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无德》全集

作者：酒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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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

大齐熙和二年八月初九，忌出行，宜嫁娶。

这一天不愧是钦天监千挑万选的黄道吉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就连秋老虎都温柔了许多，仿佛暴躁的河东狮突然散去功力，拾起娇羞。

临近紫禁城的长宁街尽头，缓缓行来一队仪仗，吹吹打打，喜庆非常，看着像是一队迎亲的队伍。不过与平常人家不同的是，队伍中没有红色的喜轿，却有一顶十六人抬的杏黄色礼舆。礼舆的帷幔上用金线绣着凤凰，舆顶垂下金黄色流苏，四角探出金色龙首，龙首含着五彩八宝珠串，随风轻摇，与帷幔上的金凤、舆骨上雕的金龙交相辉映，赫赫煌煌，晃得人眼睛都疼。

能有资格乘这种东西出嫁的，怕也只有皇后了。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个个伸长脖子向队伍看，不时发出阵阵惊叹声，比看庙会还要热闹——庙会年年有，但是皇帝大婚，恐怕这辈子也就见识这一遭了，能不好好看看吗。

迎亲队伍里虽然人多，又要演奏音乐，却丝毫不乱，井然有序地前进着，其中四个长相讨喜的小太监专门负责向人群抛洒糖块和铜钱，用大麻袋装的糖和钱已经下去了小一半儿，随着小太监扬起的胳膊，人群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骚动。

队伍快要行至叶府时，远远地便看到叶府大门口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人，领头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恭谨，眸子精亮有神。

“那可不就是叶阁老。”人群中有人眼尖，一眼便认出老人的身份。

“叶阁老是谁呀？”一个稚嫩的童音问。

“叶阁老是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两代帝师，三朝元老！”随着几重身份被道出，说话者的语气也跟着上扬。虽然和叶阁老不熟，但这无碍于他说此话时的骄傲。

周围人也因这句话而发出一阵令说话人满意的赞叹。虽然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但每次听到人说，总要忍不住尊崇一番，就好比在大街上看到耍把式卖艺的，虽见过多次，也还要驻足观看一会儿。

“今日出嫁的这位姑娘，便是叶阁老的嫡亲孙女，闺名叶蓁蓁，年方十七岁。叶阁老有三个孙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可谓爱如珍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一个人说道。

“敢随意称道皇后娘娘名讳，不怕被捉住打板子？”听者玩笑道。

“我听说，这门亲可是三年前就定下了。”

“那为何今日才大婚？”

“三年前先帝爷驾崩，今上纯孝，说一定要为先帝爷守满孝才能成亲。”

“爹爹，皇上要娶叶阁老的孙子，那他以后岂不是都要管叶阁老叫‘爷爷’了？”稚嫩的童音再次发问。

这次没人回答他，他爹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

小太监一扬手，铜板哗啦啦下雨似地落下。几人顾不上聊天，蹲下身卖命地捡起钱来。

***

叶府今日大喜，处处贴了红喜字，挂了红花红绸，人人脸上都带了几分喜色，唯独一人除外。

叶蓁蓁木着脸看着镜中的自己。那镜子是花大价钱从佛郎机人手里买来的，光滑明亮，能照得人纤毫毕现，叶蓁蓁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长这样。

鸭蛋脸面，朱唇皓齿，鼻梁小巧高挺，衬得五官格外深刻有神；一双丹凤眼，黑白分明，顾盼神飞，眼角微微上挑，不笑时会透出一股威严；修长上挑的双眉与眼睛相得益彰，只是此时眉头微微隆起，似是满心不悦。

妆容虽然隆重，配叶蓁蓁精致而大气的五官，倒也相称得紧，让人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敬畏感，就是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喜欢这种口味的了。

喜娘最后为叶蓁蓁拉了拉衣角，整了整凤冠，确定一切无误之后，便扶起她，“小姐，圣使快到了，请您先领受册封。”

叶蓁蓁没答话，依言由她领着。

眼睁睁地看着叶蓁蓁跪受了皇后的金册和宝印，喜娘暗暗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木已成舟，这下小姐不管多不愿意，也是实实在在的皇后娘娘了。说也奇怪，别人当皇后那是天大的荣光，想求也得先修几辈子福分，怎么到自家小姐这里就是一万个不乐意呢。亏得小姐在太老爷面前最是乖巧伶俐，哄得太老爷几乎无日不开怀，可是因为这件事，祖孙两个闹了好几场，总也不能消停，老爷和三位少爷轮番上阵当和事老，也不顶用。幸亏小的斗不过老的，小姐到最后不还是服软了。

领受册印后不消片刻，便是吉时。叶蓁蓁被扶上那金光闪闪的礼舆之后，迎亲队伍重新启程，回去时多了一串长长的尾巴，那都是叶蓁蓁的嫁妆，流水一般往外抬，足足铺满整条长宁街，观者无不咋舌。

不管当事人乐不乐意，叶阁老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的宝贝孙女嫁得风光无比。

叶蓁蓁坐在礼舆中，心中回想着爷爷对她的最高指示：不能被废后。

她揉了揉被凤冠压得酸疼的脖子，心想爷爷您真是太了解我了。

可是既然您如此了解我，又何必非要把我推进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呢。

想想自己那未来的夫婿，叶蓁蓁更觉头疼。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皇帝都不是叶蓁蓁理想夫婿的候选人。

大齐朝的女子地位比之前代要高出不少，女子在择婿方面有一定自由。叶蓁蓁是名门之后，爷爷是三朝元老，还是皇帝的老师，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她的父亲在吏部供职，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也会入阁。因此，除了公主，这天下只怕没别的女孩儿比叶蓁蓁的出身更尊贵了。有这样一个娘家撑腰，叶蓁蓁想挑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只不过不管她挑上谁，也绝对不会是皇帝。她被人宠惯了，到了夫家也能被宠着惯着那是最好不过，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夫君不能讨小老婆。以上，皇帝都做不到。

更何况那皇帝自从登基之后便看他叶家不顺眼。一个是权倾天下的老臣，一个是野心勃勃的新帝，朝堂上权力相争暗流涌动，皇帝现在根基未稳动不了叶家，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动叶家。别看她现在如鲜花着锦风光无比，等皇帝和叶家算账的时候，八成会首先拿她这个皇后开刀。

越想越觉得自己前景渺茫，叶蓁蓁只好停下思绪，扶着下巴打瞌睡。早上天不亮就被拎起来捯饬，这一身衣冠复杂又沉重，搞得她疲惫不堪，现在也确实困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坤宁宫，其间似乎在乾清门停了一下，但她没醒。被人扶进卧房时她还迷迷瞪瞪的。

所以纪无咎一走进卧房时就看到叶蓁蓁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纪无咎本来就阴沉的脸色又黑了几分。这种仪态，怎配做皇后。叶修名那老家伙还真拿得出手。

打完哈欠，叶蓁蓁看到了纪无咎。她慢吞吞地起身，给他行了个礼，“参见皇上。”

“皇后免礼。”虽然厌恶都快爬到脸上来了，但是该说的场面话还是得说。说完这些，纪无咎坐下来。

烫金龙凤呈祥红烛的火苗轻轻跳动着，映着二人的脸庞，一个如美玉，一个如娇花，真好一对璧人。

这对璧人四目相对，又双双别过脸去，相看两相厌。

叶蓁蓁给自己倒了杯酒。据说洞房会很疼，所以她打算多喝点酒麻醉自己，最好是醉得神志不清，那样大概就不会感觉到疼了。

可是她刚喝了一口，就发现纪无咎在盯着她看。叶蓁蓁有点不好意思，“你喝吗？”她放下酒杯，执起酒壶想给他也满上。她心想，刚才是她太着急了，应该先给皇上倒酒的。只是因为看他不顺眼，便给忽略了。

然而纪无咎制止了她的动作。他端起她喝过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叶蓁蓁终于想起来她真正忽略了什么，合卺酒！新婚之夜夫妻之间要喝合卺酒，这件事喜娘叮嘱过她，但是成亲的过程太过繁琐，所以她遗漏一二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纪无咎喝完这杯酒，便把自己的酒杯满上，先自己喝一口，又递给叶蓁蓁。

叶蓁蓁不情不愿地接过来，一脸嫌弃地干掉。

纪无咎冷哼。

喝完合卺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比较尴尬了。纪无咎硬着头皮把叶蓁蓁抱上床，一番宽衣解带。但是在叶蓁蓁“你这个无耻色狼登徒子”这种目光的逼视下，他也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

“闭上眼睛。”纪无咎命令道。

紧闭双眼视死如归的表情依然让他提不起什么胃口。

好在叶蓁蓁长得够漂亮，闭上眼睛之后平时的威风荡然无存，倒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而且……身材也好，手感也好……

于是纪无咎终于有了点感觉。

至此，这场欢爱还勉强算得上和谐。

然而接下来，叶蓁蓁突然感觉身下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脑子来不及想，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抬脚就踹向施加痛苦的那个人。

嘭！

纪无咎坐在地上，脸上□尚未退却，目光中难得一见地带了点迷茫。

其实纪无咎自幼由名师指导，文武双全，若是平时，被叶蓁蓁这种身手的人袭击，完全可以轻轻松松躲过去，只是他方才正专心致志地做那种事……

“放肆！”纪无咎很快反应过来，沉着脸看向叶蓁蓁。饶是他装面瘫装习惯了，此时也无法完全抑制怒气，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步能喷出火来。

叶蓁蓁跪在床上，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臣妾一时鲁莽，无意冒犯龙体，请皇上责罚！”

责罚，怎么责罚？这种罪名可大可小，单看皇帝的态度。可是大婚第一天就重罚皇后，那就相当于直接抽叶修名的脸——他确实很想抽，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更何况，新婚之夜妻子把丈夫踹下床，这种事情闹大了，当丈夫的脸上难道很有光么……

所以纪无咎看向叶蓁蓁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纠结。

这时，外间一声谨慎的“皇上”，把帝后二人从诡异的气氛中解救出来。

说话的是纪无咎的贴身大太监冯有德，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服侍他，跟了他有十几年了。

“什么事。”

“皇上，方才露华宫的太监来禀报，丽妃娘娘不慎跌倒，伤情严重。”

纪无咎长长地呼了口气，堵在胸口的恶气终于散了些，“摆驾露华宫。”

“遵旨。”

纪无咎走到卧房门口，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叶蓁蓁，发现她正捂着嘴巴，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开新文了，我会努力填坑的。

进来的都按个爪呗~\(≧▽≦)/~

☆、丽妃

大婚第二日，叶蓁蓁依然有许多事情要忙，又要祭拜列祖列宗，又要拜见太后，完了还要领着后宫嫔妃给皇帝叩头行礼……等她再次回到坤宁宫时，累得肩膀都有些酸了，下身还隐隐作痛，总之很不舒服。

宫女素月轻轻地给她捶着肩，另一个宫女素风捧上一盏茶，叶蓁蓁喝了一口。

素月和素风都是她的陪嫁丫鬟，在她未出阁时便跟着她贴身服侍。素月行事谨慎周密，素风则聪明机巧，素有急智。

“娘娘，皇上昨日歇在了露华宫。”素月说道。

“嗯。”叶蓁蓁答应着，不置可否。

素风撇撇嘴，“那个丽妃好大的胆子，不过仗着皇上的几分宠，竟然挑衅娘娘您，真是自不量力。”

“哦。”

见自家娘娘这个不争气的样子，素风有些着急，“娘娘，您可不能就这样任人欺负了去呀。”

素月叹了口气，“为今之计最重要的是留住皇上。丽妃敢如此嚣张，不也是因为盛宠吗。娘娘您……”

叶蓁蓁摇头道，“丽妃敢如此嚣张，是因为她爹爹苏将军此时正坐镇敦煌，抗击西域诸夷。”

盛宠？笑话。纪无咎若真的宠爱她，就不会放任她在后宫之中四处树敌。她现在的小辫子越多，她爹以后就会越听话。现如今西域那边不太平，已经臣服的地方也被挑拨得人心浮动。边境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虽然苏将军不是什么名将，但才能还算出众，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能好好安抚自然要好好安抚，还有什么能比他女儿的隆宠能更好地安抚一个大臣呢。

素风似乎对这个理由有点难以接受，“那皇上……”

“皇上这也算是卖身救国了，说来令本宫好生钦佩。”叶蓁蓁说道。

她这一句话，把另外两人都逗得笑个不停。素月不知不觉停下动作，扶着叶蓁蓁的肩膀，边笑边说道：“皇后娘娘啊皇后娘娘，您怎么还像以前一样呢，可不能了。这样的话您以后千万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若是传到皇上那里，怕是要给您安个大不敬的罪名！”

叶蓁蓁心想，那又怎样，我昨天已经大大不敬了。

歇了一下，便有各宫妃嫔前来正式拜见皇后了，以后她们也要每天来向皇后请安，然后由皇后领着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纪无咎今年不过二十岁，所以他的妃嫔数量并不算多，高位分的就更少了，妃以上的只有正二品的丽妃和贤妃。丽妃是苏将军的庶女，原本是东宫才人，纪无咎登基之后她一步步升到现如今的品级。贤妃则是户部尚书方秀清之嫡女，昨日和叶蓁蓁一同入宫。按照祖制，皇帝大婚、册封皇后的同时，要册封一到两名妃子，这一两名妃子可以是由后宫嫔妃直接晋位，也可以是从宫外抬进皇宫。贤妃属于后者。

妃位以下的，从二品的嫔三个，分别是庄嫔、惠嫔和僖嫔；正三品婕妤三人，正四品昭仪两人，正五品美人及其以下若干人。

这些妃嫔，美得各有千秋，让人目不暇接。看来纪无咎的口味很多样。

叶蓁蓁面无表情，凤眼微微一眯，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很平凡的一个动作，却带着天然的贵气和威严，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得肃然。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丽妃身上。她其实不想找茬，但这位丽妃今天来晚了，叶蓁蓁觉得自己应该给她个解释的机会。

果然，丽妃开始解释了，“臣妾身体不适，故此来迟，怠慢了皇后娘娘，请娘娘责罚。”

叶蓁蓁敷衍道，“丽妃不必拘谨，都是为了伺候皇上，何来罪责。”

丽妃从叶蓁蓁脸上看不到半点失落抑或愤怒，心下有些诧异。

“娘娘说的是，”比较受宠的僖嫔掩口娇笑，美目一转，看向丽妃，“妹妹听闻昨日姐姐不慎跌倒，现下可好一些了？”

“昨日皇上已经叫御医为本宫仔细看过，并无什么大碍，有劳妹妹挂念。”丽妃笑道。

“姐姐伤着了，不急着请太医，倒先去禀报皇上，行事可真是谨慎。”僖嫔说着，余光瞟向座上的皇后，发现她垂着眼睛，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其他众妃嫔乐意看着僖嫔当众挑拨皇后与丽妃，并不插话。皇后进宫之前，丽妃在后宫之中横着走，鲜少有人敢得罪她，现下更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也就只有僖嫔胆子大些，急急忙忙地站出来表明立场，一方面刺一刺丽妃的嚣张气焰，一方面也有向皇后娘娘请忠自荐的意思，怎奈皇后娘娘似乎并不打算接招，只顾自己看戏。

僖嫔顿时有些讪讪，面上还要强撑。这时，一向唯丽妃马首是瞻的庄嫔开口道：“僖嫔姐姐有所不知，皇上特特儿地吩咐了露华宫一干太监宫女，丽妃娘娘有事，一定要立即禀报。当时妹妹也在场，故此知晓。想必昨晚露华宫的太监也是缘此圣意难违，一时没多想，便先行禀告了皇上。至于皇上比太医到得还早，一则露华宫与坤宁宫相近，二则也是皇上心内惦念丽妃姐姐伤势，所以急急地赶了过去。”

“好一张巧嘴。”叶蓁蓁点评道，面上表情充满钦佩，似乎这才是她关注的重点。

“……”庄嫔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这算是夸奖还是讽刺，她自诩聪明，现下却也摸不准这个皇后的脉了。

丽妃眉目舒展，笑得仿佛花枝轻颤，“正是呢，庄嫔妹妹说得极是。臣妾也不知宫中奴才们竟如此没思量，更不知皇上竟如此关心臣妾。”话里话外不忘揭叶蓁蓁的伤疤。

叶蓁蓁有点不耐烦。她没答话，而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素月极有眼色，立刻捧来早已准备好的东西走到丽妃面前。按照惯例，头天伺候了皇上的妃子，次日皇后都会赏一些东西。

大婚又怎样，皇后又怎样，皇上还不是歇在我那里……想到这里，丽妃得意非常，定睛去看素月手中所捧物事。

几件精美的首饰，看得出皇后出手不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羊脂白玉的……蟾蜍？

蟾蜍拳头般大小，通体雪白，线条雕刻得温润细腻，栩栩如生。因为栩栩如生，所以它背后那些疙疙瘩瘩也就都非常写实地展现出来了，让人看着一阵反胃。蟾蜍的眼睛处镶着两颗红豆大小的红宝石，凝聚着诡异的光芒。

这只蟾蜍稳稳当当地蹲坐在托盘中央，两眼冒着赤光，似是活物一般。丽妃感到自己手臂表面的皮肤轻轻战栗，应该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有一种错觉，仿佛这邪物正在盯着她看，也许下一步就会跳到她的脸上……

丽妃的笑容顿时僵住，“皇后娘娘，这、这是何意？”

叶蓁蓁答道，“丽妃不知道吗，蟾蜍多子，又能聚宝生财，自古便是吉祥喜庆之物，今日将它赏与你，再合适不过。”

按道理说，妃子侍寝之后得到有多子寓意的吉祥物那是再好不过，可是……为什么是癞蛤蟆？难道皇后想说她丽妃生出的孩子都是癞蛤蟆吗？

丽妃实在笑不下去了，事实上她觉得自己现在没有翻白眼已经算是很有教养了。她看着蟾蜍背上那些疙疙瘩瘩的小凸起，面上显出十分为难的神色，“可是如此贵重的宝物，臣妾怎配拥有，还是……”还是留给皇后您自己吧！

叶蓁蓁笑着打断她，“丽妃不必内疚，这种东西本宫有的是，放都没处放。”

丽妃面色又是一变。

虽然面上不好表现出来，但其他人心里也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皇后没处放的东西你丽妃却当作是宝物，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丽妃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吗。更何况，别以为皇上宠你你就真是枝头凤凰了，到皇后这里，人家不照样拿‘放都没处放’的东西打发了你。

丽妃气得直咬牙，花容月貌此时看起来略显狰狞。她站起身，声音微微颤抖，“谢皇后娘娘恩典。”

***

御书房内。

“噗——”

听了下面跪着的太监小心翼翼的禀报，纪无咎一个没忍住，刚喝进口内的茶竟然喷了出来。褐色的液体斑斑点点地淋到桌上摊开的奏章上，奏章的内容是某言官就“皇上昨晚应该睡哪个女人”这种问题作出的一番亲切探讨。

“她真是这么说的？”纪无咎淡定地接过冯有德捧上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回皇上，奴才万死也不敢欺瞒皇上！”小太监被纪无咎的反应吓得不轻，身体轻微地抖动着。何况他方才所报内容，实在很扫皇上的颜面，他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朕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以后行事小心些，不要被皇后发现。”

“为皇上分忧是奴才的本分，奴才一定不辱使命。”

“行了，都下去吧。”

因为纪无咎说的是“都”下去吧，所以冯有德很识相地也退了出去，出去的时候不忘小心翼翼地关好门。他刚把门关严，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瓷器撞在地上的猛烈脆响。

看样子皇上气得不清，冯有德摇了摇头。

书房内，纪无咎气得直乐。敢说朕“卖身救国”？还“好生钦佩”？这女人真是……真是……

纪无咎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叶蓁蓁的此种行径，看样子她已经超越了正常人的认知。末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真是找死！”

从昨晚两人第一次相见开始，叶蓁蓁就一直给他找不痛快，想到昨天她喝合卺酒时那一脸的嫌弃，纪无咎的胸口顿时又堵上一口气。他是皇帝，他想嫌弃哪个女人就嫌弃哪个女人，可是现在竟然有女人敢嫌弃他。

果然姓叶的个个都欠收拾。

作者有话要说：

☆、欺君

虽然纪无咎不愿承认，但某种程度上来说叶蓁蓁确实真相了。然而，皇帝的自尊不允许纪无咎承认自己为了边关稳定而出卖肉体，所以他自动无视了一部分现实。

但是现实很快就找上门来了。

丽妃站在御书房门外，身后的宫女捧着个红漆描金托盘，托盘上有个斗彩缠枝莲纹盖碗，

冯有德弯着腰，恭敬说道：“娘娘，皇上正在批奏章，您把东西交给奴才吧。”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丽妃怎肯就此离去。她今天本来是去找皇后耀武扬威的，谁知道却在坤宁宫吃了大亏，出来的时候还被僖嫔那个贱人奚落，这口气她如何忍得下去，因此便想来皇帝这里告上一状。

“这参汤是本宫亲自煮的，皇上为国事操劳，本宫自当尽心服侍。公公费心，本宫自己送进去就好。”

冯有德含蓄地暗示了几句，奈何这丽妃也不知是真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偏要进去。冯有德也不好直接说皇上今天心情不好，正僵持着，书房内传来清冷的声音：“何人在门外喧哗？”

“回皇上……”

“皇上，臣妾为您煮了碗参汤，这就端给您。”

“冯有德，让丽妃进来。”

丽妃接过宫女手中的托盘，骄傲地看了一眼冯有德，转而款款地走进书房。冯有德乖乖低下头，不再说话。

纪无咎看着巧笑倩兮的美人走进来，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天然风致，一颦一笑都透着一股风流多情。

其实就算没有苏将军的因素，丽妃单单凭借美貌，也是有做宠妃的资本的。

更何况她很懂得讨好纪无咎。

若是平时纪无咎心情欠佳，看到这样的丽妃，大概会面色稍霁，只是今日他心内总是团着个疙瘩，看到她时，那疙瘩又大了一圈。

丽妃将参汤捧到纪无咎面前，舀了一小勺，“皇上，您尝尝？”声音娇俏。

纪无咎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脸上并无半分笑意，“爱妃辛苦了。”

“为皇上做这些，臣妾感到很幸福。”丽妃声音柔软，能软到人的骨头里去。

纪无咎握了一下丽妃的手，面上依然淡淡的，“朕知道。”

“更何况，”丽妃顺势坐在纪无咎怀中，双手揽着他的脖子，温顺地靠在他怀中，“皇上日日为国事操劳，才是真的辛苦。皇上，虽然国事重要，可您也要爱惜身体啊。”

字字浓情蜜意，可纪无咎只听到两个字：国事。于是他的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出现四个大字：卖身救国。

“朕还要批奏章，爱妃先回去吧。”纪无咎推开怀中的温软美人。

“……皇上？”丽妃有些愣，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和她的预期效果截然相反。

“对了，爱妃以后不要来御书房了，这里本来就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丽妃慌忙跪下，再抬头时眼中已经泛出泪花，“皇上，臣妾做错了什么，还请皇上明示。”

纪无咎冷冷地看着她，“看来朕确实太过宠你了。”

***

坤宁宫内，叶蓁蓁展开一张图纸，仔细看着。图纸上画的是一把火铳的构造图，叶蓁蓁痴迷地顺着那些线条轻轻划着，目光越来越亮。

素风用镇纸压好图纸的四角，担忧地问道：“娘娘，您不怕丽妃向皇上告状吗？”

叶蓁蓁满不在乎，“告状？我又没做错什么。”

“可是……”

“再说了，”她收起目光，抬头看着素风，“就算她不告状，皇上一样讨厌我。”

“娘娘，您就不着急吗？”

“我急啊，我快急死了，”叶蓁蓁指着图纸，“我要快点把它做出来！”

素月看着她们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外面一声尖细的高喊，“皇上驾到——”话音刚落，纪无咎已经步履生风地走进来。他穿着明黄色常服，胸前和衣角绣着蛟龙乘云，花纹细密繁复；腰间玉带收得略微紧了一些，更衬得肩宽腿长，身材挺拔；通身的气度如芝兰玉树，令满室生光。

叶蓁蓁起身朝他福了福，心下诧异，这皇帝没事儿到坤宁宫来做什么。

纪无咎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的图纸上。他以为叶蓁蓁是在写字或者作画，走近一看，那纸上画的竟是一把鸟嘴铳，各个部分都标好了尺寸，旁边还画着几个零件。这鸟铳本是从海寇处缴获，经大齐的火器匠们加以改造，已经试造了一些装备神机营，过了半年，神机营的提督专门写了份奏章把这东西一通猛夸，所以前不久他又下旨命工部军器司加造了一批。

纪无咎眯了眯眼睛，“这张图纸皇后是从何得来。”

“捡的。”

“哦？在哪里？”

“御花园。”

“皇后的意思是，有工部官员携鸟铳构造图闯入御花园，并将构造图遗失于此？”

“……”叶蓁蓁禁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我的意思是，您胡说八道的本领比我高多了。

纪无咎点了点头，煞有介事，“既然皇后如此说，那么料想也不会错。工部那群废物也确实该整肃了。朕这就下旨严办。”

“皇上！”叶蓁蓁慌忙跪下，“此事和工部没关系，跟我二哥也没关系。”她二哥是工部侍郎，纪无咎若借此对工部进行整治，她二哥无论如何都会受牵连。

纪无咎居高临下地看着叶蓁蓁，她的臣服令他满意，他横眉冷哼，“那么这图纸到底从何而来？别告诉朕是你自己画的。”

叶蓁蓁哭丧着脸，“就是我自己画的呀。”

纪无咎目光一闪，又重新拿起那图纸看起来，仔细看才发现，这把鸟铳虽画得有模有样，但笔画稍显生疏，一些细节画得也不准确，一看就是新手所为。但是——

“你是怎么画出来的，从哪里临摹的图？”

“不是临摹的，是我偷了我表哥一把鸟铳，自己拆了一遍，”叶蓁蓁顿了顿，看到纪无咎又微微眯起来的危险眼神，“我后来又偷偷还回去了！”

“表哥？”纪无咎挑眉。他自然知道叶蓁蓁的表哥是谁，大内侍卫统领陆离，三天两头在他面前晃，想无视都难。陆离倒确实会配鸟铳，如此一来叶蓁蓁就把她二哥摘出去了，陆离也不会因此获罪，不管叶蓁蓁说的是不是实话，她都够聪明。

纪无咎却不打算饶过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图纸，“这么说，你确实骗了朕。”

“皇上，臣妾知错了！”叶蓁蓁有点害怕，这欺君的罪名她可担不起。

看着叶蓁蓁的惊惧，纪无咎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念在你是初犯，朕暂且不予计较，先给你记着，以后若是再犯，数罪并罚。”纪无咎心中的小黑本上，叶蓁蓁名字后面又多了一笔，照着这个速度下去，她也许很快就能超过她爷爷了。

“谢皇上。”叶蓁蓁无比真诚地仰望他。

“好了，平身吧。”纪无咎说着，又低头研究起那鸟铳图。

叶蓁蓁坐在他对面，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担心地看着他。他正半低着头，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鼻梁挺直，眉清目朗，额头高阔，是无比尊贵的面相；眼睛不时地眨一下，睫毛长而浓密，随着眼睑抬起又落下，像是蝶儿忽闪着翅膀；面上肌肤如美玉，白皙细腻。

倒好一副皮相。叶蓁蓁撇撇嘴。

“你的图画错了。”纪无咎突然说道。

“什么地方？”叶蓁蓁身体前倾，凝眉看着图纸。胸前的曲线不小心擦到镇纸，把镇纸挤得移开了一寸，她犹自不知。

“……”纪无咎抿了抿嘴，移开眼睛，“很多地方。”

叶蓁蓁有些泄气。这个图她改了很多遍才觉满意，现在以为终于可以动工了，谁知道却还差得远。

纪无咎语气温和，“没关系，朕那里有准确的构造图。”

叶蓁蓁眼睛一亮，“皇上您会给我看？”

纪无咎笑眯眯地答道：“当然不会。”

叶蓁蓁算是明白了，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刺激她的。

看到叶蓁蓁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纪无咎的心情又好了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设定主要参考明代，比如政府机构，后妃品级，生活习惯，等等。由于作者水平有限，偶尔也会有其他朝代的东东乱入。欢迎考据党提出疑问~\(≧▽≦)/~啦啦啦

其实我想写正剧来着，可是写着写着就往恶搞那方面靠，⊙﹏⊙b汗

☆、往事

从坤宁宫出来之后，纪无咎的脸色终于不那么难看了。冯有德心下诧异，昨天万岁爷从坤宁宫走出来的时候那脸色可着实吓人，他还以为皇上很讨厌这位皇后娘娘，今天一看，似乎也做不得准了。

果然男人的心思他不懂啊。冯有德心想。

若冯有德知道皇上之所以开心是因为皇后娘娘很不开心，不知道又要作何感想。

***

晚膳前，冯有德把放着各宫妃子绿头牌的托盘捧过头顶，“皇上，请翻牌子。”

纪无咎的目光在各个牌子上扫了一圈，抬手在写着“苏柔止”的牌子上停顿片刻，最终向右移了几分，翻了“方流月”。

冯有德恭敬地退出去，转身吩咐人去邀月宫传旨，贤妃今日侍寝。

贤妃名字里有个“月”字，又因气质清冷出尘如月华仙子，便被赐了邀月宫主位，这是皇上钦赐，是无上的恩荣，因此便也不觉犯了名讳。

要说这贤妃和纪无咎之间，还另有一段故事。

当年叶阁老主张把自己的孙女嫁给纪无咎，纪无咎找了各种借口推辞不过，后来又用缓兵之计，以为父守孝的名义将婚事拖下去。纪无咎想要自己选个皇后，不指望对方能帮他牵制叶家，也至少能够少受叶修名的控制。彼时方秀清身负雄才大略，乃官场后起之秀，虽不如叶修名那般声势浩大，却也颇有一些人围在他身边。自他入了内阁，和叶修名多处政见不合，叶修名便看他不大顺眼。

纪无咎观察了一段时间，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方秀清的女儿和他应该是天作之合，便有意娶方流月为皇后，于是向方秀清试探了几番。方秀清经常被叶修名穿小鞋，自然也希望这老家伙能早日□掉，因此欢欢喜喜地答应了这场婚事。

可惜有一个人不答应。

叶修名怎么容得下小皇帝和方秀清在自己眼皮底下眉来眼去，当他是死的吗。因此他发动言官天天上奏折，奏折的中心内容就一句话：皇上不娶叶蓁蓁天理不容。

然后他还找了各种宗教从业者给纪无咎和方流月批八字，批出来的结果无非有三种：八字不合；八字很不合；八字非常不合……

一个颇有文采的道士把纪无咎和方流月成婚的严重后果条分缕析地列出来，纠集许多和尚道士以及少量西洋传教士一起签了名，上书给纪无咎。大齐朝言路开放，民间上书并不少，然而由和尚道士传教士联合发起的民间上书，这是第一份。

那血淋淋的陈述看得人心惊肉跳，纪无咎气得直拍桌子，“难道朕娶个妻子还能引来什么天灾异象不成！”

好巧不巧，他说这话的第二天，大同发生大地震，连京城都感觉到大地在摇晃，灾情奏折八百里加急，当天深夜送至京城，次日一早上朝时，纪无咎彻底见识到了大齐言官们的真实战斗力。和叶修名穿一条裤子的就不说了，就差指着纪无咎的鼻子骂他昏君误国了，即便那些刚直不阿不屑于和叶修名走得太近的言官，此时看到事实如此，也渐渐有些动摇，跟着骂了几句。反正不管言官们政见如何分歧，骂皇帝是他们共同的爱好。

纪无咎被骂得只想抄刀子把他们一个个全部都砍死，然而面上还要装作认真听取意见，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最后把脖子一梗，咬牙说道：“所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们的玉皇大帝想来不会在意朕娶谁为妻。朕意已决，众位爱卿不必再劝。退朝吧！”说着不顾朝堂下的叽叽喳喳，拂袖离去。

他说这话的第三天，日食了……

这倒不算巧合，因为日食具体的日期和大致的时间段已经被钦天监推算出来并且呈报过皇帝了。然而虽然他懂这一点，大臣们懂这一点，甚至连叶修名那老匹夫都承认这一点，但是广大的人民群众并不太懂这种神秘的天象，加上那份堪称八字测算案例范本的民间上书被广为传阅，“才华横溢”的老道士也因此一举成名，到处宣扬皇帝娶方流月之后会发生的各种凶险，所以许多平民自动自发地站到了叶修名这一边，坚定不移地指责皇帝一意孤行祸国殃民。套用几百年后政坛流行的一句话，纪无咎的民意支持率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这种效果是连叶修名都不曾预料到的，不过他乐见其成。

在朝野的一片骂声中，纪无咎只得断了娶方流月的念头，乖乖地等着孝期一满就把叶蓁蓁娶进皇宫。

方秀清是个聪明人，他向纪无咎指出：自己女儿就算当不了他的大老婆，当小老婆也是可以的。

而且方流月心思通透，行事谨慎，性格温柔善解人意，长得也很漂亮，这样的女人进了皇宫不受宠那绝对说不过去。再说了，皇帝和他的联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所以一定不会亏待他女儿的。

纪无咎也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所以在娶叶蓁蓁的时候顺便就把方流月给抬进皇宫了。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各方势力都对这个结果表示可以接受。

所以叶蓁蓁认为她的婚事根本就是个悲剧，也就对纪无咎喜欢不起来。至于纪无咎，他完全把叶蓁蓁当叶修名的代表，可以说他有多讨厌叶修名，就有多讨厌叶蓁蓁。

顺着这个思路想，不难推测出纪无咎对方流月是什么态度。

是了，当然喜欢。

用过晚膳，纪无咎批了会儿奏章，才去了邀月宫。贤妃早早等在门口，一袭白衣随晚风轻轻飘扬，墨丝般的长发随意挽起来，由一支白玉冰莲簪固定好，粉黛未施。今夜月光明朗，在柔纱般的月光下，她美目如秋波，肌肤胜霜雪，白衣飘飘，莲步轻移，恍若谪尘仙子，让人移不开眼睛。

纪无咎见识过不少美女，此时定力还在。他走上前去一把握住贤妃的手，只感觉掌间柔荑冰凉如玉。纪无咎笑道，“天凉了，爱妃不必出来迎接，快进去暖一暖身子。”

贤妃粉面含羞，由他拥着走进室内。纪无咎坐下后，又拉着贤妃坐入他怀中，一众宫女太监见状急忙退了出去。

纪无咎和贤妃说了会儿话。这贤妃与丽妃的温柔体贴小意承迎不同，她的体贴来自于通透澄亮的心思。纪无咎说了上句，她便知道该怎样接下句，往往三言两语便让对方感觉心头无比熨帖。纪无咎作为皇帝，他来后宫也不过是为了放松身心，若是有能把他哄得心情舒畅的女子，他倒也不吝惜几句甜言蜜语。

但是贤妃面皮薄，纪无咎三两句亲密无间的话语，便惹得她面色绯红，娇羞不语。纪无咎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因紧张而不断翕动的樱唇，低笑一声，凑近覆了上去。

气氛刚刚好，是该办正事了。

次日一早，冯有德把纪无咎叫起来时，贤妃也醒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伺候，奈何身体实在没力气，不小心又倒回床上。

纪无咎按住她，“你身子不适，还是多歇一歇吧，不必在乎那些虚礼，”想了一想，又道，“今日也别去坤宁宫请安了。”

贤妃感激又饱含深情地望着他，他低头在她眉间亲吻了一下，“朕走了，下了早朝再来看你。”

***

贤妃又睡了片刻，也就起床了，用过早膳，依旧去了坤宁宫。虽然有纪无咎口头上的恩典，但是她行事素来谨慎，不愿授人把柄，何况这样也可以博一个贤德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她到坤宁宫的时候不早也不晚，最后一个到的照例是丽妃。

丽妃刚一落座，僖嫔便笑道：“丽妃姐姐可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倒也不曾听说昨日皇上移驾露华宫啊？”一顿明晃晃的的奚落，几个低位分的妃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慌忙用手帕掩住了嘴。

这人果然有绝活儿。短短两句话，就可以同时激怒皇后和丽妃，又让贤妃对丽妃心生警惕，也许还能使皇后娘娘对贤妃的魅力产生嫉妒心理。

叶蓁蓁无奈叹气，这个僖嫔真是个人才。

丽妃果然不负众望地生气了，她扫了一眼贤妃，冷哼，“皇上不过是想尝尝鲜罢了！”

叶蓁蓁又扶额，这人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先不说贤妃和她同样是正二品，就算宫中随便一个有品级的小主，当众被她这么下面子，肯定也会怀恨在心，指不定什么时候找机会报复呢。深宫中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唯恐树敌太多，这丽妃倒好，总是主动挖掘潜在敌人，她活得是有多寂寞啊。

叶蓁蓁看向贤妃，见她面色如常，只是手指用力地捏着衣角，看来涵养不错。叶蓁蓁点点头，这人到还有点看头。她目光一转，看着丽妃，笑道：“丽妃说得有理。皇上想尝新鲜，也不过是因为有人已经不新鲜了。”

丽妃面色一变，刚要说话，却被庄嫔扯了一下袖子。庄嫔笑着往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皇后娘娘果然真情实性，快人快语。只是这样一来，难免令众位姐妹寒心，曲解了娘娘。”言外之意，你说丽妃不新鲜，那么这宫中除了贤妃之外，大家都不新鲜，你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饶上了。

“新人有新人的处世之法，旧人有旧人的立足之道。要本宫说，这新旧倒也没什么大不了，要紧的是看清楚形势，待对了地方。仗着自己有三两下就着急忙慌地给人打头阵，下场往往不会太好。”叶蓁蓁其实更喜欢看戏，今日积极参与，也是因为觉得丽妃生气很好玩，想跟着气一气她。只是这庄嫔也太不识趣了，非要和她顶。所以说，她讨厌伶牙俐齿的人。

庄嫔还想说话，叶蓁蓁却一挥手，让素月把赏给贤妃的东西端来。

几件精美的首饰以及一个……蟾蜍。

这回是冰种翡翠的，晶莹透亮，雕工那是没的说，触手凉润，闭上眼睛摸的话，倒也能令人喜欢。

贤妃比丽妃淡定多了，道了谢，便命人收起来。因为她表现得很平静，众人看笑话的心思也淡了些。

当天晚上，纪无咎又翻了贤妃的牌子。

于是次日一早，贤妃又从皇后那里收获到蟾蜍一只。

直到这时候，众人才惊觉，叶蓁蓁当初那句“这种东西本宫有的是，放都没处放”也许并非是为了刺激丽妃，而仅仅是一句大实话。

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得到证实。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别和我装沉默了，都出来给我捏脸~

☆、月饼

太后娘娘不太喜欢叶蓁蓁。一般人也许看不出来，但是叶蓁蓁就能感觉到。其实懂些旧事的人猜也能猜到，太后娘娘的娘家许氏一族曾经也是很有些势力的，后来嘛……被叶修名给收拾狠了。

那时候叶修名也并非全是为了自己的权利地位。当时许氏如一株百年巨树，枝繁叶茂。族中多人官居要职，同气连枝，一时在朝堂上形成很大的党派，连先皇行事都要先掂量一下他们的感受。叶修名看不过眼，便联合先皇给这棵大树修剪了一番枝叶。那场争斗，虽然没出人命，却让许氏一族元气大伤，至今还没恢复过来。

而如今的叶氏与曾经的许氏是何等的相似。历史仿佛一个巨大的车轮，它不仅在前进，也在转动，一遍遍重复曾经发生的故事。

所以这些天叶蓁蓁去慈宁宫请安时，太后对她的态度都淡淡的。当然，这种冷淡隐藏在她素日清净寡为的性格中，便让人不易察觉。

不过太后娘娘对贤妃似乎很喜欢，惜字如金的她，倒每每要和贤妃多聊几句句，旁人看在眼里，眼热得紧。

是啊，先得了皇上的宠爱，如今又有太后娘娘的眷顾，这贤妃才进宫几天，已经是炙手可热的人了，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娘娘岂不是要被她欺压到头上去！”素风神色凛然。她忍了半天，才说得如此含蓄，毕竟“被抢了凤印”这类话实在不太吉利。

叶蓁蓁正坐在镜子前让素月帮她卸妆，闻言看了一眼素风，她正在往香炉里添梦甜香，眉头拧在一起，让人看了直想好好给她掰掰。

“要我说，你这性子也该改改了，多大点事儿。”叶蓁蓁笑道。

素风没了脾气，“娘娘，是您受了欺负，怎么倒反过来劝奴婢？”

素月说道：“娘娘，素风的话虽不中听，却也是这个理儿。您也该上上心了。皇上……”

“行了行了，”叶蓁蓁一听这俩字就烦，“好好的怎么又提他。明天是就是中秋了，我想吃莲蓉馅儿的月饼。”

素风还想劝，素月给她递了个眼色，两人只得顺着月饼的话题说下去，把叶蓁蓁哄得高高兴兴地就了寝。

叶蓁蓁睡了后，素月和素风在外间闲聊，声音压得低低的。

“明日便是中秋了，按例，每月初一十五，皇上都会来坤宁宫。咱们可要好好准备，千万不能随着娘娘的性子来了。”

“正是呢，我听说每到这个时节，各宫的娘娘都会亲手做了月饼献给皇上，以表心意。咱们皇后娘娘……”

“可别提做吃的，皇后娘娘的手艺你又不是不清楚。表少爷都说过，吃了她做的东西就只想去死，咱们要是把她做的月饼端给皇上，弄不好就是谋逆的大罪！”

“可是……”

叶蓁蓁此时正躺在床上，眼睛大睁。因白日睡得多了些，所以她现在就有些失眠。她耳力极好，外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下也顿时亮堂起来。

于是次日午膳十分，纪无咎便收到坤宁宫送来的月饼两碟，过来的小太监特特地和冯有德言明这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请皇上一定亲口尝一尝皇后娘娘的一片心意。冯有德暂时摸不准皇后娘娘的路数，便一字不差地如实禀报了纪无咎。

纪无咎有些意外，这个叶蓁蓁，她终于觉悟了吗？

再看那月饼，不过蛋黄大小，小巧可爱，上面印了“花好月圆”“国泰民安”等吉祥话，看起来很讨喜。他对叶蓁蓁的讨厌也就减淡了那么几分，拿起一块，尝了一大口。

然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

小月饼的杀伤力是巨大的，当天晚上家宴时，纪无咎阴郁的心情都没缓过来。说来这也不能怪他，他生下来便是皇室嫡长子，自小锦衣玉食，八岁被立为太子之后，排场就更大了，入口的东西自然也更加谨慎细心，那胃口简直是用金玉堆出来的。可以这么说，他觉得味道一般般的东西，放在普通人那里都能算是人间难得几回尝的珍馐美馔了，那么若是连普通人都觉得难吃到令人绝望的东西呢……

所以纪无咎的嘴巴遭受了自他有记忆以来最惨烈的打击，他一时情绪低沉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此，当晚的家宴，几个后宫妃嫔们打起精神来聊了会子天，看到皇上没什么兴致，也就很快散了。

当晚纪无咎去坤宁宫溜达了一圈便出来了，并未留宿。这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皇上极其不喜欢皇后。

***

贤妃从家宴上回来之后，心内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愁。她站在邀月宫阶前，看着天上那一轮玉盘，若有所思。

月光如一层薄薄的雾气，缭绕不散。四下里很安静，周围有不知名的虫儿在鸣唱，给这秋夜添了几分静谧。

贤妃突然想起她离家时爹爹给她的最高指示：一定要让皇上废后！

废后废后，谈何容易。那叶蓁蓁面上憨直，内里却冰雪聪明，又行事无常，让人琢磨不透。

而且，自她收到第二个蟾蜍之后，皇上有好几日不曾翻过她的牌子了。

想到这里，贤妃不自觉叹了口气。

“娘娘，可是想家了？”宫女秋枫问道。

“这种话莫要让本宫听到第二遍。一入宫门，这皇宫便是本宫的家。”

纪无咎在外面听到此话，甚是满意。这民间有句话说得好，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贤妃单独来看，也许只让人觉得是一个漂亮的、善解人意的聪明女子，可是和叶蓁蓁放在一起，高下立判。纪无咎发现，有叶蓁蓁的衬托，他后宫的女子都显得美好起来。

他笑呵呵地走进邀月宫，贤妃一见纪无咎，又惊又喜，心内似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只一双美目含着泪光望向他。纪无咎顿时就有一种身为男人的满足感，和她一起花前月下品酒赏月，很像一对儿神仙眷侣。

气氛如此之好。贤妃被纪无咎劝了几杯酒，已经醉得两颊酡红，媚眼如波。纪无咎也觉身上热起来，将她打横抱起，笑着在她樱唇上香了一口，接着便打算进屋办正事儿。

然而此时，外头却突然有太监急报：“皇上，露华宫出事了！”

这一晚，纪无咎注定要度过他人生中最疲惫的一个中秋。他走穴赶场一般，一夜之内连着换了好几个地方。

因此，等他到露华宫时，脸色很不好看。

叶蓁蓁已经在露华宫了，正饶有兴致地在一旁欣赏哭得梨花带雨的丽妃，一边还装模作样地劝她。纪无咎听到她劝人的话，禁不住皱眉。

“你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哭什么哭，快别哭了。”

“那小畜生想来是和你上辈子结了缘，这辈子是来为你挡灾。因果天注定，强求不来。为你一死，于它也许是善缘。”

“庄子死了老婆都不哭，你不过死了个猫。”

“素风，去坤宁宫拿几件首饰给丽妃娘娘压惊，记得把本宫新得的那个檀香木的大蟾蜍拿来，那个是一套的，还有十二个小蟾蜍，一并取来。”

丽妃急忙止了哭声，反过来一抽一噎地劝叶蓁蓁，总算打消了她的念头。

纪无咎大概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之后，便大摇大摆地出现了。后宫之中竟然出现此等恶性事件，这下他要好好问一问皇后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我明天双更你们会信吗

☆、审案

丽妃在中秋之夜收到含有剧毒的月饼，差一点殒命。皇上得知之后勃然大怒，在露华宫就把皇后训了一顿，直指后宫不宁皆因皇后失职，并命她三日内侦破此案。

这是今日皇宫内外最火热的消息。

叶修名自然也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一早上朝时他就迎着各种探究的目光，回到家又被他的夫人一顿责备。许多人都知道叶阁老怕老婆，他这一生连妾都没娶，即便膝下只有叶康乐一个儿子——也就是叶蓁蓁的父亲。

“都是你当初不听劝！我们蓁蓁是个直性子，进了皇宫岂不是要被那群歹毒妇人算计死！”叶老夫人中气十足。

叶修名低声辩解，“蓁蓁是皇后，谁敢算计她。”

“皇后又怎样，想要回来看一看奶奶都不成。我可怜的孙女……”说着竟拭起眼泪。

“我这也是为叶家好，若是让方秀清的女儿当了皇后，叶家便危险了……好了夫人你莫哭了，蓁蓁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叶修名的孙女，不会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叶老夫人哭着哭着，便又骂起叶修名，叶修名也不敢回嘴，只得老老实实应着。

叶康乐在门外听到室内父母的谈话，摇头叹了口气，终于没进去。他当初为了女儿的一辈子着想，也并不赞同那门婚事，而且他已经有了满意的女婿人选，只是爹爹过于顽固，他又无法违逆。

事已至此，也无可挽回。只希望蓁蓁在宫中能够事事小心，不要像在家中一样随心所欲，能保得一世平安便好。

***

坤宁宫内，叶蓁蓁正在盯着一盘月饼发呆。

那月饼外皮雪白晶莹，如水晶一般，内里的馅料是虾仁的。因丽妃喜食海味，所以纪无咎命御膳房特地为丽妃研制了水晶虾仁月饼，但这种东西口味太过独特，其他妃嫔都不喜欢，纪无咎也不喜欢，也就让御膳房每年只单独做给丽妃吃。

出问题的便是这独一份儿的水晶虾仁儿月饼。昨晚丽妃拿起月饼时，一时兴起，掰开月饼把里面的虾仁弄出来喂了怀中的黑猫，谁料想那黑猫吃了之后就一梗脖子，死了。

经御医仔细检查，月饼的馅料中添加了一种叫香妃子的东西。这香妃子是从南方一些野果中提炼出来的，仔细闻时有一种淡淡的酸涩味道，不怎么吸引人注意，但吃起来有一种特别的香气，故此命名。香妃子可以作烹饪调料，也可以入药，但不能和虾蟹混在一起吃，否则会出现中毒的症状，严重时可能危及性命。

叶蓁蓁已经命人把当日做月饼的人全部羁押审问，御膳房也仔细搜过，但是没找到香妃子。因为这种东西是南地特产，产量极少，而且北方人也吃不惯，所以并未采买入宫。太医院倒是有一些，但根据近几日的药材出库记录，并未有哪一宫用到了香妃子。

那么，最后一个途径就是从外头私自带入宫中，这就有些难办了。

叶蓁蓁威逼利诱，把御厨们吓得几乎尿裤子，也没问出什么，每个人都声称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并未察觉中间有何不妥。叶蓁蓁又狠不下心来屈打成招，再说了，就算她屈打成招，纪无咎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这次很明显是故意给她穿小鞋，只怕以后这种小鞋都少不了。

也就是说，但凡后宫出点事儿，她就得被拉出来骂一顿，骂完还得好好收拾残局，要不然纪无咎一个“后宫不宁，不堪后位”的罪名褫夺了她的封号，她哭都没处哭。

这招真是又狠又阴损。

好吧，虽然他现在不能这么做，但以后就说不准了……

所以叶蓁蓁还是希望自己最好不要留太多把柄在纪无咎手里，尤其是这么显而易见的把柄。

于是现在叶蓁蓁又开始盯着那盘月饼运气，希望能看出什么玄机。

这个案子另外一个棘手之处是，嫌疑人的范围太大了……丽妃在宫中多年，经过勤勤恳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不懈努力，树敌颇多，她能走到今天绝对是个奇迹。所以说宫中哪怕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都有可能有这个作案动机，更遑论贤妃、僖嫔这种被她当面奚落的高位分妃嫔。甚至皇上也不能完全脱开嫌疑，这东西吃了只是中毒，未必真的就会死掉，他如果想要趁机敲打一下丽妃顺便给皇后下个绊子，也不是没可能。还有丽妃自己，她不是没死嘛，完全有可能是她自己演了一出戏博关注博同情顺便嫁祸给她讨厌的人。

叶蓁蓁想得都快走火入魔了，这到底是哪一个混蛋王八蛋给本宫弄这么大一麻烦，要是让本宫抓到，千刀万剐了你！

***

次日午膳时，当纪无咎得知叶蓁蓁因为案情没有进展而连饭都没吃好时，他胃口大开，比平时多用了一碗饭。

用过午膳，他溜达到坤宁宫，友好地提醒了一下叶蓁蓁，她还有一天的时间。

叶蓁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我查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纪无咎笑道，“你是朕的皇后，朕怎么会处置你呢。”

鬼才信！

“朕只不过会给你记一笔账。对了，皇后，你已经有过两次欺君之罪了。”

“第二次是哪次？”

“毒月饼。”

“不是还没到最后期限吗，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查不出来。”

“朕指的是，你做的，毒月饼。”

“……”

***

第三天很快到来了。关于水晶虾仁毒月饼，叶蓁蓁依然没什么头绪。开玩笑，她混的是后宫又不是大理寺，哪里还会审案子，更何况是这种嫌疑人范围无限大而又没有一丁点线索的案子！

吃过午饭，叶蓁蓁已经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不就是记账吗，反正暂时他还攒不够。她捧着一盘点心，泄愤似的大嚼特嚼，毫无六宫之主的形象。

素风突然急急忙忙跑进来，“娘娘，咱们坤宁宫的丁大向自杀了！”

叶蓁蓁一愣，来不及咽下嘴中的东西，鼓着腮帮子模模糊糊地问，“哪个丁大向？”

“就是在宫门外洒扫的小太监……娘娘您先别想了，快去看看吧，素月姐姐觉得有蹊跷，正在那里守着，屋子里的东西和尸体都没让动。”

素月果然是条好汉！叶蓁蓁顿时心生敬佩，一个姑娘家，面对死人时还能想到其中蹊跷并主动守着它，实在需要几分胆色。

叶蓁蓁和素风很快来到坤宁宫的偏厅，坤宁宫的太监都住在这里。丁大向和另外一个太监共住一间屋子，今日这个太监本来当值，但也不知怎么回事就突然回来，然后就发现丁大向悬梁自尽了。素月问他为什么回来，他支支吾吾地也说不清楚。

叶蓁蓁问道：“你八成是想躲懒，回来睡个午觉吧？”

那太监连忙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竟然只是这样！素月抹了一把汗，心想果然懒人最懂懒人。

叶蓁蓁没再管他，走到尸体前。那尸体已经被放下来，躺在地上，眼球突出，舌头长长地吊出来，甚是骇人。

“娘娘，我在他身上翻出了这个。”素月悄悄把一个小纸包递到叶蓁蓁面前。

叶蓁蓁接过来，并未打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有一股酸酸涩涩的气味。她眯了眯眼睛，“这不会是香妃子吧？”

脑中突然闪过许多画面，仿佛好几本戏终于连成一体，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叶蓁蓁凤目圆睁，大叫道：“不好！”

“娘娘，怎么了？”

“素月，留在这里看看还能查出什么来；素风，带上坤宁宫所有太监去养心殿，除了皇上身边的人，但凡有人靠近养心殿，一律打晕带回来。快！”

素风接了命令，急忙跑出去。叶蓁蓁踢了一脚地上跪着的太监，“你也去，快点，都去！”

那小太监便也跟着跑出去。

叶蓁蓁想了一想，还是不放心，干脆提裙亲自奔出去。素月急得直跳脚，又走不开，只好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喊：“素风！看着点娘娘！别磕着碰着了！”

素风刚接到这话，却见面前一团红影飞过，随风扬起的披帛扫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阵香风。等她回过神时，叶蓁蓁已经领先她很远，还在狂奔。

“娘娘！”素风以最快的速度纠集好坤宁宫的太监，拼了老命追上去。

这一天，宫中许多人看到一身火红衣裙的皇后娘娘仿佛被追杀一样发足狂奔。这些宫女太监们饶是在皇宫待得久了，却也不曾见过如此阵仗，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生怕扯到自己头上，只好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好不容易把皇后娘娘目送着走了，素风又领着一群太监喊打喊杀地追上来，那架势，简直像是街头约斗的小混混。

大家都很莫名其妙。是人就有好奇心，宫女太监也有。因此那些手头的事儿不紧急、胆子又大一些的宫女太监们，便也混入素风的队伍，跟着跑起来。素风在前头领跑，并未察觉身后的异状，而坤宁宫的小太监们一时还摸不着头脑，只知道跟着去抓人，也就不管有人跟着他们了。

因此，这路队伍从坤宁宫到养心殿，一路壮大了足有四五倍，可见后宫的人们是有多闲。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八点左右。是真的……

☆、真相

纪无咎是个勤勤恳恳的好皇帝，每天下午，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养心殿批奏折，偶尔召见大臣商讨国事。

所以说，当皇帝其实是一件极其缺乏趣味性的工作，不是一般人能做好的。因此，历史上的昏君和明君一样多。当然，最多的还是庸君。

纪无咎是个有理想有抱负有追求的皇帝，他想要做个明君，代价是他在养心殿待的时间多过后宫任何一个妃子处。于是，所有人都知道，想找皇帝，去养心殿。

但是今日，纪无咎批了会儿奏折，便打算移驾坤宁宫，去欣赏一下叶蓁蓁郁闷的表情。

然而他刚登上步舆，便看到有个小太监在前方跪下，神色慌张，“皇上，奴才有事禀报！”

纪无咎没理会，因为他的目光被另一个身影吸引……

谁能告诉他皇后到底在发什么疯！

远处，叶蓁蓁在飞奔。火红的衣裙被风鼓动，剧烈地飞扬，远看像是一朵艳丽的火烧云。这朵火烧云飘到纪无咎舆前，无视掉纪无咎利箭一般的目光，二话不说手起掌落，干净利落地把地上跪着的小太监敲晕。

做完这些，叶蓁蓁放下心来，大口喘着气。她的额头已经沁出细汗，脸上呈现出剧烈运动之后的潮红，仿若三月间盛放的桃花瓣。

身后那一大队宫女太监也终于追上来，离得老远就看到叶蓁蓁的动作，禁不住一抖，各自感同身受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纪无咎盯着叶蓁蓁嘴角的点心渣，冷哼，“皇后这是吃饱了，出来遛食呢？”

叶蓁蓁这才拿正眼瞧了一下纪无咎，“臣妾参、参……”

“好了，免礼，”纪无咎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目光一转，看向晕倒的太监，“皇后，你是不是得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叶蓁蓁拍拍胸口，终于顺下气来，呼吸也渐渐缓和，“回皇上，这个太监与毒月饼……与露华宫的月饼案有关。我要审他。”

“哦？那为什么把他打晕？有什么事情是朕不能知道的？”

“岂敢有任何事情欺瞒皇上。后宫之事，本来就该我这个做皇后的操持，自然不劳皇上为此分心。若是皇上不放心，也可旁听，但不宜露面。”

“为何？”

“问过之后就知道了。”

***

小太监被水泼醒了。

叶蓁蓁仔细看去，那太监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面皮白净，五官纤细，长得很是瘦弱。他刚睁开眼时，略微迷茫了一下，等看到叶蓁蓁时，竟然也不惊惶，爬起来跪下，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皇后娘娘”。

叶蓁蓁端坐着。她板起脸，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开口，“王小虎，你可知罪？”

“回皇后娘娘，奴才不知所犯何罪。”

“丁大向没死，他都招了。”虽然丁大向已经死了，但是坤宁宫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而且即便消息泄露，眼前的王小虎也不会有机会得知。

果然，他目光一闪，但又很快恢复平静。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逃不过叶蓁蓁的眼睛。

“奴才不明白娘娘的意思，还请娘娘明示。”依然嘴硬。

“你师父在御膳房中专管做点心，今年的水晶虾仁月饼就是经他手做的。但是他做月饼那天你并不当值，所以本宫抓人时才漏掉你，让你有了去皇上那里告状的机会。你今天去养心殿到底想要对皇上说什么？说皇后娘娘怎么指示了人胁迫你，让你把香妃子下进月饼的馅料里？”

“娘娘，奴才……奴才冤枉啊……”

“冤枉？好，那么你就来和我说说，你作为一个御膳房的太监，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非要自己跑去养心殿禀告？”

“奴才、奴才……”

“这明明是你和丁大向联手做的一出好戏！你当日偷偷进入御膳房，将香妃子下入馅料之中。丁大向和你约定好，今日他会赴死，死的时候身上特意揣了香妃子，生怕别人不知道本宫与此事的干系。另一边，你假装突然发现本宫的嫌疑，慌忙去驾前告状，由于此事牵涉到本宫，你找皇上面禀便是合情合理；皇上闻听之后必来坤宁宫问罪，正好可以看到丁大向畏罪自杀以及他身上的罪证。到时候本宫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是也不是！”

“……”

“这个计划若是成功，一来可以除掉丽妃，二来可以让本宫背起这个大大的黑锅，搞不好这个后位便要让贤。如此一石二鸟，真真是好算计！”

“……”

叶蓁蓁突然重重一拍桌子，声色俱厉，“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王小虎见事已至此，横下心来，咬牙说道：“奴才认罪。此事并无他人指使，一切皆因奴才对丽妃娘娘怀恨已久，一时冲动，犯下此等大错，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还挺讲义气，”叶蓁蓁忽而又笑了，她站起身，绕着王小虎走了两圈，边走边慢悠悠地说道，“王小虎。本宫不管惠嫔给了你什么好处，”她停下身，微微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因为这句话而身体颤抖，面上惊恐至极，几乎失了血色。她凤目微微一眯，“你只需要知道，她能做到的，本宫也能做到，她不能做到的，本宫照样能做到。”

开玩笑，她丈夫是当今天子，她爷爷是内阁首辅，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是她的至亲，所以她现在这样说，绝对有底气，不算吓唬人。

王小虎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吓得只管磕头，脑门撞在地上砰砰响，“皇后娘娘！惠嫔娘娘她用奴才父母兄妹的性命威胁奴才，奴才这才，这才……奴才什么都说，恳请皇后娘娘为奴才做主，奴才罪该万死，可奴才的一家老小是无辜的！”

叶蓁蓁坐回去，摇了摇头，说道：“你先起来。惠嫔八成是吓唬你呢，你年纪小，容易上当。可知这内宫之争虽激烈，却不会轻易波及到民间。惠嫔她爹爹不糊涂，你家人若是清白人家，他绝不会为了帮女儿争宠而滥杀无辜，拿自己的官程去赌一场上不得台面的阴谋，得不偿失。”

王小虎听到她的话，脸色缓和了些，泪也止住了。他今日被皇后抓住，便知已难逃一死，心心念念的只是怕家人受牵连，现在听皇后如此说，也就放下心来。

“等你死后，本宫会命人重重地补偿你的家人。”叶蓁蓁又安慰他道。坐在屏风后面的纪无咎鄙夷地轻哼，有她这么安慰人的么。更何况，一个谋害宫妃的狗奴才，有必要安慰吗。

王小虎对死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他本来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现下更坦然了，听到叶蓁蓁如此说，更加感动。他又说道，“谢皇后娘娘恩典，奴才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娘娘大恩！……娘娘，奴才还有一事不明白，娘娘您是怎么知道惠嫔是此事主谋的？”

叶蓁蓁笑得得意，“本宫诈你呢，没想到一下就猜对了。”

“……”

王小虎抹了把汗，厚着脸皮把叶蓁蓁恭维了一番。叶蓁蓁心情大好，便随口和他说着话，家里几口人，都是干什么的，怎么进的宫，进宫几年了……

王小虎自知是将死之人，也就没什么顾忌，都大大方方地回答了，还说了好多民间的趣事给叶蓁蓁听，这于叶蓁蓁来说很是新鲜，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咯咯娇笑。

室内的气氛很好。

屏风后的气氛很不好。

纪无咎听着外面的谈话声，一阵气闷。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转眼间就欢声笑语起来，这种神奇的转折是怎么回事？即便他亲耳听到整个过程，却也无法理解……这两人是白痴吗！

最重要的是，她把他晾在这里不管了……

左等右等不见叶蓁蓁来请他出去，他只好自己站起身向外走。

“娘娘，这宫外头的吃食虽不如宫里头精致，却胜在新鲜，不少东西也是很可以尝一尝的。就比如那个八方食客酒楼，什么两越菜，扬州菜，蜀菜，东瀛菜，高丽菜，西域菜……哎呦呦，不是奴才夸口，若是论菜品样式，那里的东西也不输给皇宫呢！”

“真的吗，你都吃过吗？”

“奴才只去过一次，吃的是东瀛菜。这东瀛菜的鱼都是生着吃的，有些人受不了，奴才觉得还好，入口很鲜美。”

“生鱼也能吃？”

“能吃能吃，那里能吃的东西多着呢，还有把蝎子炸来吃的呢！只可惜奴才要死了，不能为皇后娘娘带些进来尝个新鲜。”

“你虽然是死罪，但受人胁迫，也情有可原，回头本宫和皇上求个情……对了，皇上！”叶蓁蓁突然想起这个茬儿，赶紧起身，刚一回头，却发现纪无咎已经站在屏风外。

王小虎急忙跪下，“皇上万岁万万岁！”

纪无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俩货，“你们聊得倒是挺投机。”

叶蓁蓁看了王小虎一眼，“你先下去。”

纪无咎阴沉着脸坐下，叶蓁蓁让素月上了杯茶，亲自捧给他。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场阴谋的？”屏退众人之后，纪无咎问道。

“从看到丁大向的尸体时。”

一般人畏罪自杀，哪有专门把罪证戴在身上的，很明显是想嫁祸他人。而且他选的自杀时间很妙，若不是同屋的人偷懒回去，只怕还真要等到皇帝来问罪时才能发现。既然想要嫁祸皇后，那么最好的告状对象也只有皇帝了。

“为什么首先怀疑惠嫔？”

“会咬人的狗不叫。”

嫁祸给皇后和简简单单地谋杀丽妃不一样。要同时对付两个此等地位的女人，一定要有足够的胆量、智谋和人脉才能做出这么大的手笔。当然，对方这样做，必然是能从扳倒皇后这一事件中获益。所以，叶蓁蓁把嫌疑人锁定为嫔以上的妃嫔。庄嫔是丽妃党，首先排除；贤妃尚未站稳脚跟，以她的性格不会贸然行此大事，排除；僖嫔完全就是个光会叫不会咬人的狗，智力是硬伤，排除。至于丽妃自己，以她简单而直接的思维，她目前最恨的应该是抢了她圣宠的贤妃，所以排除。

最后，只剩下惠嫔了。

“怎么不怀疑贤妃？”纪无咎又问。

“贤妃是皇上的心头好，我怎么敢怀疑她呢。”

听到这种酸溜溜的话，纪无咎感觉五脏六腑很舒坦，“但是惠嫔与你并无仇怨。”

叶蓁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皇上，我是个直肠子的人，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这次好不容易含蓄一回，您确定要让我把所有话都吐出来？”

惠嫔平时老老实实地当然不会主动找叶蓁蓁的麻烦，可惠嫔身后站着的是太后！

“算了，”纪无咎淡淡地摇了摇头，他和叶蓁蓁对视，澄净的目光看不出情绪，“你很聪明。”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岂止是聪明，我简直聪明绝顶。”

“噗——”

涵养良好举止优雅的少年天子一个没忍住，再次喷了茶水。他低头看看胸前溅上的痕迹，再看看面不改色的叶蓁蓁，自己掏出帕子一边擦着，一边疲惫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_^@)~

☆、晋位

露华宫月饼案不出三天便水落石出，惠嫔谋害宫妃，嫁祸皇后，手段残忍，影响恶劣，圣上下旨将其降为八品选侍，移至邀月宫偏殿。

邀月宫，邀月宫……叶蓁蓁冷笑，太后这是不死心啊。惠嫔做出这种事情，打入冷宫都不为过，即便不入冷宫，去了其他任何一宫都不会好过，唯独这邀月宫……不管贤妃愿不愿意，她现在都只能站着太后这一边了。

不过在叶蓁蓁看来，太后此举实在是昏招儿。惠嫔本来就已经是枚弃子，太后若不想亏待她，着人好生照料便是，何必把她弄进邀月宫拖贤妃的后腿。而且贤妃一直在暗，还有那么点遗世独立的姿态，这会儿太后大张旗鼓地把她拉到身边，明目张胆地帮她抢后位，简直就是直接把她变成箭垛子。

叶蓁蓁打了个哈欠，心想，若是许家人都像太后这般……嗯，那么他们家族的式微也是很好理解了，并不能全归罪到她爷爷头上。

“皇上驾到！”王有才站在坤宁宫外，放开了嗓子喊。因他并没做过这种事情，所以运气的方法不对，喊到最后一个字，已经破了音，活似一只被强X的乌鸦。

纪无咎听得直皱眉头。

这王有才就是王小虎，叶蓁蓁主动和纪无咎讨来了他。他本来是戴罪之身，死了也就死了。但纪无咎从轻发落了惠嫔，叶蓁蓁很识趣什么都没说，他也就卖她个面子，把这个奴才给了她。

叶蓁蓁嫌王小虎的名字太俗，不适合坤宁宫这种地方，因此比照着冯有德的名字，给他改了个名字叫王有才，有德有才，德才兼备，多好。

纪无咎简直不敢相信，叶蓁蓁竟然认为这个名字很文雅。

虽然王有才那破嗓子叫得人毛骨悚然，连鸟都要惊飞起来，叶蓁蓁却恍若未闻。

所以纪无咎走进去时，就看到叶蓁蓁大喇喇地坐着，眼睛盯着桌上的东西发呆。他轻轻走过去，看到她面前摊着一个九宫格棋盘，棋盘中散布着几块象牙棋子，上面刻着数字。那九宫格不同于一般的九宫格，而是由九个九宫格嵌套而成，共形成横竖九九八十一个小格，每个小格内似乎都可以放进去数字棋子。

叶蓁蓁还在托着下巴沉思，眉头紧锁，丝毫没有注意到纪无咎的存在。

纪无咎也不指望她能发现他，“你在做什么？”

叶蓁蓁一惊，扭头看到纪无咎，慌忙起身，脸上摆起假模假式的笑容。

纪无咎看得直皱眉。

“皇上您来了，外面的太监真是傻了，也不知道通报一声。”叶蓁蓁说道。

“大不敬。”纪无咎说着，冲她比了两个手指头，意思是第二次，朕都给你记着呢。

叶蓁蓁吐了吐舌头，心内腹诽。

纪无咎的目光又落回到桌上的棋盘，“这是九宫图吗？看着不像。”

“不是九宫图，这叫重九宫，是民间一个叫史天长的人想出来的玩意儿，这些小格，横竖都要一二三四五六七□不能重复，每一个小的九宫图里也是这些数字不能重复。”

听起来有点意思，纪无咎走至桌前，随手摸了一颗棋子，低眉沉思。

叶蓁蓁好心劝他，“这东西分甲乙丙三等，皇上您第一次玩儿，玩儿甲等难度太高了，还是玩儿丙等吧，臣妾这里有棋谱，各种局都有。”

“罗嗦。”纪无咎说着，换了一枚刻着“一”的棋子，放在棋盘中。

叶蓁蓁心道，我想了那么半天都没想出来，你不可能一下就走出这一步，且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纪无咎收场的方式就是不停地摆着棋子，不一会儿，一盘甲局轻松拿下。

“雕虫小技。”他不屑地下了评语。

不可能！叶蓁蓁不相信，这种东西在他手里竟然轻而易举地解开。虽然道理不过是一些算术之法，但演算起来也确实要费一番精神，所以他刚才一定只是凑巧蒙对了。

于是叶蓁蓁捧着棋谱，找出另外一盘甲等局摆好，让他解。

纪无咎这次玩儿顺了手，想都没怎么想，噼里啪啦地把棋子全部摆进去，又对了。

怎么会！再来！

于是俩人就这么凑在一起玩儿起了重九宫。因为棋盘不大，所以两人的头几乎抵在一起。叶蓁蓁今天梳了个堆云髻，浓密的黑发盘起，衬着脸上雪白的肌肤，如翠云堆雪。她的发底用几枚点翠花钿固定，头上插着一支七宝同心钗和一支金质双股凤钗，那金凤刻得栩栩如生，展翅欲飞，口内衔着两股珠串。

珠串垂下来，摇摇晃晃，不时扫到纪无咎的脸。

纪无咎被扫得脸上发痒，一抬头，便看到叶蓁蓁近在咫尺的脸。美人如画，艳冠群芳。这叶蓁蓁从来不知道何为叫素雅，什么东西闪耀就往头上招呼什么，金银翠羽以及各种颜色的宝石，还必须精雕细琢，花纹精美繁复。这些东西若整日堆在别的女人头上，大概会被怀疑是某暴发户的家眷，可偏偏叶蓁蓁的五官精致而大气，戴这些东西一点也不违和，反而相得益彰，虽有烟火气，却并不俗气，能戴出那种经无数能工巧匠打磨之后所沉淀出的精致与华美。

纪无咎突然想到叶蓁蓁的原话：“这么高贵的东西，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一阵无力。

“皇上，皇上，这里是二。”叶蓁蓁指着一个小格说道。

纪无咎回过神来，往那个小格中放了个“二”，然后稍微向旁边挪了一下身体。他还不太习惯和叶蓁蓁离得太近。

这一玩儿，就玩儿到晚膳时分，纪无咎懒得挪地方，便在坤宁宫用了晚膳。他为自己不务正业跑到坤宁宫玩儿这种东西而感到忏悔，又想到这是叶蓁蓁的东西，也算是叶蓁蓁诱惑他玩儿的，所以也就顺手把叶蓁蓁给迁怒了，小黑本上又多了一笔。

叶蓁蓁不了解他那面瘫脸背后到底在想些什么，也懒得去了解，吃饭是大事，一定要专注。她不喜欢有专人给她布菜——其实这种在民间只有全身瘫痪的病人才有的待遇，正常人都不太喜欢，自然纪无咎也不喜欢。所以帝后二人各自扛着筷子自顾自地吃。叶蓁蓁喜欢吃肉，今天让厨房炖了鹿肉，也不知厨师用了什么方法，那肉入口软烂鲜美之余，唇齿间还有一股似花非花的淡淡香气。

所以叶蓁蓁吃得很过瘾。一个人吃饭香时，旁观的人往往也会胃口大开，纪无咎也就比平时多吃了一些。他也喜欢那碗鹿肉，吃了好几块。叶蓁蓁不太喜欢有人跟她抢吃的，她把余下的肉块都夹入自己碗中，巴掌大小的浇黄三彩龙凤穿莲碗被鹿肉堆得冒了尖儿。

素月在一旁看得直想扶额，连忙命人又端来一碗。

这两人吃得火热，外间的冯有德却有些纠结，他没摸清楚现下皇上是个什么意思，所以没有来请他翻牌子，也不知道皇上的意思和他理解的那个意思是不是同一个意思……

里头纪无咎和叶蓁蓁用完饭，各自也有些不自在。按例说他没翻牌子就跑来坤宁宫吃晚饭，那意思就是今晚打算留在皇后宫中了，可是纪无咎真不是这个意思，叶蓁蓁更不希望他是这个意思。洞房那晚的疼痛她记忆犹新，一想到有可能要再次经历，她……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纪无咎。

纪无咎：“……”

“皇上，听闻贤妃最近身体不适，您不去看看她吗？”赶紧走吧！

纪无咎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这后宫之中，你最讨厌什么人？”

叶蓁蓁看着他，目光诡异。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纪无咎忍下胸口堵上的怒气，和颜悦色地问道：“朕是意思是，你最讨厌的女人是谁？”

“庄嫔。”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为何？”

“她口齿太过伶俐，我说不过她。”

纪无咎微笑着点点头，起身离开。

当晚，皇上没翻牌子，却直接去了含光殿。庄嫔又惊又喜，要知道，皇上可有日子没来她的含光殿了。与后宫众妃嫔相比，她姿色并不算突出，才艺也一般，虽有一张巧嘴，却是更擅长与人争论，而非讨人欢心，自然也就不怎么受宠了。

不仅如此，皇上在含光殿歇了一夜之后，还给庄嫔晋了位，一下子封了正二品的庄妃，和贤妃、丽妃平起平坐。

不过令庄妃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听皇上的意思，自己能够得到晋升是皇后娘娘美言的结果？

丽妃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再看庄妃时，那眼神儿就有些微妙了，和她说话时也带着一股阴阳怪气。

庄妃既觉气闷，又有些不服。她自己问心无愧，当初对丽妃也是鞍前马后殷勤无比，丽妃却一直把她当个奴才使唤。现在丽妃不过听说了几句流言，便不给她好脸色，现在两人都已经平起平坐了，她还在她面前耍什么威风！

所以庄妃渐渐也就对丽妃不那么言听计从了。

眼见着这俩人之间内讧，叶蓁蓁笑而不语。

哦，对了，皇后娘娘那一套紫檀木的大蟾蜍终于送出去了，一大十二小，共十三只蛤蟆，满满地摆了两个托盘，庄妃看到时，脸都绿了。

其他妃嫔看到这凶残的赏赐也跟着心惊肉跳，各个坚定了在皇上面前告状的决心。

作者有话要说：掌声交粗来o(≧v≦)o~~

☆、万寿

这一日是九月初九，不只是重阳节，也是纪无咎的生日，皇帝陛下的万寿节。过了今日，纪无咎就二十岁了。

民间男子一般在二十岁行冠礼，然而纪无咎作为天子，责任重大，早几年便行了冠礼。所以这次的万寿节过得也不怎么隆重，白天在后宫摆个家宴，晚上宴请群臣，也就完了。

家宴自然是由叶蓁蓁操办的。

一提到叶蓁蓁，纪无咎就想起她送给他的寿礼：一把自己制作的鸟铳。纪无咎专门让人找来火药试了……还挺好用。

纪无咎当然明白叶蓁蓁是什么意思：看到了吧，不给我看图纸，我照样能做出来，知道什么是天纵奇才聪明绝顶吗？

他几乎能想象到叶蓁蓁如果说出这些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不禁冷笑，火器乃是大煞之物，她还真敢送给皇帝当寿礼，真是……真是……哼。

除了叶蓁蓁送的鸟铳，纪无咎还收到了来自小老婆们的各色礼物，有后妃们亲手做的绣品、书画、珍宝玩物，等等。其中贤妃送了他一块玉佩，这玉佩本是成双的一对龙凤配，贤妃把龙佩给纪无咎了，凤佩自己留下。纪无咎怎会不知她的意思，但如此情意绵绵的礼物，他回头也只是让冯有德把东西收起来，并未佩戴。他的柔情只用在需要用的时候，比如上床前。

叶蓁蓁听说了这件事，直道贤妃小家子气，送礼只送一半。

其实贤妃此举并不很妥当。若是民间男女互赠龙凤配倒也没什么，但这皇宫之中，皇上是龙，那么凤自然该是皇后了，暂时还轮不到她这个宠妃。虽然明眼人都觉得叶蓁蓁迟早要从后位上掉下来，但现在人家毕竟还在那个位置上，她就和皇上玩儿龙凤配，太迫不及待了点。虽然她的本意真的只是想和纪无咎调个情……贤妃自己想到这一点，也吓出一身冷汗，暗骂自己糊涂。幸亏叶蓁蓁并未揪住此事不放。

在所有寿礼之中，纪无咎最喜欢的还是自己送给自己的那一份。前几天，京师三大营总兵叶雷霆犯了点儿小错，他以“御下不力”的罪名给他调了个职，远远地打发到宁夏去做总兵。虽然明面上是平调，但傻子也能看出来这实际上算贬官。三大营总兵力十几万，是整个大齐最精锐的军队，宁夏守军自不可与之同日而语。

纪无咎为什么要找叶雷霆的麻烦？

原来，这叶雷霆本是名将之后，自己也争气，武艺高强，治军严谨，在军中颇有威望，年纪轻轻便坐镇三大营，可谓前途无量。但不巧的是，他是叶修名这一脉的旁支，虽然他爹当年和叶氏一族闹得有些不痛快，然而到他这里，却又改了道，开始向叶修名靠拢。

真是岂有此理，欠教训。

所以纪无咎就教训他了。叶修名本想力保叶雷霆，可惜的是叶雷霆竟然主动请求调往宁夏，自断前程。叶修名吃了个哑巴亏，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好暗叹纪无咎奸诈。

叶雷霆滚蛋了，新提拔的三大营总兵是方秀清的妹夫，实打实的方党。

于是纪无咎这几天睡了几个舒坦觉，精神颇好，见到叶修名时也会多和他说几句话，看着他吹胡子瞪眼，龙心大悦。

闲话休提，且说眼前的家宴。

这一日秋高气爽，朗朗长空之上，艳阳撒开万道金光。夏日的暑气早已褪尽，秋日的凉气尚未席卷而来，是一年之中气候最舒爽的几日。叶蓁蓁本打算将宴席置于延春阁内，但见外头秋景着实不错，便让人将东西全搬到太液池边，就着这秋日秋风与秋水，倒别有一番趣味。

六宫妃嫔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满脸喜色地和纪无咎说吉祥话儿。纪无咎的心情不错，难得地挤出几丝笑容，宴会的气氛格外好。

秋日是登高赏菊的季节，叶蓁蓁命人在宴席周围摆上不少菊花，绿牡丹、一丈丝、帅旗等珍品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纪无咎饮了杯菊花酒，一时兴起，便提议让他的大小老婆们以咏菊为题作诗。此话一出，众妃嫔纷纷说好，部分才气高的更是暗暗摩拳擦掌，想着一会儿定要让皇上眼前一亮，刮目相看。

这其中尤以王昭仪为甚，她提着笔，看向一盆绿牡丹，凝眉深思，放空的眼神因专注而动人。王昭仪十三岁就入了宫，纪无咎虽然胸怀宽广口味多样，对着这么一张孩童似的嫩脸也着实下不去口，因此过了两年才让她侍寝，最近刚从五品的美人晋为四品的昭仪。王昭仪虽然长得不如丽妃贤妃漂亮，却是文采精绝，纪无咎偶尔也会换换口味，临幸一下这位才女。

王昭仪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提笔在纸上写起来。

纪无咎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叶蓁蓁，只见她正愁眉苦脸地在纸上画着叉叉。他嘴角微弯，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一炷香烧完，也该交卷了。纪无咎拿着那一沓诗品评一番，最终王昭仪拔得头筹，得了个彩头儿。至于垫底的，自然是叶蓁蓁了。好在她交上去的并非是满纸的叉叉，而是自己写的几句打油诗。她于作诗一事实在不在行，往常在家时爹爹也曾试图把她打造成一个才女，结果自然可想而知。叶蓁蓁还挺有理：“女子无才便是德”。叶康乐冷笑，“那你整天不务正业，只管舞刀弄棒，就算有德了？”叶康乐很是纳闷，他们家世代书香门第，往上数三辈子也没出过一个武将，怎么生个女孩儿反倒是个女中木兰？叶蓁蓁才不管那些，她被叶修名宠坏了，自然想干嘛干嘛，不想干嘛就不干嘛。

眼前纪无咎大声宣读了一遍叶蓁蓁的大作，在下面妃子们的忍笑中，点名批评了她，“皇后的才气只怕从七岁之后就未再涨吧？”

叶蓁蓁脸皮厚，面不改色道：“自古斯文多败类，可见太有文采也未必是好事，”想了一下，好像把自己家也骂进去了，又补了一句，“当然，那些真正为国为民的人除外。”

丽妃这次是无比赞同皇后娘娘的话，因为若不是叶蓁蓁，垫底的恐怕就是她了。作诗什么的，最讨厌了！她偷眼看了看春风得意的王昭仪，口中银牙咬得咯咯响，心内骂了无数遍“贱人”。

品完诗，帝后妃嫔们又行了个琼觞飞花酒令。所谓琼觞飞花令，是指行令人说一句含有“花”字的诗句，然后按照“花”在这一句诗中的位置数人头，数到与此位置相对应的人，便是中令，中令的罚酒，罚完酒之后同样说一句带“花”字的诗，以此类推。

又是诗！叶蓁蓁很不高兴。

但这种酒令既简单且文雅，颇受欢迎。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们咏到花的诗句太多，所以每个被点到的人都能说上一句。王昭仪被点到两次，每次说出的诗句都会指向纪无咎。纪无咎喝酒时，眼睛会觑着她，王昭仪则含羞带怯地回望，俩人眉目传情，空气中几乎碰出火花。

丽妃冷冷地一哼，就连贤妃，脸上也没了方才的欣喜。

众位妃嫔有样学样，纷纷变着心思把自己的令行到纪无咎那里，导致寿星纪无咎被灌了不少酒。

让叶蓁蓁愤怒的是，每次他喝完，都会说出一句首字为“花”的诗，什么“花近高楼伤客心”“□不曾缘客扫”“花红易衰似郎意”“花须柳眼各无赖”……因为她就坐在他身边，所以不用数，肯定是她喝……

因此，这一场令下来，纪无咎喝了多少杯，叶蓁蓁就陪了多少杯。

丽妃一看没自己什么事儿，赶紧说道：“今日是皇上万寿，臣妾愿意为皇上弹奏一曲贺寿。”

别看丽妃脑子不灵光，琴技却是极好，这一点连纪无咎都诧异。按道理说弹琴的最高境界讲的是个意境，丽妃怎么看都和这个词有一定差距，但偏偏她确实弹得很好，令人沉醉。

于是纪无咎大手一挥，众人住了令，俱都支起耳朵听丽妃弹琴。

这时，僖嫔离席笑道，“既有丽妃姐姐绝妙琴艺在前，臣妾也愿献个丑，歌唱助兴。”

僖嫔的嗓子是一绝，婉转如黄莺，唱起歌来别样动人，于是纪无咎又准了。

这时，叶蓁蓁说道：“有琴声又有歌声，若是再有舞蹈来观赏，那是最好不过了。”

贤妃有些跃跃欲试。她身姿婀娜，跳起舞来轻盈出尘，最善一曲《凌波仙》，连纪无咎看过都交口称赞。“臣妾……”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了，”叶蓁蓁打断贤妃的话，“前几日得了一个绝色的舞女，今日正好给皇上一观。”她说着，一挥手，果有一个盛装打扮的舞女缓步走上近处铺好的地毯，在琴声中袅袅轻舞起来。

这舞女是否绝色纪无咎暂时看不出来，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她那伟岸的发型吸引了。

叶蓁蓁见他两眼发直，笑着解释道，“臣妾见古人诗中写道，‘春风烂漫恼娇慵，十八环多无力气’，便让舞女梳了这个十八环髻，想来能够增色不少。皇上，您觉得怎么样？”

