刚才就是突然扯了扯痛着了，如今没事了。”

宋祁看她俏脸苍白：“脸都疼白了。”

安然笑笑，分外厚脸皮的说道：“我本来就白。”

宋祁失声笑了笑：“我给你找块纱布缠着，就不怕睡觉时蹭伤了。”

安然抬眉看他：“宋哥哥你是拐着弯说我睡觉不老实。”

宋祁淡笑：“确实不是很老实。”

安然轻哼一声，又问道：“可洗了身子没？”

“没有，刚回来。”

系好纱布，宋祁就去洗身。安然已睡了好一会，现在疼醒，睡意全消。等他回房，精神倒抖擞了。想到母亲说明日在家中歇息，等着小辈正式来探，就松了一气。

只是她想的太过轻松，就算不用四处跑，可也要笑对他们，还要在赵氏介绍一遍后记住别的房的媳妇孩子。可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平时看一本书记住内容都不是问题，这谁和谁倒乱了。

送客离去，安然想着，媳妇不好当呀。赵氏倒对她这两日的表现满意极了，夜里宋成峰回来，夸赞了一番，知书达理不说，记性还好，又待人宽和，是有长媳的模样。

宋成峰倒是面色淡淡，不附和夸奖，也不故意贬低，只说道：“从几位长辈那探了口风，对安然颇有成见，也是怪当初晨风太过任性。族中没事便能跑去滨州了么？不在滨州带个媳妇还好，这一带，就让长辈觉得是贪恋女色才过去的。”

赵氏一心护着儿子儿媳，哼声道：“若是宋家当时急需他出力他却为了四丫头走，这才是贪恋女色。我倒觉得我这儿子好得很，娶个好媳妇，可是好了九代人。老爷当初也是同意的，怎么现在语气这般怪。”

宋成峰说不过她：“都是让你惯的。”

赵氏看他，抿唇：“我如此不也是老爷你惯的。”

宋成峰苦笑：“好好，是我间接惯着儿子的。太太哪里会有错。”

赵氏这会开心了，起身给他宽衣：“长辈那我是插不上话的，可毕竟是我们大房的媳妇，老爷也别总是听他们训言，偶尔帮说几句好话嘛。”

宋成峰自然知道，安然也算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若非知晓她聪慧脾气好，也不会让长子娶她。妻子说的没错，有这样的儿媳，长远来看，也是宋家的福气。

回京第十天，安然终于理顺了各种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见完长辈见小辈，见完小辈见各种官夫人，还有其他牵扯的关系，她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大家族，难怪祖母以前总是说他们李家人少，一个劲的要爹爹纳妾生子。

宋祁刚进兵部，毕竟并不熟悉，带他的师傅是个骨子里清高的人，最见不得这种世家后人，在他眼中通通都是草包。宋祁刚过去也挨了不少训斥，鸡蛋里挑骨头的事不少。

只是他待人和气，得了训斥不卑不亢虚心听教，让他做什么，哪怕是通宵达旦也会交上。日子久了，脾气再差的人也没了脾气。这几日也待他和善许多，不故意刁难，宋祁做完手头上的事，也不逾越其他事情，和其他同僚一样，到了时辰便放衙回去。

小两口的日子总算是从初回京城时焦头烂额的状态恢复了些，早早歇下时，时辰尚早，说了会话，对了对日子，才发现两人在回京的路上温存了两回，至今已经是半个月没亲热。

说到这话，两人都是情深意动，一会就脱了衣裳，温存了两次。

歇了一会，安然说道：“我去取水。”

滑落，没等宋祁答话，外头就有人敲了门，轻声：“少爷，少夫人，奴婢们进来了。”

安然一愣，奴婢？还“们”？方才歇了许久她们也没动静，自己刚说要取水洗身子，她们就应声了，难道方才她们一直在外面？她知道有人伺候，可没想到竟然在这么近的地方。那刚刚的呻丨吟声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声音岂不是全被听了去。

无怪乎这几日母亲总是有意无意问她是不是来葵水亦或是身体不舒服，许是每日问了守在外头的婢女他们晚上可有亲热过吧。

宋祁怔松片刻，先反应过来，拿衣裳给她裹了光洁的身子。见进来四个仆妇，面色也不好。

一个仆妇上前：“少夫人随奴婢去沐浴吧。”

安然只好穿了衣裳随两个仆妇去澡房，进了去，她们也跟了来，上好水，便看着她脱衣。想到自己身上还有刚才欢丨愉的痕迹，实在是撑不住了，说道：“你们出去吧。”

两人相觑一眼：“少夫人不必觉得窘迫，在宋家皆是如此，因此才让奴婢们伺候一旁。即便今晚奴婢们退下了，改日也是要的，况且也没让主子亲自动手的规矩。”

安然认命了，好在侍候这种事的都是成婚了的仆妇，而不是那些未经人事的小丫鬟。

洗净了身，回到房里，一会宋祁也回来。两人重新躺在床上，心中颇有阴影，好一会安然才附耳开口，声音低的不能再低：“明日我跟娘说，让她们守在院外吧，否则我当真没脸见人了。”

今晚宋祁在上位，两人许久没亲热折腾的动静也大了。第二次他将安然抱在身上，那种姿势极为深入，更是舒服，哼了许多话。现在想想，简直就是演绎了一场活春宫。她脸皮再厚，也经不住如此。

宋祁又何尝不是，他是读书人，夫妻做这种事被外人听了，总归不大好，低低应了一声。轻轻抱着她，就怕贴的紧了，又起了情丨欲却不敢为之，那样未免太痛苦。

翌日，安然寻了机会，等没旁人，才跟赵氏说夜里让仆妇站的远些。赵氏开始还奇怪，等听她羞红了脸说，才说道：“倒是我的疏忽，只想着你们事后伺候好，好赶紧歇下，却忘了你们还小，脸皮薄。”

安然颔首笑笑，倒不是小不小的问题，而是两人新婚，一开始就住在只有两人的小宅子里，哪里有人在近处。若是她进了门就如此，如今也习惯了吧。

赵氏只以为是人多让小两口按捺了这么久才亲近，难怪回来后就一直没动静，许是自己的错。便让她们夜里站在院外，等以后熟人熟脸了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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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第五十九章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过了两日,得了空,安然便去了孙家看敏怡。

两年不见,她觉安然未怎么变,安然倒觉得她变化实在大。且不说那装束高贵端庄，眸色也再不似往日天真,满是成熟，隐约还带冷意。

两人在花园中说了好一会话,问了这两年的事，说了些京城的变化。

奶娘抱了孩子过来,安然瞧着欢喜,因是生肖属牛,便给她打了个小小的金牛当见面礼。那孩子拿着金牛咯咯直笑,已经会学着人说些简单的字词。逗的她乏了,就让奶娘抱她回屋里睡。

宋敏怡笑道：“我哥哥年纪也不小了，嫂子可要及早打算为宋家添孩子了。”

安然从进门她便唤自己嫂子，全然没有当年那样一口一个“坏丫头坏姑娘”的亲近了，她又想起清妍，有时嘴快或者私下里，还是会跟以前那样唤自己。语气微淡，到底还是透着疏离。

宋敏怡又道：“看看有没有什么偏方，让大夫给你开个药，头胎是男孩子的好。”

见她语调十分惆怅，安然顿了顿：“可是有什么难处？”

宋敏怡笑了笑，笑意微苦：“我夫君虽非嫡长子，但我怀的却是孙家第一个孙儿，有身孕那会，府里上下都高兴，盼着我生个男孩。可惜我不争气，生下女儿，我倒是疼，只是公公婆婆都不怎么欢喜。”

安然握了她的手：“生男生女又不是女子可以决定的。”

她没说这种事是男子那边决定的，根本和她们无关，可这种事说了，少不得要被追问她如何得知。要跟她们说现代医学想必也不可能吧。

宋敏怡摇头：“但孩子在娘胎里，就是亲娘的错。我只盼，第二胎能是个男孩。”

安然默默明白为何短短几百个日夜，当年在王宫里做公主侍读没有被染污浊的好友，却在这大宅子中变了性情。她想了想自己，宋祁是嫡长子，要是自己没生个男孩，就算他们夫妻俩没什么，但是公公婆婆也会心有芥蒂吧。想到这，心底不由苦笑，她不愿变成好友这样，本来为人母亲是十分开心的事，却不想还要背负上这些条条框框。

从孙府出来，她又去了其他几个交情较好姐妹家中，如今都已嫁为人妇，说起笑来，还记得当年一起在学堂时的情形。

回到家里，赵氏便给了她一张请柬，笑道：“和安伯的儿媳送来的，邀了许多官夫人明日去赏花。”

安然接过，赵氏又道：“她是秦将军的女儿，也是去年才进侯府的，年纪与你相仿，请的人也都是这两年的新妇，你多去结识些人也好。家里也没什么事忙活。”

“明日安然会早早出门的。”安然笑了笑，这些应酬是免不了的。只是当年做姑娘时以玩为主，如今却是以结识其他侯门媳妇为主，想要玩，也是次次要的。

赵氏又道：“你回来后，可写了信给你爹娘？”

安然微顿：“倒还没有，回来前已经跟母亲说过，没什么大事我便不写信去了，毕竟……这儿是皇城，盯着的人多。母亲也觉无碍。”

赵氏一听，心中宽慰，这两母女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如今局势正紧张，李家到底是被贬谪的罪臣，要是书信往来太频繁，对宋家确实不好，她略微愧疚：“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别觉得我们宋家薄情。”

安然淡笑：“儿媳明白，若要说薄情，那当初也不会让安然进门的。娘也别怪安然是个不孝女就好。”

两人笑笑，很敏感的一个话题，来回几句，就轻松没误会的解决了。

夜里赵氏和宋成峰说了今日的事，他也是诧异：“倒真是个看事通透，识大体的孩子。”

赵氏得意道：“那是，也不瞧瞧那是谁的女儿，是谁挑的儿媳。”

宋成峰笑道：“晨风的眼光不错，不枉他就守着这一个媳妇。”

赵氏也欢喜，给他脱了外裳，才道：“只是……老爷也知道，京城的达官贵人呀，很多都是骨子里觉得自己高贵，我怕安然明天去了要被欺负。就算她们不敢明着说，可总觉得要被冷落。”

宋成峰淡声：“要是连这个都应对不了，还怎么做宋家媳妇。”

赵氏说道：“你这脸变的跟翻书似的，刚才还夸赞来着。”

到底还是心疼发小好友，等宋祁回来，便让他明天陪安然去赏花。宋成峰一听，眉毛就竖起了，斥责：“糊涂了不成，明日他不休沐，你还要他特地告假去陪四丫头赏花？昏庸！而且那是女人一起赏花，他去像什么话。”

两人平日恩爱，但都是爱赢的人，多数也是宋成峰让着她，但有些事还是有原则的。宋祁见两人要吵起来，笑道：“爹娘不用为这件事争辩，我会处理好的。”

宋成峰真担心他贪恋美色，有个长的好看的媳妇是有面子，可一不小心就变成红颜祸水了。又叮嘱了一番不许他胡来，宋祁笑笑应声。

回了屋里，就见安然在看梳妆盒。

听见脚步声，安然抬头看去，笑道：“回来啦，在外面吃的可饱？要让春桃给你再备些饭菜么？”

“不用。”宋祁走近看那些首饰，各式各样，还各有用处，笑道，“突然觉得还是男子好，只佩个发冠就好。”

安然拿了一只碎柳金步摇和碧玉华胜，扬手附在发髻上，仰头看他：“哪个好看？”

宋祁左右看看，笑道：“你戴什么都好看。”

安然笑了笑：“真会哄人，好吧，那我换个说法，戴哪个更好看？”

宋祁这才指了一个，安然拿下：“决定了，明天戴这金步摇去。”

她不喜往脑袋上插什么东西，以前就被沈氏说过好几回。可赵氏特地嘱咐她，有多好看就妆点的多好看，越贵气越好。有皇亲国戚在还说收敛点，可这种官家媳妇就是争奇斗艳的，你穿戴的清纯，别人面上说你真是衬得起这妆容，淡抹胭脂也是美人。可背后却会说你寒碜，这人呀，常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而且她是宋家媳妇，更要装扮的大气。

宋祁说道：“母亲说你今日去见了敏怡，聊的可好？”

安然顿了顿：“不大好。”

宋祁坐在她一旁，问道：“怎么不好？”

安然看他，回到京城来，宋祁又瘦了许多，敏怡见了自己，也说她瘦了。她想，在京城吃喝是好了，可心里到底不大快活的。见他问起，说道：“你妹夫又纳妾了，而且第一个妾侍又有了身孕，虽然嫡庶有别，撑死也大不过嫡出，可如今敏怡腹中没动静，她有些发愁。”

宋祁说道：“敏怡自小就是这种性子，总是太消沉。孩子已经生了一个，总要养好身子再要第二个，若是为生而生，倒不是做孙夫人，而是做为孙家生孩子的孙夫人。”

安然点点头：“我这般劝她了，只是她的心结解不开。”

她想，敏怡最在意的，不是孩子的事，而是孙小将军频繁纳妾吧。当初纳第一个妾侍敏怡在信里也没说什么，毕竟这年头男人纳妾是正常的事，她总不会跟自己一样死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可这成亲两年就要了两个姨娘，到底有些芥蒂。

宋祁见她不知沉思什么，抬手摸摸她的脸：“你是怕……我也给你招几个妹妹来吗？”

安然淡笑：“是怕，宋哥哥说过不会，可是回来一个月，族里长辈可透着让你快些抬多几个姨娘进来开枝散叶的意思，最好生的全是庶子，以后又可以考取功名做官，比庶女好不知多少，说了一堆，倒说的我善妒死拽着你。”末了一想，又正色，“对，我就是妒忌，就是拽着宋哥哥不许你纳妾。”

美艳的脸上用这种严肃的语气说出这么一番俏皮的话，宋祁真觉得这不是霸占，而是喜欢。她喜欢自己，才会如此紧张。他探身吻了她一记，说道：“那你就一直这么拽着我吧。”

安然心里微动，环手抱了他：“嗯。”

宋祁顺势将她抱起，往床榻走去。这样心心相印的时刻，比平日里特意做的前戏不知好多少。

夏夜微热，贴合在一起的两人，比这夏夜……更热。

翌日，安然起了个大早，那边说是清晨的花儿最好看，沐浴朝阳下，如含金光，喜气又富贵，因此她还有些困意就起来梳洗了。

装扮好后，下人收拾东西出去，她看了铜镜好几回，转身看那穿上官服的宋祁，身形笔挺，官服处处贴身而合适，一眼看去，又正气又俊气。她张手看他：“宋哥哥，我像不像孔雀？”

宋祁抬眸看去，当真是个绝色丽人，哪里像大花孔雀。而且最主要的是，安然的妆容可淡可浓，淡妆清丽秀气，浓妆美艳媚惑，后者在他撩起喜帕时便知道了。今日的状偏浓，却也非妖冶的，非常合适，笑道：“好看。”

安然笑笑，反正在他眼里，横竖都是好看的，微微撇嘴：“以后再不问你。”

坐□要往手上戴饰物，又回身看他：“宋哥哥，我戴哪个镯子好看？”

宋祁失声笑笑，安然才回过神来，面颊微红，认真道：“真的再不要问你。”

两人是一起出的门，今日天色倒不太好，不是赏花的好日子，瞧着就要下雨了。等她下了马车，到了侯府，天色更是阴沉。方才和宋祁在家门口道别就上了马车，也没注意到婢女有没带伞。下了车见几个婢女都是两手空空，不由说道：“忘了带伞么？”

春桃笑道：“少夫人，这雨下不来的。”

安然微微皱眉，也没多问她，只是这种天气，还是带伞好。虽然没几步路就可以坐马车，也淋不了雨，可是让婆婆知道，责怪的就是没做好本份的下人了。

进了里头，便有人来迎。去了后院，那儿搭起了棚子，本来是怕赏花品茶时被日头晒着，现在倒成了预防挡雨的了。

安然先向侯爷儿媳姜氏问了好，又一一由她引见其他先来的新妇。众人听见宋家媳妇来了，都带了几分好奇。毕竟宋祁是当年的状元，长的好又有学识，家世还无官家可比，却迟迟不娶，名声早就传遍京城。前几个月听闻他娶妻，一打听，可教人不解，千挑万选，竟然娶了前丞相家的姑娘。

今日一见，容貌甚美，心里便想那宋祁也是个糊涂人吧，为美色所诱了。李家已颓，还是罪臣，若非长的好，想必李四姑娘也进不了宋家门。

安然见她们眼神有异，不动声色和她们说笑，只当作什么都没瞧见。否则又能如何，人家未挑明的事，难不成还要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么。若真有人不顾宋家面子对她冷言冷语，再说不迟。

这次花会共来了二十一人，果真如赵氏所说，个个都是年轻夫人，最早嫁的那个，也不过是在去年九月，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有姑娘时的朝气，一时也融洽。到了午时，众人入席用食，除了主家，其他夫人都是按照夫家官位来排，安然的位置便排在前头。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多是三十以上，甚至是偏三十有五，宋祁是三品，安然自然是在前面。

她这一入座，就惹来更多眼神。她生的十分貌美，方才不多言谈，却也惹人注意。如今坐在主家右侧，更让人留意。

菜还未上来，便有后到不知她身份的妇人说道：“这位莫非就是宋家的新媳妇，李家四小姐吧？”

安然淡笑轻点了头：“唤我安然就好。”

那人笑道：“李大人可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沈夫人也端庄高雅，听说李家姑娘个个都生的好，尤其是李四小姐容貌更甚，我看不假。”

旁人说道：“早就不是李大人了，当初圣上不是说李家人不能入京么？怎的李四小姐却能回。”

安然轻看了那傲慢的小妇人一眼，一人插话轻笑：“嫁进宋家就是宋家人了，自然不关李家的事，妹妹有枝可攀，自然是愿意做宋家人。”

有几人抿嘴笑笑，也有几人默然不作声，又有人道：“要想攀上宋家的枝，也得生的好才行呀。妹妹没李四小姐的容貌，就别想了。”

安然微微屏气，这些话真是好不客气。说她为了荣华舍弃娘家，还以色媚惑宋祁才得益翻身什么的，简直是混账话。待她们说的放肆了，她缓声：“安然是宋家人，也是李家人，有了公婆，也未忘生养我的爹娘。蒙圣上恩德，许我随夫回京。夫不嫌妻，是我的福气。只是圣上钦点的状元，又怎会是拎不清轻重的人，几位姐姐说的这些话若是让英明的圣上听见，怕是不好。”

几人微顿，一会一人才道：“我们倒也没说宋大人的不是，妹妹多心了。”

安然笑了笑，既从容又不卑不亢：“但愿是我多心了，还是赏花吧，否则别人问起我今日做了什么事，我真不知是要告知他们，原来今日赏的不是花，而是人呀。”

那几个嚼舌根的人相觑几眼，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个美妇人忽然对那其中一人说道：“秦夫人被称为京城一绝，是公认的美人。你娘家和宋家也交好，应当和宋大人见过不少面，听闻秦夫人当初也非常有意宋家，可为何宋大人却没喜欢您？却娶了李四小姐？我想，这也不是容貌的缘故。比李家有权势，富贵，比李四小姐好看，学识更渊博的可不少，可为何宋大人偏娶了安然姑娘？我想，这不过是真心喜欢罢了，哪里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说法。”

安然好奇看她，不知为何当着众人的面帮她，可这人，是半分都记不起，并无交集。

这下众人是彻底没再继续这话题了，主家新妇也打了圆场，将这话绕了过去，气氛又微妙的和睦下来。

安然看那美妇人，她也正瞧来，笑意浅浅向她点了头，安然忙回以眼神致谢，若非是对面桌，真想好好和她畅谈。

饭吃了一半，天就下起淅沥小雨来，众人在棚架下，也沾不到半滴雨水。吃过饭，歇了一会闲侃，赏花没赏成，也没什么兴致，便准备回去。各府下人纷纷打了伞送自家夫人出去，主家见安然未动，也是个体贴人，笑道：“可是没带伞，我让下人去拿两把来。”

说罢就让人去拿，那秦夫人见了，说道：“宋夫人，你身边的下人也实在不懂看天色，莫不是你从娘家带来的吧？”

安然实在听不得她全程都冷言冷语，说道：“看来秦夫人是想替我们宋家指导下人，真是荣幸至极。”

秦夫人一顿，还没发难，那侯府下人就跑了过来，说道：“请问哪位是宋侍郎宋大人的夫人。”

春桃说道：“可有什么事？”

那人道：“宋大人来接宋夫人，正在门口。”

众人一愣，那侯爷儿媳已说道：“快请宋大人进来。”

原本要走的人也不走了，瞧着宋祁撑伞进来，雨随伞沿而下，滴落地上，淅淅沥沥的，模样甚是丰神俊朗，当真是个美男子。

安然眨眨眼，不知他唱哪出戏。

宋祁步子不急不缓，上前向主家问了好，笑道：“知道今日安然来赏花，我正巧午后歇息半个时辰，便来接她一块回去，是我唐突了。”

旁人笑道：“我说为何宋夫人不带伞，原来是有宋大人亲自来接。听闻您在兵部十分繁忙，还抽空来接，当真是伉俪情深，我们是羡慕不来的。”

宋祁笑笑应声，又看向安然：“可向众位夫人告辞了？”

安然回过神，向众人道别，便进了他的伞下，挨着一起出了侯府，上了马车，等他上来，侧身都湿了，拿了帕子给他掸干净，抿紧了嘴，说道：“我终于知道为何春桃他们没带伞了，许是和你商量好的。”

宋祁笑道：“她们可为难你了？”

安然笑道：“倒是有为难的，不过我不在乎她们，她们也气不着我。就是对你冷嘲热讽的，听着让人生气。”

宋祁看她说后面那句话时拧眉有怒气，当真是为了他才生气，说她自己倒是傻乎乎的一点也不在意，也顾不得是在马车里，抱了她便亲了一口。安然瞪大眼，轻捶了他一拳：“宋哥哥你越发不正经了。”

“开心罢了。”

安然笑笑，挨他近坐，倚在他肩上：“你怕是早就料到她们会刁难我，说我是红颜祸水还是什么狐媚子，所以你才特意过来，对的，这是俗称的‘秀恩爱’。”

宋祁笑道：“这个词倒精辟，”

安然说道：“可要是她们添油加醋一番，你倒是变成贪色之徒了。”

宋祁说道：“兵部那边已经稳定下来，我每日早去晚归，旁人也知晓我不是去任闲职的。今日知我百忙也要去接你，也是让她们知道，我娶你，不是因你容貌，也非你才识过人，而是我真心喜欢罢了。一次被误解，两次三次，一直坚持，那再多的流言蜚语，也会不攻自破。”

安然笑笑：“这个法子笨极了。”

宋祁轻揽着她，听着这话也是笑笑。想堵上悠悠众口，哪里有那么简单。无论再怎么表真情，旁人也会嚼舌根。那就顺其自然下去，一年、两年，他只守着安然，不出五年，也再不会有人说那些话。

回到家里，宋祁匆匆吃了饭，又回兵部去了。安然倒不想他下回还这般赶，反正他的心意自己也知晓，别人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横竖不在她心上，也气不了她的。

回了房里午歇，安然想起今日那在宴席上帮自己的美妇人，问那在铺床的春桃：“你可知那帮我说话的少妇是哪位府上的夫人？方才人多，也不好问。”

春桃抿嘴笑笑：“少夫人这个就不必打听了，总会见着的。”

安然见她笑的有隐情，说道：“别卖关子了，说吧。”

春桃说道：“那是夫人娘家的表小姐，跟我们是表亲。说起来，少夫人得唤她一声表姐，不过关系有些远罢了。”

安然皱了皱眉，恍然过来，笑道：“莫不是娘让她为我说话的？”

春桃笑道：“当然呀，否则谁会去得罪那几个官太太呀。今天一大早，夫人嘱咐我说在花会见到表小姐后，就跟她说要多照顾你。这话刚说完，少爷又唤我，让我别带伞了，他要亲自去接您。这两个秘密，奴婢可是忍了大半天呀。”

安然心中暖暖，有这样的婆婆和夫君，真心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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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乍暖还寒皇宫赴宴

第六十章乍暖还寒皇宫赴宴

八月的天,皇城秋风乍起，百姓已经开始穿夹了薄棉的衣裳,而在滨州却仍旧是薄衣薄衫，午时还能常见着人拿了小扇子轻摇,热的很。

又快到一年中秋,沈氏去族里商议今年祭祖的事，又见着了韩氏。沈氏对他们仍是不理睬，只是韩氏知晓李瑾轩娶了个郡主,安然又嫁了官家中最有权势的宋家,也不敢当面冷言冷语,否则沈氏一个心狠，估计他们大房的都要像蚂蚁那般被碾死。相反想套套近乎，至少让张侃别总盯着李瑾贺就好，做不了官，这生意做起来也可过上体面的日子。

李顺因今日身体不适，路离的又近，沈氏也没乘车，商定了当日的事宜，步子刚迈出大门，背后就听见人唤了她。步子微顿，想佯装没听见，只是那声音太大，别人都侧目了，又如何当作没入耳。缓缓转身，韩氏已快步走了过来，笑道：“刚才进来时没瞧见弟妹的马车，可是坏了？不如坐我的回去吧。”

沈氏微微欠身问了好，就算再怎么翻脸，礼节也做好，如此就算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也不会说他们二房的不是，声音略淡：“不必了，宅子离这儿挺近的。”

韩氏笑道：“那可不成，弟妹可是侯爷的女儿，娇生惯养的，这路可不平坦，还是让我送送你吧，反正也顺路。”

沈氏看了看她，这嘴脸变的可当真是快，日新月异的。如今亲近她，还不是因为二房有了权势，有福想要同享，有难却还要踩一脚。她的脸皮倒厚，当真忘了曾对他们做过什么么？

韩氏见她默声，也不自在起来，她想着自己到底比她辈分大，就算有了靠山，她也是大嫂，难不成还要看她脸色不成。安然是嫁的好，可宋家的胳膊也伸不到滨州这穷地方，李瑾轩也娶的好，可那郡主到底有没有得王爷认可还不一定，否则当初怎会娶的那般简单。

沈氏淡声：“不劳大嫂操心了，弟妹自己回去就可。”

韩氏僵了僵脸，轻笑一声：“弟妹真是越发看不起人了。”

宋嬷嬷听的皱眉，想要辩驳，沈氏轻轻摇头。她方才的话旁边的族人可有听见的，自己不辩，就是韩氏的错。自己辩了，就是他们二房的错。在那些德高望重却有些迂腐的长辈看来，小辈就是不该和长辈顶嘴的。他们怕的，不过是开了这个先例，日后自己也同样被小辈斥责，所以维护好这个等级，也是他们长辈的职责，无论谁对谁错。

韩氏满腹怨气回到家中，一进门就见八岁的李重归在院子里跑，儿媳阿阮在那绣花，一头扑进阿阮怀里，唤了一声“娘，我饿了”。韩氏一见，疾步上前拎了他的耳朵就往后扯，气道：“瞎撞什么，没瞧见你娘有了身孕，撞坏了怎么办？”

阿阮把他护在怀中，陪笑道：“娘，他能有多大力气呀，哪里会撞的坏。”

韩氏说道：“指不定就是故意的，怕你肚子里的孩子夺了他爹的疼爱。”

阿阮笑笑，揉揉李重归被拎红的耳朵：“只是小孩子还跑罢了。重归不疼，娘待会给你做好吃的。。”

韩氏拧眉，当着面就说道：“真不是尚和怎么想的，竟然捡了个孩子回来，又不是自己没那能耐生。日后他亲爹寻来，这孩子不就摆养了，真不懂计算。”

阿阮笑道：“娘别生气，爷也是个好心肠的人，可以积功德，对我腹中的孩子也好。”

韩氏听见这话，气才消了些。嬷嬷奉上茶，刚喝了一口，耳边就听见刺耳的叫声，差点没将手中的茶抖得溢了，将茶杯重放回嬷嬷手里，烫的嬷嬷神色痛苦却不敢吱声。她叹道：“你爹命短，得了怪病就这么去了。后来你二叔溺水，也去了。我本以为我的命已经够苦，谁想老了，你小姑子又疯了。如今我只有尚和一个可依赖的，你呀，多生些，给李家壮大门面吧。”

阿阮好一番劝，才将她面上的愁云劝散了些。李瑾贺回来时，还拎了条鱼，还会张嘴动弹，可新鲜着。进来问了安，见李重归耸拉着脑袋站在一旁，轻拍他的脑袋：“爹回来了，怎么不叫？”

李重归抬头看他，小眼泪汪汪的，李瑾贺将鱼交给下人，抱起他抛了抛：“谁欺负你了？”

韩氏瞥了一眼：“我。”

李瑾贺顿了顿，坐下椅子笑道：“重归哪里惹您生气了？”

韩氏轻笑一声：“比起阿阮腹中的孩子，你倒对个野种更上心。”

李瑾贺拧眉：“什么野……我不是早就说过，进了李家门，就是李家的骨肉。还有，娘别再当着重归的面说。”

“小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韩氏嘀咕一声，见儿子面色微沉，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就不说。你有空紧张他，倒不如多陪陪阿阮。”

李瑾贺逗了他一会，见他开心了，才说道：“不是去叔公那商议中秋的事了么？这次要交多少银子？”

“每户额定五两，一个人交一百文，我们家一共交五两三百文就好。”

李瑾贺皱眉：“我们家五口人。”

韩氏说道：“这野……重归我没算在里头，还有安阳，她又不去吃饭，白交钱吗？”

李瑾贺沉了脸，对阿阮说道：“你去取五两五百文来，让阿福送到叔公家去。”

韩氏大声道：“你如今很富裕吗？两百文够买好几天菜了。”

李瑾贺说道：“娘，重归是李家人，安阳也是。我平日里无暇看着她就算了，你常在家，也让她疯跑出去。你不把她当女儿，我把她当妹妹。”

“妹妹……”韩氏冷笑，“她当初嫁了徐保和就整日踩在你头上数落你，连娘她也不放在眼里。我想到要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照顾个疯女儿，就烦的睡不下。以前我常笑你姑姑是老姑娘，没想到自己也养了个，可笑。”

李瑾贺不想再听她唠叨这些胡话，抱着李重归，牵着阿阮进了屋，拿钱去了。

宋嬷嬷陪着沈氏走回去，路上愤愤不平：“那大太太真是愈发过分了，自己做的事就不长脑，别人待她本分冷色就觉天下人待她不公。动不动就在族老面前说自己没了丈夫又没了个孩子，女儿还疯了，命苦命苦的，最后一个不完全是她自己作的。”

沈氏轻责：“大哥和尚明的事就莫说了，大哥为人忠厚，尚明也是不该死的，可惜了。你说安阳我倒是不拦你，但若大嫂会做人，又怎会落得今日这种地步。本来尚和在商行也站稳了脚的，可惜大嫂太过猖狂，娇惯着安阳。可巧何妹妹碰着了张侃这样狠手段的，好好收拾了一番，有秦家帮在，大房也别想在滨州发财了。”

宋嬷嬷心里倒解气：“最好是别让他们得势，否则又得张狂。”

沈氏笑笑，这样的亲戚，沾不得，简直连半分关系都不想牵扯上：“二爷这月的信还没来么？”

宋嬷嬷答道：“还没有，上一回来信是……是……”

沈氏笑道：“是上月十一，今天整好一个月了。约摸中秋也是不回来过。”

宋嬷嬷笑道：“太太和二爷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感情却是一分没淡的。”

沈氏笑笑，儿女乖巧，夫妻伉俪，家中和和睦睦的，就足够了。路过药铺，瞧见正好有新到的药材搬进店，便拉了宋嬷嬷去买些好的药材给清妍炖汤喝。

李瑾轩如今作的画都放在别人的店铺里卖，卖的出去的就和老板分成，卖不出去的全部送回，那老板才答应挪个位置，代他去卖。虽然钱少赚了些，但是却不用抛头露面。

夜里沐浴回到房里，就见清妍正拿了针线往针眼戳。如今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圆滚滚的，比同月份的孕妇肚子都大，大家都想着这约摸是双生子。清妍没生过孩子，不知道生一个就难受了，更何况是生两个，听见估计可以一次生俩，比谁都开心。

听见开门声，偏头看去，见李瑾轩进来，也不穿了，抬手朝他递去：“灯火太暗看不见。”

李瑾轩接过，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很快穿过。比起第一次来，速度奇快。剪断线，给她拧好了结，笑道：“肚子可饿了？我去厨房瞧瞧鸡汤炖好了没。”

“别。”清妍苦着脸道，“再不要吃那么多，你瞧，我的下巴都圆的瞧不见了。”

李瑾轩看着她，比起以前来确实是圆润了许多。见他看的久了，清妍背身：“果然是。”

他失声笑笑：“是圆润了些，但又没说不好看。”他从背后抱着她，伸手摸摸那高隆的肚子，“快点出生吧。”

清妍倚在他身上，来回数着他的手指玩，笑道：“娘不是说可能怀了两个吗，最好是一男一女，哥哥带着妹妹，多好。”

李瑾轩笑道：“那后年再生两个吧。”

清妍点头：“嗯。”

“再再后年又生两个。”

清妍眉头一拧，回身拍他，佯装生气：“你把我当母猪呢。”

两人相视笑笑，期盼这孩子出生，为家中添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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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乍暖还寒皇宫赴宴

临近中秋,宋家上下早就清扫了一遍，换上了新灯笼,没了些许尘埃，连灯火都亮了许多。

赵氏和几个妯娌说了后日中秋族人聚会的事,因几个侄子成家早,没嫡子也有了庶子，唯有赵氏膝下无孙儿围膝，说着说着便有个弟妹问道，“怎的安然进门半年了，肚子还没点动静，”

赵氏笑笑,“倒不急,这事随缘嘛。”

一人说道，“我倒是想起来，李夫人不就是过门五年才只生了她一个女儿，该不会是……随了她娘那样吧？”

有人带了头，其他人也纷纷猜测或许真是如此，赵氏心里听着也不是滋味。要是真要她等个五年，乖乖，那可了得。可见小两口如胶似漆，问了下人，也说常做夫妻之事，总不会是真有问题吧？

越发不安，便去了个有名望的大夫那，问问有什么药调理□子。

今日宋祁休沐，和安然在房里下棋，各有输赢，下了四五盘也乏了。宋祁说道：“去外头走走吧，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安然想了片刻，笑道：“去苑塘吧，有好几个月没去了，那儿的鱼最好吃。”

宋祁笑道：“又嘴馋了。”

安然笑道：“你不想吃的话，那都钓给我吃吧。”

宋祁笑笑，让小厮去备马车。

到了苑塘，还不到午时。因中秋前头三天朝廷上下休沐，来这游玩的官家人也多。宋祁刚下车，就有人瞧见来打招呼。等安然俯身出来，宋祁伸手接她。别人见他动作小心，没半分故作之态，惹的旁人羡慕。

安然刚回京那会，宋祁得了空都会陪着她，她去玩也会去接送，开始还有人说闲话，久了，谣言不攻自破，到如今，仍是恩爱，赞言就多了。

宋祁和安然进去，那苑塘老板郑浩生见了安然，快步迎上，笑道：“见过宋大人、宋夫人，上雅间吧。”

等过了人群，安然笑道：“郑叔叔不用客气，方才你一说雅间，那些人可盯的紧了。”

郑浩生笑道：“来这里的官员确实不乏大官，一品二品的也得等在那，可你们不同。我和你姑姑虽然没见过几回，可那样豪爽的女子，也让人难忘。我上回瞧见你，倒吓了一跳，可真长的一样。”

安然笑笑，确实是，越长就越像三姑姑。

拿上鱼竿，寻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安然和他说起以前常和清妍来这，几乎每个月都来一回，倒也没吃腻。后来到了滨州，湖泊多，但是总觉得鱼儿的味道不及苑塘的。

宋祁笑道：“对你而言，到底京城才算得上是家，人在别的地方吃东西，到底不香。”

安然想了想，笑道：“也对。我如今只盼呀，圣上能早点让爹娘回京，否则估计我要好多年都不能去滨州看他们。”

宋祁声音微缓：“约摸不用太久。”

安然握着鱼竿的手顿了顿，偏头看他，正要问，便见他挪开了视线，定定看着鱼池。她默了片刻，心下知晓这种话题不宜深说，便没有问，岔了话说道：“宋哥哥，水面动了，看是不是鱼儿上钩了。”

宋祁抬手，果真见了一条鱼儿挣扎。将鱼放进桶里，心如那鱼池波纹般不能平静，安然懂他，因此才不追问，否则以她的脾气，总不会随他一块毫无征兆的停了这个话题。

午时在苑塘客栈这将鱼熬了汤，又让店家分别烤、蒸了一条，吃了三道鱼菜，心满意足。吃过后又在街上游玩了一圈，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

赵氏见了她，唤她过来，说明日皇后宴请午食，让她今晚歇好，衣裳也备个大方得体的，穿戴整齐些。

赵氏和安然都是官夫人，因此请柬也是一式两份的。留她说了会话，赵氏又说道：“娘为你寻了个大夫，等过了中秋，给你看看，看哪儿没调理好，怎的半年了肚子还没个动静。”

听见又是老生常谈的话，安然倍感压力，可也唯有一一听着。宋祁在旁听了，说道：“我倒是不急，慢慢来就好。而且十七的年纪，身子都没长好，孩子晚两年要不迟。”

赵氏立刻把话锋转向他：“你不急，爹娘急。敢情是你不想要，所以才半年没个动静吧。”

安然想开口，这事可真不能怪宋祁，刚要说，宋祁握了她的手，力道微重。当即明白，这是不愿她挨训。

两人眼神交汇的片刻，哪里躲得过赵氏的眼睛，见他们如此，她这做母亲的也不好再说什么，半是欣慰半是忧愁，摆摆手让他们出去了。

安然随宋祁回了房，关了门，便说道：“你能挡得一回，也挡不住第二回的，总不能一直在我身边。倒不如让娘说我。”

宋祁淡笑：“那能挡一回就算一回吧。”

安然笑笑，抱了他的胳膊垫脚亲了侧脸一口，红着脸贴耳：“那今晚努力些吧，以后就都不用挡了。”

宋祁微微咽了咽，低眸看她，这样主动的安然……好像也挺好。也不管两人还没梳洗，就抱起她往床榻走去。

安然静静窝在他怀里，以前很怕有孩子，因为生孩子什么的太痛苦。可如今，却想要一个了。不是为了“应对”公婆和宋家族人，而是……打心里的想和宋祁生个他们的孩子。

翌日辰时，安然就随赵氏进宫，听皇后训言。待入座，还看见了敏怡。稍稍抬手摆了摆，敏怡也冲她笑了笑。

吃过饭，又陪皇后游了后花园。等快至申时，让她们回去，独独留下安然。

安然对这皇后还是有些抵触，当初太后和皇后都是支持二皇子的，也就是说，李家遭难，皇后也肯定出了力。严格说起，不管不是想声东击西保住李家的皇帝，还是一心一意想要打压李家的皇后，都是对不住李家的人。这会见独留自己，偏又拒绝不了，只好恭恭敬敬陪话。

仁德皇后拉着安然的手说了会话，见她说话得体，却是止在规矩上，不疏离，可也不亲近。她笑道：“赏了半个花园，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吧。本宫觉得和你非常投缘，当年还想向你母亲为二皇子求娶来着，可惜呀，你年纪尚小。”

“是安然没这福气。”安然笑笑，心里想着总算是说到正题上了。

仁德皇后说道：“如今你嫁进宋家，本宫也欢喜。不过宋家权势再大，也不能把你爹娘接回京城团聚，你是个孝顺孩子，本宫……倒是可以帮帮你的。”

安然立刻跪下，颔首道：“皇后娘娘万福，只是爹爹如今正行丁忧，若是回京，只怕旁人要非议了。可惜爹娘没这福分，不能得皇后娘娘恩泽。”

果真是拉着她便没什么好心思，若是她点头了，皇后真把爹娘接回京城，那她就是欠了皇后一个人情，她是宋家媳妇，让人知道也少不得猜测是不是宋家要帮扶二皇子了。正好父亲有丁忧之名，说了这话，任皇后再想怎么拉拢，也不敢逆了。

果然，这话一出，皇后的面色也沉了，淡声：“真是有心使不上力，本宫心里也不舒服。”

安然千恩万谢，也不抬头去看她。仁德皇后也不让她起来，既然帮不上忙，那就……跪着吧，她还敢说个不字么？

跪了许久，膝头也酸痛起来。正不知要跪多久，就听见外头公公报声“皇上驾到”。

皇后执帕下地，迎了出去，在门口就请了安。安然也转身跪安。

贺奉年看了看那俯首跪在地上的紫衣人，问道：“今日的宴席还未散？”

皇后笑道：“早散了，圣上坐吧。”

贺奉年坐□，又瞧了安然一眼：“那这是谁家的，可是犯了什么事，久跪不起。”

皇后坐在一侧，淡声：“说了一些不得体的话，跪跪长点心。”

贺奉年素来不管这些，象征性问了仁德皇后今日的宴席，等想跟她说皇子的事时，到底不便，示意皇后让安然走。

皇后说道：“退下吧。”

安然轻松一气，跪了安，起身时腿都有些软了，又不敢揉腿，刚直了直身，下意识的往前看去，便对上贺奉年的眼睛。瞧见他眼里抹过的诧异，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刚才跪着没吓出冷汗，现在这眼神一交汇，立刻湿了一脊背，她怎么就忘了，如果三姑姑真和贺奉年有什么过往，她这张脸简直就是“见不得人”的。

贺奉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连皇后也察觉到了不对，唤他一声，才收了视线，让那宫女扶她出去。等安然走了，面色沉冷，硬声道：“让你管个后宫，你倒是折腾的不错。”

仁德皇后一听语气不对，立刻跪下：“不知圣上此话何解。”

贺奉年轻咳几声，心口闷得很，他这病，真是愈发严重。听她这么说，冷笑：“没认错的话，那是宋家媳妇李安然吧，你罚个将军的媳妇，骂个文臣的媳妇朕都不说你，偏是宋家这样的纯臣，你动不得。”

皇后冷汗涔涔，不知他怎么认得那是宋家媳妇，还发这么大的火。

安然从宫里出来，坐上马车，刚才眼神对上，真有种魂飞魄散的感觉，这回她确定无疑，三姑姑真和贺奉年有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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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故人再见喜事又来

第六十一章故人再见喜事又来

安然回到家里,赵氏已经和其他命妇去游玩,并不在家中,直接回了房里睡下。宋祁回来，听见安然不舒服,进了屋,站在床沿看她,睡的正沉，脸上上了妆,看不清面色。将她面颊上的散发轻轻撩拨开，就见她醒了。

宋祁微顿,“惊着你了。”

安然拉了他的手,“宋哥哥得空么,”

宋祁淡笑,“嗯。”

“陪我睡会吧。”

宋祁点点头，脱了外裳鞋子，将她抱在怀中，轻抚她的头，好一会才问道：“怎么了？”

安然把脑袋窝在他的臂膀里，低声：“今日宴席散了后，陪皇后逛了花园，随后就散了，但皇后独独留我下来。”

宋祁略微紧张：“可受了什么委屈？”

安然说道：“没有。只是皇后说要将我爹娘接回京城来，我以丁忧之名推辞了。还好这个时候皇上进来，才得以脱身。”

宋祁听着好似也没什么让人慌神的，迟疑片刻：“你并非第一次入宫，也不是第一次见圣上皇后，怎会……有些惊怕的模样。”

安然叹道：“简直就是惊心动魄。”她往上爬了爬，趴在宋祁耳边，低声说了一直以来的猜测。她信他，不会指责她猜测圣上的事，也不会对别人乱说。

轻而缓的说了许久，才终于说完。最后一字落下，顿时有种虚脱感。

宋祁低声：“这些事，就当作不知吧。”

“嗯。”

说完这些话，安然心里倒轻松了许多，果然有些事还是要说出来舒服些。又往他身上钻了钻，更是安心，这才沉沉睡下。

晚上一家人吃过饭，宋祁就出去了，安然以为他和哪个同僚去玩乐。陪赵氏唠完，梳洗后回房，拧了湿发坐在床边看书，等着发干，就见宋祁回来了，笑道：“怎么这么早。”

宋祁屏退下人，待房门关了，才走过来，拿了个小盒子给她。

安然放下书接过，打开里头，放着三个暗格，格子里头各有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宋祁说道：“草药制成的药丸，若是你猜测的那些都是真的，不管圣上待你态度如何，还是避免见面的好。不便进宫的时候，就服用一颗，暂时会让你脸上身上起红斑，只不过要一两日才好。”

安然看他：“可这……不就是欺……”这是欺君呀……她没想到宋祁竟然也会冒这种险，摇摇头，“见就见吧，反正我已是宋夫人，难不成还能被掳去做妃子？况且我猜的未必是真的。”

最后一句她故作轻松，可自从见过贺奉年，几乎笃定就是有牵连的，尤其是当年看见赵护卫出现在姑姑身旁。

宋祁握了她的手让她收着，眉头微拧：“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我倒是想明白了，为何当年你每年进宫饮年宴，圣上都要唤你到身边，还独独赏赐东西给你。你那时的眉目就和李三姑姑十分像了。”

安然仍是笑的轻松，贺奉年是个精明的人，总不可能真把她留在宫里，得罪宋家。让宋祁冒这种欺君罪名，她不愿。

宋祁见她不答，伸手抱了她，低声：“圣上……是个自私又心狠的人，他若是得不到的，很可能会毁了……李三姑姑为何一直不成亲，只怕是有圣上的缘故。”

安然轻声答道：“嗯，可我不愿让你陷入险境呀。要是被发现了，我完蛋，你也完蛋了，一起完蛋可不好。”

如此严肃的事被她这么“阴阳怪气”的一说，哪里还有什么肃穆感，宋祁失声笑了笑，安然从他怀里出来，看着他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不必为我担心。”

宋祁笑意微顿：“还是小心些。”

“嗯。”

相依一会，宋祁又道：“你让我打听你姐姐的事，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真是回了京城？”

安然点点头：“姐姐当时是和姐夫一起回京的，而且跟母亲说过，姐姐会骗别人，但绝不会骗母亲。竟是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

“嗯。我再让多一些人去找找。”

“别。”安然说道，“姐姐是个有分寸的人，若是打听不到就算了，那应当是有意藏着。要是天翻地覆的找，怕也会给她添困扰。”

宋祁想了想，应了声。

滨州，中秋。

周姨娘一大早给沈氏请过安，领着柏树去外面购置今日菜。她如今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钱在手上跳来跳去，碍于赚钱不便，那总不能连花也不给她花。只是持家过日子的是沈氏，她也不能大手笔的用，菜买好些，买点名贵药材，这个沈氏也默许了，否则非得把她憋疯。

周姨娘先带柏树去了大夫那，隔三差五就得去一回，把把脉，看看气色，当然主要还是为了肚子。本来清妍怀孕就让她羡慕了，还听说是双生子，她简直就是要嫉妒的发狂，偏柏树一点都没动静。

从大夫那出来，还是说喝药调理好身体就行，也没其他问题。

柏树挽着她的手，一路听她长吁短叹，说道：“郡主不是有身孕了吗，我晚些也无妨吧……否则家里一下添那么多孩子，也难照顾。”

周姨娘说道：“郡主生再多，不对，是别人生再多跟我没关系，你生的虽然也不喊我祖母，可是至少也是流有我周家的血啊。”

柏树笑笑，以前觉得周姨娘刻薄极了，但是到了滨州接触的多了，才觉得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

周姨娘如今手上有钱，也不怕李瑾良娶不到好姑娘。是以并不急着让他娶妻，这事慢慢挑的好。正寻思着滨州可有合适的人家，就见一人蹦了出来，一照面就笑：“周姨好。”

她脸色顿沉，条件反射般横眉冷眼：“你又来做什么。”

能让她一瞬变脸的，除了骆言，其他人可没这能耐。他笑道：“来给您送礼呀，今天不是中秋嘛，正好要去李府，可巧碰到您了。”

“啧。”周姨娘满是嫌恶，提帕掩嘴，“你真是无处不巧啊。上回端午当街给我塞粽子，我的老脸都丢光了，这回是要当街塞月饼么？就算你塞一车金子，贿赂我也没用呀，不是说了，管事的是我姐姐。”

骆言说道：“沈姨也没阻着我了……就是每次去了李府，你就把素素关起来……她又最听你的……”

周姨娘瞥了他一眼：“让开啊。”

骆言把手里的三四包东西都塞给她，这才跑开。周姨娘不好当街发作，咬牙切齿：“这个兔崽子。”

柏树从她手里拿过油纸包，隐约闻见里头飘出的香气，不由道：“真香。”见周姨娘冷眼看了自己一眼，立刻闭了嘴。

回到家里，步子刚迈进，就听见李悠扬的声音。刚好起来的心情又沉了，这两人真是阴魂不散。僵着脸进了里头，见了他，说道：“四叔来啦。”

李悠扬笑了笑：“过节了，送些东西来。”

周姨娘笑意微淡，让柏树把东西放桌上，叹道：“你这头送了，骆言那又送，四叔真有心。”

李悠扬微笑不语，周姨娘说话如刀他也习惯了，他横竖不会在意。沈氏说道：“将东西都拿进厨房里去吧。”

等她走了，沈氏又说道：“你二哥还在外头远游，中秋是不回来过了。这边冷清，你那只有一人，不如两房凑一起热闹热闹。”

李悠扬顿了顿，“好”字已快说出口，又收了回来，淡笑，“不了，恰好今晚有商行的人请酒，弟弟不得不去。”

沈氏笑了笑，也不强求，又道：“最近可是心情好了许多，瞧你面色不似先前那般青白了，可多了几分精神。”

李悠扬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若有所思：“大概是每日被人当猪养，想不红润些都不行。”

沈氏心里一动，笑道：“可是哪家的好姑娘费心在照顾四弟？”

李悠扬笑笑，问道：“今日来还有一事。”

“四弟且说就是。”

“侄媳妇不是还有三四个月就生了么？家里恐怕要添人手吧？我瞧着有一个姑娘不错，手脚挺利索的，想举荐给二嫂。”

沈氏顿了顿，淡笑：“可就是那个好姑娘？”

李悠扬微扬了眉：“当然不是。”

沈氏可不会收他的人，不管是什么缘故，两家人如今的关系就是，冰释前嫌，却也无法亲昵无疑。那人还是不收的好，她笑道：“既然不是个好姑娘，那还是不收的好。”

李悠扬这才反应过来被她摆了一道，心里不由笑二嫂若是从商，恐怕要绊倒一堆人。他默叹一气，起身道：“天色晚了，弟弟先回去了。”

沈氏送他出门，又瞧了一眼天，还早着呢。

李悠扬回到东郊宅子，哼着曲子进去，哼着哼着就忘了调子，这样一想，好似很久没有听曲子了。他唤了一声，一会就见穿得朴素的梅落出来，住了几个月，脸也白净了些，只是那疤痕太过深也太过明显，一眼就瞧见了。他说道：“今日中秋，请些歌姬来吧。”

梅落看了他一眼：“李三小姐吩咐过，在李爷没断药前，不许去嘈杂之地，也不能让家中有嘈杂之声。”

李悠扬抿高唇角：“你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不劳烦你就是。”刚说完，就见骆言进来，立刻说道，“你去请些歌姬过来。”

骆言瞧了瞧他，板着脸道：“大夫说你不能待在吵闹的地方。”

李悠扬差点气炸：“养了两条白眼狼！”

骆言可懒得理他，越发觉得他是故意找人吵，要是想听，还用特地跑回来问他们两个？简直就是把吵架当有趣，心里只想说，李爷，您这日子过的是有多无聊。

“等等。”李悠扬喊住两人，“我让人送了条羊过来，你们别乱走，今晚我们吃全羊宴。”

骆言一顿：“全羊？‘我们’是指几个人？”

“三个，不吃完不许走。”

“……”骆言腹诽，果然是越发无聊了！

中秋一大早，安然就和赵氏去寺庙上香祈福。祈福完，便在偏堂和众人一起听禅，途中出来解手，回去时还未跨进佛堂，就见着一个华贵妇人走来，不由愣了愣。

那贵妇人神色端庄微冷，眼神无意看到安然那边，目光也是顿了片刻。迟疑一会，神色恢复漠然，缓步进去了。

安然默了会，后头的婢女轻声问道：“少夫人，可是身体不适？”

“我没事。”安然回到偏堂不久，正听着高僧说禅。便有人递了纸张来。她犹豫稍许，才展开来看，一瞧，将纸揉回手中，轻轻起步退了出去。婢女要跟，她眼神示意莫动。

“事急，望一见。”

给纸条儿的是……是顺王妃。

见到顺王妃，安然便会想到贺均平。当初回京，虽然一心是跟了宋祁，可到底还是怕在正式场合再见到他。不知是为何，就是……仍觉无法坦荡相见。

出了门，就有婢女说了句“请随奴婢来”，便领着她往后院走去。

到了那，唯有顺王妃一人，其他侍卫和婢女都屏退在院外。她吸了一气，轻吐而出，才走了过去，欠身：“民女见过王妃。”

顺王妃依旧是冰山美人的模样，只是眉眼那已见鱼尾，一开口，也不如往日那般精神：“不必多礼，说起来……我们两府也是亲家，多谢你替我照顾清妍。”

安然说道：“清妍是我的好姐妹，如今又是我的嫂子，是她照顾我才是。”

顺王妃看着她发髻挽起，整张俏脸便露了出来，隐约垂发，比起当年，美貌又更胜三分。说话是神态不闪躲，正直而不卑不亢，可惜……可惜当年发生那样的事，做不成世子妃。

她初回京城，也在留意她的事。宋家族人那名声不错，在官家太太那里听来的，也是个会处事却不会招摇的人。原以为以她的身份会受到轻视，但她却处理的很好，不落人口舌。

顺王妃偶尔也会感慨一番，只是想多无用，淡笑：“你嫁进宋家后，倒没来我这走走，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你和清妍关系不好。”末了又添了一句，“元之他……并不在家，你无需顾忌。”

安然看了她一眼，说的这般轻描淡写……清妍告诉过她，当年顺王妃拦她和贺均平有多紧要，如今却竟然说这样的话。她笑了笑，说道：“母亲还在等我，出来太久也惹人注意，王妃可有什么事？”

顺王妃也知她不愿多说往事，也不拐弯抹角，说道：“你们李家是个重情义的家族，清妍也是你们李家人了。你虽嫁进宋家，但骨子里的血还是李家的，望你将清妍当作亲人对待，莫让她受了难。”

安然微微皱眉，顺王妃又道：“元之当年负你，并非是他本意，而是我和王爷强拦他，为了孝义，才被迫远走边城。如今他也不娶不纳，也全是因为你。日后若是有什么事，还望宋家能手下留情。”

安然正要问个仔细，顺王妃却是一句不想多说了，再说，恐怕就是杀头的罪名。安然送她出去，回到禅房，来回想了几遍，想的心神不宁。

回去的路上，赵氏看着安然，说道：“今日是身体不适？”

安然强笑道：“并无不适。”

“那为何外出了几次？”赵氏默了默，“听说，是去见了顺王妃。”

安然愣了愣，微微点头：“是。”

赵氏说道：“郡主是你嫂子，你和顺王妃见面也无不妥。倒不需要这般鬼祟，非要私底下相见。若是让旁人知道，还以为说什么亲密话。为娘不懂朝堂，但也知道作为官家人，与皇亲不得走得太亲近的道理。”

安然没有跟她说顺王妃的那些话，宋祁对她和贺均平的事看的通透，但心里也有芥蒂，要是让宋家长辈知道，恐怕就要被扣上不贞的罪名了。这么一想，她去见顺王妃也真是不妥的，连声认了错。

回到家里，赵氏总觉不妥，等宋祁回来，便和他说道：“我瞧着朝堂的事你也偶尔跟安然说说，其中的利弊关系，跟谁亲近些，跟谁疏远些都说说。为娘也不太懂，只是略知一二，你多少说下，免得像今日那般吓我。”

宋祁忙问道：“怎么了？”

赵氏说道：“今日我带安然去上香，祈福后听禅，途中安然走了两回，也不带婢女。后来问了和尚，才说安然去后院见人去了。一问，竟是顺王妃。顺亲王是何人？连你爹都不与他走的太近，安然到底是不知道其中牵扯利害。”

听见顺王妃三个字，宋祁立刻想到贺均平，心里便有些不舒服，但凡是男人听见自己心爱的女人跟之前欢喜的人有牵连，或许都会觉不痛快。他说道：“娘是忘了，清妍郡主是李家媳妇，又怀有身孕，还离京两年，做亲娘的心里能不急么？见到安然自然要好好问一番郡主近况，难不成还要下个帖子，开桌宴席好好说？那可是寺庙。况且，对方是皇亲，我们是百姓，王妃要让安然过去，她还敢说个不字吗？”

赵氏一想也是，又皱眉：“可安然一直认错来着，想必她当时也没多想，你到底还是要认真说说的。”

宋祁淡笑：“她不认错，难道跟娘顶嘴辩驳不成？这样娘可就高兴了？”

赵氏看他一眼，哭笑不得：“你就护着你的好媳妇吧，要了媳妇不要娘。”

宋祁笑笑：“娘和媳妇都是要的，但我们是讲理的人家，自然以理字为先。我待会回房就跟安然说说里面的利害关系，不让娘再担心一回。”

赵氏心里这才舒坦了，想想他说的也对，安然也不是故意要犯错，只是一时忘了。平时那样懂事的孩子，总不会不清楚这里面纠葛。

宋祁心头微重，回了房里，安然难得的没在看书，一针一线的绣花，走过去一瞧，才刚起了个头。

安然抬眸看他，笑道：“回来啦。”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我要绣个枕头套，然后往里面装决明子，清肝明目哦。”

宋祁笑笑：“药枕么？”

“嗯。”安然轻轻叹道，“在滨州的时候我应该好好学刺绣的。”

宋祁坐在她面前，看着她纤长手指起起落落，甚是好看。安然看他，笑道：“可饿了么？还不到时辰吃饭，要不先吃些东西。”

宋祁微微摇头，抬手摸她脸颊，滑如绸缎，美好得连他没有办法把握。即便是成了亲，是他的人了，是宋家夫人了，他仍是怕安然会离开。哪怕是有了孩子，以她的脾气，如风自由，要走也随时会走吧。他伸手把安然揽进怀里，定声道：“一直如此可好。”

安然握了针，免得一不小心扎了他：“宋哥哥说什么？”

“你不负我，我也定不会负你。”

安然顿了顿，握着的针微扎手，却不觉疼，蓦地明白过来：“你知道我今天见过顺王妃了。”

“是。”

安然伸手抱他，那针也落到了地上，低声：“宋哥哥多虑了……安然不是那种人。”

原来她做的还不够……如果够了，又怎么会让宋祁心有担忧？不知为何，想的心口愈发的闷，宋祁察觉到不对时，安然已经抓了他的衣裳吐了一把，脸色微白，宋祁急忙去让人去唤大夫。

大夫过来把了脉，当即向宋祁贺喜“是喜脉，少夫人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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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喜事成堆姐妹相见

第六十二章喜事成堆姐妹相见

安然有喜的消息一传出,宋家上下就炸锅了。本来赵氏还对安然私下见顺王妃有些不悦，宋成峰也觉不妥,正商量明日还是要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说说。正要就寝,老嬷嬷就来敲了门，张口便是“少夫人有喜了”,瞬间就将两人刚才嘀咕的要教教儿媳的念头喜的烟消云散，立刻过去“瞧”她的宝贝孙子，宋成峰是男子,不便深夜过去,便忍了喜悦等翌日。

其他院子里的姨娘听见消息，原本还期望这嫡媳妇是个不会生蛋的,这会听见，也忙着去道贺,只是今夜要睡得不安稳了。

赵氏向大夫问明，便让嬷嬷赏了金子。又以过来人的身份好好嘱咐安然不可乱走，不可吃生冷物，连软塌都换了更松软的被褥。安然一一谨记，比听教书先生说的话还要认真。

陆续又来了贺喜的姨娘，赵氏让她们在屋外候着，免得进了屋里闷了气。说了快半个时辰，宋祁忍不住说道：“娘，夜深了。”

赵氏扑哧笑笑，对安然说道：“你瞧瞧，晨风多疼你，竟要赶亲娘走，等我孙子出世了，可还得了。”

一席话说的屋里的仆妇婢女隐笑，宋祁略微不自在，只好给母亲赔不是。赵氏这才作罢，让她好好歇着，自己回了房，宋成峰还没睡，与他说了大夫说的话，说已有身孕一个月了，目前很稳定。待他多问两句，赵氏也不耐烦起来：“哎呀老爷，我还要吩咐成嬷嬷些事，你急什么，先睡下吧。”

宋成峰哭笑不得：“方才谁急的外裳都没披就要过去？自己满足了倒嫌为夫烦。”

赵氏抿嘴笑笑：“那你说，是先吩咐下人好好待宝贝儿媳要紧，还是跟老爷你说个清楚要紧？”

宋成峰叹气：“你还是快快吩咐，然后早歇吧。我呀，在这家中真是越发没地位了。”

说罢，就去睡了。赵氏笑了笑，唤了嬷嬷进来。心里想着，这回去见长辈妯娌，腰杆可直了！

等赵氏众人走了，屋里寂然下来，安然还觉得云里雾里的，十分没真实感。躺在床上摸摸肚子，很快就会大起来，然后生孩子做娘了？

宋祁以为安然睡了，侧身看她，屋外灯火隐约映照，还能看见她明亮的双眸在闪动，探头亲了一口她的面颊，微凉：“不困的话闭上眼，也舒服些。”

安然转身看他：“我想起清妍刚有身孕时，当真是全家总动员。后来肚子微隆，我还时常去摸摸，盼着我的外甥出世。没想到转眼自己肚子里也有了个……想一想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姑娘，怎么就要做娘了。”

宋祁笑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动作一如既往的轻：“嗯，我也要做爹了，想一下却找不到什么话语来形容初听时的感觉。喜悦？激动？感动？似乎都不对，倒像是全部感情都揉在了一起。”

安然笑了笑：“是，找不到语句，各种感觉都占了一点就是。”

那纤细的手指在脖子上转着圈，刮的宋祁拧眉，好一会才握了她的手，低声：“你再乱动，我可要克制不住了。”

安然回过神来，笑笑：“嗯，娘刚才说的，三个月内不许同房。”

宋祁无奈笑笑，两人说起来到底才成亲半年，正是开了荤最美妙时，却也只能忍着了。

沈氏收到报喜的信，已经是九月初了。听见是京城那边的来信，急忙放下手里的活，琢磨着不是安然就是安宁。展信一看，简单说了下近况，才说了有喜的事。当即欢喜的谢了菩萨，告诉家里上下，也皆是高兴。沈氏心里也放下了大石头，就算宋祁不在意是否要那么早有孩子，可有了孩子，说话的底气也足些。这一点，她是深有体会了。若她当年早早就为李家添子，老太太也不会总是横眉冷眼，族人说话也要避讳着。

如今安然有喜，她这做娘的，当真是长松一气。这喜悦还在心里，又收了一封信，更是高兴。周姨娘见素来镇定的沈氏一惊一乍的，笑道：“难不成还有比四姑娘更能让姐姐欢喜的？”

宋嬷嬷倒是明白过来，笑道：“定是二爷的信吧。”

周姨娘忙问道：“二爷要回来了？”

沈氏点头：“宋嬷嬷，柏树，手头的活放一放，先去收拾里外吧。约摸是中旬到家。”

清妍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行动极是不便，沈氏见她要动，忙问道：“要拿什么，娘替你拿来。”

清妍笑道：“谢谢娘，有些饿了。”

宋嬷嬷正往盒子里收针线，听见这话，抿笑：“别怪奴婢多嘴，说是双生子，可日子一长，少夫人这肚子大的都不像是只怀了两个。”

清妍吓了一跳：“嬷嬷别告诉我里头有三个。”

周姨娘笑道：“指不定真是三个。”

清妍吓的直吐舌头，她这真的是要赶上母猪了呀。沈氏见她吓着了，摆手笑道：“有些人怀着两个肚子也大得很，别吓她。”

宋嬷嬷明白，笑笑就和柏树进了屋里头去收拾。

安素缠着手里的线，轻轻探手摸了摸清妍的肚子，抬头对她笑笑，好奇得很。周姨娘转了转眸子，笑道：“姐姐，既然二爷回来了，那也可以给安素说门亲事了吧？毕竟年纪也到了，还请姐姐做主。”

沈氏看了看安素，见她方才的笑颜已敛起，说道：“等二爷回来再说吧。”

周姨娘没法子，反正不让安素出这门，就不怕骆言那小子乱闯。

中旬，李仲扬回来，沈氏见了他，倒觉他精神了许多，不由感慨李二郎就是个要生活在官场上才会开心的人。或许也不过是在滨州没有目标，而让他游说其他被贬谪的官员，至少是有件可做的事吧。

因回来时夜也深了，沈氏伺候他沐浴后，饭也是让宋嬷嬷端到房里，不让孩子和周姨娘来问长问短，扰他清静。

李仲扬听了安然的事，倒没沈氏那般激动，想着这事是迟早的，也不知道她如此高兴做什么，到底是没做娘的心思那么细。

等吃过了饭，宋嬷嬷将碗筷收拾下去，沈氏给他揉肩，所碰的地方，明显能感觉削瘦了许多，说道：“二郎这几个月来可辛苦了，都瘦了。”

李仲扬说道：“倒没觉得苦。这一路见了许多大人，倒也高兴。”

沈氏轻声问道：“可有不愿意回归朝廷的大臣？”

李仲扬警惕的看了看窗外，外头悄然无声，这才说道：“蓝将军将名册给我时，那上头的人都是大皇子看好的，因此这一路倒没什么阻碍。只是……碰见了几回刺客，幸好有蓝将军保护。”

沈氏吃了一惊，握了他的手道：“可有哪里受伤了？”

李仲扬看着她惊慌的模样，淡笑：“为夫没事，但凡要成就大事的人，总不可能一点风浪也没有，夫人莫忧。”

沈氏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听来很是顺利……那二郎可还要走？”

李仲扬说道：“暂且不用，看皇城那边的动静。只是蓝将军告诉我，圣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经渐渐将兵权转交给大皇子，待局势稳定，就宣布太子人选。”

沈氏皱眉：“为何不早早宣告天下太子是何人，那就不用动干戈了。”

李仲扬摇头：“若是如今就说，二皇子党羽会恐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了，恐怕要破釜沉舟，闹的朝堂不安。现在皇上还在又未立太子，他们出师无名。如果圣上……不幸仙游，那按照长次，也是大皇子登基。如今急的，只有二皇子。”

沈氏点点头，心里隐约不安，若是人急起来，变成疯狗也是可能的。要是二皇子迁怒大皇子身边的人，恐怕李家首当其冲遭罪。只是她既然跟了李仲扬，那再危险的境遇，也要一起携手共进退。

说了大事，气氛十分肃穆，沈氏也不想他回来还要思量这些，便和他说了他走后，李悠扬来道歉，还跪了祖宗求谅解的事。李仲扬如今心系国家大事，家里的事听了已不想多分神去想，而且沈氏已做了判断，他难不成要驳了发妻的面再和李悠扬翻脸？况且他在官场也知晓一个道理，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就算不能多一个朋友，也不要多一个敌人。

李仲扬沉思半晌，说道：“明日，让四弟过来吃顿饭吧。我们这一支本就少人，他既认了错，就还是李家人。”

沈氏笑道：“二郎也是个通透的人。倒还有一事，二郎可记得四弟身边有个叫骆言的少年管家？”

李仲扬点点头：“虽然话不多，但四弟似乎十分信任他，做事也是雷厉风行。”

沈氏说道：“他喜欢素素，多次求娶，但想到两家恩怨，就没答应他，推脱说等二爷回来再说。来的一直很殷勤，但阿蕊不喜他，几次旁敲侧击求我别把素素许给他。但那骆言看起来待素素也是真心人，坚持了大半年，我们待他冷如冰，他还依旧是热如火，殷勤得很。我是想，素素到底是身有疾障，若是能找到个待她真心实意的人，长辈的恩怨到底不该让他们承担。”

李仲扬看她，只觉妻子为每个子女都想的周到，淡笑：“你知我不会干预你，只因你做事最有分寸，不用为夫操心。以前母亲待四弟确实不如对我们，虽然也对我十分苛责，对四弟嘘寒问暖，但长大后稍许明白，对子女太过宠爱，或许也是害了他们。但对子女太过严厉，倒也不好。我和四弟便是如此。若当初母亲似你，或许人生又会大不相同。”

沈氏摇头：“二郎这话说错了……别人对我好，我便会对对方好一百倍。若是几个姨娘的孩子不听话，也不敬重我，我哪里会这么上心。他们喊我一声娘，孝顺我，我也不会亏待他们。但若不敬我，我也不会太客气。说到底……我也是有私心的。”

李仲扬说道：“若没有，才是不正常。”

沈氏笑笑，句句都是体谅她的，教她怎能不为他好好打理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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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喜事成堆姐妹相见

安然自己还没做母亲的紧张感,就被府里上下的气氛弄的紧张了。比如往日她去后花园荡个秋千,婢女会开开心心跟着去，如今不许了。这个倒还可以理解，毕竟是高危动作嘛。可才九月天就给她做了狐裘披风和手套，还有去别的院子走走都要被塞个暖炉,未免太夸张。

这夜宋祁洗好了进来，被赵氏叮嘱要早睡早起的安然便在床沿抱了他的胳膊，说道,“宋哥哥，我有身子多久了，”

宋祁说道,“五十六天。”

安然拧眉，“是呀,才五十六天，然后距离产期还有大半年是吧。可现在全府戒备，简直是天天都如临盆日。再这么下去我要被闷疯了。”

宋祁笑笑，这次倒不由着她了，说道：“等有三个月了，我就带你出去走走。”

安然苦了脸，还没抗议，就俯身干呕，宋祁忙拿了放在床底的痰盂盆给她，抚她的背，拧眉：“才两个月反应就这么大了，那岂非要吐上半年。”

“听说……开始反应会大些……”话还没说完，又俯身吐了吐，胃难受得很，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十分羡慕清妍，什么反应都没有，“听说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三四回才说完，看的宋祁直皱眉，恨不得带她受过。一想好像又不对……只好给她俯背递帕子。

婢女听见动静，已经进来奉茶，待她漱了口，便打扫干净拿东西去清洗。因不能熏香，屋里的脏物也要及早清扫，免得留有气味。

安然躺回床上，扯扯他衣裳：“府里的老嬷嬷说，反应大的都是女孩儿。”

宋祁笑道：“头胎生个女儿也无妨，反正总要再生的。”

话说完安然就变了脸色，拿了软枕就捂脸：“呜，不跟你说了。”

宋祁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失声笑笑：“快睡好，别着凉了。”

安然从枕后露了眼睛看他：“那说好了，再生一个男孩儿就好。”

宋祁越发止不住笑，等她气鼓鼓的瞪眼了，才道：“怕的话，要这一个就行了。然后找大夫拿些药喝，免得再受累。”

“若是生了个姑娘呢？”

“也一样。”

安然心中动容，这古代大家庭不生要受人非议，生一个在族人面前仍要低一分，尤其是生女孩。她是不在意，可没想到宋祁也这么说。不由环手抱了他的脖子，借力起身，亲了他一记：“真好。”

那柔软的身子贴来，宋祁微顿，顺势低头，吻了上去。本想蜻蜓点水就好，可舌尖一碰，就止不住了。等吻的热意上来，两人视线对上，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一个松手一个推开，皆是面红耳赤，不是羞的，而是忍的。

好一会宋祁给她盖上被子：“我去熄灯。”

十月的天，皇城已经很冷，算一下日子，都快要飘雪了。安然终于是得了首肯，让她出去走走了。

在府里禁足两个多月，吃喝也比平时多，又精细又补身，安然都觉得自己长肉了。照照镜子，脸确实圆了些。

坐上马车，赵氏又嘱咐宋祁照顾好她，去寺庙上了香，跟观音大士求了安平就回来，别去别处走。又遣了七八个下人跟着，暖炉外裳都要备上。

安然早就不奢求只有她和宋祁两人出行，能出来就好。

出了巷子，宋祁就见安然撩开车窗帘子往外头看，看人看货看摊子，极有兴致的模样，果然是把她闷坏了。俯身过去卷了帘子，淡笑：“这么看吧。”

不一会就有外头跟车的嬷嬷说道：“少爷、少夫人，外头冷，风灌入里头就不好了，还是将帘子放下吧。”

安然应了声，将帘扣子解开，看着宋祁说道：“如今呀，你媳妇宝贝着呢。”

听她打趣，宋祁说道：“别嫌闷就好，都是为了你好。”

“嗯。”安然不是个任性的人，况且，她也紧要这个孩子，不希望生了什么事端。

马车一路驶到金坛寺的外头，进了里头拜了观音，求了三支签。一支为夫家，一支为娘家，剩下的，是问孩子。结果三个都是中签，那解签人笑道：“下签不好，上签也不见得好。”

安然问缘故，那人便说道：“上签便是到了头，没继续往上的余地，中签仍有可发展的余地，好着呢。”

安然笑笑，倒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也不知是不是特地安抚人的。

解了签，安然将签文收好，那人却又多给了一张，低声：“方才有个姑娘让我交给你的，让你夫妻二人单独去偏房。”

安然顿了顿，这是看她在抽签，提前将纸条给解签人？姑娘？该不会又是碰见顺王妃了吧。想了片刻又不可能，若是顺王妃怎么能让宋祁也去。起身出去，宋祁正在门外等着，伸手扶她，便听见她说道：“刚才有人转交了个东西给我，说是让我们去偏房。下人们都看着，不便展开纸条来瞧，宋哥哥遣他们走吧。”

宋祁了然，对下人道：“我们要去禅房听禅，你们在这候着。”

几人相觑几眼，有少爷陪着，也没多问。

宋祁领安然去了后院廊道，安然一看那字条，笑道：“原来是三姐。在静心苑右边第三间。”

两人到了那，刚进去，便有人从背后探手，要拍安然肩头。宋祁看见地上有阴影，转身挡住，如果不是先看清那人，差点动了手。

“妹夫手下留情。”

安然转身看去，笑道：“姐夫。”

百里长叹道：“明明是个读书人，怎的手脚这么快，差点就挨了一拳。”

宋祁抱拳道：“失礼了。”

角落响起的声音薄凉：“让你别吓我妹妹。”

安然往前头看去，便见男儿装扮的安宁从里屋走了出来，英姿飒爽，喜的她跑到前头抱住她：“姐。”

安宁差点被她扑的不稳，拧眉：“都嫁人了还这般不稳重，嘻嘻哈哈的。”

安然知道她不是真嫌弃自己，笑道：“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的。”

百里长在背后瞧着安然，摸了下巴道：“安然，你是不是长胖了？”

安宁甩了一记眼刀剜他：“女子大忌，年纪，身形。”

百里长连忙道歉，宋祁笑笑：“安然有了身孕，三个月了。”

安宁急忙握了她的肩挪远，眉头又添了个川字：“那还咋咋呼呼的，还把自己当姑娘么？”

安然叹道：“完了，又添了人唠叨了。”笑了笑才道，“姐夫和姐姐现在在做什么？神神秘秘，跟零零七似的。”

宋祁和百里长竖了竖耳朵：“零零七是什么？”

安宁拉了安然的手，避而不答，说道：“我和安然说些话，你们在这等着。”

两个男人也只好听她的话，她们说她们的，两人也说了些近况。

安然随她进了里边，轻声：“姐姐有什么事要交代的么？”

安宁看她：“你倒是直接。”不过不矫情的也更好，否则未免太做作，“你姐夫如今已经重做大皇子幕僚，二皇子那边已有动静，想要拉拢宋家。虽然宋家约摸不会搭理他，但是也要防范，免得被他拖累。”

安然点点头：“不过如今宋家当家的是我公公。”

安宁又拧了眉：“你是一直待在家里不出来，消息闭塞了么？如今谁都知道，宋成峰渐退二线，现在担起宋家重任的，是宋祁。要不然为什么让宋祁直接做了三品官？瞧着好玩，还是听着威风？”

安然眨眨眼，虽然是刀子嘴，但说的却有道理。她这两个多月没出门，下人不跟她说这些，问了宋祁也只是轻描淡写，并不跟她多说朝堂的事。她迟疑片刻，才道：“那他的压力岂非很大？”

安宁真想说她弄错重点了，可一想，她这妹妹不同自己，而且，也是真心喜欢她那好妹夫了，才会下意识就说了这话。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说道：“嗯。我今日见你倒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告诉你，皇帝要动手了，你好好在家待着别乱走。”

“好好待着……”

安然怎么听都有些不对，一会安宁才道：“世子要回来了，你们如今见面，到底不好。只怕世子旧情难忘，和宋祁杠起来就糟糕了。”

安然顿了顿：“他不是那种会弃国安宁不顾的人。”

尤其是不会为了女人这么做……当初两人不就是经历了一次……

安宁不知两人有什么深纠，只是听百里长说过一些，那个时候自己一直在和李心容游历各国，也忽略了家人。

好好嘱咐了她一番，也不好多留她，最后才问道：“娘她身体还好吧？”

安然点点头，淡笑：“很好。”

安宁“唔”了一声，才道：“回去吧，别让人生疑。”

快出门，安然说道：“姐，要好好的，等这阵子过了，我们就能一家团聚了。”

安宁紧绷的脸这才见了暖色，微微点了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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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求娶并蒂许嫁姻缘

第六十三章求娶并蒂故人相见

受邀去李家赴宴的李悠扬睡醒了起来，刚有一点动静,就听见梅落敲门说道,“奴婢进来了。”

李悠扬伸了个懒腰，一边摸着一夜冒出的胡渣一边说道，“不是让你别自称奴婢了么,说了不下五十遍。”

梅落答道，“习惯了。”

“那从现在开始习惯别的。”洗了一把脸，他又问道，“骆言那家伙呢,”

“昨夜您不是让他去卖些东西今日带去李家么，一大早就出去了，刚回来……买了许多东西。”

李悠扬完全没注意到她语气的停顿,欣慰道,“办事真是越来越神速了。”

等收拾好行头到了前堂，瞧着那堆的半人高的两箱东西，他微挑了眉，抬手打开箱子，一眼就瞧见各式的金银玉器。骆言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见他手里把玩红玉雕琢成的貔貅，急忙说道：“悠着点，别摔坏了。”

李悠扬说道：“骆大爷，你这是去吃饭还是去提亲？”

“都不是。”骆言将玉像拿过，“待会一定会见到安素的，一半都是给她的。”

李悠扬笑笑：“可说起来，就算你见了她，有周蕊在，也不可能有机会说话。而且你的身份可是家仆，素素会和我们同桌吃饭，你和周蕊得在一旁站着，所以你要和她大眼瞪小眼？爷劝你还是别去了，免得又被乱棍打跑。”

骆言轻笑一声：“李爷该小心您二哥的棍子。”

李悠扬抬手作势要打他，骆言已经跑到一旁，不由摇头：“白眼狼啊。”末了看梅落，从袖子里拿了盒膏药给她，“钱老板昨个儿送的，说除陈年旧疤很好。”

梅落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来。

这倒还是梅落第一次要自己的东西，李悠扬笑道：“这就对了，变得漂漂亮亮的，我给你说门亲事，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梅落顿了顿，默不作声收好：“伤疤淡了些后，是不是就不会半夜吓着您了。”

李悠扬停了片刻：“就算淡了，也会吓着。”

梅落眸色微动：“奴婢去唤人来抬箱子上车。”

看着她淡薄的背影消失门外，骆言忍不住说道：“李爷，梅落她喜欢你，你又不讨厌她，干嘛说这么伤人的话。”

李悠扬淡声：“就是不讨厌，才要推的远一点。”

大夫私底下告诉他，药已经不用喝了。不是病好了，而是……病入膏肓，没有必要再喝。正想着，便听见骆言说道：“李爷，待会出去顺便去医馆那把把脉，看要不要换方子。”

“嗯。”

到了李家二房，时辰还早。李仲扬见了他，不热情也不生分，官场的人本就看这些事淡些，人性丑恶，他也知晓。如今自己无权无势，他毫无顾忌，却交还了钱财，又叩头认错，如果说是做戏，也根本没必要了。沈氏说他待骆言像亲子，兴许也有为了骆言的缘故。

骆言跟在李悠扬一旁，没看见安素，连安平都出来了。多瞧几眼，对上周姨娘的眼睛，就被她瞪了好几回。

等饭菜上来，还是没见到她。李悠扬倒是知道他心思，笑道：“怎么不见安素？”

李仲扬偏头问道：“安素呢？”

周姨娘说道：“素素身体不适，在房里歇息。”

骆言气的差点要揭穿她，偏周姨娘料定他不敢撒野，李仲扬也不会多管，腰杆直得很。

吃过饭又坐了一会，李仲扬说道：“以前母亲是对不起你的亲生母亲，只是我们兄妹四人，身上都流着李家的血。大哥英年早逝，三妹行踪不定。你也该早早成个家，繁盛我们这一脉。过往恩怨已成云烟，母亲的错由二哥承担，只因她是生我之人。但四弟是个明白人，还请不要再糊涂下去，弄的手足相残。”

李悠扬听完，笑了笑，点头：“二哥说的是……老太太再怎么对我娘，可是老爹待我很好……当初我想报复的人是她，可没想到消息没传到她耳边，她就走了。”

李仲扬默然，如果当初老太太是听见这消息才过世的，那即便是同出一脉，也觉悟可能原谅。

李悠扬又笑道：“二哥，我虽未成家，但已有亲人。多年前捡到一个孤儿，抚养身边，他品性极好，我想替他求娶。”

李仲扬并不急着问，喝了一口茶才道：“说。”

“为骆言求娶安素。”

沈氏心里微顿，到底还是说到正题上了。以李悠扬的脾气，就算是不恨他们二房了，也不可能来求和，更别说让他这铮铮铁汉下跪。能将一件事忍了、努力了十余年再出手的人，怎么可能费这双膝。若非骆言，根本不可能吧。他待这孩子，是真的当作亲人。

于他嫌恶的人，他可以嫌恶得彻底，无论对方是何人。可于他所关心的人，却可以为了对方向嫌恶的人求一切。

这样的人，说不出好坏。沈氏当真觉得，和如此偏颇的李悠扬，不可做敌人。

周姨娘在后头站着，听见这话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李仲扬点头。好一会才听他说道：“儿女的婚姻是大事，我需要考虑几日。”

李悠扬说道：“三日如何？”

李仲扬点点头，送他们走了，便回了房里，和沈氏说起安素的事来。

沈氏说道：“骆言和安素的事，安然跟我说过一些，在画摊时，常来陪她，虽说安素不会说话，但骆言也看的耐心，看似是情投意合的。”

李仲扬说道：“若是大皇子登基，我们回京城是迟早的事，恢复荣华也不无可能。那时安素的身份便高了，哪怕是庶女，又有疾障，也能嫁个好人家。若此时嫁给骆言，只是商贾身份，到底怕委屈了她。”

沈氏淡笑：“二爷也是关心安素的。”

李仲扬摇头：“我对子女素来不如你细心，只是当初若非我入狱，阿蕊带着两个孩子去求她娘家，安素也不会如此，到底是我造的孽。”

沈氏轻声：“二爷不必太自责。只是若二爷可想过，安素即便是身份高了，嫁了好人家，可能保证婆家会待她一世都好？如今或许寻个真心对她的人才是上策呀。骆言无父无母，也是做生意的好手，安素嫁过去，一来不用受公婆的气，二来没有姑子妯娌，三来生活富裕。倒也不算愧对了她。”