“难为皇后也懂得吟诗弄赋了，”纪无咎转过眼看她，“朕不知道十八环髻是什么样，但想来应该不是简单在头上顶十八个圈儿。”他开始有些佩服叶蓁蓁了，这个女人总是有办法倒他的胃口。

地毯上，那名舞女顶着十八个圈圈跳舞，压力也很大。她真怕这位真龙天子一个不高兴，咔嚓了她。

其实这个发型并不难看，主要是……搞笑。这舞女一身鹅黄色纱裙，身上垂着流苏，舞姿曼妙如惊鸿照影，偏偏头上顶的一圈又一圈，简直像一篮新出炉的武大郎火烧——还是烤糊了的，让人瞬间有一种微妙的分裂感。

不少人掩着嘴，想笑，一看到纪无咎面色不好，也就不敢笑了，拼命把笑意往回憋，十分辛苦。

叶蓁蓁看到纪无咎终于又不高兴了，这才又高兴了一些。她对这个皇帝的态度很复杂，既讨厌他，又不敢真犯什么大错和他呛声，所以只好时不时地做些小动作，给他添添堵。后宫生活太过无趣，她必须要找个精神支柱。

殊不知，纪无咎对叶蓁蓁的态度也很复杂，既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一开始他以为她蠢，偏偏事实证明人家“聪明绝顶”；他又怕她和他耍什么花招儿，可是她把自己的聪明都摆在明面上，坦坦荡荡，任君过目——这其实是一种超越聪明的智慧。

现在，帝后两人想着想着，不禁对望，各自又把头撇过去——依然是相看两相厌。

作者有话要说：叶蓁蓁引用的那句诗是李贺的。贺仔是本宫最喜欢的诗人之一，如果说小白白走的是仙侠风，那么贺仔走的就是魔幻风，可惜此人长得略丑【喂

哦，对了，感谢LOVAN鬼筱柒De烏托幫和竹叶青这两位童鞋投的霸王票，你们俩现在是我的小萌物了，过来给本宫捏脸~

另外征询个意见，大家觉得此文是不是应该在固定时间更新比较好，比如每天的上午十一点or晚上八点？【是不是暴露了七哥要日更的阴谋……

☆、麻烦

直到晚上大宴群臣时，纪无咎眼前还在晃着黑圈圈。

这个叶蓁蓁，简直像个魔咒。

她竟然还把那个舞女送给他，碍于帝后情面和皇帝的风度，他还不能不收。想来又是一阵无力。

叶蓁蓁本意是给纪无咎添添堵，但无意中误伤了一个人——丽妃。

丽妃统算了一下自己的蟾蜍和贤妃的蟾蜍，发现贤妃的比她的多，虽然庄妃的比她们俩的都多，但那是两回事。

也就是说，贤妃自入宫以来，比她侍寝的次数多。

丽妃很怕自己就此失了圣宠，而且，皇上待她的态度确实比往常冷淡不少。她一头算计着怎么弄死贤妃，一头想办法重新博取纪无咎的注意。

万寿节弹琴祝寿是多么好的机会，论弹琴，放眼整个后宫，没人是她的对手。本来计划很顺利，直到叶蓁蓁召唤出了那个神一样的舞女。

在场的所有人都像被摄了心魄一般，盯着那舞女的脑袋，她晃到哪里，她们的目光就跟随到哪里。

皇上竟然让她提前止了琴声，这可是她入宫以来头一次。

重获圣宠的计划落败，皇上当晚翻了王昭仪的牌子。

于是丽妃越想越气，既恨王昭仪，又恨贤妃，当然更恨的还是坏她好事的皇后。正好，第二天，皇后就派下人来分发赏赐。

皇后的家底儿很丰厚。除了吃的东西，她对别的并不吝啬，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命人给各宫发些赏赐，理由五花八门，众人也懒得深究。这时候坤宁宫的宫女太监们就会捧着东西在各宫奔走，如散财童子一般。

为了表示器重，三个妃子宫中的赏赐，照例是由叶蓁蓁的贴身宫女去送的。

来露华宫送赏的是素月。她领着两个小太监，小太监手中都托着东西，左右不过是些首饰古玩布料等，她自己空着手。来到露华宫时，她对丽妃福了一福，恭敬地说道，“丽妃娘娘，近日为皇上筹备万寿节，各宫娘娘均十分操劳，皇后娘娘特此备下赏赐，以慰娘娘劳苦，请娘娘过目。”

她不提万寿节还好，一提这三个字，丽妃脸色就更难看了。

素月其实是故意的。她虽性格沉稳，时常还劝着素风不要脑子一热强出头，但她到底年纪轻心气儿热，本就不喜欢这丽妃，便想着口头上气一气她，给娘娘出气。心里盘算着反正自己是娘娘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一般人想来不敢把她怎么样。

然而她算错了……丽妃娘娘怎么可能是一般人呢。

所以等小太监报完礼，丽妃道了声“谢皇后娘娘”，便冷笑着看向素月，“本宫倒不知，这坤宁宫的奴才原来都是如此懂规矩的，见了本宫也不知下跪。”

素月一听这话直觉不妙，连忙跪下，“娘娘息怒。坤宁宫的宫女们是太后娘娘身边儿的谭姑姑亲自□的，自然都是识礼数的。奴婢因急着给娘娘送赏赐，一时心急怠慢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其实素月被揪这么个错儿，多少有点冤枉。虽然说宫女见到宫妃要行大礼那是规矩，但她是皇后身边儿的大宫女，今日又是来送皇后娘娘的赏赐的，所以福一福身也就过去了，一般的妃子是不会追究的。皇宫的规矩虽严苛，也并非条条框框都要遵守。

“好一个刁奴，犯了错还狡辩，繁春，掌嘴！”丽妃不依不饶。

丽妃的贴身宫女繁春犹豫着看向素月，“娘娘……”这可是皇后身边儿的人，您在后宫中得罪的人还少吗。

“掌嘴！”丽妃此时怒气攻心，那里听得进劝。

繁春是丽妃身边第一得力之人，这宫女还是有点头脑的，算是丽妃的半个军师。另半个是庄妃，只可惜她现在隐隐有自己拉大旗占山头儿的意思。

总之，繁春经常帮丽妃出谋划策。丽妃大多数时候也听她的，但脾气上来时，天王老子劝也没用，何况她一介小小宫女。

所以现在繁春知道自己劝也劝不住，只好住了嘴，走到素月面前，扬手轻轻扇了她一巴掌。她现在只希望这一巴掌不会在素月脸上留下痕迹，且素月又不会在皇后面前多舌告状。

“你没吃饭吗！”丽妃不满。

繁春无奈，长叹一声，卯足了劲儿“啪”地一下，扇了个脆响。

丽妃这才稍觉满意。

***

叶蓁蓁托着素月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红肿的脸，凤目微眯，压抑着怒气，“谁干的！”

素月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觉得今天是自己言语冒失在先，被打两下也算是教训。皇后娘娘现在地位尴尬，她不能再惹是生非给娘娘添乱，所以下午时分自己回避起来，只留素风和另一个大宫女在皇后跟前伺候。没想到皇后问了素风两句话便起了疑，素风又觉得素月委屈，一着急就都交代了，哭着请皇后娘娘为素月做主。

“娘娘息怒，是奴婢先招惹丽妃娘娘在先，奴婢以后一定谨言慎行，不让娘娘担忧。”

“她打你就是打我，”叶蓁蓁冷笑，“不管怎么说本宫是皇后，敢欺负坤宁宫的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素月面色一变，连忙跪下，“娘娘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娘娘您在这后宫之中处境艰险，有多少人视您为眼中钉肉中刺，皇上又不能回护您，您万万不可一时冲动乱了阵脚……”

“本宫自然不会现在就收拾丽妃。”叶蓁蓁摆手，打断情绪激动的素月。目前后宫之中对她的后位威胁最大的是贤妃，丽妃是条好狗，不用她指，就能主动扑上去咬贤妃，这么好用的刀她何必急着废掉。

素月听叶蓁蓁如此说，便松了口气。她就知道，皇后娘娘虽性子奇特了些，到底还是顾全大局的。

“不过，”叶蓁蓁神色一冷，“这口气，不出不行。”

素月落下的心又提起来，正待要劝，这时，有乾清宫的太监过来传旨，皇上让皇后娘娘去碧心亭见他。

只要是纪无咎找上门来的事，就绝不会是好事。叶蓁蓁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立刻去了碧心亭。

碧心亭建在太液池中一个人工填的小岛上，因处在一片蓝天碧水之中而得名。若是夏日，在亭中就着清凉的湖水饮茶赏景，晴时闻荷香阵阵，雨时看烟雨婆娑，倒是赏心悦目的紧；又或者于冬日里在此围炉对饮，赏雪赋诗，偷得浮生半日闲，也算不错。

只是现下里秋风飒飒，百草凋敝，他跑到碧心亭做什么？想不开吗？

所以一路上叶蓁蓁想来想去也不知纪无咎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等到了碧心亭才发现，原来皇上和王昭仪在这里幽会呢。

“臣妾参见皇上。”

“皇后免礼。”

叶蓁蓁直起身子，发觉气氛不大对头。不知发生了什么，王昭仪眼圈发红，眸中还带着泪光。纪无咎立于亭中，面色沉静。

石桌上放着几张宣纸，上面有未完的画作。叶蓁蓁走近看了几眼，笔墨饱满意境开阔的那一张，是纪无咎画的长空秋水图；另一张上面画了枯草丛中交颈而眠的一双鸳鸯，想必出自王昭仪的手笔。

“好一对野鸳鸯！”叶蓁蓁由衷地称赞。

王昭仪顿时又羞又惭，满脸通红。她小心地看了纪无咎一眼，低下头，柔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与愤恨。

纪无咎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按理说他和王昭仪又不是那民间偷期密约的痴男怨女，两人在这里谈个情画个画放松一下身心，有何不可？虽然地点僻静了些，却也不至于被挤兑成“野鸳鸯”吧？

可是心里那股淡淡的心虚感是怎么回事……

“皇上于此召见我，所为何事？”叶蓁蓁放下画，看向纪无咎。

纪无咎面色沉静，“皇后自己看吧。”

冯有德引着叶蓁蓁走下石阶。叶蓁蓁走近岸边一看，心想，三天两头死人，而且一个比一个死相难看，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不少读者的建议，那么我就把此文的更新时间确定为每天上午十一点吧。白天没时间看的同学也不要着急，晚上上来正好可以看到，也不错嘛。……如果有事会在文案上请假。从明天开始。【其实我想今天就开始的但是昨天心情不好没写东西也没存粮于是==

感谢小婷和Sunshine的霸王票，又多了两个小萌物了，快到本宫怀里来~

☆、阴险

皇帝陛下又当众训斥了皇后娘娘。

这次是因为碧心亭发现的尸体。死者被人绑了手脚，塞住口，扔进太液池，在池中漂浮时被碧心亭中的纪无咎发现，命人立即打捞上来。

后宫死个把宫女太监没什么稀奇，但若是撞到皇帝面前，那就不妙了。

偏偏这个人还是王昭仪身边的一个宫女，王昭仪见到，吓得几乎晕死过去。

骂完之后，纪无咎让叶蓁蓁彻查此事。而且后宫之中竟有人如此草菅人命，无法无天，他又下了另一道旨，命皇后即日起整肃后宫，务必还六宫一个太平安静。

叶蓁蓁听完之后心中冷笑。纪无咎身为天子，怎么会把一个小宫女的命放在眼里，他这分明是在借题发挥。整肃后宫？她若阳奉阴违，纪无咎必定又要揪她的错处；可若是下大力气整顿，明里暗里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她这个皇后本来就地位尴尬，皇上不疼，太后不爱，现如今再这么一闹，只怕立锥之地也无。

“这个纪无咎太过阴险，不是好人！”叶蓁蓁实在忍不住，不小心骂了出来。

素风吓得面如土色，顾不得僭越，急忙捂住叶蓁蓁的嘴，“皇后娘娘，万万不可！”虽然是在坤宁宫，但谁知道这里有没有皇上的眼睛耳朵。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连想都不要想，何况还是直呼皇上名姓，她竟然直愣愣地说出来，简直不知道该说她是勇猛还是糊涂。

素月也吓得跪下来，神情肃穆，“皇后娘娘是聪明人，奴婢斗胆，今日便把话明说了。这后宫之中哪一个不阴险？即便是丽妃，她若一味愚蠢，又如何能走到今天的地位？必有其过人之处。娘娘您是六宫之主，地位越是尊崇，处境也越危险，这后宫之中大大小小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您！奴婢跟了您这么些年，对您的脾性也有了解。您在叶府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嬉笑怒骂，百无禁忌。即便言行有些许不很妥当之处，叶府全家上下也没有一个忍心责罚您的。可是这皇宫不是叶府，这里没有一个人疼您，没有一个人会担待您！相反，每一个人都想算计您，都想置您于死地！”

叶蓁蓁吓了一跳，“还说我呢，你怎么也逮什么说什么了。”

“奴婢这也是无奈，娘娘您就听一听劝吧。奴婢知道您心里头明白，可是总收不住脾气，但再这么下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您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叶家想一想啊！”

“你先起来吧，”叶蓁蓁说着，微一抬下巴，素风连忙把素月搀扶起来。叶蓁蓁叹了口气，说道，“人人都以为本宫能护住叶家，可是本宫连自己都保不住，又如何能保住叶氏一门呢。”

自古强臣也好外戚也罢，凡是能擅权者，前提必须是皇室孱弱。可是纪无咎每天活蹦乱跳的，身体没病脑子也没病，勤勤恳恳不溺于声色，还一肚子坏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得下叶家坐大呢。若说纪无咎是成长中的猛虎，叶修名却是已迟暮的狮子。不是她叶蓁蓁不相信自己的爷爷，而是事实如此。时间站在纪无咎这一边，即便叶家一时赢个一招半式，却禁不起耗。

而且，本就已经树大招风了，叶家又出个皇后，占着个“外戚”的名声，怎能不招人恨呢。

再次长叹一口气，叶蓁蓁想，皇后这步棋，爷爷您真的走错了啊。

***

“好人怎么当得了好皇帝。”纪无咎听完禀报，放下手中的毛笔，说道。他声音不大，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在场的只有两个太监，二人都没资格对这句话发表意见，所以低着头，神色越发恭谨。

“你先下去吧。”

“奴才告退。”地上跪着的人站起身，依然弯着腰，恭敬地退了出去。若是素月看到他的脸，必然不会陌生。

等到室内只剩下两个人，纪无咎又说道，“皇后倒是个明白人。”

“到底是叶先生的孙女。”冯有德附和道。这话虽有道理，却并不合时宜，似乎在提醒纪无咎他需要对她保持仇视。

纪无咎淡淡地扫了冯有德一眼，转而问道，“她那个宫女叫什么，素月？”

“回皇上，正是此名。”

“犯了贤妃的名。”

皇上对贤妃似是真的上了心，冯有德心想，连这一层都想到了。素月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名字的“犯”与“不犯”全在皇上的一句话，毕竟后与妃的区别相当于妻和妾，贤妃再受宠，她也是妾。

冯有德以为皇上会下旨令叶蓁蓁给素月换个名字，可是左等右等，皇上竟未再说一句话。他抬头看去，发现纪无咎正提着笔，接着批起了方才的奏章。朱红色的毛笔头在墨色的字间行走，甚是醒目。

“……”冯有德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主动问一问皇上，欲言又止了半天，话终于到了嘴边，纪无咎突然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澄净无波，却透着股凉意。他心中一惊，忙又老老实实低下头。

纪无咎翻开另一份奏折。这份奏折来自新近上任的三大营总兵，内容是请求皇帝亲临三大营检阅军队。

要的就是这种识趣的人。

***

这几天，皇宫之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碧心亭死去的宫女托梦给叶蓁蓁，向皇后娘娘诉说冤情，并且指出了杀人凶手。

不过皇后娘娘跟前那几个人的嘴巴都很严，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只素风一时口急，些微透露了一些，说那个凶手犯花神。这话被宫女太监们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而说什么不需皇后娘娘出手，那凶手自会被花神收拾掉。

这就更玄乎了，犯花神有很多种解释，或是八字犯，或是名姓犯，或是当日某时辰某地点刚好犯……皇后娘娘指的是哪一种？

纪无咎听说了此事，不过一笑置之。装神弄鬼的把戏，看她能玩儿出什么花样。

叶蓁蓁的花样很简单，她也不是真心想审案子，这后宫之中的冤魂多了去了。她不过是想找个替死鬼，给纪无咎一个交代。至于找什么样的替死鬼——当然是她讨厌的。

她这几日最讨厌的是繁春，这个宫女打了她的素月。

而繁春的名字勉勉强强可以解释为犯花神。

这一日，叶蓁蓁扶着王有才的手在御花园中散步，远远地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带着一小队侍卫经过，他们也见到皇后娘娘的尊驾，急忙回避。后宫之中侍卫可以在自己的巡视范围内自由行走，但如无特殊需要，见到后妃需要及时回避。

“陆统领。”叶蓁蓁叫住了那个领头的人。

陆离听到叶蓁蓁叫他，走上前来，单膝跪倒，“臣，参见皇后娘娘。”

地上的人身着暗红色公服，衣上绣着代表正四品武官的猛虎啸山林花纹；头戴一顶忠靖冠，帽檐用同色的缎子滚边儿。此人身材高大，步伐矫健，走路时挟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凛冽气势，跪下时腰背挺直，纹丝不动，仿佛石塑的一般。

看到一起长大的人此时的恭敬和疏离，叶蓁蓁有些微的不适应。她看着他乌黑的帽顶，“你抬起头来。”

“臣不敢。”

“表……”

“娘娘！娘娘……有什么吩咐？”

“你认识大理寺的人吗？”大理寺是专管断案子的。

“大理寺左少卿步洪与臣略有些交情，皇后娘娘有何示下？”

“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帮我去问问，大理寺有人想当太监吗。”

“……”

目送着叶蓁蓁离去，陆离终于松了口气，想了想，又皱眉摇摇头：蓁蓁性子直爽，在这后宫之中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叶蓁蓁走了一会儿，突然有个宫女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伏在叶蓁蓁耳边说了几句话。叶蓁蓁眯了眯眼，“把她带过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被扭送过来，神色狼狈，见到叶蓁蓁，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头，“皇后娘娘饶命！”

“你是哪个宫的？”

“回皇后娘娘，奴婢是慈宁宫的。”

叶蓁蓁便不再问，挥了挥手，“把她带下去。”

这可真是歪打正着了，叶蓁蓁也没想到自己随手撒几粒秕谷，还真有瞎鸟着道。此宫女大天白日地在花园中烧五彩纸钱，也不知道是故意地要自投罗网还是被流言吓怕了，以为自己真触怒了花神。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也不用再查下去了。后宫出了事情，没人敢往慈宁宫泼脏水，所以她应该就是这场谋杀的真正凶手……之一。能够把一个大活人捆好了塞住嘴不声不响地扔进半夜三更的太液池，应该不是一个宫女能够独自完成的任务。

但是太后为什么要对付王昭仪？这就比较费解了，王昭仪地位不高，也不很得宠，不过刚露了个头而已，对任何人的地位都不构成威胁。叶蓁蓁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为是那倒霉的宫女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此事到此为止，既卖了慈宁宫的面子，又堵住纪无咎的嘴。

至于整顿六宫……哼哼，你要整顿，我便给你好好整顿。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木有更新，所以今天双更。这是第一更，晚上八点还有一更。保证说到做到撒O(∩_∩)O哈！

☆、整肃

九月十二，天高云淡。

一大早，纪无咎领着一队人马，直奔京城郊外的三大营驻地。这日若是有人起得早，也许还能有幸在街上看到当今圣上的丰姿：头戴抹金凤翅冠，身着龙纹戎甲衣，脚蹬玄色白底金丝鞋，骑着一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色的骏马；腰配宝剑，背架雕工；眉目如画，俊采神飞。

虽然这一身行头暴发户气息十足，但大概普通老百姓偏好这一口，所以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看得痴了，直到身边人揪着她们的衣服提醒，“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盔甲上闪瞎人狗眼的金龙，早就出卖了纪无咎的身份。

纪无咎心情很好，有人盯着他的脸看他也不觉得无礼。他目不斜视，小心控制着马屁，不让它走得太快，以防不当心伤到路人。前面开路、身后跟着的都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另有十八名暗位随驾护送，所以虽然瞎子也知道他的身份，但他的人身安全绝对有保障。

直到快要出了城，行人渐少，他才一夹□骏马，飞奔向目的地。

皇帝在宫外忙着阅兵时，叶蓁蓁也没闲着。

确切地说，她迎来了她自入宫以来最忙的一天。

所谓整顿后宫就是，凡是对坤宁宫不利的一律想办法收拾，凡是能拖对手后腿的一律想办法留下，凡是细作以及疑似细作的都要想办法调职以及……不放过任何拴瞎的机会。

最后一条是为了分散仇恨，不让各宫的人把眼睛都盯在皇后身上。比如，翻出一些旧案假装有人到皇后面前告状，把僖嫔的人送给丽妃，把丽妃的人送给贤妃。

总之，经过这一番“整顿”，坤宁宫的人去了多一半，都跪在外头等候发落，各种罪名的都有。身为六宫之主，叶蓁蓁这里塞满了各处的眼线，只怕现在坤宁宫都已经漏成筛子了。这一点她从入宫那天就知道，不过要说查，不可能查得太清楚。因此对于被赶出去的那些，她并不确定每一个人都有问题。但是她让素月素风两个观察了一个多月，凡是有一点嫌疑的，最好都不要留，或者直接扔在二门外了事。其他各处也有被她捉来的，多是六局一司中平日里行止不端行事高调惹人忌恨的，对付这些人，虽然也有人恨，但多数是叫好的。她这也算收买人心了。涉及到各宫人员调动的，不在此列。

今日，大齐皇宫即将迎来本朝几百年来最大规模的宫廷杖责。

坤宁宫外黑压压地跪了一地，那阵仗十分骇人。不少人前来围观，有宫女太监也有各宫妃子，各个神色肃杀，仿佛吊唁一般；他们也不敢站得太近，怕沾惹上晦气。

王有才先扯着嗓子点了一遍名，被点到的人答一句“奴才知错”。奴才们每人一块方砖，跪得十分整齐，和郊外陈兵等待检阅的三大营遥相呼应。最后一个被点到的是繁春，她不和别人成行成列，独自拥有一长条方砖，跪在所有人的最前头，仿佛领头羊。

所有一百二十九名宫女太监都被点到之后，行刑开始。

行刑分三个级别：二十杖、四十杖、六十杖。大多数人都在前两个阵营，得到六十杖殊荣的只有繁春一人。

因为打手不够，所以杖责要分批进行，先打二十杖，四十杖的奴才做好准备。听着被打的人鬼哭狼嚎，外围观看的人无不咋舌，有些胆小的甚至背过身去捂着耳朵，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过来。

至于那些等待挨打的人，就更难受了。大部分人都吓出一身冷汗，有的哭有的叫，还有的早已尿湿一片。

二十杖下去，人早就没力气喊叫了，这帮人被拖下去之后，就轮到四十杖的了。

等到四十杖也打完，就只剩下繁春一人了。

经过前面两轮心理折磨，繁春已经吓晕过去，不过挨了一杖之后，她又醒了，惨叫连连。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丽妃杀气腾腾地赶来，王有才递了个眼色，坤宁宫两个力气大的太监把她拦住。

“敢问皇后娘娘，繁春犯了什么罪？”

“啊！啊！啊！！！”

叶蓁蓁在繁春的惨叫声中笑着回答，“丙丑年孙婕妤堕胎案，同年吴昭仪食物中毒案，次年僖嫔宫中纵火案，今年惠嫔落水案，哪一件和她没关系！”叶蓁蓁随口说了几个。她其实没查清楚这些案子，但是丽妃在这后宫之中向来肆无忌惮，有坏事情找她多半能找对人。再说，就算误伤又怎样，本宫就是要往你头上扣屎盆子。

“僖嫔宫中的火不是她放的！”

“那就是说其他几个案子是她干的？”

“……”

“丽妃娘娘，奴婢没事……啊！！！！！”

“你……血口喷人！”丽妃挣扎着，双目圆睁，又急又恨。

叶蓁蓁淡淡一笑，“敢用这种口气和本宫说话？素风，掌嘴。”

“是！”素风上前，刚要抬手，丽妃却冷笑，“你敢！”

素风毕竟只是个宫女，手停在半空，要落不落。

“她不敢我敢。”叶蓁蓁走过去，扬手就是一巴掌，掌声被繁春的惨叫声掩盖，没有惊心动魄的效果，但丽妃的脸很快肿起来，脸上浮现出五个指印。

“你敢再打我一下试试！”

“好啊。”又是一巴掌。

许多人远远地看到叶蓁蓁打了丽妃两个耳光，都觉得很解气。

“你！你！你！你好样的！等皇上回来，等皇上回来……”

“皇上很快就回来，”叶蓁蓁挥了一下手，“丽妃精神失常，把她送回露华宫吧。”

丽妃被送走后，叶蓁蓁转身，对繁春说道，“方才你主子挨的这两耳光也是为了你，便给你折去二十板子吧。”六十板子下去真可能要她的命，叶蓁蓁还需要这奴才给丽妃出主意，暂时用不着她死。

行刑结束，奄奄一息的繁春被抬回露华宫，众人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也就都散去。叶蓁蓁回到室内喝茶歇息，一头吩咐了王有才把前些天粗略挑出的一帮子宫女太监领过来，她要亲自过目，仔细挑选。

“娘娘……”素风突然跪下来，欲言又止，面露愧色。

“怎么了？”叶蓁蓁放下茶碗，笑着问。

“奴婢没用。”素风对于自己方才竟然被丽妃的气势吓到，没有果断动手而耿耿于怀。

“起来吧，你没做错，是本宫思虑不周。你若是打下去，她必定记恨你，以后少不得伺机报复，素月受到的欺负，本宫不希望再发生在你身上。”她一席话说完，素风和素月都动容地看着她。

素月又想到另一事，不禁皱眉，“娘娘今日掌掴丽妃，确实大快人心，只是阵仗闹得如此之大，丽妃若是在皇上面前告状……”

叶蓁蓁胸有成竹，“她肯定会告状，但是皇上肯定不会为她出头。”

纪无咎这个人她不敢说了解，但也摸出几分脾气。他可以为很多事处罚叶蓁蓁，但绝不包括这种事。宠爱后妃是一回事，沉湎声色是另外一回事。丽妃当众顶撞皇后，大呼小叫，言行无状，本就失礼在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皇后教训她一下，并无不妥。他作为皇帝，倘若因为丽妃在他面前哭闹几句就指责皇后，怕是要背上“好色误国”的名声，一大群言官在等着他呢。

所以今天叶蓁蓁才敢明目张胆地修理丽妃。虽然手法简单粗暴了些，但是，真的很爽……

***

纪无咎从军营回来时，总觉得宫中诸人与平日有些不大一样，似乎许多人都……愁云惨淡了一点？

他不明所以，换了常服之后想在宫中走走，迎面便看到丽妃哭哭啼啼地赶来。

按道理说，皇后今天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想告状的人应该不少。但是大家都知道丽妃今日被皇后亲手打了两个耳光，想着自己没她惨，便都等着看她告状。丽妃也不管别人怎么想，一宫之中主子奴才都被打，对方还是不受宠的皇后，这口气她无论如何也忍不得，听得皇上回来，便急急忙忙地前来找他倾诉委屈。

纪无咎听了丽妃的哭诉，随口安慰了几句，让她先回去。接着吩咐冯有德去调查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有德很快回来，还领着几个证人，详细向纪无咎禀报了今日叶蓁蓁的所作所为，包括往各宫调换了些什么人，杖责了哪些人，丽妃说了什么导致她亲自上阵，等等。

纪无咎听罢，得知叶蓁蓁罚的基本都是坤宁宫的人以及六局一司那些不得人心的，难为她竟然能找到那么多人，搞出那么大动静，看样子她这“整顿六宫”的差倒是可以交了。

这女人的聪明之处在于，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实际也没得罪几个人。

不过……纪无咎目光一闪，问道，“朕放在坤宁宫的那三个太监呢？”

冯有德答道，“有两个被打了二十杖，已经打发去了别处，另有一个……”

“怎样？”

“另有一个，皇后娘娘以其‘长得太丑，有碍观瞻’为由，调去二门外扫路，并且命令他凡是皇后娘娘过处，必须回避凤驾。”

“……”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啦啦啦

爱你们~

☆、暗算

纪无咎来到露华宫，看到丽妃还在垂泪，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花容月貌失了颜色。他一时便有些心软。

“皇上。”她一边拭着眼泪，一边软软地叫了一声。大概是因为哭得太久，她的嗓音清甜中略带了些沙哑。

到底是自己的女人，纪无咎也不想把话说太重。他坐下来，任由丽妃靠进他怀里，柔若无骨的身躯紧贴着他的胸膛。

“皇上，您一定要给臣妾做主啊！”丽妃继续下午未竟的事业，再接再厉地给叶蓁蓁上眼药。

纪无咎皱了皱眉。他相信自己已经把态度表明得很清楚了。虽然他不喜欢叶蓁蓁，但皇后要惩罚哪个奴才，也无需经过丽妃点头。

更何况，作为一名妃子，她还当众顶撞皇后，口出狂言。

本来想着丽妃在他面前惯会做小伏低言听计从，长得又美，便多宠她几分，却没想到她越来越恃宠而骄，胆大妄为，也渐渐丢了礼数，简直……上不得台面。

想到这里，纪无咎轻轻推开了怀中的美人。

而且，对于叶蓁蓁为什么要收拾繁春，纪无咎也有了解。所以他现在看丽妃就不那么顺眼：叶蓁蓁是皇后，这后宫之中能欺负她的也只有他纪无咎一人，丽妃算怎么回事。

丽妃对纪无咎的反应感到错愕，她愣愣地看着纪无咎，眼角还挂着泪珠，“皇、皇上？”

“看来你确实恃宠而骄，不知悔改，”纪无咎神色漠然，“那就禁足两个月吧，好好闭门思过。”

***

发生在露华宫的事情次日便传遍后宫，不少人看叶蓁蓁时目光中也多了一丝敬畏。本来以为会看到一场皇后与丽妃旷日持久的大战，却没想到这场争斗只是单方面压制，草草收场。想想丽妃挨打时的愤恨与不服，再想想她曾经的横行无忌，一代宠妃的风光就这么折损在不得宠的皇后脚下。

不服不行啊，皇后果然有两把刷子。许多人开始庆幸自己没得罪过这位主儿。那些本来想趁着这场风波跟庄告一状的，见丽妃尚且如此，也就纷纷驻了足，不敢再说什么。

被无数人膜拜的皇后此时却不怎么高兴，“禁足会不会太严重了？我已经罚过她了。”最重要的是，丽妃失了宠，谁帮她对付贤妃？

纪无咎正屈指轻弹着桌上的一架地球仪，这坤宁宫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个东西是从何而来？”叶蓁蓁那点心思他怎么会不了解，正因为了解，所以才不会让她得逞。

“一个佛郎机商人进上来的。他还送了好多小玩意儿，本来想呈贡给皇上您，结果被礼部会同馆的官吏拦下来了。我让内务府挑了些，权当是采买的玩物。”

“怎么给拦下来了？”纪无咎拨弄着那个圆圆的球体，它应声骨碌碌地迅速旋转。铜质的球体上刻着地图，其中一部分他熟悉，和大齐沿海的地图有些相近，其他大片的地方却很陌生。

“好像是因为他说了些不经之谈，会同馆的人觉得他妖言惑众，就没给他登记。”

会同馆都拦下来了，东西却又跑到皇后这里，还刚好撞进他的眼里。那商人到底有什么目的？皇后如此做又有何目的？

身为皇帝，难免会多想一些，纪无咎眸光一闪，看着叶蓁蓁，“此事皇后怎么看？”

“我觉得很好玩儿，”叶蓁蓁实话实说，也凑过来拨弄那地球仪，“那个人说地是圆的，世上有好多块方，和我们脚下的土地一样，不过都被海水隔开了。会同馆的官吏说他胡说八道。还有，西洋的神仙都不会驾云，但是长翅膀，他们那儿的人不喜欢穿衣服。”

“你觉得此话可信？”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亲眼所见。但是话说回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既然没有亲眼所见，不知道是真，自然也不知道是假。皇上您看看这个。”叶蓁蓁说着，递给纪无咎一个长筒状的东西。

那长筒由黄铜打造，两头镶着镜片，纪无咎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放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勉强可以当做一件武器。

叶蓁蓁引着他走至窗前，把长筒举到纪无咎的眼睛前。因为他长得比较高，所以她胳膊有些累，微微发抖。纪无咎干脆一把握住她的手，扣紧，稳稳地托着镜筒。

叶蓁蓁：“……”

纪无咎目光向旁边偏了偏，看到她局促的神情，微微弯起嘴角。

“皇上，您看到了什么？”

纪无咎眯起一只眼睛，向着那小小的镜片看。只一眼他就发现这其中的机关，原来这只镜筒可以将远处的景物放大，清楚无比，恍如近在眼前。

视线中，一个陌生的太监走到坤宁宫宫殿后头的花圃旁，左右张望了一番，伸手轻微地抖了抖袖子，便低着头快步离去。

他这个动作很细小，若是离得远，只怕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纪无咎移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叶蓁蓁。

叶蓁蓁不明所以，“什么东西？”她拿过镜筒，仔细看。但是什么都没看到。

“走吧，出去看看，”纪无咎说道，顿了顿，“冯有德，传太医过来。”

坤宁宫的这片花圃不大，其中的花草早已破败，但叶蓁蓁经常坐在这里晒太阳。秋日晴朗的下午，搬一个大大的躺椅，仰坐在上面看碧瓦蓝天；尖尖的飞檐仿佛下一刻便要一飞冲天，却永远静止于飞翔前的动作，似乎等了千年万年；大朵的棉花一样的白云悠闲地飘着，引着人沉沉欲睡……

坤宁宫处于后宫的正中位置，左右连接着东西六宫，前后连接着乾清宫和御花园，虽然外围有专供行走的路，但是不少宫人图方便，也就在坤宁宫的外院穿行。因此，即便叶蓁蓁把殿内看得很严，外面依然人多眼杂，什么人都有可能经过。

今天，叶蓁蓁站在花圃前，看着纪无咎指了一个地方，太医便过去挖了些土，拿到鼻子下嗅，又用指甲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回皇上，这土中被人下了慢性毒药，若是经常闻，会导致体弱多病，阴虚体寒，甚至……”

“甚至如何？”

“不能孕育子嗣。”

纪无咎面色一寒。

叶蓁蓁也吓了一跳，“会不会危及性命？”

“额，若是长此以往……”胡子花白的老太医小心斟酌着说辞。

叶蓁蓁也不等他说下去，连忙伸出胳膊，“快给本宫看看。”

倒是怕死得很。纪无咎心想。

怕死的叶蓁蓁最终被太医诊断为没有任何毛病，看来这毒下了没几日。叶蓁蓁终于放下心，命人把花圃中的东西全部都挖了，把土全换掉。

“多谢皇上。”叶蓁蓁这次是发自肺腑的感谢，因为纪无咎完全可以选择不告诉她。

“想要继续祸害后宫，最好先保住小命。”纪无咎敲了敲她的头，转身离开。

这下叶蓁蓁有点疑惑了。她和纪无咎互相看不顺眼，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怎么他今天又来了一次慷慨相助？他明明可以隔岸观火，反正这是慢性毒药，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再说了，就算死了又怎样，他不应该是乐见其成吗？

想到他们两个到底是夫妻，她死了他反而会拍手称快，叶蓁蓁觉得很荒唐。

殊不知，纪无咎的想法有些另类：他和叶蓁蓁不对付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用不着别人插手。先是丽妃仗着几分宠爱下皇后的面子，后是有人暗地里下毒手加害皇后，这后宫中人惯会望风使舵，个个好手段，一见叶蓁蓁不受宠，谁都想上来踩一脚，真是忘了到底谁才是正经主子。

聪明人最讨厌有人在他面前耍聪明使手段，所以在纪无咎看来，与这些人相比，叶蓁蓁的直来直往倒是被反衬出几分可爱。

想到自己竟然把“可爱”这个词和叶蓁蓁放在一起，纪无咎又觉得不适应。

所以一路从坤宁宫到乾清宫，他的脸变了几回，虽然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冯有德跟了他这么些年，偷眼看去，颇能感受到皇帝陛下此时心中的纠结。

“冯有德。”回到乾清宫，纪无咎说道。

“奴才在。”

“给朕找一个人。一个太监……也许是宫女假扮的。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片浅色的胎记，指甲盖大小。找到之后不必惊动任何人，也不用把他带过来，只需要告诉朕他是哪一宫的。”

“遵旨。”

“另外，着人去会同馆传旨，朕要见一见那个佛郎机商人。”

“遵旨。”

作者有话要说：

☆、陷阱

纪无咎在武英殿召见佛郎机商人马得利，并未邀请叶蓁蓁，但是叶蓁蓁依然厚着脸皮过去了。

武英殿在前宫，是皇帝办公的地方，没有允许，一般的后宫女子不得擅入，不过叶蓁蓁除外。

由于大齐的开国皇帝是个女人，所以“后宫不得干政”这条铁律到了大齐的后宫就不太好用。而且本朝历史上还出现过一头在朝为官一头当皇后的奇葩女子。

可若是后宫女子都要上来对朝政进行一番指手画脚，那也不成体统，所以聪明人就想出一条折中的办法：皇后身为国母，自然可以参与商讨国策，也算是帮皇帝分忧解难，至于后宫之中其他女人，该干嘛干嘛去。

所以皇后在后宫之中的地位有些超然，既是六宫之主，管理着其他女人，又可以自由出入前宫，按照皇帝的需求对朝政提出一些意见。

其实除了个别有野心或者想别出心裁讨好皇帝的，大部分女人对政治并没有好感。因此这么条不伦不类的政策，百年以来竟然也挺管用，并没有使后宫出一些“牝鸡司晨”的幺蛾子。

今天，叶蓁蓁忍着对纪无咎的厌烦，去了武英殿。

马得利长得高眉深目，红头发蓝眼睛，皮肤苍白，身材高大，浑身散发着一种妖魔鬼怪的气息。这些年随着大齐朝海禁开放，边埠通商，不少异域人士涌入大齐，多数是商人，也有一些传教士。纪无咎和叶蓁蓁都听过一些关于他们的传闻，但是亲眼见到，还是头一次。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马得利认真学习了在宫廷觐见皇帝必备的礼仪。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这个神秘而富饶的东方大国，他将成为被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君主接见的第一位欧洲人，他仿佛看见了无数的黄金在向他招手，还有那些贵族讨好的眼神，这些平时态度傲慢的人，都会温声细语地和他说话，目的也不过是请他留一些上等的丝织品或精美的瓷器。

哈！哈！哈！！！

这种事情，光是想一想就让人爽翻天。

所以在纪无咎以为马得利会和传说中的西洋人一样单手抚胸弯身行礼时，这货“噗通”一声倒地便拜，“草民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无咎：“……”

地上人顶着一头红发，跪姿标准又从容，毫无一丝违和感。

“平身，看座。”

这时，外面响起一声高亢洪亮的喊声：“皇后娘娘到——”话音刚落，便有一盛装打扮的女子走进来。马得利突然想起礼部某个官员对他的忠告：不能盯着皇后娘娘看，更不能亲她的手！这么说吧，你要是敢碰一下她的衣裳边儿，皇上保准会砍你脑袋！

于是马得利屁股还没碰到椅子，便又急忙起身，低头对着走进来的女子跪下，“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眼睛看到她的裙角和鞋子，那精美绝伦的程度让他直接换算成金子感叹了一番，心想不愧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

叶蓁蓁先朝纪无咎福了一福，见礼之后，才看向地上所跪之人，“起来吧，坐下说话。”

纪无咎对叶蓁蓁的不请自来没表示什么反感。帝后两人和马得利聊着天，问这问那，马得利侃侃而谈，气氛一时很和谐。

纪无咎询问了马得利他们家乡的风土人情，马得利把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说了一遍。但是说句实话，欧洲在抢劫全世界之前，实在也没什么真正拿得出手的，尤其是在这个历史悠久经济繁荣文化灿烂的文明古国面前。一些科技发明倒是亮点，但放在这里只能算是“奇淫巧技”。纪无咎听得兴致缺缺，叶蓁蓁却十分感兴趣，还着重打听了他们历史上几个船夫的探险过程，以及欧洲几个国家之间的海上争霸。整个欧洲的发家史其实就是一部侵略史，所以即便他们粉饰得再好，聪明人依然能听出其中的血腥味。

纪无咎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所以他很快就觉出不对劲：这些蛮夷好勇斗狠，劫掠他国，而且海上力量似乎很强大，若是有朝一日地大物博繁荣富庶的天朝上国被他们盯上……纪无咎危险地眯起眼睛。

于是皇帝陛下也开始加入讨论，气氛一时很热烈。

马得利走后，纪无咎平静地看着叶蓁蓁，“你很聪明。”

“皇上过奖。”说过多少次了，本宫聪明绝顶。

不，不只是聪明。叶蓁蓁的独特之处在于，她不会把自己的思维局限在某个框框内，而是天马行空，无所不想。大齐朝的男人们习惯于以孔孟之道解决家事国事天下事，但殊不知真正的“大道”，在于无所不包。身为上国之君，自然该有上国之君的胸襟，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即便是蛮荒边夷，也有其值得学习的地方……

“皇上。”叶蓁蓁突然打断了纪无咎的思考。

“嗯？”纪无咎看向叶蓁蓁。

“我听说你过几日要去北燕围猎？”叶蓁蓁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臣妾仰慕皇上武略已久，十分想亲眼见一见皇上策马弯弓的风采。”

“难得从皇后口中听到几句恭维话。”纪无咎说道。他知道叶蓁蓁的心思，但偏偏绝口不提。

北燕离京城有一百多里，在燕山脚下。那里多山石，土地也不肥沃，皇室便僻出一块地方，让人养些鹿啊羊啊兔子啊什么的。一到秋天，天子就会领着群臣在这里策马打猎。受前朝重文轻武导致灭亡的历史教训，本朝十分重视武备，贵族男子也以文武双全为荣。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各家王孙公子在圣上面前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叶蓁蓁未出阁时，他的哥哥们还会拎些战利品回家，她也很想见识一下，却一直没有机会——家里大人怕她磕了碰了。

看着叶蓁蓁充满期待的眼神，纪无咎说道，“朕要考一考你，答得好，就带你去。”

“考什么？”

“如今农忙已过，朝廷要征集农夫治理黄河。朕打算命工部在往年汛情严重处建堤筑坝，修个水库，涝时可蓄水，旱时可济灾。你觉得如何？”

叶蓁蓁狗腿道，“这是千秋万代的好事，皇上圣明！”

“嗯，”纪无咎点了点头，“只是这个工程巨大，现下并无合适人选，你觉得何人可当大任？”

“……”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尤其叶蓁蓁的二哥就在工部。她想了想，推辞道，“这个……我对那些人又不了解，怎么能妄加议论。皇上您慧眼如炬，定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答不上来？”纪无咎挑眉。

“不是……皇上，要不您换个问题？”

“也好。这个工程需要很大一笔款项，单是管民夫吃饭，就要调配许多粮食。皇后觉得要如何做，才能保证底下的官吏不会层层盘剥？”

官吏贪污这个问题是肃不清的，古往今来多少能臣都败在这个问题上。叶蓁蓁想了想，说道，“不若釜底抽薪？”

“哦？怎么个釜底抽薪？”

“不必大举拨款，银子先在户部压着。理水的民夫可就地征调，让他们自管食宿。参与修建水库者，全家免赋税两年；家中人口单薄或人口太多者，减免程度相应增减。等到来年征税时，当地的总税收中就已经扣去了这笔银子，户部只管算账就好。”农民从秋忙之后到来年开春耕种，中间有一段时间比较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闲着也要吃饭。若是按照这个政策，会有许多人主动上门应征的。人数多了，工程进度也会加快，没准明年夏汛来之前就能完工了。

纪无咎食指轻轻敲着桌子，垂着眼睛不置可否。

“哦，对了，如果附近有驻军，军队没事儿干的话也去干活儿，就当强身健体了。”

纪无咎突然抬头，笑眯眯地看着叶蓁蓁，“如此甚好。”

叶蓁蓁一愣，以她的经验，纪无咎此人不爱笑，但凡他笑，准没好事。她不太放心，“我随便说说的，皇上也不用太当回事。”

“不，你答得很好，”他站起身，“走吧，陪朕去慈宁宫看看母后。”

早上不是才看过么……叶蓁蓁不情不愿地想。

慈宁宫中，太后难得看到纪无咎和叶蓁蓁共同前来，而且纪无咎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太后心里不太舒服，面上却不表现出来，看纪无咎时，脸上化开慈母的笑容。

“难为你在前头朝政繁忙，却还老想着来看哀家。”

“母后这是哪里的话，看着您康康健健，朕处理朝事也能安心。”

这俩人凑一起开始表演母子情深。

叶蓁蓁觉得无趣，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她知道以她的身份很难讨好太后，索性就不去白费力气了。

“这是前儿贤妃给哀家抄的金刚经，你看看这字，仔细闻还有一股香气，哀家念着，就仿佛看到了佛祖。这孩子，就是心诚。”太后开始神神叨叨，夸佛祖的时候也不忘把贤妃饶上。

“母后喜欢就好。”纪无咎从来都认为佛经上的故事是胡说八道，碍于太后是他亲妈，他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违逆的话。

“贤妃这孩子真真儿可人疼……你们两个近日可还好？”

叶蓁蓁心想，当着皇后就说这样的话，太后娘娘您是有多心急啊。

“朕有几天没看到她了。”纪无咎实话实说。

太后长叹了口气。

纪无咎说道，“母后，后宫之事，朕自有分寸。其他诸事，皇后料理得也很好，就不劳母后费心了。”

叶蓁蓁支起耳朵，怎么感觉纪无咎话里有话呢？

太后面色不悦，“你是哀家的孩子，哀家怎能不上心？”

“劳母后挂念，孩儿心中感怀。只是既然‘在其位，谋其政’，皇后自然应当做皇后该做的事，不能躲在您背后偷懒。”纪无咎说着，看了一眼叶蓁蓁。

叶蓁蓁收到纪无咎的眼神，顺口接道，“是啊，母后如此费心，实在令孩儿惶恐。”

有心人听无心言，太后听叶蓁蓁如此一说，脸色上登时有些挂不住。

纪无咎也感到意外，难道她都知道了？

又聊了会儿家常，纪无咎便领着叶蓁蓁离开了。走的时候顺手和太后要了一个人，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叶蓁蓁很是摸不着头脑，心想大概是那个奴才得罪纪无咎了吧。看样子他要倒大霉了。

果然，一回到乾清宫，纪无咎就下令杖毙了某个太监。

啧啧，真狠。叶蓁蓁听说此事之后，心想。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竹叶青和Sunshine的霸王票，么么哒，我会加油滴^_^

☆、撷芳

自从丽妃被禁足，叶蓁蓁不能看到她和僖嫔等人斗嘴，便少了许多乐趣。

看到丽妃前有皇后打压，后有贤妃分宠，许多人都觉得她会从此一蹶不振。后宫之中的势力也渐渐地分成皇后与贤妃两派。

这一日，叶蓁蓁在后宫之中各处巡视，想找一个开阔些的地方练练箭法，路过含光殿时，驻足抬头，隔着两株桂树，欣赏那金字匾额。百多年前有个皇帝，于书法之上造诣颇深，且风流自赏，因此把这皇宫之中大大小小的匾额都亲自写了个遍，换下来。眼前“含光殿”三个大字，运笔粗重，笔墨憨饱，拙朴之中自有一股精光内敛的浑厚大气，不愧为大家手笔。叶蓁蓁看得连连点头，只是这不动如山的三个大字摆在皇帝妃子居处，却颇有些不协调。想到这里，她又摇摇头。

含光殿外一个太监看到了叶蓁蓁，大概是太紧张，本来想说“参见皇后娘娘”，结果一出口却成了“皇后娘娘驾到——”

庄妃听到，急忙出来，领着宫女太监给叶蓁蓁行礼。

叶蓁蓁：“……”本宫真的只是路过的……

不过现在少不得要去含光殿坐一会儿。庄妃命人端上来点心，叶蓁蓁尝了一口，竟然还不错。

“这点心乃是用今年摘的桂花所制，臣妾手脚愚笨，不知道皇后娘娘吃着可还习惯。”

叶蓁蓁有些意外，“你做的？”

庄妃矜持地点点头，“是臣妾亲手所做。”

“很好。”

“皇后娘娘过奖，不过是图着吃个花的新鲜罢了。”其实这点心是她做给纪无咎吃的，方法不难，但做起来十分之费功夫。所以自八月中旬摘了桂花，她一个多月也不过做了两小盘。纪无咎没夸过她的手艺，但她知道他喜欢吃，每年送给他的点心都能被吃完。

叶蓁蓁吃人家嘴短，此时脸上也带了几分和色，笑着与庄妃拉起了家常。庄妃瞬间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要知道这皇后娘娘可不是纸做的老虎，平时也不见亲近过谁，今日特意来我这含光殿，莫非……

“前儿听说丽妃冲撞了娘娘，让娘娘受了惊，不知现在可好了？”庄妃突然提起了这个话头儿。

“劳你挂念，已经好了。”叶蓁蓁心想，你哪里是听说了，分明就是看见了。

庄妃叹了口气，“丽妃的性子还是那么莽撞。这些年臣妾也曾劝阻过她，只是不听。娘娘您来了之后，坐镇后宫，她还算有些收敛。要知道前些年，她比现在更加无法无天。”

叶蓁蓁咬着点心不接话。她知道庄妃这是拿着丽妃的黑历史向她投诚呢。只要她问一句，庄妃保准会抖落出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说不准能让丽妃永不翻身。果然是墙倒众人推。

叶蓁蓁早就料到庄妃会有此招。一个出身不高也不受宠的妃子，在这后宫之中想过得舒服一些，必须要找个靠山。

在庄妃充满期待的眼神中，叶蓁蓁慢吞吞地说道，“你这点心着实不错，把剩下的都给本宫吧。”

后宫之中行事，确实需要盟友，但若是来者不拒，什么人都往自己帐下拉，那么到时候害死自己的很可能就是这些个盟友。丽妃才刚刚被罚，庄妃就急急忙忙地另择新枝，可见这个人的节操十分有限。而且，除了于抬杠一事上天赋异禀，叶蓁蓁暂时也没从她身上发现什么闪光点。

其实除了庄妃，这几日明里暗里向叶蓁蓁示好的人有不少。

叶蓁蓁知道如果自己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那么纪无咎肯定更加看她不顺眼，进而频繁地找她麻烦。而且她本人也不愿过多地卷入后宫争斗之中。所谓争斗，不过是争权和争宠两样，前者她不用争，后者她不稀罕，因此，只要不是那帮小老婆们把火引到她头上，她就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所以叶蓁蓁面对那些想要站在她身边儿的人，态度总是淡淡的。

“娘娘，奴婢看着，皇后这几日也无别的动作，教训完丽妃之后，她真的偃旗息鼓了？”宫女秋枫捧着杯参茶，对贤妃说道。

“她是皇后，她自然可以八风不动，以不变应万变。”贤妃答道，皱眉摇了摇头。叶蓁蓁不主动出手，她也就不好有什么举动了。纪无咎喜欢听话而乖觉的人。

“即便如此，皇上心里头装的还是娘娘您。昨天不还派冯公公专程来问问您是否想去看围猎？皇上呀，做什么都想着您。”秋枫的嘴巴很甜。

那又如何，皇上昨儿翻的可是温婕妤的牌子，贤妃心想。纪无咎此人，一时浓情蜜意，一时又冷若冰霜，她都不知道要如何讨好他了。

秋枫怎么会不了解贤妃此时的心思，便安慰她道，“奴婢斗胆劝一句，娘娘您可别多想。民间男子三妻四妾都十分常见，何况是皇上。自古无情帝王家，皇上怎么可能专宠一人，只要他心里有您，凡事想着您，有事护着您，也就够了。”

贤妃点点头，终于还是长叹了一口气。

***

后宫之中两大阵营双双按兵不动，这让不少摩拳擦掌的人感到有力没处使。

叶蓁蓁终于找到练箭的好去处：出了景运门，在前朝三大殿和太子东宫之间有一片空地，既阔而长，莫说练箭，估计骑马都够用。这里属于前庭，后宫中人不能擅入；且东宫现在无人居住，景运门又是禁门，二品以下官员无诏不得擅自接近，所以这里甚少人来往，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

叶蓁蓁让王有才远远地站着，她弯弓搭箭，撒手，羽箭如一道飞虹，击落王有才的帽子。王有才兀自瑟瑟发抖。

素月等人不禁拍手叫好。

后来叶蓁蓁觉得不过瘾，便让坤宁宫的太监们站成一排，她一下搭了三支箭，手起箭出，刷刷刷，三个太监的帽子应声而落。

又是一阵欢呼叫好声。

东宫之内，撷芳殿。

纪无咎在殿中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一幅画前。画中女子身披猩红斗篷，站在皑皑白雪之中，双手托着一只甜白瓷纯色细颈瓶，瓶中插着一支花开正盛的红梅。女子正对着画外之人嫣然巧笑。

正自出神地欣赏着这幅白雪红梅美人图，纪无咎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喧哗。

“外头是什么人？”

“回皇上，是皇后娘娘在练箭。”

敢在这种地方大肆喧闹，估计也只有那个女人了。纪无咎摇了摇头。

“皇上，是否需要去阻止皇后娘娘？”

“不必了。此处幽宫寂寞，添些笑语人声也好。”纪无咎说着，在桌旁坐下。这里虽已无人居住，却每日有人打扫，所以很干净。他回想起自己在东宫度过的将近十年光阴，竟然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也很忙，每天在文华殿处理些政事，或是听叶修名那个老家伙呵斥。他对叶修名的厌恶从那时候就已经种下了，任是谁，整天被一个老家伙当三孙子骂，也不会对那个人有什么好印象。

可惜了，叶蓁蓁偏偏是这个人的孙女。

纪无咎思绪飘得有些远。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了交谈声。

“这就是皇上住过的地方？”这是叶蓁蓁的声音。

“回娘娘，皇上尚为太子时，住的是端敬殿，这里是撷芳殿，是宫人们的居所之一。丽妃娘娘和僖嫔娘娘都曾居住于此。”

叶蓁蓁听罢，把弓箭向旁边一递，王有才连忙接过去。她走到撷芳殿前，抬头看那匾上题字，显然不是出自某位疯狂而自恋的书法爱好者，倒像是纪无咎的笔迹，纵横超逸，不拘一格。

纪无咎抬手阻止了想要走出去的冯有德。他坐在支开的窗前，安静地看叶蓁蓁。这女人一身劲装，头发简单地挽起，显得英姿飒爽；衣服紧贴身体，勾勒出全身的玲珑曲线，曼妙非常。她刚练过武，此时气息还有些不稳，面上晕开桃花瓣似的红霞，头上沁着细汗，正瞪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匾额出神。

“皇后看了这么久，可是不认识那几个字吗？”纪无咎坐在窗前，微微挑眉，打趣道。

叶蓁蓁这才发现他。此时午后的阳光照进窗户，洒在他的脸上，使他面色敛去平日的阴郁，显得温和沉静；眉目上挂了些许温柔，仿佛水墨点染出的画中人。

“撷芳，撷芳，”叶蓁蓁沉吟，突然一笑，“不就是采花儿嘛，”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纪无咎，“倒也十分应景儿。”

“……”纪无咎有一种淡淡的被调戏了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刚码完就贴上来了。这一章是过渡章，写得本宫相当吃力。

嗯，希望大家阅读愉快撒~

愉快的话就说出来撒~

☆、围猎

九月十九，又是一个好天气。

一早，圣驾和文武百官的随驾浩浩荡荡地向着北燕移动。京城的百姓又有了热闹可以看。除了叶蓁蓁，贤妃、僖嫔、温婕妤、王昭仪等，也跟着去了。其他几个女人勉勉强强能骑马，连弓都拉不开，去了也是去围观的。

皇帝的大小老婆们每人一辆马车，其中最豪华的那辆自然属于叶蓁蓁。叶蓁蓁坐在其中，掀了窗帘的一角，偷偷往外看，本以为会看到贩夫走卒们的日常生活，一如真人版《清明上河图》，却没想到凡她车驾所到之处，街道两旁的人纷纷跪倒，满地黑压压的脑袋，好生无趣。

陆离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个侍卫经过皇后娘娘的凤舆。他回头，向车窗一看，正好对上叶蓁蓁的眼睛，她正一手扯着窗帘，只露出半张脸，目光亲昵地看他。

陆离朝她微微一笑，紧接着扭过头，策马离开。

叶蓁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难掩失落。如今她为后，他为臣，两人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隔空相视一笑，而且这样已经算逾矩了。曾经两人一起读书习武的时光，如今已经一去不返。

一行人马拖拖踏踏，其中几个老臣为了证明自己老当益壮，不愿坐车，和其他人一起骑着马。这样的队伍自然快不了，将近中午时分，才到达北燕。

这里已经有人在布置宴席，皇帝一声令下，已经准备好的酒菜纷纷端上来，天子和群臣们先要吃吃喝喝一顿，才有力气打猎。叶蓁蓁和纪无咎共同坐在上首，下面两旁坐的是几个妃子，再下首，才是群臣。叶修名德高望重，自然坐于群臣之首，所以叶蓁蓁能清楚地看到他。再往人群里找找，勉强能看到父亲，至于她的三个哥哥，那就不知道淹没在哪里了。

虽如此，叶蓁蓁也已经很是知足了。她想跟纪无咎出来，目的并不只是为了打猎，更多地是想见一见家人。自从进了宫，她才真正体会到家人对她的那份好，当初是她不懂珍惜，现在想来既怀念又遗憾。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母亲和祖母。

吃饱喝足之后，围猎开始。纪无咎并没有急着加入打猎的队伍，而是坐在看台上，看着场中一排骑着骏马的年轻人。他们都是官员子弟，权贵之后，是各个家族的未来，在这种重大场合，免不了一番较量。

看台下几个士兵举起号角，鼓起腮帮子狠命吹。角声落时，场中骏马奔腾，马蹄翻飞，向着前方的树林奔去，扬起一路黄尘。这队人马如一簇密集的闪电，挟着惊天撼地的雷声，迅速隐入林中。

贤妃等人看得一阵心惊肉跳。温柔婉转的小女子们，实在不曾见识过这种糙爷们儿式的动人心魄。

纪无咎领着贤妃走下看台，冯有德早让人牵来两匹马候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给纪无咎，另一匹白色的小马是给贤妃的。贤妃今日穿了一身白底蓝纹的骑装，配这匹马，简直是不染尘埃的仙子，煞是好看。

纪无咎驻足欣赏了一会儿。男人，没有嫌自己女人漂亮的。

贤妃被他看得一阵不好意思，“皇上，您怎么还不上马？”

纪无咎闻言，翻身上马。两人一个白衣白马，一个黄衣红马，并驾而立，倒也登对得紧，十分引人注目。

叶蓁蓁也在看他们，确切地说，是她——头上的那朵小花。因是骑马，贤妃今日梳了个简单的螺髻，并未插簪戴钿，只用一个银质发箍固定好头发，发间别了一朵黄色的小花，很有一种活泼娇俏的美。这花也是精心挑选的，名叫“零陵香”，民间又俗称“醒头香”，因为戴在头上可以去除身上的汗气，现在这种场合用刚刚好，万一纪无咎骑马累了想亲热一番呢……

不得不说贤妃想得还挺周到。

不过她想不到的是，穿黄衣服的除了纪无咎，还有大黄蜂。

所以叶蓁蓁之所以盯着她的头看，就是因为那朵小黄花吸引了一个色迷迷的大黄蜂，围着它嗡嗡作响，试探着扑上去一亲芳泽。

其实如果做这种事情的是一只蝴蝶，那也是挺美好的一个画面。

贤妃也察觉出动静，一扭头——妈呀！！！

于是出于本能地，超尘脱俗的马上仙子惨叫起来，同样是出于本能地，胡乱挥舞着手臂。纪无咎被她吓了一跳，一边安慰着受惊的马，一边莫名其妙地看她，想弄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突然，一道箭光闪过，直刺向贤妃。纪无咎离得太远，来不及阻止，定睛看时，贤妃也已被突然而来的袭击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妄动。

她的螺髻已经歪了，小黄花也不见了，唯有银质发箍还好端端地扣着，发箍之上死死地钉着一枚细长的袖箭，箭尖完全没入发箍，肚皮溜圆的大黄蜂像是肉串一样被袖箭贯穿，死状惨烈。

贤妃心有余悸，狼狈地看向纪无咎，眼中含着泪水，要落不落。

叶蓁蓁悠然骑马经过，笑道，“不用谢。”她一身红衣，骑的也是一匹白马，不过比贤妃的马更加高大健壮。

贤妃这才反应过来，“谢谢谢谢谢皇后……”

纪无咎眯着眼睛看叶蓁蓁，“你带着袖箭？”

“咳咳……这个……”叶蓁蓁有点后悔刚才出手了。袖箭属于暗器，除了侍卫们，别人在皇帝出现的场合是不能佩戴的，否则可以谋逆之罪处置。谁让皇帝的命是全天下最尊贵最不能有闪失的呢。

在纪无咎的目光逼视下，叶蓁蓁不甘不愿地卸下袖箭，往地上一扔。

还敢赌气！纪无咎嘴角一扯，气乐了。

叶蓁蓁调转马头，奔向林中。几个侍卫自动策马跟着她，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纪无咎眼中。

纪无咎收回目光，再看贤妃，脸上便多了一丝不耐。男人嘛，其实并不介意哄一哄自己的女人，但也要分场合，现在他想策马奔腾，弯弓射猎，干点儿男人想干的事儿，而不是在这里和女人亲亲我我软语温存。

贤妃十分善解人意，“皇上，臣妾方才受了些惊，身子不适，想先回去休息，不能陪皇上打猎了，请皇上恕罪。”

纪无咎点了点头，“好，你先回去吧。冯有德，让太医好好给贤妃看看。”说着，不再理会她，也自策马奔向猎场。

贤妃望着他矫健的身影，脸上露出艳羡的神情，又隐隐透着一股失望。

***

北燕的整片猎场并非只有丛林，而是用树林把一大片草原分割成几块，入口处正好是一片树林。因为猎场很大，所以打猎的人们进入树林之后便四散开来，各自行动，彼此之间倒不至于发生争抢猎物的事件。

而且那些猎物，也不过是一些鹿啊羊啊兔子啊这些好欺负的畜生，还都是人工养的，有些脑子笨点儿的，看到人，根本不知道躲，站在那里充当固定靶。

不过靠近燕山的那一带，也偶尔会有凶猛一点的野物，比如狼啊豺啊野狗啊什么的。一些胆子大的人专喜欢在这里溜达，觉着打一头狼胜过打十头鹿。

叶蓁蓁也来到了这里，但不是故意的。

因为她迷路了。

皇后娘娘的坐骑可是万里挑一的好马，脾气好脚力也好。叶蓁蓁好久没骑马了，兴奋无比，不停地挥鞭子，它就撒开了腿狂奔，在树林里溜了一圈，就一不小心把侍卫们给溜丢了。

经过两片草原和三片树林之后，叶蓁蓁发现树木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粗壮，不像是人工种的。繁密的树叶遮住阳光，使得这里阴暗，幽静。叶蓁蓁搓了搓胳膊，有点冷。

她四下张望，没发现什么猎物。树上竟然连只贫嘴的鸟儿也无。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轻微地震动，脾性温顺的马不安地骚动起来。

叶蓁蓁勒紧缰绳，安抚着身下的马，不让它乱动。她再次警觉地四下张望，视线中出现一抹棕红色。

“啊呜——”低沉而饱含怒气的吼叫声响起，似乎大地都在跟着摇晃。叶蓁蓁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连只鸟毛都不见：一声震吼，百兽惊逃！

这里是老虎的地盘！

身下的马已经崩溃了，不要命似的狂奔，这种失控的马最容易摔死人。叶蓁蓁暗叫不好，来不及多想，迅速抽出长鞭一挥，勾住头顶一根横枝，纵身一跃跳开，下得马来。

马的奔跑惊动了老虎，它很快发现了叶蓁蓁。

叶蓁蓁：“……”应该晚点再下马，刚才手上的反应太快了，根本没过脑子。

跟老虎对视的压力真的很大，她的手心全是汗水。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暗暗清点了一下身上的武器，弓箭，刀，长鞭，火铳……这些，应该能有几分胜算吧？

说实话，叶蓁蓁虽然叫打猎叫得欢，但在此之前，她猎杀过的最凶猛的动物是贤妃头顶上那只大黄蜂，所以现在她一下子正面遭遇百兽之王，即便胆子再大，也还是吓得两腿轻颤。

要不……跑？

能跑得过老虎嘛……

……爬树？

要是爬着爬着被它扑上来一口咬到屁股呢……

思考片刻，叶蓁蓁鼓足勇气，决定先发制人。她先把鸟嘴铳的火绳点好，放在脚边备用，然后抽出弓箭，瞄准——

虽然她在东宫外头练箭时一射一个准，但当时射的是固定靶，小太监们一个个即便吓得尿裤子也不敢动。可是现在不同了，对方可是老虎，是个身手敏捷有自主意识的移动靶，怎么会老老实实趴在那里等待被射呢。

老虎一掀身体，羽箭擦着它的脊背飞过去。其实叶蓁蓁的箭术也没那么差，不得不说这老虎运气太好。

又是一声怒吼，它发足奔向叶蓁蓁。

距离越来越近，弓箭已经不顶用了。叶蓁蓁丢开弓，迅速抄起鸟铳，瞄准老虎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这次还算幸运，它也躲了，但没躲开，被打中了前腿。

然而被打中之后，这头坚强的老虎连伤口都没舔一下，只不过略停了一停，便又奔了过来，腿上还冒着血。鸟铳虽然准确度高，但火力相对较小，不能把大老虎一击毙命。

叶蓁蓁想接着装填火药，但老虎不给她机会，纵身一越，扑向她。

她迅速向旁边一滚，躲开了。然而还没等她喘口气，老虎那粗大如钢鞭的尾巴突然甩过来，她没料到这老虎竟然如此狡猾，身体堪堪躲开，腿却避无可避，被那尾巴尖儿扫了一下，小腿上顿时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骨头应该已经断了。

老虎拧了一下身体，面向叶蓁蓁。它前足压低，后腿渐渐蓄足力量。只要被它扑到，必死无疑。

叶蓁蓁拖着伤腿，无法躲避。她摸向腰间，鞭子在这时候不管用，不过她还有刀。可是……刀呢？

刀已经不见了，在她刚才躲避时遗落在地上。

……天要亡我啊！

死亡的恐惧爬上心头，叶蓁蓁全身冰凉，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老虎终于发力了，它纵身一跃，扑向叶蓁蓁！

那一瞬间，叶蓁蓁连遗言都来不及想。她紧闭双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菜秧变法、翡翠荆棘、楚这三位童鞋的霸王票，么么哒，我会继续努力的！

话说这一章分量是8是很足呀，七哥可是码到凌晨一点多。肿么样，够意思吧^_^

☆、获救

叶蓁蓁以为老虎会一口咬断她的脖子，没想到它只是给了她一个熊抱。

在被它巨大的身体压得几乎吐血之后，她等了好久，也没发觉它有进一步的动作。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眨了眨。映入眼帘的是老虎下巴上白色的毛皮，鼻端萦绕着野兽身上特有的腥膻气息以及……浓烈的血气。

老虎压着她，一动不动。

叶蓁蓁不明所以，顾不得仔细想，她挣扎着想从它身体下面钻出去——她不希望自己没被老虎咬死，却被它压死。

这时，大地上突然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她身上的大老虎被人掀开了。

几个侍卫打扮的人把老虎拖到一旁，叶蓁蓁得以看清它的全身。只见老虎还保持着刚才扑人的动作，四肢大张，虎眼圆睁，呲着兽牙，甚是狰狞。它的脑门上，“王”字花纹的正中，直直地插着一支箭，力道很大，竟然将老虎的头骨前后贯穿。血水混着脑液，顺着箭身渗出来。那箭镞乃精铁打造，箭身染朱漆，箭尾饰雕羽。整支箭比寻常箭大上一分，杀伤力自然也要大上三分，不过也需要强大的力量才能驾驭。

箭身靠近雕羽处，有两个烫金小字，离得远看不清楚，但不用看，叶蓁蓁也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天子的御用之箭有两种，一曰“飞芒”，一曰“流星”，前者粗沉，穿透力强，但准头不够，后者轻盈，射程远，准确度高，但杀伤力弱一些。

眼前的箭，可不就是“飞芒”么。只不过能把“飞芒”射得这么准，兼具准确度和杀伤力，可见持箭人的箭术有多精妙了。

侍卫们挪走大老虎后，没有敢近叶蓁蓁的身。开玩笑，人家的正牌夫君正看着呢。

纪无咎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山雨欲来前的黑云，他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气，却是如何也发不出来，最终只得厉声斥责，“胡闹！”连他都不敢贸然只身和老虎搏斗，这女人竟然……简直不知死活！

叶蓁蓁躺在地上，疼得脸色发青，“皇上，我的腿断了。”

“……”纪无咎深吸一口气，铁青着脸下了马，走过来查看了一番叶蓁蓁的伤势，确定除了腿之外，她并无别处受伤，“死不了。”

他目光沉郁，英俊的五官因怒气而略显扭曲，白皙的脸庞笼罩着一股青黑色，苍沉如崩塌的山峰。整个人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叶蓁蓁从未见过这样的纪无咎，吓得心头一抖。

纪无咎命人找来树枝，然后亲自把叶蓁蓁的小腿简单地绑了一下。

做完这些，他拉着她的手，将她横抱起来。难得和她如此亲密，他生气之余心里又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叶蓁蓁现在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所以也没觉得不好。她被纪无咎握着手，惊讶地说道，“咦，皇上，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纪无咎没答话，他把叶蓁蓁放到马上，接着自己也上来，将她圈入怀中。虽然独自一人完成这些动作比较吃力，但……毕竟是皇后，能不让别的男人碰，就不要吧。

“皇上，您是不是很冷啊？”见纪无咎脸色依然没好，叶蓁蓁又问道。在她看来，这个问题应该是一种友好而体贴的问候，表达了她对他的关心与讨好。

“闭嘴。”

“……”碰了一鼻子灰，叶蓁蓁觉得莫名其妙。她小声自言自语道，“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也冷啊。”

纪无咎听她如此说，第一反应是让周围的侍卫扒几件衣服给她披上。可叶蓁蓁是皇后，身上穿别的男人的衣服……成何体统。自己的衣服是龙甲，也不能给她穿。

他叹了口气，将叶蓁蓁搂得更紧一些。

一行人马就这样溜溜达达地回了行宫——因为叶蓁蓁的腿伤，他们不能走太快，否则她的伤腿恐怕会拧成麻花儿。又因为腿伤，叶蓁蓁是横着坐的，双腿垂于马的一侧。但走了一会儿，她的小腿太过疼痛，纪无咎只得一手托着她的脚踝，让她的伤腿与地面保持平行，另一手抓着缰绳，控制着马的行进。叶蓁蓁则双手环抱着他的腰，趴在他怀里。

这俩人的动作亲密里透着诡异，周围的侍卫纷纷表示看不到，自动和他们拉开一段距离。

***

帝后二人回到行宫时，已是傍晚，夕阳沉沉地垂下天幕，秋风裹着赤红的阳光，尚在大地上流连。纪无咎低头看叶蓁蓁，发现她竟然睡着了。

就着这么个动作都能睡着，这货也算是身怀绝技了。

夕阳的红光打在她脸上，给她精致大气的五官镀上一层冶艳，秋风掀起她额角的碎发，痒得她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在纪无咎的胸前蹭了蹭。

“……”

除了哭笑不得，纪无咎心中还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如果一个人能够在你的怀中安然入睡，那代表什么？

***

皇帝陛下猎到一头老虎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营地，这使得他的威望一下子暴涨。身份特别的人做点儿什么事情，总是会被赋予特别的含义，更遑论是猎虎这种能够真正检验一个人的武力和魄力的事情。

所以从他一回来，就有不少有头有脸的大臣们跑来贺喜，满面红光地一通长篇大论，把纪无咎和那些千古一帝们对比一番，最后得出结论：其实皇上您和他们是一路人。

这倒不完全是拍马屁。中原的文臣武将们，受儒家忠君爱国思想的熏陶，往往会对皇帝寄予一种特别的期待。这些大臣们，在官场摸打滚爬几十年，能混到现在的位置，自然都是识货的。纪无咎能文能武，满腹韬略，且又少年老成，睿智沉稳，进退有度，简直就是从《资治通鉴》里走出来的模范皇帝。眼前有了打虎的好兆头，他们自然要急着表白一番。

纪无咎好话听多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叶修名那老家伙竟然也往他眼前凑，板着脸夸了他几句。纪无咎淡淡地回应着。叶修名是他的老师，不管他多讨厌这人，面子始终是要给的。这也是让纪无咎憋屈的地方：朝堂之上，任是谁，他都可以揪出来骂一顿，唯独不能痛骂叶修名，否则欺师背德的帽子扣下来，言官们又有了新话题，史官们又有了新灵感。

所以他也就只能骂一骂他的孙女了。

叶修名一板一眼地和纪无咎说了几句假大空的话，终于问起了叶蓁蓁的伤势。

“皇后伤了小腿。太医看过了，已经接骨上药，现下正在休息。先生若是担心，便去看看她吧。叶侍郎想必思女心切，也一并去吧。”

叶侍郎就是叶蓁蓁她爹叶康乐，现任吏部左侍郎。

“老臣谢皇上恩典。”

这可真的算是恩典了。一般情况下皇后是不能召见外臣的，亲爹也不行。

所以叶蓁蓁看到自己的爷爷和父亲相携而来时，也十分惊喜，连忙让他们免了礼，赐了座，屏退众人，祖孙三人坐在一起说话。

叶修名今年已经六十多岁，身体康健，精神矍铄，一双鹰目精光内敛，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睿智与深沉。相比之下，他的儿子叶康乐就亲切随和了许多，圆圆的脸，目光带笑。但是看到叶蓁蓁，他也就笑不出来了。

父子二人仔细问了叶蓁蓁的伤势，又叮嘱了几句。叶康乐见爱女伤成这样，难掩心疼，想一想又觉得后怕，幸亏皇上及时出手。

说了些许闲话，叶修名突然神色一肃，问叶蓁蓁道，“昨儿皇上在朝上说，修建水库的主意是你给他出的，可有此事？”

叶蓁蓁一愣，“什么主意？”

“就是让民夫自带粮食，工程拨款从税收中扣除。”

“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叶修名长叹一口气，“蓁蓁啊，你上当了……我也上当了。”

叶蓁蓁疑惑地说道，“我不过随口说了几句，而且这个法子也不难，皇上他自己应该也能想到啊。”

“他怎么会想不到，但他偏偏一定要经你之口说出来。”

“为什么？”

“主持这次工程的人选一直没定，因是个大工程，所以我和方秀清都在皇上面前举荐了人。争执了半个多月，终于把这次工程分派到你二哥头上。”

叶蓁蓁一瞬间全明白了，这根本就是纪无咎挖好的一个坑。

她二哥叶沐芳是工部的二把手，年纪虽轻，官位却已算很高了。纪无咎早就料到叶修名会给叶沐芳抢这份大功劳，所以先想了个吃力不讨好的方法，又联合方秀清做得一出好戏，故意和叶修名争抢，等叶修名以为自己抢到了香饽饽之后，却发现到手的是一枚臭鸡蛋。

为什么臭？

自古任何官府工程都是流肥水的地方。叶修名抢这份差事虽不是奔着钱去，但叶沐芳想要主持好这个工程，必然得适当地喂一喂手底下的官员，尤其是当地的地头蛇们，要不然谁给他办事？这也算是官场潜规则，大家都默认的规矩，区别只在于喂多喂少，怎么样喂能够更加有效果。

现在好了，“釜底抽薪”的法子一出，叶沐芳手头拿不到钱，还得把事儿办好了。这不是难为人嘛。虽说叶家有势力，但叶家上下都是京官儿，不可能把手伸向底下的角角落落，叶修名这块牌子到了地方上未必管用。而且一个工程牵扯太多，上上下下都要打点，没钱……呵呵。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除了工部之外，这个新方法还牵扯到另外一个部门：户部。征调民夫，免税算账，这些事情都需要经户部的手。如果户部不好好配合，这个工程将更加难做。那么户部会好好配合叶沐芳吗？

下面我们请户部尚书方秀清来回答这个问题。

方秀清笑而不语。

好，这么个暗藏杀机的主意，如果纪无咎早点说出来，叶修名必然不会让叶沐芳趟这混水；即便是人选已定，纪无咎自己说出这个主意，叶修名也可以发动自己的势力反驳回去。但偏偏，这个主意是皇后娘娘出的，叶修名还来不及反驳，纪无咎就当着文武百官把他夸得天花乱坠，中心思想就是“论叶修名如何培养出叶蓁蓁如此为国为民天资聪慧的孙女”。

叶修名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差一点当场喷出来。

不管怎么说，认栽吧。

步步为营，引君入瓮；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坏事做尽之后再来一招金蝉脱壳，李代桃僵。

阴险阴险太阴险。

叶蓁蓁掰着指头数，她，她二哥，她爷爷，都跳进了纪无咎挖的坑。这混蛋得挖多大个坑才能装下这么多人。

简直太可恶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毛毛熊和超人的霸王票，捏脸，爱你们~

此章已补全，希望各位阅读愉快~

【话说，纪无咎有话要和你们说……】

纪无咎：不要叫我小皇帝。我不小……

☆、夺权

为了彰显皇家用度节俭的优良作风，北燕猎场的行宫修建得颇为粗犷古朴。

叶蓁蓁的卧房就在纪无咎的隔壁。帝后二人的房间都很大，装饰也较周围其他房子华丽一些。在纪无咎的房前，列着八名披甲执刀的侍卫，板着个脸纹丝儿不动，石塑的一般。窗下躺着一只斑纹猛虎，虎头上的飞芒箭已经被取下。

门前不少人来来往往，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会在老虎的尸体上停留一会儿，再假装不经意地走开。心里头却默默地想，不知道皇上会把这头老虎赏给谁？

按照惯例，每年秋猎，皇上都会把自己亲自打到的一些猎物分赏给有头有脸的官员，以示倚仗。即便是只鸽子，那也是来自皇上的体面。往常时候，叶修名和方秀清都得到过纪无咎的赏赐，两人所得猎物大致相当，可以看出皇上不偏不倚。可是这次不同了，老虎只有一只，皇上会给谁？

除了纪无咎，几乎人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晚上，纪无咎没有回自己的卧房，而是去叶蓁蓁那里转了一圈。看到叶蓁蓁对他神色冷淡，爱搭不理，纪无咎顿觉无趣，转头去了贤妃那里。

贤妃正在卸妆，妆奁开着，桌上零落地散着几件首饰。纪无咎走进来时，秋枫正在沾着特制的香液为她除去脸上敷的那层薄粉。贤妃从镜中见到纪无咎，连忙推开秋枫，施施然向他行礼。她只穿一层单薄的内衫，乌发披散，残妆半褪，看起来楚楚可怜。

纪无咎扶起贤妃，目光被桌上的一件首饰吸引：银质的发箍，精致细密的花纹之上被打了个突兀的洞，正是下午被叶蓁蓁用袖箭射到的那只。

贤妃见到那发箍，也想到自己的窘态，便扯开话题，笑道：“皇上，听说今日您猎到一只老虎？”

“嗯。”若不是他赶得及时，只怕叶蓁蓁已经变成那虎口下的冤魂了。

“恭喜皇上，皇上真是英雄盖世！”

纪无咎拿起那只发箍，放在面前细细打量。白日里叶蓁蓁赌气时愠怒的脸又浮于面前。若不是他逼她卸下袖箭，想必也不会置她于那样的险境。

纪无咎叹了口气，把发箍扔回桌上。

***

次日晚宴时分，纪无咎当众宣布，把那只老虎给了叶蓁蓁。不少人感到诧异，一边在心里头寻思着皇上不喜欢皇后这种传闻到底还有几分可信，一边跟叶修名道喜。

叶修名抚着胡子哈哈大笑，“他们小夫妻的事情，你们和我这个老头子说什么喜。”虽嘴上如此说，心里却得意得紧，看来方秀清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贤妃这时候也不大装得下去了，面色很不好看。好在周围火光忽明忽暗，旁人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

今天的晚宴设在室外，大家点了篝火围在一起喝酒吃肉，很有几分草原儿女的豪放。叶蓁蓁抱着条烤羊腿，吃得满嘴油光，一点母仪天下的形象也无。她想通了，纪无咎本来就不是好东西，之前她着了他的道也是因为自己笨，以后小心一些就是了。而且他还救了她，虽然她差一点死掉也有他的功劳……

总之，不去想就是了。

纪无咎侧头，看着专心致志啃羊腿的叶蓁蓁，无奈地摇了摇头。

***

三日之后，一行人马杀回京城。太医院的老太医给叶蓁蓁找来了一个装着轮子的椅子，既可以坐，也可以推着走，还有手闸，用起来很方便。叶蓁蓁十分喜欢，当下重赏不提。

这日，叶蓁蓁带领着一众妃嫔们来坤宁宫给太后请安，她自己坐在椅子上，由素月推着走，身后跟的都是四肢健全的，浩浩荡荡的，看起来甚是滑稽。

纪无咎已经下了朝，此刻亦在慈宁宫。叶蓁蓁腿伤未愈，也不能行礼，照例告了罪，由素月把她推到自己的位子，和太后随口扯了几句闲话，便想告辞。

这样的事情，她每天做一次，甚是无聊。

然而今天太后娘娘对她和蔼慈善了许多，也仔细问了她的伤情。听说要近三个月才能走动，她老人家皱着眉，勉力从脸上挤出几丝心疼，说道：“你行动多有不便，也怪可怜见的。伤筋动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好好将养。”

叶蓁蓁不知道她这是唱的哪本戏，只得口中应着，一边看向纪无咎，希望他能给她点提示。然而纪无咎垂着眼睛，面无表情。

“所以这伤好利索之前，你就不用天天往哀家这里跑了。”

“谢母后体贴恩典。只是这伤并不碍事，只不过是磨个功夫，孩儿怎么敢因此托大呢。”

“你们的孝心啊，哀家都知道，”太后摇了摇手，笑道，“你平日里辛苦操劳这六宫之事，如今受了这么大伤，就应该修身养性，少让他们拿琐事烦你。哀家想着，不若让贤妃帮着你料理一下，你看如何？”

果然在这里等着呢。

叶蓁蓁早就料到她会有此招，难为她憋了这么多天才说出口。她看向纪无咎，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平静，无半丝波澜。

叶蓁蓁一笑，说道，“此事皇上意下如何？”

“皇后既然受了伤，就该静心休养。”

“既然皇上和母后都如此关心我的身体，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少不得偷个懒，受用几个月。”

太后微笑着点点头，“正该如此。”

“只不过，”凤目一转，叶蓁蓁看向贤妃，“六宫之事芜杂得很，不知道贤妃可能胜任？”

贤妃离席，恭敬说道，“臣妾虽愚钝，也愿竭尽全力为皇后娘娘分忧。”

“既然愚钝，你一人恐怕是不中用的，”叶蓁蓁笑道，看着贤妃的俏脸黑了一黑，便又看向她的身边，“庄妃。”

“臣妾在。”

“本宫养伤期间，你和贤妃便一起协理后宫吧，”叶蓁蓁说着，看向太后，“母后觉得如何？”

你都发号施令了，又来问哀家作甚。太后心道。她嘴角抽了抽，“如此甚好。”

庄妃知道叶蓁蓁这是在抬举她，也算是正式把她拉入自己的阵营。所以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心尽力监督贤妃，在皇后面前好好露个脸。

叶蓁蓁这也是没办法，太后和贤妃强强联手，贼心不死，一定要算计死她，她也就不能坐以待毙了。庄妃只要听话不给她添乱，也勉勉强强算是一件趁手的武器。而且，尚在禁足之中的丽妃也是一个隐患。她一旦复宠，恐怕第一个就是找叶蓁蓁寻仇。

至于丽妃会不会再次得宠，叶蓁蓁觉得八成会。她发现纪无咎作为皇帝，其实根本就不在乎女人，他心里头装的都是江山社稷和勾心斗角。女人，只要够漂亮，只要愿意低三下四地讨好他，他就敢照单全收。

自从贤妃和庄妃协理后宫之后，叶蓁蓁确实清闲下来了，于是她就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

头一件便是研究怎么让鸟嘴铳实现连发。猎场中的教训太深刻了，如果她的鸟铳能够点一次火打好几下，说不准现在打虎英雄就是她叶蓁蓁了。

但是这个想法要实现起来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儿。所以她每天想一会儿，想累了就做点别的，比如——把马得利宣进宫聊聊天。