李仲扬想了想倒也对，没有公婆妯娌的纠葛，或许对她而言是最好不过的。否则真要吵起来，也是被欺负的份，出嫁了的女儿，他们就算权势再大也不能帮着的。又思索良久，才道：“那便允了吧。”

沈氏点点头：“我去告诉阿蕊一声，约摸开始最不自在的人就是她，可日后她便会知道，这选择是对的。毕竟是亲娘，哪有不希望女儿好的，就算过往有恩怨，也抵不过女儿的笑颜。”

李仲扬淡笑：“太太又想起了安然罢。”

沈氏笑笑：“秋日一来，人都感伤起来了，确实是挂念她了。”

安然此时正在跟老嬷嬷学做小衫，想做件精巧的，等孩子出世了就给他穿上。想到孩子能穿上她亲手做的衣衫，就觉美妙。虽然途中极不顺利，但至少做了件成型的，等她努力半年，约摸就有一件能拿得出手了。

老婆子瞧见夜深了，说道：“少夫人，是就寝的时辰了。”

安然又穿了一根线，微微摇头：“我等爷回来。”

“可不晓得什么时辰才能到家，这几日都晚着呢。要是像前两晚那般，估计夫人知道又要责骂我们没伺候好您。”

安然手势微停，也不好为难她，笑道：“那我便早歇吧，不过房里的灯火别熄了，免得回来又在屋里摸黑。”

老婆子笑道：“床帘子我已经特地换了个厚实的，灯点的远些，又有屏风挡了一半，放下帘子，里头也没太多光亮，但外头是亮着的，少夫人只管放心。”

安然这才放心的净手洗脸，漱了口后躺□。翻了好几回都睡不着，想等宋祁回来，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睡得迷糊，恍惚伸手到旁边，却摸了个空，隐约觉得已过了很久，惊醒过来，还没回来。正想唤门外的丫鬟问问，就听见轻微脚步声，撩开帘子，宋祁也正好撩起，见了她便问道：“我又吵着你了？”

安然见了他，这才放心下来，笑道：“没有，睡醒一觉没看见你，还以为你没回来。”

宋祁挂了一半帘子，坐□给她抹去额上的细汗。这初冬的天还能渗汗，也不知道是惊吓的多厉害：“这几个月都忙得很，你不必等我……我明日跟母亲说，在后院给我备个空房吧，免得你担忧。”

“你若真的去了后院，我才真要担心。”安然笑道，“快歇下吧。”

宋祁默了片刻，才道：“皇上今日召见了许多人，我是其一，还看见了另一人。”

安然心里一顿，已猜到他说的是谁，唯有说到那人，一向镇定从容的宋祁，才会有这样不自在的神色……就好像一个心结，再也解不开了。她握了他的手，笑道：“晚了，快睡吧。安然会好好在家里安胎，孩子生下来之前，哪里也不会去。”

宋祁微拧眉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安然点头：“安然明白，我心中坦荡，只是有些事还是该避嫌的。”

两人确实已经没有可能了，既然没有可能，又何必再见，再给对方添堵。别人如今称呼她，已是宋夫人。

是宋夫人，别无其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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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求娶并蒂许嫁姻缘

李仲扬已经点头骆言和安素的事,周姨娘也无话可说。去沈氏那探听了下风声，想让她说说，可旁敲侧击一番,却发现这事是板上钉钉,分明是他们两人都商量好的了。一肚子怨气，却没半点法子，这女儿,她只有生的分，没有教的分，更没有决定她婚姻大事的权力。

这久未觉得做妾不是个滋味的心情，又涌上心头，在房里闷了好几天。沈氏见安素伺候跟前，也是苦色，这才让周姨娘来房里，将那日和李仲扬说的话又重新跟她说了一番。周姨娘这才稍稍舒服了些，可到底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嘴上应的懒懒的，沈氏这嫡母，哪里懂她这做亲娘的心思。

知道这事已不能改变，周姨娘一夜未眠。早上醒来，实在睡不着，想着也没多久可以和安素好好说话，便早早去她房里，给她束个发，尽母亲的职责，像儿时承欢膝下。

到了那，安素还没起来。周姨娘坐在一旁，看着女儿，脸如新月清晕，不施脂粉却仍是容色照人，美好得很。偏是不能说话，否则哪里会被这样随意打发出去。看着看着，眼眸便湿了，忍不住提帕抹泪。

安素听见细微声响，睁眼看去。周姨娘忙背身，安素探身去看，便见她眼眸和鼻尖都红了，心里也是一酸，抬手给她拭泪。

周姨娘忍不住哭出声来，抱了她哭道：“素素，我苦命的儿。”

安素愣了愣，伸手轻抱她，周姨娘又抽了抽鼻子：“都是姨娘的错，当初不该进李家的门，是姨娘错了……”

安素听着这哭声和话，就知道她又是伤心了。每次伤心到深处时，便会后悔进了李家门。可姨娘是喜欢爹爹的，从不轻易说这种话。上一次……是她哑了时。她松了手，轻摇她。周姨娘看着她，想安慰自己却一副说不出话的模样，更是难过。

哭了好一会，才停下哭声。

骆言这日拿了东西到后巷，把小纸条塞好，听见那边隐约有动静，以为安素起来了，往上抛去，“砰”的声声落下。

安素耳朵比周姨娘灵，听见后院的声响，又见天色朦亮，心下微惊。周姨娘本来还没察觉，见她神色一顿，这一静，那又丢进来的东西声音就大了。她立刻起身拿了桌上掸尘的鸡毛掸子往那边走去，安素想拉住她可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姨娘小心翼翼走到后院，一会就见有东西扔进来。

安素急的真想冲上去把东西全扔回去，可周姨娘已经抬脚去踢那东西，嘀咕：“这是什么东西。”

见没了动静，伸手要去拿，安素忙拉住她，使劲摇头。周姨娘顿了顿，更是起疑，放下掸子撕那纸包，只见是一包的蜜饯。一张纸条儿夹在裹了两层的纸包里，已经被撕成两片，拾起凑在一块看，瞧见落款，气的哆嗦。

俯身捡了几包东西就往后巷去，安素急忙伸手拦她，焦急摇头。周姨娘瞪眼：“滚！！！你知不知道廉耻！知不知道！”

安素清泪又落，生怕她过去揍骆言。周姨娘侧身将她推开，大步往后巷小跑去。

骆言正在外面守候，等着安素回应——把东西丢回来。正倚着墙看天，就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以为是有人路过，偏头看去，吓了一跳，拔腿就要跑，周姨娘喝声“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他本不想停，反正他和安素的亲事已经在准备了，周姨娘怎么反对都没用，决定权在李仲扬和沈氏手里。可那是安素的亲娘，安素又是个懂事姑娘。就算知道要被揍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转身，还没展颜，就被扔了一脸的蜜饯。

周姨娘声音都抖了：“你、你有二爷撑腰了，我奈何不了你，可我周蕊一世都不会承认你是我亲女婿！”

骆言要说话，安素已站了出来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快走。周姨娘拉住她：“你还没丢够脸是不是！”

骆言就是见不得全都是他们两人错了的模样，将安素拉到身后，说道：“连李二爷都说冰释前嫌了，你为何还这样？”

“因为她是我生的。”周姨娘指着他的手都在抖，“素素过来，你要气死姨娘吗？”

“李安素你别过去，你姨娘疯了。”

安素被两人一拉一扯，急抽了手，哭出声来，拿了簪子就往喉咙上戳，吓的两人急忙拦她。

“素素你做什么傻事！”

“李安素你疯了吗？”

安素觉得难过罢了，一个是她的亲娘，一个是她喜欢的人。可如今逼她最紧要的人，却是她最在乎的。

周姨娘和骆言这回总算是安静下来了，劝了好一会，又骂起他“兔崽子”来。骆言忍了气，任她骂。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良久抬头说道：“周姨娘，你是富贾人家，没听过什么骂人的话吧？说的脏话都不像脏话，别骂了。”

“……”周姨娘捂了心口，真是气的心疼了。

安素抬着泪眼瞪他，骆言笑笑：“别哭了，真难看。”

她咬了咬唇，拉了周姨娘的手便往回走。骆言想留，可是哪里留得住。他……他都多少个月没见她了。

安素和周姨娘回到房里，给她打了水洗刚才抓蜜饯沾上手的糖浆。周姨娘叹气，看着她，甚是疲惫：“去洗洗脸吧，别让你爹知道你见了骆言，否则该说你不懂规矩了。”

安素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跪在她面前，轻抓了手到面前，写到：我不嫁了。

周姨娘一顿，看她：“你如何能不嫁？要忤逆你爹和嫡母？你是不打算在这李家过了么？许嫁不嫁，别人会怎么说？一辈子都无法嫁了。”

安素摇头：一世陪着姨娘。

周姨娘差点又落泪：“傻孩子……”

安素笑笑，趴在她膝头上，心里痛得很。可是看着母亲如此，心里更痛。

等她回去了，周姨娘也睡不着了，起身去了外头，让钱管家转达沈氏她有急事出门，今日不请安了。钱管家起的早，也瞧见方才的事了，等她走了，便等着沈氏起身了传达。

骆言垂头丧气回到东郊宅子，睡了不知多久，又被人摇醒。正要发火，见是梅落，忍了气道：“干嘛？”

梅落说道：“周姨娘来找你。”

骆言立刻抱了被子：“她该不会是拿刀杀到家里来了吧。”

“她说要见你。”

骆言叹气，起身照了照镜子，把发弄好，又咽了咽：“要是她拿刀砍我，梅姐姐你要救我。”

梅落瞧了他一眼，淡声：“我要陪李爷去抓药。”

“别这样呀梅姐姐。”骆言一路求到楼下，刚到正堂就见到周姨娘。

李悠扬起身笑道：“那就好好聊着吧。”随后便不顾骆言可怜兮兮的眼神，和梅落走了。

只有两人的大宅子气氛顿时就僵了，好一会骆言才去斟茶：“周姨娘喝茶。”

周姨娘并不接，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和素素这么通信的？”

骆言忙说道：“没有通信，都是我扔了东西到里头，她从来不回，连东西都会丢回来。”

周姨娘皱眉：“那你还扔？多久了？”

“从你不让安素出门开始算起……”

周姨娘怔松片刻，那岂不是大半年了？

“每天？”

“嗯。我就是想着安素不能常出来，给她扔外头好吃的还有好玩的。安素是个好姑娘，从来没回过我话。”

周姨娘盯他，这逻辑……不回他话在他眼里是好姑娘，还每天这么做？还偏袒着她？心蓦地揪了揪，认真盯他。

骆言真是谁都不怕，就怕她们母女俩。被她一盯，又矮了三分，奉茶：“周姨娘喝茶。”

周姨娘叹气：“我问你，你喜欢素素哪点？她是个哑巴，一辈子不会对你嘘寒问暖，一辈子不能跟你说话，你每次说话一定要看着她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她要告诉你什么一定要比划写出来。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骆言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跟她一起很开心，非常开心。其他姑娘会说话又漂亮的我也见过不少，可就是没那种高兴的感觉。”

周姨娘愣了愣，又气炸了：“你这算什么回答！”

说罢，就起身走。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她也是喜欢李二爷的。她也知道，其他再俊朗的男子，才华再好的男子都比不过李仲扬。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好，就觉得高兴，旁人怎么冷言冷语她都无所谓，地位低也不能碍着她。虽然有时确实会后悔和委屈，可是大多数时候，还是无怨无悔的。

李仲扬听了钱管家说周姨娘急匆匆出去了，约摸是去找骆言，拧眉要去寻她，免得脾气冲起来又和四弟家闹僵。心想着她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性子还不见长进。拿了披风走到门外，就见她神色落魄的走回来。两人四目对上，李仲扬才发现她十分疲倦，一时也不好责备她。拿了披风便给她披上：“先回屋里。”

周姨娘轻抓着披风衣带，看着他，缓声：“二爷，让素素嫁给骆言吧。您和姐姐说的对……大富大贵的人家，哪里比得过一个真心人。”

李仲扬微顿，最后一句，已然是想通了，揽了她的肩道：“嗯，进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后半章节是【故人相见】，一不小心写多了【许嫁姻缘】，所以挪到下一章了。故人嘛，嗯，自然就是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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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强扭的瓜小年进宫

第六十四章强扭的瓜小年进宫

宋祁从兵部出来,已快到子时。冬夜的月光倾泻雪地，白光相互照映,连灯笼的光火都显得晦暗了。上了马车，仍想着兵部的事。马车咕噜声响声埋进雪地里，隐没了许多声音。到了家门口，兵部的事终于从脑海消去，只想着，又得吵醒安然了。

一路走到院子,下人都是弯身轻问。这是宋祁吩咐的,只怕声音大些,会将她惊醒。在浴房沐浴换衣后，披了件厚实披风进了房里。步子虽轻，可刚绕过屏风，便听见那带着困意不大清醒的声音：“回来啦。”

宋祁拿了小暖炉暖手，坐在床沿说道：“又吵了你，明日还是分房睡吧，约摸以后几个月会忙的更晚。”

安然笑道：“难道你一直忙，就一直分着睡吗？”

宋祁笑笑，给她拢好被窝：“快睡吧。”

安然往里边挪了挪，认真道：“温暖分你一半。”

宋祁顿了顿，这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睡在中间了。这样的妻子，很是暖心。捂暖了手，他才进了被窝，探手去摸那隆起的肚子。

安然说道：“今日家里来了两个婶婶，说肚子尖是男孩，肚子圆是女孩。然后纷纷说这胎会是男孩。”

宋祁笑道：“哥哥带妹妹也好，若是生龙凤胎更好。”

安然可不愿一次生俩，那得多疼，又想起来：“对，清妍约摸是这个月生。我等着爹娘报喜呢。”

“你若是挂念岳父岳母，就写信给他们问问平安。”

“不行……如今正是局势敏感时，爹娘会明白的。有你护着我，他们也放心。而且你刚去兵部，只怕别人私底下也还会说你娶罪臣之女吧，又怎能再给你添乱。”

宋祁缓缓收回手，抚她的脸，比起几个月前，真是圆润了许多，滑如绸缎。即使已过了三月之期，但这几个月一直忙得无暇，今晚屡屡暖心，又听她声音精神，毫无睡意，便咬上她的耳尖：“可还想睡？”

做了夫妻大半年，语气的轻微变化安然也听的出来，轻应了声，不等她添一句，宋祁已说道：“我会轻些，你若不舒服就唤我，别忍着。”

安然也怕折腾到了孩子，在被窝里将衣裳脱了，又庆幸帐内昏黑，看不见对方身体，否则这丰腴了许多的身子，实在羞于出现在他面前。

肚子到底是有些不方便，被子又不能掀了怕她冷。宋祁便只好侧躺，将她揽进怀里亲抚。握上那玉峰，才微顿，略是欢愉的语调：“已是一手握不住了。”

安然紧闭眼眸，咬了咬唇：“男子都好这口么。”

宋祁失声笑了笑，在她面前也不掩饰：“不知为何，确实喜欢。”

比起这个，更喜欢的是听身下的人细腻的呻丨吟声。抚到敏丨感处，刚听见她闷哼出声响，便觉□硬丨胀。长指探去，已是足够湿润，又探在她耳边：“差一些。”

安然明了，顺着他引导的手握了那硬物，低声：“明明可以了……”

听他喉间微有声响，便知他痛快着。那种纤弱似无骨的手抚在□的感觉，与任何地方触碰都不同。安然不懂，只是他欢喜这个举动。轻握了上下揉，巨大的愉悦几乎全冲到头顶，终于是握了她的手拿开，寻了那谷丨口挤入，身子一沉，两人都轻松了一气。

侧身虽然并不好深入，但感觉也与正面不同，许是久未享这鱼丨水之欢，又不敢太过用力长久，等欢丨愉上来，便没有刻意坚持，将浓白泄了。

虽然处处小心着，也耗了些时辰。等宋祁给她抹净身子，已经快到丑时。

安然只觉浑身都累，等睡下了，挪了个舒服的位置，才摸摸面颊：“你刚才没乱亲吧。”

劳累一日刚才又折腾了一番，宋祁反而觉得浑身轻松，平躺向上，听着这低语，笑道：“专注着听你哼声，忘了。”

安然憋红了脸轻拍他：“宋哥哥你越发讨厌了。”

宋祁笑笑，抚着她光洁的背，轻声：“若是不如此，哪里来的孩子。”

安然就算是个开放的人，可以前哪里被这般调戏过，在房事上，宋祁的领悟简直就是突飞猛进，她在这方面早就落了一大截，张嘴咬了他的肩一口：“下流胚，睡觉。”

宋祁笑了笑，将她抱好：“睡吧。”

翌日起来，安然特地留意了嬷嬷丫鬟的神色，与往日没有不同，那应当是没听见昨晚的动静。可等她们去收拾房里的帕子衣物，倒想起来，那擦拭了脏物的帕子岂非就是提示。丫鬟神色变了变，经历过人事的仆妇面色如常，拿盆子装了便去洗。安然就当作不知，对镜描了淡妆，去给赵氏请安。

到了那，赵氏还没起身。宋家其他姨娘和孩子都在院子里站着了，鸦雀无声。安然刚出现，便有其他姨娘的孩子唤她嫂子问好。廊道的嬷嬷见了，迎她进来，搬了椅子来请她坐。

安然抱着暖炉，瞧着外头瓦上的厚雪，又想起滨州来，滨州没有下雪吧。以前安平最喜欢下雪天，一到这似絮飘飞的日子，就拉着她去外头堆雪玩。正想着，房门开了，嬷嬷轻搀她起身，椅子随即撤走。

进了里头请了安，赵氏便让她先坐着。问了众人些日常的话，就让他们退下了，独留了安然。问她昨日身子如何，安然一一作答。赵氏见她脖上隐约露出红痕，都是过来人，也明白，笑道：“你如今是头胎，虽然有几个月了，但夫妻间还是克制些的好。”

被当场拆穿可不是什么好坦然的事，安然微低了头，微有窘迫：“母亲说的是。”

赵氏说道：“许是晨风忍不住吧。”

安然没好意思说两人都是克制不住的，这种羞赧的事，就全推给宋祁吧，反正他不在这。也不知他若知道自己背后“黑”他，会不会苦笑。

赵氏和她说了一会话，怕她累着，便让她回房，又让仆妇备好炉子，别让屋里冷了。安然走了没多久，赵氏想了一番，对孙嬷嬷道：“我记得二姨娘那有个丫鬟长的很是标致。”

孙嬷嬷说道：“太太说的可是夏喜那丫头？”

赵氏点头：“对，就是她。跟二姨娘说一声，让夏喜去伺候大少爷，你与她说说怎么伺候。”

孙嬷嬷顿了顿：“这事儿不用和少夫人说？”

赵氏笑道：“你领夏喜去的时候与她说一声就好，如今她身子不便，也不能让晨风忍着，送个丫鬟过去，喂她喝些药别弄个孩子出来。我这是体谅他们两人，又不是要抬进来做妾的。”

孙嬷嬷笑道：“太太倒真的答应大少爷不纳妾的事。”

赵氏叹气：“我倒是想来着，可四丫头人乖巧懂事，阿如又是我的好友，最紧要的是晨风那孩子自个不愿意，我这做娘的能替他拿这种事的主意么？”

孙嬷嬷笑笑：“奴婢这就去侧院。”

“去吧，给她穿的好看些，洗洗身子再过去，别讨了晨风嫌。”

“是，太太。”

浑然不知的安然正在房里缝绣婴儿衫，因孩子足月出生的月份是夏季，布料也稍薄些，这也省了些事。努力了两三个月，嬷嬷已经会舍金口夸她了。只是她想给孩子做最好的，那废弃的布料都堆了一筐。每每看到都不由叹自己实在是浪费，可想到这衣裳怎好穿在孩子身上，便也没太在意。

午时宋祁无暇回来用食，兵部那又管饭的，因此并没归家。

午后，安然午歇，醒来后，丫鬟就打了热水进来。洗了个脸，瞧着这丫鬟一双眸子十分媚气，面颊红润如花，笑道：“你是新来的丫鬟么？叫什么？”

丫鬟欠身，声音也清脆带着些许娇媚：“回少奶奶，奴婢叫夏喜，太太说奴婢心细，便从二姨娘房里过来伺候少爷少夫人。”

安然点点头，倒长的好看，希望是个手脚利索的人。想罢，将蒸着热气的帕子敷了下脸，完全醒了过来，将帕子揭开，夏喜已经把脸帕接过。不由笑笑，看来母亲没看错，确实是个心细的人，不用她多说就知晓她的心思。

每日午歇起来，安然便要去花园走走，久坐对胎儿不好，赵氏也是许了的。

孙嬷嬷下午过来时，她刚走完一圈。示意夏喜退下，才上前问了安，熟络了两句，才道：“太太心疼少夫人，又考虑到您这是第一胎，怕少爷动了粗，伤了胎气，因此让奴婢拣了个模样俊俏的姑娘过来，这几个月代少夫人伺候好少爷。”

安然顿了顿，话虽然说的隐晦，可字字听的清楚，微有诧异看她：“孙嬷嬷的意思是……行房事？”

孙嬷嬷见她面色不悦，急忙解释道：“太太说了，并不抬进门，也不算是通房丫头，只是替少夫人服侍少爷罢了。也会给她服些草药，免得怀了孩子。”

安然哭笑不得，别说她不愿让宋祁无缘无故多出个女人，还有这样白白糟蹋人家姑娘真的好？况且这事儿还有代替的，她倒是头一回听。

只是赵氏确实是体谅她，并无恶意，否则如果真要给宋祁添妾侍，就不会说是“代替”了。若是当面拒绝，怕要被说成是善妒，被有心人知道就是她的不是，横竖这事男子一点错也没，做了嫡妻，就该好好的让男子多娶多儿罢了。她不愿，一点也不愿。

孙嬷嬷又开导道：“少夫人这难不成是要驳了太太的面子，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不成？而且这丫鬟的卖身契就在太太手里，她也不敢蹬鼻子上脸，要是敢逾越，就将她卖给粗糙汉子去。少夫人倒不必担心。”

安然默叹一气，她哪里是担心别人上位，宋祁不是那种负心人，她只不过是不乐意宋祁去碰别的女人，也不想糟蹋一个俊俏姑娘。要将夏喜退回二姨娘房里不难，难的是……她是想起一件事来，宋家人常见圣上，若是圣上起了红娘心，给宋祁许姑娘怎么办？

孙嬷嬷见她不点头，当她还没开窍，心里想着，这样好的婆婆打着灯笼还找不到，这少夫人竟是个霸道的。安然想了一番，见她面色奇怪，说道：“这事儿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让爷回来决断吧。”未免她嚼舌根，又淡声，“爷回来后，还劳烦嬷嬷直接领爷去夏喜那，今日疲累，我约摸会睡的早。”

孙嬷嬷就是怕她在宋祁耳边吹吹风，那样还不是安然决定的。这会听她这么说，笑道：“少夫人是个明事理的。”

当即也没了方才的偏见，觉得她不识好歹。

在这方面，安然还是相信宋祁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说，又有哪个女人会把自己的夫君推出去。即便是嫡妻，侧院有几个姨娘，面上大度，说多子多福的好，可也不会是真心的。

宋祁忙完今日的事，特地早回来，就是怕又吵着安然。进了院子，迎他的却是孙嬷嬷，低声道：“少夫人已经睡下了。”

宋祁稍感意外，又急忙问道：“可是有不舒服的地方，怎么今晚这么早？”

孙嬷嬷笑道：“说是有些疲累，就先躺下了。少夫人说了，实在不是很舒服，因此还请少爷去偏房歇一晚。”

宋祁拧眉，都让他去别处睡了，那应当是十分不舒服。虽然想去看看，又怕惊扰她，只好压了心头不安，和嬷嬷去偏房。

孙嬷嬷也是个精明人，如果说是太太安排的，这少爷恐怕是立刻反对。可若是说少夫人让他过去的，也就是身为妻子的已经默许了，少爷你无需有所顾忌。

宋祁到了外面，灯还亮着，步子微顿，等孙嬷嬷开了门，便见里头有个倩影，不由一顿。

夏喜听见声响，已是梳妆好的她穿着薄衣上前，欠了身：“奴婢夏喜见过大少爷。”

孙嬷嬷笑道：“这是太太安排的人，如今少奶奶伺候您不方便，因此……”

“不必说了。”宋祁沉了脸，几乎是忍了怒气。自小生活在宋家，便全都由长辈安排。三岁就抱着书认字，四岁就请了先生。进什么学堂、交什么朋友、认识什么官大人，这些通通都是长辈安排的。唯有三件事违背长辈意愿——

李家落魄时，他依旧与李瑾轩为友。

李家被贬谪滨州时，他舍了翰林官去做了通判。

娶安然一人，不再纳妾。

如今母亲竟然给他塞了个婢女，想必安然身体不适也是被气的吧。可就算气又如何，她这做妻子的就是没有权力管这些。在如今世道，男子如此就是天经地义的。只是想想，便心疼安然。

孙嬷嬷见他脸都沉了，转身要走，急急说道：“少爷，少夫人并无异议，而且太太也说的清楚了，只是伺候到少奶奶临盆，并不抬进门。”

宋祁冷笑：“如今有异议的不是安然，是我。将她送回原地去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母亲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下回莫再做这种事。”

孙嬷嬷在原地愣了许久，又瞧同样怔愣的夏喜，明明是个俊俏人，虽然比不过少夫人，可那好身段也瞧得出来，怎的就挨了一顿训？百思不得其解，也只好带着夏喜回去。

宋祁在门口迟疑了许久，见下人过来也抬手屏退了，推门进屋，屋内无灯，也不见安然像平日唤他。

走到床边，探身看去，悄声：“安然。”

安然缓缓起身，借着外头灯火看了他一会，环手抱在他的腰间，埋头他宽实的胸膛前。虽然相信他会回来，可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担心，听见他的声音，十分开心，鼻子一酸，嗓子都哽的说不出话。

宋祁抚摸她的头：“外头冷得很，回被窝里吧。”

屋里倒是不太冷的，毕竟起了炉火。安然抱了一会，才道：“先去换了朝服，洗把脸吧。”

等她松了手，宋祁没去换洗，而是点了灯，等看见她，那眼眸都红了一圈，顿了顿，神色微不自在：“你若是……信我，也不会担心我真去那边过夜……”

安然握了他的手，定声道：“安然不是不信，只是想起一件事罢了。今日来的是母亲那边送来的姑娘，你我还可拒绝，可若他日是圣上赐的姑娘，你我如何是好？我以前总想着你不愿纳妾就好，可仔细想想，要是长辈施压，圣上又赐个美娇娘，你能抗拒么？想了一夜，后怕极了。”

宋祁这才明白她为何心事重重，不是怕自己真要了夏喜，而是怕日后冒出更多不可拒绝的夏喜。沉思片刻，拿了被子给她卷起，裹的严实，坐在一旁道：“担心无用，我会尽力推辞的。”

安然微点了头：“有宋哥哥这句话，安然便放心了。”

宋祁淡笑，安抚她睡下，才想起，安然说的的确有理，如果是圣上赐婚，便是不得不负了她。可要怎么告诉圣上，他并无纳妾之意，只愿守着安然一人？

这一夜，两人都睡的不安。

昨夜赵氏早睡，孙嬷嬷也不好打搅。一大早伺候她起来，就趁空和她说了。赵氏拧眉：“你是说，安然都点头了，晨风却把丫鬟赶走了？”

孙嬷嬷点头应声：“是，少夫人虽然有些迟疑，但也通情达理。就是少爷二话不说，脸都黑了，看的奴婢心惊胆战，也不敢多说，就把她领开了。”

赵氏苦笑：“真是个死心眼的孩子。”

孙嬷嬷笑道：“若不是真喜欢少夫人，怕当初也不会大老远跑到滨州去，守到二十多，等李四小姐点头了才娶妻呀。奴婢瞧着，这一对是分不开的，少夫人倒是开明，但决定权还是在少爷那。”

赵氏叹气，又道：“怎的老爷就不像他儿子……若是只有……”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再说，那就是失了她嫡妻的大度了。心里恨了一把，等宋成峰起来，就莫名的被妻子满是幽怨的看了一眼，弄的他一头大雾。

等安然过来请安，便又留她说了话，日后不会再给宋祁塞姑娘。末了又添了一句，若是宋祁想了，她也不当拦着。

安然心里只叹，当初她是同意宋祁身边没其他女人的，如今她嫁进来，这婆婆倒有些反悔。虽能理解，但无法苟同。横竖赵氏是觉得她成了宋夫人，就算要抬妾侍进来，她也总不可能翻脸，弃了宋家，况且就要有孩子了。她没有再提，不过是宋祁不愿，她也无法。

同为女人，自己尝了丈夫多妾的醋，可却总想着让儿子也多妾服侍，丝毫不顾及儿媳的酸楚。这让安然无法理解，就如同无法理解年轻媳妇受了婆婆的气，等日后熬出头自己做了婆婆，却又处处给自己的儿媳脸色。如此循环，实在奇怪。

腊月二十三，小年。

前一天皇后派人送了帖子来，让朝廷命妇进宫听教。每年小年都要入宫，来年继续协助皇后，相当于皇帝前堂管男官，皇后后堂管命妇。

往年沈氏也都要进宫，安然知道一些。不过不同的是，今年是她自己去。说起皇宫，安然实在不想，可不想也得去，谁让宋祁是大官来着。

翌日早起，安然便随赵氏一块进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T^T解决了闹心的丫鬟，下一章真的要故人见面了好嘛……抱着锅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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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杀机四伏误会难解

第六十五章杀机四伏误会难解

宋祁和安然今日都要进宫,只是一个赴的是皇上的请宴,一个赴的是皇后的请宴。赵氏在车上又叮嘱了安然一番礼仪，安然谨记在心。唠叨了一半的路程，又来回说，宋祁笑道：“安然本不紧张,娘一直说,倒让人心慌了。”

赵氏看他,笑道：“你怎知安然紧张了，她脸上可有紧张的神色？你们倒越发心有灵犀了。”

宋祁要说,安然看他一眼，末了还是笑笑：“手上都渗出细汗了。”

赵氏瞅着盖在安然小腹上的毯子，又瞧见儿子的手势是在毯子下，想了想，才想明白两人一路都握着手，要不怎么知晓她手心冒汗了，抿嘴笑笑：“明明也成亲半年了，还如胶似漆的。”

安然笑笑缩了手，不再让他握着。又想还好赵氏开明，一般的婆婆该要说她不矜持了。

在皇宫大道那马车就停下了，宋祁刚从车厢出来，便被一阵冷冽寒风刮了脸，冰冷如刀。接赵氏下车，又冷的她哆嗦，忙让安然裹好衣裳再露脸。

久未出来，满眼的银白，皇宫如雪城，白的更是广阔，也更添了几分清冷。穿的厚实，倒也不觉得冷。

宋祁给她系紧了披风带子，说道：“约摸宴席散的时辰差不多，你若出来的早，就先坐马车回去。”

安然笑笑：“若是你出来的早，是不是就等我一起回去？”

宋祁淡笑，系了个稳稳的结：“如果身体不适，也不必在皇后面前强撑，早早出来就是。”

瞧着他们两人如此的，可不仅是赵氏还有一众下人。一辆绛紫色流苏的马车停在远处，下人搬了马凳出来，一个身躯高大的男子跨步而下。因这苍茫雪地的人并不多，一眼就看见那边有人。

距离太远，看的并不太清楚，可是那喜好白底红梅装点的披风却让他一愣，仔细看去，仍是看不清，但一举一动，却与脑中印刻的人完全吻合上。

远远看着，心口顿时就闷了，愣了许久，那背影已经没入雪景中，如画恍惚。小厮见时辰差不多了，谦卑低声：“世子，该入宫了。”

到了宫门口，出示了腰牌放行。因宴席在不同地方，因此在宫门那便分开了，一众下人在外面与其他府的下人一起等候，不能入内。

有赵氏在身旁，安然倒不是太慌，又想贺奉年要宴请官员，应当不会碰面，更是放下心来。哪怕是这回皇后要再给她难堪，也不会当着一众命妇的面，否则就要被扣上泼辣亦或是毒辣的名声了。整她又没什么好处，犯不着背负这名声。

到了东宫，听了皇后教导，才开始吃饭。宴席过后，又看了歌舞。

未时，宫宴结束，由皇后领着去花园赏梅。

赵氏是二品诰命夫人，和其他同品阶的官妇一起在前头，安然和三品诰命夫人走在后头。所幸步伐不快，倒也无妨。

红梅点缀在堆雪的树梢上，红白相映，一目了然的妩媚。

领了众人在亭子里歇息看梅，不过刚坐下，天穹便飘起雪来。皇后笑道：“瑞雪兆丰年，来年想必是个丰收年，百姓之福啊。”

众人随即附和。

见风雪不停，皇后起身去净手，待她走了，气氛才好了些。赵氏去瞧安然，怕她久站不适，只是她站在后面，也瞧不见。

有身孕五个月，安然倒不难受，如果是七八个月的时候这么站，早就该腿疼肚子也沉的疼了。和旁人说了几句话，便有个宫女过来，向她欠身，低声道：“宋夫人，皇后娘娘有请。”

安然蹙了眉看她：“你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怎的方才没见过你？”

那宫女从袖口中取了腰牌给她看：“伺候东宫的宫女太监数不胜数，奴婢只是个传话的，怎有身份侍奉皇后娘娘身边左右。”

安然心里轻叹一气，腰牌都亮了出来，当真是不去也得去了。心下又不放心，万一皇后又折腾她怎么办？上回她还没什么，这回可是有了孩子，不能长跪。便对旁人笑道：“皇后娘娘不知有何事唤我，若是待会我婆婆寻我，还劳烦几位姐姐说一声，不胜感激。”

几个命妇也知晓她是宋家媳妇，这点忙自然愿意帮，当即应声。

安然随那宫女离去，又不禁奇怪皇后方才是借故离开？那寻她做什么？见路有些远，走的越久人就越少，心下越发不安。抬手拔了短簪，伸进袖子里，直接往手腕上一戳，登时疼的脸白，“哎呀”一声，捂了肚子停步。

宫女转身看她，见她脸色青白，顿了顿去扶她：“宋夫人这是怎么了？”

安然拧眉：“兴许是方才站的太久，动了胎气。”

宫女见她不似假装，低眉想了片刻：“可是皇后娘娘那边召见，还请宋夫人再忍忍。不如到了那边再歇歇吧。”

这廊道已经没其他经过的宫人，安然想拖的久些，等宫人过来。只因她想明白了一件事，皇后娘娘如果真的要召见她，那又何必到这么远的地方。但这宫女却又有腰牌，还能通过花园侍卫，那就是说，这宫女未必是假，那为何皇后要让她带自己到这偏僻地方？

停了片刻，就见有巡逻的侍卫，安然刚要唤声，那宫女的手却摁在了她的肚子上，沉声：“你喊罢，我便将手上的毒针扎进你儿子的脑袋里。”

安然猛地一僵，惊的脸色无血。那侍卫从这里经过，宫女一手假意扶住她，一手递过腰牌，安然拧眉，待他们走的远了，定声：“你到底是谁？”

宫女漠然：“你且随我来就是。”

安然迫不得已，只好继续随她走。

宫女胁迫她进了一间空荡屋子，不等她问话，便直接取了腰带，捆了她的脖子，从后勒住。

安然早就有所准备，反手将簪子扎向她，胡乱插丨进她的身体，自己也是踉跄一步，差点摔了一跤，惊的落了一脊背的冷汗。只是门口被她拦着，只好以桌挡她，随手砸可捡之物，唤了救命，只盼有人能快些从这里经过。

那宫女冷笑：“侍卫半个时辰才会来这里一次，里外的宫人都被打发走了，你一个大腹便便之人，能从我手上活命？我劝你莫挣扎，否则死的更是痛苦。”

安然盯她：“让你来的人是皇后，能调度宫人的，除了她又能是谁？她要杀我？”她蓦地明白过来，“你们想宋家与皇族不合？”

宋家辅佐皇上，皇上的意愿就是宋家的意愿，那定然也是扶持大皇子的。皇后约摸是想在宫里神不知鬼不觉杀了自己还有她腹中胎儿，让宋家与皇帝之间有芥蒂。皇后这法子真是阴毒狠辣，要白白送了她的命和孩子的命。大皇子和二皇子皆是皇后亲儿，为何这般偏颇，宁做毒妇力保二皇子？！

宫女冷笑，已从怀中拿了短刀。看着那锋利雪亮的刀锋，安然蓦地想起当年被安阳指使的粗汉子追赶时的绝望感，如今……更甚。

她捂着肚子，颤声：“放我走，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宫女神色未顿，步步朝她逼近。

明知不会有侍卫经过，安然还是抱着希望喊起救命，声调中已带了哭音。她如今不是怕自己死，而是不想孩子跟着自己一起死。五个月了，在她肚子里五个月了。即使常弄的她诸多不便，睡的也不安稳，可她一点也不讨厌这个孩子，她期盼他出世，给他做了一半的小衣裳还在绣盒里，要没机会穿了吗？

那宫女接近，已是挪不开步子，终于是给她跪下，还没求她，便见门骤然被踢开，强烈的亮光照入，刺的她眼睛生疼。两人都未反应过来，那宫女已是惨叫一声，随着短刀咣当落地声倒在地上抽搐，还没起身，就被那人一脚踢在心口上，当即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

安然颤颤跪在地上，失神看着那人，更是愣神，下意识便唤出了口：“世子哥哥……”

四字入耳，贺均平怔松片刻，蹲身握了她的双肩，已是满目怒色：“随随便便跟个人到处走，你当真不知自己的处境吗？”

安然愣神，宋家再厉害，可是她能违背皇后的命令？她又怎想独自来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为何要这般指责她？

她微微回神，已是没了力气：“谢世子的救命之恩。”

听见称呼又变了回来，贺均平忍不住暴怒：“你刚才唤我什么？你刚见到我时唤我什么？喊的如此亲昵，你心中根本不曾忘了我。”

安然默然摇摇头，才说道：“是，确实不曾忘了。那么多年……喜欢了那么多年，可就在刚才……真的可以放下了。”

贺均平问道：“什么刚才？”

安然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澜，终于能这样坦荡荡的看着他了，这么久没见，已从一个竣冷的少年变成冷厉的年轻人，这样的他，距离已经远的可怕，隔阂已非一层两层，她淡笑：“我刚才很怕，真的很怕，从虎口脱险，我要的不是责备，世子哥哥你明白吗？”

如此唤他，只是因为习惯罢了，那个少年，一开始就不适合自己吧。只是一直不曾发觉。她刚才护着孩子，或许是因为这是她和宋祁的孩子，连她也不知道，不知何时开始，已经那么喜欢宋祁。喜欢到……甚至怕宋祁知道是世子救了她，不愿他误会。

这种想法很自私，可是却忍不住的自私下去。

贺均平轻笑，满是不甘：“我的脾气就是如此，你倒还不知道。”

两人默了片刻，安然颤颤起身，双腿还在发软，却还是决意得快快离开这里。贺均平将她扶起，皱眉：“我送你回去。”

安然摇头：“我缓一缓便能自己走了。”

贺均平眸色顿冷，看着她如此模样只觉痛心，本该是他的妻，却入了别家门，还怀了孩子。他和安然的过往，已变得如此可笑：“那你先出去吧，我会拷问她，问清到底是何人。”

安然又谢了他，一步一步往外面走去，扶墙缓神。一会便听见有人唤自己，抬头看去，愣了愣。宋祁疾步上前，也不管身后还跟着侍卫便拥住她，动作轻而快，将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让她倚靠，因压着嗓音的紧张，声音便有些沉了：“没事，我在这，可有哪里受伤没？”

听见这话，安然双泪垂落……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喜欢他。不管她做了什么，在他眼里，自己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没有半分指责。即便真是她鲁莽做错了事，先得到的，也是关心。

安然泪眼看他，笑的酸涩：“我没事。”

外头那声音轻柔落入贺均平耳中，听的心蓦地一抽。下意识便跨步而出，和宋祁打了个照面。

余光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宋祁抬头看去，便怔住了。

谁在里面都好，为何……偏是贺均平？

作者有话要说：绝对不是吊胃口呀，本来是想写一章的，但是没时间，待会再放一章吧，我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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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杀机四伏误会难解

杀机四伏误会难解

宋祁让人去向皇后说安然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也得回复，便搀着她离开。上了马车,安然在这里不便和他说，毕竟未得证实是否真是皇后要对她下毒手,只怕跟随车边的下人听见。倚在宋祁身上，一手捂住肚子,浑浑噩噩的睡着。

宋祁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满腹的问题，围绕的中心却唯有一点——为何会跟贺均平待在一间屋里。

宫宴结束后,他就在外等安然,可其他命妇都出来了，却独独不见安然。好一会才见赵氏出来,与他说有个宫女说是皇后身边的，将安然唤走了。可是皇后净手回来，说根本不曾召见过她。顿觉不对，急匆匆回宫去寻她。循迹过去，却见她慌神走出，随即世子就出来了。

回到家中，安然先去泡了个兰花浴。干花在热水中一点一点的晕开，花香慢慢飘入鼻中，方才的恐惧也慢慢散了。

平复了心情，才起身。

回到房里，不见下人，宋祁还没换官服，也没有在看书，轻步上前，问道：“待会还要出去？”

宋祁回过神看她，待她坐定，默了许久，声音极沉：“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做，都不能抵过世子在你心中的地位？”

安然愣神：“宋哥哥，你不愿听我解释吗？”

宋祁吸了一气，强压心头翻涌：“好，你解释，为何你会和世子一起出现在那里？身边还没有其他人跟着。”

安然怔松：“你不信我……你在质问我？”

宋祁实在没有办法面对她，见她无恙，默了默：“你好好休息吧。”

安然心头蓦地疼痛。等她回过神来，宋祁已经走了。出去寻他，下人却答他已经出门。

宋祁又进了宫，去问那假冒皇后之名的宫女来历。知晓皇上授命贺均平彻查，已带去天牢，心里更是堵得慌。这种感觉曾出现过一次，那年他看着安然收到王府小厮送还的蓝色香囊，看着她哭晕时。

赵氏来问了安然情况，又让大夫开了安胎药，让她放宽了心，已经在查了。只是心照不宣都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皇后为了洗脱嫌疑，等宫女将安然唤走，她再出现在众人面前也不是不可能。如果宫女不开口，那也拿皇后没办法，这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夜里早早睡下，安然还在想着宋祁今天说的话。她果然该早早告诉她，而不是慢悠悠的沐浴安神。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回来，心里分明是有疙瘩。等的心神不宁，外头门就敲响了，她立刻起身，声音却是春桃“少夫人，少爷让木子来报，说今晚有事，不回来了”。安然失神应了一声，一夜无眠。

翌日起来，赵氏见她神色不安，以为是惊吓未过，安慰了一番。

这一日宋祁都没回来，到了晚上，春桃又进来报“少爷说今晚晚归，会睡在偏房，让夫人早睡”。安然默了默，揉了揉额头，让她退下。

晨起，安然跟赵氏说想去散散心，走着便到了云祥客栈。

刚过完小年，街道更添了过年的气氛。安然站在客栈二楼，往东面看了看，又上了一层，这才看清。

春桃往那看去，不正是兵部的位置，见她似要久站，忍不住说道：“少夫人，您和少爷吵架了？”

安然微闭了眼，缓了会神才看她：“很明显？”

春桃怯怯点头：“是啊……少爷……平时不这样的，待您一直很好。”

安然笑意略苦，是她倏忽了宋祁的感受，她和顺王妃见面他都有些不悦，更何况还是跟贺均平。她叹了一气：“如果是我娘问起，你就说是爷近日忙于公务吧。”

春桃忙应声，这点她懂的，又问道：“可您来这也看不到少爷呀……”

“嗯……”

春桃更是不懂，一连三日都陪她在这。

赵氏察觉到了不对，可她不说，又见不到宋祁，宋成峰更不会问儿子这事，一家气氛也微显低沉。

贺均平让人暗中保护安然，连续几日都说她在云祥客栈，却不知缘故。这日早早出门，在药铺里拦到了她，道明身份，春桃听见是世子，一想少夫人的嫂子不就是郡主，忙欠身问安。

贺均平说道：“安然回来后我便一直不得空去拜访，上回在皇宫匆匆一见，因她受了惊吓，不知现在如何了。”

春桃心下困惑即便他与李家是亲家，但直呼闺名似乎也失礼了些，碍于他的身份，答道：“少夫人如今安好，谢世子关心。”

贺均平又问道：“可这几日屡见她去云祥客栈，莫非那儿的菜色十分不错？我倒是要找她推荐几道好菜。”

春桃笑道：“这倒不是……”默了默才道，“少夫人并未说，只是……从那儿，刚好可以瞧见兵部。”

贺均平怔了片刻，忽然想起以前，他去边城后，清妍写信说过，安然一有闲暇就去望君楼。只因望君楼是当初他离开皇城所走的主道，如今却是变成了宋祁，因为这里是通往兵部的必经之路，在那客栈，还能看见兵部。

果真是……再无可能。

春桃拿了药回来，交给其他婢女熬，进了屋里，安然已经起来，便知她又是一夜没睡，服侍她起身：“太太让奴婢抓了些安神药回来，待会吃过饭就熬了喝。”

安然顿了顿：“母亲她察觉到了？”

春桃为难道：“少爷早出晚归，想不知道也难吧……”

安然想想也是，揉了揉额头，几晚没睡好，头都有些疼了。

宋祁从兵部出来，并不是太晚，只是怕回去见到安然房里的灯还没熄，便如昨日寻了个面摊坐下，要了碗阳春面。

他不是在怪安然，只是不知要怎么面对她。一看到她，就想起贺均平。洗了杯子偏身倒水，回身去拿筷子，竟真的看见贺均平，不由一顿。

贺均平面上紧绷，更显得面部线条明显，显得凌厉冷峻。宋祁顿了顿，才道：“世子有何贵干？”

“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罢了。”贺均平紧盯着他，缓声，“我如今仍喜欢安然。”

宋祁拿筷子的手势骤停，有听他说道：“只是如今她喜欢的，不再是我，你心里大可不必再介意。那日我和她在皇宫相见，你可知为何？”

宋祁终于是正眼看他：“为何？”

“因为有人告诉她，皇后约她一见。我当时去找她确实是想见她，只因我还放不下。结果寻踪到了那，却听见呼救声，如果我去晚了一步，她已经死在刺客刀下。并非她特意来见我，相反，气力还没恢复，她就走了，却在门口见到了你。我本不想出来致你误解，只是……不甘心罢了。”贺均平说这些话，思量了整整一日。

他可以不说，让他们继续如此。可不知为何，听见安然去客栈连等了几日，不舍……心里不舍得她如此……

宋祁愣神，这么说，只是巧合罢了？难怪安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撑伏在外头。

贺均平又道：“那宫女我已经查明，是皇后身边的人。”他看了宋祁一眼，“安然没有错，即便你不愿听别的男子夸赞她，可我仍要说，安然是个好姑娘，世上……再寻不到比她更好的姑娘。我如今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对她放手……若我当初从马上摔死，或许她便会记住我一世，我也不用看着她嫁作他人妇，而你也不会如此对她。她这几日都在云祥客栈那，一等就是半日，只因在那里，刚好能看见兵部。”

宋祁再也坐不住，起身要回去，贺均平再开口，却是满强的遗憾：“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信她。”

宋祁默了默；“谢谢。”

步子还未迈开，又听他说道：“我已经让母妃去求娶林太傅之女……安然说过，若是心仪的男子娶妻亦或纳妾，她便不会再与那人有瓜葛……况且我能感觉得出，她如今喜欢的，已不再是我。你若负她，才是对她最大不公。”

说罢，不再多说一句，宋祁敬佩他的坦荡，这些话他可以瞒一辈子，一世不说，也无人知晓。

等宋祁走了，贺均平只觉浑身筋骨都被抽离，头痛欲裂，再无力气多说。等小二过来问他要吃些什么，最后沉沉说了一字：“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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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再无猜忌李家子嗣

第六十六章再无猜忌李家子嗣

酉时刚过了一半，宋家灯火早已点起,下人陆续摆上晚食。

等宋成峰坐下,赵氏才领着子女和安然入座。等了一会没见他起筷,众人也没动。赵氏拧眉唤他：“老爷。”

宋成峰这才起箸：“待会用食后，安然你留下来。”

安然应了声，隐约也猜到要说什么。吃了几口，又觉饱腹，这几日她也想了很多,如果宋祁再不见她，她夜里便去偏房等，事情总要说个清楚。让长辈察觉担忧也不好,可没想到没等她行动,先要被问缘由了。

吃过饭，除了赵氏和安然留下，其他妾侍子女都出去了，也无下人，一时大堂无声，肃穆十分。

安然如坐针毡，只怕……是要教训她没尽到做妻子的责任了吧。

宋成峰喝了一口茶，才说道：“四丫头，说起来，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虽然当初你们李家落难，我们并没出手帮扶，但你进门后，我们也不曾薄待你。晨风更是待你不同，你可知那日小年，圣上宴请群臣，晨风说了何话？”

安然摇头：“儿媳不知。”

宋成峰说道：“那日圣上褒奖了几位大人，晨风也是其一。问及他要何赏赐时，金银财宝，良田美人，皆可如愿。我儿答之‘俸禄丰厚，日子殷实不忧。美人乱心，惟愿此生只守一人，共育儿女’。”

安然愣神，赵氏倒不知这事，诧异道：“那岂非是向圣上道明，今生只娶妻一人？”

宋成峰点头，声音微沉：“此话一出，满堂无声。连圣上也是朗笑三声，说道，‘多年前朕曾说，无人能配得上李家四姑娘，如今，那人已在眼前’，随即允了他，再未谈赏赐美人之事。我本不想将这事告诉你，毕竟男子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说这些，到底不妥。可这几日我倒是明白，若是不说个清楚，日后难保圣上会赐他姻缘，可那日一说，就再无可能。”

安然鼻尖微酸，想必是那日提醒了他，能防得住宋家长辈强施压力，却不能挡了皇族给的姑娘，因此才趁着小年宫宴，说了这事儿。

宋成峰叹了一气：“当初晨风回来与我们说，只娶妻，不纳妾，我们虽然同意了，但想的不过是怕他再固执几年，等你嫁了别人家，教他固执一世，因此点了头。可心里想的是你做了宋家人，即便日后他要纳妾，难不成你还能跑不成。可如今看来，他当真是紧要你的。虽然不知那日你们发生了何事，闹的这般僵，可你做妻子的，到底还是该多上些心，夫妻间的退让，不过是变了个方向的体谅。”

安然轻点了头，泪差点涌到眼眶：“安然明白，让爹娘担心了，是儿媳的不是。”

赵氏怕她觉得受了什么委屈，毕竟外人都不知他们为何如此，指不定就是自家儿子错了？当初阿如还让她好好照顾安然，她也不是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别闹出什么误会才好，忍不住插话道：“我们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们毕竟还年轻，许多人情世故还不懂，今晚说的话，也不过是引路罢了，莫放在心里。”

安然心中暖意盎然，起身朝他们行了礼，姿势恭敬，一丝不苟：“爹娘也是为了我们好，安然明白。”

宋成峰和赵氏相觑一眼，满是宽慰，便让她回房歇着去。

宋祁从外头赶回来，小厮便跟他说今晚吃了饭后，老爷夫人留了安然说话，却不知是说了什么，只是出来后，眼眸通红，怕是挨了训斥。心头更是懊悔，疾步去了院里，便见春桃端碗要进去，顿足问道：“这是什么？”

春桃答道：“回少爷，是端给少夫人吃的安神药。”

宋祁心里一个咯噔：“安神？”

桃看了他一眼，见他盯来，怕是不问清楚缘由自己也脱不了身，悄声：“嗯，自从从宫里回来，少夫人就一直睡的不安。一晚要问好几次少爷可回来了没，等知道您在偏房睡下了，才能入睡。而且这今日一直去云祥客栈，那儿也冷得慌。”

宋祁眉头拧的更甚，安然真是……笨丫头。他伸手将药端过：“下去吧。”

春桃两耳竖了竖，面露喜色，这是要和好了？等宋祁进去，她便将其他下人也商量着唤远了。

跨步进去，安然以为是春桃，琢磨着也是这个点喝药了。正在给婴儿衫的袖子绣花的她没有抬头：“把药放在桌上吧。”

宋祁看着坐在床上，以被覆至小腹的安然，那般宁静淡然，眉眼处却隐约有愁色，连圆润的面颊也微瘦了些。

不见答声，安然手势一顿，抬头看去，便看见宋祁站在那，不由一愣。

气氛登时默然，还是宋祁先反应过来，拿了药过去：“先喝药吧。”

只是片刻，安然便放下手上的东西，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想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急于解释一件事，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误会更深，以为她心虚；二是完全原谅，十分理解。她忽然害怕宋祁会是第一种。

宋祁见她未语先忧，轻声：“把药喝了吧，天冷，冷的快。”

安然抬头看他，眼眸蓦地溢满泪：“宋哥哥……”

宋祁怔松，将药放到一边，给她抹泪：“别哭……是我错了，非但没有保护好你，还避而不见。”

字字敲来，安然更是难过，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已害怕失去他到这个程度。埋首在他腰间，那衣裳还冷冷的粘着些许飘雪，化在紧抱的手上，却不觉寒冷。

“先把药喝了吧……”

安然渐止了哭声：“你便是那药，哪里还需要喝它。”

宋祁默叹一气，握了她的手轻松开，俯身印在那冰凉的双唇一记：“别哭坏了身子，那件事的缘由我已知晓，是我错了。”

安然摇头：“你没错，错的是我……我到底还是忽略了你的感受，那种事，又有哪个男子不在意的，可我竟全然未觉。”

彼此道歉，可实际方才出现在对方眼前时，就已经没了间隙。再多说，其实也是不必要的了。

安然知道是贺均平亲自去找了宋祁说这些话，十分意外，他的脾气安然知道，自尊心那样强的人……

此生遇到这样的两个男子，是她之幸。

滨州，天气寒冷，却也没飘雪。似乎不管这儿多冷，老天都舍不得飘一点儿白。

李府上下今日正忙，男子等在正堂，那痛声未间断的从后面传来。

李瑾良见兄长脸色青白，几乎把手指都掐进另一只手掌，忍不住说道：“哥，你要不要先去外头走走？”

李瑾轩摇头：“我在这等就好……怎么还没听到哭声……”

话落，那边就传来耗尽了气力飘来的哭声，可却是清妍的。李瑾轩的脸色更白，顿时懊悔：“老天，我要听的是孩子的哭声啊。”

虽然气氛紧张，可李瑾良还是差点笑了出来，忍的好不痛苦。

李仲扬倒是淡定，毕竟已是几个孩子的爹了，儿子的心情他倒是能理解。

宅子很小，清妍的痛声又大，几乎是声声刺在几人耳边。忽然听见她嘶声叫道“我不生了”！

听的李瑾轩差点冲进里面去。

沈氏和宋嬷嬷还有产婆都在房里，柏树进出的端热水。安素在厨房烧水，因为母亲不让她进去，说怕她见了会害怕。放着柴火进灶里，越听就越觉心惊胆战。

“李安素，又不是你生，那么担心做什么。”

安素看了一眼在旁边递柴的骆言，扭头不理他。那是她的大嫂，是她的外甥呀，当然担心了。

两人的亲事订在二月，只因周姨娘还想多留她一年，李仲扬和沈氏便允了她。骆言便时常过来，这日刚进门，就见李家忙成一团，说是长媳要生了。别人无暇管他，他也乐个自在，跑去找安素玩。

骆言低头看她，美丽的面庞被灶火映的红如山花，心里痒痒的，伸手碰她面颊。安素惊了惊，拿了木柴要打他，又挪远了些。姨娘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的，偏他没点正经。

察觉到那目光灼灼，仍在往这盯来，安素又回身推了推他，要是让姨娘瞧见，就不是她这样轻打他了。

骆言坐的如石磨，就是不走，笑道：“好了，我就是忍不住，别赶我走，我保证会坐着不动的。”

安素微努了嘴，骆言立刻说道：“你怎么能不信我，我好歹是你未婚夫呀。”

安素抱膝笑笑，姨娘不反对了，骆言又在身边，真好。

骆言也静悄悄坐在一旁，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模样就开心：“李安素，我会好好对你的，不管是成亲前，还是成亲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安素顿了顿，轻点了头。

骆言心如开了朵红艳的花，差点又要抱她，手还没伸出去，就听见宋嬷嬷喊道：

“生了生了，少夫人生了。”

那喊声一传来，安素便站立刻起身，骆言扑了个空，想要唤住她，手上被她塞了拨火棍，把他往灶口那轻推了下，他苦着脸看她跑出去，分外不乐意，他不是来给李家人烧水的，他是来看安素的！

安素跑到后院，已经听到孩子的哭声，想要进去，就被刚出来去取水的周姨娘拦住了：“你去取水，别进去。”

里头又有痛声传来，见安素往里头探，周姨娘说道：“还在生着呢，你快回去烧水。”末了又道，“骆言那小子不在那吧？”见她抿嘴噤声，拧眉，“好了好了，今日没空理会他，让他赶紧烧一锅热水来。”

安素松了一气，抱了抱她表“谢谢姨娘不揍他”的谢意，倒让周姨娘觉得暖心，女儿就是贴心。

清妍方才已经痛晕了一次，被产婆掐人中，本不愿醒，可耳边回响着产婆焦急的声音“快些醒来，否则这孩子在娘胎太久要憋气的”，听到孩子二字，昏沉沉强撑醒来，痛痛就好，孩子就出来了。

什么今年生俩后年生俩，她才不要了，就生这一次就好，再不要生，再不要生了！

沈氏在一旁给她擦汗抹提神的药油，急的求告菩萨几百回，那撕心裂肺般的喊声传入耳中，心疼她这身子，真怕撑不住。

产婆见的多了，倒也还算淡定，更何况已经生了一个，有了先例，后面就比较轻松了，只要产妇有力气就成。

那身下一空，又听见啼哭声，清妍才回过神来，终于……结束了。

产婆剪掉脐带，笑道：“夫人可真是有福气，两个男孩。”

沈氏还没来得及看孩子，只是见清妍肚子仍是高耸，顿了顿：“产婆，这肚子……”

产婆瞧了瞧，皱眉，探手轻抚，面色一变：“祖宗，这里头还有一个啊。”

清妍差点闷出一口血来，本来还没什么事，不知是肚子里的孩子“听见”了还是什么，话落，又疼了起来。

前堂的人听见那啼哭声响起，一个还没什么，一回又听见婴儿的哭声交错，便知两个孩子都出世了。李瑾轩这才松了一气：“谢天谢地，终于生了。”

李瑾良还没道喜，就见柏树急匆匆跑了出来，李瑾轩忙问道：“清妍可安好？生了男孩还是女孩？”

柏树步子未停：“两个男孩，但产婆说还有一个呢！我要去抓些醒神的药。”

李瑾良忙说道：“我去吧，你回去照顾大嫂。”

柏树点头，便又回去了。李仲扬也坐的不安了，郡主那身体能受得了么？当年沈氏生安然一个可都去了半条命，休养了几个月才好转。

李瑾轩瘫坐在椅中，揉额头：“三个……”

他后悔一件事了……当初不该那样使劲……

第三个孩子倒没有挣扎太久，清妍喝过汤水，迷糊中提醒自己要使劲，不能把孩子闷坏了。一会孩子就出生了，瞧见孩子的脑袋，沈氏喜的落泪，可苦了清妍。

听见孩子的啼哭声，身下彻底空了，清妍迷迷糊糊的看着绣花床幔，弱的几乎说不出话：“娘……生了……吗？”

沈氏含泪道：“生了，是个女孩。”

清妍露出笑颜，男女都齐了，以后都不用再生，想罢，再也撑不住，又晕了过去。

大年三十，宋嬷嬷早早做好专门给清妍吃的鸡汤鸡蛋，还没端去，李瑾轩自己就摸到厨房，怕清妍饿着。见他着急的模样，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宋嬷嬷抿嘴笑笑：“少爷，已是做爹的人，倒跟个孩子似的。”

李瑾轩笑道：“嬷嬷就别笑话我了，菜可做好了。”

“好了好了。”宋嬷嬷盛好鸡汤，放了三个水煮鸡蛋在里头，“可要一滴不剩的喝完。”

李瑾轩应声，拿到房里，清妍怀里抱了一个孩子，其他两个还在小床上睡。他经过时仔细看了看，那小脸的褶皱已经舒展了，红嫩的可爱。

到了床沿，清妍就蹙眉了：“又是鸡蛋，又是鸡汤，我都要吃吐了。”

李瑾轩笑笑：“母亲说，坐月子的人就是吃这些的，来回不过几道菜色。”

清妍苦了脸：“所以说我要吃到下个月么？”

李瑾轩伸手刮她鼻子：“吃吧。”

清妍这才不甘愿的拿了筷子，问道：“你吃了没？”

“还没，等你吃完，差不多就吃团年饭了。”

“喔……大鱼大肉的是吧，还有好酒好菜……”她夹开一个鸡蛋，闻着就难受了，十分想念其他的菜呀。

李瑾轩抱着女儿看，好像三个孩子没什么差别，母亲说他缺心眼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可他分明疼着，就是认不出：“清妍，当初只想着你会生两个，所以就想了一男一女的名字，如今还得想一个。”

清妍抿嘴笑笑，喝了一口鸡汤：“为什么是一男一女，不是两男亦或是两女？”

李瑾轩笑笑：“想要一男一女，如今更好，两男一女，清妍你真是太让人喜欢了。”

清妍哼了一声：“可疼我晕了好几回，现在动作大些，还疼的厉害呢。”

李瑾轩笑道：“那真要好好谢夫人了，等你坐了月子，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都带你去。”

清妍这才笑了笑，这些才不算什么补偿，他之前也是这么做的啊。不行，等她再想想要什么补偿好了。

清妍顺产的消息快到元宵，才传到王爷府和宋家。

安然吃过晚饭，下人就拿了信来，见是兄长的字迹，笑道：“许是清妍生了。”

赵氏问道：“快瞧瞧。”

安然展信迅速看了一遍，喜上眉梢：“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赵氏咋舌：“一胎生了三个？阿如当真是好福气，一鼓作气得了三个孙儿呀。”

宋成峰笑道：“安然你不该说的，你瞧你娘，都羡慕的两眼发直了。”

赵氏轻哼：“才不，我也是快做祖母的人了。”末了看了一眼安然的肚子，“待会让老产婆过来瞧瞧，可是怀了双生子。”

这眼神看来，安然顿感压力山大。

夜里宋祁回来，见安然还没睡，又想责怪她，刚露了脸，就被她先抱住了胳膊，眼眸里满满的笑：“宋哥哥，你猜我今日知道了什么喜事？”

宋祁笑笑：“什么？”

安然抿抿嘴，真是连猜也懒得猜，就是吃准了她会说的吧。说道：“清妍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宋祁也是诧异：“三个？”

安然失声笑笑：“怎的全都是这神色，不过……我也吃了一惊，这下爹娘可高兴了，别人家也得好生羡慕了。”

宋祁笑道：“这事娘知道了没？”

安然顿觉两人真是心有灵犀，她正要说来着，也猜到他是想说什么，说道：“知道了……然后娘刚才就找了老产婆来摸我肚子，说看看是怀了几个，羞的我。”

宋祁也伸手摸了摸，附耳去听：“嗯，四个。”

安然笑出声：“不许吓我。听哥哥说，清妍生的时候痛了半日，差点没把一家人都急坏，还晕了好几回。”

宋祁这才敛了敛笑：“那还是生一个吧，不急。”

“这里头有几个孩子的事……还不是你决定的……”

安然说的声音微低，想起这话虽然是事实，但是未免有些含义在里头。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宋祁已然听见，再起身看自己，目光就更是明亮了。他俯身轻抱起她，往床上走去：“现在再努力一番，说不定还能再添两个。”

“……不理你，又调侃我。”

等缠绵过后，那仆妇进来清理，安然又觉得羞人了。宋祁倒是坦然的模样。等他们出去，安然问道：“我这臃肿的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宋祁想也没想，笑道：“哪里难看？好看得很。”

安然仍觉得自己胖了许多，尤其是肚子，躺下来抬头都看不见脚趾了。见她眉有忧思，宋祁侧身躺在她一旁，摸摸她的面颊，又亲了一口：“不管变成怎么样，都好得很。安然，也给我生三个孩子吧。”

安然抬眉看他：“先生一个好不好，然后……嗯，以后慢慢生。”

宋祁笑了笑，拥紧了被子，不让别处贯了冷风进被窝里：“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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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春光明媚波涛汹涌

二月十三日,萌芽萦枝头，如碧玉附着,百鸟争鸣,日光明媚一派春意盎然。

李家五姑娘,出嫁了。

周姨娘如今有钱，可不代表她能让脚夫风风光光的挑着几百抬妆奁去嫁，就算她能，沈氏也要顾及安素的身份,总不能比安然嫁的还风光。所幸骆言的迎亲队伍也不短，要不是离的并不算太远，当真是可以将红妆铺个十里。

周姨娘便将钱票放好，等着她回门时偷偷塞给她,还得叮嘱她自己藏着，别交给骆言，免得又被坑了，对那小子，她就是不大放心。

安素出嫁后，家里倒不冷清，照顾三个奶娃子就够家里上下忙活的了。沈氏请了个奶娘和丫鬟来，夜里好照看，免得累了小两口。

清妍坐完月子出来，每日抱着孩子疼极了。周姨娘见她这模样，便打趣她：“郡主倒忘了，你那日可是喊着讨厌他们，再也不生了。我瞧着，你倒是还想再多生几个。”

话落，沈氏笑了笑：“你就是嘴皮子太像刀子了，怎能这样吓她。生过孩子的人都知道，那痛的就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更何况还是接连三个，我当时在一旁都吓的不轻。”

清妍笑道：“没事，娘，都过去了，想一下其实三个也挺好的。痛一回，却可以开心一辈子。”

沈氏笑笑，这话的语调虽然还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可却也有了做个好娘亲的心思。

安平抱了外甥女，逗她玩。那两个外甥她到现在还没抱过，总觉得一见到他们就想起自己的“弟弟”，不喜欢，还是姑娘好。她小心翼翼抱着，看她时而呷巴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睡觉，一点也不闹腾。

沈氏笑道：“要是抱的累了，就给奶娘吧。起先抱不重，可抱的久了，胳膊可就酸了。”

安平抬头笑道：“一点也不累，她乖着呢。等她睁眼会认人了，我就教她说话。”

周姨娘说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说话。”

“慢慢学嘛，我要每天带着她，然后教她喊姑姑。”

宋嬷嬷失声笑笑：“这可不得了了，这是要跟少爷少夫人抢爹娘的地位呀。”

众人也是笑笑，安平可毫不在意，抱着外甥女开心得很。

瞧着天色快至正午，沈氏让她们去备饭，等吃过饭，便和宋嬷嬷去买针线。说是买线，其实是去酒楼见一个人——何采。

两家人住的地方稍远，平日又都是深居简出，因此自从何采离开李家后，倒也没见过几回。安平又不大愿意说她的事，自己也碍于李仲扬，不好多问。如今一算，自上次见了后，已有半年光景。

伙计迎她进了厢房，看见何采，更是明艳照人，哪里还有当初在李家时的沉沉阴气。

何采听见声响，见是沈氏，起身欠身：“姐姐。”

沈氏抬手轻扶了她，淡笑：“如今不似往日，不必多礼。”

何采说道：“若非姐姐宽仁，也没今日的何采。”

她初进李家门，虽然有老太太撑腰，但是毕竟常年远居滨州，如果沈氏真要处置她，也不是没有办法的。那时她心灰意冷，想着死也无妨，些许折磨又算什么。后来想想，当年可做了不少对她不敬的事。这点敬重，不得不有。

两人寒暄一番才坐下，婢女斟茶，小二也陆续上菜。

沈氏瞧她气色十分好，肤色更是娇嫩，怕是日子过的的确顺心，倒也替她高兴。只因当初她嫁了张侃，却还记得整治大房，如果不是她出手，那侄子李瑾贺得了出息，指不定又要用什么坏手段。

两人都吃的不多，说了一会闲话，何采才说道：“今日邀约姐姐，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沈氏淡笑：“妹妹说吧。”

何采说道：“安平明年便及笄了，我已非李家人，不能插手这事，也不能为她的亲事做打算，还请姐姐多费费心思，何采感激不尽。”

沈氏心中感慨，都是为人母亲，她自然也懂这心思。早早就为女儿求了份情，她也喜欢安平，当然不会胡乱将她打发出去，点头道：“妹妹放心便是，虽然以李家如今的家世嫁不了太好的人家，但也不会马虎寻个粗糙人家的。”

何采忙声道谢，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没说。那犹豫神色哪里能躲开沈氏的观察，笑道：“妹妹还有什么话说，只管说来听听。”

何采那惯有的微凉面色染了淡然笑意：“今日妹妹带了些礼来，又怕姐姐觉得我是个庸俗之人。”

话落，身后的婢女已将手里一直抱着的匣子放在桌上，何采说道：“里头有一些银票和金票子……二爷是个读书人，家里上下也没经商的，妹妹早想拿些钱财，又怕二爷折不开面子，如今趁着安平的事，又想到两位姑娘前后出嫁约摸也费了不少银子，这些可否请姐姐收下。”

沈氏轻摇了头，笑道：“妹妹的心意我领了，原些从京城带来的钱的确也用了不少，只是两个姑娘出嫁，实际得的贺礼也不少，倒并不艰难。这些钱妹妹还是收好吧。”

说起来安然和安素出嫁，李家确实没怎么花钱，嫁妆虽然丰厚，但是两家的聘礼也不少。最主要的是，何采到底是从李家出去的妾侍，要她的钱，让别人知道，也是打脸的事。

何采也猜到是什么原因了，否则她也不会想了几个晚上，到底是怕安平受了委屈，才带了过来，却也做好了沈氏不愿接受的准备。

两人又说了会话，便散席了。

从厢房里出来，下了楼，沈氏便见门口停着的大马车下来一人，那高瘦的男子不正是张侃。

张侃待沈氏也客气，见了面便问了好，随即搀了何采的手，等她上了车，自己才俯身进去。每个动作都体贴细致，沈氏看了一会，也明白为何那样沉冷无朝气的人，会变得如此夺目。

宋嬷嬷问可是要回去了，沈氏想了片刻，笑道：“去买糖泥人，安平最喜欢吃那个。”

她待安平好，何采也会对李家好。一半是想尽做母亲的爱女之心，一半是身为嫡母的持家之心，公私皆有。

安然的临盆期约摸是在四月中下旬，如今还未到三月，肚子的动静已经很大。身边没下人在的时候，安然便会拉着宋祁告诉他今天孩子又踢了她几次，日后出世肯定是个调皮人。

宋祁忙完了事，便会俯身贴耳在高隆的肚皮上，好像能听见什么，又好像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两个月赵氏又叮嘱他夜里别折腾，免得动了胎气。所幸他越发的忙，回来得晚，又累，不多想沾枕即睡，倒也无妨。这晚回去的早，进了门就见安然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低头往下看去，时而探出右脚，时而伸出左脚，不知在乐什么。不由好奇笑问：“安然，你在做什么？”

安然偏头看他，笑道：“我在跟孩子玩。”

宋祁走到她一旁，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才蓦地明白，失声笑道：“玩藏脚么？”

“真聪明，无愧状元之名。”

宋祁笑笑：“谢夫人夸奖。”

安然扶了扶腰，有些酸了，伸手：“抱我。”

宋祁俯身将她抱起，小心往床上走去，将她放在软塌上用被子盖好，说道：“你先睡，我再去一会书房。”

安然微感失落，难得他回来的早，倒是许久没好好的说过话了。只是他既然有事，那肯定也不是无关紧要的，笑道：“去吧，我会先睡的。”

宋祁摸摸她的头，默了片刻又道：“下月初一，世子大婚，迎娶林太傅之女。”

安然顿了顿，点头：“嗯，宋哥哥也得了请柬吧。”

“是。皇亲国戚都会去，四品以上的大臣也都收了请柬，还有他们的夫人子女。”

安然说道：“我就不去凑这热闹了，万一被挤坏了怎么办。”

宋祁淡笑：“即便你要去，我也是不打算让你去的。”

安然迟疑片刻，莫非宋祁还在在意？可自从上次过后，两人彼此敞开心扉，感觉隔阂已去呀。宋祁捧着她的脑袋亲了一口红唇，语调平缓：“不必多想，并非是顾忌什么。”

安然点头，也不多问，笑道：“那宋哥哥去了后，一定要把我那份也都吃了。”

看着她认真握拳，一副要吃回本的模样，宋祁几乎笑出了声，他这媳妇，当真有趣。

等安然躺下，他在床边坐了一会，看着她红润的面庞，明艳端丽，微抿的唇角又略带俏皮，一恍惚，他要做爹了，安然也要做娘了，这种感觉十分奇妙，明明还记得初见她时的模样。

那暗影遮在眼帘外，安然睁眼看去，见宋祁看的出神，笑了笑：“你若是饿了，就去吃些东西，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宋祁笑道：“你这是在打趣自己是肉包子么？”

安然轻叹：“如今的我确实像肉包子呀。”

宋祁抚她面颊，轻声：“快睡吧，我去熄灯。”

安然应了一声：“早些忙完，别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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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春光明媚波涛汹涌

进了院子里,一条宽长廊道只有几个下人。到了门前,敲了房门，里头便传出低沉声音“进来”。

关好房门，坐在书桌前的宋成峰才放下书,宋祁声音微轻：“下人都已屏退到院外。”

宋成峰点点头：“可都部署好了？”

“已和蓝将军商议过布局。”

宋成峰听后,说道：“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也是关系到你日后升任的事。若此事办妥,尚书之位也是指日可待。”

宋祁默了默：“孩儿升任尚书之日，便是父亲调职之时。”

宋成峰笑的淡然：“即便是纯臣，皇上也必然要防范，宋家看似是权势世家,却也一直不曾太过壮大。年轻后辈升任,便有居于高端的宋家长辈移任闲职。循环往复,倒也是利于家族的。你且看开些，不必觉得对不住我。”

宋祁明白这些，只是细想之下，却像是踩着父亲的肩膀上去，自己得了名利，父亲的官场之路却就此中断，只能屈居闲职，没有实权，再多的抱负也就此中断，到底觉得有些不孝。家族繁盛，却也是无可避免要有所牺牲。退一步，实则是前进之举。

三月初一，世子大婚。

贺均平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皇族子弟，又是亲侄子，喜庆装饰由皇宫大道至世子府，八街九陌早就挂上红绸灯笼，早早点起，大白日就将地面映的微红，若到了晚上，便如街染胭脂，衬着地上的红色碎绸炮仗纸屑，恍如过年罢。

世子府在皇宫右边方向，隔了两条街道，附近一带都是世子府邸，但并非占地全建，而是留了宽敞大道，并不拥挤，十分开阔。因是刚修葺完成，许多官员也是第一回到此处，瞧见门口侍卫的仗势，也不知要多少皇恩，才能有这番排场。

请的虽是四品以上官员，但实际能入正堂大厅的，也只有皇族侯爷。官员身份再高也比不过一个血缘已疏远的郡王郡主身份的。待他们坐定，才能去旁边的大堂。待吃过宴席，还能留下来看歌舞的，都是些亲近的皇族侯门和一品大臣。

报那喜宴开始的太监声落，在某处角落便起了冲天响哨，那府邸两侧立刻涌出大批士兵。

正堂大厅，世子一身红色喜服，刚敬了一轮酒，所幸酒量甚好，也不见醉意。同席的除了顺王爷和顺王妃，还有几个皇叔和皇姑姑及几位堂弟堂妹，而大皇子贺允熙和二皇子贺允浚也在此。两人坐在一起，却是一言不说，将对方视作无物。

听见那一声响哨，贺允浚冷笑一声，起身退离席位。等众人察觉，已见他离了三丈之远。贺均平顿了片刻，已先到大皇子身边。

众人顿觉不妥，那平雨公主拧眉：“你这是作甚？”

贺允浚眸如鹰隼紧盯众人，冷笑：“六姑姑说呢？”

她美眸圆瞪：“你要造反？！”

等了片刻，外面却无人进来，眸色微顿，便听兄长说道：“皇弟，你等的人，通通都被拦截覆灭了。”

他登时厉声：“不可能！”

贺均平说道：“今日我大婚，你只道自己得了个好时机，却不想，这也是你的坟墓。”

片刻，外面已进来个侍卫，抱拳道：“蓝将军和宋大人已将逆党全部缉拿，还请大皇子发落。”

贺允熙沉声：“先押入大牢。”

贺允浚怔愣，方才想明白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伎俩，再听外头，已有喧哗声：“你们讹我！”

贺允熙盯着他，缓声：“你若不先动了杀机，皇兄绝不会动你半分。如今几位叔叔和姑姑都看着，你有何解释？”

兵败如山倒，席上众人皆是面色沉冷，根本无人会为他求情。贺允浚知晓自己气数已尽，只是他初来这里确实有所犹豫，可那百里慕云禀报勘察过地势，并无重兵把守，因此才让他调兵包抄世子府，就为了将大皇子的人一网打尽。反正再这么下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破釜沉舟。可没想到，竟是把自己叛乱的罪名坐实了，这回……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到底是骨子里流着皇族的血，即便是那带刀侍卫上前，他仍是面不改色也不求饶。

大皇子微闭眼眸，众人只见他是万分的不忍，声音颇沉：“将他带走……”

大堂内登时一片死静，只看着二皇子被押走。才晓得今日的喜宴，不过是为了诱使二皇子“叛乱”所摆，再喝这酒，就索然无味了。

夜深，安然已睡醒了两次，宋祁仍没有回来。起身问道：“嬷嬷，是什么时辰了？”

门外守夜的嬷嬷答道：“回少奶奶，寅时过半。”

安然蹙眉，宋祁虽然常晚归，但如今未免也太晚了。蓦地又想起，今日不是贺均平大婚么？他是去喝喜酒了，并非在兵部，那有何事需要耽搁到现在的？

睡得不安，肚子又有些闹腾，她抚着肚子说道：“莫吵哟，安静等着你爹爹回来。”

这心神一不安宁，就更觉不舒服。她唤声：“嬷嬷，口有些干了。”

嬷嬷忙让旁边的小丫鬟去烧水，进了里头点灯，扶她起身：“已经去打热水了，少夫人先坐着回回神吧。”

“茶壶里还有些清水，润润喉就好。”

“这可使不得，那茶凉得很，少夫人就再忍忍，很快。”给她披上衣裳，见她脸色略显苍白，嬷嬷忍不住附手在她额上，吓了一跳，“烫得很。”

安然也觉得浑身疲累，手脚酸软得很：“约摸是染了风寒。”

“这可不行，奴婢立刻去请大夫开药。”

嬷嬷去外头唤人进来伺候她，自己去请大夫了。安然坐了一会，头晕得很，渴的动动嘴，都扯的喉咙干疼。缓缓起身想去喝水，谁料腿一软，便摔在地上，痛的眼前青黑，肚子也似撕裂了般。

下人揉着困顿的双眼进来时，便见安然躺在地上，身下已有血泊，立刻吓的魂飞魄散。

赵氏在大堂捻着珠子听里头的声响，向四方神明求平安。虽然离的远可也听见那边痛声，惊的珠子捻了好几回都没掐准，额上满是细汗：“好好的怎么就摔着了，这月份还不足，老天保佑不要出什么差池。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否则我怎么见宋家的列祖列宗，怎么对得起阿如……”

念叨了好几遍，旁边的姨娘纷纷安慰。

两个产婆自两个月前就请来了府里，这么早请来是想让她照顾安然，毕竟有经验。可没想到半夜被拉起，却是接产。

赵氏等的焦急，老嬷嬷便踉跄跑了出来：“太太，少夫人如今正烧着，意识迷糊，怕是没力气生出来。产婆说先备好催生药。”

赵氏面色唰的雪白：“催生药？”

那催生药若不是不到必要时候，哪里会有产婆会建议用的。思绪乱了片刻，便让嬷嬷去准备了。瘫坐椅上，缓了一会神才问：“老爷和少爷都没回来？”

小厮答道：“还没有。”

赵氏本想让小厮去找宋祁回来，但一想就算回来也是瞎着急，根本没用。便没再问。

安然没有昏厥，只是脑子里似团了浆糊，想不清事，力气也完全使不上来。耳边一直喧闹，等稍微恢复了些意识，便觉身下痛的让人宁可晕过去。

产婆瞧她的模样，急道：“这是该喝风寒药还是该喝催生药啊！”

安然颤声，眼都烫的睁不开：“催生药……救孩子……”

产婆怕她说胡话，不敢应声，让仆妇去问宋家太太。

天色刚亮，宋祁才从皇宫出来。翰林学士已经起草好诏书，明日便宣告立大皇子为太子，又将逐一发落二皇子一众。虽然忙碌几日，可想到这意味着李家将从滨州回来，安然定会很高兴，步子又快了些。

出了宫门，便听见有人远远唤自己，放眼看去，见是自家小厮被侍卫挡在远处。快步走了过去，问道：“有何事？”

“少爷快些回家吧，少奶奶要生了。”

宋祁一愣，急忙和他一起往家里赶：“怎么提前了？”

小厮说道：“小人不知，天快亮了说口渴，摔了一跤，约摸是动了胎气。”

宋祁更是不安：“天快亮时就动了胎气，怎么现在还没生下？”

“太太早早将十几人打发出来找少爷，小人也不知道具体的事。”

宋祁几乎是跑回宋家，进了家门，就问管家，竟还是没生下来。赵氏见了他，气道：“你到底是去了哪里！”

宋祁无暇跟母亲解释，昨夜的事全都是秘密行动，不能提前告诉外人。见他要去院子，赵氏急忙拉住他：“你不能进去，你去了算什么事。安然喝了催生药，再使把劲就好。她如今正烧的糊涂，你去了也没用。”

他愣了片刻，几乎气的脸青：“得了风寒为什么不喝风寒药，还喝催生药？”

赵氏从没见他如此，也吓了一跳，孙嬷嬷忙扶住她，说道：“少爷，是少夫人要喝的，夫人要她喝药，可是她不愿，要保孩子，无法，只好喝了催生药。”

宋祁心头猛地一震，再不顾她们阻拦，跑去院子里，推门进去，仆妇惊了片刻，忙将房门关好。

屋里满是血腥味，步子都快迈不出。到了床边，仆妇忙让了位置。

安然面色苍白，唇如白纸，满额的汗珠。宋祁接过帕子给她抹干，握了她的手，烫的似火灼，心蓦地一揪：“安然，我回来了。”

安然听言，微睁了眼，那药力上来，肚子又似裂开，痛的她说不出话，蓦地抓紧宋祁的手。

产婆见她如此，唤她用力：“再久些孩子要闷死在肚子里了，少奶奶趁着药劲用些力。”

安然强撑精神，指甲几乎都陷进宋祁的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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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权势更变待归之日

第六十八章权势更变待归之日

云州,这里离皇城,只有三百里地。三月半，快至春末的天气仍很微凉。

伏在上面的人,身子却很暖和。

赵护卫知道自己又做错了，可却真如嗑了迷药,无法戒掉。埋头伏在他胸膛上的人呼吸均匀，安静的像朵迎着朝露盛开的繁花，美好得不敢破坏。

他跟随二十载,还从来没见她睡的如此安稳。正想着，她便微微动了动,似做了什么美梦。自从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这大半年来,他忽然记不起到底这样同床共枕多少次了。

这么做，已经背叛了圣意。可她却好似不怕，偏是往皇城那边去，他甚至曾想过她是不是要拉自己陪葬，可又并不像。那看着自己的眼眸，明明满是情义，柔情似水的让人不能怀疑半分。