马得利给她带了他们家乡的一些书籍和画作。只可惜那书上的文字她一个也不认识。马得利算是个半文盲——他也认不全。要知道那时候欧洲的书基本都是用拉丁语写的，这和马得利的母语有些差距，他磕磕绊绊地念，边念边给叶蓁蓁解释，嘴里像是含着一块永远化不了的糖，吃力得几乎流口水，仿佛中风病人在交代遗言。

虽如此，这俩人都玩儿得挺开心。叶蓁蓁是觉得他那书上讲的东西很有意思，怪力乱神的就不说了，一些戏本子写得也很有味道。她对他们的天文和算术尤其感兴趣。

至于马得利——这小子其实是个花痴，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他在他们家乡人看来也算是英俊潇洒了，放在大齐，如果经常看，忽略掉那层诡异气息之后，也挺好看的。

马得利第一眼见到叶蓁蓁的脸时就激动得腿直哆嗦，只可惜这女人是他碰不得的，甚至多看两眼也要小心翼翼不能做得太明显。他每天就这样忍受着身与心的双重煎熬，慢慢的眼神儿就开始往变态的方向发展。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成为变态，有一个人先变态了。

——救命啊！谁能告诉他皇帝陛下为什么要让人打他屁股啊！！！

“嗷！皇后救命！”

“住手！”叶蓁蓁怒喊。

可是纪无咎黑着个脸戳在那里监工，谁敢住手。

叶蓁蓁觉得纪无咎很是莫名其妙，她又没有招惹他，只不过在武英殿好好儿地和马得利讨论一本戏，两个人说得正开心着呢，这个人突然闯进来，看了他们一眼，二话不说就下令把马得利拖出去打。

“皇上，您有什么话就直说，憋在心里难受。”叶蓁蓁没好气地说道。

“你是皇后，任何男人多看你一眼，都该杀，”纪无咎低头看叶蓁蓁，目光阴冷。他是男人，他太了解刚才马得利看叶蓁蓁时是什么眼神了，“所以朕今天没杀他，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

“这是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吗，要打就打我，何必祸害无辜？！”

纪无咎无视掉叶蓁蓁，坚持看着行刑的人打足了四十板子，这才拂袖而去。

叶蓁蓁气得直哆嗦，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给纪无咎找点不痛快。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看到不少童鞋强烈要求虐男主，七哥瞬间觉得压力好大……

【纪无咎：真正压力大的人在这里……

另外弱弱地问一句，你们看文都不收藏咩？

七哥正在爬榜，收藏和评论就是我滴绳命啊绳命╮(╯▽╰)╭

☆、癞蛤蟆

自从被打之后，马得利未再入宫。

纪无咎又给叶蓁蓁找了个西洋人，这回是个传教士，俗称西洋和尚。此人年近花甲，穿着一件宽大的剪裁不太合体的黑色长衫，没系腰带，脖子上挂个银质的十字架。他的头发浓密得像一头绵羊，鼻子以下是厚绒绒一堆白胡子，几乎掩住了嘴巴。一看到此人的目光，纪无咎就知道他很上道：这大胡子看谁都是一脸“你堕落了不过你不用担心，上帝会原谅你”的表情，看皇帝也不例外。

纪无咎宽恕了他的不敬，把他介绍给了叶蓁蓁。

这个人的卖相不如马得利好看，你得集中精神看，才能从他那旺盛的毛发上移开目光，准确看清楚他的长相。

“他走起路来像是一个成了精的大麻袋顶着一个羊毛线团子。”这是叶蓁蓁对此人的第一印象。

这个比喻让纪无咎再次喷茶，以至于他每次见到那大胡子时，脑子里首先浮现的都是“成了精的大麻袋”这几个字，魔咒一般挥之不去。

大胡子人称“窦先生”，叶蓁蓁也这么称呼他。这窦先生其实比马得利更中她的意，因为他识字，也博学。叶蓁蓁特别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留他用膳，然后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力地避开胡子把饭送进嘴中，抖着胡子咀嚼，十分有趣。

观察了几天，纪无咎发现叶蓁蓁对这个人挺满意，他也就觉得挺满意。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叶蓁蓁不这么认为。她虽然胸不小，但胸襟不大，并没有就此忘记纪无咎是怎样暴打无辜的马得利的。她想，她一定要扳回这一局。

说来也巧，刚一打瞌睡，就有人给你递枕头。这几天发生的一件事情，让叶蓁蓁看足了纪无咎的热闹。

这事儿还要从前两天叶氏女眷进宫探望皇后娘娘说起。

叶蓁蓁的祖母、母亲，还有两个嫂子，都进了宫。她三哥尚未娶妻室。

老太太一看到自己的心头肉伤筋动骨，也不管对方是皇后了，搂在怀里哭个不停。另外三个女人见状也跟着哭，叶蓁蓁的母亲哭得尤为惨烈。把叶蓁蓁吓得啊，劝了这个劝不住那个，幸好几个跟来的大丫鬟们一起劝，总算止住了。于是娘儿几个坐在一处说体己话。

女人嘛，聚在一起聊的东西不过是些家长里短，以及京城里各个世家的趣闻。几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太后的内侄女最近退婚的事情。这位千金闺名许为容，和叶蓁蓁同岁，本已许了某个世家公子，不料婚期将近，却传出佳缘终成破镜的消息。

“听说是因为男方得了急症，眼看着就要咽气了，所以不愿耽误许为容……他得的是什么病，如此凶险？”叶蓁蓁问道。

“哪里是病，”她大嫂心直口快，“男的跟人私奔了！”

“！！！”叶蓁蓁惊讶地张大嘴巴，“真的？可是……若是真有其事，他家里想必会捂得很严实，外人如何得知？”

“确有此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母亲答道。

叶蓁蓁捂着嘴巴，皱眉摇头，“这人也太没担当了些，抛家舍业的，还平白耽误无辜的女孩儿。”

“你先别忙着同情别人，想想你自己吧，傻孩子。”祖母点了一下叶蓁蓁的额头。

“我？”不明所以。

“她是太后的内侄女，皇上的表妹。”循循善诱。

“……太后不会把她弄进皇宫吧？”女孩子家遇到这样的事情实在倒霉，也不光彩，难免会有人说闲话。但如果皇帝能够接手，那就大不一样了。

叶老太太一脸担忧地点了点头。

叶蓁蓁有点无语，心想这皇宫到底哪里好，一个两个的女人都要往里挤。再一想到纪无咎那混蛋又有漂亮的小老婆了，她更加无语。

如果能够从中作梗就好了……

话说回来，在皇帝纳妃这种事情上，皇后还是说得上话的。如果她从中阻止，纪无咎即便把那女孩儿抬进宫，一时也给不了她太高的地位。但是在此之前，叶蓁蓁还是想先了解一下纪无咎的想法，只要和他唱反调就行了。

“皇上，臣妾听说了许妹妹的事情，好好一个女儿家，怎么就遇到这样的事，真是命苦。”这日纪无咎来坤宁宫对伤残同志进行例行慰问时，叶蓁蓁假惺惺说道。

“她比你大两个月。”纪无咎慢悠悠地吹着茶叶，茶水冒出的热汽挡在他面前，使他看起来面目有些模糊。

叶蓁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个……前儿听母后说起她，是个聪慧美貌，知书识礼的女子。”

“这件事母后已经和朕提过了。”

就知道！叶蓁蓁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那么皇上觉得如何？”

纪无咎放下茶杯，“这种事情，皇后拿主意就好，不必问朕。”

“好歹是给你纳妃子，自然要问一问皇上的意思。”

纪无咎没答话，撩眼平静地看她，目光沉沉，似乎能洞察一切。

叶蓁蓁不擅长这些弯弯绕，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躲闪着眼神。

“她是朕儿时的玩伴，伶俐可爱，朕自然希望她能入宫常伴左右。皇后看着办吧。”

那就不能让她入宫了。叶蓁蓁心想。

这样她就不会让她入宫了。纪无咎心想。

许为容是纪无咎的表妹，他没有兄弟姐妹，自幼便待许为容亲近一些，但感情上只当是兄妹。一想到让她成为他的女人，他就会有一种违逆人伦的不适感，自然不希望许为容入宫。

只不过叶蓁蓁那点心思他都看在眼里，所以故意反着说。一想到这傻女人撒谎都撒不好，纪无咎就很鄙视她。

***

太后极力主张许为容入宫，皇后从中百般阻挠。这是近几日皇宫内外最火热的消息。

纪无咎假装出一副很期待抱得美人归的样子，在一旁围观看热闹，偶尔对叶蓁蓁的表现点评一番。有一次，他敲着她的脑门，说道，“妒妇。”

这件事情很快传开，“妒妇”的帽子就这么扣到了叶蓁蓁的头上。叶蓁蓁怀疑自己这次又着了纪无咎的道，因为如果这个罪名落实，他以后想要废后也会更方便一些。

所以叶蓁蓁就有点犹豫。

就在纪无咎打算无耻地宣布自己被妒妇折腾得太过苦恼所以放弃纳妃时，一个他漏算的人站出来了。

贤妃娘娘表示，“虽然六宫之事该由皇后娘娘做主，但是臣妾既然正在协理后宫，少不得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贤妃有她自己的算盘。许为容入宫于她来说是威胁也是助力，利弊暂且不论，但既然皇上喜欢，那女人最后八成还是会进宫，自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能博一个贤德的名声。

叶蓁蓁不想背个妒妇的骂名，也就不理会他们了。

纪无咎：……

这回他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光想着怎么折腾叶蓁蓁，把另外一个聪明人给忘了。不过……贤妃这次真是聪明得有些过了头。

叶蓁蓁有点纳闷，怎么她都妥协了，他还是不开心？这混蛋也太难讨好了。

此时她正在坤宁宫，面前架着个小桌子，桌上铺着几张图纸。连珠鸟铳的构想已经初具雏形，她跟不少人说了此事，但没人相信她能做出来，连纪无咎都不信。

这就是身为天才的悲哀，叶蓁蓁心想。

纪无咎正拄着下巴，看她，白玉般的脸庞透着一丝疲惫。因为贤妃插一脚的事情，他的心情很不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坤宁宫跑，这女人根本不懂讨好他，整天想的是怎么给他添堵。

“皇上最近不忙吗？”叶蓁蓁含蓄地问道。

纪无咎突然想起另外一事，“你经常把蟾蜍赏给别人？”这些日子他断断续续接到各个妃嫔们旁敲侧击的小报告，说皇后娘娘总是赏蟾蜍，这东西是吉祥物，大家也不好意思抱怨，但……赏得多了，总让人心里毛毛的。王昭仪还下了剂猛药，把个浑身镶满宝石的鎏金大蟾蜍摆在床头，当晚这蟾蜍便闯入纪无咎的梦中。

重复性告状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当“癞蛤蟆”与“床笫之欢”建立联系之后，纪无咎做那种事情时总难免会分心想到某种丑陋的东西，然后身下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妃嫔们表面不敢说什么，却在背地里偷偷暗示御膳房和太医院，皇上最近有点虚啊……

这种话说出来有伤皇帝尊严，所以大家只私下里往皇上的吃食里添点东西，各个心照不宣。

于是纪无咎最近不知不觉地吃下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他自己并不知道，但有时候半夜会热醒。要知道现在都已经是深秋了……

现在叶蓁蓁听纪无咎提及此事，大大方方承认，“是啊。”

“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

不能提“多子”，要不然就是当着皇帝的面说他儿子是癞蛤蟆；也不能提发财，皇帝的女人需要发财吗……想了想，叶蓁蓁说道，“意思是她们都是癞蛤蟆，您是天鹅。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虽然不中听，但好歹是奉承话。

这人，真是什么都敢说。纪无咎也不恼，又问道，“那你呢？你也是癞蛤蟆？”

“我是你的皇后，自然也是天鹅。”

纪无咎微微一笑，“那么贤妃呢？她也是癞蛤蟆？”想到贤妃干的好事，他又皱了皱眉。

叶蓁蓁抬起头，把目光从图纸移到纪无咎的脸上，她笑道，“贤妃是月宫中的嫦娥仙子。”

“你是这么看她的？”

“不过话说回来，《淮南鸿烈》上记载，嫦娥当日奔月时，最后化为了月精。所谓月精，是蟾蜍的别称。”

所以还是癞蛤蟆！

纪无咎被她这一通歪理邪说逗得龙心大悦，心里头的郁气散了不少。眼看着到了晚膳时分，他也没移驾，就在坤宁宫和叶蓁蓁一起吃了晚饭。

用过晚膳，帝后二人互相对视，大眼瞪小眼。

叶蓁蓁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吃完就走，却没想到这次他仿佛长在了椅子上。叶蓁蓁只好向外间喊道，“冯有德，把牌子端过来，皇上还没翻。”

“不用了。”冯有德刚探了个头，纪无咎就制止了他。

叶蓁蓁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皇上，您不打算出去走走吗？”

纪无咎看着她，眸中笑意点点，“我们两个不是一对儿天鹅吗？你想让朕去找哪个癞蛤蟆？”

“……”

作者有话要说：O(∩_∩)O阅读愉快哦~

愉快地话就吱一声~

☆、共寝

叶蓁蓁终于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了。

她僵硬地看着纪无咎，“皇上，我现在这样子……”她没往下说，目光落在伤腿上。都已经是伤残人士了，您就不要来折腾我了吧。

“不过是在这里歇息一晚，皇后想到哪里去了？”纪无咎看着她，眼中笑意更盛。

叶蓁蓁无地自容地低下头，还能想到哪里去。她现在也明白过来了，这纪无咎根本就是要看她难堪。

室内烛光明亮，映照着叶蓁蓁通红的脸，纪无咎见她羞涩若此，也就住了口，没再打趣。这女人虽平时脸皮厚，但那种事情毕竟只经历过一次，还是半路就……纪无咎发现自己的思路有点跑偏，连忙定神，吩咐冯有德把奏章拿到坤宁宫来，他要在这里批。

叶蓁蓁让素月布置了一番，也就不再管他，自顾自在一旁研究图纸。帝后二人各自认真做着自己的事情，室内一时十分安静，只余烛影轻摇，红袖添香。

不知过了多久，叶蓁蓁困得下巴一点一点的，但是纪无咎没说困，她也不好先去睡。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她眯着一双迷蒙的眼睛看向纪无咎，发现他也在看她。

因为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所以叶蓁蓁也看不清楚纪无咎的表情，反正她也不关心这个，“皇上，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早朝。”

纪无咎低下头，又提起笔来，一边写字一边说道，“皇后累了就先去睡吧，不用管朕。”

叶蓁蓁连句客气话都没说，等素月和素风把她扶上床时，她已经睡着了。

又批了会儿奏折，纪无咎伸展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身体，也要就寝了。几个宫女轻手轻脚地伺候他上了床，放下明黄色的床帐，帐顶的流苏随之一阵轻摆，渐渐地又恢复平静。两人平稳的呼吸声互相交缠，像是两条寂静的小溪交汇碰撞。帐外只余一盏幽暗的纱灯，红色的烛光摇摇晃晃催人入梦。

外头秋风乍起，万籁俱寂。枯败的树梢之上，遥遥地挂着一弯新月，由万千璀璨的明星拱起，仿佛这黑夜中永远的长明灯，伴着千家万户的好眠。

纪无咎突然睁开眼睛，比夜还黑的眼眸中幽光流转，映着满面的不可置信。

在他的下身，大腿处，一只手悄悄探了过来。

手指纤细，修长，柔软，充满热度。那柔荑顺着他大腿的外侧一直摸，最终停在他的大腿根处。

纪无咎的心跳渐渐有些不受控制，他侧头看向叶蓁蓁。她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只是眉头微微隆起，似乎是哪里不舒服。

不会是欲求不满吧？纪无咎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与此同时心里头又隐隐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兴奋。

叶蓁蓁的手指屈起，在他的大腿根处挠了挠，停一下，又挠了挠。

纪无咎被挠得一阵发痒，那种痒，顺着他的腿一路向上，一直传到嗓子眼。他不自觉地吞了一下口水。

还是痒。

叶蓁蓁犹自不知，手下挠得更欢了。

纪无咎只得一把扣住她的手。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于是抓着她的手放到她自己的腿上，叶蓁蓁用力地抓了几下，最终安静了，眉头舒展，沉沉睡去。

果然是腿上痒，挠错了。

纪无咎哭笑不得。

他重又闭上眼睛，然而这次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体内的血液似乎热了起来，叫嚣着想要沸腾。虽然腿上的手已经离开，然而那里被抚摸的感觉却残存下来，挥之不去。

如果方才她的手再往上移一寸……

这个古怪的念头一旦出现，便无法再镇压下去。纪无咎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却无法不去想。若是她的手再往上移一寸，便会碰到……

感觉到自己身体明显的变化，纪无咎再次哭笑不得。

他自成人起，在房事上从来都是既不压抑也不放纵，这种事情就和吃饭一样，饿了就去吃，吃个八分饱便好。所以他鲜少有欲求不满的时候，现在被人摸一下腿就起这么大反应，他自己也觉得十分意外。当然，之前也没人主动摸过他。

深呼一口气，纪无咎试图平静下来，换来的是却是他那小兄弟翘得更高。

再理智的男人，当他身上的血液呼啸着往下半身奔时，指挥他行动的那根弦也就往下转移了。纪无咎即便自制力再强，他也是个男人。

此时他目光一暗，再次看向身边的叶蓁蓁。

某人依然睡得香甜，还咂了咂嘴。

纪无咎坐起身，伸手探向她颈后，在她的安眠穴上用力按了几下。接着，他抓起她的手，覆在自己胯间。

室内，朦胧幽暗的烛光犹自不知疲倦地摇曳，寂静许久的丝滑床帐却突然抖动起来，如一道明黄色的瀑布，不住地流泻翻腾，溅起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缭绕不绝。

***

虽然头天晚上几乎没睡什么觉，但纪无咎一早起来时依然神清气爽。冯有德瞧着，皇上今日的脸色倒是比前几天都好了些，不虚不燥，想必是这些日子的食补起了作用。

兴许是安眠穴上被按的那几下还有些余威，所以纪无咎起床的动静没有吵醒叶蓁蓁，素月想要叫醒她，纪无咎挥了挥手，让素月轻轻放下床帐。

纪无咎精神不错，但是一想到自己昨晚做的事情，又感到无所适从。他身边儿从来不缺女人，自渎的经历还是头一次，何况还是握着叶蓁蓁的手，总归会觉得别别扭扭的。

可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他兴致来了，没把持住，而且确实舒爽到了……

所以纪无咎颇有些纠结。

这种纠结从坤宁宫一路持续到皇极殿，最终被叶修名和方秀清给打断了。

纪无咎坐在宽大的龙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俩大学士各自撸袖子亲自上，吵架。

这俩一个内阁首辅，一个内阁次辅，可以说是这天底下除了纪无咎之外最有权势的两个人。现在这两个位极人臣的老家伙一点也不矜持，情绪激动，言辞激烈，话里话外刀光剑影，周围的人不敢参加这种级别的吵架，也不敢劝，纷纷沉默地看着纪无咎。

纪无咎也在看热闹。

他们吵架的由头还是修水库的工程。叶沐芳已经出发去了山东，刚一到山东就遇到困难，叶修名一口咬定是方秀清动了手脚，所以告到御前，暗指方秀清挟私报复，置黎民社稷于不顾，并且强烈建议纪无咎修改计划。

不管是不是他做的，方秀清都不可能承认。所以他一头反驳，一头指责叶修名血口喷人，欺瞒皇上，违抗圣命。

看来双方各自给对方扣帽子的本领都很大。

其实这件事情本来并不严重。但叶修名一来想表明态度，让方秀清不敢做得太过，二来也知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所以就打算多在纪无咎面前提一提，哪怕提十件事情他能答应一件，也十分划算。

纪无咎看够了，把两个老家伙分别安慰了一番，然后又下了一道圣旨：给叶沐芳再拨一笔钱。

他虽然讨厌叶氏，但也绝不喜欢为了私人党争而耽误大事的做法。无论如何，这项工程进展得越快越好，方秀清可以使绊子，可也要注意分寸，不能拖延工程进度。

所以纪无咎此举是明摆着给方秀清套了个圈儿，先提前警告一番，告诉他皇帝陛下的底线在哪里。

下了早朝，纪无咎在御花园中散了个步。路过含光殿时，眼看着殿前的一株桂树，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问冯有德，“朕记得往常时候庄妃会做一些桂花味儿的点心，酥软可口，怎么今年没有了？”

“回皇上，庄妃今年也做了，只是……都被皇后娘娘吃光了。”

“……”

身为皇帝，纪无咎自然不会因为几块吃食而降罪于皇后，只不过他还是不知不觉地踱到坤宁宫前。看到王有才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刚要喊话，纪无咎抬手制止，王有才提起来的一口气又憋了回去。

纪无咎走至窗前，听到里头传来交谈声。

房间内，叶蓁蓁神色恍惚，像是在回忆什么。素月不知昨晚发生了何事，但是一想到叶蓁蓁的性子，不免担心。她笑问道，“娘娘，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素月，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我有两个核桃。”

“娘娘想吃核桃了？奴婢这就让人端些盐焗的核桃仁儿来。”

“不是，”叶蓁蓁摇了摇头，迟疑地说道，“我当时就只把它们拿在手里，也不吃。”

“那想来是娘娘手上经脉阻滞，需要活络一下。不若让王有才去寻些文玩核桃，每日握在手中把玩儿，又通经络又强心脉。”

叶蓁蓁迷茫地盯着自己的手，“可是……我真觉得，我就是有两个核桃呀……”

纪无咎听到这里，转身就走。他虽脚步略有些踉跄，却走得极快，冯有德小跑着跟上他，偷眼打量圣上的脸色，好像……有些僵硬？似乎在强自忍受着什么……

坤宁宫和乾清宫离得不算远，只隔着一个交泰殿。纪无咎回到乾清宫，终于忍不住，坐在桌前低头闷笑起来，笑声压得极低，肩膀一抖一抖的。

冯有德十分担忧。圣上的身体是好了，可是这病气不会转移到脑子里去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得这么含蓄，纯洁的孩纸会不会看不懂啊……

☆、奸情

自贤妃与庄妃一起协理后宫诸事之后，勤慎恭谨，赏罚严明，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倒十分担得起“贤”这一封号，后宫上下也无有不夸赞她的。

只有一事，让不少人匪夷所思：皇上似乎有日子没翻贤妃的牌子了……

“娘娘，皇上自上次夜宿坤宁宫之后，已有近半个月不曾踏足邀月宫了。”这日，秋枫又提起此事，语气中不无担忧。

“难道皇后对皇上说了什么？”贤妃凝眉沉思，却怎么也想不通透。先不说她做事谨慎，鲜少授人把柄，单凭皇上对皇后有所忌惮这一点，他也不会轻易听进去她的话。

“娘娘，皇后娘娘行事莫测，防不胜防啊。”

贤妃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八成是做错了什么事，触了纪无咎的逆鳞。但是纪无咎到底在忌讳什么呢……

这时候，外头一个大宫女进来，说道，“娘娘，含光殿的宫女小竹正跪在外头，说是有要事向娘娘禀告。”

贤妃和秋枫对视一眼，各自感觉到对方眼中的意外。庄妃投靠了皇后，含光殿和邀月宫不对付，这事儿满皇宫的人都看在眼里，怎么含光殿有事儿倒跑来邀月宫禀报？

“让她进来。”

“是。”

从穿戴来看，小竹是个二等宫女，应是在含光殿做一些粗活儿的。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话，贤妃和秋枫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你确定亲眼所见？此事干系重大，但有一点错处，掉脑袋都是轻的。”贤妃语气一改平日温柔和顺，带了几丝威严。

“回娘娘，奴婢所言千真万确，要是撒谎，就让奴婢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秋枫呵斥道：“大胆！娘娘面前，哪容你这些胡言乱语！”

小竹吓得一缩身体，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

“本宫只问你一句，”贤妃站起身，低头看着脚边的人，“此事你为何不向庄妃禀告？”

“奴婢，奴婢知道贤妃娘娘最是公正严明，所以……”

“好了，本宫知道了。”贤妃开口打断了她。小竹不说，她也知道为什么，不管是谁想对付谁，她这次怕是要被人当磨刀石了。既如此，她何不将计就计呢。

想到这里，贤妃说道，“秋枫，带上她，我们现在就去含光殿。”

“是。”

***

“贤妃妹妹突然来我这含光殿，可是有什么要事？”庄妃说话一如既往地不中听。她正在午睡，贤妃突然带着不少人登门，一看就来者不善。

“确有一事要来姐姐这里问个清楚，打扰了姐姐的好眠，姐姐见谅。”

庄妃听她如此说，冷岑岑一笑，“何事是你贤妃不清楚的？”

贤妃也不恼，问道，“孙贵人可是居住在姐姐的含光殿？”

“妹妹可真是明知故问。绿珠，去把孙贵人叫过来，莫让贤妃娘娘久等。”

“且慢，”贤妃叫住正要往外走的宫女，“请问姐姐，她的卧房在哪里？”

庄妃已完全醒了，听到贤妃如此问，警觉起来，“妹妹这是何意？”

“不瞒姐姐说，兹事体大，我要亲自带人去她房间看一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姐姐海涵。”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庄妃也不好拦着，跟着贤妃一起来到偏殿孙贵人居处。她心下寻思着，同在妃位，贤妃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她含光殿找事儿，那么这事儿估计还真小不了。想到这里，她朝绿珠递了个眼色，绿珠会意，落后几步，在一个伶俐的宫女耳边低声吩咐，“一会儿看到不对，就赶紧去坤宁宫找皇后娘娘，机灵着些，不要被人发现。”

这边一行人进了偏殿，贤妃有意把事情闹大，因此甫一进门，便下令彻底搜查，宫女太监们一拥而上，翻箱倒柜，反而把身后的动静忽略了。

那个被绿珠嘱咐过的宫女躲在人后头，眼睁睁看到秋枫翻出一套男人的衣物，不等绿珠提醒，急急忙忙退出含光殿，飞奔向坤宁宫。

这头贤妃打量着秋枫手中所托物事，一应男子的衣衫鞋袜俱全，她蹙眉看向孙贵人，“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孙贵人跪倒在地，神色惊惶，“娘娘，臣妾不知道此物从何而来，臣妾是冤枉的！”见贤妃无动于衷，她又膝行至庄妃面前，扯着她的裙角哭道，“庄妃娘娘，臣妾居于含光殿中，平素如何为人娘娘是知道的，求娘娘为臣妾做主！”

庄妃暗暗摇头，这个孙贵人真是急糊涂了，含光殿出了这种事情，她这个一宫主位也是要避嫌的，此时此刻，便是连句好话都说不得。

贤妃叹了口气，“冤枉不冤枉，一审便知。左大元，去请皇上移步此处；秋枫，带几个人暂时守住含光殿，宫女太监们许进不许出。”

两人领命而去。庄妃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妹妹这是何意？”

“姐姐莫要多想，平心而论，我自然也不希望此事当真。但万一孙贵人真和旁人有个什么，为免风声走漏，使奸夫提前逃窜，倒不如把这里看严些，等皇上来了再行裁夺，不相干的人也好避一避嫌疑。”

“既如此，不如把皇后娘娘也请来一起裁夺吧。”

“妹妹认为不可。一则后宫之事暂时由你我二人协理，不好拿这些事扰烦皇后娘娘；二则孙贵人若是果真与人有染，想必也不在这一两个月，皇上思及此，怕是要责备皇后娘娘治理不严之过，不若暂时不见的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听着像是为叶蓁蓁着想，其实到底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庄妃知道贤妃这是想借机在皇上面前露脸，顺道踩叶蓁蓁一脚，她虽着急，却也无办法，因为此事发生在含光殿，她自己都脱不了干系。

***

坤宁宫内。

“你说什么？！”叶蓁蓁一着急，差一点从椅子上坐起来，牵到腿上伤处，疼得她直呲牙。

素月连忙按住她，“娘娘！”

素风盯着地下的宫女，“你确定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是真的！奴婢不会看错！”

素风皱眉，转头问道，“娘娘，那会不会只是太监的衣服？”

叶蓁蓁摇了摇头，“就算是太监的衣服，放在贵人寝殿内也不合规矩。”

素月说道，“奇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人来坤宁宫禀报？”

叶蓁蓁冷笑，“庄妃不是贤妃的对手。她可真是心急，这么快就要对本宫出手了？”

“娘娘不必担心，不管此事是真是假，也烧不到坤宁宫来。”

“那可未必。”

事发在含光殿，庄妃肯定跑不了干系，搞不好这下协理后宫的就只剩下贤妃一人了。庄妃是她叶蓁蓁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这个当皇后的就伤了臂膀也伤了脸面。再者，纪无咎隔三岔五地找她麻烦，现在又有这么好一个借口摆在面前，他会错过？这件事情关系到绿帽子的问题，可以说比之前的事情都大，身为皇后免不了遭受一顿斥责。而且贤妃虽表面装出一副清清白白与世无争，背地里到底是清高还是龌龊那就不好说了。此事疑点颇多，孙贵人很可能是被人陷害的，那么贤妃会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妄断此案，冤枉好人？

想来想去，叶蓁蓁觉得在坤宁宫等待宣判太过被动，于是一拍椅子，“来人，移驾含光殿。”

***

含光殿内，纪无咎沉着脸坐于上位，不置一词，冷眼旁观眼前发生的一切。

孙贵人已哭得没了人形，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喊冤，声音嘶哑，听起来颇觉刺耳。她旁边跪的是小竹，方才战战兢兢地把在邀月宫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贤妃叹了口气，说道，“孙贵人，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是招了吧。”

“皇上，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是冤枉的！”

贤妃看向纪无咎，“皇上，您看……”

纪无咎神色冷漠地看着孙贵人，“你说你是被冤枉的，可有证据？”

“臣、臣妾……”

“那就是没有了。”说完这句，纪无咎向后一靠，看了贤妃一眼，又不说话了。那意思大概是，你看着办。

贤妃得了纪无咎的肯定，心下稍安。事实上她也知道这事有些可疑，可是大好的机会在面前，她依然忍不住要好好利用一番。纪无咎在坤宁宫睡了一晚之后就再也没来她的邀月宫，她虽嘴上说着不信叶蓁蓁能进什么谗言，但心里头还是有疙瘩，所以现在一想到皇后，心中就不舒服，很想给她下个绊子。

想到这里，贤妃语气严厉了些，“孙贵人，那奸夫到底是谁？”

“臣妾没有！”

“本宫知道，皇后娘娘平日里待你们宽厚体恤，你们这些奸人却得寸进尺，为非作歹。本宫可不如皇后娘娘好脾性，今日之事，你若不从实交代，可是不能善了的。”

来了！就知道这贱人不会放过皇后娘娘，庄妃忍了忍，说道：“皇后娘娘宫务繁忙，想来也做不到事无巨细，才让这些人有了可乘之机。”

“姐姐说得有理。是妹妹糊涂了。皇后娘娘又没有三头六臂，自然也只能管一管眼皮子底下的事。”

庄妃哑口无言。贤妃的意思很明显：这事儿就发生在你庄妃的眼皮子底下，你自己都没管好，还有脸为他人辩解？

纪无咎挑了挑眉，端起桌上的茶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

贤妃偷眼看纪无咎，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她试探着问道，“皇上，依您之见，该如何处置此事？”

“现在后宫之事既然交与你们管，爱妃做主便是，”纪无咎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贤妃，“只不过，既然认定她有罪，爱妃定要早些把另外一人揪出来。”

贤妃一愣，点点头，“谨遵圣命。”其实这个问题有点麻烦，孙贵人如果真是冤枉的，她从哪里给皇上变个奸夫出来？而且以纪无咎之聪明，即便是弄假，也要费一番脑筋，不能有任何破绽。

不管如何，已经走到这一步，反悔也来不及了。于是贤妃说道，“来人，把孙贵人交由宫正司严加拷问。至于庄妃姐姐……”

庄妃离座，跪地说道，“皇上，臣妾查察不严，请皇上责罚。”

“你既然认罪了，那就罚俸半年，禁足一个月吧。”

纪无咎话音刚落，却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清甜中透着一丝威严：

“且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超人童鞋的手榴弹，么么哒~

下章教训贤妃凉凉

☆、教训

纪无咎话音刚落，听到门外一声“且慢”，室内众人纷纷定眼向外面望去。只见叶蓁蓁由素月推着，缓缓进得门来。

她穿一身暗红色襦裙，裙上散落绣着不少毛色鲜艳的小鸟，婉转可爱；上身罩着一件黄色夹袄，夹袄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凤凰，凤头停落在前襟处，神态安详。这一身搭配倒应了“百鸟朝凤”的寓意。

修眉凤眼，朱唇皓齿。叶蓁蓁目光中笑意涔涔，把室内情状扫视一番，最终停在纪无咎的脸上。

纪无咎也在看他，只不过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只见那白皙柔软的左手之中，正握着两颗核桃。核桃径长一寸多，形状似一个小小寿桃，表皮紫红色，纹络不似一般核桃那样纵长，而是呈点状，深刻如一座座小小山峰，星罗布于紫红泛光的表面。

这种核桃，正是文玩核桃中的极品满天星，而且从表面上的颜色和光泽来看，定是被人把玩许久，经历了许多年岁的打磨，乃是极品中的极品。

只是有一点，这俩核桃的个头比一般核桃大上许多，叶蓁蓁的手比较小，握着这么两个，还要翻转，手上动作颇不协调。

庄妃和贤妃早就起身行礼，贤妃还不得不挪了个位置，把这室内的次座让给叶蓁蓁。叶蓁蓁被素月推着移到纪无咎的一侧，停下。从始至终，纪无咎的眼睛就一直追着她的左手转，嘴角挂着若隐若浮的笑意。叶蓁蓁只当他是看到她有好东西便想据为己有，因此故意装作不知。

等庄妃和贤妃分别坐定，叶蓁蓁说道，“皇上，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热闹，是我看不得的？”

贤妃忙解释道：“皇后娘娘请恕罪，这件事情是臣妾自作主张，怕打扰皇后静养，因此并未告知。”

“本宫在和皇上说话。”叶蓁蓁先来了个下马威。

贤妃有些难堪地低下头，“臣妾知错。”

纪无咎说道，“此处正在断案子，人证物证俱在，皇后有何高见？”

叶蓁蓁命人把那套男子衣物呈上来，翻看了一下，复又看着下头跪着的宫女小竹，笑道，“我确实有几个问题要问一问这人证。”

小竹听叶蓁蓁语气不善，先是一抖，低头不敢看她。

“本宫问你，你说见到有男子进入偏殿孙贵人卧房，是在几时几刻，是何方位？”

“回娘娘，奴婢看到他是在昨日的巳时二刻，偏殿花窗之下。奴婢亲眼见他翻窗而入。”

“巳时二刻，宫门尚未落锁，这贼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含光殿？当看守的太监都是死的吗？”叶蓁蓁说着说着，语气加重。

“想必他是翻墙而入……”

“倒也有这个可能，”叶蓁蓁点点头，“本宫再问你，你可有看清那人的面目和穿着？”

“回娘娘，夜色太黑，灯光幽暗，奴婢不曾看清他的长相，但记得他穿着侍卫的衣服。”

叶蓁蓁看向身旁，素风捧着的那套罪证，可不就是一套侍卫的衣服，“那么你可曾见他离开？”

“回娘娘，不曾见有人离开。”

“为何现在才报？”

“奴婢……担心自己看错了，污了贵人清白，因此十分犹豫。”

叶蓁蓁想了想，“依你之见，他既然是翻墙而入，昨日又不曾下过雨，那么墙上和屋顶就应该还留着此人的脚印。王有才，带几个人下去搜一搜有什么可疑的痕迹，若是搜到便罢，搜不到……”她的声音渐渐消失，接下来的话没说出口。

“奴、奴婢也不知那人是如何进来的，奴婢只看到他在窗下，请皇后娘娘明察。”

“本宫自会明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是，”停了一下，笑道，“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她又向素风勾了勾手指，素风弯腰低头，将耳朵伸到她面前，听她说了几句话，连连点头，走了出去。

纪无咎见状，微一挑眉，说道，“怎么，皇后这是要翻案？”

叶蓁蓁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答道，“翻不翻案，证据说话。况且，贤妃这么冰雪聪明的人，她断的案子想必是十分可靠的。”

贤妃的脸色很不好，她用丝帕擦了擦嘴角，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叶蓁蓁却又补了一句，“皇上您说是吧。”

于是贤妃的话只好又憋了回去。她偷眼看纪无咎，他似乎心情十分愉悦，虽然脸上故意不表露，然眉梢已经挂了些笑意，见到叶蓁蓁拿话堵贤妃，也不帮她出头，只管自己看热闹。

贤妃一时心里有些发凉。

过了一会儿，王有才回来说道，“禀皇上、皇后娘娘，奴才带人找遍了，没有找到任何有人翻墙的痕迹。”

叶蓁蓁见小竹和贤妃似乎都有话要说，她干脆帮她们说了，“没有也说明不了什么，大概此人轻功了得，能够踏雪无痕。”

踏雪无痕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虽然叶蓁蓁这么说了，但可信度不大，尤其在纪无咎这种行家听来。不过他现在也不争论这些，只是看着叶蓁蓁，眼神儿带着些挑衅，“这就完了？”

“哪里。我们再来看这证物。这确实是一套宫廷侍卫的衣衫鞋袜不假，只不过把这东西放进来的人忽略了一件事情：这套衣服是簇新的，闻起来只有衣料的气味儿，所以根本没人穿过。如果孙贵人真的和侍卫有个首尾，衣服就应该是从侍卫身上脱下来的，应是半旧的才对。”

“若是孙贵人做来留着送给他的呢？”贤妃问道。

“问得好。从衣服的用料和针脚来看，它们不可能出自宫廷，应该是大内侍卫们的统一发放的。侍卫隶属于兵部，兵部下发的衣服都是由户部督领民间的制衣局所做，再把成衣送往兵部。”叶蓁蓁说到“户部”时，意味深长地看了贤妃一眼。

贤妃一口血憋在喉咙口，想吐也吐不出来。人家皇后娘娘只是看了她一眼，又没指名道姓地怀疑她，所以她根本也无处分辩。再看纪无咎，竟然也在看她，贤妃顿时眼圈就红了，“皇上……”

“想要眉目传情也麻烦稍等会儿，本宫正在办正事儿。”叶蓁蓁突然说道。

贤妃咬牙住了口。

“所以这衣服出自下面的制衣局，经由兵部发到侍卫手里。不是孙贵人做的，不是侍卫脱下的，也不可能是孙贵人托人弄来送人的——这种礼物对方自己有一大堆，她怎么可能送得出手。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叶蓁蓁说到这里，停下，喝了一大口茶。

“是什么可能？”纪无咎问道。

“大概是那个侍卫一时糊涂，把新衣服放在孙贵人这里，让她代为保管吧。”虽然这个可能看起来没什么可能性，但目前为止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孙贵人看到了希望，又有力气哭了，“臣妾冤枉啊！”

“你闭嘴，”叶蓁蓁皱眉，“颠来倒去就这一句话，烦不烦……贤妃，你觉得本宫方才那个解释说不说得通？”

贤妃沉思片刻，点头道，“想来也只有这个理由了，皇后娘娘圣明。”

“错了，”叶蓁蓁笑道，“本宫确实圣明，但这样解释大错特错。这衣服和侍卫的衣服一模一样不假，但绝对不是任何皇宫侍卫的衣服。”

她这样一说，连纪无咎都觉得诧异，“你为何如此肯定？”

“皇上您忘了？皇宫侍卫都是有编号的，按照《千字文》排，每个侍卫对应一个字，这个编号是要绣在衣领之上确认身份的。平常看不出来，万一有个不测或是需要追查身份的时候，就用得着了。”

纪无咎直直地盯着叶蓁蓁，“朕当然知道侍卫都有编号，却不知道这编号是要绣于衣领处的。”

“皇上您整日操持大事，这些细节不清楚也是自然，”叶蓁蓁给他戴了顶高帽，又翻开那件外衫，说道，“这件衣服的内领上没有绣任何字，想必是在户部就被人截下了。”

又提到户部，贤妃的脸都快绿了。

“所以说，孙贵人，你怕是得罪了什么人，那人想要置你于死地，便想了这么个歹毒的计策，还连累到皇室名誉，其心可诛啊其心可诛。然而这个计策漏洞百出，贤妃也不问青红皂白，先让你把罪名坐实了，置皇上的声名于不顾，也太糊涂了点儿。”叶蓁蓁说着，笑眯眯地看向贤妃。

贤妃心头一抖，赶紧跪倒在地，“皇上，臣妾也是心急于皇上清名，想要尽快料理此事。况且物证虽可疑，人证却还摆在这里，小竹不是亲眼所见吗？”说着，看向身后的宫女小竹，她心里想着，只要小竹一口咬死了亲眼看到侍卫入窗，那么即便没有物证，以纪无咎的多疑，也不会善罢甘休。

“正是，奴婢确实亲眼所见！”小竹连声说道。

“是吗？素风。”

“奴婢在，”素风走过来，手中捧着一个鼓鼓的荷包，呈到叶蓁蓁面前，“娘娘，这是从小竹的住处翻出来的。”

小竹见到此物，脸色登时就变了，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

叶蓁蓁接过荷包，打开来察看一番，除了不少银两，还有几件成色不错的首饰，她又把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对小竹说道，“你一个小宫女，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和这些贵重首饰？不会是偷的吧？”

“不不不不不是！”小竹摇着头，结结巴巴地否认。

“本宫自然知道不是。有人托你诬陷孙贵人，许了你这些东西。孙贵人身处偏殿，身边伺候的人少，让你有了可乘之机，是也不是！”

小竹只顾摇头，几乎吓傻了，“我没有，我没有……”

“本宫早就怀疑你，因此让素风去你住所搜了一搜，果然有了这些收获。你既然说不清楚这些东西的来历，那么让本宫帮你查出来可好？方才本宫的英明神武你也看到了，凭这个荷包和几件首饰，想追查其出处，并不是难事。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说实话，我留你一条命，倘若让我亲自查出来，呵呵……”

叶蓁蓁虽然刻意压低声音冷笑，想制造点可怕的效果，但由于嗓音问题，她的笑声里听不出半点威胁的劲头儿，倒有点像缠绵的女鬼，听得室内诸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纪无咎只觉得身上似乎有条毛毛虫在爬，连忙打断叶蓁蓁，“若是不说实话，现在就杖毙吧。冯有德。”

“在。”

“我说，我说，我说！！！皇上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小竹伏在地上哭个不停。

***

叶蓁蓁、纪无咎、贤妃一起离开含光殿时，一个意气风发，一个老神在在，一个灰头土脸。贤妃被纪无咎亲口下令“罚俸三个月以自省”，整个人都像霜打了的茄子。

出了含光殿不久，三个人各奔东西，纪无咎和叶蓁蓁顺路，一起往东行去。贤妃驻足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神色哀戚中带了些狠厉。

“你手中拿的是什么？”纪无咎看着叶蓁蓁的左手，终于忍不住问道。

“核桃，这个是满天星，王有才说有上百个年头了，握在手里感觉确实不错，”叶蓁蓁夸夸其谈，一抬头看到纪无咎两眼发光地看着她的核桃，便低头说道，“皇上您要是喜欢，我再让他找些来。”

“不用，我自己有。”

叶蓁蓁低着头，没看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皇上，我尚有一事不明。”

“什么？”

“今日贤妃审理此案时，以您的智慧，不可能看不出孙贵人是冤枉的，却……”

“却袖手旁观？”纪无咎接口道。

叶蓁蓁点了点头。

“你太心急了。”纪无咎答非所问。

叶蓁蓁一路仔细琢磨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心急？心急？？她心急的是查明这件事情，如果不心急，慢慢查，慢慢查……最后真相浮出水面时……贤妃已经把孙贵人定了罪，发往宫正司大刑伺候了。也就是说，到那时候，是贤妃亲手确定了纪无咎的假绿帽子……所以，贤妃的罪名就比现在重多了……

叶蓁蓁心头一惊。

纪无咎要修理贤妃？这个叶蓁蓁倒是猜到一点，因为这半个多月纪无咎都不曾在邀月宫留宿了。也不知道贤妃到底哪里得罪了纪无咎。

只是……他有必要这么狠吗？贤妃毕竟是他宠爱的人，而且为了对付她，还要罔顾另外一个人的清白甚至性命……

这个男人，竟然凉薄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

☆、反调戏

当夜，纪无咎又睡在了坤宁宫。

叶蓁蓁拖着条断腿，也不担心他做什么，所以就随他去了。

半夜里，纪无咎又醒了。没有任何人的触碰，也不热，但是他依然醒了，睁大眼睛望着帐顶上垂下来的珍珠发呆。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双手，白皙柔软，指尖翻飞。

平心而论，皇帝的节操比正常人都小一圈儿，他们的脸皮也厚，不在意自己寻欢作乐被人看到。但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地握着个女人的手那什么，实在也不是一件长脸的事儿，搞得好像他有多么欲求不满似的。

然而这种偷偷摸摸的、不为人道的、与理智背道而驰的行为，又给他带来了一种别样的刺激，这种刺激是他从别的女人身上从未体会过的。

所以他既快乐又纠结。

叶蓁蓁依然对此一无所知。早上醒来时只觉得自己这一晚睡得很是深沉，刚用过早膳，王有才跌跌撞撞地来报，“皇后娘娘，孙贵人上吊自杀了！”

因为刚吃过饭，叶蓁蓁的血都往胃里流，所以脑子的反应就有些慢，“哪个孙贵人？”

“就是含光殿的孙贵人，昨儿被诬陷的那个。”

“死了？”

“没死，已经被人救下了，庄妃娘娘让人赶紧来向您禀报。娘娘，您要不要去看一看？”

“不用去了，大清早地自杀，我看她也不是真心想死。你去把这件事情回禀给皇上。素月，挑几件首饰赏给孙贵人，就说我说了，她的清白和贞烈皇上和本宫都看在眼里，以后也不会有人敢说她的闲言碎语，让她一心一意地伺候好皇上，莫要再想其他的，不许让皇上和本宫担心。”

两人很快去了。叶蓁蓁心想，孙贵人虽然作得有些假，但昨日毕竟是受了大委屈，今儿又以死明志，纪无咎大概会给她些面子。果不其然，王有才很快回来了，说皇上下旨给孙贵人晋了两级，升为正五品的美人，还特赐了个封号“贞”，以表彰其节烈，好像昨天冷眼旁观贤妃误伤无辜的混蛋另有其人似的。

叶蓁蓁一见纪无咎这次出手挺阔绰，便也跟着又添了些赏，心中盘算着今天他似乎心情不错。她心里头想着的是另外一件事儿，不如就着纪无咎的好心情跟他说了。

“你想在国子监加置西学博士？”纪无咎听到叶蓁蓁这个建议，很是意外。国子监是官学，从来都只有五经博士，以儒家五经为尊，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不伦不类的西学博士，即便他这个当皇帝的能通过这项决议，下边儿那些个学官学生们也未必肯接受。

“是，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研习西洋人的典籍，虽有些是不经之谈，却也有些东西，仔细寻思起来，颇为精妙。我一个女流之辈，学这些东西未必有大用处，不如让我大齐的男儿都来开一开眼界，也看一看我们中土之国以西万里之遥的人们是如何格物明理的。西学不必如五经之类列为必学科目，只放在国子监，让窦先生授课，想听的人去听就是了。”

纪无咎听她说到“女流之辈”时不甘不愿的语气，不觉好笑。他沉默片刻，答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不能从长，越快越好。若是怕人心不服，那么这个西学博士就由我亲自担任可好，让窦先生去做个学正，只管授课。我顶着个皇后的帽子坐镇，想来他们也就不敢说什么了。”

纪无咎摇摇头，“你一个‘女流之辈’，混在一群男人之中成何体统。而且言论一事，也不是威权可以压服住的，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那么皇上……”

纪无咎抬头，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先告诉朕，为何如此心急。”

叶蓁蓁深呼一口气，严肃地迎着他的目光，“皇上，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我们并不了解，而他们却足以了解我们。更可怕的是他们有强大的武力，他们能造出比我大齐更大更结实的舰船，也能造威力不输于我大齐的火炮，这样的对手，虽然不在卧榻之侧，却也不得不防。与其坐等他们打上门来，不如我们先去了解他们，料敌先机。”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打过来？”

“他们的皇帝公然支持抢劫，他们的强盗，只要从外面抢了钱回去，就能成为大英雄，被国人尊敬，这些还不够吗？礼义不能加之于强盗，对待这样的人只能以暴制暴。他们之所以现在没打到这里，一是因为我大齐国力强大能威服四夷，二是因为远渡重洋到这里开战耗费巨大，不是他们目前能够承受的。但现在的情势虽如此，以后的事谁又能预料呢，所以我们现在不得不防！”

纪无咎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皇上？”叶蓁蓁以为他在想拒绝的理由。

他从龙榻上站起来，踱步走向她，脚步缓慢而有力。叶蓁蓁眼看着他走过来，莫名地就有些底气不足，低头不去看他，只盯着他脚上镶着金边儿的皂靴，一点点向自己逼近。

“你想得很长远，”站定后，纪无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朕自叹不如。”

叶蓁蓁看着近在眼前的他的腰带，黑色缎面上对称绣着两条游龙，一颗黑色的大珍珠缀于其中，外形浑圆饱满，闪着柔和而深沉的光芒，“皇上过奖了，我这人愚钝憨直，看到什么说什么，不及皇上，胸中自有万里丘壑。”

大概是被夸了心情好，纪无咎的声音轻快了一些，“朕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叶蓁蓁很不给面子，“不用，我什么都不缺。”

“朕想赏你，你抬起头来。”

叶蓁蓁依言抬头看他。他今日穿了暗红色燕居服，衣料看不出来，但柔软服帖，上绣着黑色图案。黑色交领之内，露出一圈儿白色的里衣。这身衣服安稳恬静，不若龙袍那样霸气十足，倒把他整个人衬出一种慵懒的味道。

此时他正微微弯着腰，低头看她，唇角微弯，眼角带笑。

叶蓁蓁抬头看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他一直这样看着她不说话，她也就只好一直这样抬着头和他对视。坚持了一会儿，脖子有些酸疼，头也开始晕沉。于是叶蓁蓁盯着他那张俊脸，就开始浮想联翩起来。怎么会这么好看呢……

“你在想什么？”纪无咎突然问道。

“你长得真好看。”

“……”

从来没被人如此直白地夸赞过，纪无咎愣了半天回不过神来。叶蓁蓁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然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她不敢看纪无咎了，低头沉默下来，把簪在头顶正中的一只绢花牡丹对着纪无咎。

纪无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好像是又被调戏了？他身为九五之尊，总不能老是被个女人调戏。想着，他抬手握着叶蓁蓁的下巴尖儿，缓缓地抬起来逼她和他对视，“朕长得好看？原来这就是你要的奖励？”说着，不等叶蓁蓁反应过来，弯腰在她颊边印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说来这是自己生平第一次被人亲，感受到脸上一触即消的柔软触感，叶蓁蓁的脸红了一红，侧头避开他。

他的嘴移到她耳边，含笑问道：“够了吗？”

叶蓁蓁不语，摇起轮子要走，纪无咎却不放她，像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一样，运起臂力按住她的椅背。叶蓁蓁只好抬手劈向他的手臂，本意是想让他躲开，然而他却和她拆起招来，叶蓁蓁很是无语，又不想被他看轻，全力应付着。

冯有德端茶进来时，正好看到两人打斗的场面，“偷袭”“忤逆”这类关键词一瞬间全部蹦进脑子里，吓得他跪倒在地，“皇上……”您怎么动起手来了，“皇后娘娘……”您怎么跟皇上动手。

纪无咎停手，端起托盘中的茶刚要喝，余光瞥见叶蓁蓁面带不愉的脸色，便把手中的茶递给她，自己又拿起另一杯。

冯有德心想，皇上和皇后娘娘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他们这是在装给谁看呢……

叶蓁蓁喝了口茶，刚想告辞，那头一个慈宁宫的宫女走了过来，“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起来吧。”

“皇上，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商议要事。”

“什么事？”

“是许小姐入宫封册各项事宜。”

“走吧，一起去。”纪无咎说着，亲自推起叶蓁蓁的椅子。

叶蓁蓁心想，自己这次恐怕又得给纪无咎当枪使了。只不过她虽然坚信自己能够做到指东打西，却总也看不明白这混蛋到底在往哪里指。

想着想着，一侧头，看到他扶在椅背上的手，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过度，骨节泛白。

不想推就不要勉强，叶蓁蓁冷哼。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超人童鞋的地雷！

此章已补全，祝各位看官阅读愉快~

☆、落水

纪无咎微服出巡体察民间疾苦时，曾亲眼见识过平头老百姓们买东西杀价的场面，个个唇枪舌剑，搅缠不休，比朝堂上文武百官们吵架的动静也不小。

今日，他有幸得见后宫女人们的杀价：太后和皇后之间就许为容大小姐入宫该封什么品级按什么礼仪而再起争执。

叶蓁蓁寻思着，许为容不管怎么说都是太后的人，她和太后比贤妃和太后还要亲近许多，因此最好不要让这女人地位太高，要不然又是一个麻烦。

再者说，皇帝想纳哪个女人，不可能一上来就封嫔封妃，贤妃当初一入宫就被封了妃，也是因为沾了帝后大婚的光，那是特例。许为容的父亲不过是个太常寺少卿，爷爷又有爵无功，还被她爷爷叶修名打压过，所以太后也不能拿家世当借口。

叶蓁蓁早就想通了，她和太后虽然没撕破脸，却也相去不远，所以用不着照顾太后的面子，便一个劲儿地和她呛声。太后说许为容“温柔大方”，叶蓁蓁就说“这后宫之中哪一个不是温柔大方”；太后说许为容“腹有诗书”，叶蓁蓁就说“不如让她去考个女状元，在朝廷上为皇上尽忠也是一样，何必挤在我们这些只会相夫教子的脂粉堆里受埋没”；太后说许为容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美人儿”，叶蓁蓁就冷笑，“满京城都知道她长得漂亮，看来这个大家闺秀经常抛头露面呀”；太后说……

太后说不下去了。

她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遇到叶蓁蓁这样直来直往连圈子都懒得兜的，上下嘴皮一碰说出来的话就跟小刀片儿似的直往人脸上刮，让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于是太后看了贤妃一眼。贤妃是她故意叫来的，本想着多一个人助阵也好，却没想到她一直不肯开口。

贤妃当然知道太后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这两天慢慢地也回过味儿来了，皇上生她的气，很可能是因为不喜欢她插手许为容的事儿，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触这个霉头。而且她也发现了，叶蓁蓁表面上有些疯癫，偶尔还胡言乱语，但实际上真真是个狠角色，她方流月昨儿是太轻敌了些，才摔进沟里去，以后绝对不会了。

所以贤妃不动如山地坐着，谁也不看，什么话也不说。

太后又转头看向纪无咎。按理说许为容名义上是太后和皇后做主帮皇帝纳的，皇帝只需坐等美人入怀就好，之前的一应事务不需要他参与，规矩就是这么奇怪。不过如果皇帝主动开口给这小老婆提一提位分，皇后也不能拒绝不是。

然而曾经口口声声说一定要让表妹入宫的纪无咎，今天却和贤妃一样，端坐着一言不发。

两大外援还没开口就似被缴了械，太后心下很是奇怪。所以本来成竹在胸的她很不幸地被叶蓁蓁围堵得几乎快要吐血。这俩人深谙讨价还价之道，各自狮子大开口提出一个对方难以接受的品级，一个要封许为容为从二品的嫔，另一个打算随随便便给她个正九品的淑女，接着双方的条件开始向这两者中间靠拢，最后勉勉强强达成一致：正六品才人。

从坤宁宫出来，纪无咎说道，“看不出你杀价的本事还挺高明。”

叶蓁蓁一想到太后那一脸的憋气，她就浑身解气，这时候听到夸奖，一得意，就有些忘形，口无遮拦道，“那当然。以后你要是废了我，我出去经商，没准也能当个一代名贾。”

纪无咎停下脚步，皱眉看她，“朕什么时候说要废你？”

叶蓁蓁低头心想，等你说的时候就晚了。

见叶蓁蓁沉默不语，纪无咎张了张嘴，想说“朕不会废你”，可是他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话说出来双方都不会信，只得住了口，一路沉默。

***

叶蓁蓁回到坤宁宫时，心情有些低落。总觉得这样一天天过得挺没意思，又要疲于应对各路聪明人的算计，又要提防纪无咎给他挖坑，最要命的是他举着把刀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

他可以让她生，也可以让她死。

叶蓁蓁甚至开始想讨好他。可是又一想，丽妃那样讨好他，贤妃也那样讨好他，他都不曾手软过，何况是叶修名的孙女？

叶蓁蓁心中烦闷，她想散散心，就让素月他们留在坤宁宫，自己一个人去了太液池边。素月不放心，站在西华门外远远地看着她。

初冬时节，万物枯索，太液池边入目一片苍灰色，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叶蓁蓁看着更觉烦闷。她把椅子停在池边，仰头看树枝上架着的一个巨大鸟窝，树叶已经落光，那鸟窝此时没了遮掩，裸奔一样挂着。

叶蓁蓁摸出鸟铳，打算对着鸟窝试几枪。那把鸟铳的枪身上被她装了个巨大的能连续提供火药的匣子，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她高高地举起鸟铳，也不瞄准，对着大鸟窝扣动扳机。

嘭！

鸟铳自枪管处炸开一团黑烟，枪身随之剧烈震动，叶蓁蓁只觉虎口处一阵撕裂的疼痛，不及反应，火枪便已飞了出去。她本能地用力向后仰，木制的椅子随之后翻，越过仅一步之遥的池沿，直坠入水中。

噗通！

素月离得老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湖面溅起巨大的水花时她才反应过来，“娘娘！来人啊，皇后娘娘落水了！”附近的几个宫女太监闻声赶来，拔足向叶蓁蓁奔去。还未走近，却见岸边一个身影跃入水中，矫健如飞鱼，不一会儿，叶蓁蓁便被他托着上了岸。

叶蓁蓁只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不过身上冷得紧，手和腿也很疼。她抖了抖头上的水，抬头看清楚救她的人是谁，突然就一个没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表哥，呜呜，表哥！”心头涌过万般的酸楚难言，仿佛被一条绳子狠狠地勒住，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只一声声地啼哭，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陆离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伤心，只当她是吓得，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放柔了语气安慰她，“别哭，蓁蓁，别哭，没事了。”

素月领着一群宫女太监跑过来，“皇后娘娘！”她往池中一望，椅子方才已经撞坏，现在捞上来也不能用了。素月向身后挥了挥手，“你们几个，抬娘娘回坤宁宫。”

陆离放开叶蓁蓁，几个太监上前，分别拉着叶蓁蓁的手臂和腿，一个太监手上没轻重，碰了叶蓁蓁的伤腿，换来叶蓁蓁一阵惨叫，眼泪更凶了。

陆离心下不悦，他推开几个太监，亲自把叶蓁蓁抱起来，看着她伏在他怀里低头微泣，皱眉叹了口气。

素月有些不放心，“陆统领……”毕竟是个男人，这样抱着皇后娘娘不太妥当。

叶蓁蓁打断了她，“我要快点回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离并未放下叶蓁蓁，他说，“走吧。”皇后伤成这样，急需回宫治疗，想来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由太液池到坤宁宫有两条路，一条从后花园绕过去，一条要经过前宫。陆离看着怀中冻得瑟瑟发抖的人，不忍心绕远，便抱着叶蓁蓁由前宫的一道道侧门穿过去，哪知路过养心殿时，迎头看到纪无咎向着养心殿的方向走来。

“参见皇上！”因为怀中抱着叶蓁蓁，陆离也没办法跪。

“怎么回事？”纪无咎隔得老远就看到陆离抱着个女子急走，走近一看，那女子竟然是叶蓁蓁。

“回皇上，皇后娘娘不慎落水，陆统领正在送娘娘回宫。”素月答道。

纪无咎沉默地看着陆离怀中的人。她的衣服完全浸湿，紧贴在身体上；额头粘着几缕黑沉沉的湿发，脸色苍白；整个人被冻得嘴唇发青，偎依在陆离的怀中抖个不停。

也不知为什么，纪无咎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刺眼。他走上前，把叶蓁蓁从陆离怀中接过来横抱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陆离。

陆离连忙跪倒在地，“微臣救主心切，冒犯了皇后娘娘的凤体，请皇上降罪！”

纪无咎低头看着叶蓁蓁脸上的泪痕，“罢了，功过相抵。”

“谢皇上！”

纪无咎抱着叶蓁蓁走在青砖之上，绿瓦红墙，给这个灰色的世界装点了几分颜色。冷风顺着墙角摸过来，裹在叶蓁蓁身上，吹得她身上几乎没了知觉。

叶蓁蓁便有些不耐，语气不善地说道，“你快一些，我冷死了。”

纪无咎的语气也很不善，“腿不要了？”

叶蓁蓁便紧闭眼睛不再言语，今日这条路似乎格外地长，也没个尽头。

走了一会儿，纪无咎突然说道，“方才怎么哭了。”

要你管。叶蓁蓁心想。

“朕可从来没见你哭过，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竹叶青和毛毛熊的地雷。爱你们~

☆、复宠

“回皇上，皇后娘娘受了寒气，需要好生调养几日，微臣这便开个驱寒的方子，要提防的是发烧。另外，娘娘腿上旧伤未愈，又浸冷水吹冷风，以后定要多加当心，以免落下病症。”太医仔细给叶蓁蓁诊断之后，说道。

叶蓁蓁已换了干爽衣服，身上裹了三条被子，活似一个小山堆。她此时方感觉暖和了一些，脸上也有了血色。

素风和另一宫女正在用干手巾给叶蓁蓁擦头发。她的头发又长又密，很不容易干，黑沉如一丛鸦羽，铺在床上。

纪无咎看着叶蓁蓁手上缠的纱布，问道，“手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娘娘的虎口处有一处撕裂的伤口，大概是落水时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

叶蓁蓁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解释道，“试枪时鸟铳炸膛，把我的手震裂了。”

“你也太过胡闹！”纪无咎厉声斥责。炸膛不是小事，轻则重伤，重则一命呜呼，神机营曾有个人瞄准时遭遇炸膛，钢珠穿眼入脑，其状惨不忍睹。今天叶蓁蓁只是被震伤虎口，不得不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叶蓁蓁见他横起眉毛又要骂人，干脆拽起被子把脑袋一兜，闷不做声。纪无咎很是无语，照着她的头拍了两下，“出来，别装死。”

叶蓁蓁突然想到一事，探出脑袋向身边的王有才说道，“快去池边把鸟铳给我捡回来。”

王有才领命刚要走，纪无咎却叫住了他，“慢着。冯有德，你去捡，捡到之后直接送去乾清宫。”

叶蓁蓁不悦，“那是我的东西。”

“连你都是我的。”

“……”

纪无咎站直身体，俯视叶蓁蓁，“行了，你歇着吧。以后不许再玩儿什么鸟铳，这是圣旨。”

***

夜晚，叶蓁蓁果然发起烧来，身上滚烫似碳，嘴里说着胡言乱语。纪无咎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便起身让宫女端来一直温着的药。然而叶蓁蓁已烧得迷迷糊糊，口里乍入苦涩的液体，又怎么肯喝，因此素月喂一勺她就吐一勺，到最后干脆紧闭起嘴巴。浓得发黑的药汁涌出嘴角，顺着脖颈蜿蜒流下，滴在枕头上。

无奈之下，纪无咎只好把她抱在怀里，一手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口，素月便把药喂进叶蓁蓁的嘴里，因下颌被钳着，叶蓁蓁无法吐药，喉咙动了两下也就把药咽下了。纪无咎又在她胸口轻抚，以防她呛住。忙活了半天，二人总算把剩下的半碗药给叶蓁蓁灌下去，叶蓁蓁还未发汗，他们两个倒是先出了一头。

纪无咎让素月在外间候着，他把叶蓁蓁放回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叶蓁蓁烧得两颊通红，眼睛紧闭，眼角还挂着点点泪珠。这女人平时威风得像一头小老虎，如此柔弱的样子倒是难得一见。

躺下之后，叶蓁蓁又开始说胡话了，纪无咎竖起耳朵仔细听时，听到她说，“爷爷，别把我嫁给皇帝。”

悠悠叹了口气，纪无咎自言自语道，“你不想嫁，朕又何曾想娶。”

只是，如今木已成舟，你我二人毕竟是夫妻。后宫之中佳丽虽多，却只有你，是要和朕埋在一起的人。

生同眠，死同穴。

人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二人不知要修多少年，才修来今世夫妻。然而虽为同床，却是异梦，这段孽缘，真不如不修的好。

***

次日一早，叶蓁蓁起来时，发现外头下了一夜的雪，满世界银装素裹，仿佛镀上一层琉璃。她的烧已经退了，虽然太医嘱咐不能出门，恐再受了寒，但叶蓁蓁不想错过今冬的第一场瑞雪，坚持要出去走走。素月劝不动，只得把她裹得像个蚕茧一样，怀里塞个大手炉，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妥当之后，才让王有才推着她出去了。

叶蓁蓁说想去看梅花，王有才就推着她在御花园左近的梅舍附近溜达，走了并不远，遇到好几拨人。叶蓁蓁戴着个貂皮帽子，围着个狐狸毛做的围脖，身上再盖一张老虎皮做的毯子，浑身上下只露着一双眼睛，活似个走马行商的皮毛贩子，接受着各人的顶礼膜拜。

其实这时节梅花开得并不多，只稀稀落落几株心急一些的，先顶着初雪绽开笑颜，其他大部分都含苞不露。叶蓁蓁一开始还有些纳闷，能赏雪景的地方多得是，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往梅舍跑，难道满皇宫都是爱梅之人？等看到纪无咎的身影，她才了然，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纪无咎离得挺远就认出了叶蓁蓁——她身上盖的那张虎皮太过显眼。

“参见皇上，臣妾腿伤未愈，不能行礼，请皇上莫怪。”叶蓁蓁心安理得地坐着，说着这些废话，因为下半张脸都藏在围脖里，所以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可好些了？”纪无咎说着，伸进她的帽檐，探了探她的额头。他一早起来时她的额头还有些烫，现在竟然已经完全退烧了，不得不说这女人的身体还真是皮实，一点儿不像个女人。

他这个动作略显亲昵，叶蓁蓁有点不太适应。同样不适应的还有一众围观的莺莺燕燕们。贤妃、僖嫔、王昭仪、温婕妤等，竟然都在这里和纪无咎巧遇了，现在看到纪无咎对叶蓁蓁的体贴，心思各异。

庄妃也在，这女人很乖觉，主动站在了叶蓁蓁身后，帮她整理了一下裹在身上的层层衣物。

叶蓁蓁满意地眯起眼睛，打量周围的女人们。贤妃本身就有一种冰清玉洁的气质，现在披着一条银狐皮做的披风，头上簪了两朵梅花，往雪中一立，莫说男人，太监见了都要动心。所以，叶蓁蓁想，纪无咎这回大概也就顺水推舟原谅她了。

纪无咎心情不错，他想带着他的大小老婆们去梅舍坐一坐。所谓梅舍，其实就是个四面透风的凉亭，建在梅林之中。几人尚未进入梅舍，却见在梅树掩映之中走来一个女子，身着红斗篷，手托白色琉璃瓶，瓶中插着一支怒放的红梅。女子五官小巧别致，脸上线条柔和温婉，美目流转之间，不是丽妃是谁？

叶蓁蓁这才想起来，丽妃的禁足期确实已经过了。

丽妃手捧红梅施施然走上前来，众人都以为她会献给纪无咎，却没想到她见礼之后，对着叶蓁蓁跪下来，“皇后娘娘，臣妾见这枝梅花开得尚算别致，便折下来，本想亲自送去坤宁宫，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薄物简俗，只是臣妾的一点心意，还望皇后娘娘不要嫌弃。”

“王有才，还不快扶丽妃起来。”叶蓁蓁心想，这回丽妃是真的拉下脸来了，这么冷的天儿她就直剌剌跪在雪里，勇气可嘉。

王有才连忙把丽妃扶起来，身后一个坤宁宫的宫女接过丽妃手中的梅花。纪无咎看着丽妃，微一挑眉，“怎么光有皇后的梅花，没有朕的？”

丽妃迎着他的目光笑道，“皇上喜欢，臣妾再去折便是了。”

“不必了，朕记得你宫中也有一株梅树。”

纪无咎扶着贤妃走进梅舍，叶蓁蓁故意落后几步，看着丽妃的背影，心想这回是哪个高人给她的指点，难不成真是她那个宫女繁春？纪无咎罚她也不过是因为她当众顶撞皇后，太过无礼，现在她跑来给皇后做小伏低，让纪无咎看在眼里，估计有什么气也都散了。况且又是这么个美人，琉璃世界，人比花俏，神仙见了也要动些凡心。

“娘娘，想什么呢？”庄妃问道。

“我在想，这个丽妃今儿还真像是个梅花仙子。”

庄妃一撇嘴，“装得再像，也不是真神。”

叶蓁蓁低头寻思着，丽妃这回真的是要复宠了，贤妃看样子也差不多了，还有纪无咎那个表妹，过几天也该入宫了，这回后宫之中可是有热闹瞧了。一个男人要应付这么多女人，看来当皇帝也不容易，这是对男人身心的巨大考验。

不过这些不关她的事，她只希望这帮女人都识相一点，别上赶着往她的枪口上撞。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超人、阿纸纸纸_奈绪和江南可采莲童鞋的地雷，到本宫怀里来~

说几个事儿。

1.因为晋江系统又傲娇了，所以可能有的童鞋的霸王票被藏匿了，七哥暂时挖不出来，见谅见谅。

2.关于公用黄瓜的问题。古代男人的爱情观是天然歪的，咱们得慢慢掰回来，一蹴而就就显得假了。所以纪无咎大概还要做一阵公用黄瓜。不过不用担心，结局是1v1的，纪无咎的小兄弟只属于叶蓁蓁一个人。不过其实这样看来也委屈了蓁蓁……

3.晚上双更，八点左右吧^_^

☆、连珠

单从外表上看，许为容确实当得起“绝色”二字，高挑身材，瓜子脸，肌肤细腻白皙如剥了壳的煮鸡蛋，一双水眸十分灵动。

一早她给叶蓁蓁请安时，遭到了围观。按例，才人只能站着，但考虑到她初承恩露，叶蓁蓁十分体贴地给她赐了个座。

许才人是太后的侄女，皇帝的表妹，所以四处树敌如丽妃，招猫逗狗如僖嫔，也不太敢把她怎么样。因此虽然昨晚皇帝歇在她那里，今天并没有人说什么酸话，坤宁宫一片和谐。

然而看到别人面上对她客气，许才人心里头却暗暗发苦。昨晚纪无咎确实睡在她身边不假，但是从头到尾对她秋毫未犯，她一个女儿家家的，又不好主动勾引他。

叶蓁蓁照例赏了几件东西。纪无咎早就发过话，不许她赏癞蛤蟆，所以今日的恩赏也没什么新奇，许才人只扫了一眼，便让人收起来，自己起身谢恩。考虑到因为叶蓁蓁的阻挠，才导致她只能被封个六品才人，许才人对叶蓁蓁自然没什么好的观感，然而两人地位悬殊，她也不敢怠慢。

周围人也跟着看了份儿热闹，僖嫔说道，“臣妾瞧着，娘娘赏的那串香木手串，似乎皇上也有一串？”

温婕妤附和道，“确实如此，前儿我还见皇上戴过。”

叶蓁蓁自己宝贝太多，大部分她都记不清楚来历。不过她对素月素风两个放心，她们俩断不会让她把纪无咎送的东西转手送人。

这手串确实不是纪无咎送的，而是西域某小国进的贡品，只有两串。纪无咎觉着那手串的香气闻起来清神醒脑，就留下来一串，余下一些东西拿到坤宁宫，让叶蓁蓁分赏下去。所以这另一件手串就到了坤宁宫。

许才人闻听此言，回去就把手串戴上了。下午时她又单独去见了太后，正好纪无咎也在，三人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许才人留心看纪无咎的手腕，果然发现他左手上戴着一串香珠，与她的一模一样。

离开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慈宁宫，许才人没顾上身份的差别，快步赶上去，挽起纪无咎的胳膊。反正她以前也是这么做的。

“笑什么？”纪无咎问道。

“表哥，”许才人拉起纪无咎的手，自己也伸手给他看，“你看。”

纪无咎听她称呼他表哥而非皇上，已经有些不适应，转而看到两人手腕上一模一样的东西，便问道，“你从哪里得来？”

“皇后娘娘赏的。”

皇后有这东西并不稀奇，纪无咎收回手，没说话。

许才人小鸟依人地靠近他，笑得娇俏可人，“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纪无咎停下脚步，轻轻推开她，“这话也是皇后说的？”

对方拒绝的意思太过明显，许才人落寞地低下头，“这话不好么？”

“不好，以后不要这样说了，”纪无咎仿佛没察觉到她的失望，他褪下自己的手串，放入她手中，“既然你喜欢，这个也给你吧。”说着，不理会许才人的反应，大步离开。

许才人低头看着手中的珠子，咬了咬牙，怒气渐渐爬上眼睛。她许为容和纪无咎才是青梅竹马，才是真正的天生一对，站在他身旁的本应是她。只因为叶蓁蓁的爷爷有权势，表哥才被这个女人抢去。

这让她如何心甘！

***

叶蓁蓁不知道纪无咎在发什么疯，拿了好多奏折跑到她的坤宁宫来批。

外头虽然冬寒森森，但坤宁宫里烧着地龙，暖阁中架着两个炭盆，里头堆着无烟的上等银丝碳，烧得旺旺的，烘得室内温暖如春。门口一盆水仙花就这么应着暖气开了，白色水灵的花朵散着丝丝清香，让人闻着就精神一振。

叶蓁蓁心想，怪道人人都想当皇后，就冲着坤宁宫的地龙，她也不能被废。

纪无咎来时，叶蓁蓁正在玩儿华容道。民间那个叫史天长的奇才把华容道也改进了一下，改得更加复杂和匪夷所思。纪无咎看到叶蓁蓁在玩儿，无耻地凑上来，三两下把她的局给解了，换来叶蓁蓁一阵翻白眼。

批了会儿奏折，纪无咎递给叶蓁蓁几份，“朕看你镇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不如帮朕批折子吧。”

叶蓁蓁接过奏折还未看，就先觉得纪无咎目的不良。跳坑跳得多了，人也就有了几分经验。这几份奏折的内容看起来平淡无奇，上面都有阁臣的票拟，就等着皇帝做最后的裁定。但是仔细一看，叶蓁蓁就看出了杀机：其中一份是方秀清上的，说的是大同换总兵的事儿。原先那个总兵因为克扣军饷，引起军中哗变，纪无咎毫不含糊，派人过去就地砍了他的头，接着收没家产，补发军饷，安抚军心。现在总兵一职空缺，方秀清在奏折中建议提拔李旭为新总兵。

问题就出在这儿，李旭是叶蓁蓁的大哥叶信芳的连襟，属于叶党，他方秀清跟着献哪门子殷勤？

这个李旭，叶蓁蓁虽然没见过，却也听说过。据说他是一员虎将，勇猛异常，但脾气急躁，适合上阵杀敌，却不适合运筹帷幄。大同是边关重镇，时有夷寇犯边扰民，身为总兵，责任就更重大一些。纪无咎不答应此事还好，一旦答应了，虽是拔擢，却也无异于把李旭架在火上烤。而且官场上没有独行侠，他一人犯错，叶氏必受牵连。

叶蓁蓁心想，这方老狐狸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自己得个选贤不避私的美名，还给叶党出了一道难题。当然，这事儿最终还是要看纪无咎的意思，只是……这混蛋把折子拿给她看是什么意思？

纪无咎能是什么意思？他现如今也想明白了，叶蓁蓁虽是叶修名的孙女，但也是他纪无咎的老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管怎么说这个女人是他纪家的人，既然如此他也就不想再为难她。只不过有一点，既然嫁给了他，那就要一心为他着想，不能总顾着娘家的脸面利益。

所以他就拿了这么份奏折试一试叶蓁蓁。标准答案应该是叶蓁蓁把决定权还给纪无咎，并表示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这个当妻子的都会支持你；即便不选标准答案，倘若叶蓁蓁同意方秀清的提议，纪无咎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叶蓁蓁选了一个背道而驰的答案：她提起朱笔，在那份奏折上打了个大大的叉，随即说道，“李旭有勇无谋，难当此任。我看方大人选人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这才是叶蓁蓁。纪无咎心想，如此坦坦荡荡地、毫无保留地，给他找着不痛快。

***

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叶蓁蓁身体底子本来就好，加上良医良药，才两个多月，她的腿就完全好了。

这货选了一个很特别的方式来庆祝自己重新活蹦乱跳。

话说这天下午，纪无咎正在养心殿埋头干活儿，外头坤宁宫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扑通跪倒，“皇上，皇后娘娘疯了！”

纪无咎闻言，把笔一扔，直奔坤宁宫。冯有德抱着个黑色的披风跑着跟上来，给他披上。

坤宁宫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主子也有奴才，每个人都仰着头，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像一溜等待投食的雏鸟。

纪无咎也跟着抬头，待看到房顶上站的人时，顿时火冒三丈，“叶蓁蓁，你给我下来！”

叶蓁蓁像是没听到他说话。她笔直地站在屋顶上，左手叉腰，右手举着一把鸟铳，仰天大笑，“哈！哈！哈！！！”

下边儿人心都提起来了。坤宁宫高阔宏大，把叶蓁蓁的身影衬得十分渺小。屋顶又陡，还离地那么远，就算是个神志清醒的也要提防万分，何况皇后娘娘……

素月急得都快哭了，她只是一错眼珠儿，叶蓁蓁就不见了，满坤宁宫这么多人，都不知道她是怎么上去的。

王有才领着几个太监架起梯子，正在往屋顶上爬。

叶蓁蓁突然向着天空扣动扳机——

嘭！嘭！嘭！

堪堪够到房檐的太监被这连着三声震响吓得身体一抖，连人带梯子一起摔了下去，砸到下边儿扶着的人，哎哎呦呦滚了一地。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大家惊得连连后退。

唯有纪无咎，背手而立，一动不动如一棵劲松。他双眼直勾勾盯着房顶上那抹身影，嘴唇微抖。

——她竟然真的成功了。

玩儿够了，叶蓁蓁把枪往腰上一插，开始考虑怎么下去这个问题。她上来的时候用的是钩索，本身又会点三脚猫的功夫，上个房也不是难事。

但现在想要下去却有些麻烦。

王有才又带着太监们开始架梯子。

纪无咎此时也顾不得皇上的威仪，飞跑到檐下，张开双臂对叶蓁蓁喊道，“跳下来！”

叶蓁蓁知道纪无咎身手好。所以她很放心地张开双手往下一倒，滑翔的鸟儿一般，坠落下来。

围观群众又是一阵惊呼。

纪无咎仰脸看着从天而降的叶蓁蓁。晴空之下，美人如花。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下来，万籁俱寂，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叶蓁蓁准确扎进了纪无咎的怀中，后者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卸了她身上的冲力，这才停下。

纪无咎将叶蓁蓁横抱在怀，并没有急着放她下来，而是低头看她，问道，“连几珠？”

“六。”回答言简意赅。

这回换纪无咎仰天大笑了。

“哈！哈！哈！！！”

笑声清朗之中带着几分冲破九霄的豪气。声音不难听，但从纪无咎嘴中发出，总让人觉得有些接受不了。围观群众听得心里头直发毛，纷纷感叹，完了完了，又疯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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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求欢

连珠鸟铳的图纸和样品一并被送去了工部军器司，火器匠们都是识货的，虽然不清楚这东西的来历，但仔细研究一番，发现它确实大有潜力可挖，可以看出设计者心思精奇，不拘常理，因此能出奇制胜，想人所未想。

除了某些细节，军器司主要是将这把枪丑陋的外形做了一番大的修改，保证不影响将士们的作战心情。

纪无咎从未如此激动过，因为他知道连珠鸟铳的意义有多么重大。火器，一直是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但是由于它点火麻烦，一次只能打一枪，所以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受到很大制约，也因此，虽然神机营威名赫赫，所向披靡，却无法独立作战，必须有其他兵种的配合。

但是现在有了连珠铳，一切都不一样了。

纪无咎几乎可以想见，以后外敌面对大齐的神机营时，被密集的连发子弹压得抬不起头的场面，一想到这个画面他就热血沸腾。

虽然皇帝这个职业让他平时把自己压抑得太厉害，但说到底，他也是个热血男儿郎啊。

所以纪无咎打算好好地赏一赏叶蓁蓁，他做好了有求必应的打算。

叶蓁蓁的要求不高，“你给我个将军当一当吧。”

纪无咎满口应承，把武将的军阶抖出来让她自己挑。叶蓁蓁不好挑太过显眼的，只要了个正五品的武德将军。但是这些官阶都是散阶，没有官印，叶蓁蓁便有些不高兴。

纪无咎只好又给了她一个虎头令来哄她。一般持此令的都是天子的特使，可以自由出入军中，无须通名报姓，不受任何阻止。

后来，纪无咎每每想及此，便悔不当初。

***

眨眼间冬至日近，这一天俗称亚岁，是一年之中仅次于新年的重要节日。《汉书》上说，“冬至阳气起，君道长”，因此每年的这一天，天子都会率领文武百官进行隆重的祭天礼。

纪无咎为着祭天大典，提前三日斋戒。因为大典的正式举行要在日出前七刻，所以他不到五更天就得起来，由人伺候穿上繁琐的礼服，直奔宫外的天坛。这个时候外头乌漆抹黑寒天冻地，一个人要从暖和的被窝里爬出来，实在很需要勇气。

叶蓁蓁再次感叹，当皇帝真是一件苦差事。

女人们过节的方式则比较简单：吃喝玩乐。叶蓁蓁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行了个履长礼，接着领着后宫妃嫔们在延春阁听戏。席间她兴致一来，分发赏赐若干，妃嫔们纷纷起身行礼，其中王昭仪行的礼略大，直接五体投地了。

宫女们扶着晕倒的王昭仪回了宫，叶蓁蓁吩咐下去，让太医好生看看，过了一会儿，有小宫女来报：“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王昭仪怀了龙脉！”

本来还在说说笑笑的一群人登时鸦雀无声。

台上的小旦咿咿呀呀地唱着，“今日里配得起如此才貌郎君，他日便凤冠霞帔做一个状元夫人，早生贵子双喜临门……”

叶蓁蓁笑道，“果真是喜事。来人，赏！”

纪无咎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孩子。以前有个小公主，不到一岁就夭了。另有两个妃子怀过龙种，也没能生下来。

所以子息对他来说很重要。

当然，他自己未必这样想。倘若他真的急着要孩子，天天辛苦耕耘，总不至于颗粒无收……

叶蓁蓁又赏了王昭仪一些东西，还亲自去慰问了她一下。王昭仪虽身体虚弱，却精神极好，言谈之间不觉带了些得色。

这后宫之中，怕是有好多人过不好这个节了，叶蓁蓁心想。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她不打算给纪无咎那混蛋生孩子。将来不管哪个宫妃的儿子被立了储，以后登了大位，只要她没死，她就还是太后，只不过是和皇帝的生母平起平坐而已。

再不济，她还可以抢别人的孩子来养。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以后的日子谁知道呢，纪无咎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所以叶蓁蓁回到坤宁宫后，敞开了胃口吃了不少饺子和团子，一点没有郁闷的意思。素月看了之后，放下心来，随之又有些忧愁，皇后娘娘这一天一天的，也太无忧无虑了点……

因为白天吃得太多，晚上叶蓁蓁就睡得有些晚，坐在灯下翻看一本话本子，消着积食。正看到关键处，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按住了她要正要翻的书。叶蓁蓁一愣，扭头一看，纪无咎的侧脸近在咫尺，平日白皙的脸此时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映在红烛之下，像是一团安静的火光。

“皇上？”叶蓁蓁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嗯。”纪无咎正弯着腰，他的另一只胳膊也伸过来，几乎把叶蓁蓁连人带椅子环在怀里。

“皇上，您怎么来了？”

“筵席散了，过来看看。”纪无咎一开口，叶蓁蓁就闻到一阵酒气，看样子他今天喝了不少。他翻了几下那本书便丢开，改为双手撑着桌子，把叶蓁蓁禁锢在他和桌子之间。

叶蓁蓁想推开他的手臂，推了半天，他的双臂纹丝不动。她转过身体，仰头看他，发现他的眸光已不复往日清明，带了些迷离，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

果然喝醉了。叶蓁蓁想快点打发他离开，便问道，“你怎么不去王昭仪那里看看？”

“朕为什么要去？”

“她有了身孕。”

“嗯。”

“‘嗯’是什么意思？”

纪无咎未答话，他突然低下头，在叶蓁蓁唇上亲了一下。叶蓁蓁不及反应，只觉得唇上一片柔软的压迫，鼻端散开淡淡的酒气。

她被亲得有些怔愣。

纪无咎低低一笑，绕过来把她从椅子上抱起，走向床边。

这时候叶蓁蓁终于明白他想干嘛了，激烈地挣扎，“皇皇皇皇上……”

“嗯，朕在。”纪无咎将她放在床上，自己倾身压过来，又没有真的压住她，只用手臂虚虚地撑着。他凑近她，在她脖颈间细细地闻着，嘴唇几乎触碰到她脖子上的皮肤。

叶蓁蓁只觉浑身僵硬，“皇上，等等！”

纪无咎的嘴移到她耳边，喷着热气问道，“怎么了？”声音暗哑。

“我……我今日身上不舒服。”

“我会让你舒服。”他说着，竟然低头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厮磨，喉咙里滚着闷闷的低笑。

叶蓁蓁此时还不太能理解这种充满流氓气息的话，不过他这个轻佻的动作让她浑身有如万千只蜈蚣在爬，难受之极。

无奈之下，叶蓁蓁只得扯了个谎，“我我我我来葵水了！”

“是么，朕要亲自检验一番才好。”说着，纪无咎竟然伸手来解她的衣服。

“皇上，我不想侍寝，你有那么多女人，你找别人吧。”叶蓁蓁只好实话实说。

纪无咎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哪一个如你好。”

不得不说，男人都是把节操穿在身上的，脱衣服的时候顺便也就脱了。

叶蓁蓁都快哭了，纪无咎却兴致盎然，他只当叶蓁蓁是害羞，多试几次自然也就知道其中滋味了。

眼前女人的身体很美，嗯，比他记忆中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美一些。

叶蓁蓁也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桩事，既然是夫妻，总要行周公之礼。她竭力压抑住内心的排斥感，紧闭双眼，心想，杀人不过头点地，再怎么样也死不了就是了。

感受着身体中的异物入侵，一种无法遏制的厌恶感突然从叶蓁蓁的心头向外涌开，洪水泛滥一般瞬间淹没一切。这种厌恶感爬向四肢百骸，爬满五脏六腑，她只感觉胃部一阵翻腾，来不及多想，推开身上的人便下床，对着痰盂一阵狂吐。

纪无咎：“……”

j□j正浓时以这样的方式打断，他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待到血液从下往上回流，他终于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看到叶蓁蓁的所作所为，他简直想和她同归于尽。

叶蓁蓁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衣——这还是纪无咎太过情急没来得及扒下来的，露着修长白皙的双腿，跪在痰盂前吐个不停。

纪无咎的脸色已难看到极点，声音里都仿佛带着冰碴儿，“你就那么厌恶朕，厌恶到想吐吗？”

回答他的是又一阵呕吐声。

28.惩罚

皇上最近有点狂躁啊。

这几天，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只要是见过纪无咎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印象。他的脸拉得老长，脸上阴云密布，隐忍着怒气，像是一座随时可能要爆发的移动火山。乾清宫的人现在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点声响，惹陛下一个不高兴，那可就有乐子了。

所以这几天乾清宫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们安静如猫，跟飘在地面上似的。生人乍进，扑面而来的是一种鬼气森森的气息，让人心里甚是不安。

方秀清从乾清宫出来时，发现自己没带手帕。他抬起一品仙鹤官服的袖子，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这乾清宫是皇上的起卧之所，寻常外臣是没资格擅入的，但方秀清作为内阁重臣，国之肱股，偶尔会被皇帝陛下在此处召见，以示亲厚之意。其实这俩家伙凑一块儿时多半是研究怎么修理叶修名的，这次也不例外。不过让方秀清意外的是，皇上这几天出手很豪迈，以雷霆手段收拾了几个叶党，该敲打敲打，该调职调职，还顺便把兵部划拉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这样六部里叶修名完全掌握的只有三个，他也就有了跟叶修名分庭抗礼的资本。

只不过叶修名在都察院里头颇有威望，这次纪无咎大刀阔斧一折腾，又被言官们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是言官又打不得，你打得越疼，他越享受，回头还会撩开自己屁股上的伤痕跟老婆炫耀：瞧瞧，皇上打的！这是咱为国为民死谏的光荣证据！

纪无咎觉得这帮子言官不只是死谏，而且死贱，死贱死贱的！

这要是放平时，他也就忍了，反正也忍了这么多年，当皇帝的苦处又不只这一件。可是这次，他心情不好。本来肚子里就憋了一簇邪火儿不知道怎么发泄，正巧，有人上赶着往他枪尖儿上撞，真是……太好了！

言官不是不能打吗？那他爹总能打吧？他儿子总能打吧？他哥哥弟弟叔叔伯伯族亲朋友……能打吧？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上混的，没几个人的屁股能干净得光可鉴人，罪名真是太好找了。而且纪无咎挑人的时候只挑那些身体倍儿棒打不出后遗症的，打也只打二十板子意思意思，够他们回家哭就行。

于是言官们的嚣张气焰终于被皇帝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浇灭了。

叶修名被这招漂亮又窝心的围魏救赵气得不轻，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口里不停地骂着“小混蛋！”。叶康乐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吩咐人在四周清场严守，这种话要是被皇帝听到，真是够抄家的。好在叶修名还没气糊涂，自己心里头知道小混蛋到底是谁就行了，不必宣之于口。如果有人揪这个错，反正他们家孙子多，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小混蛋。

平心而论，方秀清其实有点佩服纪无咎。他自问如果是他，面对这么多人的围堵，未必能想出这么个又阴险又婉转而且能合理控制伤害……的方法，来报复和脱身。他一直是看好这位皇帝的，要不然也不会早早地站在他身边，和叶修名明面上对着干。只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皇上这些天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看谁都像索债的苦主。到底是年轻一些，城府不到家啊。

其实吧，说句公道话，“城府”……是无辜的。在床上被女人以那种方式鄙视，这种事情怕也只有太监能够泰然处之。

方秀清擦完汗，看向一旁专程送他出来的冯有德，笑道，“冯公公日日为皇上鞍前马后地操持，这份劳苦可真让老夫汗颜。”

冯有德笑道，“先生说话太客气。伺候好皇上是咱们的本分，哪敢说什么劳苦。”

方秀清又跟他客气了几句，便问道，“冯公公，皇上近日龙体可还康健？”

“方大人如此挂念皇上，真是忠心可鉴，”冯有德笑道，“您放心吧，太医说皇上身体很好，只是心情不太好，心中郁结。”

“不知皇上因何事心中郁结？”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冬至日那天深夜，皇上从坤宁宫出来后便是如此了。”

方秀清一听就懂了。大家都是聪明人，用不着把话说得太明显。他左右看了看，笑问道，“那么小女在宫中没闯什么祸事吧？”

“方大人这是哪里话。贤妃娘娘可是陛下的心头宝，前些日子执掌六宫，贤淑有方，深得人心。”

方秀清便不再多问，笑着拜别了冯有德。

目送着方秀清离开，冯有德一转身，看到乾清宫里一个司设太监叫于吉的，正躲在墙后头往这边探头探脑地张望。

冯有德训斥道，“你怎么不在宫中听候吩咐，在这里躲躲藏藏地做什么？要是撞在陛下眼睛里头，你不要命了？”

于吉凑上前来，陪笑道，“冯公公，我今日不当值……皇上这几天脸色可不大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有德用拂尘抵着于吉的额头，“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做事，不该打听地别瞎打听。”

于吉四顾无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不是我多嘴，公公您难道……就没往那方面想一想？”

“你到底想说什么？”

“皇上可是好几天没临幸妃子了。”

冯有德心里一咯噔，难道皇上又虚了，还得再补补？可是年纪轻轻地总往那方面进补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公公，您不明白。这女人，就像是菜，吃多了珍馐玉馔，也该换换口味。”

“换什么口味？”

“野味。”

冯有德突然明白于吉是什么意思，抡起拂尘照着他的脑袋一顿暴打，“我打你个口没遮拦的小畜生，这种话你也敢乱说！你这个……阎王奶奶怀孕，一肚子鬼！皇上知道了不砍了你的脑袋！”

于吉捂着脑袋生挨着，“哎呦呦，我错了！冯公公，冯师傅，冯大爷爷……我真的错了！”

冯有德最后一脚把他踢开，“滚吧！”

于吉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留下冯有德站在原地，一脸的高深莫测。

***

纪无咎坐在亭中，弹着一把古琴。叮叮当当的琴声十分悦耳，但其中似乎蕴含着那么一股……额，杀意？

许才人正在阶下翩然起舞。她穿着一身绿色的裙子，衣料柔软，衣带飘飞，在万物岑寂的冬天里显得生机盎然。

纪无咎仿若没看到许才人一般。他双眼放空，手指拨弄琴弦的速度加快，琴声陡然如骤雨倾天泼下，又如千军万马奔腾厮杀。许才人脚步渐渐凌乱，终于力不能及，一个不稳，倒在地上。

琴声戛然而止。

纪无咎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叶蓁蓁，手指不由得紧按琴弦，被那绷紧的细弦压迫，指肚如刀割一般生疼。

他心情不佳，殊不知，叶蓁蓁心里头也憋着火。在她看来，和男子行那种事会恶心呕吐大概是一种怪病，纪无咎就是这种怪病的引发者和见证者。因此，他只要一出现，就相当于在提醒她：你有病！

她怎能不恼火。

许才人被一旁的宫人扶起来。她看着纪无咎，嘴一撇，娇声道，“表哥，你方才弹得太快。”

纪无咎起身走下台阶，一手扶着许才人，“没事吧？”虽然对她说话，目光却游向叶蓁蓁，待看到叶蓁蓁面色不善时，他干脆揽着许才人的肩膀，让她轻轻靠在他怀中。

许才人面色通红，羞答答地抬头看了纪无咎一眼。

叶蓁蓁看着这对儿狗男女，心下盘算着。她没办法欺负纪无咎，那就只好欺负一下纪无咎的亲亲表妹了……

而且这个许才人她其实早就想敲打敲打了。此人虽只是个六品才人，却仗着自己是太后的母族，还和纪无咎青梅竹马，所以很不安分。她和太后串通在一起做了不少小动作，当本宫看不出来吗，本宫那么聪明绝顶！

“表哥，我们走吧。”许才人说道。

“见了本宫不用行礼和下跪吗，表妹？”叶蓁蓁边说着，边走到他们面前。

许才人偷偷看了纪无咎一眼，后者放开她，说道，“皇后说得对，礼不可废。”

许才人其实不算嚣张跋扈，她现在也没有恃宠而骄的资本，说实话纪无咎能正眼瞧她一眼她就很激动了。所以这会儿乖乖地跪下给叶蓁蓁行了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叶蓁蓁没让她起身，低头看着她，笑道，“你既然叫皇上表哥，不如称呼本宫为表嫂可好？”

许才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难堪。叫纪无咎表哥还带着那么点亲昵和暧昧，倘若再呼叶蓁蓁为表嫂，岂不是认定了她和纪无咎只是兄妹之谊？

“臣妾不敢。”

“不敢吗？我看你叫表哥叫得挺带劲的，有何不敢？”

许才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见纪无咎没打算为她解围，只好说道，“臣妾知错。”

“知错就好。倘若宫中个个都像你这般没大没小，没上没下，那岂不是要乱了套。你和皇上感情敦厚，本宫本不想罚你，只是今日若不罚你，往后人人都学起你来……”

“臣妾甘愿领罚。”

“既如此，去坤宁门外跪两个时辰吧。”

出了坤宁门就是御花园，这里是皇宫之中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之一，许才人这么一跪就出名了，认识的不认识的这下全认识她了。

冬天的青石地面又冷又硬，许才人虽身上披了厚厚的披风，却依然冻得瑟瑟发抖。她的脸冻得惨白，唯独一双眼睛灼灼有神，透过坤宁门，死死地盯着坤宁宫的正殿。

叶蓁蓁在一旁看着，转头问身边的纪无咎，“你不心疼？”

“朕为何心疼？”

忘了，你是没有心的。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像是共同想起什么，各自脸一黑，偏过头去不再看对方。

哼！

29.出宫

自从被罚在坤宁门前下跪,许才人便受了风寒,将养了好几日才好一些,人也憔悴了许多。她再次见到叶蓁蓁时，态度愈发的恭敬，一点心怀怨恨的表现都没有。

这让不少想看热闹的人都有些失望。也对,许才人虽然后台大,但品级太低,无论如何现在是不能和叶蓁蓁对阵的。

最气不过的人是太后。在她看来，叶蓁蓁罚许才人,那简直就是直接往她这个太后的脸上扇耳光。最可气的是,纪无咎竟然也不站出来给许才人撑撑腰,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太后仔细回忆了一番近些天纪无咎的精神状态,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她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了解这个儿子了。

这也是情有可原的。纪无咎自八岁册封太子之后就被赶进了太子东宫居住。因为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储君并且没有候选人，上至父母亲长下至朝廷百官，甚至连平头老百姓都对他寄予厚望。所以这厮每天累得跟狗一样，和亲妈见面的时间可以想见有多短，自然也就比寻常母子有所疏离。

太后心里很不踏实。

她认为许才人和贤妃都是可以栽培的，现在要紧的是把叶蓁蓁拉下马。只不过许才人和贤妃都没有按照她的期望，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而是互相之间淡淡的很是客气，却也绝对不打算走得太近。

所以这个统一战线刚搭在一块就出现了裂痕。

贤妃自不消说，不愿意再和许才人拉扯上，触霉头；许才人也觉得贤妃心眼儿太多，不愿意和这样的人过多来往。事实上，自入宫以来，她冷眼旁观这宫里头的女人们，观察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把好刀。

“丽妃这样地位又高又得宠爱性子又直脑子又笨的女人，当然是把好刀。”坤宁宫中，叶蓁蓁鼓捣着一个拳头大的小木盒子，低头说道。

小盒子是个机关盒，叶蓁蓁前儿才得的，爱不释手。一旁的素月听到她的话，皱起了眉，“娘娘您是说……丽妃会和许才人联手？”

“八成是吧。她们俩都跟我有仇，一个地位高一个心眼儿坏，凑一起正好珠联璧合，狼狈为奸。”

“那娘娘我们怎么办？”素风有些着急。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皇上不偏帮着她们，区区两个女人本宫还是不放在眼里的。”怕就怕一出了事儿纪无咎又过来掺一脚，而且现在她和他的关系很不好。叶蓁蓁想到这里，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提到皇上，素月的眉毛皱得更紧了，“娘娘，皇上好几天没踏足坤宁宫了。”往常时候虽不怎么留宿，却也隔一两天就来坤宁宫转一圈，现在可好……

“不来更好，本宫乐得清静。”

素风突然压低声音，“娘娘，奴婢听乾清宫的于吉说，皇上今天出宫了，而且是去了一个很不寻常的地方，闹得神神秘秘的。您说，皇上会去哪儿呢？”

叶蓁蓁停下手，抬头看素风，“皇上去哪里于吉怎么会知道？即便知道，这种话也不能随便对别人说。我看那个于吉本来就心术不正，你以后少和他来往。”

素风点头应了，心里却依然十分好奇。皇上到底去哪儿了呢？于风口中的所谓“销魂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

人生无常啊世事难料……冯有德站在翠芳楼前，心中颇感慨。他也活了这几十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朝一日来逛青楼。

当然，是陪着皇帝陛下。

前儿他犹豫来犹豫去，终于抱着复杂的心情把于吉的主意含蓄地跟纪无咎提了提，没想到纪无咎略一思索就答应了。

对于皇帝来说，在烟花之地溜达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所以纪无咎连暗卫都没让跟着，只带了冯有德一个人。但对于暗卫来说，无论如何皇上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甚至比圣旨都重要。所以他们还是偷偷跟了过来。暗卫暗卫，最擅长的就是躲在人群中不被发现，纪无咎又满腹心事，自然也没察觉到他们呢。

所以现在，一个皇帝加一个太监，站在了翠芳楼前。

纪无咎人生经验并不丰富，青楼也是第一次来。他倒不至于跑到这种地方寻欢作乐，只是……有些话不能对后宫中的女人说，势必要来此处问一问。

他板着脸走进翠芳楼，刚一入大堂，便被一群女人包围上来，又是扯胳膊又是拍肩膀，有几个大胆一点的甚至在他胸前乱摸。冯有德连忙把这些女人们往一旁拉，然而拉开了这个拉不开那个，纪无咎仿佛有巨大的吸力一般，牢牢地把这些女人吸在身上。

倒不是说青楼女子们有多饥渴，只是纪无咎长得太过扎眼，而且这通身的气派十分吸引人，莫说他嫖她们了，就算是让她们倒找钱给他嫖，估计也是十分乐意的。

这么多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叠加起来，浓烈得有些刺鼻。纪无咎从最初的震惊和窘迫中反应过来，三两下把那些女子团在一起推得远远的。

女子们连着趔趄了几步，娇呼连连。

老鸨谄笑着迎上来，“这位公子，看来这些庸脂俗粉是没入您的眼，不知道您想要个什么样的姑娘来陪一陪？”

冯有德说道，“把你们这里最好叫来便是。”

“可真是巧了，今儿我们翠芳楼的花魁柳月姑娘正好想找个知己入幕，公子您要不要来看看？”

纪无咎虽没逛过青楼，却也知道花魁应是最好的，因此点点头，由老鸨亲自引着去了后院一座绣楼前。楼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在等着传说中的花魁娘子。

原来这柳月姑娘本是翠芳楼一个清倌，色艺双绝，吸引了不少名流贵富往她身上使银子。只因老鸨逼她接客，便赌气说第一个郎君要自己选，对方出多少钱不论，但要她自己中意的。老鸨想着以后这姑娘给她带来的白花花的银子，便也由着她去了。

所以便有了今日这场聚会。

纪无咎刚坐下，那柳月姑娘就出来了，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纪无咎。她客气了几句话，目光始终往纪无咎坐的那一片飘，他周围的人都被这美女的两泓秋波看得浑身酥软，唯独纪无咎，始终寂然独坐。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地被花魁娘子请进了绣房。

客观来说，柳月姑娘确实长得漂亮，但纪无咎生命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一进绣房，他便拍出了一沓银票，“我要问你一件事。”

柳月盯着银票，神色黯然，“公子，奴家并不图你这些钱。我还以为你与那些男人是不一样的，没想到……”

“我问你，一个女人怎样才愿意对一个男人投怀送抱？”

这种话对着一个青楼女子问，对方难免会把它理解为一种暗示。柳月为纪无咎倒了一杯酒，叹息一声说道，“实不相瞒，奴家虽沦落烟花之地，但真的从未与男子有过肌肤之亲。”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奴家还是个雏儿呢。

要是一般的男人听到这话肯定早就高兴得蠢蠢欲动了，但是纪无咎很不高兴，略有些嫌弃地看着柳月。

柳月：“……”

纪无咎发现自己之前的思路有了偏差，必须及时修正。

这时，老鸨领着个丫头又送来了几盘酒菜，满脸堆笑地招呼纪无咎。她风月场上摸打滚爬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自然是有的，这公子哥儿一看就来头不小，非富即贵。

纪无咎叫住了老鸨，“你去给我找个经验丰富的。”

柳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屋顶上趴着的某暗卫听到此话，心想，皇上的口味略重哈。

经验丰富的姑娘很快被找来了，这个姑娘叫红云，看起来比柳月大了几岁，穿一身桃红色衣裙，脸上化了浓妆，走起路来蛇一样扭着腰。她一上来就要往纪无咎身上缠，纪无咎这回反应快，没等她靠近，抓着她的肩膀一转，把她推到椅子上，“坐好。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些钱全是你的。”

红云看了最上面那张银票的面额，已是乐得合不上嘴，“您说，奴家一定知无不言。”

“怎样让一个女人对我投怀送抱？”

她一愣，咯咯娇笑，“哎呦呦，公子这话说得，哪一个女人敢不对您投怀送抱？”

难道身份被她识破了？纪无咎眸光渐深。

“公子您长得这么俊俏，奴家可是想不出哪个女人见了您不会动心。”

“……”原来只是在拍马屁。

纪无咎也在椅子上坐下，垂下眼睛说道，“有一个女人，她……不愿意让我碰。”

“姑娘家家的，怕是害羞吧？”

“她已嫁做人妇。”不好意思直接说是自己老婆。

红云在心里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不出这小哥一脸正气，实际上却是个勾搭有夫之妇的下流坯子。她面上不露，只淡淡笑道，“既如此，人家八成是心有所属了……”

“住口！”纪无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止。桌上的茶碗被震得直哆嗦，发出叮叮当当的杂音。

红云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吓了一跳。她用帕子掩着口，想陪笑，却实在笑不出来。此时对方脸色阴沉得紧，目光如刀，让人压力陡增，她的脊背上都仿佛在跟着丝丝地冒凉气。她甚至觉得，他要是想杀了她，也不过是抬一抬手指的事。

这是恼羞成怒了啊。红云心想。

不，不只是恼羞成怒。纪无咎指尖微抖，心口一片发凉。他不愿相信的、他刻意忽视的、他故意逃避的，此时却陡然被人如此直白地讲出来，仿佛岌岌可危的河堤，突然出现一丝裂口，于是几乎在一瞬间，他苦苦维持的堤坝全线崩溃，浊浪翻天，打得他措手不及。

如此的失望，震怒，惊慌，以及……不知所措。

30.嫁祸

丽妃虽脑子笨了些,却并不糊涂,而且还有繁春在身边时时提醒,所以对于许才人的刻意接近很是警惕。

毕竟，这个许才人是太后的人。

许才人并不隐瞒意图，“我对姐姐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报仇。”

丽妃想起那日她在寒风刺骨中罚跪的惨样,心里便信了几分,又问道，“能为你出气的人很多,你为何找本宫？”

“我知道姐姐正好也想报仇。”

许才人这句话算是说中了。丽妃最近表面上没出什么幺蛾子,心里对叶蓁蓁那股恨意可是如何能消得,只是考虑到纪无咎才刚刚对她好了一些,叶蓁蓁此人又太过狡猾凶狠,她便有些忌惮，没敢轻举妄动。现在被许才人这么一说，心头的火又被挑起来，便动了几分心思。

“你可有什么万全之法？”丽妃问道。

“现下正好有个绝妙的时机，只不过……要向姐姐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许才人四下看看，凑上来在丽妃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丽妃一下子变了脸色，怀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那东西在我手上？”

“姐姐莫怪，我也是偶然得知的。”

“既如此，你想怎样？”

许才人便如此这般地跟丽妃商量起来，听得丽妃连连点头。

***

这一天日头和煦，连日来的大风也住了，是个好天气。叶蓁蓁带着几个人，在英华殿外放风筝。英华殿本是一处礼佛之所，但也不知怎的，太后几乎不来此处，所以这里也快荒废了，只余下几个宫女太监时常洒扫，擦一擦佛像，续一续香火。叶蓁蓁拽着风筝在外面玩闹，英华殿里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跑出来凑热闹，站在门口仰头看天上飞的一只巨大狮子。狮子做得栩栩如生，威风凛凛，让人恍然觉得那是文殊菩萨坐下的仙兽显像人间。

纪无咎站在不远处，由一处墙角遮掩着，也在看着这一幕。

叶蓁蓁把狮子收起来，又放起来一个鸟人。这种鸟人在西洋俗称安琪儿，长得金发碧眼，白白胖胖，背上生有一双洁白的羽翅，十分漂亮可爱。鸟人浑身上下j□j，侧着一条腿掩盖住重点部位。虽然没穿衣服，但这只是个小孩儿，所以大家也不觉得羞涩，纷纷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看。

只是鸟人身子是歪的，所以重心不稳，磕磕绊绊了半天也没飞起来，叶蓁蓁改了好几次结，好不容易把它弄起来了，线又断了。

小鸟人在空中挣扎了一会儿，落在了英华门的门楼上。

叶蓁蓁仰头看着那只风筝，算了一下英华门的高度，决定还是不亲自去拿了。她的腿好不容易痊愈了，可不能再出毛病。她又扫了几眼周围的奴才，看起来似乎……一个比一个笨。

纪无咎看到这里，便迈步打算上前帮忙，却没想到叶蓁蓁突然向不远处喊道：“陆统领，你过来！”

陆离小跑着过来，“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叶蓁蓁笑着挥了挥手，“你去帮本宫把那个风筝拿下来。”

“是。”话音刚落，陆离纵身一跃，如一只敏捷的鹞子，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他已站在墙上。

陆离拿着风筝跳下来，递给叶蓁蓁，素月想接，叶蓁蓁却先她一步亲手接过来，笑靥如花，“多谢。”

“微臣不敢。”

叶蓁蓁拎着风筝，仔细看着陆离，问道，“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臣与同僚切磋武艺，受了些微轻伤。”

叶蓁蓁皱眉，“陆统领锻炼武艺也是为了保护皇上，忠心可嘉。王有才，你去坤宁宫取些五香化於膏赏给陆统领。”

“微臣多谢娘娘。”陆离又跪下来，他驯服地低着头，脸上挂着温柔而略带宠溺的笑。这个笑容没人看到，除了不远处偷窥的某人。

纪无咎咬着牙，目光凶狠。

这时，一个乾清宫的太监跑过来，“皇上，皇上！”

冯有德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便自己捂着自己的嘴巴跑上前，喘着气低声说道，“皇上，不、不好了。”

“怎么了？”冯有德问道。

“王昭仪流产了！”

***

王昭仪住在雨花阁，在后宫之中算是比价偏的。叶蓁蓁听说王昭仪流产，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似乎在专等她一人。

叶蓁蓁有点不妙的感觉。因为，就连太后她老人家也来了……

太后不放心，她担心纪无咎包庇叶蓁蓁。而且，这是关系到皇家子嗣的大事，她跑来主持大局，也算合情合理。

叶蓁蓁一脚刚迈进雨花阁，便听到太后娘娘当头一声暴喝，“你这个毒妇，还不跪下！”

“母后可真是着急，我这另一条腿还在门外呢，”叶蓁蓁笑道。她款款地走进来，与在场诸位见了礼，站定不动，“不知是谁惹母后如此生气？”

“你还有脸来问？我问你，你为何要残害王昭仪？哀家日日烧香诵佛，只为给皇上求个一男半女，却这么多年来只开花不结果。好不容易这次盼着王昭仪怀上龙种，你却嫉妒心切，竟然伤她性命！”

叶蓁蓁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这皇后当得可真热闹，天天有人抱着黑锅往她头上扣。她环视一周，目光扫过纪无咎，发现他脸色沉郁，似乎火气很大。看来他挺在乎这个孩子的。她想。

叶蓁蓁冷笑一声，“这些话，本宫可不敢当。母后您天天烧香，也不见送子观音照拂一下皇上，原因无非有二，要么就是菩萨不顶用，要么就是您的心不诚，这可都不关我的事。您说本宫谋害王昭仪，可有证据？”

“怎么没有证据，哀家和皇上都不会冤枉无辜，太医。”

“微臣在，”一个年轻的太医走上前，说道，“禀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王昭仪受伤失血，又受了惊吓，所以孩子没保住。伤处在肩膀，为火器所伤，钢珠射入骨肉，需要开刀来取。”

叶蓁蓁眯起眼睛。

“你听听，”太后气得直拍桌子，“整个后宫，就只有你玩儿那劳什子，不是你是谁！”

其实不止叶蓁蓁有火铳，少量高级侍卫也有。陆离就有一把，还有他手底下几个小队长，也都配着。若是按照这个条件，至少有两个侍卫是可疑的，一个是负责此处安全的小队长，另一个就是可在皇宫之中任意行走的陆离。

纪无咎面沉如水地盯着叶蓁蓁，等着她提出这个疑点。

然而她没有，她只是咬了咬唇，问道，“可有人证？”

人证自然也是有的。王昭仪身边的大宫女被传来，口述了整个事件的过程。今日申时二刻，王昭仪从贤妃处拜访归来，走在雨花阁门口，刚要进门，她的肩膀突然炸开一片血花，她惨叫一声，当场晕倒。后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你确定是申时二刻？”叶蓁蓁问道。

“回娘娘，即便不准，也相去不远。”

“真是巧了，申时二刻本宫正在放风筝，哪有闲心来雨花阁串门。”

丽妃说道，“这种事情皇后娘娘自然不会亲手来做。”

太后点了点头，“有道理。你有火铳，大可以让太监去下毒手。”

“既如此，”叶蓁蓁转脸看向地上跪着的宫女，“你们可有人看清楚凶手是哪个太监？”

“回娘娘，奴婢们都吓了一跳，回过神时也只急着照顾娘娘，一时不曾看到。”

如此看来，叶蓁蓁是很难洗脱嫌疑了。

但其实不然，在场所有人，除了她和纪无咎以外，都不知道另一件事：她虽然有火铳，却没有火药和钢珠。自从她上次偷偷摸摸地研究连珠火铳并且成功之后，纪无咎虽然高兴，但还是勒令她停止玩儿这种高危武器。如果实在想玩儿，可以玩儿火铳，但火药和钢珠是万万别想了。他竟然还为此事专门找了几个人盯梢，不许她私底下踅摸那些东西。

所以她其实并没有作案条件。但这个证据太特殊，只能由纪无咎来提供。如果纪无咎不愿意说，那么一切都是白搭。

根据她从进门到现在纪无咎的表现来看，他很可能真的打算装傻。叶蓁蓁抱着一线希望问他道，“皇上，您有什么话要说？”

“这句话朕也想问问你，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看来他是真的打算隔岸观火了。叶蓁蓁冷哼，说道，“我暂时无话可说。”

“那就是认罪了？”太后有些迫不及待。

“没做过的事，本宫永远不会认。只不过凶手有备而来，想要栽赃陷害本宫，本宫一时看不出破绽，请太后娘娘宽限些时日，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如此，便给你三日，三日之后，哀家定要为皇上死去的孩儿讨一个说法。”

“五日。”

“五日便五日。”

叶蓁蓁心事重重地回到坤宁宫，一路都在想着这件事情的经过，想着谁最有可能是凶手。纪无咎和她顺路，两人便一起走着，却始终不曾交流过一句话。叶蓁蓁站在坤宁宫前想与他告别，没想到他却跟着她一起进了坤宁宫，且屏退了一众伺候的人。

“恭喜皇上，看着我孤军奋战是不是很过瘾？”叶蓁蓁冷嘲热讽。

纪无咎却答非所问，他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你喜欢你的表哥，对不对？”

31.立威

叶蓁蓁有一瞬间的怔愣。

纪无咎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下,这次是肯定的语气,“你喜欢你的表哥。我的,皇后。”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几乎在咬牙切齿。

叶蓁蓁凤眼圆睁，怒道,“你在说什么疯话！”

“你们两个一起长大,一起读书练武,你的武功是他教的；你连他衣领上绣的是什么字都知道，可见你们极其亲近；你不相信任何人,却相信他,遇到老虎性命攸关时都没哭,在他面前却轻易哭出来；你担心他,看到他受了伤,便赐他名贵药膏；你护着他，即便自己蒙冤，也不愿意指认他的嫌疑。是也不是？”他步步紧逼，把她逼到房间内的角落，他高大的身材罩过来，仿佛泰山压顶，乌云蔽日。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嗓音因此显得格外低沉，在寂静的室内，像是一把黄连木做的鼓槌，击打着叶蓁蓁的心脏。因为离得太近，他们的额头几乎抵在一起，他看进她的眼睛里，目光阴郁而冰凉，说话时喷出的呼吸缠在叶蓁蓁脸上，明明是热的，却让她想起吐着信子的毒蛇。

叶蓁蓁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

他继续说道，“你爹甚至想要把你许配给他。只可惜，你最后还是嫁给了朕，是不是很难过？”说着，他竟然弯起嘴角扯出一丝笑，然而笑容冰冷，眸中一片暴戾。

叶蓁蓁鼓足了勇气和他对视，沉下声音说道，“你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所谓表哥表妹天生一对才是真的胡说八道。朕说的，只不过是事实，”他挑起她的下巴，指肚轻轻摩挲她白皙柔滑的皮肤，“或者，你愿意证明给朕看，朕方才是在胡说八道，你和他并无私情，你满心装的都是朕这个夫君？”他说着，拉起她的手搭在他的腰上，一手捧着她的脸，头压得更低，作势要吻她。

叶蓁蓁极力忍着，紧闭双眼，眉头都打了结。

纪无咎却并没有亲下去。他冷笑一声放开了她，后退几步看着她，目光深沉冰凉如冬日的潭水。

叶蓁蓁握紧拳头，垂下眼皮不说话。

“叶蓁蓁，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不管怎样，不管你心里装的是谁，这个事实永远无法改变。你越是喜欢他，就会越痛苦。因为你得不到他，而他也得不到你。

朕得不到的，旁人也休想得到。

***

叶蓁蓁把自己关在房间一整天，茶饭不思。素月以为她是因王昭仪的案子而头疼，劝了几句，见她神色恹恹的也不答话，比往日里颓废了许多，便只好退出来，和素风王有才商议对策。

商量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因为最关键的证人是皇上，而他们谁也没那个胆子和本事请动皇上。素月私下里问了冯有德几句，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冯有德闭口不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纪无咎并不是打算见死不救。他只是想晾她几天，到她走投无路时再挺身而出。

只有在最后关头，她才会明白，到底谁才是真正能够让她依靠的人。

叶蓁蓁的颓废持续了一天，也就渐渐回了魂儿。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黑锅摘下来，否则真的背上个谋害宫妃残杀龙脉的罪名，她也就离废后不远了。

王昭仪已经醒了，只是身体虚弱得很，根本起不来床。叶蓁蓁去探望了她一下，问了几句话，王昭仪哭哭啼啼地答了，一边拉着叶蓁蓁的袖子说道，“请皇后娘娘一定要为臣妾做主，找出真凶！”

叶蓁蓁有些意外，“你怎么那么确信此事不是本宫所为？”

“娘娘心肠一向好，定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说实话。”

“娘娘若是想要加害于我，必定会做得遮遮掩掩，尽量避免留下线索，又怎么会明目张胆地使用火器？”

叶蓁蓁点点头。这么明显的漏洞，连王昭仪这个局内人都懂，那么旁人又怎么可能不懂，只是就算懂，也要懂装不懂。

她们都要置我于死地。叶蓁蓁想。

只是本宫偏要好好地活着，活得比你们所有人都要久。叶蓁蓁冷笑。

她把王昭仪那个贴身宫女叫到门外，让她和另一个宫女一起演示了一下当时王昭仪被击中的整个过程。然后，她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王昭仪当时是面对着门，伤处在肩上靠后背一点，钢珠斜向下穿入，也就是说，凶手应是在她身后斜上方射击的。”说着，她站在门口，向对面望去，那里是一堵高高的墙。

趴在墙上放枪，角度很吻合。

墙外是一个偏僻的过道，叶蓁蓁领着几个人绕过去，走在过道里，到大致是雨花阁对面的方位停住，围着墙检查了一番，除了顺着过道的脚印外，在某一处发现，有几个脚印是正对着墙的。

而且，和这几个脚印对应的红墙上，也有脚印。

叶蓁蓁让王有才搬过来梯子，她亲自爬上去，骑着墙仔细查看。有两片瓦的边缘出现了细细的压痕，叶蓁蓁伸出手指蹭了蹭，蹭起一点浮末，这说明这个压痕出现不久，而且应是由细而坚硬的东西所致。

她一下子想到了飞爪。

也就是说，凶手用飞爪卡在瓦上，登着爬上墙，伺机对王昭仪出手。

这个过道很是僻静，因一头是死胡同，所以也没什么人经过，另一头通向后宫各处，但这个出口平常是有人值守的。倘若值班的人向过道里一望，八成就会发现凶手。

叶蓁蓁命人传来案发时候当值的太监，问他当时有没有可疑的人经过过道。那太监一口否定，叶蓁蓁便不再问，放他回去了。

“娘娘，如果这个人撒谎怎么办？”素风问道。

叶蓁蓁笑道，“不是如果，是肯定。他是从犯。”明明有人过去了，他却说没有。即便那个人从别处越墙过来，也很难不被他发现。而且从墙上留下的脚印来看，凶手的身手并不好。

所以，若说当值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娘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王有才也很快想明白过来，问道。

“你们几个，偷偷打听一下，这个人跟什么人交好，最近与谁有过来往，打听得越仔细越好。尤其是懂些木匠活计或者与军器有瓜葛的，以及会铁器会鼓捣火药啊什么的，这一类人。”

“娘娘您是说……”

“不错，本宫丢的那只鸟铳，冯有德应该并未捡到，怕是已落入他人之手。”因为惜命，叶蓁蓁试枪时用的钢珠比寻常钢珠要小一些，王昭仪身体中取出来的那粒钢珠，正是她自己为试验连珠鸟铳量身定做的。当日连珠鸟铳虽然炸膛，但其中还保留着一些火药和钢珠，凶手这次用的就是其中遗留的。那日她的枪炸膛并不严重，修一修应该还能用。

综上，有人捡走了连珠鸟铳，拿去修了一番之后自己留下，这次用来行凶，既可以除掉王昭仪腹中的胎儿，又能够嫁祸给叶蓁蓁。

王有才觉得很微妙，这和他曾经做过的那件缺德事是多么的相似。啥也不说了，皇后娘娘威武！

所以这次王有才比素月素风她们两个还要尽心尽力。

虽说叶蓁蓁在主子里头的人缘不算太好，但她手底下这几个人，在宫女太监里头的人缘，却相当不错。不为别的，就为皇后娘娘有钱。叶蓁蓁专门拨了一笔钱给他们三个出去收买人心。不要说“钱是靠不住”的这种话，在很多时候，钱是唯一靠得住的。素风素月王有才他们三个，本身跟着尊贵的主子，又出手大方，还从不作威作福，这样的人不得人心，还有什么样的能得？

因此，他们的一番打探下来，叶蓁蓁很快有了收获。

丽妃宫中有个太监叫陈克，喜欢火器，他还从外面买过一本《神器谱》，里边有各种各样火器的详细图解。最重要的，这个人跟那个值班太监的关系不错。

果然是丽妃！

这女人才过了几天舒服日子，就又不安生了。

因为怕打草惊蛇，所以叶蓁蓁没有差人直接去露华宫传陈克，而是领着几个人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埋伏着，把人敲晕套上麻袋，抬回了坤宁宫。

陈克本来就心里有鬼，被人从麻袋里倒出来时，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叶蓁蓁也不跟他废话，“招了，留你一命；不招，死。”

“奴、奴才不不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陈克不敢招，招了肯定活不了——扛着火绳枪打宫妃这种事情，够他死一万次的。

“看来是不相信本宫？这话本宫只说一遍：你若是招了，本宫可以放你提前出宫，助你远走高飞隐姓埋名。丽妃在宫中有些势力，但她的手却伸不到外面。她不能，我能。”

陈克低头不语。

“你以为不招就能活下去吗？即便本宫不杀你，只要本宫有一丝怀疑，丽妃怕也不会放过你吧？”

陈克的表情有些痛苦。他在宫里头混，也不求出人头地，只想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先前丽妃就以命威胁他，让他干那种勾当，现在又被皇后娘娘恐吓。他们这些当奴才的怎么就那么命苦。

见陈克有些犹豫，叶蓁蓁命王有才端来一个炭盆，炭盆中盛满了烧得通红的碳。王有才把炭盆放到陈克面前，叶蓁蓁笑道，“本宫吃多了烤猪蹄，早就想尝尝烤人手的滋味，不如你就委屈一下吧。”

她的话刚说完，王有才便抓着陈克的手往火盆里探，陈克惊恐地喊叫，剧烈地挣扎，却被身后两个力气颇大的太监按住，动弹不得。

再虚无缥缈的威胁也不如眼前的酷刑来得直接，陈克眼看着手即将碰触到炭火，他已经感受到手掌处的炙热，于是哭喊道，“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不得不说，这世界上的硬骨头毕竟是少数。

那把连珠鸟铳确实是被陈克捡走的。此人爱枪如痴，可惜大齐朝对火器的管制十分严格，他自己无法得到一把，偶然捡了这个，虽心知是皇后娘娘的，却因实在爱不释手，所以想玩儿两天再还回去。不想此举不小心被丽妃发现，丽妃觉得这东西既然是皇后丢的，就不要还给她了，而且指不定以后能有什么用处呢，所以勒令陈可留下了它。陈克乐得如此，自己研究着把枪修好了。

后来王昭仪怀孕，丽妃十分嫉妒，又对叶蓁蓁怀恨在心，便用了这个一石二鸟之计，打伤王昭仪，嫁祸给皇后。

叶蓁蓁听他说完，问道，“那把鸟铳呢？想必你已经毁灭证据了吧？”

陈克答道，“丽妃娘娘确实让奴才做完此事之后把鸟铳扔进太液池，但是奴才因心中不舍，所以偷偷留下了它，就藏在居处。”

叶蓁蓁心想，这人胆子也够大的。不过，这样一来，倒十分方便定罪了。

***

次日，叶蓁蓁把所有人都请到坤宁宫，当着大家的面审丽妃。

丽妃昨天发现陈克失踪之后，便察觉出不对劲。不过转念一想，反正证据已经毁灭，她只要一口咬定被冤枉被陷害，想来皇后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于是她面无惧色地抵着赖。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叶蓁蓁竟然命人取来了那把罪证，陈克当场指认，这东西就是他捡到的以及用来刺杀王昭仪的、丽妃让他留下的以及销毁的，罪证。

而且这把鸟铳是在露华宫找到的。

丽妃脸色大变，虽依然满口否认，却没人再相信她。

证据如此确凿，叶蓁蓁的敌人们想帮她说句话都不能够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皇后对她进行处罚——纪无咎全程都在装哑巴，只最后说了一句，“丽妃降为苏婕妤，其他的一切凭皇后处理。”

叶蓁蓁命人把苏婕妤拖到坤宁门外，打上四十板子。行刑的人都是她提前打过招呼的，保证下死手，只最后给她留口气儿便好。

四十板子下来，苏婕妤已经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当着这么多主子奴才的面被打上四十大板，远比降位丢脸得多。

叶蓁蓁站在台阶上，修眉长挑，凤眼微眯，环视一周。被她目光扫到的人纷纷小心肝儿乱抖，脖子后头冒凉气儿。

“苏婕妤谋害宫妃和皇嗣，本来罪无可恕。只因太后和皇上都是向善好生之人，今日本宫便只打她四十大板，小惩大诫。往后若还有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本宫绝不姑息。”

周围虽然人多，此时却不闻一丝人声。

纪无咎就站在叶蓁蓁身边，在侧头看她。她这样威风凛凛的样子，像极了一头小老虎。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像是两丸熠熠生辉的黑水晶，让人看着不觉怦然心动。

叶蓁蓁没察觉到纪无咎的目光，她卯足了气势说道，“今日本宫把话撂在这儿：以后谁要是想作死，本宫一定让他死得漂漂亮亮的！”

震慑得足够了，叶蓁蓁也就让大家都散了。今日这样立一立威，想必能太平一段时日。

所有人都走后，纪无咎依然站在院队看着叶蓁蓁。她便问道，“皇上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对不起。纪无咎张了张口，可是这三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不肯钻出来。

32.微笑

叶家的女眷又进宫探望皇后了。

叶蓁蓁留心打量,她祖母她母亲以及她的两个嫂子,气色都很不错。其实她最担心的是她爷爷,前些天纪无咎把朝堂弄得鸡飞狗跳，叶党吃了不少亏，这种事情她想不知道都难。

叶修名是个固执且要强的人,被纪无咎收拾,肯定很生气。

所以叶蓁蓁仔细询问了一番她爷爷的情况,得知他每天都在活蹦乱跳地生气时，本该担忧的她,却又放下心来。还有力气生气,说明身子骨硬朗得很。

叶修名的郁闷不只是因为纪无咎,还有一个方秀清。方秀清是个男人,老太太想骂他也不知从何处下手,因此她重点照顾了一下他老婆，搂着叶蓁蓁回忆了一番当初那个女人看上了叶康乐而叶康乐在母上大人的威压之下并没有娶她的往事。这么一件棒打鸳鸯的事被她如此骄傲地说出来，叶蓁蓁听得是满头黑线。连陆夫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见婆婆兴致好，便也没有阻止。

且不论这件往事的内情到底是什么，叶蓁蓁心想，方秀清和她爷爷的仇不会就是因为这个结下的吧？

当然不是。叶修名和方秀清之间的私怨，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公仇。方秀清刚在官场上崭头露角那会儿，叶修名也是颇赏识他的，两人还有些惺惺相惜。只不过他们对待政事的理念有很大不同，后来也就渐渐相左。叶家树大根深，所以叶修名处理事务时倾向于保守，要考虑多方的利益；而方秀清有着经天纬地的抱负，比之叶修名要激进许多。凡是这类人中龙凤，其实都多多少少有些自负，两人各自坚持己见，互不相让，慢慢地也就发展到这一步。

这种矛盾是一种死结，无解，除非把其中一个人砍死。

而当纪无咎又在其中掺一脚时，那就更乱了。纪无咎其实不只是利用方秀清对付叶修名，他对方秀清也有所提防，要不然赶走一个权臣又自己亲手扶起来一个，好玩儿呀？

叶蓁蓁每每想到他们之间这种三角关系就脑仁儿疼。天底下最聪明的三个人凑在一起玩儿勾心斗角，一句话一个眼神儿都有可能暗藏玄机，光是想想就挺可怕的。

也挺无力的。

叶蓁蓁宽慰了老太太几句，把话头引向别处。陆夫人便说到自己的哥哥——也就是陆离的父亲，最近要去敦煌支援守军驱逐蛮夷的事情。那边出现了几拨西域来的流匪，经常骚扰边民，苏常虎带兵剿了几次，但是对方打仗的本事没有，跑路的本领却是一等一地高明，所以没什么成效。陆离的父亲曾在边关待过好些年，亲自上阵杀敌，在对付关外流匪一事上很有经验，所以这次纪无咎就点了他去敦煌。叶蓁蓁听到此，便明白过来，怪不得前几天苏婕妤犯了那么大的错，纪无咎也只降了她两级，原来是因为人家的爹正在边关卖力气，所以他不好对他女儿下太重的手。她还只当他是怜香惜玉呢。

又回想起纪无咎在面对王昭仪流产一事时漠然的态度，叶蓁蓁心想，这人真是当皇帝当得没了心肝。

***

与此同时，远在翠芳楼的某个没心肝的皇帝，轻轻地打了个喷嚏。

“公子，可是受了凉？”红云关切地问道。这要是别的男人，她保管已经坐到他怀里抻着粉红粉红的小手绢帮他擦鼻子了，只是眼前之人似乎极讨厌被人触碰。红云喜欢有钱又出手大方的男人，但是对纪无咎却有着一种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这让她根本不敢靠近他。

“没事。”纪无咎掏出手帕拭了拭。简单一个擦鼻子的动作竟然被他做得十分赏心悦目。他手中的白色帕子是商丝做的，这种丝来源于商地的一种野蚕，产量极少，十分名贵。属于皇室特供，普通人即便有钱也买不到。

红云在桌子的另一边儿托腮看着他，待到他把手帕收回袖中，便笑道，“公子，不瞒您说，我在这翠芳楼待了十年，见过的男人数不过来，但没有一个如您这般尊贵。”人但凡有点钱，都愿意活得讲究一些。但有些人就算再怎么讲究也只是个讲究的暴发户，而有些人却举手投足之间贵气天成。

身为皇帝，纪无咎对赞美的抵抗力是变态级别的，所以他也没接她的话，只是说道，“我们来说正事。”

红云娇笑道，“公子请讲，奴家洗耳恭听。”

“我要得到她。”

红云心想，果然男人都够贱，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以他的外表和家世，要什么样的漂亮姑娘没有，非要勾搭人家有夫之妇。也不知道是哪个女子如此倒霉被他盯上，奴家我今日便帮你一帮，不用谢了。

于是，红云笑道，“这个，公子您问我，可是问对了。这女人啊，最喜欢的男人其实是那种冷若冰霜的，你越是对她爱答不理，她便越是对你上心。这叫‘欲擒故纵’。你骂她，吼她，侮辱她，她反而会对你言听计从。”

纪无咎好歹是睡过许多漂亮女人的男人，于男女之情上还没有一二到底，他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如果他骂叶蓁蓁吼叶蓁蓁侮辱叶蓁蓁那么……后果一定很严重！

于是纪无咎站起身，又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答得不错，这些钱你趁活着好好花。如果这个方法不管用，下次我会过来取你的人头。”说完就要走。

红云吓得差点晕过去，哪有这样威胁人的！动不动要别人的命，这也太扯了！可是为什么她竟然觉得他会真的这样做……

“公子请留步！”

不管怎么说，在生命威胁面前，节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红云说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请问公子，那位……额，夫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叶蓁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纪无咎竟然有些迷茫。他可以找到很多词语来形容叶蓁蓁，却觉得无论怎样表达都会言不尽意，仿佛那些词语一旦加诸她的身上，便失去了效用和光彩，无法道其万一。

叶蓁蓁……就是叶蓁蓁。

纪无咎叹了口气，说道，“总之你只要知道，她是一个极难讨好的人。”

红云觉得他这句话简直就是废话，一个良家妇女要真是那么容易就被你勾搭了，那才叫不正常。她笑道，“凭她多难讨好，也不是无坚不摧的。正所谓‘烈女怕缠夫’。”她说话时着重强调“烈女”二字，偷眼打量纪无咎，见他丝毫不为此觉得羞愧，还一本正经地点头，说道，“这话有些道理。”

红云也就放弃了对他进行道德引导，说道，“所以说，公子您只要经常在她面前晃，对她好，哄她开心，时间一长，便是石头也被捂化了，何况是肉长的人心。”

“如何对她好？”

“送她东西，她喜欢什么就送什么，要投其所好。还有，一定要温柔。公子，不是我说您，您来这里两次，我就从来没见您笑过。话说，您会笑吗？”

“只要笑就好了？”

“对头！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您常对她笑笑，她也就不好意思拒您于千里之外了。”

纪无咎点了点头，“多谢。”他把银票往红云手中一塞，转身离开。

红云心花怒放地抓着银票跟在他身后叮嘱，“记住，要坚持！如果不能成功，那一定是因为坚持得不够长久，绝对不是我的问题！”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中的重点啊。

纪无咎点了点头，翻身直接从二楼走廊跃下，如一只蹁跹的燕子，稳稳落地。红云看得目瞪口呆。同样震惊的还有大堂中除了冯有德以外的几乎所有人。

冯有德正独自坐在桌旁，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些想要上来轻薄他的女子。

纪无咎无视掉周围讶异的目光，招呼冯有德，“走。”

冯有德很忧伤。皇上这么快就出来了，看来是真的不行了啊……

纪无咎一路都在沉思，偶尔扯起嘴角笑一下。

冯有德也在沉思，沉思是不是要请个道士做一做法，乾清宫明显有不干净的东西……

所有两人一路无话。

纪无咎回到皇宫，认真地开始练习了微笑。他勾着嘴角，眼中闪动着光芒，看了一眼乾清门外值守的太监。

那太监吓得当场跪倒，“皇上饶命！”

纪无咎：“……”

33.扑倒

苏婕妤被打了个半死,好些天没能下床。她养伤这些日子,满皇宫就只有许才人偶尔来看一看她,这还是个心怀不轨的，可见此人人缘之差。

心灰意冷之余，苏婕妤又有些迁怒许才人,那个馊主意可是她给她出的。她想着,下次见到许才人,一定要教训一番，却没想到这人主动上门了。

然而还没等苏婕妤张口骂她,她却先主动跪在床前,自己掌了自己两个响亮的嘴巴子。

苏婕妤当时就震惊了,刚刚提起来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你这是干什么！”

“妹妹无能,牵连姐姐受苦了！”许才人的眼泪说来就来。

苏婕妤冷哼一声不语。

“妹妹进宫时日不多，实在不知皇后竟然如此阴险狡诈。我今日来也不图你原谅，只希望姐姐别把气憋在心里头，你若是难受，现在便打我几十板子，能出出气就好。”

苏婕妤此人与纪无咎有个相同点：喜欢别人对自己低三下四。对方表现得越贱，她心理上就越满足，耳根子也就越软。这个毛病是入宫之后养成的，她对纪无咎低三下四，一转头自然希望别人也对她低三下四。

俗话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今日有那么多女人对纪无咎低三下四，他日必有一个女人让他也低三下四。这就是命。

且说眼前的许才人厚着脸皮说软话，把苏婕妤一通好哄。接着两人又一起骂了一会儿叶蓁蓁，也就差不多冰释前嫌了。

从露华宫出来之后，许才人慢悠悠走在路上，看到前方的大路上有一队侍卫经过，为首一人风姿挺拔，器宇不凡。

“那就是陆统领？”许才人问道。

“回小主，正是。”她身边的宫女答道。

许才人听说过陆离，他也是京中比较有名气的公子哥儿，家世好，人品好，前途无量。当日她父母给她择婿时，陆离也算是备选之一。只不过——

“听说他与皇后是表兄妹，想来感情是不错的。”许才人盯着陆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管感情到底是好是坏，凭着她与他的这层关系，两人整天在后宫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要往叶蓁蓁头上安个罪名，大概也不是难事。表哥又多疑，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何况是这种j□j后宫的大事呢。

许才人牙齿咬的咯咯响，目光中带了一丝凶狠。

叶蓁蓁，我一定要把你拉下来。

***

考虑到皇后娘娘发了一把威，所以这些天，后宫之中表面上十分平静，没什么人敢出幺蛾子。

当然，只是表面。而实际上却有点……额，人心惶惶？

众所周知，皇上是个面瘫，他一笑，多半是要修理人。那么这两天他嘴角总是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看起来十分邪气，这就说明……一定有人要倒大霉了！

可问题是皇上为什么一直迟迟不肯下手啊……

纪无咎对这种诡异的气氛一无所知。不过，他也觉得笑不顶用。因为他微笑着看叶蓁蓁，换回的是她皱眉顶来的一句，“你又想找谁的麻烦？”

而且，脸上也挺累的。

所以纪无咎很不爽。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令他更加不爽。

身为皇帝，有个三宫六院很正常，晚上偶尔临幸个把女人也是再正常不过。可是……不管他和哪个女人亲热，都会莫名其妙地把对方幻想成叶蓁蓁。这个……

这种事情实在有点丢人，更不足为外人道，但最后还是被贤妃知道了。那晚他们两个在床上酣战得激烈，到关键之处，纪无咎绷直身体，紧闭双眼，一脸迷醉地脱口而出：“蓁蓁！”

“……”

“……”

贤妃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搀着冰块的水，从头凉到脚。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纪无咎，目光中透着淡淡的委屈，失望而哀伤。

纪无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拉下脸，也没安慰贤妃，草草收拾了一番便直接回了乾清宫，没有留寝。

贤妃平躺在床上，眼角滑过泪水。她可以接受和旁人分享男人，却无法容忍自己成为替代品。

人人都说皇上讨厌皇后，原来真相竟是如此。果然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贤妃紧紧抓着被角，自言自语道，“如此，那就别怪臣妾心狠了。”

次日晚上，纪无咎赖在了坤宁宫。

是真的赖啊，叶蓁蓁左右暗示他，他也不肯离开。两人之前也不是没有共同睡在一张床上，但叶蓁蓁觉得那时候自己腿受了伤，纪无咎不能把她怎么样。可是现在不同了啊……

此时纪无咎坐在床上，只穿着里衣。温暖的烛光使他脸上的五官显得很柔和，褪去了平日的冷冽。

“过来。”他招呼叶蓁蓁，声音里含着若有若无的诱哄。

叶蓁蓁实话实说道，“皇上，您明知道我身上有怪病，不能侍寝。”一侍寝就吐啊。

“过来，朕不碰你。”纪无咎信誓旦旦地保证。

叶蓁蓁心想，你碰我我就吐给你看。于是她放下心来，爬到床上。因伺候的人都被纪无咎屏退了，所以他亲自帮她脱下外衣，收拾妥当。这让叶蓁蓁有点受宠若惊。

然后，他缠了上来，把她抓进怀里，牢牢地抱着。

叶蓁蓁只觉全身僵硬。

纪无咎在她耳边轻声叹息道，“睡吧，朕说过不碰你。”暂时不碰。

叶蓁蓁很不放心。但僵硬了一会儿，困意来袭，她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软香在怀，纪无咎睡不着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在自作自受。放着那么多女人不去搭理，非要疯狂地肖想这个人。现下把她抱在怀里，却又能看不能吃。这不是有病么！

将此人搂在怀中似乎缓解了他的某种渴望，然而……不够，远远不够。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处像是开了道口子，不疼，却空得厉害，越是接近她，就越觉得空洞难忍。明明与她如此接近，却又觉得她离他如此遥远。

他不自觉地紧了紧手臂，换来她一阵不舒服的低哼。

纪无咎低头，在她墨云般的发上轻轻吻着，嘴唇游移，逐渐转至她的脖颈处。他深吸一口气，鼻端萦绕的是她的体香，淡淡的不很明显，却似乎有着勾魂摄魄的魔力。

于是他身上某个沉睡的小兄弟不受控制地抬头了……

***

第二天下了朝，纪无咎去坤宁宫时，发现叶蓁蓁不在，宫女说她去太液池玩儿滑冰了。

男人追女人，最重要的只有一点：要经常刷一刷存在感。纪无咎很精准地把握了这一点，于是他也换了身衣服，又移驾到太液池。

池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十分热闹。纪无咎发现叶蓁蓁就是有这个本事，她走到哪里，就把热闹带到哪里。不管多死气沉沉的地方，也能被她折腾得气氛火热。

隆冬的太液池，表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坚硬如石，人可以放心踩上去。叶蓁蓁让人做了一双特制的鞋，鞋底是木制的，前后微微翘起，像一条小船。鞋底打磨得十分光滑，在冰面上一放，简直风一吹就能自己往前跑。

她踩着这双鞋，在冰面上嘻嘻哈哈，横冲直撞。

不管身手多好，一个人第一次滑冰时都不得要领，容易控制不住平衡。叶蓁蓁打了几个趔趄，总是堪堪要摔倒，又能在最后时刻给掰回来。王有才领着几个太监站在冰面上，本意是想保护叶蓁蓁，却纷纷自顾不暇，摔了几个跟头。

渐渐控制住身体，叶蓁蓁丢下王有才他们，踩着滑冰鞋冲出去，远看像一团疾奔的火烧云，又像是一只抖着华丽羽毛的水鸟。

纪无咎看着挺有意思，便也踏上了冰面，缓步走到池中央。他今儿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衣，墨发如瀑，面如秋月，在冰天雪地里长身玉立，衣带轻扬，仿佛谪仙一般。

“皇上闪开！快闪开！”叶蓁蓁飞快地滑着，高声喊道。她发现这鞋子设计得有些不合理——没办法停止！眼看着纪无咎出现在她前方，她想要躲避又身不由己，只得让他离开。她心想以纪无咎的身手，定不会被撞到。

然而纪无咎却仿佛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啊啊啊——嘭！

叶蓁蓁以一种十分英勇霸气的姿态狼扑到纪无咎身上，冲力之下，二人双双倒地，叶蓁蓁直起腰来，发现自己正骑在纪无咎身上。

额……

而他，好像很享受的样子？

纪无咎老老实实地平躺在地，眯着眼睛看她。她背着太阳，冬日的阳光格外温暖，在她的身体周围结了一层光晕，光线滑过她的肩膀，射在他的眼睛上。所以他眼睛被刺得有些酸，看得并不真切，目之所及，瓦蓝的背景下一片明亮而热烈的红与白，像是浓墨重彩的西洋油画，又似是游荡的白云与红霞，让他恍惚如至仙境。

“皇上，您没事儿吧？”叶蓁蓁见纪无咎神情有异，担心他被自己撞坏了脑子。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你……”纪无咎张口，却没说下去。

与此同时，叶蓁蓁发现自己又大不敬了，她想要从他身上爬起来，却没想到刚一动，他突然一翻身，抱着她滚了两滚，将她压在身下。

现在两人贴得更近，他火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她不自然地移开眼睛。

“我怎么了？”叶蓁蓁问道。

纪无咎摊开手，掌中有一支合欢钗。那是方才两人滚动时叶蓁蓁遗落的。他把合欢钗重又插到叶蓁蓁的发间，又帮她顺了顺鬓角凌乱的头发。然后，他突然低下头，在她未及反应时，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吻得轻柔而有力，良久未离。

你一定逃不出我的掌心。

34.捉奸

告状是一门技术活。

你不能抓着你想说的说,而要充分考虑对方对什么比较敏感。比如——

“皇上,臣妾听说皇后娘娘未出阁前与陆统领是表兄妹？”

慈宁宫中,许才人亲手执着个美人拳在帮太后捶背。太后受用地半阖着眼，听到许才人这话，撩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许才人经常往慈宁宫凑,一来可以塑造一个孝顺的侄女形象,在太后面前增加好感,二来也可以多见一见纪无咎。她入宫之前望眼欲穿地想要和他相亲相爱，却不想入宫之后他待她反而不如以往亲昵,几乎不去看她。

纪无咎正低头轻轻拨动手边的茶碗盖子,状似漫不经心地答道,“她自家兄弟确实不少。只不过既入了宫,便是皇家的人,不必再谈论那些。你无事可做了么，打听这些做什么。”

许才人没想到自己刚说一句话便招来他的责备，便讪讪地低下头，“臣妾知错。”手上却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太后拉下来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轻轻拍了拍，转头对纪无咎说道，“所谓打着骨头连着筋，咱们虽为天家，却也要体恤人情，哪能说断就断呢，”说着，看向许才人，“你说的可是陆离？他和皇后确实是姑表关系。”

许才人于是恍然点头，“如此看来，皇后娘娘和陆统领的感情想必十分亲厚。”

纪无咎脸色霎时变得难看，他把手中的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浅浅的茶水禁不住震荡，溅洒出来，淋到他的手上和桌上。

许才人一抖。畏惧地看了看太后。

太后却是不怕纪无咎，谁让她是他亲妈呢。她安慰地又拍了拍许才人的手，对纪无咎说道，“你急什么！……为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许才人有些犹豫，小心翼翼地看了纪无咎一眼。

“莫怕，你但说无妨，有哀家为你做主呢。”

纪无咎虽依然沉着脸，却没有出声阻止。

许才人便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前天晚上臣妾心绪不宁，便想着去英华殿敬敬佛。没想到一进院子，就听到殿里头有男女的说笑声。臣妾好奇得紧，就驻足听了一会儿，因离得远，听得并不真切，只约莫听出那女子似乎是皇后娘娘，而她称呼那男子为‘表哥’，是以臣妾今日才有此一问。”

太后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孩子，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你确定亲眼所见？”

许才人郑重点头，“确系亲眼所见，太后若是不信，臣妾这便起个誓。”说着就举起手要发誓。

太后忙按住她，“好了好了，哀家信你。只不过此事关系皇家颜面，你千万不要声张出去，”说着，又问纪无咎，“皇上，你怎么说？”

纪无咎盯着许才人看了一会儿，目光如炬，许才人被看得如坐针毡，不敢和他对视。听到太后问话，纪无咎便站起身，答道，“不敢劳烦母后出手，此事朕必查个明明白白。母后先休息吧，孩儿告退。”

目送着纪无咎走了，许才人重又握起美人拳帮太后捶背。太后面上不复方才的坦然自若，她皱起眉头，责备许才人道，“你行事怎么也不和哀家商量一下。今日若不是我给你撑着，你一个小小才人如何能在皇上面前议论皇后的不是？”

“侄儿知错！只因怕牵连到太后娘娘，所以……”

“牵连什么，哀家是他亲娘，他能把我怎么样！”

“是，皇上是纯孝男儿，自不会被皇后辖制住，反不认娘亲。”

这话说得十分熨帖，太后微笑着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不放心地说，“只是虽然你今日说了这番话，哀家瞧着，皇上未必会信。”

“太后娘娘放心，只要让皇上亲眼所见，他就是不信也得信。”

***

事实证明太后还是相当了解她这个儿子的，纪无咎理智上并不相信许才人的话。两个与叶蓁蓁有仇的女人在那里一唱一和的，很明显是在告状。他不傻，相反，他比正常人都聪明。

然而理智上不相信，不代表感情上也不相信。尽管他刻意去无视，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谗言，但是许才人的话还是一遍遍地钻进他的脑海里。

夜深人静，偏宫冷殿，孤男寡女，欢声笑语……他的脑子里像是住着个丹青妙手在挥毫，逐渐地把这一幕清晰完整地画出来，画面生动，纤毫毕现。不独如此，还给配了声音，画面中的女子一遍遍地叫着“表哥”，声音清甜欢快。

纪无咎批了会儿奏折，自己在折子上写了什么他都不知道，末了，他把朱笔一丢，笔头在折子上翻滚了一下，展开一片红痕。

“冯有德，去坤宁宫找个人来，朕有话要问。”

自从上次他放在坤宁宫的人被叶蓁蓁料理之后，他又重新培养了几个，只不过叶蓁蓁防得很严，这些人无法太接近她。

“回皇上，皇后娘娘这些天每夜戌时二刻出门，至亥时五刻方归。”

“可知道她去了哪里？”

“奴才不知。”

“行了，都退下吧。”

屏退所有人后，纪无咎坐在案前发呆沉思。戌时二刻到亥时五刻，正好是他不在坤宁宫的时间段。这几天他每晚睡在坤宁宫，本来打算在坤宁宫批折子，但是一来折子来回挪动麻烦，二来叶蓁蓁不喜欢，觉得拘谨，所以他都是在养心殿批完奏折，深夜时分才到坤宁宫。彼时叶蓁蓁已熟睡，身上热烘烘的，他把她抱在怀里，身体便很快温暖起来，两人交颈而眠，心里感觉十分踏实。

他本以为他们的关系正在逐渐缓和，却不知道，叶蓁蓁每晚趁他不在时做些什么。

她到底在做什么？纪无咎不自觉地抓起案上的笔，用力握着。真相就在眼前，他只要查，一定能查出来。但是他又不确定要不要真的去查。

毕竟……如果事实真的如此呢？

他拿她怎么办？

想着想着，纪无咎目光中蒙上一层狠厉，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啪”地一声，犀角雕花的笔杆被折成两段。

***

与此同时，内宫某处，陆离看了看手里的一只刺绣荷包，问面前一个面生的太监道，“你是说，皇后娘娘命我今夜戌时五刻于英华殿一见，有要事相商？”

太监答道，“正是如此。”

陆离将荷包藏于袖中，说道，“有劳公公，我一定准时面见皇后娘娘。”

太监放心地走了。陆离又摸出那只荷包来仔细打量。这荷包确实是叶蓁蓁亲手所绣不假，只是叶蓁蓁的性子他了解，平日里丢三落四的，很难说这东西不是她弄丢的，然后被有心人捡去利用一番。而且，叶蓁蓁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深夜于幽静之处召见外臣，这样的事情她大概做不出来。即便她真的想私自见他，也定会将事情做得周密一些。她不让王有才素月这样的心腹来传话，反倒派个他不认识的人过来，很不合常理。

所以，此中必有蹊跷。

只不过既然此事涉及到蓁蓁，他无论如何也要走一趟。倘若真的有人想在男女之情上做文章陷害蓁蓁，那就最好早绝后患。

***

用过晚膳，叶蓁蓁消了会儿食，便拿着本书出了门，身边只带了素月一个人。

冬夜的风很冷，两人浑身裹得像毛团一般。素月一手挑着灯笼，一手扶着叶蓁蓁，轻声劝道，“娘娘，今天晚上冷，要不就别去了？”

“不行，本宫要坚持。”

这几天叶蓁蓁都去哪儿了？

答曰：英华殿。

做什么？

答曰：练功。

王有才也不知道从哪里给她弄来一本武功秘籍，叫《阴阳经》。这本书挺厚，书页发黄，有不少虫蛀的痕迹，显示其年代之久远；封面染着暗黑色的斑痕，很像是血迹，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它可能引起的种种江湖仇杀……总之，这本书浑身都散发着绝世秘籍的气息。

书上说了，要练此功，必须要在一个僻静的无人打扰之地，最好是深山老林，或是悬崖瀑布，这些地方叶蓁蓁都去不了，她只能在皇宫之中找最僻静的地方，便找到了英华殿。

所以这几天她每晚都会来英华殿练会儿功。《阴阳经》讲的是内功，因此她只需要坐下来打坐调息便好。

英华殿晚上无人居住，只有一个太监守夜，但是这么冷的天儿，那守夜太监早不知躲在哪里偷睡去了。

陆离走进英华殿的院子，发现殿内果然亮着灯光。院中几株巨大的菩提树，树叶已落干净，暗夜下枝干曲折交错，张牙舞爪，像一支支巨大的蒲公英。透过这些蒲公英，陆离看到殿门外守着的素月。她冷得直跺脚，双手搓着耳朵。

他走上前去，“素月姑娘。”

素月借着灯光看清楚来人，很是诧异，“陆统领？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是路过而已，”陆离说着，取出那只荷包递给她，“这个收起来，莫让皇后娘娘再丢东西了。”

素月接过来一看，更诧异了，“这确实是前儿丢的，怎么会在你手里？”

陆离刚想回答，却听到里头叶蓁蓁问道，“素月，什么人在外面？”

素月见陆离向她摇了摇头，便答道，“娘娘，没什么人。”

“没有人，那就是鬼在说话？”声音渐近，话刚落，门便被她从里面拉开。她一看到陆离，顿时满脸喜色，“表哥，是你。”

“是我，蓁蓁，”陆离笑道，“不过，此地我不宜久留，你自己多保重。”说着，他突然抬起手来，差一点像往常那样摸一摸她的头，不过好在及时刹住，背过手去。

“表哥，等一下，”见他似乎要走，叶蓁蓁急忙说，她把那本武功秘籍拿给陆离，“你给我参详参详，这本《阴阳经》怎么样。”

陆离翻看了几页，随即递还给她，“不过是些打基础的内功，你练一练也不错。”

“这是绝世秘籍。”

“是么，那大概是我眼拙，看错了。恭喜表妹获得绝世武功。”

这时，院中响起另一男子的声音，“看来朕来的不是时候。”

叶蓁蓁顿觉不妙，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情形，自己和表哥的身份……都实在太容易让人误会了。更何况，纪无咎本来就一直怀疑她和陆离之间有私情。

纪无咎从菩提树的枝丛间走出来，不知是气得还是冻的，他的脸色苍白，身上气质说不出的冷冽。殿内外烛火微弱，叶蓁蓁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觉那一双眸子似是两柄千年寒冰做成的利剑，直直刺向她，令人触目生寒。

“皇上……”这下玩儿大了，叶蓁蓁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解释一下。

然而未及说话，突然之间，外头晃进来好多灯光。两队太监提着灯笼奔进来开路，紧接着，太后扶着个宫女缓步走进来，腰杆儿挺得笔直，板着个脸，目光之中尽是嘲弄。

叶蓁蓁一瞬间就明白了。这很明显是个套，对方有备而来，捉奸成双，誓要置她于死地。

35.反转

“母后,您怎么来了。”纪无咎看到太后,脸拉得更长了。他虽不满于眼前看到的情形,但也绝不愿太后插手此事。

“哀家怎么不能来。虽不理六宫之事已久，却也容不得有把个后宫搅得镇日鸡犬不宁，自然要时时巡视一番,以防有做什么下流的勾当,污了皇家的脸面和血统。”太后走近来,打量着殿外立着的几个，也不急着治罪,而是讥讽道,“想不到今日这英华殿竟然如此热闹,皇后就算想和陆统领叙旧,也还是要回避着些佛祖比较好。”

这话说得很不中听,叙旧怎么需要回避佛祖呢，必然是他们做什么苟且之事。

叶蓁蓁只觉浑身发冷，她从未有过如此被动的时候。她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说道，“母后多虑了。英华殿练功，正好巧遇陆统领。都知道陆统领武艺高超，便向他请教了一二。想来佛祖必不会怪罪这种转益多师的做法。”

太后冷笑，“巧遇？陆统领今日并不此当值，如何与巧遇？”

叶蓁蓁同样冷笑，“母后真是多知多闻，连陆统领何时当值都记得清清楚楚。”言外之意根本就是做的这一出捉奸的把戏。

太后嘴上实不是叶蓁蓁的对手，她转头看向纪无咎，“的皇后与青梅竹马的好表哥此相遇，就没有想说的？”

纪无咎全程都盯着叶蓁蓁看。虽然听到太后的话不痛快，但这个时候，他也确实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皇后，朕给一个解释的机会。”

“真的是来听解释的？”叶蓁蓁冷冰冰地看着他，语带讥嘲，“既然如此，怎么没听到方才的解释？”分明就是和太后一路的，现装什么装！

纪无咎神色一暗。太后怒道，“大胆淫/妇，竟然如此和皇上说话！简直无法无天！来，把这对奸夫淫/妇给拿下！”

周围一群便要上前捉。叶蓁蓁修眉冷横，凤目圆睁，挺身向前一步，“谁敢！”

她这气势十足的一声怒咤，倒真把周围吓得脚下有些犹豫。毕竟是皇后，现对她不恭敬，以后若是她翻身了，要碾死他们简直太容易了。

叶蓁蓁从容地看着太后，说道，“母后为着后宫之中的清白安宁着想，孩儿可以理解，只是这样无凭无据地拿，怕才是真的没王法吧？”有本事拿证据出来啊。

太后早知她有此招，抬手轻轻一挥，“搜他的身。”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陆离，皇后的身是不能轻易搜的。本着有奸/情必有私物的惯常做法，大家也可以推理出有私物必有奸/情这个结论。所以，如果现从陆离身上搜到点和叶蓁蓁有关的东西，那么今日这事儿就没个善了了。

素月紧张得，几乎快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她一旁看着几个太监扑上来陆离身上一通乱扯乱搜，握着荷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幸好幸好，幸好表少爷一来就将这个荷包给了她，要不然可真是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这个太后，心计竟然如此歹毒！

太监们搜完身，果然一无所获。

搜不到也没关系，太后心想，这次可不能放过叶蓁蓁了。于是她说道，“那么就请陆统领解释一下，为什么今夜会出现这里，而且与皇后相谈甚欢？”

此时，方才参见过太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离终于开口了，“禀太后，皇上，微臣是奉了皇上的密旨来此候驾，至于所为何事，微臣不知。”

太后听到这话一愣，看向纪无咎。

纪无咎也愣了，“朕从未给发什么密旨，更不曾宣此。”

“微臣不敢有半句谎言。今日确实有一个内侍携带着御用之物来对微臣下达旨意，微臣虽然疑惑，却也不敢懈怠，因此便按照那位内侍的指示来到此处，不想皇后娘娘的凤驾此。微臣左右等不来皇上，便斗胆上前向皇后娘娘打探一二，皇后娘娘拿着一本武功秘籍向微臣垂询了几句，之后正巧等来了皇上与太后。”

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连叶蓁蓁都有点相信了。

只不过用御用之物下达密旨这件事情略有些怪异。皇上又不缺纸笔，写个条费什么劲，又或者让身边的太监传个口谕，也无不可，这样既传口谕又拿信物的……呵呵。

纪无咎听完他这一番话，问道，“哦？那个太监给拿了什么御用之物？”

陆离摊开手掌，双手托着一个白色的径长一寸多的圆盘状物事，冯有德走过去取了来，呈给纪无咎。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的九龙祥纹佩，白皙温润，状如凝脂，绝非凡品。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确实是纪无咎的东西。天子佩的玉，重要场合中要按照不同的季节佩不同的颜色，春天佩苍玉，夏天佩赤玉，秋天佩白玉，冬天佩玄玉。这块九龙祥纹佩是他秋天戴的，现已经入冬，所以早就脱下命收置起来了，却不知怎么竟到了陆离的手上。

纪无咎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不只是他，周围看了这块玉佩也开始心里头揣摩。太后想着，难道儿子是站她这一边儿的？只不过这个手段太容易被发现了；叶蓁蓁想着，果然有纪无咎从中搞鬼，只不过给她下这种套子也太下作了点吧。

唯有陆离，依然一脸的大义凛然光明磊落。

纪无咎攥紧玉佩，说道，“应是有假传圣旨，起来吧。”

“谢皇上。”

“可认识那太监，可否记得他的长相？”

“回皇上，微臣不认识他，但记得他。”

“如此，朕必要查清楚，到底是哪个奴才狗胆包天，敢假传朕的旨意。”

太后显然不太能接受这个结论，然而自陆离拿出玉佩之时此事便已成定局。不管圣旨是真是假，他都有理由出现这里，这就已经足够。而且方才搜身，太监们都快把他扒光了，也没翻出什么要紧的东西。

这个，简直太狡猾了。

“既然是误会一场，那么哀家也就放心了。皇后日日此练功，还是谨慎些好，莫要走火入魔。”太后不阴不阳地说道。

“有劳母后挂心。品端方，自然灵台清明，又有佛祖庇佑，想来不会有事。”叶蓁蓁也学会含蓄地骂了。

于是太后斗志昂扬而来，垂头铩羽而去。

太后走后，纪无咎站原地，回头看叶蓁蓁，“还不快走。”

叶蓁蓁便跟上来，走过他身边时，他想来牵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叶蓁蓁低声说了两个字，“卑鄙。”口气是满满的厌恶与轻蔑。

纪无咎莫名就觉得心口一窒，难受得紧。他反应过来她似乎是误会他了，便快步追上去。

“朕……真的不知道玉佩的事。”

不理他。

“应该是乾清宫的奴才偷拿出去为非作歹。”

不理他。

“朕怎么会帮助别的男去私会的妻子。”

依然不理他。

素月一旁看得十分着急，皇上都这样了，娘娘您就不能给他点面子吗……况且，那玉佩明显不是皇上亲自送出去的好不好！

叶蓁蓁又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蹊跷。她虽然不相信纪无咎的品，但相信他的智力，他若是想给她下套儿，那就定然会是一个高明的套儿，不至于留九龙佩这么大个破绽。虽然如此，她却依然很生气，套儿不是他下的，但他不是依然跑来捉奸了么！而且看样子，他似乎很期待她和表哥有一腿。

陆离站英华殿的门口，看着那三的背影。纪无咎想拉叶蓁蓁的手，被她挣开几次，他最终攥紧了她的手不放，两就这么别别扭扭地消失茫茫的夜色中。

陆离低头笑了笑。除了他自己，恐怕再不会有一能猜到九龙佩为何会出现此时此地……那是他偷的。

是的，偷。陆离武艺高强，轻功尤其高强。而且他对皇宫的角角落落都熟悉得很。他想整个大内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偷点东西，虽不是探囊取物那么简单，却也是可以办到的。而且他选的时机很好，等纪无咎养心殿批折子的时候再下手，那时候乾清宫的手会少一些，又没有纪无咎这个高手坐镇，相对容易很多。

陆离为正直，以前从没偷过东西，但这次不同，这次必须偷，为了叶蓁蓁。这种以男女奸/情陷害皇后的做法，有一就有二，倒不如先搅一搅浑水，让皇上看清那些歹的心计，去掉他的疑虑，以后就算有再去他跟前告状，他也不会轻易信了。

而且，其实今晚自纪无咎尾随他开始，他便已经察觉到他了。陆离知道皇上生性多疑，倘若他叶蓁蓁面前表现得过于循规蹈矩，上下分明，反而会让纪无咎怀疑他已经有所防备，因此便自自然然地最好。而且纪无咎知道陆离身手好，也就没离得太近，想必并未听清楚他们的交谈。

幸好这次有惊无险，蓁蓁，可要长点心了。陆离独自一走皇宫的冬夜里，心想。

36.和解

纪无咎一路厚着脸皮尾随叶蓁蓁到坤宁宫。

他不擅长哄女人,哄的时候也多半是说一些轻佻话,现在对上气鼓鼓的叶蓁蓁,竟不知如何是好。解释的话也已经说了，而且他本就寡言，也就不打算重复。

气氛一时很是尴尬。

叶蓁蓁已经十分疲惫,早早地爬上床睡觉了。纪无咎则坐在桌边低眉沉思。

今日这事疑问有二。第一,太后为何准时出现在英华殿？第二,到底是谁用九龙佩假传圣旨，把陆离骗过去？

第一点比较容易想清楚,这里头一定有太后动的手脚。那么是她命人偷走的九龙佩并假传圣旨吗？又不太可能——只要陆离当场拿出九龙佩,便可把误解澄清,这不像是能用来陷害人的手段。

再有,太后命人搜查陆离的身体时,似乎很是志在必得？

把这些疑点串起来一琢磨，纪无咎便推理出一个大概：想必太后确实让人假传了旨意，只不过假传的不是圣旨，而是皇后的懿旨，用的也是叶蓁蓁的信物。但她想不到的是陆离及时发现了这一阴谋，用九龙佩替换了叶蓁蓁的东西，反客为主。

不得不说这混蛋的逻辑思维太过发达，倘若不当皇帝，当个捕头什么的，想必也是十分吃香的。

这样一来，九龙佩可能是陆离偷的，也可能是乾清宫的奴才偷了给陆离的。不论是哪一种可能，乾清宫的奴才都该好好淘换一下了。

一想到陆离私拿九龙佩，还撒那么大谎，纪无咎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而是庆幸。他胸中的郁气登时也消散了不少，决定这次就装一装傻，不治陆离的罪了。然而接着他又想到太后竟然用给亲儿子扣绿帽子的方法来陷害儿媳妇，便气得重重地一拍桌子。

他虽打算尽量做个孝子，却不代表可以任由太后牵制。

帐内已经睡着的人似乎被他这一下吵到了，不舒服地哼了一哼。

纪无咎便放轻了手脚，也褪下外衣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把叶蓁蓁拉进怀里紧紧拥住。

仿佛突然踏实下来一般，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用下巴轻轻蹭着叶蓁蓁的颈窝，纪无咎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可知道，朕真的怕那是真的。”

回答他的是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幸好不是。”他又说道。

***

第二天下午，叶蓁蓁听说梅舍附近吊死了一个小太监，太后让陆统领去认一认那是否就是假传圣旨的人。

“那到底是也不是？”叶蓁蓁问素月道。她没去现场，但王有才及时去和陆离沟通了一下。

“是，也不是。”王有才答道。

“哦？”叶蓁蓁放下茶碗，有些奇怪，“怎么说？”

王有才压低声音说道，“娘娘，是这样的，陆统领让奴才问一问您，有没有想料理的人。”

叶蓁蓁眼珠转了一转，笑道，“表哥想得真周到。”

太后想杀人灭口息事宁人，那个吊死的太监想必就是假传圣旨或者别的什么旨意的。但是因为证人只有陆离一个，所以他说是就是，他说不是就不是。

倘若他否认，再抓一个别人来指认……

陆离在后宫之中行走了几年，许多事情比叶蓁蓁看得透彻清楚。宫闱之争，其手段残忍阴毒丝毫不逊于庙堂中的争斗。能够在后宫之中上位的女人，没几个是纯洁无辜与世无争的。至于因上位者的斗争而灰飞烟灭的奴才，那更是不计其数，同情不过来。陆离不愿搀和进女人们的争斗中去，但是为了叶蓁蓁，他愿意破例，也下得去手。

叶蓁蓁通过这次的事情也有些觉悟了。昨晚若不是表哥出其不意，她真的会吃个大亏。她反思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太过不小心了。曾经在娘家任性妄为，没人会把她怎么样，但现在身处于荆棘遍布的后宫，再如此行事无异于找死。她之前也知道后宫之中充满凶险，但那都是表面上的印象，不够具体。加之之前几次化险为夷，便让她有些掉以轻心，甚而有点自负。昨天的事情无异于当头棒喝，使她真正深刻地感受到后宫争斗的残忍程度，也让她意识到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甚至累及亲人。

这些想法让她对后宫产生一种史无前例的厌恶。

但是厌恶归厌恶，现实还是要面对。她不能死，更不能被废。她得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她要好好活着，风风光光地活着。叶蓁蓁心想，真希望有生之年，能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这个愿望太过虚无缥缈了些，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说实话，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把后宫那几个惹是生非的女人全部都捆起来扔出去喂猪。

“娘娘？娘娘？”王有才见叶蓁蓁发呆，便唤道。

叶蓁蓁回过神来，说道，“你去告诉陆统领，有劳他费心，但是想料理的人我自己可以料理，让他千万不要插手。”

陆离只是个侍卫统领，倘若卷进后宫争斗，怕是会有不少人把他当眼中钉，她可不想让表哥被祸事缠身。

这件事，她要亲自报仇。虽然暂时动不了太后，但是教训一下她手底下的虾兵蟹将还是可以的。

晚上，纪无咎比往常来得稍早了一些。他制止了外头人的通报，直接走进暖阁，看到叶蓁蓁正坐在灯前发呆，便问道，“在想什么？”

叶蓁蓁看到他，站起身福了福，“皇上。”脸上淡淡的。

纪无咎知道她心里头还因为昨天的事情有疙瘩，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而且他也有些气，气的是她一直气他。

纪无咎坐在桌子的另一旁，随手拿起桌上那本《阴阳经》翻看着，这上面讲的内功套路平淡无奇，大概是外头书店里买的。这样的书也就半两银子一本儿，还说什么绝世秘籍，这女人估计是上当了。