想的入神，又不知过了多久，见她醒来，才动了动身体，手和脚都有些麻痹了。

青丝凌乱，媚眼如丝的往他看去，李心容笑了笑：“你每次都醒的这么早。”

赵护卫避开她的目光，看着床幔说道：“你要回京城？”

李心容缓缓坐起身，俯身去拿放在床头的衣裳。那裸白的身体撩拨在赵护卫身上，又能感觉得出他绷的微紧。她并不在意的拿过衣裳，一一穿上：“不，回去送死吗？”末了她又笑笑，“不对，就算不回去，我迟早也要死在你的手上。”

赵护卫盯她：“既然知道我迟早会手刃你，为何还……做这种事？你知道，无论你用什么法子，我都会杀你，我是皇族护卫，容不得儿女私情。”

李心容看着他，淡笑：“我知道，只是……喜欢你，很喜欢，不想带着遗憾走，哪怕只能做戏水鸳鸯，我也无妨。你下手时，也不必觉得为难，反正……你不喜欢我。”

赵护卫想说他喜欢她，这样的女子再也寻不到第二个，如果……她不是圣上的女人该多好。只是这些话不能说，他闭上眼眸，不再说话。

李心容笑意淡淡，伸手在他脸上轻抹：“胡渣又能咯吱手了。”

赵护卫抓了她的手，忍不住冷声：“够了……我背弃了圣上，也玷污了你，杀了你，我也不会独活，还你一条命。”

李心容默然，抱膝看他，下巴顶在膝头上，许久才缓声：“葵水很久没来了。”

赵护卫愣了愣，抓了她的手怒道：“别以为用这个法子能骗我让你活下去！”

李心容笑了笑，缩回了手，声音微颤：“对，我是骗你的。”

说罢，已下地去寻鞋。赵护卫愣了许久，问道：“可是真的？”

李心容摇摇头：“假的。”

刚要起身，就被他抓住，沉声：“我去找大夫……”

李心容握着拳头，指骨都已泛白：“够了……你若真去找了大夫，前脚走，我后脚就跳窗，死了好……”

“一定要让大夫来看看。”

李心容蓦地落泪，抱了他，哽声：“赵大哥别走……让小二去找大夫来，如果真的有了身孕，我喝药堕了他。如果是误会，那便好，横竖不让你为难。”

赵护卫轻叹一气：“我去寻小二。”

李心容点点头，低声：“嗯。”

那高大的身影离开屋里，听着房门轻关，李心容面上神情渐淡，抬手拢了拢乌云长发，满是倦懒。

赵护卫说的没错，李心容就是一朵毒花，明知道有毒，却如蜜蜂盘旋上空，终究难以抵制花香诱惑，一头扎进里头，却不想……是毒花。

天下赦令下来的时候，安然还在坐月子。

生下孩子后，安然足足昏迷了五日。醒来后，她瘦了一圈，宋祁瘦了两圈，见她睁眼，偏还要故作镇定，告诉她孩子很好。

等她身体稍微好了些，春桃告诉她宋祁那五日几乎没睡，还要强撑精神去朝堂。

大皇子为太子、二皇子被赐了毒酒，她一觉醒来，权势就有了这么大的更迭，也是她没有想到的，似在情理中，却又觉速度十分的快。明明从李家被贬谪时起，贺奉年就在部署了。

半个月后，安然除了四肢还没什么力气，精神也恢复了。宋祁每晚回来看看她，然后再去沐浴在偏房睡下。

孩子交给奶娘带，也睡在隔壁屋里，所幸孩子乖得很，并不会半夜突然扰了她。

这夜宋祁回来，见安然屋里的灯还亮着，敲门进去，便见她已躺下，手上还拿着书，想必又是看着书犯了困倒头就睡了。轻步上前拿了被子要给她盖上，动作很轻，安然并没有醒，可等手上一空，便醒了过来，揉揉眼看他：“回来啦。”

宋祁拧眉：“以往我不说你，可如今你刚生了栗儿，身体正虚弱，困了就睡吧。”

安然抿了抿嘴：“看，果然吧，有了孩子就能把孩子搬出来说事了，我每日躺在这床上，吃了睡，睡了吃，你白日不在家，我可这样倒下好几回，不信问嬷嬷。”

宋祁苦笑：“说不过你。”

安然笑道：“我是说真的，这才过了半个月，可我总觉得跟过了半年似的。”

宋祁摸摸她的头：“只剩半个月了，等身体恢复，去哪儿都行。母亲说女子坐月子十分重要，若是养的不好，以后会得些难以根治的毛病，听话吧。”

听着这轻柔语调，安然心底甜得很。

宋祁又道：“忘了说，有个好消息。”

安然拉他坐下：“快说。”

“圣上颁布诏令，让岳父丁忧满期后，就回京城。”

安然愣了愣：“真的？”

宋祁淡笑：“嗯。”

安然心头顿感酸楚，泪便落了：“终于要回来了……”

“莫哭，别哭坏了身子。”

好一番安抚，才停了哭声，安然抓了他的手问道：“那岂非是两个月后？”

宋祁点点头：“只是许李家回来，并未说何时官复原职……亦有可能，并不会再任命丞相。”

“无妨，只要回来就好。”见识了一次朝堂凶险，安然倒觉得滨州的生活快意。只是父亲是想回京的，毕竟于他这样在官场生活了半辈子的读书人来说，不能尽忠朝廷，才是最大的折磨。她又想到大哥李瑾轩，娶了清妍也定有压力，若能重出仕途，得个好前程，也是好的。

因孩子还未足月，因此基本是由奶娘带在屋里，极少出去。安然一日也少见他，这会奶娘唬他不住，一个劲的哭，便裹了个严实，送进屋里来。

安然抱了他一会，孩子便安静的睡了，奶娘直说果然是亲娘亲的，日后定是孝顺人。虽是偏颇恭维，可听着也十分高兴，伸手轻碰，说道：“栗儿，就快可以看见你外公外婆了，可高兴？”

宋祁也不说她小孩子脾气，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听得懂。因安然那日差点因孩子去了鬼门关，至今宋祁想起，仍有后怕。母亲说栗儿的眉眼十分像他，他倒是没看出来，倒觉得像安然。轻碰了他的脸，软得跟糯米糍般：“那日若我早些回来，让你喝的，定是退风寒的药。”

安然心头一个咯噔，听着那平静的语调，略觉惊心。

宋祁收回了手：“我差点杀了和你的孩子。”

见他眉头微拧，安然说道：“可若是你没有回来唤醒我，当日我和孩子就一起去了。即便喝下的是风寒药，我也会因为没了孩子而痛苦的。所以宋哥哥完全不必自责，你回来了，是我和栗儿的福气，老天也不让我们就这么白白死去。”

宋祁心里这才稍微好受些，安然昏迷那五日，他责怪自己为何不早些回来。答应让安然先喝催生药的赵氏也惊怕，每日去佛堂诵经祈福，听见安然醒了，悬着的心才放下。那来恭贺喜获麟儿的亲朋友好也才敢送礼道贺，那送礼的人，也有贺均平。

虽说当日和太傅之女成亲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但已拜过堂，他也并不打算退了这门亲事，先前见过是个温婉性子的姑娘，不会泼辣猜疑，也是个做主母的，便迎她做了世子妃，待她如平常夫妻，不亲昵，也不疏离。

那林太傅和林夫人也是媒人纤巧搭线的，并没什么感情，却也处的平和。林姑娘自小就看着长大的，嫁了世子如此，倒也不觉得有何不妥，虽然偶感失落，但吃喝穿戴不让她差人半分，时而来探望的王爷王妃待她也宽和，便安心打理世子府上下。

坐完月子，安然终于可以去外头走走了。出了房门，便觉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自由难能可贵。打趣了自己一番，赵氏已遣了孙嬷嬷过来，已备好了东西，让她去附近的庙里拜观音还原谢福。

到了寺庙，安然跪在蒲团上，拿了婢女递来的香，刚拜完三拜，便有个声响钻入耳边：“一刻钟后，请姑娘去清风楼天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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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权势更变待归之日

第六十八章权势更变待归之日

木公公离开后,还是春桃唤安然，才回过神来,起身时略有些不安，贺奉年见自己做什么，还是在宫外见。她又想到,自己要出门的事是一大早赵氏安排的，中间约摸是用了一个时辰，贺奉年总不会未卜先知，那就是说，宋家其实也有他的人吧。

从寺庙出来，安然便跟春桃说想去尝尝清风楼的菜。春桃一听完全理解，别说这主子吃了一个月的月子菜腻味了,就连她这端菜进去的下人闻着也想吐了。一出屋里就奔向酒楼尝菜，绝对是正常的。

到了清风楼，安然问道：“天字号的房可空着吧？”

掌柜上下看了她一眼，笑道：“空着呢，喜子，领路天字号。”

安然让马夫和其他下人都在门口候着，只领了春桃上去。一来怕人多惊扰圣驾，传出去也不好。二来如果真有什么事，春桃也可以报个信回家。

到了楼上，小二打开房门，安然便让她在外头等。春桃难为片刻，见她神色微拧，也不敢多言，便侯在了外头。

这间天字号十分大，一眼看去，里头摆饰也甚少。往里走了七八步，绕过屏风，便被人拦住，连腰间的刀剑微微出鞘声都听见了。她嘎然顿步，前头便有人说道：“退下。”

声音无力，那拦路的四个侍卫却几乎是同时退下了。待他们退到两旁，才看到坐在前面的人。第一次看见未穿龙袍的贺奉年，青色薄衫，不带半分戾气，只是鬓有银白，脸上也有了沧桑之感，上回没细看，如今一瞧，似乎是一夜衰老。

贺奉年抬头看去，眼眸一如既往的冰冷：“坐下。”

安然回神要欠身问安，又被他冷声拦下，便只好坐在圆桌对面，僵如雕木，心悬半空。

贺奉年饮完手中的酒，将空酒杯放在桌上，声调依旧冷：“斟满。”

安然拿了桌上酒壶，碰及瓶身，顿了顿：“冷酒？”

贺奉年眸色微顿：“冷的又如何？”

安然默了片刻：“我爹也喜欢喝冷酒，但母亲常说冷酒伤身，因此不让爹爹多喝。有时候实在拧不过了，也要备些热食暖胃。”

贺奉年终于是笑了笑，虽然笑意仍冷，看了她一眼，说道：“木公公，上些热菜。”

木公公应声，从屏风出来，却不是往正门，而是直接往前，这厢房，连着另一间房，从那儿出来，可以去楼下。守在门口的春桃便什么也不知晓的站着，一心等着夫人出来。等那小二上菜，她还奇怪，夫人什么时候叫了菜？

贺奉年见安然略拘谨，淡声：“不必猜疑什么，只是出来走走罢了。”

安然尽量不与他目光对上，安静斟酒。侍卫早就背身而站，如石雕不动半分。

良久，贺奉年才道：“不过一个月，李卿家就要回京了，你们李家的宅子，明日就去清扫吧。”

安然心头跳了一下：“谢圣上隆恩。”

那藏不住的瞬间欢喜到底没躲过贺奉年的眼睛，细看了她好一会，才道：“确实像……却又不像……”

安然不多言语，总是盯着她的脸看，怕只是因为她和三姑姑长的像罢了。

贺奉年说道：“你要问什么只管问，你不是早就发现你姑姑身边有侍卫出没了么？以你的聪慧，总不会猜不到。”

安然起酒壶的手势猛顿：“圣上……早就知道了？”

贺奉年笑的甚是凉薄：“皇城的事，又有哪件能瞒得过朕。”见她沉着不动声色，说不像……其实也是像的……菜没有动几筷，酒倒喝了不少，“初见她，不过十五的年纪。我当时在避暑山庄养病，她迷路了敲门寻水喝。”

说起往事，安然终于从他的眼里看到除了帝王惯有残酷外的感情。她很想问，为何两人会有今日局面，可想想还是算了，多舌必遭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些侍卫仍是不动半分，似乎只要不是贺奉年有指令或者察觉到有危险，就绝不会动弹。

贺奉年说到这，顿声不再说，后面的事……恍若满空阴霾，若记忆能停留在那雨夜前，就好。

“如今她近在皇城外，朕却不能见她。朕不想让她看见朕如今的模样，形容枯槁，再不似当年。”

安然再不给他斟酒，轻声：“圣上少喝些吧。”

贺奉年也不再勒令她斟满，说道：“你姑姑是个狠心的人，世上再找不到比她更狠心的女人。”

安然动了动唇，到底还是说了：“能让圣上如此的人，太简单又怎么配得上。”

贺奉年怔松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丝毫不在意门外的人是否会听见。安然看着他笑，第一次觉得……他实在可悲，非常可悲。政绩上丰功伟业，镇内乱，平外敌，兴朝政，连立太子的事，也小心翼翼早早部署，不废一兵一卒，为太子的登基铺平大路，甚至是如果太子不做出格的事，大羽国至少还能安稳十年。

偏是这样一个人，却让她由心觉得悲怜。

从天字号出来，安然已完全没了先前进去的不安感，他开始说三姑姑的事时，帝王的压迫感全然消散，不过是个垂死之人在絮叨往事。她终于明白为何贺奉年选择这个时候肃清朝政了，只因他快死了吧……一个时辰的饭，咳血六回，偏还要不断的喝酒。

回到家中，因昨日家中刚摆了满月酒，今日也无其他官妇登门拜访，回来的虽晚了些，但赵氏也没责怪她，倒问她在外头这心走得可舒服，怕她闷出病来。况且如今有了孙儿，安然在宋家的地位更不同往日，婆媳两在族人面前也更得看重，当然又免不了又得了些继续开枝散叶三年抱俩的叮嘱。

安然头胎生的痛苦，赵氏在家也不说生孩子的话，把身子养好了，生的孩子也健康。栗儿是不足月出生的，她还担心了许久，等足月了抱出来给大伙瞧，都说个头和足月的没区别，面色红润，双眸有神，一看就是聪慧孩子。只是孩子不能夸奖，随意说了些却也让赵氏欣喜，更是疼爱。

才刚回房洗了个脸，下人便道三小姐来了。听见是宋敏怡，安然心下高兴。宋敏怡比她早生一个月，生了个男孩，连赵氏也替她松了一气。

昨日虽然宋敏怡也来了，但人多也未得长谈，如今见了，忙去了凉亭那好好说话。待说到一个月后李家回京，清妍也一同回来时，皆是为好友高兴。想到三人分开多年，又能再聚，情谊上倒是默默的又深厚许多。

夜里宋祁回来，便告诉安然圣上有了旨意，明日可以去打扫李宅。安然白昼就已经知道这消息，只是总不能告诉他自己白日里见过贺奉年，有些事并非要全部坦白，否则只会徒增麻烦。

翌日，宋祁休沐，便和安然一同领了下人去清扫大宅。

下了车，安然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原本挂着“丞相府”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的，又想起往事，心下感慨。见下人要去揭那封条，忙唤住他。自己走到前头，伸手揭下，如卸下一身重担，轻松无比。推门而入，那墙院两边的翠竹依旧，只是疯长得没了形状。院子里杂草丛生，连铺了石路的缝隙也冒了青草。踏步而上，她还能记起当初在这玩耍的情景。

下人已经拿着抹布提桶进去，去往昨夜分派好的各自清扫地方，各不干扰。

宋祁陪着安然从前院往后院走，见到有尘落来，便伸手替她挡了去，也不拦着她走。

安然拉了他的手，笑道：“宋哥哥，你还记得那儿吗？当初你常和兄长在那说话，我一瞧见你就跑。”

宋祁笑了笑，那时在外面见不到安然，他便常来寻李瑾轩，只是她躲自己躲的紧，也常是见不到的。

“去书房吧，不知道我的书被虫子啃光了没。”

“走慢些，安然。”宋祁轻声唤她，“不会有变故了，这个宅子会一直在，不必担心。”

安然抬眸看他，当真明白了什么是岁月静好，不必多说，也全然明白对方的心思：“宋哥哥懂我。”

经历过变故，再回到这里，她确实怕它又突然消失，恨不得将每个角落都再看一遍，牢牢记在脑海中。只怕一眨眼，不过浮华梦一场。

宋祁轻拥她入怀：“安心等着他们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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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回京之际尘埃待定

五月初,滨州已是酷热难耐。

安素虽然打了伞，但热气扑面而来,蒸的人额上也渗出汗来，面颊如染胭脂。骆言偏头看自家媳妇，瞧见她白皙的额上有汗,直接抬手给她擦了。安素偏头看他，蹙眉摇头。骆言笑道：“反正我们是夫妻了，不怕路人笑话。”

成亲两个月，确实可以做许多亲昵的举动，但安素自小听的就是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之礼，偏骆言没个正经，常在众人面前做这些举动,丝毫不避讳，常羞的她面红耳赤。

骆言要握她的手，又被她躲开了。要撑伞搂她腰肢免得被日头晒着，也不愿。她越是挣扎，骆言就越觉好玩有趣。将肉麻当有趣，说的大概就是他了。

“素素，岳父他们回去是六月初一是吧？到时候你想回京城吗？”

安素顿了顿，拧眉低头，她想跟着爹娘回京呀，不是为了那京城缭乱生活，而是想跟着爹娘，偶尔还可以回去串门。骆言笑道：“不必问我的意思呀，反正我四海为家，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别去那种深山老林没生意可做的就好，我不会务农耕地，会养不活你。”

安素看了看他，笑了笑。骆言也笑道：“好吧，那就回京吧，你喜欢就好……给手我牵牵好不好？”

“……”

蓦地又甩了他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步子又快了，骆言朗声笑笑，撑伞追了上去。

回到东郊宅子，刚进前院，就听见李悠扬的声音：“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可要去官府报你们被绑票了。”

两人齐齐抬头看去，便见李悠扬倚在栏杆处，笑得淡然：“快些上来，我有事寻你们说说。”

骆言哼声，拉着安素边上楼边说道：“李爷每天都这么神神叨叨的，素素你不要被他吓着。”

安素淡笑，李四叔对她来说，到底是人生中不能磨灭的一点光亮，得到的第一个夸赞，便是来自他。只是后来知道他背叛李家，心情又复杂起来。后来他来家里求得谅解，她对这四叔，却再没以前的亲近。但与其说他对自己像是亲侄女，倒不如说他是将骆言当作亲儿，才对两人这般好。

进了房里，李悠扬便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我说过，你娶安素，这些都是你的。”

安素看了看，都是些房契地契，还有垒了半臂高的大小额银票珠宝。她微缩了眸子，偏头看骆言。骆言一见她看来，差点气的跳起来：“我当然不会要这些，你要信我。”

李悠扬笑道：“安素信不信是一码子事，你收不收也是你的事，但是我说过要送，就是我的事，你不收，是要毁了我李四爷的名声么？”

骆言气道：“那就通通丢出去喂狗吧。”

李悠扬面色骤淡，声音更淡：“那就丢了。”

说罢，随手揽过一堆东西，便走到栏杆那，正要往下丢，就见刚买了菜回来的梅落。听见声响，梅落抬头看去。李悠扬顿了顿，又抱着东西回去了，瞧见骆言得意的眼神，顿了片刻，才道：“宅子太吵了，明天你们两个就搬走。”

“下个月我们就回京城了。”骆言感慨道，“还是京城好啊，多热闹。李爷也回去吧。”

李悠扬轻笑：“回去，我哪里有可回的地方。”

摆手让他们两个走，等脚步声渐远，才躺回长椅上。半个时辰后，梅落端了药来，他仰脖喝完，眉头也没皱半分，早就习惯这苦意了。梅落坐在一旁给他捶腿松筋骨，力道恰好，舒服得很。半晌才道：“药已经喝完了，大夫让您明天再去医馆看看。”

“好。”

难得的听从，梅落还抬头多看了他一眼。那两颊已经深陷，面色青黄，吃再多的参汤补药，都不见恢复。

翌日一早，梅落烧了水端到楼上，敲了房门，却没声响，以为他还没起身，想等一会，片刻就听见里头传来咳嗽声，似用什么东西故意掩着，听的极是难受。她忙推门进去，将脸盆放在木架子上，拿了脸帕过去。

李悠扬半起身伏在床沿上，咳的几乎断了肠子穿了肺，稍微缓了些，便嘶哑着声音道：“离我远些。”

梅落伸手给他擦拭嘴边的血，又被他掸开。

咳的半条命都没，也不知呕了多少血，重新躺回床上，连睁眼的力气也没。只听见梅落收拾的动静。

看什么大夫……他倒还没听说过得了肺积还能活个长命百岁的。睡了好一会，等梅落说出去给他熬些清淡的粥水喝，出去了，才起身摸了纸笔，颤颤提笔。

等梅落回来，却不见李悠扬在屋里，跑到楼下去敲了骆言的门，三人便一起出去寻他。

找了一日，都不见踪影。傍晚，安素回了娘家，和李仲扬说了，也出门找人。

安平见五姐姐着急，安慰了她一番，又道：“五姐别急，我去找张叔叔帮忙。”

安素忙点头，安平便一人跑到张府去。管家开门见是她，笑道：“李小姐来啦。”

“嗯，张叔叔呢？”

“张爷出门去了。”

安平拧眉，又道：“白伯伯能帮安平找个人吗？”

白管家笑道：“张爷吩咐过，只要是李小姐的事，必定鞠躬尽瘁。”

安平知道张侃这人素来不错，只是因为何采的事对他十分回避，但没想到他竟然还这样吩咐过张府的下人，虽然有些不甘，可也觉得这人真心不赖。说了事儿，白管家也没迟疑，立刻让府里下人去找人。已是晚上，便劝她在这等，一个小姑娘去找人还得让人费心看着，她想着也是，就进去找何采了。

何采见了安平十分意外，毕竟是夜里，问了缘故，才放下心来。知她没吃晚饭后，又让嬷嬷去做些饭菜来。才说了一会话，奶娘不知安平在这，平日里只要安平在，何采就让她带着孩子退开，见快到时辰哄孩子睡觉了，如往常那样抱孩子过来给何采瞧瞧，谁想进来请了安，才见到安平。

何采蹙了眉头：“快带他去睡吧。”

“等等。”安平说道，“我想看看弟弟。”

何采意外看她，奶娘也犹豫了片刻，安平淡声：“我在家经常抱蓉蓉，知道怎么抱小孩，不会摔了他的。”

奶娘向何采得了眼神，这才把孩子给她。安平是第一次抱他，刚入手就觉得好重，比蓉蓉重多了。仔细看他的眼眉，一会说道：“他长的真像姨娘，比我长的还像。”

旁边的嬷嬷打圆场道：“哪有儿子比女儿还像亲娘的，我瞧着六姑娘才像夫人。”

安平笑不出来，只是认真看着他，实在是太重了，而且揽着他的两臂下面还会站了，蹬的她大腿疼，等奶娘抱走，她揉了揉腿：“姨娘，下月初一我就跟爹爹回京城了。”

何采默了默，给她理顺那被孩子蹬乱的衣裳褶子：“嗯，你拿些银两防身可好？回到京城，开销可大着的。别让别家的孩子看轻了你。”

安平看她：“你不留我吗？为什么不留我？现在我在滨州你还可以见我，可是等我回了京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呀……”

何采握了她的手，双眸微红：“姨娘想留你，从嫁过来的那时起，就想留你，可是你在那儿，有你爹，还有兄弟姐妹。平儿你想想，若是让你跟姨娘过来，你愿意吗？会比如今开心吗？姨娘恨不得时刻看着你。你出生不过一个月，就被老太太带走了。你还记得你四岁时，难得回了京城，我想去抱你，你却慌张的躲到黄嬷嬷的背后，一脸警惕的看着姨娘，那时我想，养这样的孩子是拿来伤自己的心的吗？我不敢接近你，只怕生了情分，你又走了。”

安平记不起那时候的事了，原来她做过那样让姨娘伤心的举动？

何采本不想和她说太多往事，可是她不想让女儿觉得自己贪图荣华不要她：“后来你随祖母回来住，家里得了大宅子，分院子时，你过来瞧，说喜欢我院子里的花儿，以后会多来瞧瞧，姨娘开心极了。每日将花养的好好的，可你却不过是随口说说，几个月不来一回。我又想，当真不要疼你了，可母女的情分怎么可能就这样消失。你祖母过世后，你终于回到我身边，我白日里带着你，夜了看着你睡觉，哪怕那段日子没有锦衣玉食，也没有你爹爹的疼爱，但却是姨娘最欢喜的时候。”

安平听的眼泪啪嗒直落：“姨娘别说了……是安平太任性了。我会在京城好好的，再不怨你，你也要和弟弟张叔叔好好的。等到了京城，我给你写信，要是有空，我就求爹爹让我来滨州。就算隔的再远又如何，心在一起就行。”

何采见她已然懂事，也几乎落泪，这心结，隔了三年，终于是解开了，虽然不早，但也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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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回京之际尘埃待定

见到李悠扬,李仲扬这才知晓他得了不治之症。不管他以往如何对李家，也已冰释前嫌，还是自己的弟弟,虽非同母,也非手足情深，可想着兄弟四人,大哥已去,和大嫂一家又无往来了,三妹神隐，唯一的弟弟又得病，心里到底难受。

张家来报了信后,李仲扬去东郊那探望回来，已是深夜。进了屋里,见沈氏还未睡，说道：“不是让你早些歇息么。”

沈氏淡笑：“夜里凉得很，睡不安稳。”

服侍他脱衣净手，见他面色沉沉，眉间又拧成川，问道：“四弟那如何了？”

李仲扬眉头又拧的更深：“四弟得了肺积，大夫来看过，说是难熬今年。”

沈氏愣了片刻，也明白为何他会眉染愁色了，那病，可是无法医治的呀。默了片刻道：“这便是命吧，二郎莫太难过。”

李仲扬说道：“下个月就要回京了，也不知四弟肯不肯和我们一块回去，我去求圣上遣个御医来瞧瞧。”

沈氏说道：“若是四弟的话……约摸是不愿和我们回去的。”

李仲扬默然，轻叹：“睡吧。”

“明日我去买些东西，一起去看看四弟吧。”

“嗯。”

里屋的咳嗽声不停，咳的人难受，听的人也极其难受。安素挽着骆言的手，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突然觉得，还是那个轻佻吊儿郎当的他好，这样的他，看着让人担心心疼。

一会大夫从屋里出来，抱拳道：“骆爷，这病在下治不了。”

骆言气的抓了他的衣襟，怒声：“你不是滨州最有名的大夫吗，妙手回春的旗子还挂在你铺子前，我待会就去寻人砸了你铺子，赶出滨州！”

那大夫吓的哆嗦：“您别动怒啊，就算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得了这病的人根本……”

“滚！老子要拆了你的店，折了你的腿！”

安素忙拉住他，蹙眉将他拽开。已经请了四个大夫，连他都说没救……她知道骆言难过，可难过也不能将怒气发泄在大夫身上。哪怕不能痊愈，兴许还能求大夫开些可以续命的药，随意得罪了大夫，对四叔又有什么好处。

骆言颤颤松手，大夫立刻逃了。他默了许久，拳握的指骨凸起。当年被土匪砍了脊背一刀都没觉得有现在这么痛。那柔软的手握来，低眸看去，看见安素明亮的双眸，几乎落泪：“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声音微颤，几近带着哭音，安素伸手抱住他，又恨起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连安慰也安慰不了。

骆言回手抱她，头微微一低，泪溢眶滚落。

李悠扬听不见外头的声响，在河边吹了一日的风，吹的脑袋昏胀。过了许久，才道：“没人来了吧，可以睡个好觉了吧。”

梅落坐在床沿，给他盖上被子，轻声：“没人来了，睡吧。奴婢就守在一旁，渴了饿了就唤我。”

“嗯……”

翌日李仲扬和沈氏来探，李悠扬已能下地，精神虽不太好，但眼里的神采比昨夜好多了。见了两人还展了笑意：“二哥二嫂来的好早。”

以前李仲扬一见他玩世不恭的笑就觉窝火，现在看着已完全没怒意，坐□喝了一口茶，说道：“圣上已有旨意，许我们六月回京。京城里有许多医术高明的御医，四弟也一起回去吧。”

李悠扬顿了顿，笑道：“谢过二哥好意，只是叶落归根，反正这病也不能根治，何必将时日废在路上。”

李仲扬沉声：“让御医瞧瞧兴许有治，何必自暴自弃。”

李悠扬笑了笑：“二哥二嫂难得来一次，不如留下来吃顿饭吧，梅落的手艺不错。”

见他岔开话题，李仲扬差点拍桌，沈氏见他脸色不对，忙打了圆场：“那便尝一下那姑娘的手艺吧。”

吃过午饭，送走两人，骆言便找了李悠扬，吐纳一气，说道：“李爷有什么想做的，只管吩咐。”

李悠扬摇了摇椅子，甚是惬意的说道：“没有。美酒美人都尝过有过，腰缠万贯一掷千金也做过了，此生无憾呀。”

骆言僵着脸道：“那你昨晚昏迷时叽里咕噜的一大段话是什么？”

李悠扬刚想笑，胸口便闷了起来，咳了几声，缓了气才道：“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想起来了。去把木匣子拿那封信出来。”

骆言顺着他指的地方寻了匣子，将信拿了出来，李悠扬说道：“看。”

他伸手展开，只看了开头，就愣了：“遗书？”

李悠扬闭上眼：“看。”

骆言沉住气，粗略看了一遍，伸手撕了，定声：“李爷不会有事的，还能活一百年。”

李悠扬笑笑：“反正你也看过了，你过目不忘，想忘了也难。钱财什么的，不用我多说你也都清楚。梅落……是个好姑娘，你好好照顾她。”

骆言不答，俯身将那碎纸屑拾起，出门时，才应了一声“我会做的比你更好”。李悠扬悠悠道：“好。”

从屋里出来，梅落又端了药进去，他问道：“安素呢？”

梅落答道：“夫人回房了。”

骆言跑回房里，安素正要出去，想打听打听哪里还有名医，兴许就有什么偏方可以治疗。见他进来，正要和他说，骆言便拉了她的手，欲言又止。见她看来，才道：“素素，我们不回京了好不好？留在滨州，留在这宅子里。”

安素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有这个打算，留下来，陪着李四叔。

骆言顿了顿：“可这代表……你不能回京，不能和你爹娘一起。我想过，让你单独回去，可我想，李爷大概更希望看见我俩一起。”

安素摇摇头，轻翻他的手写到：你去哪，我去哪。

骆言蓦地笑了笑，又是辛酸又是满足，抱了她说道：“嗯。我这就去跟李爷说。”

这边去和李悠扬说，安素也回了一趟娘家，才知李仲扬和沈氏也去外头寻医了，周姨娘在家里帮着照顾那三胞胎。安素刚和她表明不随他们回京，周姨娘就变了脸色：“为何不回去？虽说出嫁从夫你得顺着骆言，可骆言顺着李四弟是怎么回事？他又不是骆言的爹，只是个管家，难不成还要给他送终？留下来做什么？”

安素皱眉，周姨娘又道：“况且骆言是个商人，滨州再繁华也比不过京城，又有你外公可扶持，商行的事根本不用他伤神，自然有人帮他打通。所得的荣华，比在滨州得到的更多。你与他一同打拼，早早攒钱，日后就算妾侍进门，还敢不敬你吗？”

安素摇头，她和骆言一起，想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可偏姨娘的字词话里，都是钱钱钱，好像她手里没个富可敌国的钱就要被骆言嫌弃，就一定会被妾侍踩在头上。疼她的是周姨娘，可从小到大总是打击她的，也是她。

周姨娘见她抿嘴低眉，知她不开心，才道：“你嫁出去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但是没必要把自己的幸福搭上去呀。”

安素终于是拿了她的手：夫君不忘恩负义，不卷财而逃，愿如子侍奉，难能可贵。

周姨娘挑眉：“骆言是个好男子，姨娘知道，可你四叔……不值得呀。”

说这话她还特地观望了四下，免得李二爷突然出现，难保不会责骂她又多舌小心眼。安素指落掌上：视骆言为亲子，为成全吾等姻缘，膝下黄金亦跪，万贯钱财皆还，如今弃之，良心不安。

周姨娘默了默，她也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李悠扬能下跪“认错”，能将钱财归还，确实是感觉得出是为了骆言和安素。能为毫无血缘关系的“管家”做到这种地步，其实……也是骆言安素的福气吧。她轻叹一气：“罢了，姨娘倒不如你想的通透，既然留了，那就尽心侍奉吧。”

安素见她松口，笑了笑，倚在她臂上，表那谢意。

周姨娘又道：“我同意了倒也是虚的，问问你爹吧。”

安素点头，等李仲扬和沈氏回来，听周姨娘说了，也没阻拦，嘱咐她在滨州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没事也要常来书信。

五月中旬，李家已经将东西收拾齐整，准备初一一到便踏上回京的路。寻了商家要将宅子卖了，风声散的更开，都知道李家要回京，重回荣华，一时来贺的人也多。周姨娘对这些势利眼瞧的分外不痛快，只是就算再不乐意，也只能陪笑脸。否则李仲扬还没回到京城，名声就被败坏了。沈氏待这些人和气，将他们送的东西一个不落的记下，过了几日，就照着大致的价钱买别的回礼。

到了二十日，拜访的人渐停。今日一家人正吃着饭，钱管家就递了拜帖来。沈氏一瞧，顿了顿。清妍抱着小女儿，笑道：“娘，该不会是又有哪个富贾官夫人来拜访吧？”

李仲扬喝了一口粥水，也问道：“是谁送的拜帖？”

沈氏面色淡淡：“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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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恶有恶报自食其果

一听见韩氏要来拜访,众人便默声了。好一会李仲扬才问道：“何时？”

沈氏说道：“明日巳时。”

周姨娘冷笑：“巳时……聊一会就午时了，约摸还要吃个饭再走罢。他们倒想的好,以前我们荣华，他们理所当然一同享受。后来到了滨州却落井下石退避三丈,如今知道二爷得了皇恩，又巴巴的示好,倒是不曾见过这般恶心的人，我们还搭理他们做什么,给自己添堵罢了。”

李仲扬沉声：“收收你的口罢。”

周姨娘抿抿嘴,没有再作声。沈氏放了信,也不重新起筷：“二爷，阿蕊说的也没错,虽说大哥对我们有情分，可是这情分，早就被大嫂几人磨尽了，再对他们好，便是我们二房傻了。”

李仲扬默了片刻：“晚些再答复吧。”

沈氏也不多说，让众人继续吃饭。等歇了一会，他们都各自忙活去了，才和李仲扬说道：“二郎又心软了。”

李仲扬说道：“倒也不是心软，只是即便不能再做亲人，也可以像对待普通人。况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来示好的，指不定就是来坐坐。”

沈氏摇头：“大嫂的脾气，难道二郎还不知道？”她重叹一气，“二郎是忘了，当年大嫂为了挡尚清考取功名，在他的茶点里下巴豆。也忘了安阳差点毁了安然的清白，累她一世受苦。更忘了我们初到滨州，被大房冷眼相待，在几近坍塌的祖屋里过的那些日夜。二爷如此，暖了他们的心，却凉了我们的心啊。”

李仲扬叹道：“我又何尝不知……”

沈氏又劝道：“这样的亲戚再亲，也是沾不得的，二郎可要想清楚。如今三个孙儿刚出世，若是大嫂来了带了礼给他们，又是欠了人情。日后她得了孙儿，我们免不了也要还礼，一来二去，这情分又要连起来了，可又何苦如此呢。二郎不怕吃亏，也要想想你的儿女，还有你的孙儿啊。”

李仲扬沉思片刻，许久才道：“夫人决断吧。”

说罢，已觉十分疲惫。到头来，兄妹四人，终究只剩他一个成家立业。既然如此，那便撑起他们这一脉吧。

沈氏让李仲扬写信去，便说十分忙碌，无暇见客。拿了信后又自己悄悄写了一封，交给钱管家，说道：“这信拿给大房的齐嬷嬷，一定要交给她。然后让她传话给韩氏，三日后的未时，我约她望月楼见。另一封信，交给韩蕙。”

钱管家虽然好奇，但也不多问。信送到大房，齐嬷嬷一看，惊的心里一跳，藏信入怀。送了另一封心给韩氏，她拆信一瞧，登时气炸，跑到前堂将信甩到桌上：“好一个二弟，果真又不理会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李瑾贺看了她一眼，不耐烦道：“我说了二叔断不会再和我们有什么瓜葛，你偏要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听见旁边有刮声，韩氏偏头，就见安阳正拿了小刀刻桌子，当即一个巴掌抡了去，将她的手掸开：“这桌子是上好的檀木料，值钱得很。都怪你，当初要对他们使坏，如今好了，他们得了权势，回头就来整我们。”

李瑾贺沉声：“当初落井下石的，倒也不是只有安阳。而且祖屋那边，你瞒着我说修了，实际却自己敛财。我当初确实是做错了，但二叔也有待我不公之处，所以我并不打算要和他们亲近，也不打算登门道歉，从此陌路人不就好，你还要去凑这热闹做什么。”

韩氏想了想，略觉理亏，又不死心的说道：“你倒别摆出一副教训为娘的模样，当初还不是为了让你们过好日子，才那样攒钱。你也别忘了，你生意做不成，还不是李家人的缘故。”

李瑾贺看了母亲一眼，说起铺子的事就十分窝火，可也怨不得别人。

见女儿又刮起檀木桌，韩氏气道：“嬷嬷快把她关回房里！”

安阳蓦地跳起来，将手里的刀往她脸上戳，边发狠边说道：“李安然你去死吧，我要捅死你这小贱人，去死去死！”

所幸韩氏早有防范，将她的脚用铁链子锁在了。刚起了身，安阳脚踝生痛，扑倒在地，只是离的太近，没伤了韩氏的脸，却在摔倒时，将刀子扎进了她的右脚面。夏日的鞋子本就薄，用力一戳，痛的她几乎晕眩。众人忙过去扶，韩氏哆嗦道：“你个混账东西……”

安阳握着刀子，瞧着上头依稀的血迹，咧嘴笑道：“你死了，李安然你死了。”

韩氏哭叫道：“我怎的这般命苦……快去找大夫啊！”

李瑾贺叹了一气，去寻大夫来瞧。

裹好了脚，韩氏已是疲累非常，她真是造孽哟……

齐嬷嬷见她如此，眼眸转了转，奉茶说道：“太太，小姐现在如此，怕是留不得了呀。否则迟早有一日，要取人性命的。”

韩氏气道：“那又能怎么样？我丢了她，尚和又将她找回来。”

齐嬷嬷笑道：“太太真是气糊涂了，这事儿别让少爷知道不就好。”

韩氏冷笑：“不知道？他不去找，过了几日那疯人就自己跑回来。”

齐嬷嬷说道：“那就寻个人家看住小姐呀，找个远点的，少爷找不到，小姐想回来又不成。”

韩氏这才正眼瞧她：“齐嬷嬷有什么好人家？”

齐嬷嬷见她问起，心下冷笑。自从她在京城被沈氏指给大房做嬷嬷，不是挨骂就是挨打，还被安阳扇过耳光罚过跪，更是苛责她月钱。如今有这好机会，也怨不得她做恶妇人了。她笑笑道：“奴婢也是个粗鄙人，哪里有什么好人家。只不过有个亲戚是做猎户的，日子过的还不错。但他生的矮小些，那儿姑娘又少，拖到三十，家里也急了，就想找个模样好又高挑的姑娘。我跟他们说过小姐的事，他们倒是觉得惋惜，也没说什么嫌弃的话。”

韩氏冷冷一笑：“齐嬷嬷的舌头倒是长得很，竟然跟外人说我们有个疯姑娘的事。”

齐嬷嬷被她盯的心里略冷，讪笑：“奴婢这不是说漏了嘴吗……”

韩式面色淡淡，问道：“那汉子当真不嫌弃疯姑娘？我虽然不待见安阳，但好歹也是我的女儿，我倒不愿意把她推到冰窟窿。”

齐嬷嬷说道：“太太不放心他们家，难不成还不放心奴婢吗？要是小姐过的不好，我这老命还在您这儿呢。”

韩氏想了想也是，齐嬷嬷又道：“太太若答应了，奴婢这就让他们吹着喇叭敲着锣鼓来迎亲。”

“等等。”韩氏白了她一眼，“这种事是能张扬的吗？让尚和知道我这么做，又不舍得让安阳嫁过去了。”

让人知道她将女儿嫁给个粗鄙猎户，还是个矮个子男人，她这脸丢不起。

齐嬷嬷心中更是冷意满满，附耳说道：“要不这样，奴婢将小姐领了去，这样少爷就不知道了。我那亲戚家里还算宽裕，应当会给不少银两，又是打猎的，狐皮虎皮定不会少给。”

韩氏狐疑看她，这老家伙要卷了那聘礼走不成？想了想问道：“需要几日？”

“商量些事，来回约摸是四日。”

韩氏笑道：“路竟这么远，那就劳烦嬷嬷了。不过您房里的那些东西带着也不方便，我替你看着吧。”

齐嬷嬷暗道她真是狐狸，她的房里也攒了有些银两的，这摆明了是怕她跑了。韩氏轻笑，就算聘礼再多，还能多过齐嬷嬷攒了三四十年的钱？她横竖就不怕她跑了，果然，一会她便道：“那就多谢太太保管了。”

韩氏微挑了眉：“等嬷嬷回来，定会好好赏些银子。”

齐嬷嬷心底满是嘲讽笑意，毕恭毕敬应了声。等午后李瑾贺出了门，韩氏就收拾了她几件衣裳，让齐嬷嬷送她走。

齐嬷嬷领了安阳坐上马车，途中寻了个送信的去李府，却是李家二房的李府，才继续往南门赶去。出了城，就让马夫回去，进了小树林等人。

安阳手里拿着一大包的蜜饯，坐在地上吃。等了好一会，才见有马车驶来，齐嬷嬷忙探头看去，见了那马车，欣喜的往前走。

马车嗒嗒停下，一个衣着朴素却不失大方的妇人俯身下来，见了齐嬷嬷，便露了宽和笑意：“嬷嬷。”

齐嬷嬷忙欠身：“二太太多礼了。”