叶蓁蓁突然问道，“皇上，您能不能告诉我，昨天那件事的主使者除了太后，可还有别人？”

纪无咎一点不犹豫地就把许才人给卖了，“还有许才人，她和太后一起在朕面前唱双簧，朕这才误听了她们的谗言。”顺便无耻地把自己摘出去。

叶蓁蓁点了点头，暗暗决定这次一定要好好收拾一番这个许才人。

其实就算叶蓁蓁不动许才人，纪无咎也打算教训她。之前他对许才人一直有些兄妹情分，虽不碰她身子，却也打算慢慢地给她晋一晋位子，让她在后宫之中能够安身立命。但这次她是真的触了他的逆鳞，污蔑皇后，给皇帝扣绿帽子，唆使太后出阴招儿……她真当只有自己会耍心机，旁人都是傻子吗！

叶蓁蓁看到纪无咎脸上渐渐染上一丝凶狠，也不知道正在憋什么坏水儿。她现在和他相处很是无趣，便不理他，自己去睡觉了。

没想到纪无咎很快凑了过来，紧紧抱着她，四肢几乎缠在她身上。

叶蓁蓁很不适应，挣扎了一会儿，他却死死不放，最后伏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别闹了，睡吧。”

叶蓁蓁十分无语，不过既然脱不开，她也就马马虎虎接受了，打着哈欠很快睡过去。因为他抱得太紧，她睡得并不安稳，总似乎有那么一丝意识，像是根线一样若有若无地牵起她。半夜时分，她热得有些醒了，但迷迷糊糊地没有醒透。半睡半醒之间，她感觉到腿上抵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得她很是难受，便下意识地伸手拨了两下，结果那东西却怎么拨也拨不开，于是她干脆攥着它往旁边用力一扯。

耳畔突然响起纪无咎的惨呼声。

叶蓁蓁还以为自己做恶梦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到纪无咎正侧躺着蜷起身体，双手捂着胯间，痛苦地低哼着，额角已经暴起了青筋。

“你怎么了？”叶蓁蓁问道。

“……”纪无咎的心理活动很复杂，用语言难以描述其万一。

叶蓁蓁看他那样子很不妙，便撩开帐子对着外间喊道，“来人，快传太医！”

值班的太医迷迷瞪瞪地吹了一路冷风，到坤宁宫的时候已经完全醒了。待看明白纪无咎的伤处时，他吓了一跳，低着头眼珠子乱转，心中好奇得要死，皇上和皇后到底在玩儿什么呢……

太医强忍着不被纪无咎发现他的心理活动，木着张脸给他诊治一番，又开了点药膏，最后把外间的叶蓁蓁请进来，叮嘱二人道，“请皇上静养几天，这几天忌行房事，还有……下次轻着些。”

叶蓁蓁早就发现自己是罪魁祸首了，此时听到医嘱，非常严肃地点了点头。

纪无咎很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听懂这句话。

太医走后，纪无咎的疼痛已缓和了不少，他身上方才疼出了一层汗，额头的汗现在还没消完。叶蓁蓁担忧又惭愧地跪坐在床上，低头给他擦着汗。

纪无咎见叶蓁蓁如此，莫名就觉得心脏像是被温暖的泉水浸过一番，热气腾腾地十分熨帖。

“还疼吗？”叶蓁蓁小心问道。

“疼。”纪无咎闷闷答道，脸上配合地现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嘴里丝丝地吸着凉气。

叶蓁蓁更内疚了，“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

纪无咎半阖着眼睛，盯着她看。他的眼眸十分明亮，流溢着温润柔和的光，她却没有看到，兀自用帕子擦着他的额头，又向下移到他的脸侧。

他突然扣住她的手。

“怎么了？”叶蓁蓁抽了抽手，竟然没抽动。

纪无咎用力一拉，叶蓁蓁反应不及，一下子跌入他的怀中。他双手紧抱着她，按着她不许她动。

“蓁蓁，不要生气了。”纪无咎的声音在叶蓁蓁的头顶响起，大概是方才疼得，他现在的嗓音略带了些沙哑。

叶蓁蓁伏在他胸前，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的下巴在他胸口撞了两下，力道不大，却撞得他胸口一阵发热。

这一下挨得也算值了，纪无咎心想。

虽然，真的好疼……

37.报仇

一大早,冯有德引着个胡须花白的太医进了乾清宫。

这太医姓铁,是太医院的院判,整个太医院里属他的医术最高明。他今日一早听闻陛下召见，便隐隐猜着可能与大前夜之事有关——那天晚上的帝后二人玩儿情趣玩儿得有些过火这件事，他已经听值夜的太医说过了。

然而出乎铁太医意料的是,皇上并没有让他诊看龙体,而是递给他一本书,一本……《阴阳经》？

这本书自然是纪无咎从叶蓁蓁那里拿的。本来他看着挺平淡无奇，可是后来再次翻看的时候就觉得似乎内藏玄机,只是左看右看那经脉的锻炼不像是修习内功的,所以今日叫了个精通针灸经络的太医来参详参详。

铁太医把那本书前后翻看了一下,合上递还给冯有德。

“如何？”纪无咎问道。

“回皇上,这本书确实能修炼些气功,但效用不大。它主要是用来……”他仔细斟酌了一下说辞，“用来调节阴阳的。”

调节阴阳？纪无咎深沉地看着铁太医：不会是朕想象的那样吧？

铁太医猛点头：就是您想的那样！

他又从冯有德手中取过那本书，翻开来给纪无咎示意，“这本书叫《阴阳经》，其实应是两本书，前一半是《阳经》，由男子修习；后一半是《阴经》，由女子修习。时日长久，可助阴阳和合。”

就是有助于闺房行乐的！

纪无咎自言自语道，“怪不得她近日行止有些粗豪，原来是练了《阳经》的缘故。”

铁太医不太明白，“恕老臣愚钝，陛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冯有德，赏。”

打发走了太医，纪无咎把那本书从中间破开，《阳经》自己留下，《阴经》留着还给叶蓁蓁。虽然书还没还给她，但他已经有点期待所谓的阴阳和合了。

然后他就去了养心殿，却没想到批了两份儿奏折，叶蓁蓁竟然来养心殿找他了。

纪无咎很是惊讶，要知道叶蓁蓁很少主动来养心殿。

“找朕有事吗？”

“没事。”

“那就是想朕了？”

“是来看热闹的。”

纪无咎不明所以。他从桌上取了几份折子递给她，“不如先看看这个吧，保管热闹。”

叶蓁蓁接过来一看，三份折子有两份是六百里加急，一份是八百里加急，分别来自甘肃、大同和辽东，说的竟然都是差不多的事情：关外有军队集结的迹象，而且时间上竟然也差不多。

这三个地方分别位于大齐整个北部边疆的西、中、东，相去何止千里，如果同时发现异族军队异动，那就很值得深思了。

三个出现情况的地方对应的势力分别是西域的吐鲁番汗，北边儿的蒙古鞑靼部，以及东北的女真族，分别是各自称雄一方，军事实力较强的部族。

叶蓁蓁仔细看完那几份奏折，不无担忧地说道，“这群蛮夷不会同时攻打大齐吧？”

纪无咎点了点头，这女人果然直指问题的核心，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他问道，“如果是呢？”

“如果是，我们就要同时三线迎战，而且三处相去甚远，无法互相策应。到时候兵力均分，怕是会吃紧。同时还要留一部分军队守着京城，因为若是三处之中万一有一处防线被攻破，其他两处军队是无暇回救的，而且也来不及，所以京城只能先自救。”但是这样一来，分散到三处作战的兵力就更有限了。叶蓁蓁皱了皱眉。

“说得很好，过来，”纪无咎招呼她，“坐过来。”

叶蓁蓁知道他要给她看东西，便坐他的身边。龙椅很宽敞，并肩坐两个，一点都不挤。

纪无咎两面前摊开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三个地方做了标记。他盯着那地图，说道，“朕好奇的是，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们为何要联手挑战大齐。”

打仗的风险比抢劫大得多。这群蛮夷生活寒苦，冬天多冻死几头羊，春天很可能就会饿肚子。所以他们三天两头地来大齐抢东西，偶尔讨到点便宜。但打仗不一样，这是要用无数的生命作陪的豪赌，除非赌注巨大，否则不值得尝试。

叶蓁蓁伸手那三个地方划了划，“难道是想瓜分大齐国土？这胃口未免太大了。”

“应该不止这么简单，”纪无咎想了想，又问道，“觉得我们的兵力应该如何布置？”

“可不懂这些。”

“但说无妨。”

“吐鲁番汗国相对另外两部来说实力弱上许多，而且离国中甚远，他们只是把手伸到哈密之后才和大齐有了直接的军事接触。有苏将军和陆将军镇守，将他们阻止嘉峪关外并不是难事。至于其他两部就不好说了，觉得们应该宣府和大同重点陈兵，这里是北方门户，离京城又近，不容有闪失。另外，鞑靼部骑兵向来彪悍，所以这里应该由精兵良将把守。至于辽东……”叶蓁蓁有些犹豫。

“继续。”

“并不了解女真部，但是有山海关的阻隔，他们应该也轻易攻克不下。”叶蓁蓁说完，见纪无咎正盯着她的脸看，便问道，“说得怎么样？”一副求表扬的表情。

“不错，”纪无咎点点头，“但忽略了一点，打仗不能太过依赖于地利，最终决定成败的，是。”

叶蓁蓁对他这种故作高深表示很不屑。

纪无咎一手搭着她的肩膀，指着地图说道，“吐鲁番汗与大齐鲜少交战，他们这次可能是受威胁或者以深利诱之，这两者都是可以瓦解的；鞑靼部内部现矛盾重重，他们的头领和丞相都快散伙了，底下被收服的几个部落也蠢蠢欲动心思变，这一点可以利用；女真部处于复兴时期，兵强马壮，上下同心，野心勃勃，他们，才是这队马之中最想跟大齐打仗的，也是对大齐威胁最严重的。所以，”他最后总结道，“吐鲁番汗和鞑靼部都不足为虑，他们都是这场局中的虚子，只有女真，才是实子，们必须跟女真好好地打一场，让他们见识一下大齐的国威，才不敢再痴心妄想。”

叶蓁蓁听得有些呆。

“怎么了？”纪无咎忍不住刮了一下她的下巴。这个动作略有些轻佻。

“很厉害。”叶蓁蓁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拜。这虽然坏，但确实有些真本事，运筹帷幄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被叶蓁蓁如此直白地夸奖，纪无咎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些。他挑眉看她，“如此，奖励朕一下可好？”

“要什么奖励？”

“亲一下。”他把脸凑了过来。

叶蓁蓁对他这种突然从神机妙算的皇帝向不着调的流氓的转变有些不适应，她皱着眉推开他的脸。

这时候，外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其中夹杂着女子的哭声。

“什么外头吵闹？”纪无咎向外喊道。

叶蓁蓁却心想，来了！

冯有德隔着门向内高声回话，“回皇上，许才人想求见您。”

“不见。”纪无咎还没想好怎么收拾她。

于是外面便传来冯有德的劝告声，“许才人，您也听到了，请回吧。”

“不，我要见皇上！皇上，表哥！你的表妹被皇后害死了！”说着，她竟然挣开太监的控制，破门而入。

纪无咎被突然闯进来的物事，额不对，是……他被人这人吓了一跳。

此人头发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几根，像是荒漠中迎风招展的几株枯草，不如没有来得干净；不仅如此，她的眉毛也已经脱落殆尽，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了，乍一看，那一双眼睛仿佛光溜溜的脸上开的两个黑洞，黑洞还汩汩地向外淌着水；她的肤色惨白，想来也是因为脱毛的关系。

“皇上！”许才人挣扎着要往纪无咎这边扑，被追上来的太监按住。冯有德看了看纪无咎，后者对他点了下头，他便领着出去了。

许才人瘫坐地上，呜呜地哭个不停。

叶蓁蓁端坐纪无咎的龙椅上，笑看着底下的许才人，问道，“表妹可是吃错了药？怎么突然就变成秃葫芦了？也怪有意思的。”

“是，这个毒妇！”许才人恨恨地看着叶蓁蓁，气得咬牙恨不得生食其肉，但纪无咎还在，她来这里是给自己伸冤的，所以许才人及时控制住自己没有扑上去和叶蓁蓁厮打，她看向纪无咎，满脸泪痕。这要是以前有头发的时候，也许能起到些梨花带雨见犹怜的效果，但是现……有点不忍直视。

许才人痛苦道，“皇上，皇后给臣妾下毒，导致臣妾毛发尽落，请皇上为臣妾做主！”

纪无咎转脸看叶蓁蓁，“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又怎样，她能对我使阴招儿，我就不能给她下下毒了？”叶蓁蓁大大方方地承认，顺便煽风点火，“再说，她不也利用了，这也算是给报仇了。”她心想，纪无咎此讨厌别对他耍小聪明，这次必不会偏帮许才人。

果然，纪无咎点点头，“有道理。”

许才人简直不敢相信纪无咎是这样的态度，“皇上，皇上！请您一定要为臣妾主持公道！皇后她……”

叶蓁蓁冷笑着打断她，“本宫劝省一省力气，公道不公道，可不是由说了算。怎么就不想想，本宫能让掉头发，也就能让掉脑袋！本宫心慈手软，留一条命，不好自为之，却来这里胡闹。以后最好夹起尾巴做，等毛儿长齐全了，又是一条好汉。”

纪无咎被她这一通不伦不类的说辞逗得直想发笑，他掩着嘴角，清了清嗓子，把冯有德叫了进来，“许才人毛发尽落，有碍观瞻，即日起降为八品选侍，罚俸半年，禁足三个月自省。”

许才人歇斯底里地哭喊着被拖出去了。

叶蓁蓁总算出了口恶气。她靠龙椅上，身体放松，低垂着眼，神情有些慵懒。

纪无咎对她是越看越喜欢。他一手搭椅背上，虚揽着她的肩，低头盯着她的侧脸瞧，怎么瞧怎么想亲上一口。

不急，现还不是时候。

“皇上，想什么呢？”叶蓁蓁问道。

——朕想，总有一天，朕会把你按这张龙椅上好好疼爱。

38.专宠

自从发现纪无咎很有军事才能之后,叶蓁蓁对他的观感稍微好了一些,也偶尔会来养心殿溜达溜达,同他讨论点问题。她这个皇后于宫务上其实清闲得很，一般二般的事素月素风王有才就能帮她料理了，其他事情偶尔会用到庄妃帮忙,剩下的真正需要她拿大主意的时候很少。

所以她就时不时地来骚扰纪无咎。

纪无咎丝毫不认为这是骚扰,事实上,他觉得叶蓁蓁的思路很神奇，能够想到正常想不到的点子上,往往让他有意外之喜。

比如这次。

对待吐鲁番汗和鞑靼两部的军事策略上,除了主张从内部瓦解他们之外,纪无咎还打算玩儿个守株待兔。

“吐鲁番汗最可能攻打敦煌,此处为大齐西去门户,所以们只要守他们从哈密到敦煌的必经之路上，以逸待劳即可。”纪无咎分析道。

“那鞑靼呢？他们会打宣府还是大同？”叶蓁蓁问道。

“大同。”

“为何如此肯定？”

“忘了？”纪无咎说道，“大同的总兵是李旭，此长于攻敌，不擅守城，且又有勇无谋，”顿了顿，他微微眯起眼睛，“多好的漏洞。”

这太能算计了，叶蓁蓁心想。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说道，“其实如果知道他们的必经之地，们也未必一定要派兵守着。咱们可以路上埋炸药，炸他们。”

纪无咎听她如此说，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

“而且，最好是炸药不需看着点火，只要他们踩上去，就能炸成一片。”叶蓁蓁补充道。

纪无咎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很可行，当即把军器司的军器监张封宣进宫商讨一番，叶蓁蓁一边听着，时不时插上几句嘴。

与此同时，张封还带来一个好消息，连珠鸟铳已经由六发扩充为二十四发，并且试制成功，过几天他就会正式上折子请求皇帝下令批量制造这种鸟铳。

叶蓁蓁一听眼睛就亮了，眼巴巴地看着纪无咎。

纪无咎被她炽热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就有点心软，便帮她要了两把，当然，还是只能玩儿枪壳子。

***

这些天，太后对纪无咎是颇有些微词的：她这个儿子以前从未专宠过哪个女，可是现，他坤宁宫已连续住了将近一个月了。也不知那小妖妇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迷得他连亲娘都快不认了。

于是太后旁敲侧击地跟纪无咎提了提，要雨露均沾。

结果纪无咎很不给面子地回答，“母后多虑了，皇后是朕的妻子，们夫妻之间琴瑟和谐，母后应该高兴才是。”

用这种话堵太后的嘴还是很管用的，因为名义上只有叶蓁蓁是和纪无咎地位对等的女，也只有她，最有资格霸占纪无咎，谁让家是正宫呢。

其实，纪无咎当然知道雨露均沾，遇到叶蓁蓁之前，他从来都是如此践行的。但是现出了点小状况：他跟哪个女子欢好时都容易把对方想象成叶蓁蓁，这让他觉得自己有毛病。

不过，如此疯狂地惦记一个女的身体，好像还是有毛病。

不管怎么说，对于这种事情，纪无咎打算从心为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他现最想做的，就是把叶蓁蓁搞到手。虽然目前进展不太顺利，但至少她已经不反感被他触碰了，偶尔他举止轻浮一些，她也能接受。而且，半夜里抱着叶蓁蓁睡觉的感觉也挺好，心里头有一种很踏实平和的感觉，睡眠质量也好。等她睡熟之后，他还能亲亲摸摸蹭蹭，过过干瘾。实受不了小兄弟的反抗，他就……额，懂的。

虽然这样的夜生活看起来依然很有毛病，但是纪无咎乐其中。他觉得他和叶蓁蓁现很像是一对老夫老妻，同起同坐，同食同寝，虽然相互之间话不多，但却心有灵犀，足够默契。

以上，其实只是纪无咎的单方面想入非非。

叶蓁蓁没发现他这些有的没的。她最近正学习女真语，整天抱着本书，磕磕绊绊叽里咕噜。纪无咎问她为什么学，她就回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纪无咎觉得挺好笑，“又不用去前线打仗，知己知彼也轮不到。”

叶蓁蓁不以为然，“总归是了解越多越好，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

纪无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也就凑过来一起学。他们靠一起，共同看一本书，时不时抬头说句简短的鸟语，交流一下。两一个红衣一个黄袍，挤一起活似一盘番茄炒蛋。

素风偶尔轻手轻脚地进来添香换茶，偷眼看这俩。男的俊美无俦，女的艳光四射，简直就是仙界的金童玉女，间再也找不到第二对。烛光照他们的脸上和身上，明明暗暗，色调温暖，像极了一幅画卷。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素风心想。

***

太后说不动纪无咎去临幸别的女，便打算走迂回路线，从他身边儿的下手。她先找来了冯有德问话。

其实，冯有德对于皇帝专宠皇后这件事，很有自己的见地：皇上如果发现自己那方面力不从心了，与其让所有女知道，倒不如只让皇后一个知道……

冯有德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情告诉太后。皇上很要面子，皇后年纪轻面皮薄，大概也不会说，如果他们都这么拖着，那么皇上的身体就永远好不了，这个时候，倒不如让太后来做一做主。

于是冯有德给太后透露了四个字：“龙精不继。”

太后此惊非同小可，要知道皇上现可是连子嗣都没有呢。这么年纪轻轻就……一定还能医好的！

不过，仅凭冯有德的一面之词，太后又不太确信，于是她宣来了太医，打听起皇上的身子。

“回太后的话，皇上最近龙体安康，请太后娘娘放心。”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铁太医回答。

太后故意诈他道，“还当哀家不知道吗？们这些，若是胆敢欺瞒哀家，耽误了皇上的病情，哀家定不轻饶！”

看来皇上被扯小JJ的事情已经被太后发现了，铁太医心想，眼睛一转，答道，“回太后，皇上前一阵子确实伤到了龙根，不过只需要安心休养，定能痊愈无碍。”

伤到了龙根！

太后眼睛一翻，晕死过去。

铁太医顺手给太后诊治一番，她很快悠悠转醒。铁太医知道她是因为担忧皇上才如此，于是把纪无咎的情况耐心解释了一番，太后只当他是扯谎安慰她，听了之后更加难受。

所以太后暂时不打算跟儿子提雨露均沾的事情了，要均沾，也得有雨露才行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后宫的主子奴才们根据最近的一些小道消息和蛛丝马迹，很快拼凑出这个惊天大秘密：皇上……不行了……

这个消息三天之内以一种非常隐蔽的方式传遍整个后宫，坤宁宫的自然也知道了，素月含蓄地向叶蓁蓁求证此事，换来的是叶蓁蓁的一脸茫然。

素月无语了，直截了当地问，“娘娘，皇上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不知道啊。”

“娘娘！您要知道，您必须知道！”

“好，回头问问他。”

“……”

素月以为叶蓁蓁是开玩笑。她仔细寻思了一下，皇后不知道皇上行不行，说明皇上没碰她，既然皇上夜夜留宿于此却没碰她，那就说明谣言是真的。

这天中午，纪无咎又跑来坤宁宫蹭饭吃，蹭完饭吃蹭茶喝。素风制得一手好茶，整个后宫无能敌。纪无咎发现，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叶蓁蓁似乎都比他这个当皇帝的还受用。

叶蓁蓁屏退所有，说道，“皇上，他们都说不行了。”

“噗——”纪无咎把刚喝进口的茶又给喷出来了。他掏出帕子擦着嘴，面无表情地看着叶蓁蓁。

叶蓁蓁淡定地喝着茶，等着他的回应。

纪无咎都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乐了，他站起身走到叶蓁蓁面前，说道，“闭上眼睛。”

叶蓁蓁依言做了。她感觉到纪无咎拉起她的手，放到一个东西上蹭了蹭，然后那个东西就变硬变大了，而且越来越……

“事实胜于雄辩，来亲自感受一下，朕行还是不行。”纪无咎的声音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又似乎隐忍着什么。

叶蓁蓁虽没怎么经历过男女之事，却知道那是什么，她猛地抽回手，睁大眼睛，脸上厌恶的表情很明显。

这种避如蛇蝎的态度让纪无咎很是内伤，他的心中升起一种淡淡的怒意以及，无法遏制的渴望。

他觉得自己快忍不下去了。

***

如果说全后宫只有一个尚且不知道皇上不行了这件事，那么这个就一定是缘极差的苏婕妤了。她这些日子闭门养伤，可谓门庭冷落，连许才都不来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许才已经被降为选侍，也闭门。

所以苏婕妤伤好之后非常仗义地去探望了一下许选侍。这俩难兄难弟凑一起忆甜思苦一番，说着说着就抱头痛哭起来。苏婕妤一个劲儿地摩挲着许选侍的头皮，感受着掌中刺刺的涩感，越摸越上瘾。

许选侍的头发已经长出来薄薄的一层，离远了看，活似一只发了毛的大甜瓜。因此，就算没有纪无咎给她下的禁足令，她也是轻易不出门的。

探望过许选侍之后，苏婕妤就贼心不死地开始一心一意地琢磨复宠的事了。她终于明白了，报仇什么的都可以无视，现最要紧的是重新抓住皇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蠢事，蠢到令叶蓁蓁十分后悔没早一点拍死她。

39.刺客

腊月二十二,又是一场瑞雪。整个皇宫都仿佛躺在天鹅的翅膀之下,一片洁白安详。雪后的空气格外清冽,引得宫人们纷纷出来散步，舒散筋骨。

皇宫的东北角，有个小花园叫罗春园,据说是以前某个皇帝为了纪念一个自己喜爱的妃子而建的。因这个地方偏僻,又单调萧索,有石无木，且不如御花园热闹,所以鲜少有人来。但这里有个符望亭,修得很不错。此亭建在一堆人造的山石之上,亭内开阔,是后宫的最高点,站在亭上举目远眺，则整个后宫尽收眼底。看着宫里头形形j□j的人行走往来，纪无咎会有一种一切在握的掌控感，就好像，他是这众生命运的裁决者。

为什么有人对权力爱得如痴如狂？因为权力带来的是掌控，控制着越多人的浮沉生死，才越让他们有安全感和成就感。男人，从当猴子那会儿，就学会了分等级，争权力。这一点已经融入他们的骨血，经历了百万年光阴的打磨，毫无保留地传承下来，并将继续传承下去。

所以说，争权夺利是男人的本能。只不过有些人受客观条件所限，这种本能渐渐弱化。纪无咎站在整个大齐王朝权力的制高点——甚至，我们客观地评价一句，综合考虑经济、军事、科技、人口、影响力等因素，说他已经站在了这个星球上整个人类权力的制高点之上，也不为过。他站在这个高处不胜寒的地方，早早地把自己抛进了争权夺利的漩涡，与各路人马玩儿勾心斗角，经验丰富，技巧纯熟，连叶修名和方秀清这两个当世名臣都被他制衡得服服帖帖，可以说是一个不世出的千古小混蛋。

这就导致了另外一个严重后果：他习惯于用勾心斗角的方式去掌控一切。然而这世上并非所有事情都能控制，更并非所有事情都能用算计去对待。

很久之后，纪无咎时常会想，如果他早一些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就不会有之后的那么多波折。

***

知道纪无咎会偶尔来符望亭登高远望的不多，跟了他许多年的苏婕妤算一个。所以纪无咎在符望亭站了没一会儿，苏婕妤就上来了。她亲自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个大盖碗，繁春跟在她身后，见礼之后，把两张狐狸皮坐垫铺在亭中的石凳上。

苏婕妤放下托盘，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柔柔地笑着，媚态横生，“皇上，此处风凉，喝杯热茶暖一暖身子吧。”

纪无咎坐在石桌旁，苏婕妤掀开一个大盖碗，里头用热水温着一碗茶，这么多水，难为她就这样端上来。她把茶碗四周上下的水拭干净，双手托到纪无咎面前。

要是论玩儿体贴，贤妃嘴上玩儿得最好，而苏婕妤手上玩儿得最好。这么些年了，她闯了多少祸，得罪了多少人，也还好好地活着，直到叶蓁蓁进宫才真正栽了几个大跟头，原因无非就是她总能体贴到纪无咎的心坎里头去。

此时冬风凛凛的，不正好需要一杯热茶暖身体吗。

纪无咎接过茶来，微微掀起盖子一看，茶汤红亮，浓香四溢，是祁红贡茶。祁门红茶号称“群芳最”，是享誉已久名茶，每年祁门红里头最顶尖儿的三四十斤都要进贡给皇家。这祁红茶的口感不是顶好的，但纪无咎十分喜欢它的色泽和香气，所以苏婕妤这会儿也算是投其所好了，看到纪无咎闻过之后满意地尝了一口，她稍稍放下心来。

这时，下边又爬上一个人来。

叶蓁蓁再次被素月打扮成一个皮毛贩子。她手中抱着个暖炉，头上顶着个大虎皮帽子，一看到亭中的纪无咎和苏婕妤，掉头就走。

纪无咎喊住她，“皇后何不过来一坐？”

叶蓁蓁本不打算理会他们，但又怕苏婕妤做怪，于是便也坐在了石桌旁。

兴许是那几十板子造成的摧残太过深刻，苏婕妤看到叶蓁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臣妾不知皇后娘娘要过来，所以只备了两杯茶，请皇后恕罪。”

“她自己有。”纪无咎看着王有才提着的一个广口大瓷瓶，说道。他知道那瓷瓶里头温着的是什么，那是他的大红袍。

最正宗的大红袍茶树，长在武夷山的山岩上，总共不过七八株，人上不去，要训练猴子上去摘，摘下来之后再经过多道工序，制成极品大红袍。这种茶，一年的产量不到一斤，全部进贡给纪无咎，可以说是茶中的皇帝。前些天纪无咎给了叶蓁蓁一些，素风用羊奶把茶煮沸，滤掉茶渣，又加了些蜂蜜进去，温起来给叶蓁蓁喝。

叶蓁蓁很喜欢这种奶茶，纪无咎不喜欢奶腥气，所以只尝了一口便不再喝。但是他喜欢看叶蓁蓁喝。她喝完一口奶茶，嘴唇上会沾一层，然后她就会不自觉地伸出舌尖舔一圈，每到这个时候，纪无咎都会觉得喉咙口发紧。

于是他就把自己最爱的大红袍全部给了叶蓁蓁。

素风给叶蓁蓁倒了一小杯奶茶，叶蓁蓁端起来喝完之后，照例舔了舔嘴唇，也没发现纪无咎看她。突然，她听到苏婕妤尖叫一声，“皇上小心！”

再定睛一看，凉亭后头竟然闪出一个人，举着剑直直刺向纪无咎。苏婕妤就坐在纪无咎的身边，叶蓁蓁听到这句话时，她已经扑过去挡在纪无咎身后。

叶蓁蓁反应极快，手腕一转，茶杯迅速飞出去，直奔刺客面门，刺客横剑一挡，须臾之间，错失先机，纪无咎起身和他交起手来。叶蓁蓁看到刺客身上穿着侍卫衣服，顿感不妙。

此时那刺客虽然执剑和赤手空拳的纪无咎对打，但应付起来依然吃力得紧，很快就落了下风。叶蓁蓁想捉活的，便也加入战局。二人联手，对方再无招架之力，被纪无咎一掌拍出去，眼看着就要掉下山石。这人工山距地面至少十丈，人掉下去肯定再难活命。叶蓁蓁想也不想，跨到山石的边沿处抓住他。纪无咎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捉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扯，兴许是急得，他这一下子手劲出奇地大，那两个人都被扯了回来。刺客被甩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连连，冯有德和王有才扑上去卸了他的兵器，按住了他。

“你疯了！”纪无咎白着脸斥责叶蓁蓁。

叶蓁蓁看到刺客的下巴动了动，大叫道，“不要让他自杀！”

纪无咎三两步走过去一脚踏在刺客的脖子上，脚尖微微一抬，在他的颊边找准位置，轻轻一撞，只听咔擦一声轻响，刺客的下巴便被卸了。

冯有德从他的嘴里掏了掏，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纸包，纸包上有两个牙印。里面装的估计是毒药，他想咬破纸皮吃下去，但还没来得及。

叶蓁蓁总算舒了口气。

下面的侍卫闻风赶来，压着刺客下去了。叶蓁蓁跟在后头问道，“你们认识他吗？”

“回娘娘，他是三等侍卫康承禄。”

于是叶蓁蓁便叮嘱他们，“看好了，千万别让他有机会自杀！”

苏婕妤从惊吓中缓过来，扑进纪无咎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纪无咎没有推开她。他一手揽着苏婕妤，看向叶蓁蓁，目光幽沉，“为何怕他自杀？”

“我怕死无对证。”叶蓁蓁答道。

“为何怕死无对证？”纪无咎不依不饶。

叶蓁蓁觉得纪无咎好啰嗦，便没有回答，告退回去了。回到坤宁宫，她还是觉得不放心。皇宫里出了刺客，无论如何陆离逃不了失察的责任，但这只是最轻的。因为刺客是个侍卫，作为侍卫统领陆离就不仅仅是失察了，弄不好会有人说他和刺客是一伙的，再顺着这条藤爬上去，陆家和叶家怕是都逃不脱干系。

叶修名作为三朝元老两代帝师，可以说是百毒不侵什么罪名都不怕，但唯有谋逆之罪，是任何人都沾不得的，他也不例外。且他的身份和地位太过敏感，若说他谋逆，也会有人信。到时候不用纪无咎动手，整个朝野的唾沫就能直接把他淹死。

其实，叶蓁蓁最怕的是，纪无咎故意把白的说成黑的。他是皇帝，忌惮叶家已久，若是趁此大好时机，给叶家扣个摘不下来的大帽子，将整个叶氏连根拔起也不是难事。

叶蓁蓁越想越觉得可怕，房间内明明温暖如春，她还是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不行，一定要在纪无咎动手之前，揪出真凶。

想到这里，叶蓁蓁发现此事的一个疑点：刺客为什么要杀纪无咎？

胆大包天到杀皇上，要么是有天大的血海深仇，要么就是谋反。纪无咎登基的时候大赦天下过一次，大婚的时候又赦过一次，他没做过什么大恶，即便赐死谁，杀的也是奸恶该杀之人，所以仇杀的可能性比较小。

要说是谋反，那就更奇怪了。谋反的道路大致有两条，一个是农民暴/乱，一个是政变。现如今太平盛世的，农民都吃得饱穿得暖，谁和你去搞暴/乱；再说政变，想要政变，前提是你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皇室一族据说是受过诅咒，代代子息稀少，纪无咎莫说兄弟，连亲姐妹都没有一个，旁支的又太远，根本没资格染指皇位。想杀皇帝？好吧，杀了他之后，谁来当皇帝？想当就当吗？谁人能服你？

叶蓁蓁发现自己走进一个死胡同。别说真凶了，他现在连对方杀人的目的都摸不清楚。

等等……杀人，杀人？如果……他并不是真想杀人呢？

叶蓁蓁的面前好像突然打开一扇门。

她想到了苏婕妤为纪无咎挡剑时那迅捷无比的动作。苏婕妤一个弱女子，又没练过功，怎么会比她和纪无咎的反应都快？刺客在苏婕妤和纪无咎的身后，想要看到刺客得先回头，苏婕妤没事儿回头干嘛？而且，刺客出现的位置就在叶蓁蓁的对面，如果说看到刺客，也应该是她叶蓁蓁先看到吧？

再说，一个胆小的、没练过功的、反应慢的女人，看到有人持剑跳出来，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惊惧和尖叫？她怎么会跳过这一步，直接去为纪无咎挡剑？她怎么那么清楚对方的目标就是纪无咎？

所有的怀疑连成一条线，叶蓁蓁终于为这件事情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苏婕妤想争宠想疯了，不知道是听了谁的主意，也或者是她自己苦思冥想走火入魔……总之，她使出这么个昏招儿，想作一出戏，通过为纪无咎挡剑的方法重新博得他的好感。

如果真的这样，那么苏婕妤就真的蠢到家了。此计看起来可行，倘若成功也一定会让她东山再起，但是她就没想过失败吗？一旦败露，就会有无数人遭受牵连。这可是刺杀皇上啊，甭管你真的假的，都是绝对的罪无可恕，到时候苏将军晚节不保是一定的，甚至苏家满门的性命都可能陪进去。

不行，不行。一定要想办法让她或者他认罪，不能让这把火烧到叶家。叶蓁蓁背着手，在房间内来回地踱着步，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40.暗流

皇上被刺,举朝震惊。待听说刺客是个大内侍卫之后,又一片哗然。

这些天,不少人都不着痕迹地和叶修名保持着一定距离，因为不知道下一步皇上会如何对待他。

叶修名和陆离并无直接的关系，所以这些天他没有闭门谢客,而是该干嘛干嘛。虽然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也在打鼓。

说实话,他很怀疑刺客是不是纪无咎自己搞出来的。现如今那刺客被关押在刑部大牢里，任何人没有圣旨都无法接近；陆离也被软禁在家中,由几个侍卫看守。

这个节骨眼儿上,也不能让叶家的女眷进宫去和叶蓁蓁打听。

于是叶修名就有点抓瞎。

此时身在皇宫的叶蓁蓁同样抓瞎。虽然她对自己的猜测有几分把握,但是……没证据啊。表哥已经被软禁起来,一旦罪名落实……她简直无法想象那种后果。

不行,不能再自己闷头想了，先去见一见苏婕妤再说。

叶蓁蓁带够了人手，来到露华宫。苏婕妤因为当初那一挡，赢来了纪无咎几分好脸色，叶蓁蓁却没感觉到她的高兴和得意，反而有点惊慌。这就更坐实了叶蓁蓁的猜测：侍卫没及时死掉，苏婕妤怕他招出她来。

屏退了所有人，叶蓁蓁说道，“本宫十分好奇，你到底许了康承禄什么东西，竟然能让他甘愿赴死。”

苏婕妤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角，“臣妾不知道娘娘在说什么。”

“别装了，你不是戏子，演不好戏。”

“娘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臣妾过去曾待娘娘无礼至极，这里先给娘娘陪个不是，若是娘娘气还没消，只管打罚便是，但这些子虚乌有的罪名，恕臣妾无法接受。”

“苏婕妤，你就不怕连累到苏将军吗？”

“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

叶蓁蓁闭了闭眼，“看来不对你下狠手是不行了。”

苏婕妤一抖身体，“娘娘您……您想怎样？”

“我想怎样？”叶蓁蓁挑眉笑看她，笑容冰冷，“本宫前儿得了一本有趣的书，叫《古今酷刑录》，正好可以向苏婕妤讨教一番。”

苏婕妤花容失色地看向叶蓁蓁身后，她带着哭腔叫了一声“皇上”，便跑到门口扎进纪无咎怀中。

叶蓁蓁转过身，看到纪无咎正轻轻拍着苏婕妤的肩膀，他盯着叶蓁蓁，问道，“皇后要向苏婕妤讨教何事？”

叶蓁蓁尚未答话，苏婕妤抢先说道，“皇上！皇后娘娘要对臣妾用私刑……娘娘说，都是臣妾害得陆统领被冤枉，所以一定要让臣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是臣妾真的不知道做错了什么。皇上，您能不能劝劝皇后娘娘，请她把话说明白了，臣妾就算死，也要死得瞑目！”一边说一边哭，眼泪说来就来。

纪无咎听到“陆统领”这三个字，眉头微微一跳。他推开苏婕妤，“你先出去。”

等到房间内只剩下两个人，纪无咎走到叶蓁蓁面前，垂目注视着她的脸庞，语带讥嘲地说道，“对宫妃用私刑？为了他，你当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抬头与他对视，“皇上，我不相信您没发现此事的疑点。苏婕妤有嫌疑，我要审问她，自然合情理。”

纪无咎没有说话。

“或者说，你根本就是打算将计就计，祸水东引？”叶蓁蓁冷笑。

“你一直是这样看朕的？如此颠倒黑白，不择手段？”纪无咎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薄薄的怒意。

叶蓁蓁反问，“不是么？”

“如此，朕就不好让皇后失望了。”

“你……！”叶蓁蓁气得咬牙，胸口因怒意而剧烈地起伏，“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不让无辜的人蒙冤受屈。”

“朕拭目以待。”

屋外，苏婕妤在院中站着，想偷听又不敢，伸长了脖子仔细感受里面的动静，没听到帝后二人的争吵声，她感到有些失望。

突然，房门“嘭”的一声被人从里往外踢开，叶蓁蓁气呼呼地从里面走出来，看也不看苏婕妤，黑着个脸提着裙子大步离开。

纪无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脸色也不大好看。

苏婕妤便有些幸灾乐祸。她走到纪无咎身边，软软地叫了一声“皇上”。

纪无咎扣住她搭在他臂上的手，放轻柔声音唤她，“柔止。”

苏婕妤听到他直呼她的闺名，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甜蜜，“臣妾在呢。”

“苏将军一生征战沙场，为国尽忠，朕不希望他到头来却背上一个反贼的罪名。”纪无咎说着，推开她的手。

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击得苏婕妤面色煞白，“皇皇皇皇皇上……”

“所以，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纪无咎不再看她，背着手离开。他的脚步缓慢，背影挺拔，身体被夕阳在地上拉起一道长长的影子，在交错热闹的树枝乱影之间穿插，显得有些落寞。

苏婕妤浑身无力，顺着门框瘫坐在地，双目无神。

***

纪无咎面前放着一把剑。

那是一把典型的武剑，由军器司批量打制。剑长三尺三，重一斤九，百炼铁，精钢刃，剑格上铸着虎头。

剑身一片银白，但是放在光下微一翻转，就会看到锋利的剑刃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

纪无咎食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剑刃上，陷入沉思。

怎么可能看不清楚苏婕妤的算计。他知道，这后宫之中每一个女人都在算计他，在他面前演着各种把戏，为了讨好他，为了得到他，为了糊弄他，为了控制他……

为了……他。

除了叶蓁蓁。

她从来不算计他，因为她根本不在乎他。她的眼里和心里，丁点儿没有他。

每每想到这一点，他都比被人算计来的更加愤怒和心凉，血液里仿佛埋着暗火，并且越积越厚，早晚有一天，它们会脱离他的控制，喷薄爆发。

陆离。

纪无咎发现，这个名字就是卡在他喉咙中的一根刺，吞不下去拔不出来，一旦有人碰，他就难受得情绪暴躁。

所谓如鲠在喉，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生平第一次，纪无咎如此地希望一个人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

当夜，皇帝陛下提着一把剑去了坤宁宫。

冯有德的心一直悬着，半点不敢松懈。他把所有的暗卫都叫上了，大晚上的，一群大男人趴在皇后娘娘的屋顶上和窗户下，实在不成体统。

可也真是没有办法。

冯有德预想中的最坏结果没有发生，皇上不是去找皇后娘娘寻仇索命的。他只是把剑往桌上一拍，对叶蓁蓁说，“这是那刺客的剑，上面淬了毒。”

叶蓁蓁听到这话，立刻坐直身体，神情严肃。

她的反应让纪无咎稍稍好受了一些，他说，“所以，他是真的想杀朕。”

叶蓁蓁眯了眯眼睛，“皇上，我想不出刺客杀你的理由，但是我可以想出你在这剑上淬毒的理由。”

“……”

她不信他，她不信他。

她从来就不关心他的死活。她所有的担心都是属于陆离的，只剩下怀疑留给他纪无咎。

纪无咎突然就感觉心头悲凉无比。他压抑着突然涌入胸膛的怒火，冷冷说道，“叶蓁蓁，你是不是忘记了，谁才是你男人。”

叶蓁蓁一听这话也来气了，“我男人不会天天想着怎么害我全家！”

“朕从未想过害你全家，”纪无咎抬眼看她，两颗眸子像是寒潭底下埋了千年的永不见天日的玄冰，阴郁冰冷得刺人肌骨。他说，“但皇后若是一再逼朕，朕真的不介意试一试。”

看着叶蓁蓁因为他这句话而脸色大变，纪无咎的心口又是一堵。

“既然如此，皇上，可否让我见一见那个刺客？”叶蓁蓁问道。

“随你。”

***

纪无咎说到做到，第二天，叶蓁蓁便带着他的圣旨去了刑部大牢。

康承禄是重犯，关在特别建造的铁牢之中，想越狱或是想劫狱，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他被吊在铁架子上，灰白色的囚衣上染着斑斑血迹。

虽受了一番严刑拷打，康承禄的神志依然清醒。他见到叶蓁蓁，竟然还笑得出来，“罪臣参见皇后娘娘，身上上着家伙，不能给皇后娘娘行礼了，娘娘莫怪。”

叶蓁蓁问道，“为何要刺杀皇上？”

“这个问题已经有不少人问过了，娘娘觉得为何，那便是为何吧。”

“苏婕妤给了你什么好处，本宫可以给你十倍，只要你愿意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招认出来。”

“请娘娘莫要白费口舌了。罪臣时日无多，就算有天大的好处，也无福消受了。”胆敢刺杀皇上，无论他招还是不招，都难逃一死。

“本宫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你知不知道，你此举会有多少人被牵连进去？又会有多少人枉送性命？”

“多亏娘娘提醒，罪臣想起另一事，”康承禄抬起头，在铁牢这几日，他的脸上已瘦了一圈，眼窝深凹，颧骨突显，嘴唇发白干裂。兴许是身上太疼，他说话时喘息又有些急促起来，“昨日有人来见罪臣，许诺保我性命，让我指认陆统领及叶大人串通谋逆。我自知罪孽深重，然而陆统领向来待我不薄，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为苟全性命而陷害于他。虽然如此，难保对方不会想别的办法加害，罪臣能做的只是言尽于此，请娘娘仔细斟酌。我犯此大罪，连累了陆统领，今生无法还报，惟望来生偿还罪债。”

叶蓁蓁听得是又急又气。这人可真会给自己开脱，这辈子连累了别人，想着下辈子再偿还。不过他还算有点义气，不会为了活命而冤枉陆离。

那么，到底是谁想要买通他？

答案太明显了。能让人拿着圣旨来，还可以保他一条命，又一心一意地打击陆家和叶家……除了纪无咎，还能有谁？

叶蓁蓁忧心忡忡地回到了坤宁宫。

纪无咎果然要动手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发现其实只要他下狠手，她真的毫无招架之力，只有求饶的份儿。虽然现在康承禄没有屈服，但此人未见得有多可靠，一轮轮酷刑连番上阵，谁能保证他一直是个硬骨头？

苏婕妤，对，还有苏婕妤，一定要把苏婕妤的嘴巴撬开。

叶蓁蓁霍地站起身，“去露华宫！”

露华宫已经乱成一团。

叶蓁蓁刚到门口，迎头差点被一个宫女撞到，王有才眼明手快，把那个宫女用力一推，推到地上。

宫女爬起来一个劲儿地给叶蓁蓁磕头赔罪。

“怎么回事！”

“回皇后娘娘，苏婕妤被毒害身亡，奴婢正要去坤宁宫禀告。”

叶蓁蓁急忙进去一看，苏婕妤的尸体已经硬了，也不知她被下的是什么毒，身上一点毒发的症状都没有，依然面色红润，形容艳丽，仿佛只是在沉睡。

连苏婕妤都死了，再只要一步，整个叶家就全完了。

叶蓁蓁有一种灵魂出窍的不真实感，她坐在苏婕妤窗前，怔怔地看着那具尸体。

过了一会儿，太医来了，检查出苏婕妤的茶里头被下了毒。叶蓁蓁都懒得查问了。

又过了一会儿，冯有德来了，带着纪无咎的圣旨，把苏婕妤夸了一番，并且给她追封了妃，下葬时自然也以妃的礼仪。

好歹是曾经宠爱过的女人，现在她死了，他连见一面都不见，也不知是心冷还是心虚。

果然帝王之心，坚如磐石。

叶蓁蓁只想冷笑。

41.侍寝

纪无咎有些后悔对叶蓁蓁说了那样的话。她本来就怀疑他,他再赌气说那些胡话,她只怕会更加怀疑他了。

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她不信他。恐怕打从一进宫，她就开始提防着，怕他害她,或者害她娘家。这次出这么个由头,她只会越想越多。

纪无咎有点无奈。他不是没想过扳倒叶家,但还不至于以这种下作的方式。叶修名再怎么说也是他的老师，他不至于欺师灭祖到让他背这种千古骂名。

所以,还是好好和她说一说吧。

这样想着,纪无咎来到了坤宁宫。

叶蓁蓁正在烛前枯坐,她托着下巴,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眼眸澄亮，脸上却显出心事重重的疲态。

纪无咎没让人通报。他看到这样的叶蓁蓁，又心软了一些，走过去一手按着她的肩膀，说道，“蓁蓁，我们别闹了。”

叶蓁蓁抬起凤眼，冷冰冰地看着他，“皇上，好手段。”

纪无咎不明所以。他坐在她对面，问道，“皇后这是从何说起？”

“苏婕妤是你赐死的吧？”

“她是自寻死路，你我都清楚。她若不自尽，苏家上下必受牵累。”

“如此，她是畏罪自杀了？那么这场刺杀的始末也该公之于众了吧，康承禄什么时候处决？”叶蓁蓁步步紧追。

纪无咎低头犹豫了一会儿，答道，“真相暂时不能公布，康承禄也暂时不会死。”

“是啊，还没到真正用到他的时候呢。”叶蓁蓁讥讽道。

纪无咎深吸一口气，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他忍了忍，说道，“你想太多了，朕并非要用康承禄为非作歹。只是，这根本就是一个计中计，苏婕妤也是被人利用了。那刺客的剑淬了毒，见血封喉。他，是真的想要杀死朕。”说到这里他停住，看着叶蓁蓁脸上完全不相信的表情，莫名其妙地，他心里头就窜起一团火气，来势汹汹，强压不住。

叶蓁蓁冷笑道，“那么有人拿着圣旨去刑部大牢探狱，利诱康承禄说可以保他性命，让他指认陆叶两家篡上谋反，这件事皇上怎么看？”

纪无咎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他紧握拳头，因用力太紧，拳头微微发抖，他咬牙说道，“朕只问你一件事。朕差一点被刺客杀死，你到底有没有一丁点的后怕和担心？”

“我也只问你一件事，这次到底如何你才能放过陆家和叶家？”

纪无咎突然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容苦涩而冰冷，又带着淡淡的讥嘲，仿佛看到了无比荒诞的事情。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叶蓁蓁面前，低头笑看她，眼眸中却半点笑意也无，满满的全是怒气与暴戾。

“只要你把朕伺候舒服了，你想让朕放谁，朕便放谁，可好？”

叶蓁蓁瞪大眼睛看他，第一反应是疑惑，进而是了然，进而是又羞又怒。

纪无咎又有点后悔这样说话了。他仅剩的那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该这样说，更不该期待她的反应。

他和她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但是这一丝理智并没有维持太久——叶蓁蓁站起身，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踮脚吻住了他。

纪无咎苦苦维持的太平局面终于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灰飞烟灭。他的脑子里仿佛狂风过境，卷走了他所有的神识，只剩□体最本能最真实的反应。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手搂着她的腰，强迫她与他紧紧相贴。

叶蓁蓁并不会接吻，她只是笨拙地贴着他的唇，浓密的睫毛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纪无咎含着她的嘴唇，轻咬慢舔，重重厮磨。叶蓁蓁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地任他施为。但是他几次尝试探出舌头伸进她的嘴里，都被她紧咬的牙关挡在外面。纪无咎干脆握着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嘴迎接他。一朝得逞，他灵活有力地舌头迅速钻进她的口中，一阵疯狂地扫动。

美味，太美味了，比想象中的、比梦境中的，还要美上千百倍。

纪无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好像魔障了一般，他用力在她的口腔中勾扫吸吮，弄得叶蓁蓁的嘴又痛又麻。

叶蓁蓁心中又涌起一阵不适感。但这次她不担心，反正她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就算想吐也吐不出什么。

因为嘴被堵着，叶蓁蓁的呼吸便有些急促。纪无咎的呼吸更是浊重，鼻端灼热的呼吸与叶蓁蓁的呼吸两相交缠，难分彼此，仿佛糅在一起，永不分离。

纪无咎从未体验过这样的交吻，简直是一场战斗，要将对方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只是这样吻一吻，已经让他□胀得要命。他感受着胸前两团柔软的压迫，将叶蓁蓁打横抱起，几步走过去放到床上。

叶蓁蓁躺在床上时，已经完全做好了自我疏导。夫妻之间做这种事情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她不过是一被纪无咎那样对待就想吐，所以才十分抵触。但是眼前既然无法逃避，那就只好忍受，虽然胃里极度不舒服，但总比受刑来得轻松。

纪无咎解开叶蓁蓁的衣服时，手指都在颤抖，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粗重。

他对这个人渴望太久了，渴望到让他产生了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她是我的了，她真的是我的了。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脑子里却又似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停下，快停下。再不停下你会后悔的。

——怎么可能停下！

纪无咎伏在叶蓁蓁身上，吻着她的脸颊，眉毛，眼睛，再转至耳朵，叼着她的耳垂轻轻舔咬，如亲切厮磨的小兽。

他想，他要温柔一些，温柔地对待叶蓁蓁。

然而叶蓁蓁只是僵着身体，不对他做任何回应。

他抬起头，看到了她脸上的隐忍与厌恶，那表情十分刺眼，一直刺到他的心里去。

纪无咎翻转了一下叶蓁蓁的身体，让她侧躺着。然后，他侧躺在她身后。

这样就看不到了。

纪无咎进入叶蓁蓁的身体时，嘴上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胸腔里，却涌起一阵浓重的悲哀。

叶蓁蓁侧躺着身体，埋头一动不动。

这场欢爱，只是他一个人的欢爱。

这个想法简直把纪无咎折磨得快要疯癫了。他心头恨得要命，痛苦得要命，然而身上却又……快乐得要命。无数的情绪与感觉错综纠缠，撕扯着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几乎要分裂成两个，一个在叶蓁蓁身上纵情驰骋，另一个，则冷静地看着他们，笑，笑容悲凉而荒唐。

“蓁蓁，蓁蓁……”纪无咎声音沙哑，低低地叫她。

叶蓁蓁没有理会他。

“蓁蓁，你看我一眼，蓁蓁。”

叶蓁蓁依然埋着头，一动不动。

纪无咎一直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叫到最后，已经变了调子。

叶蓁蓁始终未有回应。

极乐之后，纪无咎紧抱着叶蓁蓁，全身放松，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大口喘息着。他将叶蓁蓁的身体翻转过来，想亲她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她满面的泪痕。

纪无咎一下子有些慌张，心脏像是被人剜去一块，疼得要命。他扯过被子胡乱帮她擦着眼泪，“蓁蓁……”

“恭送皇上。”叶蓁蓁闭眼，偏过脸去，说话声中带着浓浓的鼻音。

纪无咎见她如此决然，心知她怕是已对他厌恶到极致。他忍着心口的抽痛，起身穿衣下床。站在床前，他的脸上已不复方才情动的潮红，而显得有些灰败。他帮她掖了掖被角，说道，“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叶蓁蓁闭着眼睛没有答话。

走出坤宁宫时已是深夜，外头又落起了雪片。整个皇宫一片寂静，灯笼散着幽光，像是鬼的眼睛。雪已下了厚厚一层，脚踩在上头，咯吱作响，听得十分真切。

走至交泰殿前，纪无咎停了下来。

交泰交泰，乾坤交，谓之泰。

纪无咎仰头看着交泰殿，突然仰身向后一倒，整个人躺在了雪地里。

“皇上！”冯有德吓得放下灯笼，想要将纪无咎扶起来，但是被纪无咎抬手阻止了。

“你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冯有德虽有些不放心，但圣意难违，他只好把灯笼留给纪无咎，自己先回乾清宫了。

纪无咎躺在雪中。身下的雪浸入他的衣领，后颈上一片冰凉。虽然没有月光，但有白雪的映衬，夜并不黑。他仰躺着，大睁着眼睛，看着空中的雪片纷纷不情不愿地落下来，仿佛遭人遗弃一般。

他想到了头顶正前方的那座宫殿，想到了宫殿里此时躺着的那个人。他想到了她的胴体，想到了她的体香，想到了她厌恶的神情和冰冷的眼神。

以及她满面的泪痕。

他突然用双手盖着脸，侧躺着，痛苦地蜷起身体。

蓁蓁，蓁蓁。

身体上的力气似乎在渐渐流失，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离他远去。

他不明白。

他明明得到了她，却更像是失去了。

42.情思

“娘娘,奴婢听说,昨儿晚上大半夜的,皇上就从坤宁宫出来了，自个儿回了乾清宫。”一早，秋枫一边伺候着贤妃梳洗，一边说着闲话。

“是吗，”贤妃缓缓地擦着手,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想来是皇后做错了什么事情，犯了圣意吧。”

“那娘娘您说，皇后到底做了什么事儿,让皇上生那么大气？”

贤妃把手巾递还给一旁的宫女，坐在镜前等着秋枫给她梳头,一边说道，“苏婕妤死得蹊跷。”

“正是呢，”秋枫握着贤妃的头发慢慢地梳着，接口答道，“往日里若是出了这样的人命官司，皇后娘娘立刻就成了神断，这次可是没听到什么响儿，就偃旗息鼓了。”

贤妃怎么会听不出秋枫话里的暗示，事实上她也觉得苏婕妤的死跟叶蓁蓁有很大的关系，因为，“听说前几天皇上被刺时，皇后当时也在，可是眼睁睁地看着苏婕妤舍身护驾，立了大功，她大概是怀恨在心吧。”

秋枫觉得这个猜测可能性很大，她又试探着问道，“那么娘娘，咱们用不用趁这个时候加把火？”

“不急，先看看皇上的意思。那刺客可是个侍卫，皇上大概会趁此机会敲打敲打陆家和叶家，就是不知道他会做到什么程度。总之皇后应该不会讨到什么好果子吃。再说，就算皇上放过她，还有太后呢。咱们呀，只需要坐山观虎斗。”

秋枫笑赞道，“娘娘真是冰雪聪明。”

贤妃摆弄着一支金钗，低头不语。

“那娘娘您说，这场谋刺的幕后主使到底是谁呢？”

“不管主使是谁，总归是要有人顶罪的。这，就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了。”

秋枫又担忧地说道，“可是……如果真是皇后杀了苏婕妤，那么皇后的手段也太毒辣了些，倘若娘娘您被她盯上……”

“本宫不会坐以待毙的。该出手时，我自然会出手。”

***

武英殿里，刑部主管京畿大案的官员谢常青正在接受纪无咎的垂问。康承禄的审问进行得不太顺利，无论如何严刑拷打，他只一口咬定是自己看纪无咎不顺眼，觉得他是个暴君，所以伺机杀害，并无旁人指使。这种话傻子也不信。

纪无咎沉思了一会儿，问道，“此人在行刺之前的几天是否有什么异常举动？”

“回皇上，通过对熟知他的几个人进行盘问，微臣并未发现康承禄此前有何异常举动。只有一事……此人不好女色，但谋刺的前一天，似乎去青楼里喝过花酒。”

“喝花酒？”纪无咎冷哼道，“青楼向来不缺是非，他去的哪一家？”

“回皇上，他去的是翠芳楼。”

“翠芳楼？”纪无咎眯了眯眼睛，自言自语道，“正好，朕也要去一趟。”

谢常青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他故意木着一张脸在一旁装聋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纪无咎又问道，“假传圣旨的人可查清楚了？”

“回皇上，顺天府的捕快在香河县发现一具尸体，打捞上来之后经过刑部狱吏的指认，确认死者就是当日假传圣旨接近康承禄的人。”

“死者是什么身份？”

谢常青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冯有德。

冯有德站出来答道，“皇上，死者叫任二喜，是钟鼓司的太监。”

纪无咎心中已隐隐有了些猜测，“继续查下去，查一查他最近和哪一宫的人过从亲密，或是与外头的官员有何瓜葛。”

“遵旨。”

之后纪无咎就带着冯有德去了翠芳楼。虽只来过这里两次，那老鸨却对他印象十分深刻。她一见到他，便款款迎上来，抖着手绢笑呵呵地招呼道，“纪公子，有日子不见您来了，我们红云姑娘可是整日价守着空闺想着您，您一点儿都不心疼！”

纪无咎依然不太适应大堂里浓重的胭脂水粉味儿，他不搭理老鸨的荤话，让她开了个雅间，并且留住她问话。

让冯有德关好门守在外头，纪无咎展开一幅画像，问老鸨道，“这个人，你可曾见过？”

老鸨眼珠滴溜溜地转，嘴上笑道，“纪公子，您来咱们这儿，到底是来找乐子的，还是来寻仇的呀。要是找乐子，包管把您伺候得成了仙儿，要为别的……”

纪无咎很上道，拍出一张银票，说道，“这个人是朝廷的重犯，你若不说，怕是整个翠芳楼都要跟着遭秧。”

又是威逼又是利诱，不招也得招了，再说，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老鸨把银票收好，笑道，“这个人奴家确实见过，前几天他来咱们这玩儿过一次。”

纪无咎怀疑地看着她，“你这里人来人往的，他只来过一次，你便能记清楚？”

“纪公子有所不知，这个人他穷着呐，身上没几两银子，还想梳笼我们花魁娘子，所以奴家对他印象深刻了些。”

“哦？那他在此都做了些什么？”

“说也奇怪，我们柳月姑娘见到他之后，便请他去闺房里坐了一会儿，奴家也不晓得他们做了些什么勾当，只不过略一会儿，那穷小子就出来了。”

纪无咎又问道，“柳月是谁？”

“公子您不记得了？您来咱们这里，第一次点的姑娘就是柳月，我们的花魁。”

纪无咎想了一下，确实有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把他请进了房间。他点了点头，又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今日的谈话，半个字休要向旁人提及，否则……”

老鸨不等他说出后头的话，拿起银票点头哈腰道，“放心吧您！我要是和别人说，叫我生生世世烂舌头！”

“行了，你下去吧，把红云叫来。”

“是是是，公子您也该办正事了。”老鸨嘻嘻笑道，转身去了。

红云听说纪公子来，知道发财的机会又来了，因此十分殷勤，老鸨跟她一说，她推掉手上的事情便上来了。

纪无咎却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说这件事。

红云欢场上混惯了，对男人的心思十分了解，看他神色又是为难又是窘迫，还有些懊恼，便问道：“公子，您不会对她用强了吧？”

“……算是吧。”

“哎呦喂，您让我说您什么好呀。前头让您贴心贴意做小伏低，可不是为了让您……这下好了，前功尽弃！”

她说一句，纪无咎的脸色就黑一分，等她说完，他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

红云又问道，“那个……她相公知道此事吗？”

“？？？”

“知道？不知道？您倒是给个准话啊？”

“我就是她相公。”

“……”

红云震惊地看着纪无咎，久久不语。她自问见过的男人无数，现在看来她果然还是太年轻了，这是哪儿来的奇葩啊，碰一下自己老婆还跟做贼似的？他老婆又是什么样的奇葩啊，对着这么个家世好人品好相貌又绝顶好的夫君，还拿什么乔？她莫不是想嫁给皇帝不成！

红云肚子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出来，但又怕触怒了眼前这尊神，憋了半天，最后只化作一声幽幽叹息，“公子对尊夫人真是用情至深啊，可敬又可怜，可叹又可羡！”

纪无咎却被她说得一愣，“用情至深？”

红云现在也摸着他的脉了——这个人的脑子不大灵光。她点头答道，“是，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公子您对尊夫人的感情，实在连我这个风尘女子看着都颇为触动。话说，您……不会还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情意吧？”

纪无咎的表情有些茫然。

果然是。红云了然，“正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男女情爱之事，从来都是既莫测又销魂，您一时不能理解，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好在您遇到了我……”红云说着，抬头一看纪无咎，发现他脸上呆呆的，双眼放空，早已不知神游何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纪无咎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公子？公子？”

纪无咎突然站起身，抬脚就走。

红云追在后头说道，“公子，您还没给钱呐！”

纪无咎掏出一沓银票，看也不看，往她手上一塞。红云便不再管他，兀自抱着银票笑哈哈地数，心想这世界上最可爱的人莫过于冤大头。

回去的一路上，纪无咎一直显得失魂落魄的，冯有德偷眼瞄他，一脸的了然和担忧。

回到乾清宫，纪无咎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案前沉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直以来，纪无咎对待女人的态度，与对待吃穿用度的态度并无差异。有了兴致，便用上一用，哪一个用着不错，就赏一赏。

他从未想过男女之情到底为何物。他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朝政权谋上，于谈情说爱一事上实在是技艺微末。

现在他知道了，原来“情”会悄无声息地长在人的身上，挥之不去又牵肠挂肚。

纪无咎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他也从未对哪一个女人有着强烈的势在必得的渴望。

直到遇到叶蓁蓁。

纪无咎发现，他把整件事情的因果与本末颠倒了。他想要得到她，是因为他喜欢她。

他走出乾清宫，穿过交泰殿，站在殿前望着对面的坤宁宫。他想走进去，和她说说话，告诉她，他喜欢她。

然而他站在交泰殿前，始终未再向前迈出一步。

对面的窗户突然打开了。叶蓁蓁坐在窗前，看到了他。她觉得屋子里闷得很，便不顾素月的劝说，执意要开窗透透气，外头的凉风往室内一吹，果然清爽了许多。

叶蓁蓁看着纪无咎，纪无咎也看着叶蓁蓁。二人遥遥地隔空相望，像是天河两岸的痴男怨女一般。

纪无咎突然转身，走进了交泰殿。

叶蓁蓁看着他的背影，对素月说道，“素月，我好像错了。”

“娘娘，您这话可别对奴婢说，皇上他听不到。”素月说着，放下窗子。

43.道歉

腊月二十八,熙和二年的倒数第二天，这一天十分值得纪念,因为这一天,纪无咎做了很多凶残的事情。

他先是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当着太后的面叫来了她宫里的两个太监训斥一番,命人拖出去杖毙。

太后当场就怒了，“年关将近,你不说积德祈福，反跑来哀家这里杀生。哀家吃斋念佛这么多年，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佛祖！”

纪无咎板着脸答道，“他们勾结任二喜，假传圣旨诬陷忠良,本来就是死罪。”

“证据何在？单凭你一句话,就随便治人死罪，岂不草率？”

“母后的意思，是让朕继续追查下去？一直追查到底，查到最后，揪出幕后主使之人？”纪无咎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无半点波澜。

太后气得嘴唇直哆嗦，“你、你，”她最终用力一拍炕几，“你这不孝子！”

“还有更不孝的，”纪无咎站起身，背着手说道，“太常寺少卿许尚永欺男霸女，被告上了顺天府，朕已下令将他革职查办。”

许尚永就是许为容的父亲。此人才智平庸，十分好色，小妾纳了一大把，看到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总要想办法弄到手。这次欺侮了一个良家妇女，没想到那妇女是个性烈的，回去就吊死了。她男人抬着尸体哭到顺天府，也不要银子也不怕威压，只图一个说法。顺天府尹虽心中不平，但也知道许尚永是皇上的亲舅舅，所以还是先把案子压着，上了个折子询问纪无咎的意思。

纪无咎的朱批只有两个字：严办。

“他是你舅舅！”太后气得声调都变尖了。

“那又怎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若不是朕的舅舅，大概也做不出这种无耻的勾当。”

“你，你……”

“母后，”纪无咎声音放得和缓了一些，说道，“朕知道您关心朕，但朝政上的事，朕尚且应付得来。您若真想为朕分忧，不如每日一心一意地吃您的斋念您的佛，祈祷我大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样便能让朕少许多繁务。倘若不然，出了什么事情，您是朕的母亲，朕自然不会把您怎样，但对旁的人，朕就无需顾忌太多了。”

这是j□j裸的威胁。太后既愤怒又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这儿子翅膀越来越硬了，已经硬到脱离任何人的控制了。

“那么，你舅舅还是从轻发落吧。”太后用商量的口吻说道。

“晚了，朕的旨意已下，君无戏言。”

从慈宁宫出来，纪无咎又直奔天香楼。

后宫之中，一宫之主需是嫔位以上的人，低位分的妃子们只能住在偏殿。但天香楼是一座独立的小楼，没有宫殿那么大，当初太后便做主让许为容单独住在这里。

看到纪无咎时，许选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表、表哥？你来看我了？”说着，眼圈一红，眼泪竟滚了下来。

“是，表妹。”纪无咎走到她面前，抬手帮她拭了拭眼泪。

许选侍扑进纪无咎怀中，抽泣不止。

纪无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说道，“为容，你是朕的表妹，所以看在兄妹的情分上，你怂恿苏婕妤犯下欺君和谋逆的大罪，朕也不会要你的命。”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最残酷的话。

许选侍身体一僵，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不用这样看着朕，当初既然做了，就该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朕可以装傻，但是别真把朕当傻子。”

“表哥……”

“去冷宫住一阵子吧，什么时候把你那一身的聪明扔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说着，纪无咎推开她，转身离去。

许选侍不甘心地想要追上来，被身后的人拉住。她哭着叫道，“表哥，表哥我错了表哥，别让我去冷宫，我改，我都改……”

纪无咎的脚步始终不曾放慢一点，头也没回。

莫怪帝王心凉薄。放眼整个后宫，有哪一个女人在拿真心对他？

身后的哭喊声渐渐远去，终于消失。纪无咎长舒一口气，胸口的郁气散了许多。他其实不介意女人们对他使些小把戏，但聪明到这个份儿上的，实在让人厌恶。

接着，纪无咎溜达回到武英殿，那里，叶沐芳正等着觐见皇上。

前面已经说过，叶沐芳是叶蓁蓁的二哥，工部侍郎。他今年主持治河工程，一直在山东，昨天才回来，在家歇了口气，很快就接到纪无咎的传召。

叶沐芳整个人比离开京城时瘦了两圈，黑了不少，两颊上的肉消瘦下去，年纪不大就蓄起了胡须，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老成稳重了。他虽风尘仆仆，目光却十分有神，看来精神不错。

纪无咎很关心这次修水库的工程。他其实一直在关注，山东有专门的人搜集那边的消息往他跟前递。因此，无需叶沐芳汇报，他也差不多知道个大概，但还是想要听他亲口说一说。

这次工程，说来真是老天爷给面子。往年的隆冬时节，北方的土地总要有两三个月冻得坚硬无比，这个时候挖掘起来相当吃力，只能暂时停工。但是今年，黄河下游的大部分区域都遇上了难得的暖冬，土地进了腊月才冻结实了，估计过完年一开春就能早早化开，所以中间只停一个多月的工。当地的民夫应征的热情很高，被官员们安抚得也很好，因此工程进行的速度比叶沐芳预计的还要快上不少，如果顺利的话，赶在来年汛期之前，水库便能用上了。

纪无咎听完之后，龙心大悦，连说了三个“好”。

叶沐芳是官场上混久了的人，这时候见纪无咎高兴，就把参与工程的大大小小官员都夸了一遍，有功劳是大家的，有好处也是大家的，这样回去之后，他们才会继续跟着他好好干。

纪无咎便传下旨意去，但凡叶沐芳提到的人，全部重赏。至于叶沐芳，他还要单独赏他一份东西：他给他封了个爵位。

大齐的外姓爵只加封给功臣，功臣中又多为武将。现如今基本不打仗，所以武将中能获得爵位的已经很少了，更遑论文臣。就连叶修名，头上顶的名号虽繁多，也没能得个爵位。

所以现在纪无咎给叶沐芳封了爵，虽是三等的伯爵，却依然令他十分激动。

纪无咎还亲自给他加了个封号，叫作河清伯，寓海晏河清之意。说实话，这个封号有点大，海晏河清是用来形容帝王治世的，他一个修河的，又怎么受得起。所以叶沐芳犹豫着想要推脱。

“叶爱卿不必自谦。治世乱世不在天道，全在人为。所谓黄河水清，靠的便是爱卿这样的能臣来治理，你若当不得，还有谁能当得？”

叶沐芳感动得几乎要哭了。他在山东天天起早贪黑，刚去的时候跟各路人马斗，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所图也不过是好好地把工程了结了，早一点造福老百姓。若说半点私心也无，那是不可能的，但付出那么多努力，也确实给百姓带来了好处。这时候纪无咎毫无保留地夸赞他，让他很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其实，这个爵位，不仅仅是对叶沐芳治水之功的肯定，它还有另外一个作用。前几天宫中侍卫出刺客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以为纪无咎要对叶修名动手，甚至有人想要假纪无咎之手对付叶家。现在，纪无咎开了天恩，给叶沐芳封了爵位，无异于在告诉那些人：叶家的地位还在，你们这些宵小都给朕退散。

叶沐芳千恩万谢地回去之后，纪无咎觉得自己这口恶气总算是消干净了。凡是控制欲强的人，都极其讨厌旁人来左右他的想法和行为，纪无咎也不例外。他想做什么是他的事儿，谁要想插手，那就得掂量掂量了。

况且，老叶家人才辈出，他怎么可能赶尽杀绝。

纪无咎心情大好，在御花园中溜达了一会儿，转过一片假山，便看到了叶蓁蓁。

她正在雪地里荡秋千。一身的红衣，坐在秋千上，脚下一荡一荡的。周围一片雪白的琉璃世界，更衬得她如一团烈火。

纪无咎走过去，一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叶蓁蓁侧眼看到肩头修长的手指，便知道是纪无咎，她起身想要行礼，纪无咎却用力按住她，“别动。”

于是叶蓁蓁就真的不动了，老老实实地坐在秋千上。

纪无咎改为双手按在她的肩上。他站在她身后，就好像要把她揽在怀里。想了想，他开口道：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纪无咎一愣，反应过来时心里一松。他轻轻推着她，让她随着秋千小幅度地荡开，但始终离不开他的手，“皇后何出此言？”

“对不起，我错怪你了。”叶蓁蓁说道。她早已想明白了，纪无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大，他若是想要对付叶家，完全用不着逼供，该安的罪名一项都不会少。

何况，斗走了叶修名，方秀清便是大权独揽了，这个局面，纪无咎身为皇帝肯定也不愿意看到。真正想把叶家连根拔起的，大有人在，但不会是纪无咎。

叶蓁蓁发现，其实自己一进宫便绷着根弦，总担心纪无咎害她，要置她于死地。所以一发生什么，便首先怀疑他的动机。

殊不知，他若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她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还手之力了。

想通了这一点，叶蓁蓁不觉得沉重，反而轻松了许多。就好像把重要的决定权放在别人手上，自己无需再作担忧。

“朕也有错，朕不该那样对你。”纪无咎叹了口气，想到那晚的失控和疯狂，心口又是一痛。

“你没有错，这是我的本分。”

如此识时务的话，在纪无咎听来颇觉刺耳。他微微弯腰，双手向前滑，勾在一起揽住叶蓁蓁，把他圈在怀里。

低头侧脸，他闭眼，用唇角轻轻擦着叶蓁蓁的耳侧，柔声说道，“蓁蓁，不要这样。你既然不喜欢，朕不碰你便是。”

“其实，皇上，我之所以想吐，并不是因为讨厌你，而是……我好像有病。”叶蓁蓁有些沮丧。

纪无咎睁开眼睛，目光幽亮，“什么意思？”

“就是一种怪病吧。”叶蓁蓁低头说道，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第一次她自己也没摸清楚，但是第二次，她明显感觉到，只要一想到纪无咎曾经和无数女人做那种事，现在又来和她……她就觉得无比恶心，不只心里恶心，胃里也恶心。

然而这样的感觉让她难以启齿，所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既然是病，总归是能治的，你莫要太过担忧。”纪无咎安慰她道。

叶蓁蓁点了点头，“皇上，您若是……”

“不，不会，”纪无咎打断她，“先把病治好再说吧。”朕要你，但朕也要你的心甘情愿。

他双手收紧，将她完全抱在怀里，脸紧贴着她的脸。宽大的龙袍包裹着她的红衣，在冰雪雕刻的水晶世界里，如一株长在瑶池边儿上的二色茶花，开得鲜艳夺目，不分彼此。

素月提着叶蓁蓁的奶茶走过来，看到这样的画面，又悄然退了回去。

44.守岁

新年将至,整个皇宫的气氛也显得喜庆起来,各宫各处都忙着扫旧迎新,宫人们拿赏拿到手软不提。

坤宁宫的太监宫女们自然是最受羡慕的。皇后娘娘本身就家底丰厚，份例又多，皇上还三天两头地赏赐她,所以她简直就是整个皇宫里最有钱的女人。她出手也大方,这几日把下人们打赏得合不拢嘴。

坤宁宫的对联都是纪无咎亲自写的,用毛笔蘸着墨汁写在红绸上，挂于门楹处。他的笔势开阔俊逸,连叶蓁蓁都不得不承认,这两笔书法确实很拿得出手。

纪无咎照例往坤宁宫搬来了许多东西,不仅如此,他还特特地把一对儿白玉天鹅带着,亲手拿出来给了叶蓁蓁。

自从想通之后，叶蓁蓁就存着和纪无咎搞好关系的心态。这个人她得罪不得。

他决定着她的生死，她想把日子舒服了，就不能太不给他面子。于是她让素月打点了许多东西给纪无咎还礼，见到庄妃她们都亲手做东西给纪无咎，她也有样学样，把自己之前做了一半的一个荷包改了改，绣上一条龙，让人一起送了过去。

那条龙绣得不大好看，乍一看像一条痛苦挣扎的蜈蚣。纪无咎把玩着这个荷包，十分想戴在身上，然而这大过节的，身为天子的形象到底要顾忌着些，于是他只好把这个荷包装在另一个荷包里，挂在腰间。

对于叶蓁蓁来说，过年是好事情，但是过年也有其令人发指之处：守岁。往年她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时，守岁不守岁其实无所谓，她贪睡，家里人疼惜她，除夕晚上也就让她早早去睡了。

但是现在，身为皇后，她可再也别想躲过去了。大年夜，乾清宫里头，叶蓁蓁陪着纪无咎，与众妃嫔们一起守岁。桌上摆着花样繁多的守岁果盒，形形色se的糕点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但是这些都无法拯救叶蓁蓁。一到平时睡觉的点儿，她身上就像是被按了某个机关，两眼无神，昏昏欲睡。底下妃子们说说笑笑的，她也不搭腔，活似一张门神。

纪无咎侧眼看她如此，不免有些心疼，十分想把她扒拉到怀里来，让她好好地睡一觉，但如果真那样做了又不太像话，所以只好忍着。

好不容易挨到子时，叶蓁蓁都快做梦了，纪无咎把她推醒，告诉她，该吃饺子了。守完岁吃饺子，是一些地方的民间习俗，皇室也沿袭了这一点。

饺子一共有六十四种馅儿，被端上来时放在大桌上，谁想吃什么馅儿的，点了让身边的人挑上来吃。叶蓁蓁迷迷糊糊地，随口说了几种馅儿，素月夹到盘子里端给她。她半阖着眼皮，看起来呆呆的，纪无咎看着不觉好笑。

叶蓁蓁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才嚼了两下，就停下来。

“怎么了？”纪无咎问道。

叶蓁蓁用帕子掩着口，嘴巴动了几下，吐到帕子上一枚铜钱。铜钱是礼部特别制作的礼钱，干净光亮，上面铸着“万国来朝”四个字。

纪无咎凑过来一看，微一勾嘴角说道，“看来皇后今年要交好运了。”

叶蓁蓁不觉得吃东西吃出一个硬邦邦的物事与交好运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她又夹起一个，才咬了一下，脸一黑。

纪无咎眼睁睁地看着叶蓁蓁又吐出一枚铜钱，这一次是“五谷丰登”。

其他妃嫔看到叶蓁蓁一连吃出两枚礼钱，不免有些羡慕。礼钱是包饺子的时候放进去的，一共才放了十枚，现在一下就被皇后吃出两枚来，剩下的八枚分布在这么多饺子里，谁知道哪一个里面有？

很快她们就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

叶蓁蓁就跟个会吐钱的机器似的，又吐出两个来。一个“国泰民安”一个“风调雨顺”。

于是大家也就顾不上吃饺子了，好奇地看着她。

对叶蓁蓁来说，吃到嘴里的东西被打断真的是一件十分十分影响心情的事情。她也不吃了，把饺子夹在碟子里都用筷子捅开。

就这样又捅出两个来，一个是“吉祥如意”一个是“子孙满堂”。

看着面前摆的一溜六个铜钱，叶蓁蓁十分无奈，弄得好像她作弊了一样。

纪无咎却很高兴，“皇后真是朕的福星啊！”

后妃们十分有眼色，甭管心里头高兴不高兴，纷纷凑趣地说着吉祥话。叶蓁蓁挨个赏了，纪无咎又赏了一遍，一番折腾下来，她总算可以去睡觉了。

此时她已经困得头脑发昏，脚步虚飘。

纪无咎说道，“皇后累成这样，就不用回坤宁宫了，今夜便歇在乾清宫吧。”

“这怎么行。”叶蓁蓁打了个哈欠，要走。

“朕说行就行。”纪无咎干脆将她抱起来，对其他女人说道，“你们都散了吧。”

大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叶蓁蓁离开了。其实对大部分妃子来说，要说羡慕嫉妒恨，虽然有，但也不怎么强烈。毕竟……皇上他不行了啊……

唯独贤妃想得有点多。前几天刺客的事情不了了之，皇上不仅没有迁怒叶家，反给叶沐芳加官进爵；苏婕妤死得不明不白，叶蓁蓁没有获得任何惩罚，反而把许选侍顶得去了冷宫。

……看来，皇上对皇后可是用上了真心。

想到这里，贤妃心里涌起一阵苦涩。

***

过年的生活无非就那几样，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不同于其他后宫女人的是，叶蓁蓁还要接待前来给她拜年的命妇们，一波又一波的，也没个停歇。她白天忙活一天，晚上便出来走走，吹吹冷风，清静清静。

这一晚，她路过露华宫时，突然看到一道白影从前方闪过，速度很快，眨眼之间便没有了。

叶蓁蓁有些诧异，她揉了揉眼睛，问道，“素月，你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回娘娘，奴婢什么都没看到，娘娘您可是看到什么了？”

叶蓁蓁便以为自己眼花了。

王有才在一旁说道，“娘娘，奴才好像看到一只鬼。”

“你怎么知道那是鬼？”叶蓁蓁笑问。

“她穿着白衣服，长头发，青面獠牙，血盆大口……”

“行了，越说越不靠谱。”素月说道。

王有才突然往前方一指，“娘娘，它又来了！”

叶蓁蓁定睛一看，它确实又出现了。那看起来倒像是一个人，一身白衣，头发四面垂下来，遮住面庞，脚下似乎是悬空的，离地有将近半尺。

“皇后娘娘，我死得好冤啊！”它说道，声音飘忽而遥远，带着哭腔，听着就让人皮肤发颤。

王有才和素月同时向前一步挡在叶蓁蓁面前。

叶蓁蓁问道，“你是谁？”

“还——我——性——命——”

叶蓁蓁握着王有才和素月二人的肩膀，往两旁一扒拉，自己走上前去，背手站立，朗声笑道，“既是冤魂索命，本宫的命就在这里，何不速速来取？”

“……”

能把鬼逼得哑口无言，素月打心眼儿里佩服皇后娘娘。

见对方没了声音，叶蓁蓁向它走过去。它一见叶蓁蓁上前，转身就跑。

于是这一晚，皇后娘娘带着一群人喊打喊杀地追一只鬼，闹得满宫尽知。最后，鬼没追上，他们在花园里发现了被遗弃的白衣和假发。

“装神弄鬼。”叶蓁蓁总结道。

素月有些疑惑，“娘娘，这会是何人所为？他为什么要装鬼吓唬您？”

“是何人，本宫暂时不知。事发地点在露华宫附近，他装鬼，大概以为是本宫杀了苏婕妤，想以此来吓一吓我。”苏婕妤之死只有她和纪无咎二人知道，旁人误解也属正常。

素月百思不得其解，“可是这样……他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啊。”

“装神弄鬼的把戏不足为虑，本宫怕的是他有后招儿，”想了想，叶蓁蓁说道，“这几天坤宁宫上下要格外小心，饮食器具盯得仔细一些。”

素月答应着。

叶蓁蓁眯了眯眼，“本宫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好手段。”

45.中招

这一日,叶蓁蓁听说军器监张封要进宫见纪无咎，就也跟着来围观了。

纪无咎在养心殿见了张封，后者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向纪无咎陈述“地雷”的研发进度。地雷这个名字还是叶蓁蓁取的,埋在地里头,一碰就炸响如雷,倒是十分形象。纪无咎不得不承认,叶蓁蓁在于军器的研制上很有天分。

张封把地雷触发的大致原理跟帝后二人讲解了一下,叶蓁蓁听得津津有味。纪无咎听说这种武器已经初步做出来，近期需要进行大量的试验，便大手一挥，又给张封拨了不少银子。再一想,这大过年的，军器司上下十分辛苦,于是又把大大小小的官员赏了一遍。

当皇帝需要很多种技能，驭下是其中之一。官员们付出了辛苦，你就必须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付出被你看在眼里。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仅要做，还要把握度，赏得太狠了，对方会骄纵自大，赏得太单薄，又容易让人寒心。所以说从驭下有方这一点来看，叶蓁蓁还是挺佩服纪无咎的。

张封领了赏赐和旨意离开之后，纪无咎问叶蓁蓁道，“听说你昨天吓跑了一只鬼？皇后不愧是皇后，朕只听说过鬼吓人，可从未听说人吓鬼。”

叶蓁蓁很不屑，“什么鬼不鬼，他要是鬼，我就是阎王。”

纪无咎嘴上又开始不着调了，“阎王若是像你这般漂亮，便是做一只鬼，朕也会心甘情愿地跟你走。”

叶蓁蓁吸了吸鼻子，问道，“你这里是什么味道？”她从一进门就发现了，养心殿中有一种幽淡的香气，不像是花香果香，比熏香更自然，有点像薄荷，但又不是薄荷那种清凉醒神，反而给人一种暖暖的很舒服的感觉。

“你闻出来了？”纪无咎说着，指了指炭盆，“这里头烧的是海里香。”

“什么是海里香？”叶蓁蓁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是吕宋进贡的一种木头，生在海岛上，海水涨潮的时候把整个小岛漫过去，离远了看这种树就像长在海面上，所以叫海里香。往年他们每年都进这种木头，但因为生木头上带着一种海腥气，中土人闻不惯，所以知道的人很少。前些日子母后让惜薪司把海里香烧成炭，放在炭盆里烘着，用起来和银丝炭没什么区别，还有一种香气。朕闻着不错，就让惜薪司也弄了些来。”纪无咎耐心解释了一番。

叶蓁蓁又吸了吸鼻子，“我闻着也怪好闻的。”

“你既喜欢，朕这里还有很多，拿去便是，回头朕再让惜薪司多多地烧。”

叶蓁蓁有点犹豫，总觉得这东西既然是太后弄出来的，难保不会有什么玄机在里头。

纪无咎看出了她的疑虑，说道，“放心吧，这海里香朕也用了几天了，没什么不对劲。”

也对，太后就算再诡计多端，也不会把毒手下到自己儿子头上去。想到这里，叶蓁蓁点了点头。

***

过年这几天，除了敦促军器司尽早研究出新火器，纪无咎其实基本没理什么政事。做皇帝也是要放松身心的。

不过，他在忙另外一件事：皇后的怪病，到底如何才能医好呢……

为此，他把太医院里的太医们一个一个地提溜来问，然而莫说医治，那些平日里医道了得的老家伙们，听都没听过这种病，就连医术最好最博学的铁太医，也是一筹莫展。

纪无咎把自己能想到的会治病的家伙都问了个遍，也没得到答案。于是他很惆怅。

正惆怅的时候，冯有德来报，“皇上，窦先生来给您拜年了。”

窦大胡子虽然是个和尚，整天摆出一副“我是神使我要普渡众生”的清高姿态，其实心眼儿很多，该讨好的人一个也不放过，这会儿他已入乡随俗了，到处给人拜年。纪无咎心想，这大胡子虽然每多奇谈怪论，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勉勉强强也算是见多识广，说不定他就知道那种怪病的来由。

于是纪无咎把窦大胡子宣进来，一番客套话之后，硬着头皮问道，“先生可听说过，男女在行房事之时，女子厌厌作呕的情况？”

“？？？”窦胡子勉勉强强能听懂家常口语，对于稍微文雅一点的话，听起来便有些吃力。

“……就是想吐。”

“哦，皇上，微臣确实听说过这种事。”窦胡子答道。他已被封了西学博士，与纪无咎说话也自称微臣了。

“哦？”纪无咎一阵激动，差一点从龙椅上跳起来，“先生可知这是为何？”

接下来，窦胡子说的话像是一道五彩天雷直直地劈向纪无咎的天灵盖。他说：“那是因为这个女人她只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顿了顿，见纪无咎呆若木鸡，他又补充道，“这是一种罪，要改。”

“……”

作为一个小心眼儿爱记仇的皇帝，纪无咎这辈子给许多人记过小黑本，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小黑本有现在窦大胡子的这般黑。纪无咎甚至觉得，与他这句话相比，叶修名做过的那些恶行都显得光彩照人起来。

怪道他们的祖师爷会被人钉十字架，纪无咎咬牙切齿地想，他现在也很想把这大胡子钉一钉。

纪无咎忍了半天，最后只是让冯有德领着几个人把窦胡子打出了乾清宫。

他不能把他怎么样，这人一把老骨头，万一碰两下碰出个好歹，叶蓁蓁一定会不高兴的。

然后，纪无咎就去了坤宁宫看叶蓁蓁。一进暖阁，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叶蓁蓁正拢着被子在床上呼呼大睡，出了一头的汗，把额上的碎发都打湿了。

纪无咎知道，叶蓁蓁虽然贪睡，但也只是比寻常人早睡晚起一些，大白天的睡觉很不寻常。他叫醒了她，“蓁蓁，你可是身上不舒服？”

叶蓁蓁揉了揉眼睛，完全清醒过来，“皇上，您来了。”说着就要下床。

纪无咎按住了她。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并不烫，但手心上沾了一层汗水。再看叶蓁蓁，脸色苍白，神色倦怠，纪无咎便皱眉转头问素月道，“你们主子怎么了？”

素月看起来好像也少了那么几分精神，“回皇上，娘娘这两日贪睡得紧，奴婢也不知为何。”

“快传太医。”

这会儿太医院当值的是丁太医，三十岁出头，虽不如铁太医医术高明，但在同辈人中也算是佼佼者了。他搭着悬丝给叶蓁蓁号着脉，一边喃喃自语道，“缓而时止，止有定数，这是脏器衰微的脉象——娘娘最近没受什么伤吧？”

素月在一旁答道，“没有，娘娘自腿伤痊愈后，一直十分小心，皮都不曾磕破过。”

“那么可是受到了惊吓？”

丁太医这一问，另外三人纷纷愣住。若说是惊吓，只有前两天闹鬼一事，但是叶蓁蓁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被吓到，怎么现在反而有了惊吓的脉象？纪无咎也相信以叶蓁蓁的胆子，只有她吓鬼没有鬼吓她，现如今这副样子，其中必有别的缘由。

丁太医见三人都只顾沉思不作回答，心下了然。在皇宫里混，装糊涂是最基本的技能，所以他便不再细问，只说道，“既是受了惊吓，微臣这便开个安神补气的方子。”

“且慢，”纪无咎制止了丁太医，他看着素月苍白的脸色，说道，“你给素月也把一把脉。”

丁太医依言给素月也号了脉，顿感惊奇，“怎么会是同样的脉象？”

未等丁太医问，素月便答道，“奴婢没受伤，也没受惊吓。”

皇后和素月两人都看到了鬼，没两天就出现受惊的脉象，若说不是有人在其中做手脚，谁会相信？纪无咎抬眼看叶蓁蓁，发现她的目光中尽是了然。

“果然有后招儿。”叶蓁蓁冷笑。

“这种脉象若是持续下去，没有医治，会有何后果？”纪无咎问丁太医。

“回皇上，若不医治，会使人身体越来越虚弱，最终……力竭而死。”

“若是按照受惊过度的方法医治，可有把握医好？”纪无咎又问。

“这个……”丁太医看到他们的反应，便知这里头有内情，斟酌着说道，“如果娘娘的病因起于别处，微臣也不好说。”

嗯，到时候叶蓁蓁如果死掉，就是被鬼吓死的，这么顺理成章的事情，估计也就不会有人细究了。叶蓁蓁越想越心惊，此人的手段不止阴毒，而且巧妙，简直可以说是杀人于无形。倘若她当时真的被鬼吓出一声惊叫，莫说旁人，便是她自己，也要相信自己是惊吓过度了。

屏退了太医，纪无咎站在叶蓁蓁的床前来回踱步，叶蓁蓁被他的黄袍晃得眼前发晕，打了个哈欠又想睡觉，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回床上。

“不行，你不能再睡下去，”纪无咎把已经躺下去的叶蓁蓁拎起来，“素月，伺候你们娘娘穿衣服，你们俩今儿就先搬去乾清宫。”

主仆同时中招，这坤宁宫中肯定早就被人动了手脚，不管怎么说先把她们挪到安全的地方再说。纪无咎把叶蓁蓁抱起来，看着她懒懒地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活泼欢快，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46.收拾

纪无咎让人仔细把坤宁宫搜查了一番,却一无所获。他百思不得其解，问叶蓁蓁道，“你和素月可是同时在别处碰过什么东西？”

叶蓁蓁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纪无咎转头又问素月，“坤宁宫可还有人如你们这般？”

这时，站在一旁的素风答道,“回皇上,奴婢也有些这样的症状，但是比素月姐姐轻微，旁的人都没有。”

“你也这样大概是因为同样会出入皇后的暖阁,只不过不如素月如此频繁,也就是说，”纪无咎对着叶蓁蓁总结，“若是有人下毒，一定是下在你房内。”

叶蓁蓁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王有才他们都快把我那卧房拆了，也未发觉什么不妥的地方。”

几人正疑惑着，外头铁太医来给叶蓁蓁请脉了。叶蓁蓁自昨日搬来乾清宫，已隔了一天多，她自己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头脑也清醒。果然，铁太医看罢，说道，“娘娘好了许多，再过一两日，便无大碍了。”又给素月看了看，也是如此。

虽然如此，坤宁宫还是不能回。

铁太医增减了药材和剂量，重新开了个方子，嘱咐好素月。他提着药箱离开，刚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微臣斗胆，敢问皇上，这炭盆里燃的可是海里香木？”

纪无咎答道，“正是，你也认得？”

“坤宁宫也燃这种炭吗？”

“对。”

铁太医摸着胡子，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回皇上，这海里香木是南洋特产，太医院搜集过一些，因为无甚药性，所以并不引人注意。但是它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只有当地人熟知，我中土之人知之甚少。微臣也是偶然听吕宋来的朋友提起过。”

“哦？是什么？”

铁太医未答，反而问道，“微臣记得皇后娘娘的卧房之中有一盆水仙，它可还在？”

素月答道，“还在呢，一直开着。”

“这就是了。海里香木燃烧时产生的香气会与水仙的香气起反应，形成一种毒气，人吸久了，便会现出倦怠体乏的症状，从脉象上看也看不出是中毒，反而有些像是惊吓过度。皇后娘娘此次凤体生恙，想必就是误把燃烧的海里香木与水仙花放在一处的缘故。”

一番话说得众人恍然。

重赏过铁太医，纪无咎屏退左右，把叶蓁蓁拉入怀中，叹了口气说道，“蓁蓁，让你受苦了。”他这次对叶蓁蓁产生了很直接的愧疚之情，因为那海里香是他给她的，她明明不想要，他硬是劝她收下了。

而且，这些日子他也看明白了。后宫之中每一个女人都装得一手柔弱，其实害起人来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反倒是叶蓁蓁，看起来有些骄横，与“柔弱”一词半分关系搭不上，但实际上，她比谁都心软。被人算计了这么多回，她也没弄出一条人命，不是她不能，而是她不愿。许才人心计歹毒，她明明有机会斩草除根，到头来也只是帮她褪褪毛而已。

纪无咎忽然就有些心疼叶蓁蓁。其实这个女人，真的不适合待在皇宫里。

这时，叶蓁蓁说道，“皇上，这次连您都被算计在里头了。”

可不是么，海里香是纪无咎主动向太后要的，又是纪无咎主动给叶蓁蓁的。他自己用了几天觉得挺好，就以为它只是寻常香木，却没料到，太后早早地下了扣儿。

“母后母后，你为何苦苦紧逼，”纪无咎无奈叹道，他轻轻摩挲着叶蓁蓁的脸颊，“蓁蓁，这次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朕要给你讨个公道。”

“不，”叶蓁蓁摇头，“皇上，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哦？”

“海里香的这个特点太过偏门，整个太医院大概也只有铁太医知道，那么太后娘娘到底是从何得知？这是其一。其二，能够把一步一步算计得这么准，把您和我都玩儿了，而且玩儿的是愿者上钩，让我吃了亏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说句不中听的，”叶蓁蓁抬眼看纪无咎，“这样的手段，太后未必会有。”

她说得已经很中听了，这样的手段，太后八辈子也不会有。

所以说，这件事有太后的参与，但肯定有更厉害的人物在出谋划策。

纪无咎是何等聪明之人，方才是太过着急才没细想，现下被叶蓁蓁这么一说，他转眼间已想了个通透，微一沉思，说道，“这种事情应该只有吕宋来的人知道。”

“皇宫之中可有在吕宋长大的人？”

“有。朕登基那年，吕宋进贡了十二名美女，朕留下两名，余下的赏给了底下的官员。”

叶蓁蓁听他如此说，立刻觉得找出了问题所在，“留下的两人是谁？”

“……”

叶蓁蓁挺无语的，这人，自己女人都记不清楚。

其实这也不能怪纪无咎，番邦异国进贡的美女有不少，他自己常常只留下一两个意思意思，往后宫里一放，也就没了下文。他本身不是个好色之人，对待女人也没太多猎奇的心思。更何况，他记得那两个吕宋美女长得黑黑瘦瘦，一点不符合他的口味，所以他一次也没临幸过。

于是纪无咎叫来了冯有德。

“皇上，两个美女都姓安，封了选侍，其中一个当年因思念故乡郁郁寡欢而死，另一个现如今已升了才人，居住在摇光阁偏殿。”冯有德答道。

叶蓁蓁听罢，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是个苦命的人。”

纪无咎当下让人带来了安才人，沉着脸道，“你若不想背上个谋害皇后的罪名而死无全尸，便从实招来：海里香的事情，你曾对哪些人提起过？”

安才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吓得跪倒在地，不敢说话，看看纪无咎，又看看叶蓁蓁。

叶蓁蓁和颜悦色道，“有人把海里香和水仙花放在一起害本宫，本宫知道不是你。你只需要告诉皇上和本宫，此事到底还有何人知道。如若不说，本宫也保不了你。”

“回皇上，皇后娘娘，是……是贤妃娘娘，”安才人一听就知道自己摊上事儿了，流着眼泪说道，“臣妾久居摇光阁，和旁人都不熟悉，平时也无人作伴。贤妃娘娘入宫之后，来过摇光阁几次，陪臣妾说了几回话，臣妾便把家乡的风土人情与贤妃娘娘说了一些。臣妾十分确定，海里香一事，臣妾只和贤妃说过。”

叶蓁蓁听罢，笑道，“这个贤妃倒是会做人。”后宫之中，无论上下高低，哪一个都被她哄得好好的，谁人不赞她一声贤淑。

纪无咎脸上隐现怒气，“果然是她。”

叶蓁蓁让素月把安才人送出去，叮嘱她此事不要向旁人提起。之后回过头一看纪无咎，发现他脸色不太好，有些疲惫，又有些失望。叶蓁蓁很能理解现在纪无咎的心情，贤妃本来就讨人喜欢，又是方秀清的女儿，平常还是一副超凡脱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模样。现在却发现她是工于心计的蛇蝎美人，一般男人大概都受不了。

纪无咎看向叶蓁蓁的目光中含着歉然，“蓁蓁，这次你想怎样对她，朕都会帮你。”

“我能怎样对她？”叶蓁蓁反问。这个连环计，贤妃实在做得巧妙，完全是不着痕迹引人上钩，这样一来她就早早地把自己摘出去了，不留任何证据。而且，就算事发，也有太后在前面挡着，她伤不到分毫。

叶蓁蓁都有点佩服贤妃了，如此漂亮的局，环环相扣，她自问若是她自己，也未必想得出来。只不过这女人算来算去，也算不到她叶蓁蓁天生不敬鬼神，更算不到铁太医竟然已偶然得知了海里香的特性。所以说人算不如天算。

不管怎么说，这次贤妃轻轻松松全身而退，她叶蓁蓁只能将就吃个哑巴亏。

然而叶蓁蓁打算将就，纪无咎却不打算。男人都是有尊严的，作为皇帝，尊严更是碰都不能碰。这下可好，他亲妈和他小老婆联手利用他来害他大老婆，不仅差点害死叶蓁蓁，还让他在自己女人面前跌份儿，是可忍孰不可忍！

定罪需要证据那是别人的原则，他是皇帝，有什么是他不能做的？要是玩儿算计人的，他纪无咎连叶修名和方秀清那两个老奸巨猾的狐狸都不怵，还怕深宫中的两个妇人不成？

太后是朕的亲娘又怎样？朕动不了你，朕可以恶心你。你千方百计地想要害死皇后，不就是因为她姓叶吗？

第二天，叶沐芳启程去山东时，皇帝陛下突然带着一队侍卫浩浩荡荡地前来送行，把叶沐芳吓了一跳，其他在场的工部官员也是受宠若惊得紧。要知道所有六部里，工部算是存在感最弱是一个部，既不像吏部那样控制着官员任命大权，又不像户部那样掌管天下的人口钱粮，也没有兵部左右军队的力量，甚至不像礼部那样可以频繁地和皇室接触，有机会讨好圣上。总之，这是一个要权没权，要钱没钱的部门。叶沐芳被他爷爷丢在工部，也是因为叶家的势力需要往工部伸，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本人确实对工程修建之类的东西感兴趣，所以虽然苦累，倒也甘之如饴。

纪无咎当场把工部官员们大夸特夸，把好些个官员感动得直滚眼泪。

不仅如此，纪无咎还把自己的一队十二个亲兵给了叶沐芳，声称要保他叶沐芳毫发无损。许多人听到这里，纷纷在心里翻白眼，叶二爷一个修河的，又是叶修名的孙子，谁会闲得没事儿害他？

送走了叶沐芳，纪无咎又顺路去了叶府，给自己的老师拜了个年，赏了他不少东西。叶修名对纪无咎突然而来的热情不大适应，脑子里一下子蹦出许多很不友好的词，这些词最终汇成一句话：终于要动手了吗……

纪无咎还不知道自己这一番亲切的安抚给叶修名留下了怎样的阴影。总之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叶府，回到皇宫。

太后果然很快就知道了今天的事情。纪无咎在慈宁宫里面色平静地看着太后生气时几近扭曲的面庞，心想总这样也不是办法，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至于贤妃么，呵呵……

当天，皇后娘娘因惊吓过度而一病不起的消息传遍整个后宫。太后以为纪无咎是因为叶蓁蓁生病才去安抚叶家，于是心情稍稍好了一些，然而很快她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因为，他竟然想让贤妃去静香庵带发修行一段时间，给皇后娘娘祈福！

修行不就是出家吗，虽然是带发，但也是出家啊。好端端一个妃子给弄去尼姑庵修行，搞不好一辈子就翻身无望了。

太后气得五脏乱颤，但又无法反驳纪无咎。因为贤妃平素就塑造了一个积德向善敬事佛祖的良好形象，这下好了，皇上想从妃子里挑个能亲近佛祖的人给皇后祈福，不挑她挑谁？

不管怎么说，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妃子，皇后有个什么好歹，让你妃子干嘛你就得干嘛。

贤妃这回是真的怕了，她没想到纪无咎竟然绝情至此。碍于贤淑的习惯，她又不好撒泼打滚耍无赖，只能在纪无咎面前一个劲儿地默默垂泪，装出一副十分舍不得皇上的心碎模样，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只希望纪无咎一时心软，收回圣意。

纪无咎看起来果然心软了，他说，“朕劝你还是先去躲一躲吧，皇后的意思，是希望你把头发也剃光了，这样才显得心诚。”

贤妃知道皇后对于给人脱毛有一种变态的喜好，所以不敢再犹豫，赶紧打点行装去了静香庵。

47.元夜

自从贤妃去了静香庵,皇后娘娘果真大好了。满皇宫的人无不夸赞贤妃娘娘精诚所至，感动了佛祖。贤妃听说之后几乎吐血，恨不得弄个叶蓁蓁的小人儿来扎一扎。

且说纪无咎,对于叶蓁蓁的怪病从未放弃治疗。不过他现在打算纠正一下之前的思路：在男女房事上,最有发言权的人并不一定是太医,而应该是……

嗯,于是他又光顾了翠芳楼。

大概是过年的缘故,男人们都出来找乐子了，所以翠芳楼的生意很好。人一多了，难免遇上熟人，纪无咎眼力好,看到某个品级不低的官员，在对方未发现自己时及时抓起桌上的茶壶挡住了脸。他也知道,身为天子，逛花楼实在不大光彩。

冯有德：“……”

作为圣上的贴身大太监，可以说冯有德出现在哪里就代表着纪无咎出现在哪里，所以……皇上您就别遮着了……

那官员从冯有德的眼神中微妙地读懂了他的意思，赶紧回避，闪进一个包间。

纪无咎让老鸨迅速开了个雅间，把红云唤了上来。红云拧着腰款款地走进来，给纪无咎倒了杯茶，调笑道，“纪公子，您来了？可是想奴家了？”

纪无咎被调戏多了也就习惯了，闷头不语，端过茶来想要润润嗓子，然而一低头，看到茶杯内壁画着一幅春/宫，一双男女不着寸缕地纠缠在一起，笔触纤细，栩栩如生。纪无咎顿时一阵倒胃口，远远地把茶推开。

红云立刻让人重新换了茶来，笑道：“纪公子这次找奴家来可是又有什么疑问？”

纪无咎有点不好意思。有些话，跟大夫说起来很坦然，和个女人一说，就有些别扭。虽如此，他还是遮遮掩掩地说了，然后充满期待地看着红云。

红云听他讲完，便说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就是这个？纪公子，您夫人这哪里是病，她啊，是心里头干净。”

“何解？”

“这个，公子，我要先冒昧地问您一句，您家里除了尊夫人，是不是还有些别的姬妾？”

纪无咎点了点头。

“有多少？”

“大概……几十个吧。”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能骂人不能骂人，红云一个劲儿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是财神爷，这他娘的是财神爷，不能骂！

纪无咎见红云神色有异，便问道，“她……与此有关？”

“有大关系！”红云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公子啊公子，奴家头一次见识您这样的男人。若说您不解风情吧，家里放着几十房姬妾，怎么可能是个情场的木头；可若说您通晓风月，您又这般，这般……算了。”她住了口，自顾端起茶来喝。

纪无咎知道自己被鄙视了，忍了忍，说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她啊，是嫌弃您女人太多，身上不干净。”

纪无咎头一次听说这种奇谈怪论，“怎么可能？”

“这么说吧，”红云放下茶杯，“我看您也是个爱干净的……如果换做是您，若是有个服侍过很多男人的青楼女子想要和您欢爱，您会怎样做？”

纪无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个青楼女子脱光了爬到他的龙床上对他自荐枕席，他会怎么样？

……叉出去。

于是他就有点明白了。

看着纪无咎一脸嫌弃的表情，红云故意捂着胸口道，“公子，你太不留情面了！让奴家无地自容！”

纪无咎特别上道，连唇舌都懒得费，把银票摸出来往桌上一拍。红云顿时欣喜无比，抢过银票喜滋滋地数着。

“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何别的女人都不介意，只有她是如此？”

红云低头数着银票，答道，“奴家也有一个问题，为何那么多男人都爱来我们这里找乐子，您来了之后连杯茶都喝不下去？”

纪无咎被问得哑口无言。

“所以说，”她把银票收好，“您呀，其实和尊夫人是一路人。”

“那么我要如何做？”

“说了您也未必能做到。”

“说。”

“很简单，把你的小老婆们都解散了，以后只疼她一个人，这个，你能做到吗？”

纪无咎再次哑口无言。他好像……确实做不到。

“所以喽。奴家这里说句实话，公子您不要介意。我一开始还以为您对尊夫人是真心实意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她语气中的讥讽刺让纪无咎听着很不舒服，他站起身，“告辞。”

“公子慢走。”红云把他送到门口，关好门之后不屑地哼了一声，“男人！”

纪无咎心事重重地回了皇宫。自从知道叶蓁蓁的怪病竟然根由在此之后，他的心头就酸酸胀胀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像是欢喜，但也不是讨厌。一想到叶蓁蓁不和他欢好是因为他有太多女人，或是说叶蓁蓁希望他只有她一个女人，他就觉得既意外，但同时心脏似乎又浸透着那么一丝甘甜，就好像……她是个醋坛子。

对，叶蓁蓁这样，简直就是个天然的醋坛子。男人对于妒妇的态度，本来多是讨厌或者轻视，但如果叶蓁蓁是个醋坛子，纪无咎觉得，反而会使她更加可爱。

纪无咎很纠结。想要和叶蓁蓁行房，就必须放弃其他女人，他自己都觉得这不大可能。可是如果不那样，他又不能碰叶蓁蓁，这一点同样让他难以接受。

再一想，就因为叶蓁蓁，他当和尚似乎已经当了很久，并且有越来越适应的趋势，他就更纠结了。

于是这一晚，纠结的皇帝陛下没有去坤宁宫，而是自己睡在了乾清宫。

第二天是元宵节，满京城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街上人来人往，不少大胆的年轻男女并肩走在一起，说说笑笑。天幕上不停地开起大朵大朵的烟花，像是仙女们捉着彩虹迅速舞动的光影，映照着满城男女欣喜的脸庞。

纪无咎和叶蓁蓁也出来逛花灯了。叶蓁蓁难得出宫一次，看到什么都喜欢，吃的玩儿的，王有才和冯有德身上挂满了东西，她还不尽兴。街上人来人往，比肩接踵，纪无咎怕和她走散了，一直攥着她的手，又不想别的男人挤到她，所以揽着她的肩膀，几乎把她扯进怀里。

既是元宵节，自然少不了猜灯谜的去处。城北一个猜灯谜的大擂台，是京城某富商主办的，出手大方，彩头很让人流口水。灯谜难度分甲乙丙丁四等，高级的灯谜猜的时候需要压钱，奖励丰厚，低等级的则不需要，当然，奖励也一般。帝后二人站在人家擂台前，专拣甲等的灯谜猜，结果把人家值钱的宝贝都快赢光了，饶是那富商家资颇丰，这会儿也心疼得脸有些发青。叶蓁蓁什么东西没见过，现下也不贪图人家东西，随便挑了几件好玩儿的，剩下的又还回去了。于是他们赢了人家的东西，人家还得对他们千恩万谢。

纪无咎只拿了一对儿双鱼配，两条鱼是扣在一起的，可以拆分开，鱼嘴上穿着红绳，用来挂在腰上。纪无咎把两条鱼分开，自己挂了一个，另一个给叶蓁蓁，又怕她不戴，便笨手笨脚地亲自帮她系在腰上。叶蓁蓁腰上被他碰到痒处，禁不住哈哈大笑。素月王有才冯有德等在旁边看得不忍直视，纷纷在内心狂喊：你们能不能注意点场合！

一行人又来到河边，这里有不少人在放孔明灯。素月买了好多，叶蓁蓁和纪无咎站在河边一起放。孔明灯用一种薄薄的淡红色的纸张做成，外形不似一般的孔明灯那样呈筒状，而是肚大头圆，里头的火光点染之后，整个灯笼散发着明亮的红光，像是一个大橘子。叶蓁蓁捧着它站在河边，等到手中的大橘子一个劲儿地向上冲时，便松了手，看着大橘子飘飘摇摇地缓缓升空，像是一朵不消不散的烟花。

叶蓁蓁不自觉地和它挥了挥手。

纪无咎抓着孔明灯，眼睛却在看叶蓁蓁。此时的她仰着头，白皙的脸上映着温暖的红光，侧脸线条柔和，樱唇半张，皓齿微露，眸子晶亮璀璨如星辰，正大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团越来越遥远的红光，表情呆呆的，眼神却又灵动无比。

纪无咎只觉胸口一阵悸动，整个世界仿佛退潮的海水一般全部都离他远去，只余她的身影，红似火，亮如光，柔和似雾，明媚如霞，照得他心间怦然惶然，仿佛千军万马过境，尘烟四起，兵荒马乱，又似山洪暴发，千里溃堤，菏泽一片。

纪无咎不自觉地捂着胸口，痴痴地看着叶蓁蓁。

叶蓁蓁转过，看到他表情怔怔，一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便冲他灿然一笑，“你不玩儿么？”

纪无咎把手中的孔明灯丢开，走上前，双手拉着叶蓁蓁的双手。

“怎么了？”叶蓁蓁抬头看他。

纪无咎未答话。他低头，双唇轻轻贴上叶蓁蓁的额头，双目紧闭，浓长的睫毛微微抖动。

地上的孔明灯滚了两下，竟然挣扎着又飞了起来，掠过二人脸庞，摇曳如一尾小小帆船，远远地挂上天空。

夜幕中突然绽放开千万朵烟花，五彩缤纷，几乎点亮大半个天空。

48.点兵

过了年,开了春，兵部果然收到蛮夷叩关的军报。吐鲁番汗凑了一队乌合之众进犯敦煌,鞑靼部则领兵直击大同,一切都在纪无咎的料想之中,简直就像事先排练好的一样。地雷已经试炸成功,正在大量制造，一批一批地运往边境。除此之外,纪无咎听从叶蓁蓁的建议，还命人加造了许多震天雷和大火炮，分三路运往前线。自古以来，中原人在战争中对于战略战术的重视程度要高于武器，但是叶蓁蓁认为,火器之于战争的作用,远远没有发挥到极致。

与此同时，女真部却迟迟没有什么举动。

纪无咎对自己的判断十分有自信。他与兵部官员和内阁重臣商讨了一番，认为女真部对大齐之所以尚未发动进攻，是因为想等大齐把兵力调至敦煌和大同之后，趁虚而入。

因此，大齐不如尽早调拨军队至辽东前线，未雨绸缪。这个想法获得了众人的一致认同。

只不过，在关于何人能够担当此次军事行动的最高统帅这个问题上，他们出现了分歧。现在的辽东总兵难堪大任，将要拔营北进的三大营其总兵谈凤祥是方秀清的妹夫，不过此人虽管理军队有一套，但要说打仗，并不在行，所以就算是方秀清本人，也不大希望由谈凤祥担任督师。其实最合适的人选现在正在宁夏：前三大营总兵叶雷霆。此人有勇有谋，也有威望，打过海寇也打过蛮夷，虽然规模都不大——整个大齐这些年也没什么大规模的战事，但在同辈之中算是首屈一指的将才。

当然，考虑到叶雷霆与叶家的关系，就是不知道纪无咎会不会放心用他了。

纪无咎确实打算用叶雷霆，但是不打算让他当督师，因为……他想自己当。

“什么，皇上您要御驾亲征？”叶修名听到纪无咎如此说，立即吹胡子瞪眼，一脸的不认同。

是的，御驾亲征。纪无咎其实早就在计划这一天。他是皇帝，但首先是大齐的子民。二十郎当岁的男儿，正是满腔热血的时候，遇到有外族胆敢侵犯他的家国，自然该上战场奋勇杀敌。而且他文武双全，满腹韬略，又老谋深算，也不独断专行，说句公道话，这样的人无论是智力还是武力都超出常人，放在军营中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全才，又能运筹帷幄又能上阵杀敌，假以时日，当个威震一方的将领也不是难事。但是说一千道一万也不顶用，因为他是个皇帝，不仅是个皇帝，而且是皇室的独苗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整个朝廷必将大乱，搞不好江山就从此改姓了。

因此，在纪无咎看向方秀清，希望他这个铁杆儿同盟能帮他说句话时，方秀清却也在吹胡子瞪眼。

其他人同样的忧心忡忡。

“请皇上三思！”一群朝廷大员黑压压跪了一地，齐声说道。

纪无咎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朕意已决，诸位爱卿先退下吧。”

“请皇上三思！”

“你们不走，朕走。”纪无咎说着，自己离开了养心殿。他知道这些人的顾虑，但是他不以为然。就算他上了前线，也未必一定会上战场，就算上战场，以他的武艺，以及周围人的看护，除非倒霉到一定境界，否则出差错的几率真的很小，小到可以无视。

但是，除了纪无咎自己，没人敢苟同他这一点。

养心殿里的大臣们目送着纪无咎离开之后，全部意志坚定地跪在原地，死赖着不走，希望纪无咎能够改变主意。

叶蓁蓁来到养心殿时，没找到纪无咎，只看到跪了一地的人，她爷爷正和方秀清商量事情，俩人和颜悦色的。

叶蓁蓁有些意外，不知道这又是在唱哪一出。

叶修名看到孙女，立刻告知了实情，并且言辞恳切地请皇后娘娘劝一劝皇上，说不准枕边话他还听得进一些。

所以，晚上时候，纪无咎来到坤宁宫时，叶蓁蓁就问他，“听说你想御驾亲征？”

纪无咎眉毛一耷拉，“皇后也想劝阻朕吗？”

“不是。”

“那就是支持朕的决定？”

“皇上，我也想去。”

叶蓁蓁说的是真的。她觉得纪无咎只要不上战场，以他的奸诈，在后方出谋划策还是挺能发光发热的的，也基本不会有性命之忧。而她，也是真的想去。

“不行，你不能去。”纪无咎拒绝得很干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原因很多，到底是去打仗，危险肯定有的，而且军营是男人堆，她一个女儿家家的……

“你去我就去。”

这句话很有杀伤力，纪无咎十分无奈。他相信，即便他现在不让她去，等他出发去了辽东，她怕是也要想办法跟上来，这种事情别人不敢做，她叶蓁蓁一定做得出来。

想让叶蓁蓁老老实实留在皇宫，除非他亲自镇着她。

纪无咎便有些无语了，“你为何一定要去？”

叶蓁蓁也学会拍马屁了，不直接说自己期待亲自上战场打仗，而是软绵绵地来了一句，“我担心你。”

这句话实在让纪无咎太受用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搂着，叹了口气说道，“朕知道你在糊弄朕，但是……朕依然很开心你能这样说。”

“那我能去了吗？”

“做梦去吧。”

“……”

第二天早朝，纪无咎遭遇到了整个大齐王朝自建朝几百年来最奇葩最壮观的一刻。

来上朝的官员们，不论文官武将，不论职位高低，不论年纪老少，他们每一个、每一个人，都在做一件同样的事情——

哭！

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么多男人凑在一块弹眼泪，那真是太太太太可怕了！

这帮人哭得千姿百态五花八门。奔放一点的，捶胸顿足；婉约一点的，抽抽噎噎；还有些不拘小节的，哭得直冒鼻涕泡泡……整个朝堂像一锅沸腾的开水，毫无理智可言。

纪无咎被他们哭得头疼胃疼肝儿疼连肾都跟着疼。这样的局面也没办法发火，他说句话直接被哭声盖过去。忍啊忍，到末了，他也有些失控了，高声说道，“都别哭了，朕不去了！不去了！”

站在最前面的叶修名听到纪无咎这句话，立刻转身向着人群，高举起双手做出息声的手势，“行了行了，别哭了，皇上不去了。”

于是大家齐齐止了哭声。

纪无咎无力地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头那一群妖孽，心里一直用“这样一来蓁蓁也就不会去了这样也挺好的”来安慰自己，脸色这才稍稍和缓了一些。

“退朝吧。”纪无咎实在不想看到这帮倒胃口的家伙。

然而这帮家伙却迟迟不肯离开，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纪无咎。

纪无咎只好当场下了圣旨，迁宁夏总兵叶雷霆为辽东总兵，擢辽东都指挥使，加蓟辽经略使，总揽此次对女真作战军事大权，责其立即赴辽东上任；三大营三日后分三路开拔，两万去宣府，一万去大同，十万去辽东，剩下四万留守京城。其他各地守军做好军备，随时听候调遣。

大臣们总算松了口气。

***

三大营开拔的前一天，叶氏女眷又进宫给叶蓁蓁请安了，这次她们带来了叶蓁蓁的舅母，也就是陆离的母亲。

舅母的脸色不太好，叶蓁蓁问候了她一句，她竟然突地跪倒在地，泪流不止。

叶蓁蓁吓了一跳，赶忙亲自扶起她，“舅母这是何意，有什么事情好好说。”

“皇后娘娘，您能不能求一求皇上，请他看在陆家几代忠烈的份儿上，这次就别点离儿的兵了，陆家三代单传，臣妾只有这一个儿子。现如今他父亲已在西北，离儿倘有个好歹……”

她未再说下去，叶蓁蓁已明白她是何意。陆离自上次刺客事件，虽未被深究，但始终担着个失察的罪名，所以被纪无咎打发去了五城兵马司。这次战事，他又被改了神机营千总，明日随大军一起向辽东进发。

不去辽东未必是陆离本人的意思，但他是家里的独子，父亲又已身在战场，母亲千辛万苦地想把他留在京城，也是可以理解。叶蓁蓁有些明白，又有些疑惑，“舅母倘若真的不想让表哥去打仗，便让他和上官请个方便即可，舅舅在军中也颇有些威望，他又是单传，这个请求怎么也不算过分吧。”又何必想方设法进宫来辗转求纪无咎？

舅母听她如此说，哭得更加委屈，“皇后娘娘有所不知，离儿这次，是皇上钦点了要跟去的！”

“……”纪无咎这又是何意？

叶蓁蓁把舅母宽慰一番，并承诺一定和皇上说这件事，等叶氏女眷和舅母离开之后，她去了养心殿。

“蓁蓁，你来了？坐下说话吧。”纪无咎心情不错。

叶蓁蓁站在养心殿里，靠着门口的位置，问道，“皇上，是您下旨让陆离去神机营的？”

纪无咎听到陆离这两个字，刚刚勾起的嘴角又扯下去，他放下朱笔，看着叶蓁蓁，“你来找朕，就是为了他？”

“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说呢？陆离是罪臣，这次正好有个千载难逢戴罪立功的好机会，他是你的亲戚，有好事情，朕自然要想着他些。”纪无咎答道。他也想明白了，反正只要把陆离赶出皇宫，叶蓁蓁见不到陆离，慢慢地心也就收回来了。既如此，他也用不着做太绝。这次把陆离扔进军营，有叶雷霆提携着，保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那小子武功比他都高，在战场上更是不可能吃亏的。打完仗，再给他加官进爵，顺手帮他牵个媒，皆大欢喜，多好。

“可他是陆将军的独子，父子两人同时上战场不太好吧？”叶蓁蓁皱眉道。

一见叶蓁蓁担心陆离，纪无咎心中涌起一股怒气，他沉声说道，“‘文死谏，武死战’。既是武将世家，为国尽忠是他们的本分，有什么不好的？”

“道理虽如此，皇上这话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皇后，莫要再气朕了，你先回去。”

叶蓁蓁却双膝一屈，跪在地上，她抬头直直地看向他，“请皇上收回成命。”

纪无咎紧握着拳，沉着一张脸看着地上的人。夫妻之间，平起平坐，叶蓁蓁从来不需要跪他。这是她第一次向他下跪，为了陆离。

陆离陆离又是陆离！

“请皇上收回成命。”叶蓁蓁又说了一句。

嘭！纪无咎一拳砸在案上。他的目光因怒气而染上一丝疯狂，额角隐现着青筋。他本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然而在面对叶蓁蓁时，却总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请皇上——”

“出去！”纪无咎出声打断她。

叶蓁蓁跪在地上不动。

“出去，朕不想看到你。”

“皇上……”

“蓁蓁，这次如果你觉得朕过分，那么朕要告诉你，朕还有许多过分的手段，单看你要哪一种。”纪无咎笑得阴凉，笑容中又涌动着一丝苦涩。

“遵旨。”叶蓁蓁站起身，低头退了出去。

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纪无咎不自觉地伸手捂住心口，神情落寞。

49.求欢

春寒料峭,冷月如霜。

叶蓁蓁站在宽敞的庭院中，仰头看着湛蓝幽远的天空中挂着的那一轮明月。在月光的辉映下,万千星辰都暗淡了光芒。天河像一条薄而透明的轻纱,横跨整个星穹,仿若在一块镶银嵌宝的深蓝色丝缎上用玉簪轻轻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感觉到突然有人从身后将她拥进怀中,叶蓁蓁并未挣扎和回头，而是淡淡地叫了他一声,“皇上。”

“嗯。”纪无咎的脸紧贴着叶蓁蓁的鬓发，低低地答了一声。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叶蓁蓁的气息，扣在她腰上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

叶蓁蓁闻到了淡淡的酒气,便知道纪无咎今晚又喝酒了。明日要为三军壮行,今夜少不得与武将们一番聚饮。叶蓁蓁问道，“皇上，您醉了？”

“没。”

“我有一件事情要跟您解释一下，不管你信不信。”

“皇后请讲。”

叶蓁蓁叹了口气，说道，“我和陆离从未有过任何私情。”

纪无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明。

“我本以为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清者自清。但是皇上你好像越想越多。我和陆离确实自小一起长大，也经常一起玩耍。兄妹的情分摆在那里，自然要比旁人亲上一些，但……这证明不了什么。皇上，您能相信我吗？”

纪无咎轻轻蹭着她的脸颊，亲昵说道，“只要你愿意说，朕就信。”

“还有，今日之事，我也是受舅母所托。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又是去打仗，所以……”

“蓁蓁，今日朕说的也是气话。陆离身手了得，不会有事。更何况，有叶雷霆在，也不会允许陆将军的独子出什么意外。”

叶蓁蓁知道纪无咎心意已决，无人能改，便不再劝。况且纪无咎说得也有道理。她只愿这场战争能早一些结束，大家平安无事最好。

“蓁蓁，进去吧，外面凉。”纪无咎说着，拉着叶蓁蓁的手走进坤宁宫。

一进坤宁宫便暖气扑面。叶蓁蓁搓了两把脸，在外面被冻得冰凉的脸也渐渐暖起来，不复苍白，染上一层淡淡的红霭。

她由着素月帮她褪去披风，只穿着一身大红色绣着彩凤的袄裙，衣物贴身，虽有些厚，却遮不住她曼妙的身材。她接过素风端来的茶，喝了一口，抬头一看，发现纪无咎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一个宫女早已把茶捧到他面前，他却迟迟未接。

果真还是喝得有些多，呆头呆脑的，叶蓁蓁想。她端着自己的茶，对纪无咎笑道，“皇上请用茶吧。”

纪无咎听到此话，依然没接那宫女的茶，而是走到叶蓁蓁面前，托起她的手，低头，就着她手中的茶喝了一口。浅碧色的茶水浸过他淡粉色的唇，倒显得赏心悦目。

虽然在喝茶，然而从始至终，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她看，目光澄亮，又有些热烈，似两团幽火。

他抬起头，咽下茶水，喉咙处发出一种吞咽的响动，叶蓁蓁听得清清楚楚。

纪无咎发现，明明喝了茶，他却感觉更加口干舌燥了。

气氛有些诡异。叶蓁蓁总觉得这样的纪无咎不大正常。她醒过神来，想招呼人帮他就寝，却发现室内早已只剩他们二人。

纪无咎拿过她手中的茶碗放在桌上，然后，他抓着她的手覆在自己脸庞上，轻轻地摩挲着，目光缱绻而迷离，嘴唇微勾，眼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叶蓁蓁在这种事情上向来缺乏觉悟，她觉得纪无咎应是喝醉了要撒酒疯，便叫道，“来人，伺候皇上更衣。”

没有人来。素月早已放下帘子关好门。她守在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纪无咎拉着叶蓁蓁坐在床上，他勾着叶蓁蓁的肩膀，虚揽着她，侧过头，凑到她耳畔，压低声音说道，“蓁蓁，你疼我一疼罢。”嗓音暗哑，带着一点温软的哀求。

他说话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到她的耳垂，痒得她抬手蹭了蹭。叶蓁蓁从未听过纪无咎如此说话，简直就像是，平日里杀气十足的一只野兽，突然把爪子一收，撒起娇来。

这个……

对待醉鬼，叶蓁蓁也有些无奈。而且要命的是，听他如此软语温声地说话，她竟然有一丝心软。于是她哄他道，“你想让我怎样疼你？”

纪无咎便抓起她的手，放在胯间，那里，某个不安分的东西正在觉醒。

叶蓁蓁脸一黑，连忙要抽回手。纪无咎却死死地扣着她的手，更加用力地按着。他的喘息因此而有些急促，“蓁蓁，我不碰你，不碰你。可是你能不能摸一摸它？嗯？”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是用鼻音发出的，短促的声音中饱含着欢悦与急切。

叶蓁蓁扭脸看他。他的眸子像是清泉冲洗过的黑曜石，幽黑干净，表面包裹着一层迷蒙的水光，瞳仁深处又似跳跃着火焰，水火交融，分外和谐。

她突然就有点内疚。两人毕竟是夫妻，不让他碰她，那么……她就碰一碰他吧。

于是叶蓁蓁果真在那硬物上摸了一把。

纪无咎粗喘着，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把他的小兄弟放了出来。

叶蓁蓁：“……”

“蓁蓁……”他又用那种哀软的声音唤她。

此时纪无咎身上的衣物并未除去，只下、身的衣服半褪，露出该露的东西。他稍稍侧了一下、身体，让自己腿间的东西斜对着叶蓁蓁，好方便她动作。挺立的小兄弟因他这一挪动而不住地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对叶蓁蓁点头致意。

纪无咎一手向后撑着身体，另一手搭着叶蓁蓁的肩膀，柔声说道，“蓁蓁，帮一帮我。”缠绵的声音里含着低低的诱哄。

叶蓁蓁摸着下巴盯着他的两腿之间看。说实话，虽然之前两人也行过房，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男人的那个东西。反正两人是夫妻，这时候也没什么好羞涩的。于是叶蓁蓁睁大眼睛，充满求知欲地仔细打量初次见面的小兄弟，一脸的坦然。

被她以如此直白的目光盯着那里看，纪无咎只觉身下更加胀硬。

“真丑。”叶蓁蓁突然给出一个客观评价。

“……”纪无咎被这两个字砸得身体一抖，他一抖，小兄弟又跟着点头，仿佛十分认同叶蓁蓁的话。他满头黑线，遇到这样的女人，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叶蓁蓁突然伸手，对着小兄弟屈指轻轻一弹。

纪无咎舒服地闷哼一声，他粗喘着气，嘴角噙笑，“继续。”

“咦，吐水了。”叶蓁蓁说道。

“蓁蓁，摸一摸它，它会吐更多的。”纪无咎早就不知道节操为何物了。

叶蓁蓁又摸着下巴沉思起来。眼前这个东西，让她想到了金鱼。两个大眼睛，一条长尾巴，不对……应该是一条长长的嘴巴。

金鱼也会吐水，金鱼还会吐泡泡呢。

“蓁蓁？”纪无咎唤她。

“要是会吐泡泡就好了。”叶蓁蓁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金鱼嘴巴上，一脸遗憾。

“……”

谁、家、的、J、J、会、吐、泡、泡、啊！！！

纪无咎快要崩溃了了。要命的是他脑子里竟然还出现一幅小JJ吐鼻涕泡泡的画面，简直要疯了。

神奇的是，在这么崩溃的情绪下，他的小兄弟依然金枪不倒地屹立着，所以说竟然有人敢说他不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简直就是男人中的男人！

纪无咎干脆直接抓过叶蓁蓁的手，强迫地按到那执着而坚强的小兄弟上，上下滑动。叶蓁蓁见他要哭不哭要笑不笑又委屈又崩溃的表情，便也没有拒绝，跟着他的动作。她虽然依然有些嫌弃，但厌恶的感觉并不明显。

只不过，很快，叶蓁蓁就觉得不对劲了，疑惑地盯着自己的手看。

纪无咎很想问一问她怎么了，但是他不敢，他怕她又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到时候他行也不行了。

“我好像……”叶蓁蓁犹豫着开口。

“别说！！！”

叶蓁蓁不知道纪无咎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还是乖乖住了嘴，心里依然十分纳闷，这种感觉为什么很熟悉，好像她经常做呢？

纪无咎发现叶蓁蓁在房事上根本就是块木头，所以也就不指望她能自觉地知道怎样把他弄舒服了。于是他干脆不装矜持了，喘着粗气指挥叶蓁蓁，摸哪里揉哪里捏哪里……虽然叶蓁蓁手段青涩，还不好好学，但这依然给他带来了强烈的快乐。而且，一想到叶蓁蓁现在是清醒的，正在看着他，心甘情愿地为他做这些……他就激动不已，心口热烫。

这样的情爱，他在别的女人那里从未体会过。

叶蓁蓁开始还好好听纪无咎的话，到后来便有些不耐烦，她打了个哈欠，机械地动作着。

纪无咎的喘息突然加重，“蓁蓁，快一些！”

叶蓁蓁本能地听从他的要求，手上加快了速度，过了一会儿，纪无咎身体绷直，颤抖着喷洒出来。因为许久没有如此欢畅过，所以洒得有些多，地毯上落了一片浊白。

叶蓁蓁眼看着划过面前的几道白线，笑道，“也怪好玩儿的。”

纪无咎这会儿已被她的奇言怪语锻炼出来了，便一边粗喘，一边笑着搭腔道，“如此，朕便经常给你玩一玩。”

叶蓁蓁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你下次要快一些。”

纪无咎拉着她的手，突然把她拽进怀里。他的气息依然不稳，脸上涌起的潮红尚未退却，额头还挂着大颗的汗珠。他低头，额头抵着她额头，鼻尖对着她的鼻尖，眼睛看进她的眼睛里。他认真说道，“蓁蓁，以后我只对你一人好，可好？”

叶蓁蓁从他怀中爬起来，跪坐在他身边，歪着头问道，“你是皇帝，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对不对？”

纪无咎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笑道，“君无戏言。”

叶蓁蓁低头看着两人牢牢扣在一起的手，说道，“其实，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我也以为你讨厌我。”

“我本来就——”

叶蓁蓁的话没说完，纪无咎突然扑过去把她按在床上，堵住了她的嘴。他含着她的嘴唇用力吮吻了一会儿，慢慢地亲吻已变得如春雨般细密。

纪无咎捧着她的脸，双唇轻轻摩擦着她的唇角，放软语气说道，“蓁蓁，别讨厌我。”

“……好。”

50.跑路

这日,纪无咎上午去德胜门给三军践行，说了几番慷慨激昂的话,一时把十几万大军鼓舞得喊声震天，仿佛滚滚春雷砸下来。

之后他回了皇宫，在养心殿干了一天的活儿,晚膳时候已经有些想念叶蓁蓁了。纪无咎便决定再去坤宁宫蹭个饭。

想着昨晚上两人的柔情蜜意，纪无咎心里像是有热热的泉水涌过，又像是被蜜水泡了一遍，总之说不出的暖热舒适。因此他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叶蓁蓁,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

然而到了坤宁宫,纪无咎发现叶蓁蓁还没有摆饭，这对于她来说很不寻常。他心下诧异,一掀帘子直接走进暖阁。

暖阁里竟然没人，素月素风王有才都不在跟前。此时床帐放下来，里头发出压抑的哼声，听起来十分诡异。

纪无咎以为叶蓁蓁病了，便走上前把床帐掀开一看，就被眼前景象震惊了。

床上没有叶蓁蓁，只坐着素风和素月，两人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嘴巴塞住，方才那怪异的声音便是她们被堵住嘴之后发出的。她们俩看到纪无咎，两眼放光，用眼神传递着千言万语。

纪无咎顿觉不妙，那一瞬间，许多猜测涌入他的头脑，个顶个的糟糕。他把她们口中的布扯下来，问道：“皇后呢？她是不是被王有才劫走了？”

“回皇上，是王有才被皇后劫走了！”

纪无咎一听叶蓁蓁似乎并无危险，便定下心神，给她们两个松了绑，“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今早奴婢伺候娘娘用过早膳，娘娘突然和王有才一起把奴婢绑了，放在床上。接着娘娘把素风叫进来，也绑了，和奴婢放在一块。之后娘娘和王有才便一起出去了。其间王有才一直劝娘娘，去的时候也很不情愿。但是娘娘威胁说他要是不去，便把他也绑了扔进太液池喂王八。再后来的事情，奴婢也不知道了。”

“她一直没回来过？”

“没有。”

纪无咎有些不解，叶蓁蓁身为皇后，想做什么做什么，有什么事是需要绑人的？她绑了这俩宫女，显然是怕她良久未归时她们两个去寻她，如若寻找不见，定然要惊动整个皇宫。

怕去寻她？

难道她出宫了？！

纪无咎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后宫女子偷溜出宫，胆子未免太大，但一想到此人是叶蓁蓁，他就越想越觉得可能。

而且，她执意要把王有才带走，大概是因为王有才能够拿到出宫的牌子，而她身为皇后却不能轻易拿到。

纪无咎当下宣来宫内侍卫与各处值守太监，问他们可有见到皇后，或是见到什么生人的面孔——他担心叶蓁蓁假扮成太监混出宫去。

这些人里确实有不少人见到叶蓁蓁，她并没有乔装。根据他们的回答，纪无咎把叶蓁蓁出现的时间地点一对，发现她是奔着神武门去的。

于是纪无咎亲自赶去神武门，把今日一天各个时间段值守的太监都传过来，问他们可有见到皇后。

早上值班的几个太监便答道：“回皇上，皇后娘娘在申时六刻的时候奉旨出宫了。”

“奉旨出宫？”纪无咎危险的眯起眼，“她奉的是哪门子旨意？”

“娘娘说，她奉的是皇上的口谕。”

纪无咎深吸一口气，问道，“她可还带了什么人？”

“回皇上，娘娘只带了王总管一人。”

“只带了一人，你们就敢悄无声息地把她放出去。”纪无咎说这话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可怕。

太监们反应过来大事不好，纷纷跪倒在地磕头求饶命。

“来人，把这帮蠢材拉下去每人打四十板子。脑袋就先寄存着，皇后倘若伤到一根毫毛，朕再来和你们算账。你，多带些人现在出宫打探皇后的行踪，先别走漏风声。今日之事，谁要是敢对外泄露半个字，全部砍了！”

说完，不理会被拉下去的那帮人的鬼哭狼嚎，纪无咎转身就走，脸色没一点转好的迹象。冯有德甚至能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假传圣旨！私出皇宫！这女人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纪无咎越想越气，杀气腾腾地一路走回乾清宫。路上遇到不少宫女太监，都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等目送着纪无咎走远，便心想，是哪一个能把皇上气成这样，真是好本事。

路过坤宁宫时，纪无咎突然停下脚步。

奉旨出宫？皇上的口谕？

他在脑子里把昨天说过的话挑挑拣拣，拼凑出一段对话来。

“出去，朕不想看到你。”

“遵旨。”

“你是皇帝，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对不对？”

“君无戏言。”

呵呵呵……原来是这样的口谕，原来是这样一个奉旨出宫！叶蓁蓁，你好样的！

纪无咎觉得自己简直要气炸了，他目露凶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气血上涌，突然喉头一甜，似有液体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流出来。

冯有德看到纪无咎竟然吐血了，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一边朝不远处的太监喊道，“快来人，传太医！”

***

铁太医给纪无咎诊治了一番，说他是急怒攻心。对于这一点，铁太医自己觉得很诧异，皇上不是易怒之人，这次怎么就气得吐血了呢。

纪无咎挥退众人，独自坐在床上沉思。

昨晚那样情状，他一时动情，便说了那样的甜言蜜语。叶蓁蓁问他，他只当她是向他索要承诺，却不想，她只是在趁机引他的话。

他思虑万千做出的决定，本以为她至少会感动一点，却没料到，人家根本就不在乎！

他捧出己的真心，她却弃如敝屣。不止扔在地上，还要踩上两脚。

太狠了，叶蓁蓁。

纪无咎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都说帝王薄情寡幸，然而这种永远捂不化的石头，才是真真叫人生不如死。

心脏像是被万千根细凉的蚕丝紧紧缠绞着，简直要被割成千片万片，一阵一阵疼得他心口发麻，呼吸困难。纪无咎用力捂着心口，喃喃唤着叶蓁蓁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目光渐渐从痴迷火热，转变为冰凉与狠绝。

你以为光明正大地走出皇宫就没事了？叶蓁蓁，朕定不会轻饶你。

***

纪无咎一夜未睡。他一遍遍地想着他和叶蓁蓁之间的对话，想着昨夜两人的软语温存。所有甜蜜欢愉，现在看来，都成了绝妙的讽刺。

最讽刺的是，他竟然开始担心她。

一个女儿家家的，只带了一个与她一般年纪不中用的太监，出了门，民间的一应人情俗事他们两个都不懂，若是有人欺她骗她，怎么办？

若是遇到歹人，怎么办？

若是这个消息走漏出去，别有用心之人先他一步找到她，怎么办？

外面不比皇宫。在皇宫之中她可以横着走，可是到了市井之中，谁人识得她是皇后？又有谁会忍着她，让着她，护着她？

那样如花似玉的一个人，心眼又实，嘴巴又直，倘若被人盯上……

纪无咎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他霍然起身，朝外间喊道，“赵致诚！”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人闪进来，单膝跪在龙床前，“微臣在，皇上有何吩咐？”

“带着所有的暗卫和密探，出宫寻找皇后，每个时辰派人回来禀报一次。”

“遵旨。”

赵致诚闪身出去。纪无咎又躺回到床上，大睁着眼睛胡思乱想了半天，因精神始终绷着，他也不困。冯有德进来唤纪无咎起身上朝，看到他的面容憔悴，无精打采，便劝道，“皇上若是身上不适，今儿的早朝便免了吧，陛下的龙体要紧。”

纪无咎自己也无心上朝，但还是去皇极殿坐了一下，底下大臣们也不知是听说了昨晚的事情还是接收到冯有德的眼神，总之非常默契地什么事情都没提，所以早朝很快便散了。

散朝之后，纪无咎接到暗卫来报，叶蓁蓁出了神武门便一路向北，并未回叶家。且她中途乔装之后，便失了行踪。赵致诚已让人描了画像，严查京城各门。

一路向北？没有回叶家？纪无咎一边思索着这两句话，去了慈宁宫。他告诉太后说叶蓁蓁突然染病，不能给她请安，其他妃嫔近期也用不着去坤宁宫请安了。

“你还想糊弄哀家，她分明是已逃出皇宫！”

纪无咎暂时没精力理会到底是谁传出去的消息，只是答道，“她并非出逃，而是带了朕的口谕。”

太后怒道，“如此冥顽，皇上不说治罪，竟然还为她开脱？”

“母后，朕今日心情不佳，便不和您绕圈子了。朕只有一句话，倘若有人趁此机会对皇后不利，朕绝不轻饶。”

***

赵致诚回复的情报里说，整个京城各门都未见皇后出城。纪无咎这时候已彻底冷静下来，思路也清晰了。他只愤怒于叶蓁蓁对他的糊弄与绝情，却没有去想最关键的一点：

叶蓁蓁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险出宫？有什么事情是她十分想做，而且还只能出宫去做的？

打仗。

所以她肯定还是出了城。城门的看守之所以没发现她，大概是因为她乔装得太好。

“不用找了，她应是已经随着军队北上。”纪无咎对赵致诚说。他现在无比后悔当初一时兴起给了她虎头令，可是谁又能料到她胆大如此。

跪在地上的赵致诚心头一松，“皇上，是否需要微臣带人去军营迎回皇后娘娘？”

“不用了。这次，朕要亲自捉她。”

51、追捕

离开京城之前,纪无咎要给叶修名和方秀清留份密旨，让他们俩全权处理他不京城这段时间军国大事。除此之外,他还得选个储君候选人,以防万一,至少能保证叶修名和方秀清不会追着来把他押回京城。

储君这个问题实令人头疼,前面说过，皇室一脉子息单薄,纪无咎是他爹独苗。前几代里，皇帝每每多生几个儿子，便总要发生夺嫡之争，闹到后还是只剩下一个。纪无咎他爹当年就是干掉亲哥哥之后上位。

因此纪无咎翻遍了族谱，只找到一个稍微近一些偏支子弟。此人是明弟第五代玄孙,真论起来算是纪无咎叔叔辈。经过先祖几辈不懈折腾,这人已完全家道中落。他也一直是单传，四十多岁了还未娶妻，眼看着就要绝后。现如今他以走街串巷磨剪子磨刀为营生，勉强糊口。

纪无咎思量再三，认为如果自己一不小心让个磨剪子磨刀当了皇帝，那帮言官们怕是要把他尸骨挖出来骂。于是他大笔一挥，干脆选定了黎阳公主儿子谭寄为储君备选人。一旦他纪无咎出个意外，谭寄就要被勒令改姓纪，过继给纪无咎他爹当儿子。黎阳公主是他姑姑，因此这个谭寄是他正儿八经表哥，这样做也不算过分。而且让谭寄继承大统还有个好处：这个人脑子很笨，笨到扶不起来，他爹当年得了疯病不知所踪，只有黎阳公主守着他，靠着皇室每年那点接济过活。所以谭寄朝中没什么势力，倘若当了皇帝，也只是个傀儡，唯一作用就是保住那点皇室血脉。有叶氏和方秀清操持，大齐国运应该会安然无恙。

所以说，虽然他纪无咎无比讨厌叶氏，但关键时刻能倚仗，还是叶氏。

以上，纪无咎觉得其实都只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等收拾完那帮蛮夷，把叶蓁蓁病治好，他和她多生几个孩子，到时候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怎么就想到和叶蓁蓁生孩子这上面去了呢，纪无咎微微有些别扭，他不是应该还生她气么。

纪无咎离开京城第二天，这份密旨才到了内阁。叶修名和方秀清当场气了个半死，然而木已成舟，他们俩也不能做太绝，怕引起纪无咎反感，反而坏事。叶修名回到家，骂了几句小混蛋，便进了自己收藏宝贝私库，翻出一件宝甲来。

宝甲是纯白色，触手光滑冰凉，柔韧结实。这东西名字叫做“蚕衣”，很普通名字，但是有着极为不普通功能：刀枪不入。它虽名蚕衣，却不是用蚕丝织就，而是一种产于云南密林中是蜘蛛丝。那种蜘蛛数量稀少，身带剧毒，它吐出来丝坚韧无比，一根丝能吊起来一头羊。当地一个奇人，收集这种蜘蛛丝用了几十年，终于凑了不少，织就了这么一件宝甲，后来辗转到了叶修名手里。

现，叶修名少不得要把它拿出来给纪无咎了。无论如何，这小混蛋性命是要紧，比全天下任何一件宝贝都要金贵。

当天夜里，叶修名便派人日夜兼程追赶纪无咎，争取把蚕衣送到他手里。

且说这边，纪无咎一行人骑都是千里良驹，追了三天，总算追上了三大营主力军队。见到谭凤祥，他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他近可有人持着虎头令进入军中。这事儿谭凤祥还真不清楚。虎头令这东西，因为涉及到皇帝，所以见过人也都嘴巴严，不会乱说。但是见纪无咎急得要吃人模样，他也不敢懈怠，赶紧让人传下去一层层地细问。

纪无咎又钦点了陆离来回话，结果陆离一脸茫然，不似作伪。他担心之余又有些安心：蓁蓁没有来找陆离。

过了两个时辰，一个神机营管弹药守备被人带过来回话，说确实有人带着虎头令视察神机营。

纪无咎一听就精神了，“此人现何处？”

守备不知道眼前少年人是何身份，但见连谈总兵都对他态度恭谨，便有了分寸，恭敬答道，“甄将军只军中待了两天，取了些火药和钢珠，便离去了。”

“甄将军？”

“对，他自称姓甄，是皇上亲封武德将军，大名叫做甄威猛。”

“……”

看来应是她无疑了。

纪无咎嘴角抽了抽，又问道：“她何时到来，又是何时离开？”

“甄将军于大军拔营当日便来了，是末将接待她。因她说此事涉及重大，所以末将未敢向任何人提及。她跟随末将巡查神机营各处，两日后便不辞而别了。”

纪无咎听他如此说，便已明白叶蓁蓁想法。这女人聪明得很，肯定已经料到会有人去军营追她，又怎会等着被捉。她来神机营目，大概是要取些弹药。

不对。纪无咎眯了眯眼，以他对她了解，她冒这么大险出来，不过是被战事勾得，倘若出来之后又不打仗，必然不能兴。所以她后肯定还是会去辽东，只不过她打主意是等捉她人扑个空，回去复命之后，她再卷土重来。如今只需留人辽东守株待兔，她是早晚会投入罗网。

那么她离了神机营之后，又会去哪里呢？

纪无咎看着地图，估摸着叶蓁蓁离开军营位置。这女人好热闹，又带着虎头令，可以自由出入军中，往军队里折腾机会她不会错过。所以她有可能去就应该是一个有驻军大城镇……他目光终停留地图上一点。

蓟州。

***

蓟州城是京城正北方咽喉要塞，长年陈有重兵。自女真吞并漠南蒙古之后，蓟州便直接面对着西北方蒙古、东北方女真两大势力。只不过两大势力中心距此甚远，因此战火不会轻易波及此处。

当然，一旦此处燃起战火，那么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大齐，也就岌岌可危了。

镇守蓟州城是老将徐锡明，此人用军沉稳，善守不善攻，蓟州待了近十年，把这个军事要塞守得如铁桶一般。

叶蓁蓁又假冒了一回圣使，来蓟州城军营巡视。她装得有模有样，用纪无咎口吻把徐锡明狠狠地夸了一番，年近花甲老将感动得涕泪纵横，对着南方拜了三拜，拜得叶蓁蓁都有些心虚了。

除了军营狐假虎威，叶蓁蓁偶尔也出来玩儿。她出手大方，性格豪爽，长得又英俊潇洒，还与京中有着神秘关系……所有这一切使甄将军大名三日内传遍了蓟州城内有头有脸之人耳朵，不少人递了名帖想要结识一番。

于是，叶蓁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认识了黎尤。

黎尤来历也很神秘。此人懂医术懂占卜，会弹琴会作诗，舞得一把好剑，也耍得一把好菜刀。总之五花八门高低贵贱他都会一点。

他穿一身白色棉布长衫，头戴浩然巾，一副文弱书生打扮。但叶蓁蓁跟他交过手，知道他一点也不文弱。

他身材修长，长得……算好看吧。叶蓁蓁也不知道现如今该如何评价一个男子好看不好看，因为她发现，整天面对着纪无咎那种妖孽级别脸，后果就是别男人无论长什么样，搁她眼里都只能算一般了。

不过黎尤有一个纪无咎没有优点：他爱笑，而且笑起来特别温柔，让人如沐春风。再加上他博学广闻，对吃食一事独有研究，所以叶蓁蓁挺喜欢和他来往。

这一日，黎尤邀请叶蓁蓁出门踏青，叶蓁蓁欣然应允。本来黎尤意思是就他们两个，但是王有才不放心，厚着脸皮一直尾随着他们俩，像个变态似。叶蓁蓁没阻止，黎尤也就不好意思说什么。

说是踏青，其实地上还并不很青，只极少数心急小草，刚刚向土地外探了个头。得离远了看，才能看到这时候大地被一片淡淡绿色覆盖着，如一层薄到不能再薄绿雾。北方春天来得晚，此时河刚化开不久，柳树也才悄悄地吐出绿芽，风早已不似冬天那般刺骨，变得柔软起来，带着温润气息，整个世界显出生命蓬勃前那一刻，仿佛一个婴孩刚离开母体时第一声啼哭。

叶蓁蓁站河边，看着身形灵巧燕子穿杨拂柳而过。

黎尤侧着脸看她。

她仰着头，未戴围巾，脖颈上一片平滑。除此之外，未披铠甲她，此时虽穿着男装，但是胸前……额，实束不住。

发觉到自己想法似乎有点猥琐，黎尤干咳一声，低下头。

“怎么了？”叶蓁蓁问道。

黎尤未答，而是看着她腰间别一把鸟铳，问道：“你带这把火绳枪，可是传闻中连珠鸟铳？”

“正是。”叶蓁蓁解下鸟铳，耍了个枪花，对着天空做了个瞄准动作。她连珠鸟铳虽和神机营用着同样钢珠，但整体上比神机营标准鸟铳纤细短小一些，便于女子使用。

黎尤看着她这一串流畅飒爽动作，不禁失笑，“能否借我一观？”

“不能。”

“……”

“你别介意，”叶蓁蓁把枪别腰上，说道，“军器监说了，连珠鸟铳制作方法是我大齐高机密，此武器轻易不能示人。”

黎尤笑道，“我只是略微好奇了些。既然如此，倒是下唐突了，这里先给甄……甄兄弟陪个不是。”

叶蓁蓁抬头刚要安慰他几句，却一眼看到他身后，顿时仿佛见鬼一般，大叫一声“不好”，转身撒腿就跑。

黎尤觉得莫名其妙，扭头一看，只见一年轻男子领着一群人杀气腾腾地奔跑过来。

那年轻男子边跑边高喊道：“蓁……甄威猛！你给我站住！”

叶蓁蓁听到此话，头也不敢回，跑得了。浓密黑亮头发扬起来，像是一匹迎风招展纯黑缎子。

黎尤虽不明所以，但也看出来这男子是来找麻烦，因此便出手拦他。却没料到他刚抬起胳膊，眼前一道身影闪过，那男子已经两步开外。

好身手！

黎尤还要上前，此时跟男子身后那一队人纷纷上来抄家伙围住了他，不再管已经跑远二人。黎尤身负武艺，定睛一看眼前众人，便知个个都是一流高手，若是单挑，他兴许还能有几分胜算，但若是单挑一群……他果断背手站立，摆出一个颇有风骨投降姿势。

叶蓁蓁顺着河边跑，几次三番想扎进河里去，又实没有勇气。初春河水依然很冷，她光想想就直打寒战。

纪无咎离她越来越近。

叶蓁蓁都哭了。她实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就猜出她行踪，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来逮她。

眼看着离叶蓁蓁还有三步远，纪无咎纵身一跃，直接扑倒了她。俩人河岸上出溜溜地滚起来。

“我错了！”

滚啊滚。

“对不起！”

滚啊滚。

“纪无咎，我想你了。”

滚动身体突然停下来。

纪无咎看着被他按地上人：穿一身乱七八糟男装，发髻已经颠散了，头发乱七八糟地盖着额头和眼睛；因方才跑动，脸泛桃花，气息不稳，樱唇吐着热热呼吸全部喷他脸上，烧得他脸也热起来。

就这样一副不忍直视德性，他竟然也不讨厌。

她说她想他，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不管真假，它都有点石成金效果：纪无咎那满腔怒火，愣是被这么一句话直接浇成了一池春水。

他觉得心尖儿上麻麻，烫烫，这烫直接窜到他脸上，进而烧进脑子里。他突然低头，疯狂地吮吻着叶蓁蓁，“我也想你，想你……”

叶蓁蓁心想，这招儿还真管用。

她现也不讨厌被纪无咎亲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眼下重要是平息他怒气。所以她尝试着配合纪无咎，伸出舌尖舔了他一下。

这一下直接烧断了纪无咎脑子里后一根理智弦，他按着她不管不顾地亲吻着，□不由自主地她腿上蹭。

一个男人，见到自己找了好几天老婆，还被她热情地对待，这男人下边儿要是没点反应，那就可以客串太监了。

叶蓁蓁感受着腿上那个又硬又烫东西，她突然想起纪无咎那天被她折腾得似乎挺享受，此时想讨好他，大概可以试试这里。于是她摸向那个东西，用力按了按。

纪无咎简直要疯了。

那头侍卫等了这么久，不见他们俩回来，便有些不放心，由四个侍卫过来寻他们。四人走了一会儿，见河边趴着两个人，纪无咎把叶蓁蓁压身下，身体一耸一耸。侍卫们立刻红了脸，仿佛看到洪水猛兽一般，转身撒腿狂奔。

这边这俩二货因为太投入，并没有发现岸上异样。纪无咎趴叶蓁蓁身上，脸伏她耳畔，呼吸凌乱，一遍遍地叫着“蓁蓁”。叶蓁蓁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也摸着些门道，看着纪无咎被她弄得失了方寸，与平时冷静威风判若两人，倒也十分有成就感。

打这次以后，叶蓁蓁就总结出一条十分好用经验：如果纪无咎生气，甭管他有多大火儿，只要你往他下边儿摸两把，保管能让他火气立即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lvan鬼筱柒de烏托幫、崔琼、炉温。地雷。感谢竹叶青两颗地雷。挨个捏脸，我小萌物越来越多了~~

52、敌情

纪无咎和叶蓁蓁一起回去时,两人牵着手,装出一副气定神闲模样。侍卫们还围着黎尤,见他们两个回来，纷纷望天，一脸“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蓁蓁方才被纪无咎吻得嘴唇嫣红，现还微微肿着。再看纪无咎，虽面无表情,然而脸颊上那层薄薄红潮还未消退,目光早已没了初来时狠厉，反蒙上了一层柔软水光，像是一只餍足兽。

“咳咳咳,”黎尤抬手掩口，干咳几声,问叶蓁蓁，“甄兄弟，你……你没事吧……”

“没事，”叶蓁蓁摇了摇头，看着纪无咎说道，“这是我好朋友，叫……叫……”肯定不叫纪无咎。

纪无咎向黎尤拱手道，“下吴处，拙荆顽劣，让兄台见笑了。”叶蓁蓁这副样子，瞎子都能看出他是女人，所以他也无需藏着掖着，早日说明，也好断了某些人不该有念头。

黎尤听他如此说，怔了一怔。虽然刚才对二人关系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是对方如此直截了当地讲出来，依然让他觉得有些突然和意外。再看眼前二人，便觉得方才他们去了那么久，也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

“下黎尤，想不到甄兄弟竟是女郎，又早已名花有主，与吴兄如此伉俪情深。”

叶蓁蓁见黎尤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便说道，“我并非有意欺瞒黎兄，乔装改扮，实情非得已，还望黎兄大人不计小人过，莫要放心上。”

纪无咎听到叶蓁蓁对眼前这人如此客气，心中略略不喜，很告辞了黎尤，把叶蓁蓁带回了下榻之处。

叶蓁蓁怕他罚她，一路上表现得十分乖巧。纪无咎看到她这样小心翼翼，既好笑又有些心疼。对待叶蓁蓁这个问题上，他现也有些认命意思了，反正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不能把她怎么样。打骂吧，舍不得，罚吧，也想不出好办法。他追来时候怒气涛涛，一时想要把她这样，一时又想要把她那样，但真正看到她时，总归是高兴多于愤怒。本以为这回是她落他手上，却没想到到头来其实是他……落她手上……

想到这里，纪无咎思绪便又往某个香艳方向跑了。

说句实话，纪无咎若是没有皇帝这层身份和他那张俊脸加持，讨女人欢心技能值是接近于零。所以他喜欢一个女人时，便只知忍着她让着她对她好，嘴上却连句像样甜言蜜语都说不出口。偏偏叶蓁蓁是块不开窍木头，若是想等着她自己开悟，那你便好好等着吧，等到玉皇大帝孵蛋，也未必能等来她醒觉。

***

第二天，叶蓁蓁和纪无咎一起骑马出城玩儿了去了。纪无咎坚持和她同乘一骑，把侍卫们远远地甩后头。

俩人策马蓟州城外草原上狂奔。纪无咎只觉耳畔是猎猎风声，怀中是温软身体，眼前是一望无际原野，鼻端是春天万物萌发清气息混着叶蓁蓁发丝间淡淡香气。他心满意足地搂着叶蓁蓁，一手策马，渐渐地越跑越远。

也不知跑了多久，两人停一处山丘下。山丘上生着不少树木，一条细细小溪蜿蜒流下，叮叮咚咚地欢唱着，跑过两人脚边。纪无咎席地而坐，叶蓁蓁枕着他大腿仰躺着，左腿支起，右腿搭左腿之上，翘起了二郎腿。她嘴里叼着根草叶，吊儿郎当简直像个军痞；睁大眼睛看着穹庐似蓝天，也不知想些什么。

纪无咎一手抱着叶蓁蓁脱下来头盔，一手轻轻揉着她脑袋，眯着眼睛放目远眺。

“皇上，我觉得这里比皇宫好。”叶蓁蓁突然说道。

“出门外，就不要叫我皇上了。”

“哦，吴处。”

纪无咎低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叫声‘相公’吧。”

叶蓁蓁眨了两下眼睛，乖乖开口，“相公。”

“嗯。”纪无咎低笑着应道，他托着叶蓁蓁，凑近捉住她樱唇，时轻时重地吻着，温柔似拂面而过二月春风。

叶蓁蓁却突然挣开他坐起来，肃然说道，“有声音！”

“怎么了？”

“我听到有许多马蹄声音。”叶蓁蓁答道。她方才枕着纪无咎腿，离地面近，所以先他一步听到。这时候侍卫们应该停远处，况且就算是他们，也不该有这么多，至少得有一百匹马。

两人站起身向远处望了一会儿，只见被拉得平直如墨线地平线上，渐渐行来一队人马，个个跨刀佩弓，看他们衣着，像是蒙古轻骑。

这可奇怪了，此处是蓟州，怎么会出现蒙古骑兵？

不过现不是思考这个问题时候，因为那队骑兵也发现了他们，停了离他们不远地方。

两人一骑，就这样和那一百多个全副武装骑兵对望着。

纪无咎现十分后悔今日出门时候一时兴起，和叶蓁蓁双双披了铠甲，此时对方眼里，他们俨然就是两个大齐士兵。

叶蓁蓁脊背挺直，不自觉地抓着纪无咎手，紧紧握着。

“蓁蓁，别怕，”纪无咎反握住她，低声安慰道。

怎么可能不怕。敌众我寡，即便那二十个侍卫全部场，也打不过这么多人，何况现只有他们两个。

叶蓁蓁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她低声说道，“皇上，一会儿你先跑，我这里抵挡一阵。你跑进山里，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挨到侍卫来救驾，就可以逃出去了。而且，这些人并不知道你身份，所以未必会为了搜你而大动干戈。”

纪无咎听她如此说，心中酸酸甜甜，叹气道，“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不能也得能，”叶蓁蓁着急地看他，“你是皇上，你不能死。”

“那你呢？”

“我凭着连珠鸟铳，大概可以拖住他们一阵子。”叶蓁蓁说着，拍了拍腰上鸟铳。她想着今日也许可以打猎，便把两把鸟铳都带上了，还带足了弹药。

“你不怕死？”

“怕，怎么不怕。可是，可是，”叶蓁蓁急得眼圈发红，“我可以死，你绝对不能死！”身为皇帝，他要是死了，只怕整个天下都要乱了套。叶蓁蓁说着，便要解下鸟铳。

纪无咎按住了她手，“蓁蓁，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来不及了，你跑！”

“蓁蓁，冷静，蓁蓁，”纪无咎抱住她，“你坐下，听我。”

叶蓁蓁松开手，诧异地看着他，看着他一脸云淡风轻，她莫名其妙就安静下来，由他拉着手坐地上。

纪无咎抹了一把她额头，手心顿时沾上一层汗水。他温声说道，“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这些人看到我们，没有第一时间进攻，应是因为有所顾虑，怕中了埋伏。我们现越是表现得平静，他们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叶蓁蓁不大赞同，“可是这样太冒险了，你还是跑吧。”

纪无咎却问道，“你和我说实话，你今日如此舍身救我，只是因为……我是皇帝吗？”

叶蓁蓁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纪无咎摇头笑了笑，笑得有些落寞，“算了，我这是明知故问。”

叶蓁蓁没心思和他扯闲篇儿，“皇上，你……”跑吧。

“蓁蓁，我对你说过，两军对峙，要紧不是天时地利，也不是神兵利器，而是人心，”纪无咎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叶蓁蓁顺滑发丝，说道，“这一百多号人看来，冲上来后果有两种：要么是斩杀两名敌方低级武将，缴获一匹战马；要么就是中埋伏，全军覆没。如果是前一种，他们战利品也不多，但如果是后一种，就要送掉性命。这就像是民间赌博，赢得少，输得多，这样局，谁愿意赌？”

叶蓁蓁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

“所以，”他总结道，“真正不敢冒险，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叶蓁蓁眼神有些发直。

纪无咎见她呆头呆脑样子十分有趣，便捏了捏她鼻子，“怎么了？”

“没，”叶蓁蓁低头，又落回他怀里，说道，“说实话，我都有点崇拜你了。”

我要不是你崇拜。纪无咎心想。

这两人作为夫妻，举止亲昵一些，他们俩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落别人眼里就不一样了。

那队蒙古骑兵小队长，因为怕狡猾中原人有圈套，便让人停下来，想先观察一番。只见那两个大男人那里肆无忌惮搂搂抱抱，实令人眼瞎。他回头看看，发现队伍里有不少人竟然看得兴致盎然。

小队长脸一黑，觉得冒着中圈套风险去捉两个作风不好俘虏，这样买卖怎么看都是只赔不赚，所以他一挥手，继续行军。

这边纪无咎眼见那些人要走，掏出腰上一个哨子，鼓起腮帮子一通猛吹，随着这声哨响，远处突然又冒出来一队人马，向着他们狂奔而来。

坏了，果然有埋伏！骑兵小队长看也不看那帮人，招呼自己人马赶紧跑路。

军心就是这么个奇妙东西。这队蒙古骑兵方才停下来犹豫时，便已有些人担心中埋伏，现终于等来了埋伏，谁也不敢回头看，狠命地抽打着身下马，满脑子想只有逃命。

于是纪无咎带上叶蓁蓁，领着二十个人，撵着一百多人追出去老远。叶蓁蓁点燃火绳，举着鸟铳连放几枪。

火枪！简直太可怕了！骑兵们跑得疯狂了。

跑出去大概十里地，纪无咎一抬手，让众人停下来。

“穷寇莫追。”他看着渐渐远去那群狼狈身影，说道。

是呗，你就二十几个人，真要惹毛了他们，或是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两个侍卫提着一个人走过来，扔地上。那是个敌方骑兵，腿上受了伤，血流不止。叶蓁蓁方才颠簸马上举着枪乱放一气，也没个准头，但还是打下来三个人，其中两个已经死了，只剩下这一个喘气。

“留活，带回去，好好审问。”

“是！”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木头、ae地雷。感谢双羽两颗地雷。爱你们~

53、灵感

纪无咎找了个懂蒙古语士兵拷问那个俘虏,但是他像个哑巴一样一言不发，还玩儿绝食。

纪无咎站那俘虏面前，他说一句,让士兵翻译一句。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来自何处。”

俘虏无动于衷,石塑一般。

“蒙古乌兰部勃日帖赤那,名号叫做大漠苍狼,实际上却是个丧家之犬。”

俘虏情绪有了些微波动，食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我本以为他投降女真是迫不得已，现看来，倒是听话得紧。”

那俘虏突然抬眼看纪无咎,目光中饱含着惊讶与畏惧。他咕噜咕噜说了几句话，懂蒙古语士兵转头翻译道,“吴将军，他问如果他说了，能不能活命。”

“晚了，”纪无咎看着那俘虏，面色平静，仿佛看一具无关紧要尸体，“现你知道，我也知道。”

他说着，走出房间，去找徐锡明和叶蓁蓁。

徐锡明站一张地图前，正和叶蓁蓁低声商量事情。他见到纪无咎来，单膝跪地，“末将拜见皇上！”

纪无咎连忙双手把他扶起来，“徐将军不必多礼。”

叶蓁蓁问道，“可问出了什么？”

纪无咎走至地图前，答道，“与我们料想无差，那队骑兵是勃日帖赤那派来探查情况，看样子这场浑水，他也打算搅一搅。”

乌兰部是蒙古东北部一个部落，几年前被女真部吞并，勃日帖赤那率领族人投降女真。这次他们没什么动静，纪无咎还以为勃日帖赤那不服女真管教，看样子事实并非如此。

叶蓁蓁也顿时明白过来，“这个人大概是和女真串通好了，等战事四起之后，他领着军队攻打蓟州，到时候我们若是引兵回救，辽东战事必定吃紧，若是不救，京城便暴露威胁之下，可谓两难。我说对吗？”她说着，忽闪着大眼睛看纪无咎，一副求表扬样子。

纪无咎弹了一下她脑门，“孺子可教也。”

“那我们再玩儿一次守株待兔吧。”她建议道。

纪无咎摇头，“这次不行，我们分不出多余精力又守又攻。蓟州是重中之重，唯一需要就是死守。”

徐锡明肃然道，“皇上请放心，有老夫，便是一只蒙古苍蝇，也休想飞进蓟州城！”

“如此，朕便将这蓟州城交与徐将军了。”

徐锡明再次跪地，“臣，领旨。”

纪无咎把他扶起来之后，又说道，“朕已下旨从山东调了三万军队紧急北上驰援蓟州。勃日帖赤那军队虽勇悍，但也只是策应女真，独自成不了事，一旦我们把女真击退，他们自会离去。只不过，徐将军守城之坚威震天下，怕是要因此招来一些魑魅魍魉，对你不利。”

徐锡明头颅一抬，“老夫又怎会怕了他们！”

“徐将军自是不怕，只不过朕可不会放心。这样吧，朕给你留下八名暗卫，早晚不离左右，保证让你分毫不伤。”

徐锡明激动得眼圈发红，刚要推辞，叶蓁蓁便说道，“徐将军，现你命可不是你一个人，而是天下人，所以你就莫要客气了。”

徐锡明听她如此说，又跪下了，“臣拜谢圣上天恩！”

走出军营，叶蓁蓁主动拉起了纪无咎手，“我觉得你越来越厉害了。”

纪无咎反握住她，问道，“比你表哥如何？”

“你虽然武功不如他，但智谋胜过他。”叶蓁蓁给出了中肯评价。

“如此，你喜欢吗？”

叶蓁蓁点了点头。

看她神色，纪无咎便知道她没听懂他意思。他也不解释，轻轻挠了一下她手心，笑眯眯地像个登徒子，“如此，亲我一下可好？”

大街上人来人往，叶蓁蓁虽脸皮厚，但也没厚到这个程度，“回去再说吧。”

回到寓所时叶蓁蓁早就把这句话忘了，但纪无咎记得很清楚，关上房门把叶蓁蓁一通猛亲，亲着亲着俩人就滚到床上。

叶蓁蓁趴他怀里，喘息着问道，“我们去辽东吧？”

纪无咎摸着她头，答道，“我能去，你不能去。”

“我想去，我想跟着你。”

纪无咎扶着她坐起身，“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脱衣服。”

“……”

纪无咎见她呆愣着不动，便知她想歪了。他解下自己衣服，脱下蚕衣，丢到她头上，“把这个穿上，就可以跟我走。”

叶蓁蓁识得这东西，赶紧扔回来，烫手一般，“别都可以，这个不行。”

纪无咎扯着她衣角，“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穿？或是你乖乖地回京城？”

叶蓁蓁突然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我都对你这么好了你还不明白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纪无咎张了张嘴，感觉像是有千言万语要涌出心间，但偏偏卡喉咙里一个字说不出。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你要是死了，我就成鳏夫了。”

“有道理，”叶蓁蓁听他如是说，点了点头，“你也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成寡妇了。”

外边儿王有才刚要敲门，正好听到他们两个对话。王有才禁不住吐了吐舌头，心想旁人说甜言蜜语都是能把人骨头泡化了，怎么轮到这两位大仙儿，说出来话只让人后脊背往上窜凉气儿呢。