沈氏一眼就看见了安阳，瞧见她的脸，便生了厌恶，即便是疯了，也不能让她忘了当初安然的一世差点毁在她的手上。

齐嬷嬷说道：“奴婢已经依照吩咐将人带来了……”

沈氏明白，偏了偏头：“钱管家，将卖身契拿来。”

钱管家递过盒子，齐嬷嬷忙拿来，打开一瞧，可不就是自己的卖身契，喜欢的紧握在手里，终于得了自由身，差点要跪下，老泪纵横：“若不是这玩意，奴婢半刻都不想留在大房。二太太可把奴婢害苦了呀。”

沈氏淡笑：“确实是我的错，所以这点钱就请嬷嬷笑纳吧。”

齐嬷嬷接过另一个盒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瞧，眼便亮的发直，里头的珠宝首饰，以及大额银票，是她一世也攒不到的。即便沈氏在信上说有重赏，可没想到竟如此大方。

沈氏说道：“齐嬷嬷已不能再回大房，离开滨州，总要些盘缠的。”

齐嬷嬷顿了顿，离开滨州？她又抱紧了盒子，卖身契拿回来了，也有了银两，离开滨州并不难。她这是要把自己的嘴堵上啊，当即说道：“太太且放心就是，奴婢一定会有多远走多远，再不出现在您的面前，也不会让大太太发现。”

沈氏笑意淡淡：“那嬷嬷就快走吧，我瞧您身边也没带什么东西，许是被大嫂扣下了？若真是如此，还请嬷嬷不要贪图小钱，否则……”

说到这，她偏不往下说。齐嬷嬷脊背更是寒凉，唯唯诺诺道：“二太太放一百个心，奴婢不傻，这些钱足够奴婢过剩下的安稳日子了，又怎么会为了蝇头小利去。”

虽说如此，可到底心疼那藏在床底下的钱。沈氏自然知道她是个人精，否则当初老太太让她遣人去大房，她也不会让齐嬷嬷过去，横竖就不是个忠心的，留着作甚。打发走了齐嬷嬷，沈氏便对钱管家说道：“听说松山那的土匪极多，把她送过去，这事儿别让二爷知道。”

“是，太太。”

钱管家刚走过去，安阳就抬头怒瞪他，蓦地又往沈氏扑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沈氏冷冷看她：“你设计害安然的那日起，我便想将你除去，念你已疯，就饶了你。只是心头气难消，如今要回京城，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为人母亲，你这恶妇，绝不会懂。你哥哥还能回头，若留你在，也是个拖累。”

安阳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我没错……我是李家大小姐，我是世子妃……我是县太爷夫人。我可以翻手为云，呼风唤雨。”

哭声凄惨，敲在心头。沈氏确实一瞬间又要原谅她，那土匪山是什么地方，她也知道，但想到当日亲女的清白差点就断送在她的手里，心蓦地又冷然：“快将她送走。”

钱管家抬手重敲在安阳脖上，再不哭闹，才将她搬到车里，上了马车又道：“太太，可要小的先送您回去？”

沈氏说道：“进了城就能找到马车了，你快去快回，晚了路上也危险。钱可带好了，免得被土匪扑了个空，迁怒于你。”

钱管家说道：“都带好了。”

这样的主子虽然有时候很狠，可是若你对她忠诚，她也会以真心待你。当初他果然没有跟错人。

看着马车远去，沈氏心里的石头放了一半，剩下一半，便要在韩氏身上讨回来了。李瑾贺对李家而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也因有李重归和待自己一家极好的大哥缘故，她不会动他，只是韩氏那样的母亲，待在侄子身边，就是个祸害。除不去，至少也要掸的远些。

李瑾贺回到家中，用晚饭时，果然问起了安阳在何处。韩氏拧眉答道：“又不知去哪儿疯了吧。”

他蹙眉：“安阳如今神志不清，母亲还让她到处走。她虽然疯癫，但是模样到底生的不错，万一被人拐了去卖如何是好？”

韩氏气道：“就你疼她，做娘的就不疼了吗？”

李瑾贺忍气，等吃过饭，就去找安阳，打听了几条街都没消息。想着又是不知道躲哪个石桥洞里了吧，想着过几日就会自己回来，也没多想，就回去了。

韩氏正等着齐嬷嬷带钱回来，若是儿子问起，就说安阳丢了，反正他也寻不到。等得了空，她再偷偷去看安阳。心里打着好算盘，想到沈氏要单独约见自己，也不知为了何事，不过料定她不敢生吞活剥了自己，放宽了心，等到那日，穿戴好了，这才踩着点出门。

到了酒楼，小二便来迎，知她是李夫人，立刻迎上厢房，进去便见沈氏在那。等着她来迎，竟是端坐在那里不动身，令她好不尴尬，只好自己走了过去。瞧见她淡然没烦心事的模样就厌烦，还得陪着笑脸道：“好久不见呀，弟妹。想来都有好些时日了。”

沈氏轻轻看了她一眼，让宋嬷嬷斟了酒：“确实有一段日子不曾见了。大嫂先坐吧，待会菜就上来了。”

韩氏更是不满，跟长辈约见，还没有等她来，就先点了菜，若是她不喜欢吃呢？她说道：“听说二弟只是获许回京，可并非官复原职啊。”

言下之意就是既然只是免了罪臣的名头，也跟自己一样是个庶民。离开朝堂三年，难不成还能继续做丞相？她此时愿意跟二房重归于好，为的也非从他们那里得什么好处，他们倒是先狗眼看人低，以为又重飞枝头了。等她去族老那告一状，看他们如何翻身，名声就先臭了。

沈氏淡笑：“确实是得了圣恩许我们回京，也确实是没官复原职。”

韩氏面上得意，见她如此待自己，早就没了耐性，这亲戚，她也可以不要的。

“虽说不能为朝廷效力，但是至少可以在京城见到许多故人。我家三女婿和四女婿都在京城，大儿媳也可以和她爹娘碰面了，一家团聚，当真让人欢喜。”

韩氏知四女婿是指宋祁，宋家的权势大她知道，冷言便咽了大半。又想到她说的大儿媳不就是郡主，她爹是亲王啊，更是气焰骤降。十分不甘为何自家的儿媳就是个捕头女儿。想了想又钻了空子，挑着刺问：“那三女婿不就是个寒户，听说当初安宁嫁过去，院子都容不下去的宾客，桌子都摆到巷子了。”

沈氏淡声：“可不就是，那时候风头正紧，大皇子不许近臣大摆宴席，所以百里女婿只能委屈安宁了。”

韩氏蓦地一顿：“他是大皇子的……”

沈氏笑道：“幕僚罢了，又没官职，当真不成器。”

韩氏就算不懂政治，也知道幕僚是什么意思，替人出谋划策做大事的。况且那还是大皇子，如今的太子，未来的皇帝啊！那幕僚就是左手右臂，功不可没。登时敛起傲气，不敢再作声。

沈氏冷冷看了她一眼，说道：“今日我寻大嫂来这，也不是为了说这些的。二爷的信大嫂也看了吧？”

韩氏说道：“看见了看见了，你们忙着打点东西回京，自然是忙的，等哪日有空定亲自拜访。”

沈氏淡声：“回去之前也是一直不得空的。只是这滨州到底是老家，二爷和我十分不舍，况且祖屋年久失修，若是哪日大雨崩塌，怕是对不起祖宗。”

韩氏狠了狠心，直心疼那钱：“明日我就去寻人修修屋子。”

沈氏笑笑：“就算是修好了，那鼠辈见屋里没人，也张狂。到处啃咬不说，还总是将秽物落在各处，脏了地方。”

韩氏陪笑道：“那不如我寻人看祖屋吧。”

沈氏笑道：“别人我哪里放心，到底还是要李家人自己看着才会上心。”

韩氏越听越不对劲：“弟妹这话是何解？”

沈氏看着她说道：“意思便是，反正大嫂如今也无事可做，就去替李家看着祖屋吧。”

韩氏立刻跳了起来，怒道：“你当我是什么？就算你真的有好女婿好媳妇，逼死了亲嫂，看你们二房如何抬头做人！”

沈氏冷笑：“逼死？只不过是去看个祖宅，谈何逼死？若族老真的会管，我们初到滨州，他们为何对你们的恶行视而不见？分明就是一堆欺软怕硬的家伙。你道他们如今会为你出头？我笃定不会，但你若寻二爷哭诉，又同别人说，我倒是可以肯定我会如何对你。”

韩氏错愕看她：“……沈庆如……我小瞧你了……你才是毒妇，你才是！”

沈氏敛了笑意，再不露出半分颜色，淡得近乎冷漠：“别人待我如毒蜂，我便待对方如何。以往你自大自私极致我不说你，看在二爷的面子上处处忍让。大嫂可知为何你会从我们的京城宅子搬走，宁可为你们寻另一处宅子？只因我知道……当初尚清考取功名，你在他的红枣糕泥里下了巴豆，大嫂忘了？”

韩氏惊东西心口猛跳，诧异：“你、你知道？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何必为了一条狗，脏了整个家。”

“你……”

沈氏冷冷看她：“你可知道为何安然会嫁给宋祁？倒是你那好女儿作的孽，她抓走安平，诱安然上山，结果在那安排了个粗糙汉子，险些夺了我女儿清白。可是她想不到，宋祁会去寻安然，错将两人关在一处过了大半夜。若非两人本就有情意，安然岂非要断送一世幸福。”

韩氏总算是听明白了，当初李瑾贺的事不是不严重，只是那非沈氏亲儿，毕竟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因此为了李家和睦，她不说，而是将他们大房撵走。可这次碰的是安然，临走滨州，终于是动手了……

蓦地心下寒凉，好狠的妇人……她倒不知，沈氏竟是如此狠心的人。顿觉再也无力反抗，瘫坐在椅子上，若是再说，怕就要送命了。回了神，嗫嚅道：“我……去……”

五月二十七日，韩氏以供奉祖先，为失踪的安阳祈福、为李家子嗣求福为由，独自一人住进摇摇欲坠的祖屋。

自食其果，说的或许就是这个。

六月一日，李家二房启程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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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夏夜情长曼妙六月

六月才过了十日,已经十分炎热。

皇城街道的绸缎庄早就不见厚实料子,扇子铺已挂得琳琅满目。

安然让下人去冰窖凿了冰来，用尖锐的刀削成薄薄冰屑，匀在碗里，倒了春季酿的酸梅汁，和在一起。酸中带了甘甜，甜中又透了冷意。在没有制冰的年代,这份冰凉也是一种难得的好味道。

在滨州的时候宅子里没冰窖,就算有,母亲也不会在那种时候买那么昂贵的东西。回到京城赵氏要她养身体，从不许她喝生冷之物。后来生下栗儿，到了这夏日,终于是可以解馋了。

一碗入腹，悠哉的倚在窗前看外头明月，如雾萦绕似仙，悠闲得很。婢女扇着小扇，凉风习习，惬意的几乎入眠。

春桃俯身轻声：“少夫人，乏了便去睡吧。”

安然右手肘撑在窗台，手背轻托面颊，哪里愿意去睡。她和宋祁约好了，明日他休沐，要一同去买些时新的花草装点李家大宅。若买的太早，还得让人日日过去瞧着。约摸到了月半爹娘就回京了，明日去买正好。

“春桃，去取我的东阳酒来。”

春桃应声，退下去拿酒了。虽然天热，但喝冷酒到底不好，稍微温了温，才端了进去。斟了一杯，安然刚拿了杯子，就蹙了眉。拿在手上并不喝，有些酒温的热了，反而失去了许多它原本该有的美味。瞧着白瓷杯中琥珀色的光泽的酒，似倾泻了一杯的月光。等酒凉了，才喝下。喝了三四杯，过了会，酒劲冲来，便略有些醉了。

“少夫人，莫再喝了罢，再喝就醉了。”

安然笑笑：“春桃，你听过岑参的‘戏问花门酒家翁’没？”

春桃笑道：“奴婢大字不识几个，不曾听过。”

“他有一句诗，十分悠然‘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壶百瓮花门口’，酒不是坏东西，只是喝的人不知节制，不理醉酒后果，醉在酒中，人们才觉酒不是什么好玩意。可殊不知，喝酒的人才是罪魁祸首，为了将自己的罪责撇干净，却说是酒的缘故。”

春桃笑笑：“少夫人说的确实有理。”

安然伏在窗边，摆摆手：“将酒拿出去罢。”

春桃将酒端走，又怕她真醉了，送了一碗醒酒汤去，刚进院子，见宋祁回来，欠身说道：“少爷。”

宋祁看了看那汤水，鼻尖微动：“安然又饮酒了？”

春桃笑道：“倒没喝醉，只是怕少夫人有醉意。”

宋祁淡笑：“她的酒量倒没这么浅。拿给我罢。”

两人素来恩爱春桃也知晓，便交给了他。宋祁进去，便见安然穿着薄衫倚坐窗前，微仰了头瞧着窗外，青丝长发散在肩旁，侧脸净白红润。唤了她一声，便见她抬了含着醉意的眼眸，秋波粼粼，更添了几分娇媚。浅浅一笑，唇红齿白：“回来啦。”

宋祁瞧着她，这……确实是有些醉了吧。

安然笑道：“宋哥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宋祁笑笑，摸了摸她的额头，略觉滚烫：“喝这么多酒，可是醉了，先喝了这醒酒汤吧。”

安然笑道：“哪里喝的多了，才四杯。我还想喝来着，春桃就劝我了。要不陪宋哥哥喝一杯，夜色好得很。”

宋祁真怕她喝醉了，夜里闹酒，惹的头晕。让她喝了醒酒汤，说道：“明日还要去买花草栽种，早些睡吧。”

安然点点头，扇子轻扇，微敞的衣襟隐约散合，金边绣红缘肚兜儿也瞧得见。见他看着自己，安然放了扇子起身，环手揽在他的脖上，垫脚附耳：“好热，好想往床上垫块冰。”

岂止是她一人热……这轻丨软的身子贴来，宋祁也是一顿，搂了她的腰，即便是生了栗儿，身段还如往日。只有一处不同，那便是双丨峰比之前更加俊挺。喜欢以前那丰丨润的玉丨峰，但……更喜欢如今的，贴丨身压在自己的胸膛前，衣裳又薄，更是明显。

伸手解开浅束的腰带，手往前探，就碰到了滑丨顺的肌丨肤。两人仍抱在一起，衣裳都未褪丨去，却已能感受到那炽丨热。因是喝了酒，安然的身子更烫，一掌抚来，更觉敏丨感，随着掌上游移身上，每一寸地方都随着掌上力道而轻丨颤。

这夏日热得很……热的人几乎都抑丨制不住的发狂了。安然抬头看去，脚又踮的高了些，印上他的唇。若不是宋祁站的稳，几乎要被她压的后倾。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丨肢，另一只手已不能停下的轻丨揉浅丨刮。当那软丨舌带着丝丝东阳酒的甜味钻进热腔时，宋祁微顿。他忽然觉得这样醉酒的安然也很好，这种主动和狂热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此女不矜持。若是别的女子，他早就退避三舍，可安然如此，却似乎……让他起的反应更大。

身下已是硬丨长粗丨大，却舍不得唇间两丨舌相丨缠的绵绵丨情意。微睁了眼看去，便见安然媚丨眼如丝，诱丨得人压不住躁丨动。往前倾去，安然步子不稳，往后退去，带着宋祁的步子一同退了两步。因离窗边近，只退了小两步，安然便后背贴了墙，没了退路，这吻压的更深了。

宋祁突然不想把她抱回床上，想一想似乎每次都在床丨第缠丨绵。即便是安然在上位，似乎也没有这次起的反应大。只是深吻抚丨摸，已经让她不住呻丨吟，曼丨妙的声音萦绕耳中，喜欢的很。离了唇，便褪她的衣裳，伸指在那谷丨口，已然湿丨腻，长指浅丨抽，也怕把她刮疼了。

安然微躬了身体，揽着他的脖子，两脚已有些绷直：“深些吧……”

声音下意识压在喉中，如丝竹悦耳，听的宋祁又快、深了些，不多久，就见她泄丨了身子，湿了满手。安然没了力气，趴在他身上抓了抓：“宋哥哥……好舒服……”抓了一会又看他，“你怎么还穿着衣裳，不公平。”

看着她的委屈模样，宋祁笑笑，真是醉了。低首附耳，几乎是咬在她小巧耳边：“环紧我，不要瘫下去。”

安然乖顺的环手在他脖间，那官服磨的她一点也不舒服。宋祁慢慢松手，卸了衣裳，仍不抱她去床上，压丨身而立，将她散乱在前面的发轻拨在肩后，那白丨嫩胸丨脯便落在眼底，含了一粒丨红珠入口，便听见一声欢丨愉长叹，酥的安然全身都软了。因有墙借力，宋祁一手又揽在她腰身托住了她，试着松手，也不会瘫软下地。

双手从他光丨洁结实的背上滑下，滑到前面，又游走上面，从他的锁骨处轻丨压撩丨拨至宽厚的胸膛前，碰到了两粒凸丨起，也刺丨激的宋祁一阵快丨感。这里的敏丨感度比起女子的来，也几乎无异。

柔丨软的手已经移至小腹，转瞬碰到那长丨物，本就粗丨大，经过一番圈指套丨弄，更是巨丨大。温丨热不带半点粗糙的手握了硬丨物，另一只手抚在顶丨端轻丨揉。只是一会，便冲了精丨关，也舒丨服痛快的冲丨刷出去。

两人身体已渗出细汗，屋里弥丨漫着浓郁的情丨欲和泄身后的气味。对还有力气的两人来说，却更是触动春丨情。宋祁微喘着气，吻了她唇上一记。安然抬眸看他，这一番折腾，酒意已经渐消。如今的她，清醒的不能再清醒。只是若宋祁问起，她也要假意醉酒，如此大胆的姿丨势，好像很是难为情。若他知道自己是醒着的，那儒生的框条约束了他的举止怎么办。这一想，干脆就这么站着继续吧。微闭了眼眸，左脚已揽来一只手，将脚抬起，下半身便更是暴丨露。

她睁大了眼，宋祁以为她醉酒生怯，说道：“不会弄疼你的。”

安然点了点头，那实丨物已经放在幽丨谷处，顺着原本的湿丨润刺丨入，一个填满充丨实，一个挤丨压包容，都不可抑止的一声轻松长叹。因前戏已足，如此站着又极易深入，才刚入里，便没有往日的浅丨深抽丨插之举，每每落下都是重重丨刺丨去。不过十几下就酥的安然如在云端，唤声出喉。极丨致的舒丨爽中带着三分哭音，已快乐的说不出话，只是发着勾丨人魂魄的呻丨吟声。

宋祁身下抽丨送更快，交丨合处的声响啪嗒不拖沓，那娇丨喘声却一直在哼响。这种痛快是无上、难以代替的。他喜欢这样的安然，静时只觉岁月美好，媚时可夺人心魂。一辈子都该护得好好的，不教人伤她半分。

几百来回，身下谷丨口紧收，他也不再刻意忍着，随着那紧丨压而动。终于双双得到满足，贴丨合地方的秽丨物随身上汗珠滴落，湿了地，妙如仙境……

六月,大羽国逢五十年难得一遇的酷热。

李家赶赴京城，白昼行车，不过几日,都有中暑的迹象，又要顾及三个襁褓孙儿,因此步伐放缓,直到二十日,才回到京城。

久别京城,即将重回故地，心中感慨良多。沈氏见李仲扬从一里外就往车窗外看，眼见要进城了，轻拉了他的衣袖：“二爷。”

李仲扬回神：“嗯？”

沈氏笑道：“安然说要来接我们，约摸也快到了。”

想到女儿,李仲扬紧绷的脸也微轻松了些，点了点头：“嗯。”

护送李家返京的士兵早派人送信回来，因宋祁没空，因此安然去城门等候，赵氏听后，也和她一块去。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有士兵领头而来，马蹄声夹着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安然急忙探头看去，若不是还挽着赵氏的手，几乎要跑到前头。

似乎是心有灵犀，安然正往那边看，坐在马车里的沈氏心头微动，撩起帘子往外看去，远远瞧见那儿有一群人，站在前头的人虽然瞧的不清，可却十分强烈的感觉到，那是她的女儿，是她唯一的女儿。

赵氏见安然焦急，本想让她再等等不必急，但想了想，说道：“去吧。”

安然心中十分感激这明事理的婆婆，虽然有时候赵氏的想法与她不合，但在这种事面前，却很通情理。道了声是，便飞奔跑去。赵氏急忙说道“伞，带上伞”，春桃忙撑伞追上去。

沈氏见那绿色轻影奔来，说道：“牧参将，别拦着她。”

那骑马领头的参将应了一声，安然已奔到前面，沈氏忙下车，果真是她朝思暮年的女儿。

“娘。”

“安然。”

母女相见，刚唤了一声就觉满腹酸楚。安然抱了抱她，笑道“终于回来了”，话落双眸便红了。和宋祁回来的时候，她也担心过，要是李家一直不得翻身，是不是就要隔个三年五年才能见一回。还好回来了……雨过天晴了。

沈氏紧握她的手，虽然已经长大，那握着的感觉却一如往日，是那永远长不大的女儿，见赵氏也已经过来，淡笑：“哭什么，让人瞧见多不好。”

等赵氏走近，却见故友的眼眸也嫣红。沈氏顿了顿，笑道：“你倒是哭什么，婆媳俩要唱一出戏么？”

赵氏被她逗乐，破涕而笑：“真是个没良心的。”

安然见父亲从车上起来，迎到前头，唤声：“爹。”

李仲扬微点了头，一会就见又一人探了个脑袋出来，笑似繁华：“坏姑娘。”

安然顿时笑了起来，要伸手接她下来，却见她俯身出来时，怀里还抱了一个，更是欢喜：“快让我瞧瞧外甥。”

清妍扁嘴道：“偏不给你，你偏心，有了外甥忘了我。”

沈氏和赵氏只是在一旁笑，李仲扬素来严肃，沉声：“胡闹什么。”

清妍和安然相觑，吐吐舌头，李瑾轩也出来了，手里还抱了两个。这一下车，下人又各自撑伞，大路便显得窄了。

安然抱的是最小的孩子，两颊粉嘟嘟的甚是可爱，用指肚摸摸脸，便咯咯冲她笑，欢喜的她抱的直逗。

赵氏说道：“这儿没遮没挡，我寻了客栈，去吃一顿再宅子吧。那儿安然已经早早让人打扫干净配了下人，回去便能梳洗歇歇了，瞧安然多贴心。”

李仲扬说道：“亲家有心了。”

谢了她，却一句夸赞也不给安然。安然知道爹爹的性子，也不在意。爹娘嘛，总要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

可这回沈氏也不夸她了，这种事，哪有亲娘当着她婆婆面夸的，反正她已得了夸赞。

到了客栈，安然仍不肯放下外甥女，跟清妍坐在一旁研讨“育儿经”，说着说着清妍便蹦了一句：“你再生个女儿罢，然后让我儿子娶进门。”

安然吓了一跳，仔细一想那两个孩子是表亲，在他们这确实是能成亲的。只是她可不想弄个什么近亲结婚，说道：“你当初还逃婚来着，独恋我哥那一枝花，怎的，如今要将姻缘强加儿女身上呀。”

清妍一想也对，还没笑着答她，李瑾轩倒是听见了，偏身说道：“四妹，说兄长是一枝花，我怎么听着就不对劲呢？”

安然抿嘴笑笑，清妍立刻说道：“就是一枝花，要不怎么被我惦记了这么多年。”

虽然是俏皮话，但也没好意思说大声。李瑾轩也没了脾气，笑道：“好，你都是对的。”

安然看着他们俩，倒还跟她离家时一样，恩爱得很。

酒菜陆续上来，吃着京味儿，李仲扬心中滋味百转千回。看着妻子子女，还有孙辈，忽然觉得，虽然自己身在官位可以给他们荣华，却不能给他们安康，一旦失权，全家受累。他一人受苦无妨，可让妻女如此，却是他为夫为父之过。于掌权者而言，自己鞠躬尽瘁，可于妻女来说，却并不尽责。虽然他们从未怪过自己。

吃完这顿饭，歇了片刻，便回了宅子。

如赵氏所说，这里已经重新打扫干净，瞧见那剪的齐整草坪盆栽，还有修了枝杈的竹子，除了这三年长粗壮了些，也没大的变化，前院一如既往。安平刚进去，便说道：“娘，家跟以前一样呢。”

沈氏笑了笑，每走一步便觉不易，能回来是她不曾想过的。这儿承载了李家巅峰时的荣华，即便滨州有祖屋，有李家族人，可一家人仍觉，这儿才真的是家，是他们的归属。

那门匾已非丞相府，安然让人用上好的木料，找了木匠雕了李府二字，挂在正门上方。李瑾轩抬头看去，笑道：“回来了。”

清妍也是笑笑：“嗯，回家了。”她往左右看看，没看见父王母妃，心下不由担忧，莫非他们还在怪自己？

李瑾轩问道：“怎么了？”

清妍顿了顿，摇头笑笑：“没什么。”

李瑾轩素来不是个细心人，没发现妻子神色的不对，笑道：“爹娘已经进去了，我们也快些吧。”

清妍点点头，虽然她任性，也可以为了追求自己喜欢的而放下一切荣耀，可并不代表她想一世背弃生她养她的爹娘……

宋祁中午放衙就直接过来了，见门口已有许多士兵护卫，便知他们已回来，进了里头，在正堂歇息对着门外的赵氏先看见了他，笑道：“果真来这了。”

宋祁淡笑：“安然呢？”

“啧。”赵氏摇头抿笑，“孩子都有了，还这么黏着，倒不怕你岳父岳母笑话。”

宋祁这才略觉不自在，笑笑掩饰：“母亲莫打趣儿子。”

赵氏笑道：“好了，先擦擦额上的汗，今年的六月，可热的人没了生气。安然正陪着她爹娘，你快去问个好吧。”

宋祁寻了去，因有护卫一路跟着，进了廊道，就瞧见他们一行在对面廊道那。走了过去，李瑾轩和清妍在后头，隐约听见护卫在问话，回头看去，见是宋祁，不由欣喜：“晨风。”

护卫见是认识的，便放了行，宋祁快步上前：“尚清。”

两人久未见面，倒不觉对方有什么变化。安然听见宋祁的声音，也出来了。宋祁见到李仲扬和沈氏，急忙作揖：“岳父，岳母。”

李仲扬对他倒不严苛，横竖宋祁都是他最满意的女婿：“贤婿多礼了。”

沈氏见安然还陪在自己身边，轻推了推她，哪有夫君来了还黏在母亲身边的。安然知道宋祁不会在意，可爹娘在意呀，只好站到宋祁一旁。李仲扬一瞧女儿女婿，儿子儿媳，顿觉子女有出息，才是他这做爹最开心的事。

一家人说说笑笑，看了一间一间房。刚从滨州赶路回来，也不觉疲累。宋祁要回兵部，因此留了一个时辰就回去了。见他离去，安然才想起来，他一直陪着，倒没吃午饭呀，她竟全然忘了。

宋祁和安然请了三十个下人回来，手艺好的厨子、粗使劈柴的伙夫、小厮仆妇丫鬟，还有两个奶娘，一一把关，都是忠实勤快的。外人知晓，便道宋祁是个好女婿。他要的也不是这美名，只是安然喜欢，也是让他尽女婿职责。

热闹了半日，傍晚送宋家走，沈氏见安然依依不舍，笑道：“来日方长，可见面的机会多着呢。快些回去吧。”

安然应了声，见宋祁放衙的时辰还未到，便让人去兵部候着，告诉他她们回家了，免得又来这。

夜里宋祁回来的稍晚，进了屋里，安然还未睡。听见他的声音，安然便起身迎他，让丫鬟下去。越发不喜欢别的姑娘碰他，脱衣裳脱鞋这种事，她也能做的好。

宋祁见桌上放着炖品，诧异了片刻，安然吃宵夜，但很少会吃的这么丰盛。想了片刻摸她肚子，笑道：“莫非又有了？”

安然扑哧笑笑：“不正经，我前日才来葵水你又不是不知道。”

话落，好像有哪里更不对劲……

宋祁笑道：“那为何吃这么多？你怀栗儿的时候不就是食欲大开。”

安然拉了他坐下：“给你备的。今日我高兴的忘了你没吃午饭，又跑去兵部，饿了一下午吧？又这么晚回，饭又没吃？”末了转转眼眸，“定是饿扁了，让我摸摸。”

宋祁淡笑：“你忘了兵部也管饭的，而且菜色都好，哪里会饿着。”

安然说道：“人家兵部特地过了一个时辰将好酒好菜留给你，所以你吃的很饱很饱。宋哥哥别挣扎了，你戏演的一点也不好。”

被媳妇当场拆穿的宋祁笑笑：“你可饿了，一起吃吧。”

安然一点也不饿，可难得能和宋祁一块吃，便也拿了筷子。并非讨厌和公婆一起吃饭，只是更喜欢和夫君独处吃些酒菜罢了。

有些感觉，无法复制和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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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情不知深惟愿安稳

李家回京，皇城各处早早收到了风声,但无人敢去城门相迎。虽说局势明朗,李家再得富贵必定无疑，但皇帝最痛恨结党营私的事,便都等李家回京第二天,让人送了礼去，去的人,都是官家太太,官员自己并不出现。

李仲扬任相时，也为百姓做过不少好事，先来登门拜谢的，倒是百姓。礼虽不贵,人心却贵不可言。

顺王爷和顺王妃过来的时候,李家人倒不太意外，当初答应清妍嫁李家，就足够证明他们是同意这门亲事的。以清妍娘家人的身份来，名正言顺。

两人辰时过后便携礼而来，清妍听见钱管家在前院报他们来了，吓的抱了软软就躲回屋里。李瑾轩见她抱了小女儿匆忙躲进来，放了书笑道：“怎么了？”

“嘘。”清妍惴惴不安，“父王和母妃来了。”

李瑾轩忙起身：“那你怎么进来了，不出去迎接？”

清妍摇摇头：“我不敢……爹娘都很疼我，非常疼，可这两年我才知道，他们得用多少宽容心这么疼我。我不顾他们反对，千里迢迢跑去滨州，虽然我不后悔，但却不能原谅自己又伤了他们的心。一别三年，我不敢见他们，他们一定觉得我很任性，很讨厌我……”

李瑾轩这才明白过来，抚着她的头说道：“不会的，岳父岳母如果真的讨厌你，又怎么会来这里。你若不去见他们，才是真伤了他们的心。”

清妍抬眉看他：“真的？”

李瑾轩笑笑，将软软接了过来，一手抱着，另一手牵了她：“走吧。”他又对女儿说道，“软软，去见外公咯。”

软软这乳名源自某日，安平去戳她的面颊，大叫了一声“好软”，李瑾轩觉得有趣，就叫软软了，也像女孩儿的乳名，好听好记。

清妍忐忑随他出去，一路又问了三遍当真不会怪她吧，出了院子，婢女就进来请他们了。

到了前堂，因两个男孩儿正由沈氏带着玩，因此顺王爷刚进来，便看见了两个外孙。李家两个儿子，但二儿子尚没孩子，那无疑是清妍所生，这一瞧，便想到自己那“不成器”的女儿，泛了酸楚。

寒暄了几句，沈氏便让奶娘将孩子抱给顺王爷和顺王妃。两人欣喜瞧着，干脆接到怀中，逗着玩，越瞧越像清妍……实则不像，却是看人思人罢了。

沈氏见李瑾轩出来，笑道：“还不快过来。”

顺王妃抬头看去，见了自家女婿，相貌堂堂，当年又是昙花之才，那真可谓是才貌双全，李家眼见着要重得权贵，日后清妍的日子也不会过的差，心下宽慰，只是不见朝思暮年的清妍，忍不住问道：“清妍那孩子呢？”

李瑾轩偏头道：“清妍。”

清妍这才从他身后冒出个头，见了爹娘，本是满满的胆怯和不安，可见了他们，却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尤其是父亲，鬓角更是添了银白，眼眸蓦地一湿，化做满腔伤愁，走到前头便要跪下，顺王爷忙扶住她：“你这是做什么。”

清妍泪落不止：“对不起，父王母妃对不起，是清妍太任性了。”

顺王妃眸色泛红，强忍了泪道：“一家人，哪有什么对不起的，已是别人的儿媳，这样像什么话。”

清妍这才起了身，顺王妃拿了帕子给她，真想旁若无人的拉着女儿好好说话。沈氏也是个明事理的，说了会话，便让清妍陪王爷王妃去外头走走。

顺王妃顿觉沈氏是个宽厚之人，更是欢喜女儿非但有个好夫君，还有个好婆婆。和她到外头说话，听女儿说了李家上下的事，更觉如此。叙旧一番，又嘱咐了她为人媳妇、儿媳，应当谨言慎行，即便婆婆夫君疼爱，也不可逾越大意，尤其是日后李瑾轩纳妾时，她也不该软了性子，仍像如今，该拿出当家主母的脾气才好。

清妍倒没太在意这些，总觉得自己跟李瑾轩的感情非别人可以插足。可回到家里，仔细一想，似乎一直都是自己在爱慕着李瑾轩，从小姑娘时起就送他荷包表了心意，后来还恋上过和他相似的男子甚至打算私奔，再后来她不顾一切追到了滨州。最后虽然两人成了亲，可现在想想，非常不真实。他到底是被动的喜欢自己，还是真的喜欢她？

夜里，李瑾轩见她眉有愁色，问道：“可是还在挂念亲人？那明日我陪你一块回娘家。”

清妍摇摇头：“我在想……当初我倾心于你，才十几岁就说喜欢你，是不是把你吓着了。”

李瑾轩笑笑，坐在她一旁：“确实是吓着了。那时我只当你是安然的闺中好友，哪里想过男女之间的事。况且……当时是不喜欢那样大大咧咧的你。”

清妍咬了咬唇：“我知道，你喜欢柔情似水的姑娘，偏我一点也不沾边。这么说来，其实只是后来被我吓着，才要和我成亲的吧。”

李瑾轩见她气鼓鼓甚是委屈，握了妻子的手，笑道：“都说是‘那时’，那便是已经过去了。如今的清妍，无人可以替代。我确实喜欢安静的女子，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却更喜欢见到姑娘家欢喜的模样，每日热热闹闹的也好。”

清妍心底开心，面上还忍着，抬眸看他：“真的？”

李瑾轩笑道：“是，真的。我若不喜欢你，即便是缠的厉害，也会如当年拒绝你。你可想起来了？现在你我都有了三个孩子，才想起当年的事，倒是在心里压了这么久？”

清妍轻哼了一声，往他身上倚，低声：“才不……我是欢喜的一直忘了问你……嫁给你，当真很开心，开心的忘了自己的全部。生团团他们时，虽然真的痛的整个人撕裂般，可是心里却告诉自己一定要生下来，因为这是我和你的孩子呀。唔……我是不是傻透了。”

李瑾轩倒是出奇的能理解她的想法，揽紧了她说道：“哪里傻，你怀疑我于你情之不真，那定是我做的仍不够罢。”

清妍没有反驳这话，琢磨了一下午，似乎确实如此。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付出，虽然是心甘情愿，可想到他对自己以前和成亲后的态度，总觉不真实，是该对她有所表态啦。听着他说“日后定会对你更好，好的让你觉得够了为止”，她便开心，末了又笑：“若我觉得一世都不够呢？”

李瑾轩淡笑：“那为夫再加把劲吧。”

清妍笑的更是心满意足：“那我和你做个约定好不好。如今我为你生了三个孩子，长辈应当不会急着逼你纳妾壮大家族，可我又怕你碰见俊俏姑娘控制不住……所以你答应我罢，五年内不要纳妾。”

李瑾轩如今倒没有纳妾的打算，一来他喜欢清妍，二来无长辈逼迫又有儿女，三来无官无商，现今的平淡日子正好，他也不愿打破，便答应了她。喜的她甚是羞赧的说道：“你若是想到什么新奇的折腾法子，我顺着你就是，别喜新厌旧的就好。”

顿了顿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李瑾轩笑笑，果真是个胆大的姑娘，揽在怀里，更是欢喜得紧。

沈氏早早就约了赵氏去茶楼。那春意阁是两人做姑娘时就常去的地方，后来换了老板，但厨子没变，味道依旧。可即便是厨子也换了，两人也没打算挪地方。毕竟她们的目的，不是茶点，而是一种羁绊情谊。

赵氏对沈氏仍有些许愧疚，当初李家落难，她没有帮上忙，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友随夫贬谪滨州，忧的差点得了心病。后来儿子要去滨州，她第一个支持。安然做了宋家媳妇，她不敢说是最高兴的那个，但肯定也不落别人几分。

才喝了半杯茶，听她说了这些话，沈氏顿觉好友思虑过度了，只是这才是她认识了近三十年的好友吧，笑道：“这事又怎能怪你？即便当初我们两人立场调换，我也无法。我知你心意就好。”

赵氏认真道：“你别唬我，若是恨我怨我，只管说就是。”

沈氏微摇了头，笑道：“我是那般不讲理的人么？相识几十年，倒还不至于连这点信任也没。”

赵氏这才笑笑，心下也放了担子：“这就好。我可不想让那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我们。”

沈氏淡笑，这好友看起来是大咧粗心，可心细起来，却比谁都细腻。喝了一盏茶，说道：“你知道我只生了一个女儿，虽说嫡母不该偏心，可与你说下心底话，到底还是更疼她的。幸好她嫁了个好人家，又得了你这好婆婆护着，我也欢喜，惟愿她一世安稳。”

赵氏立刻说道：“你只管放心就是，有我一日，便不会让人欺负她。这样好的儿媳，打着灯笼难找，哪里舍得让世人欺她。”

两人笑笑，交心谈了半日，又约好过几日领了家人一块去游湖赏荷花，这才散了。

114

还未到七月,皇城就好像一夜变天,刮起冷风来。

大夫从房里出来，下了楼,就见那来请自己的男子从客栈柱子后走了出来,声音颇沉：“胎儿可安好？”

大夫说道：“倒无大碍，只是这位夫人到底是比不过年轻太太的身体,还是应当小心些的好。”

赵护卫点点头,想上楼上去见李心容,又忍住了。从她说有身孕以来,已经快三个月,再不敢面对面见她。昨日护在后头,见她不小心绊倒，捂着肚子甚是慌张，最后还是没上前扶她。今日请了大夫来，不用说，她也知道是自己请的。

他多希望皇上能够寿与天齐，那样他就能看着自己的孩子出世。李心容……他一定是要杀的……这是他的职责，不能辜负圣上对他的信任。不对……他已经辜负了，所以不能一错再错。如此安慰着自己，似乎才放开了些。正要隐没在客栈，暗中守护，就见天边飞来一只白鸽，扑哧落在地上。握剑的手立刻青筋暴起，俯身将鸽子抓在手里，取了它腿上的纸条儿，松手将它放了。

李心容正准备午歇，就见赵护卫进来，她立刻起身，未掀被子，只是看着他。赵护卫往她肚子的方向看了看，被子遮盖的好好的，不过三个月不到，估计也看不出什么。这是……怕孩子冷了吧。他竭力避开她的目光，说道：“圣上要见你。”

李心容顿了顿，抿了抿唇：“如今去见他……你是让我去送死，还是要让你自己送死？我回来不是为了见他，是为了见家人最后一面。”

赵护卫沉声：“圣上旨意不能违背。”

话落，就见她赤脚跑了过来，转瞬抱住自己，愣了片刻，便听她说道：“我不去见他，赵大哥，我们私奔吧，走的远远的，再不要见到贺奉年。找个深山老林，就我们两个人，平静的过一世，岂非很好？”

声音如蜜，叩进耳中，听的他几乎要伸手回抱，答应她的话。只是片刻，忍了心中的期盼，冷声：“圣上要见你。”

李心容身子微僵，缓缓松了手，直勾勾盯着他：“好得很，听你的就是。在我眼中，贺奉年不是最可恶最薄情的，你才是……既然如此，为何又不让我落胎。你要的是这个孩子，等贺奉年死了，你一样会杀了我。”

心中虽然是这么想，但不知为何，总是觉得不忍和痛心。他强压心底涌起的情愫，他是喜欢李心容，可不愿意承认，也不想任其发展。

李心容回到床边，穿上衣裳鞋子，坐在镜前挽发插上珠钗。略施粉黛，点了红唇，又是一个美艳妇人。

赵护卫看着她如此专注的上妆，喉间便痛的发涩，唯有在见圣上，她才会如此妆扮吧。方才还说要和他私奔归隐，一转眼就精心打扮奔向别人怀中。他薄情？她薄情才对！

飘香楼虽然不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但是自酿的酒非常美味醇香，酒坛一开，满街飘香，故而得此名。

这个由来，是李心容说的。

二十八年前的李心容说的。

木公公见贺奉年要喝杯中酒，斗胆上前：“圣上，喝酒伤身呀。”

贺奉年满面疲惫，只是想到当年李心容欢喜的蹦在前面和他说那些话，冷厉双眸中也微有神采。木公公见劝不动，便重新退到一旁。一会听见低沉有序的敲门声，轻步去开门，见了男子后头的白衣人，微点了头。招了屋里的侍卫出来，一同退走。

李心容看着贺奉年，面向窗外，背影又消瘦许多，眸色微顿，缓步走了过去，和他一块看外头景致。

飘香楼已经是家老店，当初建了两层高，周围的店铺至少都是三层高，一眼看去，却是别家墙壁，哪有什么风景。

李心容寻了椅子坐下，说道：“你要这么坐多久？”

贺奉年这才偏身看她，看了一会才道：“前段日子，我见过你外甥女，她长的十分像你，可举止说话，却完全不同。”

李心容目光仍看前方，应声：“嗯，她自小就长的像我。你倒没吓着她吧？”

贺奉年淡笑：“没有。”他抓过李心容的手，仍旧纤长，却也能感觉得出不似以前那样顺滑，却十分亲近，“后宫妃子有多少我不知道，只是我知道的是，没有一人像你，你与她们不同。”

李心容淡声：“不过是没人像我这样胆大，敢抗拒你，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如果我当年进宫，你也会如此看我。”