叶蓁蓁终还是没能拗过纪无咎，穿上了蚕衣。她发现，对于某一类决定，纪无咎总是有着近乎偏执坚持。

临离开蓟州时，叶蓁蓁去辞别了黎尤。纪无咎对黎尤态度有些奇怪，不像是敌对不是友善，他看他目光之中总似乎包含着那么一股……探察？

因此，叶蓁蓁总觉得不大对劲。等到和纪无咎一起踏上去辽东路，她发现了另一种不对劲。

“你有十八个暗卫，给了徐将军八个，理应还剩十个，怎么现好像只有六个？另外四个去哪里了？”叶蓁蓁问道。

“扔了。”纪无咎回答。

这种敷衍答案让叶蓁蓁翻了个大白眼。但不管怎么说，他不说，她便也不问了。

一行人日夜兼程，到辽东时，叶雷霆已经了。因为各种原因，纪无咎没有明示身份，依然是明威将军吴处。只不过他不说，许多人也觉得此人来历必定不凡：年纪轻轻，一来就做了叶大将军副将，也不知是哪一名元老公子哥儿被踢到这里来历练。一个毛都没长齐小白脸，怕是来拖后腿罢。

有了这个想法，不少人看纪无咎目光之中便带了些轻视，这种轻视终一场比武之中被彻底终结。

从此，吴处小将军多了一个外号：玉面阎罗。

比武那天陆离也，但没上场。陆离是个剔透人，看到纪无咎每打赢一个人都要往台下叶蓁蓁方向瞟一眼，看到叶蓁蓁叫好，便精神振奋……于是陆离果断装病，才不去添这个乱。

纪无咎知道这帮人平时都是怎么议论他，所以趁这个时候打算好好教训他们一下。而且他做了一件比较缺德事情：同军营，大家都是兄弟，不好出手太重，所以就……只打脸吧。

于是，这场比武，单从视觉效果上来看，绝对算一场史无前例精彩比武。

走下比武场，纪无咎嘴角噙着笑，走到叶蓁蓁身边。

叶蓁蓁看着他一头汗，掏出帕子递给他。

他却不接，凑过脸来等着她给他擦。

叶蓁蓁无奈，只得举着帕子他脸上细细地擦。两人不觉什么，然而这副景色搁别人眼里真是说不出暧昧：两个都是俊俏风流年轻公子哥儿，一个眉眼带笑目光温柔，一个认真地为对方拭汗，怎么看怎么不像正常男人之间会做事情。再一想平时两人之间举动，确实略显轻浮了些。再再一想，他们两个可是住同一间营房。又一想两人之间称呼，甄兄弟还好，通常直呼对方姓名，可是吴处叫他什么？甄甄！虽然对着甄兄弟唇红齿白一张俏脸，满军营人都叫不出“威猛”这个称呼，但大家也只是叫他甄兄弟，只有他吴处，一直唤他“甄甄”，也不嫌腻得慌！

军营是男人堆儿，大家又不是没见过好龙阳，但是如他们两个这般高调，还真是少见。

这边这俩人旁若无人地擦完汗便走了，走出去不远，纪无咎便牵起了叶蓁蓁手。

留下一堆五颜六色脸看着他们背影，心情很复杂：说实话，虽然膈应，但若是他们两个一起……也挺般配……

这一日，纪无咎跟着叶雷霆，与几个高级将领商量了一些事情，便回了营房。王有才正营房门口把守，见是纪无咎，也未拦他。

纪无咎一进营房，先是听到一阵哗啦啦撩水声。

整个营房建得十分开阔简单，一览无余。他站营房门口，看着热气氤氲中那个背影。叶蓁蓁乌发浸过水之后，显沉黑，披背上，如一道纯黑色瀑布。她香肩半裸半露，肩头圆润，白皙中透着一股血液畅流淡淡红晕，虽被遮着，却引人遐想无限。

纪无咎目光禁不住顺着她肩头向下移。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口黑乎乎大铁锅。

纪无咎：“……”

铁锅是军营中做饭用，比寻常锅大上许多，这时候用来洗澡，大小竟然很合适。纪无咎还发现，那锅底下垫了厚厚一层炭灰，想必是因为担心铁锅散热，所以用尚有余温炭灰煨着底部。

看着这口充满奇思妙想大锅，纪无咎涌上脑门儿那股子热燥竟然退下去不少。他哭笑不得地走过去，蹲锅外，扶着锅沿，一言不发。

叶蓁蓁感觉到有人走近，知道是纪无咎。她把一条浴巾抖开，让它浮水面上，遮住身体。

水汽扑面。纪无咎目光掠过叶蓁蓁肩头，看着她锁骨上挂着水珠，再往下，虽有浴巾遮着，然而她胸前盛景，却是不能完全遮住。

纪无咎喉头紧了紧，他掬起一一把她黑发，轻轻揉着，问道：“蓁蓁，你不与我行房，是不是因为我……碰过太多女子？”

叶蓁蓁身体一僵。这种事情，隐秘中又透着些许羞耻，让她实不知该怎样开口。

纪无咎低低地叹了口气，说道，“蓁蓁，我可是许久未碰过女人了。”

“怪道他们都说你是断袖。”

“……”纪无咎突然低下头，一口咬她肩头上，听到叶蓁蓁轻哼，他便收了力道，只用牙齿轻轻摩擦着她潮湿光滑肌肤，像是刚长出乳齿幼兽，小心地用软牙探索这个世界一草一木。

“别闹了，好痒。”叶蓁蓁咯咯笑道。

纪无咎便收回牙齿，伸出舌尖轻轻舔着那浅浅齿痕，一边含混说道，“我要是死了，一定是被你气死。”

“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成寡妇了，”叶蓁蓁笑道，“现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我要穿衣服。”

纪无咎站外面被凉风一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蓁蓁既然嫌弃他不干净，那他便每天她面前干净一番，总归会有效果吧？纪无咎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他低头掩着嘴角微笑，两眼放光地盯着地面，这副表情搁他脸上简直像是中了什么邪祟，王有才一旁看得直抽嘴角。

第二天，叶蓁蓁再想洗澡时，发现纪无咎蹲了她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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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叶蓁蓁再想洗澡时,发现纪无咎蹲了她锅里。

“我要洗澡。”叶蓁蓁提醒他。

纪无咎像是长了锅里,老神地看着她,“我们洗鸳鸯浴吧？”

“不好。”锅虽然大，但容纳两个人就显得拥挤了。

“要么一起洗，要么你看着我洗。”纪无咎抛出另一个选择。

他本以为叶蓁蓁会害羞或是拒绝，却没想到她略一犹豫，便搬了把椅子放铁锅前。向外面喊王有才提水之后,她回来稳稳当当地坐椅子上,托着下巴做好围观准备。

王有才领着几个人提着好几大桶热水，一进门，看到纪无咎站锅外,叶蓁蓁坐锅前，两个人一个神色飘忽一个面容淡定,心中实猜不出这帝后二人又想玩儿什么花样，于是迅速打点妥当，便领着人匆匆离开，走时候仔细关好了门。

顶着叶蓁蓁直白目光，纪无咎突然觉得压力好大。他垂下眼睛，看着热气腾腾水面上浮着几把干艾草，那是王有才特地放进去，据说有祛除邪祟功效。

看来他大概真中邪了吧，要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莫名其妙决定。纪无咎摸了摸鼻子，有点局促，这种局促他面对朝堂上大臣们唇枪舌剑时都不曾有过，但是此情此景之下，他竟然紧张得不敢看叶蓁蓁。

“你怎么不脱衣服？”叶蓁蓁好心提醒他。

“……”到底是谁调戏谁啊……

纪无咎深吸一口气，心一横，迅速脱掉衣服，迈进锅里。

锅里头垫着一块石板，锅四壁十分光滑，j□j肌肤与之相触，细腻光滑触感与浴桶有很大不同。

这种奇舒适感并没有让纪无咎神经放松下来，他叶蓁蓁注视下，脸上迅速被热汽蒸出一片浅浅红色。他坐锅里，一动也不动，用商量语气说道，“要不……你出去吧。”

“你害羞了？”叶蓁蓁奇道。

“……”

“我又不是没看过。”她安慰他。

“……”

纪无咎那种被调戏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他发现他根本不该以常理推断叶蓁蓁，寻常女子避之不及事情，她看来似乎很奇，很值得一观。奇怪是他又不是没被女人看过身体，也不是没被女人伺候过洗澡，怎么现就那么，那么……难为情呢。

其实叶蓁蓁并非只是觉得奇，而是……纪无咎身体确实挺好看呀。她没见过别男人身体，不知道该如何欣赏，但是展现她面前这一具，身材修长，骨肉均匀，皮肤光滑细腻。他身体虽然白皙，但绝不瘦弱，薄厚适中肌肉附骨骼之上，线条流畅优美，又饱含着力量。他肌肤被热水浸泡之后，泛着淡淡红色，像是覆了一层薄薄胭脂，水珠挂其上，又像是清晨披着露珠花瓣。

“果然是‘如花美眷’。”叶蓁蓁由衷地赞叹。

“……”纪无咎很想用脑袋撞锅沿，这四个字真能用来形容男人吗？！

叶蓁蓁且不管他黑到几乎和铁锅同色脸，她目光落他形状优美锁骨上，停了一下，缓慢向下滑落。

纪无咎只觉她目光像是化作了一只轻柔小手，他胸前游走，那一瞬间，他很有一种捂胸冲动。

叶蓁蓁目光终停纪无咎胸前小小凸起处。那小颗粒与水面相接，随着水涌动，半隐半现。她从没认真地观察过这个东西，这会儿看到它们渐渐地被热水泡得发红，还一个劲儿地往水下躲，似乎十分害羞。她便有一种捏一捏它们冲动。

纪无咎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也终于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叶蓁蓁面前好好干净一番，本来就是他初计划，虽然现气氛有些诡异，但至少能达到初衷不是。

于是他狠下心，硬着头皮撩水洗澡。

叶蓁蓁之后便一直安静地观看，一言不发。她有一种奇怪感觉，仿佛眼前这具身体就应该是他，旁人不能碰……

折腾半天，纪无咎总算把澡洗完了，他穿好衣服去外面散了个步，回来时叶蓁蓁也已洗完，正躺床上晾头发。纪无咎走过去，倚床上，用干毛巾帮她一缕一缕地擦着头发。他突然说道，“蓁蓁，我洗干净了。”

叶蓁蓁坐起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看到了。”

他拉着她手，覆自己腿间，“我真洗干净了。”

叶蓁蓁才知道他意有所指。她突然想起一件方才想做而没有做事情，于是伸手探进纪无咎衣襟，捏了捏他胸前红豆。

纪无咎倒吸一口冷气，都分不清楚自己是舒服还是痛苦了，他握着叶蓁蓁手腕，微皱着眉，“你……轻点。”

叶蓁蓁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刚抽回手，却被他翻身扑倒。

身体相拥，发丝交缠。温存之间，叶蓁蓁突然说道，“要不，你以后别让旁人摸你了。”

纪无咎一下一下吻着她眼睛，她手下粗喘着，“我不让旁人摸，我只要你，只要你……”

叶蓁蓁便有种莫名其妙满足感。

***

第二天是上巳节，民间俗称“三月三”。纪无咎和叶蓁蓁一大早去了广宁城，围观广宁城百姓祭祀高媒。高媒是主管婚姻和生育神，不同地方祭祀礼节不同。广宁城里外来人比较多，有不少是从南方流放此处，这些人带来了不同习俗，融合一起形成一种独特且自由方式。纪无咎拉着叶蓁蓁跟人群之中点了把香，脑子一热，也不知道怎么就念出“天灵灵地灵灵把我老婆治好行不行”，鬼上身一般。周围人纷纷自觉和他保持了距离，以他们两个为中心，空出了一个小圈。

上巳节也是女儿节，这一天是女孩儿们寻觅心上人日子。女子们用彩色丝线打成络子，见到心仪男子便送上去，男子若是对此女子亦有情意，就把此络子佩腰上。叶蓁蓁和纪无咎一起热热闹闹男女中穿行，分别收到不少五颜六色络子，样式奇，不拘一格。叶蓁蓁一开始不知道这是何意，因此收到好看便挂腰上，她挂一个，纪无咎便解一个，解到后，干脆把她络子全抢过来，拉着她去了另一条街。

这条街有不少商铺，两人走着走着，来到一间别致香料店。纪无咎抬头看那牌匾，见到“香如故”三个大字，不禁一愣。

正要走进去叶蓁蓁看到他望着那牌匾出神，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哦？那位故人现何处？”

纪无咎叹了口气，“人如其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叶蓁蓁问道，“是个女人？”

纪无咎不答反问，“吃醋了？”

叶蓁蓁便不理他，独自走进香料店。她宫里用香料都是好，这会儿这里也就图个鲜，翻翻这个闻闻那个。掌柜一见这两位公子哥儿打扮就知道是来送钱，因此格外殷勤，也不让伙计招呼，自己亲自陪着。叶蓁蓁看着，这里倒是有几种香料是她不曾见识过，闻着也不错，便一样拣了些让伙计包起来。走到一个架子前，她拿起一个八角形镶着绿松石木盒，微微打开一条缝，轻轻吸了一下，顿时一股幽香扑面而来。香而不浮，浓而不郁，似花非花，似木非木，清软香甜，别有洞天。叶蓁蓁不禁叹道，“好别致香气！”

掌柜笑道，“公子可真是识香行家。不瞒您说，此香名为‘有所思’，是由小店独家秘制，全天下只此一家。可以说是‘蝎子水儿，独一份儿’！”他说着，不自觉地伸出大拇指比了比，脸上不无得意之色，“而且这种香膏不需点燃，置于室内，或是佩身上皆可，又好闻又方便。”

叶蓁蓁说道，“香是不错，只是这名字略奇怪了些，有所思？思什么说出来不就完了，遮遮掩掩做什么。”

纪无咎也走近一些，拿过那香盒放鼻子底下闻了一闻，闻过之后便有些晃神。

“你又怎么了？”叶蓁蓁问道。

“这个，我好像哪里闻过。”纪无咎微微眯起眼睛，努力从记忆中搜索这种感觉来源。然而这种香气于他来说似乎太过久远和淡薄，凭他绝佳记忆力，一时半刻竟然也毫无头绪。

掌柜听他如此说，陪笑道：“公子可是记混了罢，这个香确实是小店独家配方，别人并不知晓。咱们生意人，诚信为本，不敢打这个诳语。”

纪无咎摇了一下脑袋，随口说道，“大概是吧，我也并不很确定，没什么要紧。”

叶蓁蓁让伙计把这种香包了许多。她又走到下一个木架前，拿下来一个黄铜方盒子，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个雕花熏球，做工精致。她把熏球拿出来，发现里面已经放了东西，打开一看，是个圆圆褐色香丸。

叶蓁蓁托着熏球放到鼻端，轻轻吸了吸，发觉不对，又用力吸了吸，后疑惑道，“这个东西根本不香呀？”

掌柜笑道，“公子，这个香叫‘识途’，人是闻不出来，只有经过特别训练山雀能闻出来。”

叶蓁蓁诧异道，“那你摆这里做什么？要卖给山雀吗？”

“不是卖给山雀，是要连着山雀一起卖。这广宁城里人，什么来历都有，可谓鱼龙混杂。有些人家，怕自家小孩儿被人骗走找不回来了，便他身上隐秘地放这个香，十里之内，山雀都能找到。只要香不离身，就能找回孩子。”

“还真是稀奇。”叶蓁蓁赞道。

纪无咎也觉得不错，“我们买一些吧。”

“我们又没孩子。”

纪无咎轻敲了一下她脑门儿，“笨。你戴身上，万一走丢，我很就能找到你了。”

“我怎么会走丢呢，又不是小孩儿。”

“总之你得带着，”说着，他突然低头，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不带就是抗旨不尊。”

两人提着一大堆香料与两个大鸟笼子回到军营之中。军营不如城内热闹，但也把上巳节当个节来过，一群糙老爷们坐火堆前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回忆自己情史，真假且不论，总之怎么香艳怎么来。叶雷霆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群舞女，围着篝火舞动腰肢，跳个不停。

纪无咎突然就有些明白叶蓁蓁为何一定要逃出宫，来军营走一遭。她大概是宫中憋得太闷了，虽锦衣玉食，无数人伺候着奉承着，但以她性子，到底还是偏爱此处豪爽与意。所以她不只一次说过“这里比皇宫强”这种话。

虽然如此，她早晚要回到皇宫，回到那个她不喜欢地方。纪无咎想到这里，莫名地心头就涌起一股心疼来。他侧脸看着叶蓁蓁，此时她正笑得没心没肺。

军中酒很烈，叶蓁蓁心情好，喝了几碗，眼神就开始飘忽了，盯着跳跃火焰一个劲儿地傻笑。纪无咎一手搂着她肩膀，一手托过来一个粗瓷大碗，低声诱哄她喝水。叶蓁蓁却只管嘻嘻笑着，目光迷离，眼眸覆着一层摇曳水光。

“蓁蓁，喝一些水。”纪无咎柔声说道，一边说着一边把碗向前送。

碗沿刚要碰到叶蓁蓁嫣红唇时，她却偏头一躲，笑道，“不，我要喝酒。”

她笑容十分好看，既美艳又娇憨，像是雨后懒洋洋压枝头大朵牡丹。纪无咎见四下无人注意到他们这里，低头飞地叶蓁蓁脸颊上亲了一下。

叶蓁蓁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伸过手来他胸前摸了摸。此时纪无咎并未着铠甲，只穿了两层衣衫，叶蓁蓁找到纪无咎胸前红豆，隔着衣服捏了捏。

纪无咎舒服地闷哼。

她越玩儿越上瘾。纪无咎却等不急了，把碗一扔，扶着她直奔营房。

回到营房，纪无咎想起一事：他要坚持叶蓁蓁面前洗澡。虽然现叶蓁蓁醉了，但他不能荒废，一定要坚持。于是他把叶蓁蓁放床上，招呼王有才提了水来。折腾了一会儿，他洗完之后，披衣上床，发现叶蓁蓁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纪无咎以为叶蓁蓁睡了，便侧躺着从她身后拥住她，下巴垫她肩上，低声自言自语道：“蓁蓁，我洗干净了。”

叶蓁蓁肩头微抖，闷声说道，“纪无咎，对不起。”声音中带着压抑哭腔。

纪无咎翻过她身体来，发现她泪眼模糊，泪水止不住地顺着眼角向脸侧流，枕上黑发湿了一片。

纪无咎心口一阵揪疼，他慌忙抬手帮她拭泪，低声安慰她道，“蓁蓁，别哭，没事。”

“对不起，我有病，”叶蓁蓁紧闭眼睛，眼泪擦完又流下来，止也止不住，“我有病，我有病……”

“没事，能治好，蓁蓁不哭，能治好啊……”纪无咎柔声安慰她，他袖子已经被她眼泪浸湿了一大片，看着她这个样子，他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去找别人吧，找谁都行。就是……你别让她们摸你。”

纪无咎低头吻着她泪痕，有些急切地说道，“我谁都不找，我就找你。”

“可是我有病，我有病啊……”

“能治好，治不好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木头、晓晓不得了、lvan鬼筱柒de烏托幫、蓝溜、江南可采莲地雷。感谢双羽两颗地雷。爱你们，么么哒~

这一章卡文，我本来写了18字放存稿箱里想发出来，但是又怕被暴打，于是吭哧吭哧又码了这么多，所以……求表扬\/~

55

叶蓁蓁撒了半宿酒疯,到后半夜,哭累了也就沉沉地睡过去了。纪无咎却是一夜未睡。

次日一早,叶蓁蓁醒来，早已把头天晚上事情忘了个干净。见纪无咎看她时眼神温柔到让人心里发毛，她诧异之余又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不好事情。然而纪无咎不说,她乐得不问,吃了点东西，便去神机营玩儿了。

神机营正进行一场枪法比拼大会。

叶蓁蓁也凑了把热闹。她骑着一匹马,从百丈以外奔来。站旗杆底下士兵见她走近,便突然一松手中细绳,旗杆顶上连着细绳灯笼顺势落下来。叶蓁蓁举起她小一号鸟铳,微一瞄准,迅速扣动扳机，火红纸灯笼立刻被击穿，斜飞了出去。

人群中立时传来一阵叫好声。要说叶蓁蓁这两把刷子虽不错，但也不算太出挑，能引来这么多叫好，多一半是因为她军营中人缘十分不错。

纪无咎挤人群里，也跟着拍了两巴掌。看着那道英姿飒爽身影，听着周围人对她称赞，一想到这个人是他，他心中就有一种别样得瑟感。

叶蓁蓁试了五次，打中四次，这个命中率让她十分满意，果然枪法都是练出来。

陆离骑着马上了场，路过叶蓁蓁时，送上一个赞许微笑。虽然叶蓁蓁早就说过她和他之间只是兄妹之情，但这种温柔中略带宠溺笑容，依然让纪无咎看着颇觉刺眼。

陆离已经因武艺超群被提拔为守备。众人知道他是有后台人，但此人才干确实让人心服口服，所以也没人说什么。叶雷霆还想给他请个武略将军衔，表奏已写好，只等着纪无咎回复。后者不能当场批复，假模假式地拖了几天，昨儿才跟叶雷霆点了头。

此时陆离骑着一匹通体炭黑骏马，从远处疾奔而来。马蹄翻飞，一路扬起黄沙漫漫，恍如腾云驾雾一般，使得一人一马宛如神兵从天而降。近处一溜旗杆儿下站了一排士兵，齐齐松手，十个红灯笼同时降落，陆离持着鸟铳不及瞄准，连发十枪，十个灯笼五一落空，破碎红纸飘落下来，天女散花一般。

众人这会儿可算是开了眼界，纷纷卖命地鼓掌叫好，叶蓁蓁也跟着奋力地拍巴掌，“好！！！”

纪无咎面无表情地拉下她手，握手里。

这时，一个士兵走过来，对纪无咎说道，“吴将军，叶将军请您去营中商议军情。”

“好，”纪无咎点了下头，松开叶蓁蓁，见她依旧满面红光地盯着场上陆离，目光中是毫不掩饰惊艳和崇拜，便又补充了一句，“把陆离一起叫上。”

“是。”

陆离虽然有叶雷霆罩着，但也不好提拔太过，所以依然没资格参与高级将领之间会议。按理说纪无咎只是个从四品明威将军，从官衔到资历都不够看，也就是跟着叶雷霆做副将，才有机会混一群三品以上武将之中，只不过这样人，去了也该是给人做陪衬。然而偏偏就是这么个没上过战场小白脸，却有办法让不少老家伙对他言听计从，连叶大将军与他说话都和颜悦色，有些事情还要专门与他商议。

因此，吴小将军军中地位便有了那么一丝超然，许多人，特别是下级官兵，都特别听他话。此时听他说要带上陆离，那个士兵便也不犹豫，很把陆离叫上了。

且说这边，叶雷霆接到前方探子回报，女真部先锋军已到了永昌镇，两日之内必能兵临广宁城下。几个将领和军师意思都差不多，打算派一队精兵奔袭迎战，挫其锐气。

纪无咎也是这个意思。

这个女真部前身乃是盛极一时金朝，几经迭，后来退居大齐东北部，四分五裂为好多部落。本来他们势单力薄，对大齐俯首称臣，厚着脸皮每年给大齐进贡一些破衣烂衫，然后从大齐获得不少赏赐。这也就罢了，大齐只当花几个钱买个边境太平。然而自从十几年前，绥州女真出了个猛人叫阿尔哈图，自称是战神临世，东奔西打地把整个女真部统一起来，又吞并了蒙古几个部落，控制领土越来越大，这几年又时不时地骚扰大齐边境，颇有一探虚实意思。

若只是边帮马匪，时不时地教训一下也就行了。但是这个阿尔哈图，纪无咎觉得，他抱负肯定不会止于边境上抢点东西。所谓“读史可以知兴替”，你把史书翻一翻，就知道这种军事上迅速崛起至空前强大民族，是怎么打中原人主意。许多边夷，都是“不足待以仁义,不可责以常礼”强盗，对于中原人，他们既畏惧又鄙弃，对于中原文化，他们既仰慕又憎恨。他们时刻想着用强盗行为，来霸占这块富饶国土，进而披上仁义礼智信袍子，装出一副中华正统模样。只可惜沐猴而冠，画虎类犬，无论怎么装，他们都只能是徒有其表，到头来遭殃还是普通老百姓。

这种人，都该杀。

纪无咎也是个狠人，他来，就是冲着斩草除根来。听说阿尔哈图带着女真部五万精锐攻打辽东，纪无咎已经想了很多主意对付他。

这次女真部打前锋部队有五千人马，领兵是阿尔哈图手下第一勇将阿克敦。骑兵一向是这些关外民族骄傲，同时也是中原民族短板。因此这时候阿克敦带骑兵虽数量上只有五千，但依然不可小觑。

骑兵优势于冲击力和机动性。叶雷霆之前听从叶蓁蓁和纪无咎建议，发明了一种化解骑兵冲击力方法，由手持震天雷，连珠鸟铳和步兵方阵配合，之前演练效果还不错，这次正好可以试一试。

只不过骑兵逃跑起来也挺头疼，轻易追不上，这一点就让人发愁了。

“好是能够埋伏敌军逃跑之路上围而歼之。”陆离说道。

“说得轻巧，这一代都是草原，他可以向四面八方跑，我们又怎么知道他具体会走哪一条路线？”一个人反驳道。

“不，我们能知道。”纪无咎说道。

众人听他如是说，纷纷望着他，等待下文。

“我特地了解过阿克敦这个人，此将虽勇猛，但缺乏主见，他若是吃了败仗，第一反应定是回过头去找阿尔哈图汇合，所以，”他指着地图上广宁与永昌之间一点，“我们这里交战，然后派三千人马永昌镇南伏击阿克敦溃军。骑兵逃跑时速度太，倘若怕杀不，还可永昌镇北十里处再设一伏。”

他说完，听者一阵犹豫。一个四十岁左右面色黢黑虎须环眼将军说道，“我还是不太信，咱们能那么肯定他会回去找阿尔哈图？”

纪无咎答道，“就算他不这样走，我们也可以逼他如此。我们其他路线上布下疑兵，只需一百神机营将士向着天空乱放枪，保管他草木皆兵，掉头就跑。”

简直太奸诈了！叶雷霆心想。这就像是民间打兔子，三面虚张声势，一步步把兔子赶进陷阱。败军仓皇，逃跑之时来不及细思量，阿克敦此人头脑一般，估计真会像兔子一样掉进埋伏圈。这样计谋被他说出来之后就显得很简单，但是之前，却没什么人能想到。

其他人想法也大致和叶雷霆相似。这屋里人基本上都认识纪无咎，本来觉得皇帝是吃饱了撑跑到军营来胡闹，但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渐渐发现了他过人之处。明明只是个二十岁出头年轻人，却比一群老家伙加老谋深算，想出来计策能让对方恨得牙痒痒。而且，他虽为皇帝，这军营之中却是半点架子也无，这一点着实难得。

纪无咎自己不知道，他不知不觉间又收了一票人心。

定下战术，叶雷霆作为主帅，开始点将。因为是第一战，想着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所以他决定亲自披挂上阵，来会一会这个阿克敦。至于领兵伏击人选……叶雷霆无视掉纪无咎跃跃欲试眼神，把这个差事给了陆离。

除了纪无咎，所有人都支持这个决定。开玩笑，大齐将领们又没死绝，还轮不到皇帝来上战场。

纪无咎虽早就料到这个决定，但还是觉得无比憋气。他拉着老长一张脸走出去，想找叶蓁蓁倾诉一番，然而找了一圈却没看到她身影。

这时，一个暗卫突然出现，伏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纪无咎未及听完便面色一沉怒道，“找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宝儿七七和超人地雷。感谢晓晓不得了两颗地雷。感谢lvan鬼筱柒de烏托幫三颗地雷。爱你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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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亲吻

叶蓁蓁坐看台下,打了个哈欠。

她今日广宁城玩儿,竟然大街上遇到黎尤，两人相续一番,一起吃了个饭。之后她听说黎尤要去看什么品花大会,便跟着来了,哪知道所谓品花竟是青楼女子比拼才艺，由底下看官们看着打赏。

莫说叶蓁蓁是个雌男儿，就算她真想见识女子舞艺歌喉之类，眼前这些人也入不得她眼。

黎尤见她如此,歉然笑道，“我以为甄兄弟知道品花大会是什么,想跟着看个热闹，是以把你带过来。现看来,把你引到这烟花之所，可真是我罪过了。”

叶蓁蓁摆了摆手，“不赖你，是我没问清楚。”

“也不知道吴兄这次会怎样教训我。”

叶蓁蓁一听就听出了问题，“这次？难道还有哪一次？”

黎尤便犹豫着不知道说还是不说。

叶蓁蓁见他神色为难，加好奇，“他到底怎么你了？”

黎尤答道，“甄兄弟，你与我说实话，吴兄派人监视我事情，你真并不知晓？”

叶蓁蓁顿时奇道，“他监视你干嘛？”

黎尤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本以为这里头也有甄兄弟意思，可让我好生难过，现看来，竟然连你也不知。”

叶蓁蓁突然想到纪无咎扔掉那四个暗卫，现看来确实有了去处。纪无咎生性多疑，也不知道他怀疑黎尤什么，但不管是真是假这种事情她其实都不便插手。倘若黎尤真是清白，纪无咎查不出东西来也就自然罢手了，根本无需她旁加干涉。再者说，夫妻本是一体，虽然此事纪无咎未向她言明，但说到底黎尤也只是个外人，她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外人和纪无咎争执。这些日子纪无咎也不像以前那样讨厌，可谓越来越入她眼，她也想和他好好地，不要有人来裹乱。

于是叶蓁蓁转了个话题，说道，“黎兄，这台上美女个个都漂亮，也不知道你看上了哪一个？”

黎尤便知道她不打算管此事，心中对这二人身份猜测肯定了一分。他哈哈一笑化解了尴尬，答道，“甄兄弟可饶了我罢，我来这里也是过个眼瘾。”

“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不解，男人为何喜欢来这种地方？不……脏吗？”

黎尤压低声音笑道，“你不是男人，自然不理解男人想法。青楼自有青楼妙处，我听说，”他把声音压得低，低到只有二人能听到，“咱们当今圣上，也喜欢去青楼买乐。”

叶蓁蓁凤眼一眯，粉面微微透着寒霜，“你听谁说？”

“一个京里做官朋友，他去青楼时，正好遇到过皇上。”

叶蓁蓁心中一沉，便不言语了。黎尤偷眼打量她神色，心道，果然！

又坐了一会儿，黎尤见叶蓁蓁整个人像是一个肚内塞满红炭小火炉，于是打算带着她离开。不曾想外面突然闯进来一拨人，那些人动作得很，黎尤刚一起身，脖子上已架了几把剑。

黎尤神色不变，朝纪无咎微微一笑，“吴兄别来无恙。”

纪无咎面沉如水，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可怕。他背着手盯着叶蓁蓁，后者也没什么好脸色，丝毫不觉得一个女人逛花楼是什么了不得事情。

周围宾客女子都不曾见过这么高调寻仇，吓得躲作一团。几个仆役拎着木棍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守外围暗卫一脚一个远远地都踢出去。

场面一度坚持了片刻。叶蓁蓁站起身，走到纪无咎面前，“你还真想这里行凶杀人不成？”

纪无咎也不管旁人，拉着叶蓁蓁走出青楼，一路板着个脸一句话不说，胸口却因为怒气而激烈起伏着。

走出青楼不久，到一个僻静处，叶蓁蓁突然甩开他手，轻轻揉着被他捏得发疼手腕。

“叶蓁蓁！”纪无咎开口叫她。

“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你去是什么地方？”

“知道，怎么不知道。”叶蓁蓁想到方才黎尤话，心里莫名其妙地也是一阵堵气。

“你……！”纪无咎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你是皇后，怎能去那种地方！”

叶蓁蓁冷笑，“皇上去得，皇后怎么就去不得？”

这句话仿佛一道炸雷，击得纪无咎脸色发白，一阵语塞。

叶蓁蓁见他如此反应，坐实了黎尤话，便也不说话，只是冷笑。

她脸上嫌恶表情太过明显，刺得纪无咎眼睛疼，心也疼。

他算是明白了，他一心一意地付出，她看来不过是轻描淡写，只需一个小小误会，便足以击垮她对他信任。她不止看不到他情意，她根本就是从未相信过他！他所有柔情，所有努力，都只是独角戏，镜花水月一场，而她，永远置身事外，冷眼旁观，莫说感情，连点信任都不愿施舍给他！

纪无咎越想越心凉，越想越觉气闷无比。他现不只是生气，还有失望，亦有悲哀，亦有不甘，亦有委屈……种种情绪交杂一起，一波一波像是河流倒灌向他大脑，他只觉头上血管一跳一跳，心口难受得几乎要炸裂一般。

他抚着胸口倒退两步，眼圈发红地看着叶蓁蓁，声音颤抖，“叶蓁蓁，你没有心。”

叶蓁蓁看着他受伤目光，突然就心口一滞，“我……”

纪无咎又后退了几步，不再看她，转身走开。他肩背虽依然挺直，脚步却略有些踉跄。

走过两条街，纪无咎突然停□，“来人。”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站他斜后方一尺处，拱手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公子”。

“先别杀黎尤，继续监视。你带着两个人回京仔细查一查，他和翠芳楼是否有瓜葛，尤其是翠芳楼柳月。”

“公子，”那人有些犹豫，“如此一来，您身边就只剩下三人。”

“你不用担心，三人足可护我周全。”

“是。”

纪无咎眼睛危险地眯着，咬牙声音旁人听得清清楚楚。竟然敢跟朕玩儿阴谋诡计，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回到军营，纪无咎这口气还没消，叶蓁蓁心中也无比烦闷，虽然回来之后两人没有见面，但是他们选择了同一种散心方式。

当天傍晚，叶雷霆点了一万五千兵马，其中第一路一万正面迎敌，第二路三千让陆离带着去打埋伏，另有第三路两千由另一人带着去打二次埋伏。

这些人要连夜行军，一鼓作气抄掉阿克敦先锋军。纪无咎乔装一番，偷偷混进了第一路军队之中，一转头，一个熟悉身影撞进他眼睛里。

叶蓁蓁！

叶蓁蓁也发现了他。俩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虽还互相生着对方气，但暂时达成了一个协议：不要揭发对方。

但是节操这个东西，他们俩都有限。出发之前，纪无咎和叶蓁蓁因为对方踊跃揭发而被叶雷霆绑了扔营房床上。叶雷霆不到逼不得已也不愿意绑皇帝皇后，可是这俩小祖宗真不能有半点好歹。

纪无咎和叶蓁蓁躺床上，脸对着脸。他们被绑身后，双腿因被绑得结实而不由自主地蜷起来，从床正上方俯看，像是两只大对儿虾。

两人再次大眼瞪小眼。

纪无咎：“……”

叶蓁蓁：“……”

气氛一时说不出地诡异。

对视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纪无咎把脸向前一探，叶蓁蓁嘴上亲了一下。亲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脸一黑，这是什么意思。

叶蓁蓁也探过脸来，回亲了他一下。

纪无咎很没出息地心跳加速了。他脑子一热，再次不受控制地吻住了叶蓁蓁嘴唇，这次不再是蜻蜓点水，而是极缠绵。他含着她双唇不停地吮吻，伸出舌头缓慢而有力度地描绘着她唇形，亲了一会儿，见她呼吸不畅，便松开她，流连地轻啄着，等到她深呼吸几口气，便再次捉住她，含嘴里挑弄。

叶蓁蓁被他亲得头脑发蒙，心中郁气也散去许多。她也不知怎，只觉现被他亲一亲，那感觉十分不错，像是要飘飘地成了仙一般。她十分忠诚于自己感觉，不由自主地张开嘴迎合他，还学着他样子，伸出舌头舔他。这一举动让纪无咎激动得心脏几乎停跳，他勾着她舌头，用力追逐搅动，又把她香舌吸进自己口中，引导她进行探索勾扫，那种感觉，那种感觉……纪无咎发誓，他活了这二十年，入过口东西全是人间至美，但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可与现这般妙不可言滋味匹敌。

他越发地激动，鼻端粗重灼热呼吸喷到她脸上，把她脸烤成一片霞红。

两人因身体被缚，动起来格外吃力，只得身体胡乱挣扎，各自伸长了脖子，渴水鱼一般从对方口中吸纳甘泉。

只一会儿，对儿虾就变成了接吻鱼。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蓝溜、狸貓大花花、动听地雷，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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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营救

纪无咎营房中枯等至傍晚。

叶雷霆率军大胜而归,女真部主力分两路分别向西北和东北逃窜。他走进营房时，看到只有纪无咎一人，不由问道：

“蓁蓁呢？”

“蓁蓁呢？”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叶雷霆顿觉不妙，当先把纪无咎解开。纪无咎来不及向他解释,奔出去四下里寻找叶蓁蓁。但是没有一个人见过她,伤兵里也没有她。

纪无咎一时像是没头苍蝇，见人便问，问一个，脸色便白一分,叶雷霆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急了一头汗,只好先拦住他,安慰他道，“现有些乱，说不定她混哪队人里，一会儿就回来找你了。”

“不会，她若是，一定先回来找我炫耀。”纪无咎惶惶答道，挣开叶雷霆，又去问别人可曾见过甄将军。

一个心直口士兵便答道，“我们都不曾见到甄将军，他怕是殉国了……”

这其实是合常理猜测，只不过没人忍心说出来。

纪无咎死死地盯着那士兵，盯得他心里直发毛，转身跑了。

叶雷霆见他神智已有些不正常，只好让人把陆离叫来。整个军营里人，能打得过纪无咎，只有陆离一个人。陆离尚未换下溅满血铠甲，纪无咎闻到他满身浓重血腥气，几乎要发狂了。陆离赶他发狂之前把他制服，一个手刀劈下，纪无咎登时昏过去。

因为耗费了许多心力，纪无咎昏睡至次日中午才醒转。叶雷霆坐他床边，见他睁眼，未等他开口，先说了一句：“蓁蓁还活着。”

纪无咎顿时舒了口气，眼睛也亮了许多。他坐起身，接过叶雷霆递来一碗清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叶雷霆见他总算恢复正常，方放下心来。他又吩咐人送来了些吃，纪无咎无心吃东西，随意吞了几口，便看着叶雷霆。

叶雷霆说道，“你放心吧，蓁蓁身手还是不错，战场上不会轻易受伤。我让五军营弟兄们全部出动去昨日战场收集尸体，怕夜里看不清楚，白日又查了一遍，并未找到她。也就是说，她应该还活着，只不过没有回来，所以要么是走丢了，要么就是……被抓走了。”

“就算是走丢了，这么久，也该能寻回来了。”纪无咎说道。

“所以……”

“所以，她是被捉了俘虏，”纪无咎叹了口气，“昨日我失态了。”

“你也是关心则乱。”

纪无咎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不对劲。捉俘虏通常是打胜仗情况下，昨天女真部全线溃败，自己跑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费心思抓走一个俘虏？”

“这也是我疑虑。”叶雷霆答道。

两人都是聪明人，此时也就不需要解释了，因为解释只有一个：这个俘虏有利用价值。

想到这里，纪无咎心又放下来一些，对于有价值俘虏，对方应不会太过为难。但是一想到一个漂亮女人沦入敌军之手，他刚放下心又提了起来。

纪无咎闭了闭眼，回想昨日叶蓁蓁装扮，她穿着铠甲，也系着围巾，从表面上应该不会让人怀疑。

千万，千万不能让对方发现你是女人，蓁蓁。

也许，对方早已知道她是皇后？如此，料想他们也不敢动她。

总之，蓁蓁若有半分好歹，我必亲自带兵踏平整个女真。纪无咎想着，目光染上一丝凶厉。

叶雷霆看到他眼神不对，以为他又要走火入魔，便提醒道，“那我们现怎么办？”

纪无咎转眼看他，“你把地图拿过来，跟我说说昨日女真兵力部署，以及他们窜逃方向。”

叶雷霆便让陆离带着地图走进营房。他纪无咎面前展开地图，指着广宁城外一片区域说道，“女真三路大军分别这里，这里，这里和我军遭遇，激战之后，左路军向西北方向逃窜，中路军和右路军向东北方向逃窜。”

纪无咎看着地图，说道，“蓁蓁从军营出发，想去前线凑热闹，必不会舍近求远，她首先遇到该是对方左路军，若是被掳，自然也是被左路军掳走。”

叶雷霆道，“我这就领兵前去追击，势必救回蓁蓁。”

“不，”纪无咎摇了摇头，“你要带人去追阿尔哈图。”

叶雷霆有些不解。

纪无咎解释道，“你可曾想过，阿尔哈图此人少年成名之后，东西征战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败绩，这样人，想必十分自负。这次他我们手中吃了大亏，又怎会甘心。根据前两天军中密报，阿尔哈图堂弟带着两万精兵前来助战，这样阿尔哈图，哪有一点败北逃走意思？”

“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他必定想方设法反扑。再者说乌兰部受他指使，估计会攻打蓟州，这对阿尔哈图也是个绝佳机会。而且，”纪无咎食指沿着阿尔哈图逃跑路线缓缓移动，停一处，“你们看这个山口，是十分适合伏击地方。阿尔哈图是聪明人，反扑不成，完全可以炸逃至此处，设下埋伏。”

叶雷霆眼睛一亮，“那我们便将计就计，打掉他埋伏。”

纪无咎点了点头，“所以说，你还要辛苦一段时间，我等你提着阿尔哈图首级来见我。”

“那么蓁蓁那边……”

纪无咎微微眯起眼，“我女人，自然由我亲自去救。”

叶雷霆很理解纪无咎心情，但他很不赞同纪无咎做法。然而纪无咎这次十分固执，任是叶雷霆如何阻止，也无济于事，到后来直接搬出圣旨来，叶雷霆也是无法。说到底，前些天他能顺利绑了纪无咎，也是纪无咎卖给他面子。这皇帝是个有分寸人，但这会儿老婆都被人抓走了，你还怎么跟他谈分寸？

无奈，叶雷霆只好给纪无咎点了两万精兵，纪无咎只要了一万。追几千人逃兵，一万够，他不能因为救叶蓁蓁而置辽东战事于不顾。

不过，纪无咎答应把陆离带上。叶雷霆这才放了些心，再三叮嘱陆离，一定要保护好纪无咎。

纪无咎等不到明天，当天便带着一万人马出发了。此时已接近傍晚，前方一轮红日沉沉西坠，往大地上撒开万道金光。莽莽荒原，猎猎东风，旌旗招展之下，一万军士井然有序地向着前方那一轮引领着人间光明金乌推进。他们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这次任务目标，只以为是跟着吴将军追击穷寇。谁也不曾想到，这样一支军队，将带给异族怎样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晓晓不得了、安好sll629、竹叶青地雷，么么哒。

话说，纪小哥要吃上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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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营救

纪无咎营房中枯等至傍晚。

叶雷霆率军大胜而归,女真部主力分两路分别向西北和东北逃窜。他走进营房时，看到只有纪无咎一人，不由问道：

“蓁蓁呢？”

“蓁蓁呢？”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叶雷霆顿觉不妙，当先把纪无咎解开。纪无咎来不及向他解释,奔出去四下里寻找叶蓁蓁。但是没有一个人见过她,伤兵里也没有她。

纪无咎一时像是没头苍蝇，见人便问，问一个，脸色便白一分,叶雷霆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急了一头汗,只好先拦住他,安慰他道，“现有些乱，说不定她混哪队人里，一会儿就回来找你了。”

“不会，她若是，一定先回来找我炫耀。”纪无咎惶惶答道，挣开叶雷霆，又去问别人可曾见过甄将军。

一个心直口士兵便答道，“我们都不曾见到甄将军，他怕是殉国了……”

这其实是合常理猜测，只不过没人忍心说出来。

纪无咎死死地盯着那士兵，盯得他心里直发毛，转身跑了。

叶雷霆见他神智已有些不正常，只好让人把陆离叫来。整个军营里人，能打得过纪无咎，只有陆离一个人。陆离尚未换下溅满血铠甲，纪无咎闻到他满身浓重血腥气，几乎要发狂了。陆离赶他发狂之前把他制服，一个手刀劈下，纪无咎登时昏过去。

因为耗费了许多心力，纪无咎昏睡至次日中午才醒转。叶雷霆坐他床边，见他睁眼，未等他开口，先说了一句：“蓁蓁还活着。”

纪无咎顿时舒了口气，眼睛也亮了许多。他坐起身，接过叶雷霆递来一碗清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叶雷霆见他总算恢复正常，方放下心来。他又吩咐人送来了些吃，纪无咎无心吃东西，随意吞了几口，便看着叶雷霆。

叶雷霆说道，“你放心吧，蓁蓁身手还是不错，战场上不会轻易受伤。我让五军营弟兄们全部出动去昨日战场收集尸体，怕夜里看不清楚，白日又查了一遍，并未找到她。也就是说，她应该还活着，只不过没有回来，所以要么是走丢了，要么就是……被抓走了。”

“就算是走丢了，这么久，也该能寻回来了。”纪无咎说道。

“所以……”

“所以，她是被捉了俘虏，”纪无咎叹了口气，“昨日我失态了。”

“你也是关心则乱。”

纪无咎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不对劲。捉俘虏通常是打胜仗情况下，昨天女真部全线溃败，自己跑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费心思抓走一个俘虏？”

“这也是我疑虑。”叶雷霆答道。

两人都是聪明人，此时也就不需要解释了，因为解释只有一个：这个俘虏有利用价值。

想到这里，纪无咎心又放下来一些，对于有价值俘虏，对方应不会太过为难。但是一想到一个漂亮女人沦入敌军之手，他刚放下心又提了起来。

纪无咎闭了闭眼，回想昨日叶蓁蓁装扮，她穿着铠甲，也系着围巾，从表面上应该不会让人怀疑。

千万，千万不能让对方发现你是女人，蓁蓁。

也许，对方早已知道她是皇后？如此，料想他们也不敢动她。

总之，蓁蓁若有半分好歹，我必亲自带兵踏平整个女真。纪无咎想着，目光染上一丝凶厉。

叶雷霆看到他眼神不对，以为他又要走火入魔，便提醒道，“那我们现怎么办？”

纪无咎转眼看他，“你把地图拿过来，跟我说说昨日女真兵力部署，以及他们窜逃方向。”

叶雷霆便让陆离带着地图走进营房。他纪无咎面前展开地图，指着广宁城外一片区域说道，“女真三路大军分别这里，这里，这里和我军遭遇，激战之后，左路军向西北方向逃窜，中路军和右路军向东北方向逃窜。”

纪无咎看着地图，说道，“蓁蓁从军营出发，想去前线凑热闹，必不会舍近求远，她首先遇到该是对方左路军，若是被掳，自然也是被左路军掳走。”

叶雷霆道，“我这就领兵前去追击，势必救回蓁蓁。”

“不，”纪无咎摇了摇头，“你要带人去追阿尔哈图。”

叶雷霆有些不解。

纪无咎解释道，“你可曾想过，阿尔哈图此人少年成名之后，东西征战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败绩，这样人，想必十分自负。这次他我们手中吃了大亏，又怎会甘心。根据前两天军中密报，阿尔哈图堂弟带着两万精兵前来助战，这样阿尔哈图，哪有一点败北逃走意思？”

“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他必定想方设法反扑。再者说乌兰部受他指使，估计会攻打蓟州，这对阿尔哈图也是个绝佳机会。而且，”纪无咎食指沿着阿尔哈图逃跑路线缓缓移动，停一处，“你们看这个山口，是十分适合伏击地方。阿尔哈图是聪明人，反扑不成，完全可以炸逃至此处，设下埋伏。”

叶雷霆眼睛一亮，“那我们便将计就计，打掉他埋伏。”

纪无咎点了点头，“所以说，你还要辛苦一段时间，我等你提着阿尔哈图首级来见我。”

“那么蓁蓁那边……”

纪无咎微微眯起眼，“我女人，自然由我亲自去救。”

叶雷霆很理解纪无咎心情，但他很不赞同纪无咎做法。然而纪无咎这次十分固执，任是叶雷霆如何阻止，也无济于事，到后来直接搬出圣旨来，叶雷霆也是无法。说到底，前些天他能顺利绑了纪无咎，也是纪无咎卖给他面子。这皇帝是个有分寸人，但这会儿老婆都被人抓走了，你还怎么跟他谈分寸？

无奈，叶雷霆只好给纪无咎点了两万精兵，纪无咎只要了一万。追几千人逃兵，一万够，他不能因为救叶蓁蓁而置辽东战事于不顾。

不过，纪无咎答应把陆离带上。叶雷霆这才放了些心，再三叮嘱陆离，一定要保护好纪无咎。

纪无咎等不到明天，当天便带着一万人马出发了。此时已接近傍晚，前方一轮红日沉沉西坠，往大地上撒开万道金光。莽莽荒原，猎猎东风，旌旗招展之下，一万军士井然有序地向着前方那一轮引领着人间光明金乌推进。他们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这次任务目标，只以为是跟着吴将军追击穷寇。谁也不曾想到，这样一支军队，将带给异族怎样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晓晓不得了、安好sll629、竹叶青地雷，么么哒。

话说，纪小哥要吃上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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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营救

纪无咎营房中枯等至傍晚。

叶雷霆率军大胜而归,女真部主力分两路分别向西北和东北逃窜。他走进营房时，看到只有纪无咎一人，不由问道：

“蓁蓁呢？”

“蓁蓁呢？”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叶雷霆顿觉不妙，当先把纪无咎解开。纪无咎来不及向他解释,奔出去四下里寻找叶蓁蓁。但是没有一个人见过她,伤兵里也没有她。

纪无咎一时像是没头苍蝇，见人便问，问一个，脸色便白一分,叶雷霆见他脸色苍白得吓人,急了一头汗,只好先拦住他,安慰他道，“现有些乱，说不定她混哪队人里，一会儿就回来找你了。”

“不会，她若是，一定先回来找我炫耀。”纪无咎惶惶答道，挣开叶雷霆，又去问别人可曾见过甄将军。

一个心直口士兵便答道，“我们都不曾见到甄将军，他怕是殉国了……”

这其实是合常理猜测，只不过没人忍心说出来。

纪无咎死死地盯着那士兵，盯得他心里直发毛，转身跑了。

叶雷霆见他神智已有些不正常，只好让人把陆离叫来。整个军营里人，能打得过纪无咎，只有陆离一个人。陆离尚未换下溅满血铠甲，纪无咎闻到他满身浓重血腥气，几乎要发狂了。陆离赶他发狂之前把他制服，一个手刀劈下，纪无咎登时昏过去。

因为耗费了许多心力，纪无咎昏睡至次日中午才醒转。叶雷霆坐他床边，见他睁眼，未等他开口，先说了一句：“蓁蓁还活着。”

纪无咎顿时舒了口气，眼睛也亮了许多。他坐起身，接过叶雷霆递来一碗清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叶雷霆见他总算恢复正常，方放下心来。他又吩咐人送来了些吃，纪无咎无心吃东西，随意吞了几口，便看着叶雷霆。

叶雷霆说道，“你放心吧，蓁蓁身手还是不错，战场上不会轻易受伤。我让五军营弟兄们全部出动去昨日战场收集尸体，怕夜里看不清楚，白日又查了一遍，并未找到她。也就是说，她应该还活着，只不过没有回来，所以要么是走丢了，要么就是……被抓走了。”

“就算是走丢了，这么久，也该能寻回来了。”纪无咎说道。

“所以……”

“所以，她是被捉了俘虏，”纪无咎叹了口气，“昨日我失态了。”

“你也是关心则乱。”

纪无咎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不对劲。捉俘虏通常是打胜仗情况下，昨天女真部全线溃败，自己跑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费心思抓走一个俘虏？”

“这也是我疑虑。”叶雷霆答道。

两人都是聪明人，此时也就不需要解释了，因为解释只有一个：这个俘虏有利用价值。

想到这里，纪无咎心又放下来一些，对于有价值俘虏，对方应不会太过为难。但是一想到一个漂亮女人沦入敌军之手，他刚放下心又提了起来。

纪无咎闭了闭眼，回想昨日叶蓁蓁装扮，她穿着铠甲，也系着围巾，从表面上应该不会让人怀疑。

千万，千万不能让对方发现你是女人，蓁蓁。

也许，对方早已知道她是皇后？如此，料想他们也不敢动她。

总之，蓁蓁若有半分好歹，我必亲自带兵踏平整个女真。纪无咎想着，目光染上一丝凶厉。

叶雷霆看到他眼神不对，以为他又要走火入魔，便提醒道，“那我们现怎么办？”

纪无咎转眼看他，“你把地图拿过来，跟我说说昨日女真兵力部署，以及他们窜逃方向。”

叶雷霆便让陆离带着地图走进营房。他纪无咎面前展开地图，指着广宁城外一片区域说道，“女真三路大军分别这里，这里，这里和我军遭遇，激战之后，左路军向西北方向逃窜，中路军和右路军向东北方向逃窜。”

纪无咎看着地图，说道，“蓁蓁从军营出发，想去前线凑热闹，必不会舍近求远，她首先遇到该是对方左路军，若是被掳，自然也是被左路军掳走。”

叶雷霆道，“我这就领兵前去追击，势必救回蓁蓁。”

“不，”纪无咎摇了摇头，“你要带人去追阿尔哈图。”

叶雷霆有些不解。

纪无咎解释道，“你可曾想过，阿尔哈图此人少年成名之后，东西征战二十多年，从未有过败绩，这样人，想必十分自负。这次他我们手中吃了大亏，又怎会甘心。根据前两天军中密报，阿尔哈图堂弟带着两万精兵前来助战，这样阿尔哈图，哪有一点败北逃走意思？”

“你意思是……”

“我意思是，他必定想方设法反扑。再者说乌兰部受他指使，估计会攻打蓟州，这对阿尔哈图也是个绝佳机会。而且，”纪无咎食指沿着阿尔哈图逃跑路线缓缓移动，停一处，“你们看这个山口，是十分适合伏击地方。阿尔哈图是聪明人，反扑不成，完全可以炸逃至此处，设下埋伏。”

叶雷霆眼睛一亮，“那我们便将计就计，打掉他埋伏。”

纪无咎点了点头，“所以说，你还要辛苦一段时间，我等你提着阿尔哈图首级来见我。”

“那么蓁蓁那边……”

纪无咎微微眯起眼，“我女人，自然由我亲自去救。”

叶雷霆很理解纪无咎心情，但他很不赞同纪无咎做法。然而纪无咎这次十分固执，任是叶雷霆如何阻止，也无济于事，到后来直接搬出圣旨来，叶雷霆也是无法。说到底，前些天他能顺利绑了纪无咎，也是纪无咎卖给他面子。这皇帝是个有分寸人，但这会儿老婆都被人抓走了，你还怎么跟他谈分寸？

无奈，叶雷霆只好给纪无咎点了两万精兵，纪无咎只要了一万。追几千人逃兵，一万够，他不能因为救叶蓁蓁而置辽东战事于不顾。

不过，纪无咎答应把陆离带上。叶雷霆这才放了些心，再三叮嘱陆离，一定要保护好纪无咎。

纪无咎等不到明天，当天便带着一万人马出发了。此时已接近傍晚，前方一轮红日沉沉西坠，往大地上撒开万道金光。莽莽荒原，猎猎东风，旌旗招展之下，一万军士井然有序地向着前方那一轮引领着人间光明金乌推进。他们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这次任务目标，只以为是跟着吴将军追击穷寇。谁也不曾想到，这样一支军队，将带给异族怎样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晓晓不得了、安好sll629、竹叶青地雷，么么哒。

话说，纪小哥要吃上肉了~

这几日，京城里乱了套。

内阁收到从蓟州发来紧急军报,里面有女真部朵朵乌拉图写一封亲笔信,告知大齐朝廷：你们皇帝老子手上,想要皇帝活命,就要答应我要求。老子也不多要，黄金十万两,再加上辽东山海关以外领土足以。

叶修名看罢，无言以对。狮子大开口到如此无耻地步，实罕见。

而且，朵朵怕他们不信,还专门让叶蓁蓁按了手指印。只不过，事情坏就坏这手指印上。

——叶修名没见过纪无咎手指印,但是自己亲孙女指印是什么样子,他还是不会看错。

当然，作为一只老狐狸，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真相。一是为了叶蓁蓁安全着想，被误认为皇帝，对方也就不敢动她；二是叶修名想趁此机会料理一些碍眼人。

皇帝北狩，国不可一日无君，某些人怕是要蠢蠢欲动，做些傻事了。

于是叶修名这几天假装出一副忧心忡忡样子，他把叶雷霆从辽东发来消息砍了一半，只把纪无咎追击朵朵乌拉图消息放了出去。两相一对，许多人便深信不疑：皇上被掳走了！

朝中有人便商量着要立君。其中以许氏一族为首，支持黎阳长公主之子谭寄继承大统。许氏是纪无咎母族，正儿八经外戚，此时如此迫不及待要找人取他而代之，叶修名看着都替纪无咎心寒。

而且，竟然连太后都支持这一决定。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个太后对纪无咎不仅不见担忧，反而巴不得他退位，实绝情到让人匪夷所思地步。

许氏一族对叶氏恨之入骨，倘若谭寄被他们扶持登位，到时候首先被收拾肯定是叶氏。

这里边有一个人态度很重要——方秀清。

说实话，叶氏被收拾是方秀清乐见其成，但他不愿意看到是许氏那帮蠢货和谭寄那个大蠢货一起执掌江山。昏君加庸臣组合，实是玩儿坏江山一把利器。倘若谭寄被许氏扶持登基，他方秀清一身韬略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再说了，仅凭一封信，连面都没见到呢，谁知道这个朵朵乌拉图是不是故弄玄虚？纪无咎身为皇帝，从小到大也没人敢让他按什么指印，这信上手指印，谁知道是谁呀！

你再仔细看看那手指印，比正常成年男子小一圈，根本不可能是纪无咎。

想到这里，方秀清就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关键之处。

叶修名这老狐狸，差一点把他也糊弄进去！

叶修名见方秀清没有犯傻，对他反应既十分满意又有些失望。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此事先压下去了，声称先确定皇上安全再议别事。任许氏那些跳梁小丑怎么蹦跶，他们也不予理会。

开玩笑么，此时皇帝不，军政大权一半叶氏，一半方氏，你许氏算什么东西，太后又算老几，怕你呀！

***

叶蓁蓁站河边，沉思良久。

远处两个士兵等得不耐烦了，冲她背影喊道：“皇帝陛下，你好了没有！”

叶蓁蓁回过神来，假装整理了一下裤子，转身走过来。其中一个士兵便抱怨道，“撒了这么久，就算有一条河，也被你尿出来了。”

“我想晾一晾。”

晾？晾什么？

还用问么……

两个士兵看向叶蓁蓁眼神儿立马就不对了，正常人谁会大白天地荒郊野外晾**玩儿呀，这他娘是中原人流行花样吗……果然大王子说是对，这皇帝就是个变态！

叶蓁蓁不理会那俩人脸上走马灯一样变幻表情，她走向自己囚车，刚要上去，却发现全副武装士兵之中站着一布衣男子，一身蓝色直裰还算齐整，但也显出几丝狼狈。叶蓁蓁一见他脸，立刻奇道，“黎尤？”

黎尤也看到了她。他走上来朝她拱了拱手，“甄兄弟？你怎么这里？你……不会是大齐奸细吧？”

“我不是内奸，我是俘虏，”叶蓁蓁答道，“你呢，怎么会出现这里？”

“我也是俘虏。我跟着个朋友商队出来开眼界，不曾想被一群骑兵给劫了，他们问我会不会治伤，然后……就把我给掳来了。”

叶蓁蓁点点头，朵朵军医丢丢死死，看来这黎尤也够倒霉。想到这里她便有一种同病相怜感觉，面色沉重地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你莫要害怕，他们用完了你，自会放了你。”

“我不怕。那……你呢？”

“我？我不知道。”

这时，朵朵突然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过来，把黎尤往旁边一扒拉，推得他一踉跄。朵朵不管黎尤，对叶蓁蓁吼道，“说！你到底是不是皇帝！”

叶蓁蓁眼皮也不抬，“我说我不是你会信吗？”

“我不信！”他急得面色泛红，眼珠一转，恍然道，“对，一定是他们不认识你指印对不对？”

“你说是就是吧。”叶蓁蓁便不再理他，自己登上了囚车。

朵朵一路思考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这狗皇帝身份。这狗皇帝出门外也没带玉玺，也没带什么贴身饰物……

不对，他穿着蚕衣啊！这东西他早就想抢过来了，只不过那狗皇帝说以后要和蚕衣永别了，所以想多穿几天。这么看来，倒不如先把蚕衣扒下来送到大齐狗官那里，他们见了蚕衣，一定就知道皇帝他手里。

营救2

这几日，京城里乱了套。

内阁收到从蓟州发来紧急军报,里面有女真部朵朵乌拉图写一封亲笔信,告知大齐朝廷：你们皇帝老子手上,想要皇帝活命,就要答应我要求。老子也不多要，黄金十万两,再加上辽东山海关以外领土足以。

叶修名看罢，无言以对。狮子大开口到如此无耻地步，实罕见。

而且，朵朵怕他们不信,还专门让叶蓁蓁按了手指印。只不过，事情坏就坏这手指印上。

——叶修名没见过纪无咎手指印,但是自己亲孙女指印是什么样子,他还是不会看错。

当然，作为一只老狐狸，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真相。一是为了叶蓁蓁安全着想，被误认为皇帝，对方也就不敢动她；二是叶修名想趁此机会料理一些碍眼人。

皇帝北狩，国不可一日无君，某些人怕是要蠢蠢欲动，做些傻事了。

于是叶修名这几天假装出一副忧心忡忡样子，他把叶雷霆从辽东发来消息砍了一半，只把纪无咎追击朵朵乌拉图消息放了出去。两相一对，许多人便深信不疑：皇上被掳走了！

朝中有人便商量着要立君。其中以许氏一族为首，支持黎阳长公主之子谭寄继承大统。许氏是纪无咎母族，正儿八经外戚，此时如此迫不及待要找人取他而代之，叶修名看着都替纪无咎心寒。

而且，竟然连太后都支持这一决定。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个太后对纪无咎不仅不见担忧，反而巴不得他退位，实绝情到让人匪夷所思地步。

许氏一族对叶氏恨之入骨，倘若谭寄被他们扶持登位，到时候首先被收拾肯定是叶氏。

这里边有一个人态度很重要——方秀清。

说实话，叶氏被收拾是方秀清乐见其成，但他不愿意看到是许氏那帮蠢货和谭寄那个大蠢货一起执掌江山。昏君加庸臣组合，实是玩儿坏江山一把利器。倘若谭寄被许氏扶持登基，他方秀清一身韬略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再说了，仅凭一封信，连面都没见到呢，谁知道这个朵朵乌拉图是不是故弄玄虚？纪无咎身为皇帝，从小到大也没人敢让他按什么指印，这信上手指印，谁知道是谁呀！

你再仔细看看那手指印，比正常成年男子小一圈，根本不可能是纪无咎。

想到这里，方秀清就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关键之处。

叶修名这老狐狸，差一点把他也糊弄进去！

叶修名见方秀清没有犯傻，对他反应既十分满意又有些失望。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此事先压下去了，声称先确定皇上安全再议别事。任许氏那些跳梁小丑怎么蹦跶，他们也不予理会。

开玩笑么，此时皇帝不，军政大权一半叶氏，一半方氏，你许氏算什么东西，太后又算老几，怕你呀！

***

叶蓁蓁站河边，沉思良久。

远处两个士兵等得不耐烦了，冲她背影喊道：“皇帝陛下，你好了没有！”

叶蓁蓁回过神来，假装整理了一下裤子，转身走过来。其中一个士兵便抱怨道，“撒了这么久，就算有一条河，也被你尿出来了。”

“我想晾一晾。”

晾？晾什么？

还用问么……

两个士兵看向叶蓁蓁眼神儿立马就不对了，正常人谁会大白天地荒郊野外晾**玩儿呀，这他娘是中原人流行花样吗……果然大王子说是对，这皇帝就是个变态！

叶蓁蓁不理会那俩人脸上走马灯一样变幻表情，她走向自己囚车，刚要上去，却发现全副武装士兵之中站着一布衣男子，一身蓝色直裰还算齐整，但也显出几丝狼狈。叶蓁蓁一见他脸，立刻奇道，“黎尤？”

黎尤也看到了她。他走上来朝她拱了拱手，“甄兄弟？你怎么这里？你……不会是大齐奸细吧？”

“我不是内奸，我是俘虏，”叶蓁蓁答道，“你呢，怎么会出现这里？”

“我也是俘虏。我跟着个朋友商队出来开眼界，不曾想被一群骑兵给劫了，他们问我会不会治伤，然后……就把我给掳来了。”

叶蓁蓁点点头，朵朵军医丢丢死死，看来这黎尤也够倒霉。想到这里她便有一种同病相怜感觉，面色沉重地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你莫要害怕，他们用完了你，自会放了你。”

“我不怕。那……你呢？”

“我？我不知道。”

这时，朵朵突然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过来，把黎尤往旁边一扒拉，推得他一踉跄。朵朵不管黎尤，对叶蓁蓁吼道，“说！你到底是不是皇帝！”

叶蓁蓁眼皮也不抬，“我说我不是你会信吗？”

“我不信！”他急得面色泛红，眼珠一转，恍然道，“对，一定是他们不认识你指印对不对？”

“你说是就是吧。”叶蓁蓁便不再理他，自己登上了囚车。

朵朵一路思考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这狗皇帝身份。这狗皇帝出门外也没带玉玺，也没带什么贴身饰物……

不对，他穿着蚕衣啊！这东西他早就想抢过来了，只不过那狗皇帝说以后要和蚕衣永别了，所以想多穿几天。这么看来，倒不如先把蚕衣扒下来送到大齐狗官那里，他们见了蚕衣，一定就知道皇帝他手里。

这几日，京城里乱了套。

内阁收到从蓟州发来紧急军报,里面有女真部朵朵乌拉图写一封亲笔信,告知大齐朝廷：你们皇帝老子手上,想要皇帝活命,就要答应我要求。老子也不多要，黄金十万两,再加上辽东山海关以外领土足以。

叶修名看罢，无言以对。狮子大开口到如此无耻地步，实罕见。

而且，朵朵怕他们不信,还专门让叶蓁蓁按了手指印。只不过，事情坏就坏这手指印上。

——叶修名没见过纪无咎手指印,但是自己亲孙女指印是什么样子,他还是不会看错。

当然，作为一只老狐狸，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真相。一是为了叶蓁蓁安全着想，被误认为皇帝，对方也就不敢动她；二是叶修名想趁此机会料理一些碍眼人。

皇帝北狩，国不可一日无君，某些人怕是要蠢蠢欲动，做些傻事了。

于是叶修名这几天假装出一副忧心忡忡样子，他把叶雷霆从辽东发来消息砍了一半，只把纪无咎追击朵朵乌拉图消息放了出去。两相一对，许多人便深信不疑：皇上被掳走了！

朝中有人便商量着要立君。其中以许氏一族为首，支持黎阳长公主之子谭寄继承大统。许氏是纪无咎母族，正儿八经外戚，此时如此迫不及待要找人取他而代之，叶修名看着都替纪无咎心寒。

而且，竟然连太后都支持这一决定。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个太后对纪无咎不仅不见担忧，反而巴不得他退位，实绝情到让人匪夷所思地步。

许氏一族对叶氏恨之入骨，倘若谭寄被他们扶持登位，到时候首先被收拾肯定是叶氏。

这里边有一个人态度很重要——方秀清。

说实话，叶氏被收拾是方秀清乐见其成，但他不愿意看到是许氏那帮蠢货和谭寄那个大蠢货一起执掌江山。昏君加庸臣组合，实是玩儿坏江山一把利器。倘若谭寄被许氏扶持登基，他方秀清一身韬略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再说了，仅凭一封信，连面都没见到呢，谁知道这个朵朵乌拉图是不是故弄玄虚？纪无咎身为皇帝，从小到大也没人敢让他按什么指印，这信上手指印，谁知道是谁呀！

你再仔细看看那手指印，比正常成年男子小一圈，根本不可能是纪无咎。

想到这里，方秀清就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关键之处。

叶修名这老狐狸，差一点把他也糊弄进去！

叶修名见方秀清没有犯傻，对他反应既十分满意又有些失望。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此事先压下去了，声称先确定皇上安全再议别事。任许氏那些跳梁小丑怎么蹦跶，他们也不予理会。

开玩笑么，此时皇帝不，军政大权一半叶氏，一半方氏，你许氏算什么东西，太后又算老几，怕你呀！

***

叶蓁蓁站河边，沉思良久。

远处两个士兵等得不耐烦了，冲她背影喊道：“皇帝陛下，你好了没有！”

叶蓁蓁回过神来，假装整理了一下裤子，转身走过来。其中一个士兵便抱怨道，“撒了这么久，就算有一条河，也被你尿出来了。”

“我想晾一晾。”

晾？晾什么？

还用问么……

两个士兵看向叶蓁蓁眼神儿立马就不对了，正常人谁会大白天地荒郊野外晾**玩儿呀，这他娘是中原人流行花样吗……果然大王子说是对，这皇帝就是个变态！

叶蓁蓁不理会那俩人脸上走马灯一样变幻表情，她走向自己囚车，刚要上去，却发现全副武装士兵之中站着一布衣男子，一身蓝色直裰还算齐整，但也显出几丝狼狈。叶蓁蓁一见他脸，立刻奇道，“黎尤？”

黎尤也看到了她。他走上来朝她拱了拱手，“甄兄弟？你怎么这里？你……不会是大齐奸细吧？”

“我不是内奸，我是俘虏，”叶蓁蓁答道，“你呢，怎么会出现这里？”

“我也是俘虏。我跟着个朋友商队出来开眼界，不曾想被一群骑兵给劫了，他们问我会不会治伤，然后……就把我给掳来了。”

叶蓁蓁点点头，朵朵军医丢丢死死，看来这黎尤也够倒霉。想到这里她便有一种同病相怜感觉，面色沉重地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你莫要害怕，他们用完了你，自会放了你。”

“我不怕。那……你呢？”

“我？我不知道。”

这时，朵朵突然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过来，把黎尤往旁边一扒拉，推得他一踉跄。朵朵不管黎尤，对叶蓁蓁吼道，“说！你到底是不是皇帝！”

叶蓁蓁眼皮也不抬，“我说我不是你会信吗？”

“我不信！”他急得面色泛红，眼珠一转，恍然道，“对，一定是他们不认识你指印对不对？”

“你说是就是吧。”叶蓁蓁便不再理他，自己登上了囚车。

朵朵一路思考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这狗皇帝身份。这狗皇帝出门外也没带玉玺，也没带什么贴身饰物……

不对，他穿着蚕衣啊！这东西他早就想抢过来了，只不过那狗皇帝说以后要和蚕衣永别了，所以想多穿几天。这么看来，倒不如先把蚕衣扒下来送到大齐狗官那里，他们见了蚕衣，一定就知道皇帝他手里。

这几日，京城里乱了套。

内阁收到从蓟州发来紧急军报,里面有女真部朵朵乌拉图写一封亲笔信,告知大齐朝廷：你们皇帝老子手上,想要皇帝活命,就要答应我要求。老子也不多要，黄金十万两,再加上辽东山海关以外领土足以。

叶修名看罢，无言以对。狮子大开口到如此无耻地步，实罕见。

而且，朵朵怕他们不信,还专门让叶蓁蓁按了手指印。只不过，事情坏就坏这手指印上。

——叶修名没见过纪无咎手指印,但是自己亲孙女指印是什么样子,他还是不会看错。

当然，作为一只老狐狸，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出真相。一是为了叶蓁蓁安全着想，被误认为皇帝，对方也就不敢动她；二是叶修名想趁此机会料理一些碍眼人。

皇帝北狩，国不可一日无君，某些人怕是要蠢蠢欲动，做些傻事了。

于是叶修名这几天假装出一副忧心忡忡样子，他把叶雷霆从辽东发来消息砍了一半，只把纪无咎追击朵朵乌拉图消息放了出去。两相一对，许多人便深信不疑：皇上被掳走了！

朝中有人便商量着要立君。其中以许氏一族为首，支持黎阳长公主之子谭寄继承大统。许氏是纪无咎母族，正儿八经外戚，此时如此迫不及待要找人取他而代之，叶修名看着都替纪无咎心寒。

而且，竟然连太后都支持这一决定。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这个太后对纪无咎不仅不见担忧，反而巴不得他退位，实绝情到让人匪夷所思地步。

许氏一族对叶氏恨之入骨，倘若谭寄被他们扶持登位，到时候首先被收拾肯定是叶氏。

这里边有一个人态度很重要——方秀清。

说实话，叶氏被收拾是方秀清乐见其成，但他不愿意看到是许氏那帮蠢货和谭寄那个大蠢货一起执掌江山。昏君加庸臣组合，实是玩儿坏江山一把利器。倘若谭寄被许氏扶持登基，他方秀清一身韬略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再说了，仅凭一封信，连面都没见到呢，谁知道这个朵朵乌拉图是不是故弄玄虚？纪无咎身为皇帝，从小到大也没人敢让他按什么指印，这信上手指印，谁知道是谁呀！

你再仔细看看那手指印，比正常成年男子小一圈，根本不可能是纪无咎。

想到这里，方秀清就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关键之处。

叶修名这老狐狸，差一点把他也糊弄进去！

叶修名见方秀清没有犯傻，对他反应既十分满意又有些失望。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把此事先压下去了，声称先确定皇上安全再议别事。任许氏那些跳梁小丑怎么蹦跶，他们也不予理会。

开玩笑么，此时皇帝不，军政大权一半叶氏，一半方氏，你许氏算什么东西，太后又算老几，怕你呀！

***

叶蓁蓁站河边，沉思良久。

远处两个士兵等得不耐烦了，冲她背影喊道：“皇帝陛下，你好了没有！”

叶蓁蓁回过神来，假装整理了一下裤子，转身走过来。其中一个士兵便抱怨道，“撒了这么久，就算有一条河，也被你尿出来了。”

“我想晾一晾。”

晾？晾什么？

还用问么……

两个士兵看向叶蓁蓁眼神儿立马就不对了，正常人谁会大白天地荒郊野外晾**玩儿呀，这他娘是中原人流行花样吗……果然大王子说是对，这皇帝就是个变态！

叶蓁蓁不理会那俩人脸上走马灯一样变幻表情，她走向自己囚车，刚要上去，却发现全副武装士兵之中站着一布衣男子，一身蓝色直裰还算齐整，但也显出几丝狼狈。叶蓁蓁一见他脸，立刻奇道，“黎尤？”

黎尤也看到了她。他走上来朝她拱了拱手，“甄兄弟？你怎么这里？你……不会是大齐奸细吧？”

“我不是内奸，我是俘虏，”叶蓁蓁答道，“你呢，怎么会出现这里？”

“我也是俘虏。我跟着个朋友商队出来开眼界，不曾想被一群骑兵给劫了，他们问我会不会治伤，然后……就把我给掳来了。”

叶蓁蓁点点头，朵朵军医丢丢死死，看来这黎尤也够倒霉。想到这里她便有一种同病相怜感觉，面色沉重地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你莫要害怕，他们用完了你，自会放了你。”

“我不怕。那……你呢？”

“我？我不知道。”

这时，朵朵突然怒气冲冲地大步走过来，把黎尤往旁边一扒拉，推得他一踉跄。朵朵不管黎尤，对叶蓁蓁吼道，“说！你到底是不是皇帝！”

叶蓁蓁眼皮也不抬，“我说我不是你会信吗？”

“我不信！”他急得面色泛红，眼珠一转，恍然道，“对，一定是他们不认识你指印对不对？”

“你说是就是吧。”叶蓁蓁便不再理他，自己登上了囚车。

朵朵一路思考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这狗皇帝身份。这狗皇帝出门外也没带玉玺，也没带什么贴身饰物……

不对，他穿着蚕衣啊！这东西他早就想抢过来了，只不过那狗皇帝说以后要和蚕衣永别了，所以想多穿几天。这么看来，倒不如先把蚕衣扒下来送到大齐狗官那里，他们见了蚕衣，一定就知道皇帝他手里。

59、浓情

朵朵很纠结。

自从出门打仗,他有两三个月没碰女了。

如果一个女可着劲儿折腾自己，毫不顾忌形象,到头来还能看出漂亮,那这个女就是真正貌若天仙。

叶蓁蓁就是如此。

面对这样女，即使她是一个四十岁老太婆，素了几个月朵朵也很难把持住。所以自从知道叶蓁蓁是个女之后,他再面对她，就总有一种神魂颠倒感觉。

但是理智又告诉他：这是一个和妈一样大女……

当把眼前这个女和他娘联系一起时,朵朵再肖想叶蓁蓁,就总有一种乱x违和感。

而且她还是个太后,是皇帝他娘。他要是把皇帝他娘xx了，那么皇帝会不会把他了呀……

可是真好漂亮……

朵朵纠结了好几天。这几天,理智和**他身体里不停交战，乌烟瘴气尘烟四起，他每天都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两个小儿吵架，耳边甚至出现嗡嗡嗡幻听，好不**。

终，上面那个头劝不住下面那个头，于是他色胆包天地做了一个决定。为了证明这个决定安全性，他为自己找了个无懈可击理由：中原女都爱重名节，就算他对太后做点什么，太后回去肯定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对不对？

这天晚上，队伍安营扎寨，朵朵和叶蓁蓁坐篝火前吃肉时，他递给了叶蓁蓁一碗酒。叶蓁蓁敌营里过了几天舒服日子，此时便有些松懈。她接过酒来喝了几口，没有察觉到火光晃动中朵朵紧张又兴奋神情。

朵朵因为全部注意力都叶蓁蓁身上，也没有察觉到周围士兵疲惫神色。

吃饱喝足之后，叶蓁蓁回到帐篷，发现朵朵尾随而至。叶蓁蓁抬手指了指门口，想让他出去，却发现自己四肢酸软得厉害，抬根手指都吃力。她心下一沉，说道，“给喝了什么？！”

“不过是一些助兴东西。”朵朵j□j着扑过来，急切地想要解叶蓁蓁衣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被她小眼神儿一看，顿时浑身上下酥软得都仿佛脱了力一般。

“滚！”叶蓁蓁又羞又怒，抬脚踹他。

这一脚力道不大，朵朵因没有防备住，也着上了，被踢开滚到地上。他脑子一热，反手一巴掌打叶蓁蓁脸上。看着她脸上迅速通红肿起以及她痛苦表情，他竟然有那么一丝兴奋。

**叫嚣着要冲破身体，朵朵再也控制不住，又扑上来，按着叶蓁蓁一边她脸上脖子上胡乱亲吻着，一边急切地解着她衣服。

叶蓁蓁又惊又怒又羞又怕，“住手！这个禽兽！”

朵朵怎么可能住手。他扒下了她铠甲，头盔也早已撕扯下来，她发带被扯断，头发散乱地披下来，像是一匹黑段子一样覆肩上。

美衣衫凌乱，盈盈垂泪，这副景象让朵朵血液沸腾起来，他扔开铠甲，双手迫不及待地盖上她胸前，用力揉搓，又低下头来想亲她嘴。

叶蓁蓁突然翻身把朵朵压身下，脸离他极近，嘴几乎贴到他嘴。

“想通了？”朵朵感受着胸前那两团又软又热压迫，颤声问道。

叶蓁蓁回应是吐他一脸。晚饭虽比较单调，只有肉，但混着酒气吐出来，那气味也着实不好。

作为一个资深重口味爱好者，朵朵这辈子也不是没强上过女，再血腥再暴力场面他都遇到过，但是现这种另类侮辱对手方式……他还真是第一次见识。所以他愣了半天才从不可置信中找回了魂儿，一时愤怒羞惭到无以复加。

叶蓁蓁早就丢开他，爬向帐篷外。

朵朵抹了把脸，看到叶蓁蓁想跑，一伸手抓着她脚脖子把她拎了回来。他身上力气虽然也流失了，但还剩下不少。

叶蓁蓁哭道，“放了，要什么都可以给，保证！”

“就要！”朵朵说着，又要来扒她衣服。

然而突然，帐篷里闪进来好几个，本来挺宽敞帐篷因这几闯入，一下子显得逼仄了许多。为首一穿着女真士兵盔甲，身材挺拔，面容俊朗，一见帐内情景，登时气得双目赤红，捉起朵朵后衣领往地上一掼。朵朵哎呦一声，来不及反抗，早被他一脚踏上胸口，脚力之大，竟让他丝毫不得动弹。

他身后诸见了帐内情况，纷纷十分有眼色地退出帐篷。

“是谁！”

对方不答，只抽出腰间宝剑，帐内顿时冲出寒光一道，如一条银白色蛟龙引颈长啸。朵朵自知今日劫难逃，吓得紧闭双眼，瑟瑟发抖。

那蛟龙眼看就要直冲下来，叶蓁蓁却突然说道：“别杀他！”

剑尖儿停朵朵喉咙上方一寸处。

叶蓁蓁解释道，“他是阿尔哈图大儿子，捉回去有好处。”

朵朵睁开眼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向叶蓁蓁。

纪无咎也回头看叶蓁蓁。她头发散乱，衣衫半解，左脸上高高肿起，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他疼到心窝里，他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此时却被如此欺凌。

朵朵看到了希望，冲着叶蓁蓁高喊道，“太后饶——”

蛟龙入颈，血花飞溅。朵朵头滚了几滚，后再次面向叶蓁蓁。他双目大睁，还保持着说出后一个字时圆圆口型。

纪无咎持剑未动，垂着眼睛沉默不语。

叶蓁蓁吃力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扯了一下他袖子，“来啦？”

依然沉默。

叶蓁蓁便主动抱着他腰，把脸埋他怀里，“别生气了。”

纪无咎突然拥住她，紧紧地搂着，紧到叶蓁蓁被勒得骨头隐隐作痛。似乎是生怕她凭空消失一般。

“蓁蓁，蓁蓁……”他下巴抵着她发顶，一遍遍地重复着叶蓁蓁名字。

“呢。”叶蓁蓁老老实实地被他抱着，一张口，眼泪竟然流了下来，“再也不胡闹了。”

“蓁蓁，蓁蓁……”纪无咎着了魔一般低喃，这个名字他口中翻来覆去，如一块蜜饯一般来回滚动。这个，他魂牵梦萦了多日，生怕她吃苦，怕她受欺负，每一想到她有可能遭受任何委屈，他都寝食难安。现，他终于把她实实地抱怀里。他不得不感叹，老天待他不薄。他连日来空了心突然被填满了，酸酸胀胀，也不知是难受还是舒服。

“纪无咎，想了。”叶蓁蓁哭道。

纪无咎松开她，帮她擦着眼泪，柔声说道，“也想。”

这时，外面突然杀声震天。纪无咎知道是大齐士兵对女真残部发动围攻，便拉着叶蓁蓁帐篷中坐下。

叶蓁蓁看到纪无咎把朵朵脑袋踢到一边，便说道，“他真是阿尔哈图儿子。”

“那又怎样，敢碰女，死不足惜。”纪无咎看着叶蓁蓁左脸，又一阵心疼。

“们把他抓回去，应该能换不少好处。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缺这点好处，”纪无咎说着，突然疑惑问道，“他死到临头为什么要喊太后？”

“他……没有，听错了。”叶蓁蓁一阵心虚。

“是么？”纪无咎眯了眯眼睛。

叶蓁蓁干脆趴纪无咎怀里，“纪无咎，难受。”

纪无咎知道她故意转移话题，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哪里难受？是不是浑身无力？”浑身无力，应是闻了曼陀罗缘故。

叶蓁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浑身无力，她身上还有那么一股子燥热，一种没抓没挠感觉，像是发烧，但比发烧清醒。“……热。”

现是晚上，她只穿着一层衣服，怎么会热？纪无咎有些奇怪，摸了摸她额头，是有些热，但并未发烧。

他扳过她脸仔细看着，被打过左脸通红可以理解，可是右脸没被打，也染上一片红霞。且她眼含水光，樱唇轻启，娇喘扑面……

纪无咎皱眉问道，“他给吃了什么？”

“不知道，”叶蓁蓁笑道，媚眼如丝，看到纪无咎盯着她脸看，竟然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

“……”不知道知道。纪无咎暗骂了一句王八蛋，把叶蓁蓁抱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仗打得前所未有地，女真士兵既中迷香又死了头领，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到头来只有被捉份。所以不过一会儿，这场仗已接近尾声。陆离走上来，询问纪无咎怎么处置这些俘虏。

“就地格杀。”

纪无咎面无表情地撂下了这句话。此处接近乌兰部腹地，他们可没那个闲心和粮食带着几千俘虏行军。倘若随随便便放了这些俘虏，后者回去之后再来攻打大齐，不划算。

之后，纪无咎吩咐王有才找来两套干净衣服，便带着叶蓁蓁来到河边。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lvan鬼筱柒de烏托幫、樱桃好吃、雪伦和lll2113地雷，爱你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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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方向

一早,王有才左等右等不见纪无咎唤他,便擅自走进帐篷,想伺候纪无咎起床。他刚一走进去,便看到狼皮地毯上，叶蓁蓁与纪无咎二人相拥而眠,正睡得香甜。两人身上紧紧裹着一层薄毯,将身体盖得十分严实,只露着两张脸,以及黑亮的长发。