贺奉年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说道：“我不知道。”

两人又是默然。

李心容听着那刻意替换的“我”字，却觉十分不符合他的脾气。她倒是宁可看见那高高在上永远傲气的贺奉年，也不要看到这样的他。强硬惯了的人温柔起来，反而让她觉得不安，无由来的不安。

静默了许久，贺奉年忽然将她拉到身边，捧着她的脑袋直盯着她，目光炯然：“心甘情愿一次可好？”

李心容眸子微顿，长眸看着气色颇差的他：“贺奉年，你半只脚已踏入黄泉路，最后见我，想的却是让我心甘情愿服侍你？”

贺奉年想也未想：“是。”

他这一生，什么都得到了，就是没有得到李心容。哪怕是她做戏的也好，他也可以骗自己。

李心容气息微屏，缓缓垫脚，身子微颤。一如当年，在青葱榕树下，她第一次吻了那年轻男子。

她也想骗自己，两人其实一直没变，仍似初见，那般美好。

李心容从房里出来，已经是傍晚，夕阳斜落，晚霞映照而来，染红了面颊。赵护卫见她要走，正欲跟上去，木公公唤住了他，低声：“圣上要见你。”

赵护卫心中一惊，莫不是被发现了？不过细想又不可能，如果真的知道他染指李心容，圣上怕早就杀了他，又怎么可能和她在房里……定是**了一番吧。心思颇为沉重，进了里面，连头也不敢抬。

许久才听那男子缓声，声音颇沉：“朕归西后，你……立刻杀了她。”

“是。”

“朕许她在京城住下，但不许她与李家人相见。”

“属下定不会让她踏入李家半步。”

李心容没有打算回家，于她而言，漂泊得惯了，就没了家的感觉。而且二哥二嫂待自己到底不如母亲那样盼的亲切，况且二嫂知道自己和贺奉年有瓜葛，怕自己去了，也是讨人嫌。

夜里，寻了个客栈住下，小二刚端了饭菜来，赵护卫便出现了。李心容看了他一眼，神色略淡：“你来做什么。”

赵护卫并不上前，站的稍远：“孩子……可还好？”

李心容轻笑一声，冷冷看他：“若是不好呢？你会找贺奉年算账？折腾没了就没了，你问这话，未免太多余。”

赵护卫未再出声，甜起来时可以腻死人，冷起来也足够无情，他突然发现跟在一旁这么多年，仍是不懂她。听着她这么说话，心底竟是不好受的。这才觉得，不知何时，自己的心情也会随她的一言一行而变化了。

李心容抬手捏着眉心，摇头低声：“不能怪你……我为什么要怪你……”

赵护卫面上紧绷，抬脚往前，蓦地反应过来，转身走了。再往前，他就真的下不了决心杀她了。刚背身，就听见她干呕的声音，十分难受。他顿了顿，步子更快，尊严就离开了这里。

八月十日，皇帝驾崩，皇后宫中暴毙，新皇登基，改国号为顺昌。

消息传来，民间已在准备欢庆中秋的活动一律停止，禁止婚嫁红事，举国同哀。

赵护卫听见这消息时，惊愕愣神半晌，往客栈走的每一步都觉艰难。手中提着的安胎药更是沉重，快进大门时，终于是将药扔了。那掌柜见了他，说道：“可是赵公子？方才地字号的姑娘说，她在平原林中等您。”

他默了片刻，心底无端起了怒意，为何她不逃，偏要在那里等。当初他第一次被师傅领出宫门，便是在那个小树林中，师傅指着远处那马车对他说道：“从今往后，你便负责保护那姑娘，切莫辜负了圣上的信任。”

随后便见一个神色憔悴的姑娘俯身出来，盯来的双眸闪着警惕，睿智而又抗拒。

如今她选择在那树林中死……所以说，她心底喜欢的人，其实是自己，而非贺奉年。赵护卫心中顿觉有丝丝残忍的甜蜜，那样的女人，喜欢的是他，而不是那万人之上的皇帝。

进了树林，便见李心容仍旧是一袭白衣，平静的站在林中，微微仰头看着从树叶中穿透而下的碎光。伸手接入掌中，暖暖的。听见踩着叶子的轻步声，她缓缓转身，看着他，淡笑：“你来了。”

声音毫无波澜，似乎根本不知自己要死了，听不出一点面对死亡的惊恐。

赵护卫第一次发现自己握不住手中的剑。

李心容轻叹，语调染了伤愁，轻手抚上肚子：“我本以为，有足够的日子生下他。赵大哥，连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无悔，无论男孩女孩，都可以叫这个名字。”

赵护卫愣了愣，无悔……无悔啊……哪怕是他要亲手杀了她，哪怕是他和她做了男女之事却不负半分责任，她仍要让孩子叫无悔。

李心容面上微绽笑意，笑着笑着，便落了泪，哽咽：“若是再多一些时日……那该多好。这是我与你的孩子啊……”

赵护卫心蓦地一抽，沉声：“不要再说了。”

说罢，已经拔剑，一步一步往她走去。他自小就随师傅进宫，听的全都是为皇上效力。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没了自己，只有皇命。贺奉年要李心容死，他唯有遵从，哪怕皇上已死，他身为暗影，也不能违背。走的近了，才发现她的肚子微隆，说不定孩子长出四肢了，有思维了。他会不会知道自己的亲爹要杀他，还有杀他的母亲？

走到近处，李心容已垂下手，看着他分外平静，眸目黯淡无光，泪仍如清流：“很久就中秋了，家人团圆……我可以和孩子在黄泉路上做伴，也好，也好……”

赵护卫身体僵硬，孩子、家人、团圆……黄泉路。他闭上眼眸，不愿再想。手中的剑忽然被拿起，睁眼看去，便见了她含泪的绝望眼眸，颤声：“来个痛快吧……你便可以去寻别的姑娘，成亲，让她为你生个孩子，好好的活着，忘了这些事。是我累了你二十几载，今后不会再连累你了。”

他猛地将她的手掸开，退了三步，呼吸几乎停了。愣了许久，才说道：“今日别离，就当作再未见过……”

李心容愣神：“赵大哥……”

赵护卫喘了几口气，似乎这几口气要耗尽了他的气力：“你别回京，否则还会有人杀你。走吧……带着孩子走。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照顾你，自此陌路人。”

他怕自己反悔，更怕自己不反悔，见她仍是怔愣，颤颤提了剑便走了。当真是左脚轻松，右脚却沉重异常。

仍在原地的李心容看着他渐行渐远，直至隐没在树林深处，那柔弱堪折眸意，却渐渐敛起，唇角微微抿笑。贺奉年太心软了，找的人也太心软了。赵护卫心思细腻，看着她二十几载确实是最佳人选，可是他忘了一点，心思越是细腻的人，反而想的更多。她在他眼中，不过是个被迫背井离乡的可怜姑娘，还是个毫无反抗能力，自暴自弃，最后想在他身上得到慰藉的人。

这样的男人，哪里会怜惜女人，只是他年纪轻轻就被迫放弃家人假死，心中定然有所遗憾。那她便给他造一个家。他有妻子，也快要有孩子，若是他杀了自己，那就等于让他在中年时又放弃一个家，还要他亲手杀了妻儿。

只是他不知道，这不过是她的局中局。

早在猜到贺奉年要杀自己，她便有意诱惑他，为的就是今日的逃生。她已被贺奉年毁了半生，若是这命也要陪他一同去见阎王，倒不如在当年就死。

从宫中隐约传出贺奉年身体不适，后又除了二皇子党羽，她便知道贺奉年时日不多。假借醉酒诱了赵护卫，待听得他特赦当年一众被贬谪的大皇子左右臂，便寻了个与皇城相近的客栈，就为了能早些知道皇城传来的消息。她早早就趁着赵护卫不注意贿赂了店小二。待告诉赵护卫自己有孕，让店小二去寻大夫来，实则已经让他收买了大夫，谎称她确实是有了身孕。

在赵护卫眼中，她根本没有机会贿赂大夫，因此大夫说的话，他不得不信。她算的不错，得知自己腹中有了孩子，他便没有再靠近。他的性格就是如此，碰了自己是男子本能，但是骨子里还有身为皇族侍卫的傲气，两种感觉纠缠在一起，根本不想也不敢靠近自己。后来再找来的大夫，她要贿赂起来，也就轻而易举了。

贺奉年要她死，她怎么会甘心。她真愿这世间有地府，让他知道，自己没有死，没有陪着他一块死。想到这，唇角抿起的笑意更冷更深。想到那个男人，胃便有些不舒服，不知怎的，心口闷起恶心，俯身想吐，却是什么都没吐出来。

顺了好一会气，她才想起为了骗赵护卫，自己曾特地研究过女子怀孕的症状。心头一颤，附手在手腕上点指脉搏，不会太有力，也不会太无力，是滑脉，也就是喜脉。她蓦地冷笑，就算是死，也要留个种在她肚子里。

她叹了一气，轻抚肚子，呢喃道：“你便叫无悔吧……”

无悔无悔，无所悔恨罢了……其实连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恨还是不恨。

想到这二十多年的噩梦终于过去，她伸了个懒腰，沐浴在零碎的阳光下，默默想着，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终于……自由了。

115

八月十五,月色分外明朗,洒落庭院,铺了一地银白。

因先皇仙游，民间不许张灯结彩,连带着今年中秋也冷清了许多。宋成峰和赵氏在院子里喝了一杯桂花酒,赏了会月,没有丝竹燕尔，又无孙儿承欢于前，也没多大雅兴,便回了房里。回房的路上赵氏叹道：“就不该答应他小俩口，让他们带着栗儿出去玩，家里可冷清着。”

宋成峰虽然也觉如此,但到底是个男子，板了脸说道：“趁着晨风今日休沐，带妻儿出去走走也是应该的。”

赵氏抿了抿嘴：“应该的……留下我们两人在这大眼瞪小眼。”

宋成峰笑笑：“那回房里下一盘棋吧。”

赵氏笑道：“那你可得让着我。”

此时安然正抱着栗儿和宋祁走在街上，虽说不许百姓庆中秋，但还是比往常多了许多小吃档口。宋祁素来有兴致陪她到处吃喝这些，这一条街下来，可尝了不少家，倒也发现一些不错的，默默记在心里下回来吃。

栗儿比别的孩子早出生两个月，但如今五个月大，个头倒也不比别的孩子小，手和腿有劲着。都说婴儿身上三把火，这天虽然微凉，但是安然抱着他，碰着的地方可热得沁出汗来。

宋祁见她又换了方向抱，以为她累了，笑道：“把栗儿给我吧。”

安然笑看他：“宋大人，你一个大男人当街抱孩子，让下属瞧见了怎么办？会笑话你吧。”

宋祁听她打趣自己，笑笑：“抱抱儿子有什么可笑的。你若是再不给，想抱儿子的心思发作，那就连你一块抱起来。”

安然抿嘴笑笑，将栗儿给他。宋祁小心接过，和儿子的乌灵大眼对上，十分像安然，更是喜欢。就是孩子还没长出牙来，下唇有些微陷，若是不笑，严肃得很。若是笑笑，咧了红唇，又甚是喜气。难怪母亲说他动时像安然，静时似自己。

安然一直看着他，生怕他抱的不好摔了孩子，这一看，姿势虽然标准，但是却僵硬得很，怕也是不敢多动弹。见栗儿总是冲他笑，不由好奇：“你一直都忙，栗儿也少见你，怎的我费尽心思逗他都不似这般开心，倒跟你更熟络似的。”

宋祁淡笑：“我每晚回来总要去隔壁房里见见他，有时醒了便逗他玩闹，约摸是每晚脑里都映着亲爹的脸睡，想不熟络都难呀。”

安然这才恍然，微鼓了腮子道：“看看，以往你回来都是直奔屋里，结果现在直奔栗儿那了。若是再生几个，每个都逗睡了再回屋，估计我得半夜才能见了你。”

尾随的小厮也离的远，让近处的仆妇听见安然也没什么，反正……两人行房时的声音她们也隐约听的多了，这些话倒不怕她们听了去，自己觉得害羞，这脸皮，果真是练出来的。

宋祁笑道：“夫人吃醋了。”他抬手上下微微颠了颠栗儿，对儿子笑道，“你娘吃你的醋了，日后还要吃你弟弟妹妹的醋。”

安然在他一旁随着他的步子走，听见栗儿咯咯笑着，又见宋祁笑的爽朗，哪里像个做爹的人了。

她想要的，就是这样安宁平静的生活，而在宋祁身边，有种完完全全的安心。以前总瞧见别人说愿意一辈子静止在最美好的时刻，如今她倒觉得，每一日都美好得很，无需静止。

中秋没有欢庆的活动，出来的人也少了许多，但也不算太少。两人走到主道，便见这儿热闹了许多。宋祁更是紧抱栗儿，让安然走近些，好护着她，生怕人潮挤坏母子俩。

安然轻抓了他的袖子，见他看来，抬眸一笑。宋祁心中微动，安然的坚强和执着让他喜欢，可小鸟依人的模样，也同样动人。若不是还抱着孩子，真想牵她的手，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这是他的妻，他宋祁的妻子，难道还要藏着疼不成。

刚走了一段路，便有人唤他，寻了声源看去，宋祁便对安然说道：“是兵部的孙郎中。”

安然微点了头。那人上前问了好，笑道：“方才在那对面瞧见您，还不敢相认。下官对内人说‘那瞧着像是宋大人’，她还说‘宋大人怎么会抱着孩子散步’，仔细辨认，才敢上前。”

宋祁淡笑：“看着月色好，携妻儿出来走走。”

孙郎中见了安然，也问了好。那孙夫人站在他后侧，同为官家夫人，因官品差了些，两人也没见过面。

见孙郎中似乎并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安然便上前将栗儿接了回来。两个男子在前头，孙夫人也陪在安然一旁，说了一会寒喧话，才道：“宋夫人真是好福气，嫁了宋大人这样的男子。妾身生了两个孩子，都到我膝盖那么高了，他爹还没这么当街抱过他，可不比宋大人这般疼孩子。”

安然笑道：“自己的孩子哪有不疼的，方才他还说，每晚回来总要去看看孩子，我这做妻子做娘的却全然不知，若是他不说，我也不知道。这做爹的感情，总是不比我们做娘的表露真切。指不定孙大人也一样，在孙夫人不知晓的时候，疼孩子千回百回呢。”

孙夫人笑笑，不管真假，反正这话听着就舒服。

宋祁并不太愿意在放衙后还和别人谈论兵部的事，况且又非急事，只是一些平时琐事，在兵部时也可以说。所幸孙郎中说了一会便停了，说起别的事儿来。走了半条道，孙郎中就领着孙夫人走了。

安然也是抱了，将孩子给了嬷嬷。两手一解放，顿感轻松，轻刮了栗儿的鼻尖，笑道：“不是娘嫌弃你呀，是真的累了，让奶娘抱着你，不要闹脾气。”

栗儿笑的累了，又瘪了嘴，真是一秒钟变宋祁。安然扑哧笑笑，丢了一字“乖”，便和宋祁沐浴着月光继续赏人潮：“方才孙夫人夸你来着。”

宋祁笑道：“那你觉得孙夫人夸的在理吗？”

安然看他：“不带你这么面皮厚的，还没说夸你什么呢。”

宋祁笑笑：“定然是好话。”

安然摇头轻叹：“当初那个谦谦君子去哪里了呀。”嫁给他后，当真发现了他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以前我总觉得你性子太沉闷来着，可如今才知道，不过是因为我太不了解你罢了。”

宋祁微点了头：“一样。”

两人再不多说什么，反正……在一起的时日还很长，可以慢慢的了解，不急……

回到家里，梳洗了身子，也不早了。拿了一点小酒要和安然喝，总觉得中秋不喝桂花酒，就不算是完整的月圆日。进了屋里，就见安然抱着栗儿，又俯身逗他：“栗儿也跟爹娘喝一杯吧。”

安然说道：“宋哥哥别闹，这酒劲可不太小，喝百岁酒的时候，可是用筷子沾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米酒，点在他唇上，结果他去舔，呛了半日，吓的我有后怕了。”

宋祁笑笑，安然护着孩子的心思一点也不比他少：“嗯，等他再大些吧，男子总要学着喝酒，否则日后进了官场，吃亏的倒是他。”

这点安然倒赞同，只是孩子半岁不到，就想着他日步入官场的事了……宋家的孩子果真是从小就要培养这样的官家意识么？

“安然。”宋祁将酒壶拿远了些，免得气味熏了孩子，“约摸……我快要升官了。”

安然轻眨眼眸：“这么快？你若是升……那岂非要做一品官了。”

宋祁面色平淡：“嗯，相应的，父亲也要被委派闲职，不能再任职吏部。”

安然立刻明白过来，虽然宋祁年轻，但毕竟也为新皇出过力，而宋成峰那一辈的宋家人，已然是先皇的忠臣。皇帝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必然要提拔新一辈的宋家人：“宋哥哥尽力做好就是，肩上的担子会重些，但安然相信，宋哥哥一定可以挑起这胆子，不负圣上，不负宋家。”

宋祁心中宽慰，有心爱女子的支持，比长辈嘱咐一百句更有用。安然又道：“若是这样……那恐怕爹爹的仕途也……”

宋祁应了一声：“约摸是如父亲一般，委任闲职。而你兄长的职务，我倒是知道了。”

安然好奇道：“宋哥哥怎么会知道？朝廷任命官员的事不是……”她蓦地明白过来，“难道是哥哥接你如今的职位？”

宋祁喜她如此聪慧，笑意浅浅：“是，圣上问我何人可为我做左膀右臂，我便说了尚清。”

虽然父亲居闲职，但兄长能回到官场，为李家繁荣尽力，安然心里也舒服。皇帝年纪三十上下，一众官员也几近而立之年，这大羽国，怕是要迎来一股蓬勃朝气了。

她腾手握了宋祁的手，认真道：“无论日后如何，安然会与你一同进退，绝无悔恨。”

心中顿有暖流萦绕，宋祁看着安然，将母子两人揽进怀中，声音坚定：“我会好好护着宋家上下，尽我所有，护你一世。”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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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大局已定腊月暖秋

九月十日,宋祁升任兵部尚书，李瑾轩接任侍郎。宋成峰请辞吏部尚书一职，圣上封为太保。授李仲扬为太傅,与宋成峰同为正一品。虽无实权，不过是虚衔,但也算得上职位崇高，每月也有八十多石的俸禄。

李仲扬虽然略有失望,但想一想,这样结束仕途倒也未必不是好事，他已老,让儿子的仕途顺利，也是慰藉。更何况李瑾轩是郡马,官职若是太低，去外头也要招人轻视。

周姨娘已和周老爷周夫人和解，当年的事她虽然不悦，但到底是亲爹娘，而且又被二皇子的逼迫，他们商家人能做什么。他们递了拜帖来，沈氏便同意让他们来了，又嘱咐周姨娘还是软了性子的好，这才皆大欢喜。

周老爷和周夫人由沈氏接待，周姨娘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眼眸都红了一圈。等周夫人小心问道安素，到底是忍不住抹了泪，这哭声一开闸，就止不住了。好一番劝，母女俩人才恢复如初。听外孙女也寻了个好人家，周夫人的心这才安稳下来，她最怕的，就是当年一念之差，毁了安素一世。

沈氏留两人在家中吃饭，席上敬了酒，就当作恩怨全消，仍如以往。沈氏的娘家也陆续来人，她也是和颜悦色，只是日后若他们出了什么混账事……她不会去帮扶。别人待她冷心肠，她也待别人如何。

而对一直跟随自己的宋嬷嬷，有意要为她寻个人家，宋嬷嬷也不愿嫁，愿留在李家侍奉。沈氏见她真心无意，也就没多说。又张罗着给钱管家寻了个本分的姑娘，好让他成家老来有伴。

周姨娘跟娘家人和解后，周老爷心疼女儿，又给了她一大笔钱财，拨了十几间地段极好的铺子给她。腰包更厚实的她便琢磨着给儿子娶个妻子了，求沈氏开了口，最后是求娶了太常寺卿的庶长女洪氏，家里又好好热闹了一番。

李瑾轩新官上任，又疏离朝廷几年，处理政务虽然认真倒也不太顺手，幸好有好友宋祁帮扶，一同解那难题，倒也不是太困难。等忙完那一垒卷宗，已过申时，两人兴致颇高，便去酒楼饮了小酒，说起往事，仍有些感慨。

又是一杯入腹，灼烧在心，李瑾轩便觉痛快，笑道：“本以为再没机会与你共进仕途，却不想还有机会如此。”

宋祁笑道：“起起落落才是人生，当做是一种磨砺就好。”

李瑾轩点了点头：“有一点我倒是想过的，如今也成真了。”

宋祁好奇问道：“何事？”

李瑾轩笑道：“你到底是做了我妹夫。”

宋祁笑了笑，他又说道：“我还记得当初赵姨来我们李家，缠着母亲要为你和安然缔结娃娃亲，那时候娘很疼安然，舍不得。后来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起点了。”

说到这事，宋祁也觉这红线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

李瑾轩问道：“好友，我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我家四妹的，我竟是一点也没察觉。”

宋祁顿了顿，坦然道：“我也不知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说的或许就是这个。

宋府，夜深。

安然刚哄栗儿睡下，就听见宋祁的脚步声，抬头看去，笑了笑，起身往他走去，拉了手便不让他进去了，低声：“栗儿白日有些风邪，刚睡下，听见你的动静怕又不肯睡了。”

宋祁问道：“可好了？”

“已经好了，莫忧。”

宋祁嘱咐嬷嬷伺候后，这才和安然回了房里。见她略有疲惫，怕是白昼也没安稳过。便不再问栗儿的事，免得又勾起她的愁绪来。

安然给他脱衣时闻到酒味，微拧了眉：“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少喝就尽量少喝些吧。”

她也知晓人在官场想滴酒不沾也难，但喝多了也不好。宋祁淡笑：“方才和你哥哥去喝了几杯。临别时他还说，回去又得被郡主说了，末了又幸灾乐祸道‘你也一样，她们俩人的某些脾气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果不其然。”

安然这才知道原来是和兄长饮酒去了，想到哥哥说的话，不由笑笑，又看他：“既然两个人都知道，那就该喝茶。”

宋祁见她拿衣裳去放，目光随着她的身影而动：“有时候，茶比不过酒，无论是心情还是意境。”

安然点了点头：“那倒也是。”

宋祁喜欢她明事理，不会钻牛角尖。此时正好看着她的侧脸，露出的耳朵红润精巧，五官俊挺白皙，看的他往前一步，抱了她附耳：“安然。”

安然微回了身看他，还说自己酒量好，眼里分明有了些许醉意。

宋祁只知，他醉的不是酒，是人。

十月的天，皇城今年意外的暖和。说暖和，其实也就是气候一直如秋而没有飘雪刮冷风，倒也要穿上夹棉衣裳才能御寒。

沈氏这日起身，等姨娘儿媳请了安，便想领着她们趁着这天气还好，去放纸鸢。也好给自己打发打发时日。自从李家重拥荣华，她每日便是和官家太太赴宴、吃茶、游园，自己都有些腻味了，还是和家人一起的好。就是孙儿孙女还没长大，不然看着他们放风筝，也是乐事。

一家人刚准备好东西，马车已停在外头，就见巷子驶来一辆马车，老马踏步，一步化做两步走，慢得安平起了兴致，笑道：“我倒不曾见过这车，那马的模样真好玩。”

话落，那马车停在前头，里头已传来个男子笑声：“喜欢的话送你玩。”

安平眼一亮：“三姐夫！”

“哎呀呀，士别三日，没想到还记得姐夫的声音，实在感动。”

沈氏和周姨娘忙往那看去，那俯身出来的人，不正是百里长。沈氏立刻往他身后瞧去，还未见人，就先急声开口：“安宁。”

百里长下了车，安宁探身出来：“娘。”

伸手给百里长，接了下来，待站定了，沈氏已上前握了她的手，喜的双眸微湿：“可回来了……让你爹去打听你们的事，却没个结果，你真是越发狠心了，今日李家已经安稳，不许再离开半步。”

安宁淡笑：“女儿总是让娘担心。”

周姨娘说道：“知道姐姐会担心就好，那还要常走么？”

安宁默了默，安平已歪了脑袋看她：“姐……你是有身孕了？”

百里长意外道：“安平此话何解？”

安平笑笑：“因为三姐姐素来是个潇洒人，每次下马车都是跳下去然后伸手接我们这些妹妹。就算跟姐夫成亲了，也都是不领姐夫伸去的手，可今天可乖着呢。我瞧呀，姐姐气色好，又走的小心，总不会是身体不好要人搀扶，而是是有身孕的可能性大些，和大嫂怀了软软他们时一样小心。”

百里长笑道：“安平，日后去做捕快吧，进大理寺，肯定比那些男子强。”

安平眨眨眼：“真的？”

“真的。”

安平笑的狡黠：“原来真是有身孕了呀，姐夫都说是真的了。”

百里长这才反应过来，失声笑笑：“竟被摆了一道，太顽皮了。”

沈氏喜道：“这是喜事啊。还站着做什么，宁儿快随娘进去坐着，再和你好好的说说。”

安宁就是怕母亲“大动干戈”，才不愿这么早说。如今怕是一个上午都要围绕育儿经为题了，她还想好好和母亲说说话，这些做娘的事，她还不想这么早听。见百里长狭长眼眸满是笑，一点也不帮自己，不由瞪了他一眼。说了不想这么早要孩子，不让他碰，却还是压了上来，踢都踢不走，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沈氏领两人进了房，也不问他们到底在忙什么，只拉扯些家常，又叮嘱她好好注意起居饮食，安然生下孩子。

夜里李仲扬回来，两人便又去听了训言。李仲扬知晓百里长是先皇身边的人，大皇子登基想必也出谋划策，如今大皇子顺利登基，局势稳定，这才出现也合理。与女婿说了许久的话，安宁也随沈氏去了屋里，母女俩说些暖心话，不听他们男子说朝堂的事。

等安宁回到房里，百里长还没有回来，躺下不久，才听见他进屋的声响。她翻身看去，烛火映照下的他依旧消瘦，好似不管怎么吃都不会长肉。

百里长坐在床沿看她，笑道：“啧，你还总说我黏着你，可为夫走了不过半个时辰，你就含情脉脉的看来，母老虎变成小老虎了？”

安宁没好气的抬腿踹他：“去睡地板。”

他偏是不走，俯身逗她，挠她痒痒。瞧见那紧绷的脸绽开笑意，他也笑的更欢。安宁忍不住道：“别逗，孩子……”

他忙收了手，安宁有了身孕以来，举止确实更像个温婉女子了，想到神色冷厉的她挺着个大肚子朝自己瞪眼的模样，似乎……很不错。

安宁见他自顾自的不知在想什么，说道：“快睡吧，晚了。”

百里长笑了笑：“嗯。”等睡倒一旁，给她盖好被子，才道，“师父明日要见我们。”

安宁心头咯噔一下，百里慕云要见他们？那个在二皇子身边“出谋划策”和他们里应外合的百里先生？她应了一声，如今大局已定，却不知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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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把酒东篱快意人生

一大清早,一家人吃过早饭。沈氏叮嘱安宁去宋家看看安然，安宁明白,虽然她名义上是姐姐,但嫡庶有别,理应她先去拜访。只不过看的事情淡了，也早就不在意这些，况且两人同样来自现世，心底早就亲近了,胜过姐妹。

沈氏准备了东西给两人，百里长要亲自驾车，沈氏知两人素来洒脱，又拗不过他们,就让他们去了。等车子出了巷子，车却驶入另一个方向。安宁坐在车厢里往外看去，探头问道：“是先去见百里师父？”

“嗯。”百里长又道，“外头风大，快乖乖坐着。”

安宁这回没执拗，坐回车里，又拿了母亲准备的毛毯盖在肚子上。虽然她不喜欢小孩子，但是自己的……到底不一样，只不过别像他爹就好。一个吊儿郎当的已经够她丢白眼了，两个的话简直就是混世魔王，千万别再折腾她，她还不想做管家婆。

马车过了两条大道，转而驶入一条刚好容纳一辆车的小巷中。到了岔路口，他便停了下来，将安宁小心接到地上，又探身从里头拿了披风给她裹上，裹的严实了，才牵了她的手往里走。

平时挺大老粗的人温柔起来简直是要人命的。安宁这么想着，也不缩手，被人护着的感觉也不错。

百里长带着安宁进了一户农院。安宁看了几眼，门前很干净，院子一侧还养了鸡，进了里屋，桌上茶杯有七八个，家具不会干净的过分，非新买的。也不会太过陈旧，并非住了很久很久。百里慕云不愧是只老狐狸，任谁从这里经过，想必也不会知道，这里就是他的住处。

安宁见过他一两回，百里长和他见面的时候并不让她回避，下至做掉哪个官员，上至干掉二皇子的计划她都知道。这种绝对的信任也是安宁将心交付给他，愿意和他共育子女的缘故。

等了一会，外头就有人哼着曲子进来，两人往外看去，便见一个老头负手进来，花白的胡子染着年月的痕迹在冬日微风中轻荡，一双眸子喜气安详，似哪家新抱孙儿的普通老者，毫无杀气。可这老者，却是个两手不沾鲜血却夺过万人性命的人。

百里慕云见了两人，笑得更像邻家和蔼的老头：“来啦？先坐吧。”

院子里摆放了一张石桌，四张凳子。三人坐下后，也不打算喝茶。安宁也习惯他们的会面方式，不是躲在隐蔽的小屋里，而是在这宽敞的院落中。可在她瞧不见的地方，那院子外面，实则已经潜伏了十多个百里门人。

据说，在宽敞的地方想谋略，思维也会跟着发散。至少安宁从他们的对话里总结出的就是这个。

百里长问道：“师父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百里慕云笑道：“我打算待会就离开皇城，往西而去，离开大羽国。”

百里长意外道：“这么快？”

“自古以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罢了。”

百里长微点了头：“只是圣上如今位子刚坐稳，会如此快的反目么？”

“就是刚坐稳，才需要进一步的铲除对他有威胁的人。谋士可以将他扶植上位，难保不会扶植别人。若是安然坐上皇位的人，会更礼遇下士，但经过一番挣扎踩着兄弟尸身而上位的，才最是可怕。”

百里长笑了笑：“这点徒儿明白，只是如果师父揣摩不错的话，那他倒未免太心急，仍没有先皇的胸襟。”

百里慕云笑笑：“贺允熙的丰功伟业绝对比不过他老爹，但却绝对比他弟弟有建树。我们谋士已出力至此，继续留下来也没什么用途，及早再寻明主才是。”

百里长笑道：“然后再逃，再去别处扶植，再逃……与其说我们是谋士，倒不如说我们是天涯浪子。”

安宁说道：“谁会去害怕一个毫无能力的人。有要逃的结果，就是有可利用的前提。放你在身边君王不安，杀之可惜，趁着这矛盾，确实该早点逃。”

百里慕云点头说道：“还是安宁看的通透。”他又对徒弟道，“你素来看事通透，这次怎么糊涂了。早早收拾东西，逃去吧。百里门人的宿命就是如此，你当初入我门下也早就知晓，以往毫无怨言，怎的如今……”他蓦地顿了顿，忽然朗声笑道，“好，好，越发的有担当了，不愧是百里门下的。”

安宁微拧了眉，不知他怎么从训言到了赞言，见百里长面上微染笑意，更不知何解。等两人离开院落，她问道：“方才百里师父笑什么？”

百里长摇头：“不知道。”

安宁瞧他：“会有你不知道的事？”

百里长感慨道：“原来为夫在你眼中是这么聪慧知百事的人，你说以后我叫百事通好不好？”

安宁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又气又觉好笑：“我就说孩子以后不要像你，否则非得把我烦死。”

一听到孩子，百里长立刻收起纨绔的模样，顾不得其他同门师兄弟还有没有在暗处，便去摸她肚子，肃色：“儿子，以后一定要像你娘，不要像你爹这么的烦你娘。”

安宁挪开他的手：“我是认真的，方才师父为什么夸你？”

百里长笑笑，声音倒有些低了，微有不自在：“那个……那老头是猜到我今日不开窍的缘故了。”

安宁好奇道：“什么缘故？”

百里长避开她打量的目光，说道：“以前的我，孤家寡人，生无人欢喜，死无人淌泪，所以玩世不恭，要逃也容易，颠沛流离也无所谓。可如今不同，我娶了你，还快要有孩子了，不想再让你们一起过这样的日子。毕竟太过危险，我不想罢了。”

安宁愣了片刻，没想到他竟是想到这个问题，谁说他大老粗，谁说他吊儿郎当，根本就是自己太疏忽了。心中顿时舒坦，只觉阴差阳错嫁了他，却是一段好姻缘，让她有足够的信心相信他，与他携手到老。

百里长平时轻佻，可说起真心话来实在窘迫。再看安宁，不数落自己也不瞪眼，更是不自在。

“百里长。”安宁一如既往直呼他名字，却一点也不生硬，尾音落下时，心尖都有些微颤，凝视着他说道，“如今就决定吧。”

“决定？”

安宁点了点头：“你若能放下一切，我也能。你若要继续游历他国，我也陪同。”

百里长瞳孔微缩：“你不怕？”

“不怕。”

百里长真想将她紧揽在怀，她可以为自己放下一切，他又有何不能？况且如今，心头最重的，是她，而非那些世间不平。他已为各国奔波那么多年，如今他也想安定下来，过平静的日子。

“安宁，我们隐居吧。”

“隐居？”

“嗯，隐居。不问世事，不问天下，就你我两人，寻个地方住下，生儿育女。”

安宁低眉想了片刻，想到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美景，便觉喜欢向往。而且还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她抬头看着他，认真点了点头：“嗯。”

百里长面上登时漾了笑意，和喜欢的女子一起快意人生，是最大的美事。

两人到了马车处，待会去见安然，随后就着手准备离开的事。

百里门人回到院中，与百里慕云说了方才两人的谈话。百里慕云执手起杯，那茶壶还在冒着热气，冲了一壶的茶，茶叶渐散，拓张叶子脉络，幽香扑鼻，他浅饮一口，淡声：“这个决定倒也好……”

旁边弟子问道：“师傅不是说百里师兄最适合接任百里门么？如今让他这么走了，岂非埋没人才。”

百里慕云微微摇头，方才的可亲目光早已消失殆尽，冷如鹰隼，锐利得让人无法直视，声音极淡：“有所牵挂的人，又怎么可能再成大事。”

那弟子说道：“那杀了李安宁不就好。”

他说这话时，没有一点感情波动，好像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蝼蚁。

百里慕云笑意冷淡：“动了情便是动了情，人除了去，但情根还在。百里那孩子……已经陷进去了，隐居倒是最好的决定，他若再去别国，我倒还容不下他。”

旁人颔首说道：“师父说的是。”

百里慕云缓缓起身，看也未看这住了一年半载的院子，沉声：“烧了，全部撤离。”

“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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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小隐于野大隐于市

安然早早收到拜帖,见是姐姐安宁的,立刻高兴起来。宋祁今日休沐,准备和她博弈两局,见她眉梢带笑,问道：“是哪位要过来？”

“三姐。”安然笑了笑,“我那三姐是半个神人，想见她难呀，只能等着她来找我。”

和安宁打过一两次交道的宋祁笑了笑：“确实是。”

“这个点了约摸是要一起吃饭，我去和母亲商量下，让厨子准备些三姐爱吃的饭菜。”安然将帖子放下,又道，“等我。”

宋祁微点了头：“嗯。”

安然走时又逗了逗奶娘怀里的栗儿，逗的他咯咯笑,才去了外头。回来时，就见宋祁还坐在那，手里却拿了公文，看的专注。心头微顿，宋祁听见声响，抬头看去，将手里的公文放下，笑道：“这么快。”

安然坐□，抬手拦了他摆棋盘的手，淡笑：“你忙你的吧，不用陪我。”

宋祁顿了顿：“只是一些琐碎的公文，倒不碍事。”

安然可算想明白他晚上总在书房里晚待的问题了，这白昼看着有空，不过是夜里很是勤奋罢了。宋祁见她不松手，笑道：“白日里多陪陪你和栗儿，否则栗儿要和我生分了。”

安然笑笑：“何时能稍微得闲？”

宋祁默了片刻：“这倒不知晓，约摸也还得好几个月。”

安然微拧了眉，新皇登基，接连颁布了几个新政策，连同废除了好几个老旧朝纲，利民是利民，但也是苦了一众官员。不过皇帝也很是辛苦，倒看得出是个有志气的，对大羽国倒也好。想了想笑道：“你在旁边看公文，我带着栗儿在旁边玩，总是晚睡对身体也不好。”

宋祁见她体谅，点了点头。往日果真是受娘亲影响，每次见老爹抱着公文，母亲总要瞪眼，不许他将家里当作办公的地儿，久而久之自己也觉得，朝廷的事在外头办就好，在家就该有在家的模样。只是这几日公文太多，兵部的事堆在一起，不得不带回来。却不想安然这般理解，稍顿片刻，说道：“往后我会尽量在兵部将事情办妥当。”

安然笑道：“现在都要寒冬腊月了，兵部再暖和暖得过家里么？你将不能带出兵部的在那处理好，其余能带出来的，就全拿回来吧。我也可以帮你研磨整理，反正如今我也有空闲。”

两人说着话，赵氏唤安然出去挑拣首饰。方才大伯母让人送了几件上好的簪子耳坠子，赵氏见款式时新颜色艳丽，更适合安然和其他几个庶儿媳这些年轻小辈的，便让嬷嬷叫她过来。

因安然是嫡长媳，她没有先挑，其他人也得等着。听见嬷嬷传话，便起身说道：“我出去会，宋郎安心看吧。”

说罢，又让奶娘带着栗儿随自己出去，免得吵了他。

到了赵氏屋里，几个弟媳向她问了礼，安然向赵氏问了安，便被她唤到一旁坐着，让她先挑。见她只拿了个金柳长步摇，便说挑着了，不由说道：“我瞧着有几件适合你，再拿两个吧。”

安然笑笑：“只这一个合意，其它的都给弟妹和妹妹们吧。”

虽说她多拿也没人会有怨言，可这里的数额明显不够让她多拿两支，否则总会有人落空。她可不想让他们为了几件首饰就心有不悦。赵氏心里道她懂事不贪，到底是世家女儿，见过世面的。她倒还记得堂侄娶的媳妇，每每有什么好的，总要自己揽着拽着，人虽长的好，可也上不得台面。这一想，倒还是自己的儿媳好。等众人挑完遣他们出去了，才道：“我让嬷嬷去寻了些不错的补药来，每日让春桃炖给你喝，把身体补好，可别再像生栗儿那样痛的让人心惊胆战。”

她说这话才让安然觉得心惊胆战，心中也默默的想，自己的娘亲知道她生孩子时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便也没提过再让她生的事。做母亲的心和做婆婆的心，果真是不同。但也在理，倒没在心里留下刺儿。只是宋祁已是小心翼翼，每次行房尽量将那秽物泻在体外，不想让她又早早的怀了孩子，那次生栗儿，想必也是把他吓的不轻。

快至午时，百里长和安宁来访，吃过午饭，宋成峰和赵氏外出赏花去了，宋祁和安然领着两人到自己院中说话。

安宁听了沈氏的叮嘱过来看看安然，本没打算在这吃饭，可后来决意和百里长隐居时，便提早过来，和安然吃顿饭，算是道个离别。只因这一别，她也能想得到，日后基本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安然于她，是妹妹，也有比姐妹间更深的一种羁绊。

“安然。”

第一次听她这么平静的唤自己的名字，安然看着她笑道：“姐。”

安宁默了默，才道：“你要照顾好爹娘，能帮扶大哥二哥的，就尽力吧。”

安然略有疑惑的点点头，末了蹙眉：“姐，你又要和姐夫游历他国去了？”

安宁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百里长还有妹夫，说道：“我们打算隐居了。”

安然愣了愣：“隐居？”

安宁淡薄的面上已有了微微笑意：“是，隐居。怎么，觉得不可思议？”

“嗯……”安然摇头笑笑，“以前看的电视小说多了，总觉得隐居是件容易的事。可到了这才发现，什么仗剑江湖，什么快意恩仇，什么潇洒隐居，根本是件极困难的事。”

安宁也笑了笑：“对，我曾经也这么想过。虽然跟姑姑一起在别国很开心，但也十分惊险，如今我身上，还留着那几年走南闯北时的伤痕，几次都要丧命，倒不知自己怎么活下来的。”

安然见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她自和三姑姑离开，每次回来，那英气便不同往年，也感觉得出有许多不同，想到她要离开，眸色未黯：“这一走，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爹娘知道吗？”

安宁摇摇头：“还不知晓……这些日后再说吧。我欠母亲的实在太多……虽然如今的想法很自私，可总觉得，如果有太多牵挂，或许就活的不潇洒了。而且，母亲有你就够了。”

安然知她话里的意思，母亲虽然也挂念姐姐，但是如她所说，到底是可以有也可以没有的，否则这几年姐姐离家，母亲也不会只在团圆之日才显得特别思念。安宁是个明白人，看得通透。只是她对沈氏，也真当作母亲，却没有真正的血缘羁绊，比不过安然。

如她所说，安然在沈氏身边，就足够了。

听起来薄情，安然也不知道这话是对是错，思量一番，说道：“你多给母亲写信吧。至少知道你安平。”

安宁没有拒绝，取舍一番，最后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家，可对沈氏的情分，总不能断的太绝，没有生她之恩，但对自己到底不错。

从宋家离开，百里长见安宁眉间微有愁色，快回到家，才道：“有心事？”

安宁看了他一眼，真是看习惯了，连他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模样也觉亲切：“说隐居……好像也有些人舍弃不下。”

百里长笑笑：“安宁，你没听过一句话，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你若不愿做小隐，我又不能做大隐，那我们还可以做中隐。”

简单两句说的安宁茅塞顿开，百里长又说道：“你不如我，没有亲人可亲，为夫自然知晓你舍不得家人，我也不会强制你与他们断了联系。我临走前会向圣上表明，再不理会任何一国，任何一臣的事，也不会再回来。但你若牵挂家人，仍可以回来，并不碍事。圣上如果真要赶尽杀绝，也不会等到如今。”

安宁心头大石放下，笑道：“如此就好，不会愧对爹娘。”

回到家中，沈氏也刚回来。宋嬷嬷见沈氏进去，便对安宁笑道：“方才夫人特地去外头挑了几对金镯子和百岁锁，要送给孩子。”

安宁心中甚暖。

又留了五日，等百里长打点好钱财，定了路线。便和李仲扬沈氏说，他们要去别地游历。又让沈氏好一番感慨难过，掐算了下日子，约摸是生了孩子才回来，便将买的首饰给了她，叮嘱一番。安宁素来不在身边，也习惯了，看着两人驾车离去，蓦地觉得，自己倒成了第二个盼女归来的李老太了！

这头刚走，李仲扬和沈氏还没进去，就见一人驾马过来，下了马便道自己是送信的，递了信过去。

李仲扬拆开一看，说道：“四弟要来京了。”

一旁的周姨娘竖起耳朵，忙问道：“素素呢？”

“也一同回来。”

沈氏问道：“什么时日？”

“约摸五六日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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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李悠扬快抵达京城时,已是十一月的天,漫天飞雪,洒落飞檐瓦砾上,皑皑一片。光是看着便觉冷得渗人，更别说行走在这大道上。

车夫是滨州请来的,一路都冷的哆嗦，到京城附近时病倒了。骆言不愿将时日拖在这路上,便给了钱他让他在客栈养病，自己驾车回京。

安素和梅落在车厢里照顾李悠扬，怕车子颠簸将暖炉的炭灰倾洒出来,特地让能工巧匠制了几个可以扣环的铜炉，这样不解开铜环，怎么颠倒都无妨。

李悠扬浑身裹着毯子,背也殿靠了床软被，看着暖和，可脸色却是青黄的，面颊深陷，紧闭的眼眸瞧不出是否仍有神。梅落坐在一旁看着他，只要有一点动静，就立刻问他可需要什么。

安素见他睡着，便抱了暖炉出去，坐到骆言一旁，片刻就听他轻责：“你出来做什么，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

骆言见她不进去，鼻尖和脸颊都冻的通红，合着面上的白皙，甚是娇艳，乖巧的坐在身边，全然没有要进去的打算。又说了一遍，却见她微撅了嘴，一副我就是不进去的模样，真想把她押回去：“素素你越来越拧了。”

安素笑了笑，红唇皓齿，又往他旁边挪了挪。

瞧着她又冷又拧的模样，骆言很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可手上还在扬着鞭子赶车。

到了李家门前，下人正在扫雪，钱管家站在大门口，见有马车过来，瞧见赶车的骆言，忙让一旁的下人进去禀报李四爷来了，自己领了人迎上去接人引马车去后头。

李仲扬如今任了闲职，基本是赋闲在家赏鸟看花，日子也过的悠闲，又有孙儿绕膝，享那天伦之乐。听见四弟来了，让奶娘看好孩子别抱到外头冷着，便和沈氏出去了。

第一眼看到李悠扬，虽然穿着狐裘，可面庞瘦骨如柴哪里还是那意气风发的四弟，当真是看见他这人，过往的恩怨也觉得再没什么。李仲扬心中轻叹，上前道：“四弟。”

李悠扬强打了精神，笑道：“二哥。”

沈氏也是暗叹：“快些进屋里吧。”

她虽知李悠扬患的是不治之症，可不曾想过竟会这般恶劣。

周姨娘看着他们几人进了里屋，也是嗫嚅：“怎会病的这么厉害……”看见安素，心情好了些，与她回京离别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挽起了妇人髻，面庞和身段倒不见什么变化。

安素挽了她的手，微微笑着，娘亲仍旧跟以往般，是个富贵的美妇人。可惜这话说不出来，只好多笑笑。

李仲扬也不问李悠扬的病，让他在这里住下，又琢磨着明日去奏请圣上，调拨一个御医来瞧瞧。沈氏早早准备好了房间，又让宋嬷嬷寻大夫开了药膳，待会就照着方子做菜。

等见他面有疲累，两人便退了出去，见了骆言才问李悠扬的病，又是一番叹息。骆言笑了笑：“李爷已经将生死看淡……岳父岳母不必伤感。”

安素无论听几回这话，都觉心底难过。无论是话的内容，还是那刻意隐藏起来的悲调儿。

一起吃过午饭，在大堂说了会话，沈氏便体谅的让他们回房里去午歇。等养足了精神，明日再带他们去赏梅游园。

骆言躺身睡了一会，却睡不着，翻了两回身，背后素手轻扯，转身看去，问道：“吵着你了。”

安素摇摇头，伸手抚他心口。骆言烦躁的心略微顺平，抱了她说道：“我知道李爷回来要做什么，他说过，他出世的地方是京城，因为身体很差，你爷爷很疼他，就算去世的早，可记忆中还记得他父亲的模样。对他来说，那根不在滨州，是在这。落叶归根……其实就是觉得自己要死了，才回来……李爷这是等死，是等死啊……”

尾声颤抖，安素几乎落泪，抱了他进贴胸膛，听着那跳得十分不平静的声音，手又环的紧了些。

“我没事，李爷都看开了，我也会看开的。”

安素知他忍的辛苦，就算是在四叔面前淡定如常，可心底却也知道他的心思，于他而言，那是比亲生父亲还亲的人，甚至更亲……

沈氏已让人去告知安然李悠扬回来的事，让她有空便和宋祁回娘家。安然见四叔回京当天母亲就送了这信来，隐约猜出了什么。问了宋祁何日有空，却是最近都不得空暇，因此寻了一日放衙便回来，和安然一块回去，一起用了晚饭。

安然见了四叔，确实已是将去模样，背后问了母亲，才知四叔得的是肺癌。那病别说如今，就是在现世到了玩起也不得医治。她在这里不是没有见过患了绝症的人，只是看见自己的亲人得了这病，心中难受罢了。

医者陆续请来不少，可也多是说打理身后事。

李悠扬已然看开，稍有气力还会带着梅落他们去外头走走。这日路走的太远，傍晚感觉不适，回到家中吐了几大口血，急了旁人一夜。快至凌晨醒来，见天色仍黑，黑的让人心悸，动了动嗓子，喉中似有血咳出。身旁立刻有人轻声：“李爷可是渴了，您别动。”

听见这声音，心下微安，片刻屋内的灯便亮了。梅落将一直在炉子上烫着的水打了来，以唇轻沾了杯里的水，直至温热适饮，才扶起他，一点一点的让他喝下。

喝了半杯，也不知有没咽入胃里，便又急咳起来，呛了一大口血。

门外已有人敲门要进来，李悠扬摆手，梅落说道：“这里有我就够了，你们去歇着吧。”

门外登时悄然，梅落拿了水盆过来，给他擦拭干净，待他舒服了些，才道：“爷再睡会吧，天还黑着。”

李悠扬声音低沉无力：“天亮了后，便去西郊宅子住。”

梅落眸色微动，应了一声。这是……不愿死在别人家，脏了别人的地。

见她要端着水盆似要走，李悠扬唤声：“梅落。”

“我去放盆子，不走。”

“嗯。”李悠扬坐身在床上，想将被子扯上些，遮了那受冷的身子，却使不上力气。

梅落回来，立刻将被子提上，将他遮掩的严实，又拿了暖炉放在一旁：“可还冷，要再添一床被子么？”

李悠扬摇摇头，看着面庞清秀的她，问道：“我死后，你就跟着骆言吧，他不会亏待你的。”

梅落眸子微垂，看着洁净的被褥说道：“跟……爷的意思是，给骆爷做妾么？”

“是。”

“奴婢不会，骆爷也不会。”梅落终于是看他，“梅落的心思，爷知道，当日没变，如今也没。爷走后，我会为您守墓，守一世。”

李悠扬冷笑：“一世，我从不信什么一世，一两年还好说，等久了，你会受得住？还是早早寻人嫁了，我自会给你丰厚的嫁妆。”

梅落不语，只是静坐床沿，默了许久，才道：“您何必这样糟践我，又何必这样……糟践您自己。”

李悠扬顿了顿，从她脸上挪开视线，半日叹息：“不值得。我救你一命，并不是要你将它还给我。”

“嗯，梅落明白。”她微抬了头，清丽的面上浅含笑意，“可是已经放不开了。”

一双明眸已是水润，清泪在眼眶中微微漾着，似乎再多用些力气说话，那泪就会滚落面颊。

李悠扬想起十多年前，他救下梅落，抱着那小姑娘，傻了一夜的她回过神来，哭成泪人。一别多年，却早已长成个倔强坚强的姑娘，如今这一恍惚，才明白其实梅落仍如以往，还是那需要人护在怀中的姑娘。

梅落微转了身要离开，不愿在他面前落泪，起身之际，手却被人握住，惊诧回身，李悠扬目光轻柔看着她：“我们成亲。”

知晓李悠扬和梅落要成亲，沈氏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无论如何，不管时日有多少，还是将这事办了。因李悠扬身体极差，许多礼仪也从简了。直到拜堂时，才由人搀他出来，拜了三礼，便送回房里，洞房也没多闹。

似乎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成亲后的李悠扬面色好了许多。熬过腊月，安然过了年，众人高悬的心都希望，那病不过是误诊，亦或是老天爷不忍，赐了福瑞。

只是到了二月，那病似乎一夜袭来，一连几日都无法下地。

李悠扬又在半夜醒来，屋外仍是漆黑。他不大喜欢京城的寒冷，可在这离家近的地方，却更安心。身子微动，旁边的人便起来了，他伸手拦住，声音断续：“我无妨，就是醒了……”

“嗯。”梅落听着他的呼吸，直至起伏均匀，才稍稍安下心来。

这日风和日丽，难得的好天气。李悠扬见日光十分好，让人搬了他到院子里晒晒。搬离了李家大宅，在这小宅子里，倒更安心。

他微微睁眼看着满园春色，想起儿时，父亲还在，和兄长姐姐玩耍，和睦融洽。他不小心摔倒，兄长伸手将他拉起，姐姐问他可摔疼了。那时的日子，约摸是他最为开心的时候。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浅声低吟，犹似梦呓。梅落取了热水从了一壶好茶过来，见他睡的安稳，没有打搅，见他手露在外面，伸手握住要放进毛毯下，可那手，已是冰凉，再无暖意。

梅落怔愣，双泪悄然滚落，握着那手，许久……

120

办完李四郎的后事，李府的气氛皆是沉郁。直至夏日来临,才恢复了过来。

梅落和骆言安素仍住在西郊宅子中。李悠扬离世前一两个月,便和骆言说，如果梅落要走要嫁,不要拦着，让他认她做姐姐,日后若改嫁,也要以待姐姐的礼节送她出门。只是梅落没有那心思,在后院栽种了一株梅树,当作是李悠扬,闲时便去说话。抚着微隆的肚子,告诉他孩子很好,让他安心。在李悠扬出殡那日，梅落昏厥在地，大夫诊断后告知她有了身孕，可这好消息，李四郎却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要做爹了，怕是不知要有多高兴吧。只是转念一想，若不能撑到看着孩子出世，或许……更是虐心和遗憾吧。

过了年，安平及笄了，登门求娶的人家几乎踩破门槛。虽是嫁不了高官家的嫡子，但是有庶子的好人家来娶的也多。太傅的小女儿、兵部侍郎的庶妹，娘家的身份就摆在那，足够了。

沈氏念安平是小女儿，倒想留她到十六七岁再嫁也不迟，况且安平也是家里的开心果，少了她倒也少了许多热闹。在回滨州时，何采也求过她，为安平好好寻个人家，沈氏为了何采压了大房的嚣张气焰这一点，也一定会上些心。

安平及笄前夕，收到满满一箱何采托送过来的东西，衣裳首饰胭脂粉盒还有各色精巧新奇的玩意儿，无一不有。等梳妆好姑娘的发饰，再不用顶着那两个圆包头，喜的她第二天一大早，嬷嬷婢女还没醒就跑出去玩，敲了好友家的门，让她们瞧自己的“新模样”。

结果沈氏起来，知她一早就出去了，颇为无奈，连周姨娘也苦笑说“别家姑娘是及笄了不能随意乱走，她倒好，急不可耐的逛去了”。沈氏笑笑“安平不就是这活泼性子，真不知要为她择什么人家才管得住”。

等安平回来，沈氏到底还是约束了她一些活动范围。听完后，安平心里的喜悦可冲淡了些，想着，其实不长大也好啊，至少能到处跑还没人管，还能去好友家一起过夜玩耍，现在却不行了，不由气馁。

清妍午歇起来，嬷嬷便说六姑娘在门外等了很久，忙让她进来。安平负手蹦进屋里，眉梢满是喜庆笑意：“大嫂。”

安平还是个小姑娘时就长的好看，成天在外头疯跑肤色没其他姐妹白净，及笄后几乎是禁足在家里，原本白皙的肤色便全都回来了，红粉脸蛋俏容颜，又总是面上染笑，承了何采的美，却又没她的冷清，粉嫩而喜气。

清妍见了她，笑道：“许是又来捏软软的。”

安平最喜欢的就是软软，疼的不行，对其他两个男孩儿虽然也喜欢，但也没对软软亲近。沈氏总要打趣她，日后若生了孩子，不知要有多疼。她笑了笑：“才不是呢，我是想大嫂了，才过来的。”

清妍笑道：“嘴甜。”

安平笑着挪了椅子坐到她一旁：“安平是认真的，当真是为了找大嫂才来的。”

清妍这才淡笑道：“何事呀？”

安平摆摆手，将屋里的嬷嬷都使唤的远了，这才压低了嗓子道：“妹妹我呀，想去考女官。”

清妍眨眨眼：“考女官，你想去何处的？”

“刑部呀。”

清妍想了片刻，笑道：“倒适合你，连三妹夫也说你应该去做女捕头。只是这事得爹娘答应。不过呀，约摸是不肯让你去的。”

安平点头：“嗯，我听二哥说过，当初三姐姐要去娘就不肯答应呢，还吵了一回。”

清妍看了看她，继续低头绣手中的花骨朵：“那你还想，赶紧将这念头压了吧。”

“好嫂子。”安平轻摆她的衣裳，“爹爹最看重大哥，娘最疼你这儿媳，你俩要是肯帮我说说好话，一定可以的。况且只是让我去考，又未必能过是吧，总要给我个机会不是么？不然一辈子都不能死心呀。”

被安平缠了半日，清妍到底是拗不过她，答应替她跟李瑾轩说说。安平登时大喜，差点没抱她：“那就谢过天下无敌好的嫂子啦。”

清妍摇头笑笑，看着安平欢快的蹦了出去，蓦地觉得安平跟以前的自己很像呀，心里又勾起往昔回忆。

李瑾轩回来后，清妍便和他说了这事。身为兄长的他和安平的岁数差太多，也少领她玩，倒并不清楚她的想法，不过有这志向倒觉得好，就应允下来，为她说情，末了又笑道：“她不直接找爹娘，反而找爹娘的‘心腹’，这丫头呀，精明着呢。”

清妍笑道：“指不定真会成为个不错的女官。”

两人笑笑，当晚用饭后，就和李仲扬沈氏说了。李仲扬如今对这些事已看得淡，而且子女个个都听话有出息，对小女儿想往那路子上走，也当是她的志向，反正过了一两年也要在家待嫁，让她圆了这心也好。沈氏听夫君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拦。翌日，便让安平准备七月的刑部考试。

六月末，天热的不成样子，站在门口往巷子看去，都虚如幻境，看着就热。安平一点也不觉得热，今日她要去刑部拿下个月进院考试的腰牌，别提有多欢喜了。临走时沈氏强塞了她一把伞，再三叮嘱她要撑伞，别晒晕了。安平趁着母亲不注意，把伞丢回墙内，甩下婢女就跑了。

她才不是那娇滴滴的小姐。

跑到刑部，前头的马车都将路堵住了。她悠哉的走到前头，从户籍名册那里寻了名字，那主事的人便说道：“原来是李太傅家的小姐。”

话落便有旁人恭维，安平礼貌谢过，分外不自在。一会有其他姑娘上前，轻笑：“装模作样的来拿什么牌子，刑部后院大门可不在这。”

安平竖了竖耳朵，这是说她就算是考了也是被开后门进的？心中顿时不痛快，往那姑娘看去，片刻捂了鼻子退了两步：“咦，好大的一股臭味啊。”末了又对方才那恭维的人说道，“大人你们没闻到吗？”

几人顿了顿，这才掩了鼻口，满目嫌弃看向那姑娘：“果真有异味。”

世人总是人云亦云，后头的人见了，也纷纷远离那姑娘三丈远，一时她身边已是空处一大片位置，羞的她两眼泪水潺潺，死命瞪着安平，又没拿到牌子，不知该走还是该留，几乎晕过去。

安平甩着腰牌得意洋洋看了她一眼，正要走，一个男子走了过来，也不掩鼻也不侧目。旁人提醒，他扫了一眼众人，又看了看安平，才道：“何处有异味？我怎么没闻见。”说罢问了那姑娘姓名，拿了腰牌给她，那姑娘忙道谢而逃。

安平心里分外不解气，不过也算了，反正让她出了糗，大仇得报矣。待那男子走到身边，只听他淡声说道：“同是姑娘家，这样做到底不好。”

“怎么不好？”安平反问，“她辱我不说，还暗说我爹爹为我开了小门寻了关系。若是要嘲讽人，那就要做好为这些话负责的准备。如果没有，嘴巴还是少说些话的好。”

男子微顿，这才正眼看她，那明眸大眼都能灼烧的映出自己的影子来：“若在意别人非议，那便日后努力些，流言蜚语自然会消失。”

安平想了片刻，点头：“那倒也是。”末了抬手拍拍他的肩，眉眼都是笑，“谢了。”

男子眉头微拧，瞧着脾气挺拧的，竟然是个如此通透的姑娘。看着她走远，身影分外活泼。若有所思的要进刑部，这才有人说道：“章主事……您……不如先回去换身衣裳吧。”

章谏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便服，今日休沐，过来瞧瞧招选女官的事，也没穿朝服，而这身衣裳也是新做的，倒也没什么问题。

见他满目疑惑，那主事轻咳一声：“方才那李姑娘走时，偷偷抹了一把桌上砚台，然后……”

章谏之怔松片刻，伸手碰那被安平拍的肩头一块，收手回来，还有未干的墨汁，俊白的脸上登时满是黑线。众人见冷面阎王也被人戏整，不由偏头忍笑。

一会他问道：“这是李府哪位小姐？”

“李家六姑娘，李安平。”

走在可以烫熟鸡蛋大道上的安平无由来的打了个冷噤，摸了摸后脑勺，这股杀气是从哪冒出来的，渗人呀。

七月初三，刑部开考。安平早早到了那，还在考院门口就看见那盆冷面，心里暗想真是路窄，硬着头皮走了过去递上腰牌。见他平板着脸一副并不认得自己的模样，安平心里又愤然，莫非自己就长的如此大众让人记不得吗。

等开考了，发卷子时又见到他。发完卷子抬头看前头考官，还瞧见他。安平顿时暗暗感慨，难怪刑部要招女官，这根本就是缺人手呀。

想罢，低头看卷，瞧着上头的案子，立刻便抛了杂念，专心细看。

章谏之站在主台上往下看去，别人都挥笔点墨，唯有一人捧着卷子看的津津有味，哪里有将这当作考场的样子。等了一会仍不见她动笔，那日晷又动了一大步，沉了气走到她一旁，轻叩桌子，压低了嗓音：“还剩半个时辰。”

安平全然不知，兀自摇摇头嘀咕：“手法这么拙劣还敢杀人，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笨的无药可救。”

章谏之以为她要动笔“破案”了，谁想她又瞄向下一面，看另一道题去了。虽然刑部管刑罚案件，但女官也不过是做些文书收发、呈递拆件的事，出的题目也是让人看起来更像是刑部的考题，重点是看她们的整理能力和表述能力，哪里有她真当做真案来看的。

见她完全不知外界，章谏之驻足片刻，忽然觉得虽然顽皮，但认真起来也十分懂事。

七月初七，李府。

一家人吃过早食，喝茶漱口，沈氏想起事来，问道：“刑部可是今日放榜？”

安平点头：“回母亲，是今日。”

清妍笑道：“那你怎么还如此镇定。”

安平胸有成竹，哪里会担心自己选不上：“那卷子我都答了出来，肯定没错的地方。”

沈氏说道：“为人要虚心，哪怕真觉没错，也不可当众说。”

安平笑笑：“嗯。”

可过了半日，也没看见有人来。安平有些坐不住了，让下人去问了别家姑娘，落榜的落榜，上榜的上榜，都有了消息，偏自己这一点动静也没。想着干等不是，跟家人说出去玩，沈氏只道都这个时辰了还没消息约摸是落榜，心情不快了，点头让她出去散心。

安平一人跑了出去，直奔刑部，到了门口红榜，果然没瞧见自己的名字，不由气炸，连个收发文书的跑腿人都没混上，简直没脸见同伴了，当即问那守在一旁的人：“你们尚书呢？”

那人打量她一眼，想起是李太傅家的女儿，这模样长的好看，想忘了也难，态度虽不好也不敢动气，赔笑：“各位大人都在里面商议事情。”

“能让我进去吗？”

两人相觑一眼，为难道：“这恐怕……不如姑娘说说是何事，我们进去通报吧。”

安平也不想真将这事闹僵：“你且去问问你们主考官，为何我没有通过。如果理由能说服我，我也会安安静静接受。但如果没有，别怪我怒指不公。”

那人连忙应声进里头，等了半晌才出来，抹了额上的汗说道：“大人们正繁忙，还请姑娘改日再来。”

安平瞪眼：“这是敷衍还是踢绣花球？”见两人不答，想了片刻，就走了。

两人以为她死心，刚松了一气，却不想过了一会就见她不知从哪儿找了张凳子来，手里还拿了把扇子，坐在门口那。两人苦笑，只想这七月还热着，约摸坐了一会就受不了吧。

安平摆着扇子，哼着曲儿，别让她瞧见门开了，否则非得进里头去捉人。

只是这天实在热，帕子抹了汗都能拧出水来了。晒的昏沉沉，那两人问道：“李姑娘，您还是先回去吧，要不找个凉快的地方。”

安平摇头：“我要继续等，放衙后他们出来又得说，今日已放衙，有事明日再说，哼。”

一人怕她真晒傻了，那可承担不起。又进去禀报，大堂上仍在争执。

“做个跑腿屈才，升个司务未免官职太高，倒不如让她去别处高就，我们刑部哪里伺候得起。”

“司务不过九品如何高了？况且也不过是承个官名，呈递拆件如何不行？”

“让个女子一举当了刑部这的官，莫不是让人笑话。”

“大人，说到底，朝廷也是唯才是用才用女官，这朝纲也实施多年，也有女官升任至五品，为何我们这容不下九品女官？”

一人拦住他：“章主事，你怎可如此跟莫大人说话。”

章谏之忍了气：“实话实说罢了。”

那外头进来报信的人这才听清他们在争执什么，难怪那李姑娘没收到风声，原来是莫郎中不愿李姑娘进刑部，因此门外红榜无她芳名。章主事又惜人才不肯放手，那李姑娘又没收到落榜的消息，想必就是等这事落定。他抹了汗低声：“各位大人，那李家姑娘此时正在外面等着呢。”

莫郎中道：“寻个说辞让她走罢。”

“已经说了，但她不肯走，要等个说法。等了半个时辰，日头下正晒着呢。”

众人默了片刻，章谏之提步走了出去，果然见她摆着纸扇坐在大门口。听见声响，安平回头，见了他，走上前便说道：“你们尚书呢？”

章谏之说道：“外出了。”

安平冷哼：“这是打太极呢。那你们谁能管事，我要讨个说法。”

“你先回去，有消息便会告诉你。”

安平顿了顿，看着他：“我落榜……该不会是你拦着吧？”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得罪过什么人，除了他。章谏之看了她一眼：“姑娘请回吧。”

安平拉住他：“你们不能这样，我是诚心要进刑部，知道可能要打杂都来了，别让我瞧不起你们。”

章谏之看着她，眸里满是急切和认真，哪里有半分戏弄的意思，想到那日考试她的认真模样，声音都轻了些：“必然会给你个交代的，你先回去。”

免得中暑。这最后一句他没说，太过关心的话他说不出口，尤其是对着个陌生姑娘。

安平咬了咬唇：“好吧，姑且信你，要是明天还没消息……嘿嘿。”

“……”

安平把凳子搬到一旁，摆着扇子走了，明天不给她答案，她就继续来这坐着。反正是刑部欠她一个交代，难道她还要理亏不成。

结果在烈日下晒的时辰久了，回到家里不久就中了暑气，昏沉了三天才有气力下地。心里满是怒气，足足三天都没等来消息。

夜里，李瑾轩回来，吃过饭，特地与安平说道：“小妹，你的名声响遍六部了。”

安平挤眉弄眼：“史上第一个在六部大门前中暑的姑娘？”

李瑾轩失声笑笑：“这倒不是。”

安平这才饶有兴致：“大哥快告诉我，是何事。”

晨，章谏之进了刑部，不等他问话，那守门的人便道：“李姑娘今日仍是没来。”

他顿了顿，微点了头，果然还是姑娘的心思，根本没把这事当真，只是觉得好玩吧。

那人笑道：“大人，您为何不亲自去李府呢？”

章谏之看了他一眼：“男子登门去找，姑娘家的名声岂非全败坏了。”

“大人说的是，不过……您可以让人去问问。”

章谏之仍是摇头，让府里的人去，爹娘知晓；让刑部的人去，日后她来了刑部还怎么相处，定会被人说闲话。左右都不对，名不正言不顺。

等快午时歇息，外头便有人小跑进来，附耳一说。立刻起身去了外头，果然见到一个姑娘撑着水墨纸伞站在烈日下，踢着地上的石子，抬头看去，好看的眼眉立刻拧起：“章谏之！”

他默了片刻，安平跑上前来：“消息呢，三天都没消息。”

章谏之问道：“你若心急，为何不来刑部？”

“那天在这等了一个时辰，中暑啦。”安平伸手让他瞧，“你看，都晒掉了一层皮，现在还黑着呢。”

章谏之看了一眼，那手背确实比手腕上黑许多，立刻偏了头道：“男女授受不亲，快将手收好。”

安平哼了一声：“酸腐。”

两人一时无言，安平一会说道：“虽然不能进刑部，但……谢啦。”

还没等章谏之回过神，便见安平转身跑了，那水嫩的脸似乎有些绯红，许是又是被这烈日熏的。正想着方才不应该怔神，和她多说几句话也好。这一走，怕是也没机会见了。

可没想到，过了三日，吏部那发来公文，圣上已批准安平破格提拔为司务。一打听，才知是刑尚书仔细审阅了她的卷子，拍案叫好。

章谏之当时有事外出，午时回到刑部，就见安平穿着极不合身的官服蹦到前面，笑如春风拂面：“章谏之！”

他微退一步：“嗯。”

旁边的主事笑道：“说了明日给她的官服就送到，让她别急着穿这个，偏是不听。对，李姑娘，不对，安平已是司务。你可有大半功劳啊。”

章谏之板着脸道：“换做是别人我也如此。”

那人忍笑：“我们也没说换了别人你不会如此啊。”

安平看着他的冷脸越发不自在，笑了笑跑开了，去寻带自己的师傅取经去。既然来了，自然不能让人看轻。

在一个男人堆还是整天处理刑罚的地方，几个姑娘的出现简直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虽然上头有意让他们少接触，但午时去官舍用饭还是能瞧见她们聚在一桌，最为亮眼的，章谏之觉得，还是安平。丝毫也不矫揉做作，每次见了都是笑挂脸上。

入冬的天冷的十分快，绸缎庄那里来了裁缝，要来量寒冬穿的官服尺寸。安平去的晚了，排在后头，看着站在面前那高瘦的人，伸手戳了戳他的脊梁骨，随即就见他拧眉转身，真是……好大一盆冷面。

安平笑笑：“章主事，听说你快升官了。”

章谏之忍不住斜视她，果然……安平忍笑：“升郎中哦……以后要改口叫你章郎……咳，中了。”

章谏之默了片刻说道：“升任后……会外调。”

安平愣了愣：“嗯？外调的意思是……不在京城了？”

“是。”

安平“哦”了一声，又问：“外派到哪儿去……”

章谏之摇头：“不知。只是……”

等了一会不见他说，安平蹙眉：“只是什么？”

章谏之说道：“爹娘想我先成亲罢了。”

安平忍不住问道：“于是你瞧上哪家姑娘了？”

章谏之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角，背身回去，不答。

安平真想把他拽过来，可后头有人，不好动手。等放衙了，整理完内务夜已有些晚了。出了大门不久，就见前头站了个人，往自己这看来。她抿了抿嘴，不走了。等了一会，章谏之走了过来。还没走到近处就停了下来。

两人默了一会，秋风刮来，安平抖了抖：“章谏之，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回家了。”

“等会。”他顿了许久，才道，“我……我寻媒人去你家……如何？”

安平心浮上半空，摇头：“我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啊……大概是嫁了人，肯定要相夫教子，我……我不想那么快。”安平看着他，“我羡慕我三姐，也羡慕我四姐，但做不到像三姐那样潇洒，也做不到四姐那样安心居在一处。所以我想前两年像三姐，后两年像四姐。”

安平说完，想离开，这话说出来，怕要错过一个好男子了。她还……挺喜欢这块木头这盆冷面的。侧身走过，章谏之转身说道：“那定亲吧。”

她顿了步子，他又说道：“先摆定亲宴，约摸等两年我就回京，那个时候……我们成亲。”

安平的心扑通跳着，避开他的灼灼目光，板着脸道：“唔，这些话跟我说有什么用，找、找媒婆呀。”

说罢，快步走了，走了十几步又回身：“记得找媒婆！”

蓦地，她好像……看见那盆万年冷面露了笑意，暖如朝阳……

腊月，小年，今年的寒冬早早就下了雪。

安然早早起身，向赵氏请安回来，与她说了今日回娘家过小年。赵氏也允了。小年在娘家过，团年在夫家，她也不是这么不通情达理的人。

宋祁已经穿戴好，又去隔壁房里抱了栗儿放在膝上逗玩。等安然回来，见她进屋，手里却没抱暖炉，便拿了给她：“别冷着。”

安然笑道：“哪里有这么矜贵。”末了她笑道，“是心疼我呢，还是心疼我肚子的这个呢。”

宋祁笑笑：“都心疼。”

安然摸摸肚子，只是刚诊断出有身孕了，还没隆起，拉了他的手笑道：“这回生女儿吧。”

宋祁笑道：“都行。”

一旁的春桃抿笑接话：“反正呀，还会再生的，就算第二胎还是个男孩儿，第三胎第四胎总会有个女孩。”

安然笑笑看她：“嘴皮子真是越发皮了，再不让你抱栗儿，免得将你的嘴皮子全学了去。”

春桃连声求饶，喜的栗儿也在笑。

两人回到李家，家里内外已经打扫干净，清妍正抓着团团的手教他走路。见了他们便笑道：“团团，你姑父姑姑来啦，快叫人。”

团团转了转眼眸，嘴里“姑姑”的叫着，安然笑道：“这是咕咕呢，还是姑姑呢。”

清妍轻哼：“这约摸是他叫的最顺口的了，你倒还不知足呢。”

安然笑笑，将他抱起，眼眸便亮了：“团团重了许多呢。”

李瑾轩刚好走进大堂，听言笑道：“还不是清妍怕他冷了，添了好几件厚实的衣裳。”

清妍笑道：“你这当爹的真当孩子是铁打的呀。”又看向栗儿，将他抱了过来，“瞧瞧，栗儿也穿这么多，你们大男人不懂。”

安然也笑道：“他们大男人哪里会比做娘的细心。”

李瑾轩和宋祁相觑一眼，唯有苦笑，反正在媳妇面前，能舌战群雄也没用。

快到午时，安平也回来了，见了兄妹里最小的妹妹，安然只觉她的柳眉间也有了几分英气。前两个月知她与太常寺卿家的四公子订了亲，也觉这亲事不错，重要的是她喜欢。每每提起那章公子，便见她脸红，还拧着脾气说才不喜欢才不喜欢，依旧惹的一家人欢笑。

酒席摆上，李仲扬刚提筷，便有下人过来，说道：“三小姐回来了。”

沈氏一瞬间以为是安宁，待瞧见那进来的人，十分诧异：“三妹。”

众人听言，纷纷起身去看，那可不就是李心容。

李心容怀抱婴孩，对众人笑笑：“我回来了。”

看着热闹的一大家子人，李心容忽然觉得，日落黄昏，倦鸟归林这话，说的一点也不错。

121、浮华落定安然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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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浮华落定安然一世

安然都快忘了有多久没见这姑姑了,跑上前去迎她,却见她怀里抱了个尚在襁褓的婴儿,不由愣了片刻,隐约猜出这是她所生，若要抱养,也不至于等到如今吧。一瞬间不知为何怕别人问起，先开了口：“姑姑,这孩子是谁家的，真好看。”

李心容心下了然，笑道：“路上捡的,看着可爱，就抱回来了。”

这孩子是她的骨肉，贺奉年的孩子,她不愿与家人说，确实是顾及他的身份。没有承认是他的母亲，不是不爱这婴孩，只是若说了，自己扣上个不知廉耻的罪名就罢了，反正她也不在乎，就是不想让整个李家因她这姑姑而受到外人指责。

沈氏也已出来，招手让嬷嬷抱了孩子进屋别冻着，这孩子的来历她不敢问，也不想问，拉了李心容的手进去，笑道：“饭菜刚摆上，快来。”

李心容随她进去，屋里大桌上围坐着的都是自己的亲人，分外暖心。又瞧见梅落，也是抱着个似乎刚足月的孩子，却不见四弟李悠扬，也已了然，满腔的可惜。

众人起身挪紧了位置，再添一个人，便有些窄了，只是贴的近了，更有热闹气氛。

李瑾良看着兄长妹妹都有了孩子，十分羡慕，不过再过五个月，他也要做爹了。看了看妻子和柏树隆起的肚子，顿时高兴，还是做两个孩子的爹。

早几个月周姨娘见他们兄妹几个都做爹的做爹，做娘的做娘，偏自己的亲生儿子没动静，夜里都睡不好。可没想到，一下子就听见儿媳有了身孕，柏树也怀上了。原本是愁的睡不着，如今是喜的睡不着了。每日面上都是笑意满满，又因年纪上来了，年轻时的刻薄神色也因面庞的圆润而削减了许多。

再看最让她忧心的安素，正瞧见她和骆言相对而笑的娇羞模样，心上石头也放下了。或许骆言当真是个好夫君。不过……她抿了抿唇，要是他胆敢欺负素素，她提刀追个十里也要为女儿讨回公道的。

还没吃饭，软软扯了嗓子嚎起来，似乎是连锁反应，她这一开嗓，其他孩子也闹了起来，做娘的赶紧哄孩子，好好的一顿小年夜饭，就在孩子的哭闹声里过了大半。

李仲扬也抱了个孙儿过来，难得的耐着性子轻哄。

安然好不容易哄睡了栗儿，看着以前丰神俊朗的父亲，如今已然是个慈祥的祖父模样，温婉娴静的母亲面庞也添了细纹。原来不知不觉，她已来这里很久了。可惜三姐不在，否则约摸会生出更多感慨。

让宋嬷嬷和一众仆妇将孩子全都带到房里去睡，大人这才吃上饭。

酒过三巡，相互说了许多敬酒的话。沈氏也没拦着他们，这日子以酒助兴，也好。

吃过饭，一家人便在关了大门的大堂里点了炉火，围坐一块嗑瓜子吃糕点说一家人说的贴心话。沈氏寻了空叮嘱几个儿女，为人父的要以身作则，为j□j的要以和为贵，一时说了半个时辰却浑然不知，等回过神来，才笑笑，懊恼：“我倒成了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了。”又看向李仲扬，“二爷倒也不提醒，大家都听的烦了罢。”

李仲扬笑笑：“满堂无人生困意，也未听见哈欠连天，怎会烦。”

清妍笑道：“娘说的很好呀，哪里会烦。”

众人纷纷点头说是，安平蓦地说道：“连我都没听困，大家肯定没。”

反应快的早就扑哧笑了，随后都笑了起来。舍得了面子打趣自己逗大家开心的，也唯有安平了。这一说便惹了清妍问她：“小妹，你那位‘蟑螂’大人何时回来呀？”

安平初入朝廷，隔三差五便气冲冲的说“那只獐子那只獐子”，后来快订亲又改口“那只蟑螂那只蟑螂”，沈氏说了好几回才改了回来，唤他的字。可没想到清妍一说，众人也想起她曾“控诉”的跳脚模样，登时又笑开了。

安平哼声，身子微偏凑近了烤炉：“不和你们说，都打趣我。”

沈氏笑道：“姑娘家的面皮薄，这事就别说了。”

李心容笑道：“许久不曾回来，家里变化倒大了。最顽皮的安平竟也许了人家，果真白驹过隙，快得很。”

这一说，李仲扬也生了感慨：“可惜大哥和四弟……”

气氛微微沉重，倒是梅落先开了口，一如既往的平静：“李爷曾说，人活一世，只求安好，缅怀过往，只会徒增烦恼罢了。”

李心容赞赏她的豁达，笑道：“大哥和四弟虽已走，但我仍觉得，他们所爱的人活的好，才是九泉之下他们最大的期盼。”

安然蓦地想起那句在现世已经被用的十分俗气，听着都觉得雷人的话，可如今说起，却似乎很是符合，点头道：“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嘛。”

话落，旁人觉得这话有礼，可李心容当即竖了耳朵，看向她这外甥女。微屏了气，这是……他乡遇故知的节奏？

安然没有察觉李心容在看自己，烤着暖暖的炉子和家人说话。

聊至夜深，虽是意犹未尽，沈氏也想多聚聚，难得这么齐人。安素没有公公婆婆又有骆言陪伴倒无妨，只是要顾及安然那，宋家那么一大家子，可都瞧着呢。便先送他们出门，等过年后得了空，也能长聊。

宋祁和安然的马车刚出了巷子，马夫似听见有人喊声，停车下来，偏转了头，见个白影子在雪地上跑来。宋祁撩开帘子看去，意外道：“三姑姑。”

安然听言，裹紧了栗儿出来，可不就是李心容。

李心容跑到前头，还微喘着气，笑道：“安然，约摸过两日姑姑又要走了，不知何时回来。有句话想和你说。”

自小就知道这姑姑的脾气，她说走，又得是很长的时日吧。安然急忙问道：“姑姑去哪里？”

李心容淡笑：“带着女儿走南闯北，总之不留在京城被东厂的人盯上就好。”

安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李心容又道：“你若要找安宁，去小周山寻山脚的农户吧。如有事，也好有个照应。”

“姑姑……”见她要走，安然抱着栗儿不好伸手拦她。李心容走的又快，一会就离的远了，只留给安然一抹从容淡定的笑颜。

宋祁怕安然冷着，将她轻塞回车里，盖上厚实毛毯，说道：“三姑姑真是个有趣的人。”

安然越想越不对，终于是寻了个词，蓦地问宋祁：“朝廷有东厂么？”

宋祁微拧了眉，淡笑：“那是什么？”

安然屏了气息，诧异的不能说话，搜寻脑子里的印象，确定她在这个世界读过的史书中，没有一个朝代提及东厂的。在中国历史中，东厂是明朝的特产，直接效命皇帝。如果说……三姑姑知道东厂，而她隐约知晓姑姑和先皇有牵连，那就根本不可能是胡掐的词。而是在告诉她两个讯息“若是长留只怕会被朝廷鹰犬察觉；我与你一样，都是现世人。”

她喜的心直跳，没想到除了安宁，竟还遇到另一个“故知”，而且还早就“认识”了这么久，可两人竟都没察觉？努力回想，该不会是方才在大堂上她说的那名句？特地来告诉她安宁在何处，那也就代表，她也知道安宁也来自现世吧。

宋祁见她一愣一愣，可被吓着了，握了她的手，满目担忧：“可是冻着了？”

安然哪里是被冻着了，简直就是心里乐得开花了，笑道：“没，好着呢。”

宋祁微微摇头笑了笑，他这妻子，心思多着呢，自个也能乐的这般高兴。轻软的手握在掌中，看着她笑，便也是种享受。安然见他看的专注，目光轻柔，柔的几乎能化了心，倚在他肩上道：“我初嫁你时，心情很是复杂。和你回京时，也有许多担忧。可后来发现，无论是生在李家的我，还是做了宋家人的我，你们都将我护的很好。好的感受不到风浪，顺心顺意。”

安然只觉，与其说她是故事的参与者，倒不如说是故事的旁观者。看着李家大起大落又重归荣华，她想为家中做一些贡献，可最后发现自己的是那样渺小无力。虽然母亲夸赞她已经做的很好，甚至为让她摆字画赚钱而后悔，但她仍觉做的不够。后来嫁了宋祁，又发现风雨再大，也有他扛起遮挡。等她蓦然察觉，却发现宋祁已将全部难题都解决了。

宋祁轻揽着她，看了看酣睡的栗儿，说道：“你顺心顺意，便是岳父岳母最期盼见到的。”末了又揽紧她，低哑着嗓音，说着极少说的缠绵话语，“惟愿伊人笑，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安然眼眸微湿，心中甚是开心的笑了笑，明眸更湿：“嗯。”

依偎在所爱之人的肩上，怀中抱着两人的孩子，安然只觉……她这一生，当真是应了名字——安然一世。

做姑娘时是爹娘在努力呵护，她永世感恩。嫁为人妇，是宋祁为她遮风挡雨。

遇他，是两人缘分，也是她之幸。

毯子下紧握的手，当真是可以一世不分开了。

马车轻轻起伏前行，慢行在腊月寒冬下，压的积雪消融。

漫天飘起银白，纷纷扬扬洒落皇城。翌日，又是一个满城霜白，瑞雪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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