王有才心想，皇后娘娘在敌营担惊受怕了这么多日子,早该睡个安稳觉了。皇上昨晚之前又是连续十几个时辰神经紧张不眠不休，此时也自然要多睡会儿。想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交颈而眠的二人。虽看不出毯子底下的姿势,但皇后娘娘显见是被皇上裹在怀里的，两人睡容安详，皇上平稳的呼吸掠过娘娘的鬓边，吹得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有规律地扬起又落下。

王有才便没有叫醒这两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帐篷。

帐篷的门帘刚一落下，纪无咎便缓缓地睁开眼睛。其实王有才进来时他就已经醒了，只不过他不想和他说话，吵醒叶蓁蓁。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人，纪无咎心中那种满到要发胀的感觉又来了。他想，真是祸兮福所倚，没想到这一路追逃，竟促成了他和叶蓁蓁的夫妻之实。只是昨日叶蓁蓁那般热情，到底还是有强烈的药性在其中作用，不知道今日醒来，她是否还会对肌肤之亲有所推拒。

想到这里，纪无咎难免又一阵紧张。身为皇帝，他从来都是掌控一切，裁决一切的人，却没想到面对叶蓁蓁时，他竟然永远是被裁决的那一个。

此时毯子下的两具身体不着寸缕，叶蓁蓁光滑纤细的背部紧紧贴着纪无咎的胸膛，双腿也被他缠住，两人像是长在了一起。这个想法让纪无咎一阵心热。他活动了一下搭在她身前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腰肢，轻轻摩挲着。昨夜，这样一把看似柔弱的细腰，却如蛇一般疯狂扭动，主动迎接他的攻伐，他几乎要醉死在那样**蚀骨的感觉之中。

这么回味着，纪无咎觉得体内的血似乎又要沸腾起来了。

叶蓁蓁突然翻了个身，面对着纪无咎。她的手没处放，便不由自主地搭在他的腰上，虚虚地勾着他的腰。鼻端热热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处，胸前的丰满柔软不住地挤压他的胸膛。

纪无咎只觉连呼吸都有些吃力。

叶蓁蓁是被亲醒的。她睁开眼睛，听到一声细细的低吟，愣了一会儿才发现，那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此时她已清醒，感觉到胸前传来湿软酥麻的感觉，一低头，便看到纪无咎正埋头在她胸前卖力劳作。他的手也不安分，在她身上抚弄着。

叶蓁蓁便皱眉推开了他。

纪无咎被她推开之后，又厚着脸皮凑了过来。这次他手脚老实了许多，只是抱着她，在她耳边低笑道，“蓁蓁，你想过河拆桥吗？”笑声里带着那么点被拒绝之后的委屈，又隐含着一丝担忧。

叶蓁蓁被他一提醒，便想起昨晚两人的疯狂。两人没羞没臊地在河边折腾了许久，后来在河边洗净了身，纪无咎抱着她回到帐篷之后，又禁不住做了一次。总之一开始的事情她还有些印象，后来二人昏天黑地的，她的记忆便乱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但那种灵魂几乎要离体的崩溃般的畅快感，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脸皮厚，叶蓁蓁现在想起来，也不禁羞红了脸，埋着头不说话。

纪无咎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问道，“蓁蓁，你的病好了吧？”

叶蓁蓁微微点了点头。本以为自己对那种事情依然抵触，可是昨日纪无咎做时，她虽还有些别扭，也并无反感，且现在想来，害羞是有的，但并不感到恶心。这样来看，应该是好了吧？

也不知道何时就好了，叶蓁蓁心想，兴许是纪无咎天天在她面前洗澡的缘故。

纪无咎见她点头，狂喜莫名，拉过她动情地亲吻，吻着吻着便又要索要。叶蓁蓁却再次推开了他。

“蓁蓁……”

“我好累。”昨天喝了酒又中了迷药和催情药，各种昏天黑地乱七八糟地疯狂，实在浪费体力，现在她身体绵软，翻个身都费劲，更别说再战了。

“那你躺着别动。”纪无咎此时很好商量。

“……”这算是什么馊主意。

总之纪无咎终于亲自确定了一遍叶蓁蓁的病已完全康复，这才云住雨收。他把二人清理了一番，又细心地帮叶蓁蓁穿上衣服。因来时匆忙，他们没有带上叶蓁蓁的衣服。此时叶蓁蓁穿着他的里衣，娇小的身材裹在宽松的白衣之下，刚经了欢爱的身体像是一片蘸着露水的桃花瓣，纪无咎看得有点呆。

叶蓁蓁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糟了！”

“怎么了？”纪无咎关切问道。

“黎尤！”

纪无咎听到这个名字，脸一黑。这女人，刚和他亲热完了就喊出别的男人的名字，就不怕他吃醋吗。

叶蓁蓁没心思想纪无咎的心情，她站起身就要向帐篷外跑，“快，黎尤也在女真军中，他不会出事吧！”昨天的俘虏可是就地格杀的。

“先穿鞋！”纪无咎把她拉回来，一边抓了鞋往她脚上套，一边向帐外喊道，“王有才！”

王有才应声走进来，一见帐篷内的情景，下巴几乎掉在地上。他看到了什么？！自己的鞋都要旁人来给他穿的皇上，在给皇后穿鞋？！

“你去告诉陆离，让他找找昨日女真军队中可有一个中原人，叫黎尤。”纪无咎吩咐道。

“是。”王有才保持着吞了鸡蛋的表情，退出去。

叶蓁蓁冲他消失的身影补充道，“他没穿铠甲，穿的是普通的长衫。”

纪无咎给叶蓁蓁穿罢鞋，领着她走出去，一边闷闷说道，“你为何如此关心那个黎尤？”

“他救过我。”叶蓁蓁说着，便把之前的事情跟纪无咎解释了一遍。

纪无咎听说叶蓁蓁只是想报黎尤舍身相救之恩，神色缓和了下来，可是转念又一想，这黎尤为何对蓁蓁如此好？必是有所图谋。

陆离很快把黎尤带过来了。他们昨日捉俘虏时便找到了他，只是见他是个中原人，声称自己是被抓来做军医的，便暂时没有发落他，只由几个士兵看守，等待纪无咎来裁决。

纪无咎见了黎尤，虽对他没好感，但此人至少明面上救过叶蓁蓁，叶蓁蓁对他也心存感激。于是纪无咎说了几句场面话，并许诺把黎尤带回去。黎尤谢完纪无咎，又来谢叶蓁蓁，两人相视时的目光颇有些亲昵，纪无咎看了，拉着叶蓁蓁就走。

叶蓁蓁突然问道：“我们要回去吗？”

“嗯。”纪无咎应了一声。

“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不用回去。”

纪无咎停下脚步看她，“怎么说？”

“我听朵朵乌拉图以及那些女真人的交谈，大致推测出了女真王庭的真实位置。”叶蓁蓁答道。

纪无咎眼睛顿时就亮了，“可作得准？”

叶蓁蓁严肃地点了点头。

阿尔哈图自统一女真各部之后，便建了都城。也不知道是怕寻仇还是有别的顾虑，这家伙建都城时一下子建了两个，一真一假。女真贵族和中央机构都在真都城之内，但是只有身居高位或是阿尔哈图的嫡系部族才知道这真都城的位置。长白山下的两江流域地广人稀，因此这种法子竟然也管用，许多被收服的女真人都不知道他们都城的真正位置在哪里，更遑论大齐。

而且，大齐对找寻女真都城也不感兴趣。没有人想过要攻打他们的老巢，甚至连纪无咎，最开始的打算都只是让阿尔哈图有来无回。

只不过现在……

叶蓁蓁展开一张地图，在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标上一个圈，然后在东边划了几下，找到一点，标记出来，“就是这里。”

纪无咎和陆离低头看向那处，依山傍水，易守难攻，确实像是都城所在。

叶蓁蓁把两个位置连成一条直线，这条线完全是正东正西的方位。也就是说，他们若是想要向女真王庭进军，只需一直向东走即可。

纪无咎和陆离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首先，蓁蓁的情报是否准确？直捣黄龙，深入敌方，不比一般的交战，败了尚有机会逃走，倘若他们长途跋涉，到时扑个空，再遇追兵，那便是穷途末路了。

其次，这次追击因是急行军，他们所带辎重并不多，加上从女真残部那里缴获的粮草，也仅够维持三十多天，若是从此处向女真王庭进军，快则二十日，慢则三十日，如果在女真腹地滞留几天，便会造成粮草不济的状况，这是最危险的。

有这两个问题摆在面前，他们现在打道回府才是最明智的。

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叶蓁蓁的情报是对的，而他们就此错过，岂不可惜？

纪无咎沉思良久，觉得这事也不是没有余地。因为阿尔哈图把女真的兵力都调去了前线，所以后方必定空虚，如果叶雷霆那边配合得好，或是阿尔哈图被打得七零八落，那么即便他们最后没有找到敌方都城，也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想到这里，纪无咎把他的想法与另外两人说了。于是这三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凑在一起，最终全票通过了一个令京城那帮老家伙们无比后怕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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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制胜

目前离叶蓁蓁他们所处位置最近的大齐边城为蓟州。叶蓁蓁不放心黎尤一个人回蓟州,纪无咎便派了五十个士兵护送他。其实纪无咎觉得这个黎尤的行迹十分可疑——当初他派了四个暗卫监视黎尤,到头来竟然全部被此人甩掉,还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女真军队里，若说只是巧合，可也未免太巧了些。再说,边关战事吃紧,对外商贸往来渐渐息绝，黎尤哪一个商队朋友如此不怕死,把商队带到战场附近？

纪无咎坚信这个黎尤是有问题的,因此最后叶蓁蓁和黎尤挥手告别时,他又做了另一个决定：把黎尤一起带上吧。

叶蓁蓁不明所以,黎尤知道他们要去杀人,也很不情愿跟着。但是纪无咎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他走。

叶蓁蓁便有些恼，“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们此行还是很危险的，何必牵连无关的人进去！”

纪无咎答道，“万一他是内奸，回去之后又找女真通风报信怎么办？”

“他怎么可能是内奸？”

“他若不是内奸，我必保他安全无恙，蓁蓁，你相信我。”

叶蓁蓁听他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知他只是疑心作祟，对黎尤并非无端的恶意。总之纪无咎的疑神疑鬼是改变不了的。不过他身为一国之君，说话一言九鼎，现在说能保护黎尤，那就应该能保住他吧。

于是叶蓁蓁只好把黎尤安慰一番，说让他跟着沿途看一看风光，玩儿一圈就回来了，搞得好像他们真的是专为观光旅游出门的。

黎尤便苦笑道，“甄兄弟，你不用说了。吴兄他是不是怀疑我？”

叶蓁蓁不擅说谎，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解释。

黎尤问道，“那么甄兄弟以为如何？你也觉得我是细作？”

“怎么会。”叶蓁蓁想也不想答道。

“谢谢你，”黎尤认真地看着她，“有你这句话，旁人再怎么怀疑我，都无所谓。”

叶蓁蓁被他那样略有些热烈的目光盯着瞧，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我还没好好谢你呢，谢谢你那天救我。”

黎尤笑道，“我一时冲动扯了你的后腿，还要等你保护，你现在这样说，可真是叫我无地自容了。”

叶蓁蓁更加不自在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尤刚要说话，却见纪无咎大步走来，捉住叶蓁蓁的后衣领拖着便走。走的时候顺便朝他送上一枚警告的眼神。

黎尤便摸了摸鼻子，朝他笑了笑。

叶蓁蓁伸向后颈去抓纪无咎的手，“干什么干什么！”

纪无咎把她提得脚踮起来，活似一只小兔子在胡乱挣扎。他有些好笑，见四下无人，低头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下，接着放开她，“走吧，我们去打黄羊。”

虽然行军很重要，但是士气更重要。纪无咎带着这些人连日来急行军，现下也不愿意大家太过劳苦，左右他计算的日子比较富余。他无耻地想，就算到了女真粮草吃尽，这一万多兵马，打家劫舍也能很快凑些补给。

于是这一队人马走得并不着急，也有时间驻足看看风光，或是打打猎。草原上的黄羊一群一群的，这种动物行动灵敏，不易猎杀，即便是在草原上生活已久的游牧民族，也鲜少有追着黄羊跑的。只不过这群矫健的羔羊遇到大齐的神机营，可就遭了殃。上百个人伏在草丛中连连放枪，远处的羊群之中飘起一蓬蓬血雾，一个个黄羊的尸体随之翻到，惊得周围的羊群四处逃窜。

纪无咎骑在马上，弯弓搭箭，一把放出三支羽箭，流星一般奔向慌乱的羊群，三支箭撂倒三只黄羊，一支入颈，两支分别插在两只黄羊的前腿和后腿上。伤处虽不致命，却因箭尖儿力道之大，入骨三分，黄羊也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士兵们捡回黄羊的尸体，叶蓁蓁见到三支箭，不禁朝纪无咎竖起了大拇指。她也跟着放枪了，只不知道自己打没打中。还是纪无咎这样好，有成就感。只不过寻常人无他这等本事。

纪无咎得到叶蓁蓁的夸奖，很是得意，他把脸凑过来，等待叶蓁蓁实质性的奖励。

众目睽睽之下，叶蓁蓁哪里好意思亲他。然而纪无咎偏偏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眼中点点柔情，眉梢挂着笑意，虽怎么看怎么像个不正经的登徒子，却也是迷倒万千少女的登徒子。

叶蓁蓁无奈，只得飞快地亲了他一下。

周围来来往往的士兵自觉无视掉这俩狗男男的高调秀恩爱。

因为打了黄羊，他们省了不少粮食。羊肉性甘，滋味鲜美，又能温补气血，开胃健力。每天吃上一顿，就好像吃了慢性大力丸一般。因此这队人马虽赶路赶出一身风尘，却各个虎虎生风，身体倍儿棒。

每次吃黄羊，纪无咎都把羊髓挑出来给叶蓁蓁。这东西最是能利血脉，补诸虚，女人吃了有滋阴补气养颜美容等诸多功效，且又是温补，无毒无副作用。叶蓁蓁被他补得面色红润，肌肤更加水灵，看起来十分可口，正适合晚上拆吃入腹。所以纪无咎每天都十分期待夜幕降临之后的那顿大餐。叶蓁蓁年纪轻脸皮薄，在j□j上虽难掩娇羞，却又极其坦然，想要的时候绝不推拒，舒爽的时候也不压抑，总不自觉地咿咿呀呀j□j出声。纪无咎简直爱死了她这份坦然，却又不愿她的动听吟哦被旁的人听到，因此每到情浓之时，便总是吻住她的嘴，只泄出一丝半缕低低的娇啼，来撩动他炙热的心绪。

与如此坦诚、炽烈而又极致**的欢爱相比，纪无咎觉得自己曾经经历的那些，实在黯淡无光。怪不得男欢女爱总被封为人间至乐，他现在可真正知道原因何在了。

因为素了太久，食髓知味，纪无咎每夜总要缠着叶蓁蓁多温存一番，叶蓁蓁虽白天补了体力，晚上依然会耗个精光，到最后总是身体绵软，由着他摆弄。她次日起来时也会觉得腰酸腿软，每到这个时候，纪无咎又要和她同乘一骑，牢牢地将她搂在怀里。叶蓁蓁便靠在他怀中欣赏着一路的草原风光。

周围人再次无视这俩狗男男的高调秀恩爱。

一行人走了十几日，地貌渐渐地有了变化，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而是能看到远方连绵的山脉，近处高大的树木，土地的颜色也从黄色变成了黑色。

纪无咎下令加速行军。一路上偶尔会遇到女真人，但搞笑的是，这些女真平民看到陌生的军队，竟然无一去王庭告状。究其原因，一是他们不是阿尔哈图的嫡系部族，阿尔哈图穷兵黩武，他治下的百姓生活困苦，因此对王族并无好感；二是……根本找不到王庭好不好……

嗯，一个民族，突然从奴隶社会一下子跃入封建社会，有了中央集权，又不愿意好好学习旁人，那么其制度上有那么一二三四五个漏洞，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就算他们找女真官府告诉，纪无咎也不怕。女真的精兵都去辽东打仗了，最后那两万压箱底儿的也被推向了赌场，现在他们的大后方只剩下些老弱病残，能成什么气候？

都城不是你想守，想守就能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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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投怀

阿尔哈图逃到了乌兰部,叶蓁蓁觉得他是个祸患，不如早些斩草除根的好，要不然等他死灰复燃，那就大大的不妙了。所以她主张立即引重兵追击穷寇,永绝后患。

纪无咎觉得这不足为虑,“阿尔哈图早已不是当初攻无不克的战神了，他现在急急如丧家之犬,哪一个不识时务的愿意收留他？”他说得胸有成竹,一边随意抚弄着叶蓁蓁的头发。黑亮的头发触手又滑又凉,摸起来甚是舒服。

这话说得有些道理。叶蓁蓁突然想到另一个问题，“皇上,京城中怕是有女真的奸细。”

“哦？”纪无咎停下手，低头看她,“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叶蓁蓁答道，“实不相瞒，那个朵朵乌拉图，一开始是把我认作你，原因就是我身上穿着蚕衣。蚕衣是我爷爷派人送来的，这种事情，知道的人应该不多。”

纪无咎有些意外，“这可有意思了。”叶修名声望极高，绝不至于给皇帝献个宝就大张旗鼓地声张，且这事又关乎皇帝的人身安全，所以能被叶修名告知此事的，想必是极得他信任的人。

叶蓁蓁突然发现这样一来她爷爷的嫌疑貌似也挺大，于是连忙说道，“我爷爷一定是清白的！”

“叶先生的忠心，我自然知道，”纪无咎眯了眯眼睛，看向叶蓁蓁的目光有些危险，“只不过我有一事不解。我昨日接到从京中传来的消息，说之前朵朵乌拉图曾写信给内阁，声称挟持了我，这一点与你现在说的倒是对上了，可是后来他却又为何改了口，说抓到的是大齐的太后，此又是何意？”

“这个……”叶蓁蓁低下头，把一个黑黑的头顶对向纪无咎。

纪无咎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似笑非笑道，“当日朵朵乌拉图临死之际，脱口而出喊的是‘太后饶命’，他难道真的眼神不济到把你认作太后不成？”

叶蓁蓁目光躲闪，“他……就是眼神不济。我说我不是，他还不信。”反正死无对证了。

还真是她胆大妄为冒充太后。纪无咎顿时就牙根儿发痒，哭笑不得。这女人，怎么什么都敢说。他摇摇头，“你……”你了半天，见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看起来可怜得紧，于是他刚冒出头的苛责又咽了回去，只无奈叹了口气，“你可知错？”

叶蓁蓁用力点了点头。

纪无咎捏了捏她的脸，感受着指尖滑腻有弹性的触感，心头微痒。他故意板起脸来，“你说，我该如何罚你才好？”

叶蓁蓁犹豫着，做了个艰难的决定，“要不，你让我叫你一声爹罢？这样咱俩就扯平了。”

“……”纪无咎被她这句话气得快要吐血，“谁要给你做爹，我是你相公！”他见叶蓁蓁又要开口，怕她再说出什么豪言壮语，干脆把她扯进怀里，捉住樱唇一阵激烈的亲吻。

叶蓁蓁被他亲得呼吸不稳，脸泛潮红，眼冒水光。她向后微微仰头，抚着胸口看纪无咎，“你还生气吗？”

纪无咎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知不觉地，心头的火儿就被身体里的火儿给取代了。他抬起手，拇指轻轻按压磨蹭叶蓁蓁嫣红湿润的嘴唇，动作暧昧轻佻得不像样子。他的目光渐渐暗下来，低声说道，“气，怎么不气。我快要气死了。”

叶蓁蓁觉得可以理解，这确实是个挺伤面子的事儿，纪无咎作为皇帝，自然最爱面子。她想哄哄他，眼珠一转，视线停在他的胯间。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探手盖在纪无咎的小兄弟上，轻轻揉了揉，诱哄道，“你别生气了。”

“……”突然遭受如此凶猛的攻击，纪无咎不禁吸了口凉气儿。他受用地眯起眼，在迅速遍布全身的酥爽感觉中想道，不愧是我纪无咎的老婆，哄人的方式都这么……离奇。

不过……很不错，可以发扬光大。

叶蓁蓁虽把纪无咎哄住了，但到后来他还是惩罚了她。惩罚的结果是她大白天的被弄得两腿发软，光着身子裹在薄毯中，动也懒得动。

***

纪无咎再次料对了。

阿尔哈图算是把这辈子的“背”字儿都在这些天给一笔一划地走全乎了。他怕大齐的追兵赶上来，因此一路日夜兼程，担惊受怕，草木皆兵，但总算有惊无险地到了乌兰部。

乌兰部首领勃日帖赤那亲切接见了他，当晚便犒赏三军，席间和阿尔哈图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十分亲密。阿尔哈图虽不太适应昔日的手下败将和自己平起平坐，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他走投无路寄人篱下，也说不得什么了。

当夜，阿尔哈图被勃日帖赤那灌了不少酒，又被他嘘寒问暖地亲自送回了帐篷。再然后，就被他笑眯眯地砍下了头颅。

这颗头颅，五日之后出现在纪无咎的案桌之上。勃日帖赤那是一个很细心的人，现在已接近初夏，他怕头颅发臭，还让人用冰块镇着送了过来。

叶蓁蓁一想到他放冰块的初衷，不禁一阵恶寒。

果然盟友是靠不住的，所谓墙倒众人推，在实力面前，一切都是浮云。叶蓁蓁比较好奇的是，这个勃日帖赤那似乎也太识时务了些——他早前根本就没按照和阿尔哈图的约定，攻打蓟州城。

“还记得我们在蓟州城遇到的那股密探吗，大概是他们回去和勃日帖赤那说了些什么吧。”纪无咎说道。不止如此，勃日帖赤那本来就是迫不得已投降了女真，出兵也是看在有好处。现如今发现很可能好处捞不着，却招来杀身之祸，这买卖自然就做不得了。

“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叶蓁蓁皱眉道。

“你想到了什么？”

“我觉得，女真虽实力雄厚，但不足以影响西北方的部族，又怎么会说动他们一起攻打大齐？所以武力威胁的假设不成立。若说诱之以利，也不太可能，女真自己都穷得叮当响，他们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诱惑鞑靼和吐鲁番汗？再说女真，虽然这些年军事上逐渐强大，可大齐也不是吃素的，阿尔哈图怎么会孤注一掷，压上全部家当来打这一仗？”

纪无咎不答，只是拉着叶蓁蓁的手，微微一笑道，“我的蓁蓁好聪明。”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解释只有一个，”他把叶蓁蓁的手放到唇前，轻轻亲了一下，漫不经心道，“内有策应。”

叶蓁蓁大惊，“难道有人想谋反？”

纪无咎摇摇头，“不知道，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

“可是既然想谋反，为何不见他们的动静？”

“大概是出现了他们料之不及的变数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樱桃好吃、lovan鬼筱柒de烏托幫、双羽、summers1026的地雷。感谢超人两颗地雷。么么哒~

话说，上一章有四千多字，只看到两千多字的亲不要忘了回去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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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同心

纪无咎厚着脸皮保持着那个宣示无辜的姿势，直到叶蓁蓁走上来,把还在愣神的索拉一把扯开。

看着叶蓁蓁的神色不善,纪无咎虽脸上装出一副很担心的样子,心里头却可耻地小小得意了一下。看看，我老婆多在乎我。

索拉也有些无辜，更有些莫名其妙,我跟吴将军这讨论男女问题呢,你……谁呀！还有,一个大男人，对女人动手动脚的,一点风度都没有！

叶蓁蓁横着眉毛，手一抬,举起军中士兵标配的钢刀，用刀柄轻轻点了一下索拉的胸口，面无表情地说道，“再敢接近他，要你狗命。”

不愧是我老婆，吃醋都这么可爱。纪无咎看得津津有味，目光渐渐染上一丝温柔。

索拉脸色一变，强撑着笑脸说道，“甄将军真是说笑了，索拉只是仰慕吴将军，并无恶意。”

叶蓁蓁抱刀冷笑，“仰慕他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这人说话真不中听，索拉心想。

我老婆说话越来越中听了，纪无咎心想。

索拉这时候连笑脸也装不下去了，哼了一声答道，“我自然知道我不配亲近吴将军，只是，我能不能亲近吴将军，可是由吴将军说了算，”她说着，故意看了一眼纪无咎，“吴将军又不是你的人，似乎不必听从你的吩咐。”言外之意是我和吴将军的男女之情你管什么闲事。这话就有点挑拨的意思了，倘若面对交情普通的两个人，她这样说再合适不过。

叶蓁蓁凤眼微眯，正思索要怎么反驳。纪无咎听索拉如此说，却有些不高兴。他不等叶蓁蓁回答，先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对索拉说道，“你这话说得不妥当，”他低头看了一眼叶蓁蓁，见她粉面微微寒霜，眼神很是犀利，他便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蓁蓁，“我本来就是她的人。”

索拉一瞬间有点懵，俩大男人……嗯？

不会是她想象的那样吧……

纪无咎在索拉先是疑惑继而恍然继而震惊继而扼腕失落……的表情中，牵起叶蓁蓁的手，转身离开了。

叶蓁蓁一路低头沉默不语。纪无咎发现自己挺不厚道的，叶蓁蓁越是为这件事生气，他似乎越是……开心？

其实，叶蓁蓁心情不好，并不只因为此事。他们明天就要回京城了，回去就意味着纪无咎又有好多女人了，那么他和她……叶蓁蓁一想到纪无咎和别的女子亲热这种事情，就浑身都不舒服。如果可能，她希望他们永远都不要回去。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他是皇帝，他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三千水只饮一瓢，可以适合这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却独独不适合他纪无咎。

怎么办？

叶蓁蓁不知道。让纪无咎不去临幸别的女人显见的不现实，可是让他和别人亲热完再爬上她的床，她光是想想就接受不了。

要么，就是一切回到原点。但是她现在对纪无咎似乎不像从前那样讨厌，让她拒他于千里，把他推给别的女人，她又怎么甘心？

想来想去，叶蓁蓁越想越惆怅。恰巧今日又遇到纪无咎和索拉在那里拉拉扯扯，这个画面就仿佛明火扔进火药桶，点燃了她连日来的担忧。

两人回至营房时，叶蓁蓁脸色无半丝好转，反而更加黑了几分。纪无咎只当她还在吃醋，便拉着她坐在床上，笑道，“小醋坛子，还生气呢？我与那个索拉，真的并无关系。”

你与她没有关系，可是与你有关系的女人太多了。叶蓁蓁不快地想。

纪无咎又柔声劝哄道，“都说了，我是你的。”

你今天是我的，明天就不知道是谁的了。想到这里，叶蓁蓁心里突然就升起那么一股悲怆。这个男人，只有今天，才全部属于她，过了今天，两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纪无咎轻轻挑起叶蓁蓁的下巴，笑看着她，“你让我如何我便如何，只别生气了，可好？”

叶蓁蓁捉着他胸前衣襟，向自己这边一拉，他便顺着这股力道向前探，两人一时相距不过咫尺。

纪无咎眼角眉梢挂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仿佛春暖花开，又似艳阳高照。他看进蓁蓁的眼睛里，轻声叹息道，“蓁蓁，你想做什么？”

叶蓁蓁用行动回答了他。她主动吻住了他。

感受着唇间软糯湿润的触感，纪无咎的心暖得几乎要化掉。他扶着叶蓁蓁的腰，引诱她加深这个吻。唇舌交缠间，叶蓁蓁的吻显得有些急切。她似乎不甘心自下而上的仰吻，渐渐地跪在了床上，捧着纪无咎的脸，低头认真而迫切地亲吻着。

纪无咎仰头承受着叶蓁蓁的索吻。他的蓁蓁需要他。这个想法让纪无咎的心脏跳得更快，血液更加热了起来。

叶蓁蓁吻着吻着，双唇移开，爬向他的脸侧耳后。她学着他亲她的样子，含住他的耳垂，轻咬慢舔，纪无咎微微张着嘴，喘息着，幽黑的眸子早已化为春潭，漾着别样的水光与柔情。原来耳朵被亲吻是这样的感觉，似是有一根羽毛在轻轻撩拨，麻痒的感觉从耳际蔓向脸颊，进而顺着脖子直达胸腔肺腑，在心尖儿上缭绕不停，说不出的舒服，却又说不出的渴望。

“蓁蓁……”纪无咎轻轻扣着叶蓁蓁的头，催促她。

叶蓁蓁大概是听懂了。她放开他的耳朵，嘴唇顺着脖子向下滑，停在他的喉前，香舌一卷，卷着他的喉结用力地吸舔。

纪无咎的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眼。他舒服地眯着眼睛，平日英挺的俊眉此时早已低垂下来，似是佛前虔诚的信徒一般。他舒服得舌尖儿直打颤，却也渴望得嗓子眼儿直冒火。他的喘息越来越剧烈，不停地低声唤着，“蓁蓁，蓁蓁……”

叶蓁蓁的嘴唇继续下移，停在他的锁骨处。他的锁骨形状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好看，叶蓁蓁十分喜欢。此时含着他的锁骨轻轻啮咬着，流连着不肯离去。

纪无咎一边喘息着享受这一切，一边解开了两人的衣服，脱去外衣。纪无咎向后一仰，躺在床上，拉着叶蓁蓁俯在他身上，“蓁蓁，来……”

叶蓁蓁便放开他的锁骨。她的手在他胸前慢慢地划着，偶尔不轻不重地按一按，或是轻轻捏一捏他的两粒红豆，玩儿得不亦乐乎。

纪无咎被她折磨得快要疯了，“蓁蓁，你亲一亲，亲一亲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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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回宫

皇上御驾亲征,大胜而归。叶修名率文武百官在永定门外迎接凯旋的三军。纪无咎已经换上闪瞎人狗眼的金龙甲,骑在通体雪白无一根杂色的骏马上，摆出一个十分冷峻的面容,供万人瞻仰。叶蓁蓁不好露面，只穿着普通的底层军官铠甲,混在他身后的人群中。

这次的御驾亲征使纪无咎的威望暴涨，几乎全京城的百姓们都跑来围观，从永定门到皇宫的一路上挤满了人，许多人没有落脚之处，纷纷爬到墙上和房顶上,来一睹皇上的丰姿。本来叶修名担心纪无咎的安全，想下令阻止百姓上房，方秀清觉得这是百姓们的一片爱戴之心,不好禁止。叶修名难得地听了一回他的意见，于是下令加派侍卫保护皇上。

纪无咎所过之处，无需任何人领头，老百姓们自发自觉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人这么多，他也不好飞奔回去，只好勒着马，放慢了行进速度，一路慢悠悠地回了皇宫。

回了皇宫，纪无咎先是带着叶蓁蓁给太后问了安，接着来到养心殿，接待了内阁的几个大臣。

君臣互相恭维一番，这个说“皇上圣明勇武用兵如神且为社稷身先士卒实在是我大齐之幸”，那个说“朕不在的这些日子诸位爱卿鞠躬尽瘁劳苦功高实在是朕的肱股”。

各自面不改色地说了这么些废话，终于说到正事。正事有好多，纪无咎不在的这些日子，内阁把大小政事处理得都很稳当。

只有一事，其他人连话头都不敢起，叶修名也不提，只是目光时不时扫到方秀清。

关于太后干的傻事儿，叶修名身份敏感，不方便提，其他人也不好在皇帝面前告他亲妈的状。只有方秀清，他是内阁次辅，和皇帝穿一条裤子是人尽皆知，别人不能说不好说的，搁在他这里就少了些顾虑。

其实方秀清也不情愿跟纪无咎说这件事。本来嘛，后宫之中，太后对贤妃多有照拂，想要扳倒皇后，大概要许多人齐心协力才能办到。所以方秀清之前已经隐隐地有向太后靠拢的意愿了。可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他发现太后此人色厉内荏，外面精明，骨头里实在糊涂，他女儿跟着她，弄不好是要被拖后腿的。

于是方秀清决定和太后保持距离，这个时候面对纪无咎也不再犹豫，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纪无咎听完之后，没什么表情，让诸位阁臣先回去了。

没表情就是最大的表情，大家都是聪明人，各自心照不宣，思考着这几天该避着的人与事。

这头纪无咎不痛快，那头叶蓁蓁更不痛快。她和纪无咎前脚一走，太后后脚就把贤妃接回来了，不仅接回来了，还让她独自暂理六宫诸事，不仅让她暂理六宫诸事，还让她代替皇后行先蚕礼！

自古皇帝祭天，皇后先蚕，这是永远不能逾越的规矩。若是后位空缺，或是皇后不便，当年的先蚕礼可以取消，就是没听说过哪个妃子带着命妇们采桑喂蚕的，见过王爷代替皇帝祭天的么？

越俎代庖，乱紫夺朱，这个太后，也太不讲究了！

还有贤妃，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太后待久了脑子也跟着坏掉了，这种招骂的事她还真敢做。今年蚕丝的收成好便罢，倘若不好，她贤妃就等着吧，指不定有多少人往这件事情上推呢。再说了，她爹可是内阁次辅，官声一直不错，现如今教出这么个没上没下没进没退知书不识礼的女儿，也不知道会被那帮子读书人怎么编排呢。

想到这里，叶蓁蓁也不生气了，光剩幸灾乐祸了。

不得不说，叶蓁蓁虽脑子不一定比贤妃灵光，行事也不如她稳重，但是在大局观上，贤妃不如她。

当日贤妃回宫之后，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威望直线下降，十分地不适应。太后让她代替叶蓁蓁行先蚕礼，她满心想的是，这是个重新确立威信的好时机，也可在命妇中扩大她方家女儿的影响力，因此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方秀清听说此事时，觉得十分不妙，然事已成定局，他也无可奈何，只悄悄地让人往皇宫里递了个话，大意是让贤妃离太后远点儿。

贤妃以为她父亲想多了，高高兴兴地行了先蚕礼。过了几天，就开始有人指责贤妃这事儿做得名不正言不顺。男人们不好意思揪着女人骂，只好骂女人她爹。方秀清顶着巨大的压力，再次让人往宫里递了话，让贤妃一定要离太后远点。

后来太后干了那件傻事儿，贤妃也看出了她智力上的下限。只是贤妃此人自负聪明，心里想的是太后虽笨了些，但用来对付叶蓁蓁，实在趁手。她只要行事谨慎些，别被抓到把柄，不就行了。因此她并未听父亲的话。

且说这边，纪无咎在养心殿一直待到天擦黑，把近期朝政上的事情过了一遍，见大小政事果然被内阁处理得井井有条，心情总算舒畅了些。

冯有德进来问纪无咎是否传膳，纪无咎放下手中的折子，“不了，去坤宁宫，”他站起身，微微伸展了一下胳膊，想了一想，又对冯有德说道，“算了，先去看看贤妃吧。”

纪无咎已经知道贤妃被太后接回来，还知道她做了什么事，虽然对她不太满意，他还是打算再给她些机会，不为别的，就为她爹。要料理一个后妃，纪无咎几乎不用费力气，但是方秀清是个挺难得的人。此人有才华，有威望，不骄不躁，心思通透，为人圆滑知变通，不像叶修名那么犟。他虽偶尔营私，但对皇帝又确实忠心。

这样一个人，一定会成为名垂史册的贤臣。所以，对待贤妃，纪无咎真心不忍下太重的手，寒了忠臣的心。

贤妃觉得纪无咎今天回来，很可能来她这边，俗话说得好，小别胜新婚嘛。两人几个月没见，他与叶蓁蓁却天天相处，总会看腻的吧。

因此她好生打扮了一番，晚上邀月宫刚摆了膳，纪无咎竟就来了，于是欢欢喜喜地吃了饭。贤妃想着，皇上来不及用膳就来了邀月宫，看来是真的想她了，于是她更加高兴，面上不觉带了几分j□j。

只不过在侍寝之前，贤妃还有一事要做。

“爱妃这是怎么了？”纪无咎故作错愕地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贤妃。

贤妃再抬头时，眼圈已红，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臣妾有罪，请皇上责罚。”

纪无咎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说道，“你何罪之有？”虽如此说，却并未让她起来。

贤妃便知道自己这一跪跪对了。她脸上现出羞惭的红晕，答道，“皇后娘娘离宫之时，太后娘娘再四要求臣妾主持先蚕礼，臣妾一时昏了头，便应下了。臣妾如此僭越，实在失礼得紧，请皇上降罪！”

三言两语，虽点出了是太后要求她的，却也并未推诿责任。纪无咎虽依然神色平静，但贤妃就是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好了些，因此她也悄悄松了口气。

纪无咎沉默了一会儿，见贤妃跪得累了，身上不自在地扭动，他才说道，“你先起来吧。”

“臣妾罪不可恕，皇上不罚臣妾，臣妾就不起来。”

“你想让朕怎么罚你？”纪无咎眸光一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贤妃的脸色更加通红，低头不语。

纪无咎微向前倾了一□体，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贤妃由纪无咎扶着，缓缓站起身。大概是跪得久了，膝盖一软，竟又再次跌倒，好在被纪无咎接住了。

贤妃坐在纪无咎的怀里，埋头不敢看他。

纪无咎微微皱了一下眉。美人在怀，若说一点不动心，那就不是男人。但他转而一想到叶蓁蓁那醋坛子，又觉得好笑，自己今日若是和贤妃亲热一次，他日也不知要费多少力气才能再爬上她的床。他自然喜欢看叶蓁蓁吃醋，只不过凡事都要有个度，过犹不及。

一想到叶蓁蓁，纪无咎的眉宇间不自觉地染上几丝温柔。

贤妃见纪无咎久久没有动作，便抬头看他，一见他春水般温柔的目光，她的脑子一热，探头凑上去要主动亲他。

纪无咎却仿佛被她这个动作惊吓到，突然一撒手，急忙站起身来。

贤妃：“……”他就这么把她扔在地上？

“你僭越的是皇后，若是罚，自然也该由她来罚。明日自己去向她领罪吧。”纪无咎说完这句话，不等贤妃反应，匆匆离去。

贤妃既震惊，又羞愤，还隐隐有些害怕。叶蓁蓁那个女人一肚子坏主意，让她来罚……

***

纪无咎从邀月宫出来，便去了坤宁宫，在外面制止了通报，他又无耻地站在窗外偷听里面的动静。

叶蓁蓁在玩儿一只会说话的鹩哥。鹩哥是素风弄来的，花了不少钱，因想着皇后娘娘回来定然喜欢，所以一直放在坤宁宫养着。

鹩哥大概是所有鸟里头最会学舌的，唐人有诗曰，“耳聪心慧舌端巧，鸟语人言无不通”，说的就是这种鸟。

叶蓁蓁：“说，甄威猛。”

鹩哥：“真漂亮。”

叶蓁蓁：“皇后娘娘甄威猛。”

鹩哥：“皇后娘娘真漂亮。”

叶蓁蓁：“笨鸟。”

鹩哥：“你才笨。”

叶蓁蓁：“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儿。”

鹩哥：“……”

叶蓁蓁：“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粉红凤凰。”

鹩哥：“……”

叶蓁蓁：“笨鸟。”

鹩哥：“……”

窗外的纪无咎听得满头黑线，教鹩哥说绕口令，也太不厚道了，亏她想得出来。

里头的鹩哥似乎被激怒了，干脆脖子一梗，嚷道，“皇上驾到——！”

叶蓁蓁嗤笑道，“他才不会来呢！”

这句话让纪无咎心猛地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缠绵在胸口。他高喊道，“谁说朕不会来的？”说着，走进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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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试探

亲爱的们,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说明这一章内容暂时与本文无关，请在半小时之后刷新。抱歉各位,为了补偿大家，我决定晚上加更。希望这个方式能让大家满意。如果不满意的话请提出来，我会改的……

我坐在安静的咖啡厅中,口干舌燥。我想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一口,然而我的手不停地抖啊抖,咖啡杯与托盘之间发出“叮叮当当”的杂音,杯中的咖啡也在抖动中洒了出来。

我只好放弃咖啡，抽了张纸巾胡乱擦着，额头直沁汗。

我并没有抽羊癫疯。我只是有点激动。

我叫纪然，今年大二。我最大的爱好是网球，最大的偶像是费德勒。因此，当我面前摆着一副价值不菲的网球拍且上面有费神他老人家的亲笔签名时，我怎能不激动？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球拍？限量版wilsonblx金玄剑，黑色拍身，金色纹饰，纯金logo，霸气十足。105的拍面和264的重量又很适合女孩子，简直的，要人命啊！

更要命的是那萌气十足的签名，签名旁边还画着一个笑脸，看到这个，我的血槽瞬间就被秒空了。

坐在我对面的男生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他悠然地往椅背上一靠，说道：“想要吗？”

这不废话么！

眼前这英俊惹眼的男生名叫宋若谷，跟我同校同级，但我们俩不熟，我只见过他几次，因为他是我们班秦雪薇的男朋友。

宋若谷和秦雪薇是a大的明星情侣，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男的是校草，女的是校花，而且俩人都是学霸，各自稳列本专业年级前三。总之，这俩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引起一众凡人的羡慕嫉妒恨。

我对这俩人的八卦兴趣不大，而且我虽然和秦雪薇是同班同学，但我们俩不怎么对脾气，所以也不算太熟。

现在秦雪薇的男朋友突然找到我，把这么大一个宝贝摆在我面前，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其动机。

我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只球拍，目光那叫一个缱绻啊，简直就像是在看情人。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其实我想说你开个价吧，除了卖身咱什么都能答应。

结果宋若谷却答非所问，“我和秦雪薇分手了。”

“哦，然后呢。”我挺奇怪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做我女朋友吧。”

“！！！”

我震惊地看着他，“帅哥，咱俩很熟吗？”

宋若谷也有点尴尬，他干咳了一声，说道：“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请你帮我追回秦雪薇。”

原来如此。我虽然不怎么看偶像剧，却有一个执迷于偶像剧的闺蜜，所以对那些狗血剧情还算熟悉。宋若谷不就是想让秦雪薇吃醋不甘心然后回过头踹开我他们俩继续郎情妾意下去么，这道理我懂，只是……这种方法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他这种智商的人能想出来的。

于是我狐疑地打量他，“是谁给你出的这馊主意？”

宋若谷眉头微皱，“这主意很不好吗？”

我点点头。饶是厚脸皮如我，面对这么幼稚的事情，也实在夸不出口。

宋若谷失望地叹了口气，“那算了。”他说着，便要拿回球拍。

等！一！下！

我死死地按住球拍，费神的亲笔签名加可爱的小笑脸球拍我可能这辈子只能见这么一次了，你怎么这么快就要离我而去！

“你想说什么？”他收回手看着我。估计是我太紧张了导致错觉，不然的话我怎么会看到他似乎是在笑？

“那个，我是意思是吧……是，你怎么会找上我呢？”我摸着球拍，打算跟他多聊会儿。

宋若谷简单地给我分析了一下原因。首先，我和秦雪薇同班，而且寝室相邻，这样我会掌握一些他所不了解的信息。其次，秦雪薇此人善妒且要强，用这种方法对付她那就是对症下药。再次，女孩子对女孩子的心思更了解。再再次，宋若谷看我还算顺眼，至少不讨厌。

听到这里我撇撇嘴，我是不是还要感到荣幸啊宋大少！

当然，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最后一个原因——

“我听说你对男人不感兴趣。”

“噗——”

请原谅我一时没忍住，刚喝到嘴里的咖啡就喷了出来。等我反应过来，已然是喷了个干净。

宋若谷还保持着端咖啡的姿势。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而且是不太干净的雕塑。

我擦擦嘴，表示异常地愤慨，“你这是听谁说的？”开玩笑，本人虽然短头发爱运动偶尔不够温柔还和男生称兄道弟，但咱好歹是一母的好吧，怎么会对男人不感兴趣！

宋若谷抽了纸巾缓慢地擦着脸，“看来是我错了。”他说着，又要拿回球拍。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头默念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什么的，那其实都是浮云啊浮云。

于是我冷酷一笑，“你没错，我只是没想到，我隐藏得这么深，都被你们发现了。哈！哈！哈！”

宋若谷往后靠了靠，都这样了他还笑得出来，而且笑容有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欠扁，“好，那就这样吧。”

我快速把球拍收好，又问道：“需要多久？”

“越快越好。”

我也希望越快越好，可是……“那要是很久都追不回来呢？你得给我个期限吧？”

他思索了一下，“先三个月吧。”

“那三个月以后呢？”

他有点不耐烦地看着我，“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得，我老老实实地闭嘴

虽然今天这事儿有点诡异，但是我很兴奋。我抱着球拍，简直就像是把费德勒抱在怀中。

从咖啡厅出来，我找到了史路，这位就是我那喜欢看偶像剧的闺蜜。他——对，是他不是她，我没有写错你也没有看错——他比我小三个月，我们俩高中同班，大学同校。他从小就喜欢在女孩儿堆里扎，跟贾宝玉有一拼。他喜欢看言情小说和偶像剧，喜欢甜食和奶茶，他的笔袋是樱桃小丸子的，他吃饭时翘兰花指……总之一句话，史路很娘。

翘兰花指这个我是无法忍受的。因此，作为一个有良知的闺蜜，我镇压了他半年多，他才把这习惯给改了。当时他还特委屈，说什么他爹妈都没这么嫌弃他。

是呗，因为他爹妈都翘兰花指！

扯远了，话说我找到了史路，得意洋洋地给他秀我的金玄剑，结果他看着blx三个字母说：“玻璃心？这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早说不让你看那么多偶像剧，越看越傻了吧！

由于接连被宋若谷和史路刺激，我对这个世界是否还保持着正常感到怀疑。我背着我的金玄剑回到寝室，在寝室门口看到秦雪薇，她正要出去，站在楼道里锁了门。我一时还没有作为情敌的自觉，便和她打了个招呼。

结果一向淡漠的冷美人竟然冲我笑了笑。

果然这个世界已经不正常了！

我被她笑得寒毛都竖起来了，不自在地躲进寝室。

秦雪薇不会已经知道我和宋若谷串通在一起了吧？应该不会，宋若谷不至于那么沉不住气。可是……一想到宋若谷竟然能用那么奇葩的主意来挽回女朋友，我就觉得他的情商其实挺堪忧的。

我忧心忡忡地把球拍放好，旁敲侧击地对室友说秦雪薇看起来心情不错。室友答曰：本校拿了校际演讲大赛的第一名，秦雪薇是校队的辩手，她当然开心。

原来是这样啊。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我也是知道的。因为史路也是校演讲队的，他今天还和我说来着，说他们拿了第一名。但是他说得比较轻描淡写，而且我又被他所谓的“玻璃心”刺激到了，所以努力表示了对此的不屑。

不管怎么说，刚失恋就能笑得出来，这个秦雪薇的心态也够强大的。

当我还没有搞清楚一个合格的炮灰应该怎么当时，我已经是全校众矢之的的小三儿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宋若谷狼狈为奸的第二天，我尚且不在状态，早上迷迷糊糊地起床上课，结果一下楼就看到了宋若谷扶着自行车等在楼下。

他身材颀长，长腿窄腰，加一张俊脸，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衬衫牛仔裤，也十分地抓人眼球。况且这个人本来就是名人，因此路过的同学纷纷向他行注目礼，大家都知道这位爷是来等秦雪薇的。

然而秦大美女看到他时，傲娇地一扭头，擦身而过。

宋若谷也没理秦雪薇，而是看向她身后的我，说道：“怎么这么晚。”

我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我不是这人的女朋友么！

我走过去，有点尴尬，总感觉周围人目光火辣辣的，像是激光一样扫射着我。

“上来。”宋若谷的语气有点不耐。

我麻利地坐上自行车后座，“快点，还要吃早饭。”

宋若谷抬手看了看表，鄙夷地哼了一声。

这人的工作效率还挺高，这么快就跑过来刺激前女友了，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他载着我路过秦雪薇时我很想看一看她的表情，然而我多少有点心虚，只好扭过脸埋着头，脸一不小心贴到了宋若谷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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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谣言

亲爱的们,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说明此章与本文无关。请在半小时之后刷新。抱歉大家,这一章是加更，于是我加上一点自己的小小私心，做了个o防ooo盗o章节。希望大家不会介意,如果介意，请告诉我，我会改哒。其实吧，我觉得,看到o防ooo盗o章=====看到加更，这样的感觉，应该也不坏吧，嘿嘿。感谢大家的支持oo

我坐在安静的咖啡厅中，口干舌燥。我想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一口，然而我的手不停地抖啊抖，咖啡杯与托盘之间发出“叮叮当当”的杂音，杯中的咖啡也在抖动中洒了出来。

我只好放弃咖啡，抽了张纸巾胡乱擦着，额头直沁汗。

我并没有抽羊癫疯。我只是有点激动。

我叫纪然，今年大二。我最大的爱好是网球，最大的偶像是费德勒。因此，当我面前摆着一副价值不菲的网球拍且上面有费神他老人家的亲笔签名时，我怎能不激动？

那是一副什么样的球拍？限量版wilsonblx金玄剑，黑色拍身，金色纹饰，纯金logo，霸气十足。105的拍面和264的重量又很适合女孩子，简直的，要人命啊！

更要命的是那萌气十足的签名，签名旁边还画着一个笑脸，看到这个，我的血槽瞬间就被秒空了。

坐在我对面的男生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他悠然地往椅背上一靠，说道：“想要吗？”

这不废话么！

眼前这英俊惹眼的男生名叫宋若谷，跟我同校同级，但我们俩不熟，我只见过他几次，因为他是我们班秦雪薇的男朋友。

宋若谷和秦雪薇是a大的明星情侣，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男的是校草，女的是校花，而且俩人都是学霸，各自稳列本专业年级前三。总之，这俩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引起一众凡人的羡慕嫉妒恨。

我对这俩人的八卦兴趣不大，而且我虽然和秦雪薇是同班同学，但我们俩不怎么对脾气，所以也不算太熟。

现在秦雪薇的男朋友突然找到我，把这么大一个宝贝摆在我面前，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其动机。

我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只球拍，目光那叫一个缱绻啊，简直就像是在看情人。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其实我想说你开个价吧，除了卖身咱什么都能答应。

结果宋若谷却答非所问，“我和秦雪薇分手了。”

“哦，然后呢。”我挺奇怪的，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做我女朋友吧。”

“！！！”

我震惊地看着他，“帅哥，咱俩很熟吗？”

宋若谷也有点尴尬，他干咳了一声，说道：“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请你帮我追回秦雪薇。”

原来如此。我虽然不怎么看偶像剧，却有一个执迷于偶像剧的闺蜜，所以对那些狗血剧情还算熟悉。宋若谷不就是想让秦雪薇吃醋不甘心然后回过头踹开我他们俩继续郎情妾意下去么，这道理我懂，只是……这种方法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他这种智商的人能想出来的。

于是我狐疑地打量他，“是谁给你出的这馊主意？”

宋若谷眉头微皱，“这主意很不好吗？”

我点点头。饶是厚脸皮如我，面对这么幼稚的事情，也实在夸不出口。

宋若谷失望地叹了口气，“那算了。”他说着，便要拿回球拍。

等！一！下！

我死死地按住球拍，费神的亲笔签名加可爱的小笑脸球拍我可能这辈子只能见这么一次了，你怎么这么快就要离我而去！

“你想说什么？”他收回手看着我。估计是我太紧张了导致错觉，不然的话我怎么会看到他似乎是在笑？

“那个，我是意思是吧……是，你怎么会找上我呢？”我摸着球拍，打算跟他多聊会儿。

宋若谷简单地给我分析了一下原因。首先，我和秦雪薇同班，而且寝室相邻，这样我会掌握一些他所不了解的信息。其次，秦雪薇此人善妒且要强，用这种方法对付她那就是对症下药。再次，女孩子对女孩子的心思更了解。再再次，宋若谷看我还算顺眼，至少不讨厌。

听到这里我撇撇嘴，我是不是还要感到荣幸啊宋大少！

当然，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最后一个原因——

“我听说你对男人不感兴趣。”

“噗——”

请原谅我一时没忍住，刚喝到嘴里的咖啡就喷了出来。等我反应过来，已然是喷了个干净。

宋若谷还保持着端咖啡的姿势。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而且是不太干净的雕塑。

我擦擦嘴，表示异常地愤慨，“你这是听谁说的？”开玩笑，本人虽然短头发爱运动偶尔不够温柔还和男生称兄道弟，但咱好歹是一母的好吧，怎么会对男人不感兴趣！

宋若谷抽了纸巾缓慢地擦着脸，“看来是我错了。”他说着，又要拿回球拍。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头默念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什么的，那其实都是浮云啊浮云。

于是我冷酷一笑，“你没错，我只是没想到，我隐藏得这么深，都被你们发现了。哈！哈！哈！”

宋若谷往后靠了靠，都这样了他还笑得出来，而且笑容有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欠扁，“好，那就这样吧。”

我快速把球拍收好，又问道：“需要多久？”

“越快越好。”

我也希望越快越好，可是……“那要是很久都追不回来呢？你得给我个期限吧？”

他思索了一下，“先三个月吧。”

“那三个月以后呢？”

他有点不耐烦地看着我，“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得，我老老实实地闭嘴。

虽然今天这事儿有点诡异，但是我很兴奋。我抱着球拍，简直就像是把费德勒抱在怀中。

从咖啡厅出来，我找到了史路，这位就是我那喜欢看偶像剧的闺蜜。他——对，是他不是她，我没有写错你也没有看错——他比我小三个月，我们俩高中同班，大学同校。他从小就喜欢在女孩儿堆里扎，跟贾宝玉有一拼。他喜欢看言情小说和偶像剧，喜欢甜食和奶茶，他的笔袋是樱桃小丸子的，他吃饭时翘兰花指……总之一句话，史路很娘。

翘兰花指这个我是无法忍受的。因此，作为一个有良知的闺蜜，我镇压了他半年多，他才把这习惯给改了。当时他还特委屈，说什么他爹妈都没这么嫌弃他。

是呗，因为他爹妈都翘兰花指！

扯远了，话说我找到了史路，得意洋洋地给他秀我的金玄剑，结果他看着blx三个字母说：“玻璃心？这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早说不让你看那么多偶像剧，越看越傻了吧！

由于接连被宋若谷和史路刺激，我对这个世界是否还保持着正常感到怀疑。我背着我的金玄剑回到寝室，在寝室门口看到秦雪薇，她正要出去，站在楼道里锁了门。我一时还没有作为情敌的自觉，便和她打了个招呼。

结果一向淡漠的冷美人竟然冲我笑了笑。

果然这个世界已经不正常了！

我被她笑得寒毛都竖起来了，不自在地躲进寝室。

秦雪薇不会已经知道我和宋若谷串通在一起了吧？应该不会，宋若谷不至于那么沉不住气。可是……一想到宋若谷竟然能用那么奇葩的主意来挽回女朋友，我就觉得他的情商其实挺堪忧的。

我忧心忡忡地把球拍放好，旁敲侧击地对室友说秦雪薇看起来心情不错。室友答曰：本校拿了校际演讲大赛的第一名，秦雪薇是校队的辩手，她当然开心。

原来是这样啊。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我也是知道的。因为史路也是校演讲队的，他今天还和我说来着，说他们拿了第一名。但是他说得比较轻描淡写，而且我又被他所谓的“玻璃心”刺激到了，所以努力表示了对此的不屑。

不管怎么说，刚失恋就能笑得出来，这个秦雪薇的心态也够强大的。

当我还没有搞清楚一个合格的炮灰应该怎么当时，我已经是全校众矢之的的小三儿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宋若谷狼狈为奸的第二天，我尚且不在状态，早上迷迷糊糊地起床上课，结果一下楼就看到了宋若谷扶着自行车等在楼下。

他身材颀长，长腿窄腰，加一张俊脸，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衬衫牛仔裤，也十分地抓人眼球。况且这个人本来就是名人，因此路过的同学纷纷向他行注目礼，大家都知道这位爷是来等秦雪薇的。

然而秦大美女看到他时，傲娇地一扭头，擦身而过。

宋若谷也没理秦雪薇，而是看向她身后的我，说道：“怎么这么晚。”

我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我不是这人的女朋友么！

我走过去，有点尴尬，总感觉周围人目光火辣辣的，像是激光一样扫射着我。

“上来。”宋若谷的语气有点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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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化解

从坤宁宫出来之后，纪无咎的脸色终于不那么难看了。冯有德心下诧异,昨天万岁爷从坤宁宫走出来的时候那脸色可着实吓人,他还以为皇上很讨厌这位皇后娘娘,今天一看，似乎也做不得准了。

果然男人的心思他不懂啊。冯有德心想。

若冯有德知道皇上之所以开心是因为皇后娘娘很不开心,不知道又要作何感想。

***

晚膳前，冯有德把放着各宫妃子绿头牌的托盘捧过头顶,“皇上,请翻牌子。”

纪无咎的目光在各个牌子上扫了一圈，抬手在写着“苏柔止”的牌子上停顿片刻，最终向右移了几分,翻了“方流月”。

冯有德恭敬地退出去，转身吩咐人去邀月宫传旨，贤妃今日侍寝。

贤妃名字里有个“月”字，又因气质清冷出尘如月华仙子，便被赐了邀月宫主位，这是皇上钦赐，是无上的恩荣，因此便也不觉犯了名讳。

要说这贤妃和纪无咎之间，还另有一段故事。

当年叶阁老主张把自己的孙女嫁给纪无咎，纪无咎找了各种借口推辞不过，后来又用缓兵之计，以为父守孝的名义将婚事拖下去。纪无咎想要自己选个皇后，不指望对方能帮他牵制叶家，也至少能够少受叶修名的控制。彼时方秀清身负雄才大略，乃官场后起之秀，虽不如叶修名那般声势浩大，却也颇有一些人围在他身边。自他入了内阁，和叶修名多处政见不合，叶修名便看他不大顺眼。

纪无咎观察了一段时间，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方秀清的女儿和他应该是天作之合，便有意娶方流月为皇后，于是向方秀清试探了几番。方秀清经常被叶修名穿小鞋，自然也希望这老家伙能早日j□j掉，因此欢欢喜喜地答应了这场婚事。

可惜有一个人不答应。

叶修名怎么容得下小皇帝和方秀清在自己眼皮底下眉来眼去，当他是死的吗。因此他发动言官天天上奏折，奏折的中心内容就一句话：皇上不娶叶蓁蓁天理不容。

然后他还找了各种宗教从业者给纪无咎和方流月批八字，批出来的结果无非有三种：八字不合；八字很不合；八字非常不合……

一个颇有文采的道士把纪无咎和方流月成婚的严重后果条分缕析地列出来，纠集许多和尚道士以及少量西洋传教士一起签了名，上书给纪无咎。大齐朝言路开放，民间上书并不少，然而由和尚道士传教士联合发起的民间上书，这是第一份。

那血淋淋的陈述看得人心惊肉跳，纪无咎气得直拍桌子，“难道朕娶个妻子还能引来什么天灾异象不成！”

好巧不巧，他说这话的第二天，大同发生大地震，连京城都感觉到大地在摇晃，灾情奏折八百里加急，当天深夜送至京城，次日一早上朝时，纪无咎彻底见识到了大齐言官们的真实战斗力。和叶修名穿一条裤子的就不说了，就差指着纪无咎的鼻子骂他昏君误国了，即便那些刚直不阿不屑于和叶修名走得太近的言官，此时看到事实如此，也渐渐有些动摇，跟着骂了几句。反正不管言官们政见如何分歧，骂皇帝是他们共同的爱好。

纪无咎被骂得只想抄刀子把他们一个个全部都砍死，然而面上还要装作认真听取意见，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最后把脖子一梗，咬牙说道：“所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们的玉皇大帝想来不会在意朕娶谁为妻。朕意已决，众位爱卿不必再劝。退朝吧！”说着不顾朝堂下的叽叽喳喳，拂袖离去。

他说这话的第三天，日食了……

这倒不算巧合，因为日食具体的日期和大致的时间段已经被钦天监推算出来并且呈报过皇帝了。然而虽然他懂这一点，大臣们懂这一点，甚至连叶修名那老匹夫都承认这一点，但是广大的人民群众并不太懂这种神秘的天象，加上那份堪称八字测算案例范本的民间上书被广为传阅，“才华横溢”的老道士也因此一举成名，到处宣扬皇帝娶方流月之后会发生的各种凶险，所以许多平民自动自发地站到了叶修名这一边，坚定不移地指责皇帝一意孤行祸国殃民。套用几百年后政坛流行的一句话，纪无咎的民意支持率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这种效果是连叶修名都不曾预料到的，不过他乐见其成。

在朝野的一片骂声中，纪无咎只得断了娶方流月的念头，乖乖地等着孝期一满就把叶蓁蓁娶进皇宫。

方秀清是个聪明人，他向纪无咎指出：自己女儿就算当不了他的大老婆，当小老婆也是可以的。

而且方流月心思通透，行事谨慎，性格温柔善解人意，长得也很漂亮，这样的女人进了皇宫不受宠那绝对说不过去。再说了，皇帝和他的联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所以一定不会亏待他女儿的。

纪无咎也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所以在娶叶蓁蓁的时候顺便就把方流月给抬进皇宫了。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各方势力都对这个结果表示可以接受。

所以叶蓁蓁认为她的婚事根本就是个悲剧，也就对纪无咎喜欢不起来。至于纪无咎，他完全把叶蓁蓁当叶修名的代表，可以说他有多讨厌叶修名，就有多讨厌叶蓁蓁。

顺着这个思路想，不难推测出纪无咎对方流月是什么态度。

是了，当然喜欢。

用过晚膳，纪无咎批了会儿奏章，才去了邀月宫。贤妃早早等在门口，一袭白衣随晚风轻轻飘扬，墨丝般的长发随意挽起来，由一支白玉冰莲簪固定好，粉黛未施。今夜月光明朗，在柔纱般的月光下，她美目如秋波，肌肤胜霜雪，白衣飘飘，莲步轻移，恍若谪尘仙子，让人移不开眼睛。

纪无咎见识过不少美女，此时定力还在。他走上前去一把握住贤妃的手，只感觉掌间柔荑冰凉如玉。纪无咎笑道，“天凉了，爱妃不必出来迎接，快进去暖一暖身子。”

贤妃粉面含羞，由他拥着走进室内。纪无咎坐下后，又拉着贤妃坐入他怀中，一众宫女太监见状急忙退了出去。

纪无咎和贤妃说了会儿话。这贤妃与丽妃的温柔体贴小意承迎不同，她的体贴来自于通透澄亮的心思。纪无咎说了上句，她便知道该怎样接下句，往往三言两语便让对方感觉心头无比熨帖。纪无咎作为皇帝，他来后宫也不过是为了放松身心，若是有能把他哄得心情舒畅的女子，他倒也不吝惜几句甜言蜜语。

但是贤妃面皮薄，纪无咎三两句亲密无间的话语，便惹得她面色绯红，娇羞不语。纪无咎食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因紧张而不断翕动的樱唇，低笑一声，凑近覆了上去。

气氛刚刚好，是该办正事了。

次日一早，冯有德把纪无咎叫起来时，贤妃也醒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伺候，奈何身体实在没力气，不小心又倒回床上。

纪无咎按住她，“你身子不适，还是多歇一歇吧，不必在乎那些虚礼，”想了一想，又道，“今日也别去坤宁宫请安了。”

贤妃感激又饱含深情地望着他，他笑了笑，低头在她眉间亲吻了一下，“朕走了，下了早朝再来看你。”

***

贤妃又睡了片刻，也就起床了，用过早膳，依旧去了坤宁宫。虽然有纪无咎口头上的恩典，但是她行事素来谨慎，不愿授人把柄，何况这样也可以博一个贤德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她到坤宁宫的时候不早也不晚，最后一个到的照例是丽妃。

丽妃刚一落座，僖嫔便笑道：“丽妃姐姐可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倒也不曾听说昨日皇上移驾露华宫啊？”一顿明晃晃的的奚落，几个低位分的妃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慌忙用手帕掩住了嘴。

这人果然有绝活儿。短短两句话，就可以同时激怒皇后和丽妃，又让贤妃对丽妃心生警惕，也许还能使皇后娘娘对贤妃的魅力产生嫉妒心理。

叶蓁蓁无奈叹气，这个僖嫔真是个人才。

丽妃果然不负众望地生气了，她扫了一眼贤妃，冷哼，“皇上不过是想尝尝鲜罢了！”

叶蓁蓁又扶额，这人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先不说贤妃和她同样是正二品，就算宫中随便一个有品级的主子，当众被她这么下面子，肯定也会怀恨在心，指不定什么时候找机会报复呢。深宫中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唯恐树敌太多，这丽妃倒好，总是主动挖掘潜在敌人，她活得是有多寂寞啊。

叶蓁蓁看向贤妃，见她面色如常，只是手指用力地捏着衣角，看来涵养不错。叶蓁蓁点点头，这人到还有点看头。她目光一转，看着丽妃，笑道：“丽妃说得有理。皇上想尝新鲜，也不过是因为有人已经不新鲜了。”

丽妃面色一变，刚要说话，却被庄嫔扯了一下袖子。庄嫔笑着往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皇后娘娘果然真情实性，快人快语。只是这样一来，难免令众位姐妹寒心，曲解了娘娘。”言外之意，你说丽妃不新鲜，那么这宫中除了贤妃之外，大家都不新鲜，你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饶上了。

“新人有新人的处世之法，旧人有旧人的立足之道。要本宫说，这新旧倒也没什么大不了，要紧的是看清楚形势，待对了地方。仗着自己有三两下就着急忙慌地给人打头阵，下场往往不会太好。”叶蓁蓁其实更喜欢看戏，今日积极参与，也是因为觉得丽妃生气很好玩，想跟着气一气她。只是这庄嫔也太不识趣了，非要和她顶。所以说，她讨厌伶牙俐齿的人。

庄嫔还想说话，叶蓁蓁却一挥手，让素月把赏给贤妃的东西端来。

几件精美的首饰以及一个……蟾蜍。

这回是冰种翡翠的，晶莹透亮，雕工那是没的说，触手凉润，闭上眼睛摸的话，倒也能令人喜欢。

贤妃比丽妃淡定多了，道了谢，便命人收起来。因为她表现得很平静，众人看笑话的心思也淡了些。

当天晚上，纪无咎又翻了贤妃的牌子。

于是次日一早，贤妃又从皇后那里收获到蟾蜍一只。

直到这时候，众人才惊觉，叶蓁蓁当初那句“这种东西本宫有的是，放都没处放”也许并非是为了刺激丽妃，而仅仅是一句大实话。

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得到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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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喜事

皇上最近有点狂躁啊。

这几天,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只要是见过纪无咎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印象。他的脸拉得老长，脸上阴云密布,隐忍着怒气，像是一座随时可能要爆发的移动火山。乾清宫的人现在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弄出点声响，惹陛下一个不高兴,那可就有乐子了。

所以这几天乾清宫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们安静如猫，跟飘在地面上似的。生人乍进,扑面而来的是一种鬼气森森的气息,让人心里甚是不安。

方秀清从乾清宫出来时,发现自己没带手帕。他抬起一品仙鹤官服的袖子，轻轻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这乾清宫是皇上的起卧之所，寻常外臣是没资格擅入的，但方秀清作为内阁重臣，国之肱股，偶尔会被皇帝陛下在此处召见，以示亲厚之意。其实这俩家伙凑一块儿时多半是研究怎么修理叶修名的，这次也不例外。不过让方秀清意外的是，皇上这几天出手很豪迈，以雷霆手段收拾了几个叶党，该敲打敲打，该调职调职，还顺便把兵部划拉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这样六部里叶修名完全掌握的只有三个，他也就有了跟叶修名分庭抗礼的资本。

只不过叶修名在都察院里头颇有威望，这次纪无咎大刀阔斧一折腾，又被言官们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是言官又打不得，你打得越疼，他越享受，回头还会撩开自己屁股上的伤痕跟老婆炫耀：瞧瞧，皇上打的！这是咱为国为民死谏的光荣证据！

纪无咎觉得这帮子言官不只是死谏，而且死贱，死贱死贱的！

这要是放平时，他也就忍了，反正也忍了这么多年，当皇帝的苦处又不只这一件。可是这次，他心情不好。本来肚子里就憋了一簇邪火儿不知道怎么发泄，正巧，有人上赶着往他枪尖儿上撞，真是……太好了！

言官不是不能打吗？那他爹总能打吧？他儿子总能打吧？他哥哥弟弟叔叔伯伯族亲朋友……能打吧？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官场上混的，没几个人的屁股能干净得光可鉴人，罪名真是太好找了。而且纪无咎挑人的时候只挑那些身体倍儿棒打不出后遗症的，打也只打二十板子意思意思，够他们回家哭就行。

于是言官们的嚣张气焰终于被皇帝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浇灭了。

叶修名被这招漂亮又窝心的围魏救赵气得不轻，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口里不停地骂着“小混蛋！”。叶康乐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吩咐人在四周清场严守，这种话要是被皇帝听到，真是够抄家的。好在叶修名还没气糊涂，自己心里头知道小混蛋到底是谁就行了，不必宣之于口。如果有人揪这个错，反正他们家孙子多，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小混蛋。

平心而论，方秀清其实有点佩服纪无咎。他自问如果是他，面对这么多人的围堵，未必能想出这么个又阴险又婉转而且能合理控制伤害……的方法，来报复和脱身。他一直是看好这位皇帝的，要不然也不会早早地站在他身边，和叶修名明面上对着干。只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一直喜怒不形于色的皇上这些天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看谁都像索债的苦主。到底是年轻一些，城府不到家啊。

其实吧，说句公道话，“城府”……是无辜的。在床上被女人以那种方式鄙视，这种事情怕也只有太监能够泰然处之。

方秀清擦完汗，看向一旁专程送他出来的冯有德，笑道，“冯公公日日为皇上鞍前马后地操持，这份劳苦可真让老夫汗颜。”

冯有德笑道，“先生说话太客气。伺候好皇上是咱们的本分，哪敢说什么劳苦。”

方秀清又跟他客气了几句，便问道，“冯公公，皇上近日龙体可还康健？”

“方大人如此挂念皇上，真是忠心可鉴，”冯有德笑道，“您放心吧，太医说皇上身体很好，只是心情不太好，心中郁结。”

“不知皇上因何事心中郁结？”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冬至日那天深夜，皇上从坤宁宫出来后便是如此了。”

方秀清一听就懂了。大家都是聪明人，用不着把话说得太明显。他左右看了看，笑问道，“那么小女在宫中没闯什么祸事吧？”

“方大人这是哪里话。贤妃娘娘可是陛下的心头宝，前些日子执掌六宫，贤淑有方，深得人心。”

方秀清便不再多问，笑着拜别了冯有德。

目送着方秀清离开，冯有德一转身，看到乾清宫里一个司设太监叫于吉的，正躲在墙后头往这边探头探脑地张望。

冯有德训斥道，“你怎么不在宫中听候吩咐，在这里躲躲藏藏地做什么？要是撞在陛下眼睛里头，你不要命了？”

于吉凑上前来，陪笑道，“冯公公，我今日不当值……皇上这几天脸色可不大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有德用拂尘抵着于吉的额头，“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做事，不该打听地别瞎打听。”

于吉四顾无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不是我多嘴，公公您难道……就没往那方面想一想？”

“你到底想说什么？”

“皇上可是好几天没临幸妃子了。”

冯有德心里一咯噔，难道皇上又虚了，还得再补补？可是年纪轻轻地总往那方面进补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公公，您不明白。这女人，就像是菜，吃多了珍馐玉馔，也该换换口味。”

“换什么口味？”

“野味。”

冯有德突然明白于吉是什么意思，抡起拂尘照着他的脑袋一顿暴打，“我打你个口没遮拦的小畜生，这种话你也敢乱说！你这个……阎王奶奶怀孕，一肚子鬼！皇上知道了不砍了你的脑袋！”

于吉捂着脑袋生挨着，“哎呦呦，我错了！冯公公，冯师傅，冯大爷爷……我真的错了！”

冯有德最后一脚把他踢开，“滚吧！”

于吉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留下冯有德站在原地，一脸的高深莫测。

***

纪无咎坐在亭中，弹着一把古琴。叮叮当当的琴声十分悦耳，但其中似乎蕴含着那么一股……额，杀意？

许才人正在阶下翩然起舞。她穿着一身绿色的裙子，衣料柔软，衣带飘飞，在万物岑寂的冬天里显得生机盎然。

纪无咎仿若没看到许才人一般。他双眼放空，手指拨弄琴弦的速度加快，琴声陡然如骤雨倾天泼下，又如千军万马奔腾厮杀。许才人脚步渐渐凌乱，终于力不能及，一个不稳，倒在地上。

琴声戛然而止。

纪无咎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叶蓁蓁，手指不由得紧按琴弦，被那绷紧的细弦压迫，指肚如刀割一般生疼。

他心情不佳，殊不知，叶蓁蓁心里头也憋着火。在她看来，和男子行那种事会恶心呕吐大概是一种怪病，纪无咎就是这种怪病的引发者和见证者。因此，他只要一出现，就相当于在提醒她：你有病！

她怎能不恼火。

许才人被一旁的宫人扶起来。她看着纪无咎，嘴一撇，娇声道，“表哥，你方才弹得太快。”

纪无咎起身走下台阶，一手扶着许才人，“没事吧？”虽然对她说话，目光却游向叶蓁蓁，待看到叶蓁蓁面色不善时，他干脆揽着许才人的肩膀，让她轻轻靠在他怀中。

许才人面色通红，羞答答地抬头看了纪无咎一眼。

叶蓁蓁看着这对儿狗男女，心下盘算着。她没办法欺负纪无咎，那就只好欺负一下纪无咎的亲亲表妹了……

而且这个许才人她其实早就想敲打敲打了。此人虽只是个六品才人，却仗着自己是太后的母族，还和纪无咎青梅竹马，所以很不安分。她和太后串通在一起做了不少小动作，当本宫看不出来吗，本宫那么聪明绝顶！

“表哥，我们走吧。”许才人说道。

“见了本宫不用行礼和下跪吗，表妹？”叶蓁蓁边说着，边走到他们面前。

许才人偷偷看了纪无咎一眼，后者放开她，说道，“皇后说得对，礼不可废。”

许才人其实不算嚣张跋扈，她现在也没有恃宠而骄的资本，说实话纪无咎能正眼瞧她一眼她就很激动了。所以这会儿乖乖地跪下给叶蓁蓁行了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叶蓁蓁没让她起身，低头看着她，笑道，“你既然叫皇上表哥，不如称呼本宫为表嫂可好？”

许才人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难堪。叫纪无咎表哥还带着那么点亲昵和暧昧，倘若再呼叶蓁蓁为表嫂，岂不是认定了她和纪无咎只是兄妹之谊？

“臣妾不敢。”

“不敢吗？我看你叫表哥叫得挺带劲的，有何不敢？”

许才人沉默了一小会儿，见纪无咎没打算为她解围，只好说道，“臣妾知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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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陷害

纪无咎是个勤勤恳恳的好皇帝，每天下午,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在养心殿批奏折,偶尔召见大臣商讨国事。

所以说，当皇帝其实是一件极其缺乏趣味性的工作,不是一般人能做好的。因此，历史上的昏君和明君一样多。当然,最多的还是庸君。

纪无咎是个有理想有抱负有追求的皇帝,他想要做个明君,代价是他在养心殿待的时间多过后宫任何一个妃子处。于是,所有人都知道,想找皇帝，去养心殿。

但是今日,纪无咎批了会儿奏折，便打算移驾坤宁宫，去欣赏一下叶蓁蓁郁闷的表情。

然而他刚登上步舆，便看到有个小太监在前方跪下，神色慌张，“皇上，奴才有事禀报！”

纪无咎没理会，因为他的目光被另一个身影吸引……

谁能告诉他皇后到底在发什么疯！

远处，叶蓁蓁在飞奔。火红的衣裙被风鼓动，剧烈地飞扬，远看像是一朵艳丽的火烧云。这朵火烧云飘到纪无咎舆前，无视掉纪无咎利箭一般的目光，二话不说手起掌落，干净利落地把地上跪着的小太监敲晕。

做完这些，叶蓁蓁放下心来，大口喘着气。她的额头已经沁出细汗，脸上呈现出剧烈运动之后的潮红，仿若三月间盛放的桃花瓣。

身后那一大队宫女太监也终于追上来，离得老远就看到叶蓁蓁的动作，禁不住一抖，各自感同身受一般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纪无咎盯着叶蓁蓁嘴角的点心渣，冷哼，“皇后这是吃饱了，出来遛食呢？”

叶蓁蓁这才拿正眼瞧了一下纪无咎，“臣妾参、参……”

“好了，免礼，”纪无咎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目光一转，看向晕倒的太监，“皇后，你是不是得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叶蓁蓁拍拍胸口，终于顺下气来，呼吸也渐渐缓和，“回皇上，这个太监与毒月饼……与露华宫的月饼案有关。我要审他。”

“哦？那为什么把他打晕？有什么事情是朕不能知道的？”

“岂敢有任何事情欺瞒皇上。后宫之事，本来就该我这个做皇后的操持，自然不劳皇上为此分心。若是皇上不放心，也可旁听，但不宜露面。”

“为何？”

“问过之后就知道了。”

***

小太监被水泼醒了。

叶蓁蓁仔细看去，那太监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面皮白净，五官纤细，长得很是瘦弱。他刚睁开眼时，略微迷茫了一下，等看到叶蓁蓁时，竟然也不惊惶，爬起来跪下，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皇后娘娘”。

叶蓁蓁端坐着。她板起脸，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开口，“王小虎，你可知罪？”

“回皇后娘娘，奴才不知所犯何罪。”

“丁大向没死，他都招了。”虽然丁大向已经死了，但是坤宁宫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而且即便消息泄露，眼前的王小虎也不会有机会得知。

果然，他目光一闪，但又很快恢复平静。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逃不过叶蓁蓁的眼睛。

“奴才不明白娘娘的意思，还请娘娘明示。”依然嘴硬。

“你师父在御膳房中专管做点心，今年的水晶虾仁月饼就是经他手做的。但是他做月饼那天你并不当值，所以本宫抓人时才漏掉你，让你有了去皇上那里告状的机会。你今天去养心殿到底想要对皇上说什么？说皇后娘娘怎么指示了人胁迫你，让你把香妃子下进月饼的馅料里？”

“娘娘，奴才……奴才冤枉啊……”

“冤枉？好，那么你就来和我说说，你作为一个御膳房的太监，有什么重大的事情非要自己跑去养心殿禀告？”

“奴才、奴才……”

“这明明是你和丁大向联手做的一出好戏！你当日偷偷进入御膳房，将香妃子下入馅料之中。丁大向和你约定好，今日他会赴死，死的时候身上特意揣了香妃子，生怕别人不知道本宫与此事的干系。另一边，你假装突然发现本宫的嫌疑，慌忙去驾前告状，由于此事牵涉到本宫，你找皇上面禀便是合情合理；皇上闻听之后必来坤宁宫问罪，正好可以看到丁大向畏罪自杀以及他身上的罪证。到时候本宫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是也不是！”

“……”

“这个计划若是成功，一来可以除掉丽妃，二来可以让本宫背起这个大大的黑锅，搞不好这个后位便要让贤。如此一石二鸟，真真是好算计！”

“……”

叶蓁蓁突然重重一拍桌子，声色俱厉，“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王小虎见事已至此，横下心来，咬牙说道：“奴才认罪。此事并无他人指使，一切皆因奴才对丽妃娘娘怀恨已久，一时冲动，犯下此等大错，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还挺讲义气，”叶蓁蓁忽而又笑了，她站起身，绕着王小虎走了两圈，边走边慢悠悠地说道，“王小虎。本宫不管惠嫔给了你什么好处，”她停□，微微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因为这句话而身体颤抖，面上惊恐至极，几乎失了血色。她凤目微微一眯，“你只需要知道，她能做到的，本宫也能做到，她不能做到的，本宫照样能做到。”

开玩笑，她丈夫是当今天子，她爷爷是内阁首辅，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都是她的至亲，所以她现在这样说，绝对有底气，不算吓唬人。

王小虎此时已经泪流满面，吓得只管磕头，脑门撞在地上砰砰响，“皇后娘娘！惠嫔娘娘她用奴才父母兄妹的性命威胁奴才，奴才这才，这才……奴才什么都说，恳请皇后娘娘为奴才做主，奴才罪该万死，可奴才的一家老小是无辜的！”

叶蓁蓁坐回去，摇了摇头，说道：“你先起来。惠嫔八成是吓唬你呢，你年纪小，容易上当。可知这内宫之争虽激烈，却不会轻易波及到民间。惠嫔她爹爹不糊涂，你家人若是清白人家，他绝不会为了帮女儿争宠而滥杀无辜，拿自己的官程去赌一场上不得台面的宫闱阴谋，得不偿失。”

王小虎听到她的话，脸色缓和了些，泪也止住了。他今日被皇后抓住，便知已难逃一死，心心念念的只是怕家人受牵连，现在听皇后如此说，也就放下心来。

“等你死后，本宫会命人重重地补偿你的家人。”叶蓁蓁又安慰他道。坐在屏风后面的纪无咎鄙夷地轻哼，有她这么安慰人的么。更何况，一个谋害宫妃的狗奴才，有必要安慰吗。

王小虎对死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他本来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现下也坦然了，听到叶蓁蓁如此说，更加感动。他又说道，“谢皇后娘娘恩典，奴才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娘娘大恩！……娘娘，奴才还有一事不明白，娘娘您是怎么知道惠嫔是此事主谋的？”

叶蓁蓁笑得得意，“本宫诈你呢，没想到一下就猜对了。”

“……”

王小虎抹了把汗，厚着脸皮把叶蓁蓁恭维了一番。叶蓁蓁心情大好，便随口和他说着话，家里几口人，都是干什么的，怎么进的宫，进宫几年了……

王小虎自知是将死之人，也就没什么顾忌，都大大方方地回答了，还说了好多民间的趣事给叶蓁蓁听，这于叶蓁蓁来说很是新鲜，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咯咯娇笑。

室内的气氛很好。

屏风后的气氛很不好。

纪无咎听着外面的谈话声，一阵气闷。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转眼间就欢声笑语起来，这种神奇的转折是怎么回事？即便他亲耳听到整个过程，却也无法理解……这两人是白痴吗？

最重要的是，她把他晾在这里不管了……

左等右等不见叶蓁蓁来请他出去，他只好自己站起身向外走。

“娘娘，这宫外头的吃食虽不如宫里头精致，却胜在新鲜，不少东西也是很可以尝一尝的。就比如那个八方食客酒楼，什么两越菜，扬州菜，蜀菜，东瀛菜，高丽菜，西域菜……哎呦呦，不是奴才夸口，若是论菜品样式，那里的东西也不输给皇宫呢！”

“真的吗，你都吃过吗？”

“奴才只去过一次，吃的是东瀛菜。这东瀛菜的鱼都是生着吃的，有些人受不了，奴才觉得还好，入口很是鲜美。”

“生鱼也能吃？”

“能吃能吃，那里奇怪的东西多着呢，还有把蝎子炸来吃的呢！只可惜奴才要死了，不能为皇后娘娘带些进来尝个新鲜。”

“你虽然是死罪，但受人胁迫，也情有可原，回头本宫和皇上求个情……对了，皇上！”叶蓁蓁突然想起这个茬儿，赶紧起身，刚一回头，却发现纪无咎已经站在屏风外。

王小虎急忙跪下，“皇上万岁万万岁！”

纪无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俩货，“你们聊得挺投机。”

叶蓁蓁看了王小虎一眼，“你先下去。”

纪无咎阴沉着脸坐下，叶蓁蓁让素月上了杯茶，亲自捧给他。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场阴谋的？”屏退众人之后，纪无咎问道。

“从看到丁大向的尸体时。”

一般人畏罪自杀，哪有专门把罪证戴在身上的，很明显是想嫁祸他人。而且他选的自杀时间很妙，若不是同屋的人偷懒回去，只怕还真要等到皇帝来问罪时才能发现。既然想要嫁祸皇后，那么最好的告状对象也只有皇帝了。

“为什么首先怀疑惠嫔？”

“会咬人的狗不叫。”

嫁祸给皇后和简简单单地谋杀丽妃不一样。要同时对付两个此等地位的女人，一定要有足够的胆量、智谋和人脉才能做出这么大的手笔。当然，对方这样做，必然是能从扳倒皇后这一事件中获益。所以，叶蓁蓁把嫌疑人锁定为嫔以上的妃嫔。庄嫔是丽妃党，首先排除；贤妃尚未站稳脚跟，以她的性格不会贸然行此大事，排除；僖嫔完全就是个光会叫不会咬人的狗，智力是硬伤，排除。至于丽妃自己，以她简单而直接的思维，她目前最恨的应该是抢了她圣宠的贤妃，所以排除。

最后，只剩下惠嫔了。

“怎么不怀疑贤妃？”纪无咎又问。

“贤妃是皇上的心头好，我怎么敢怀疑她呢。”

听到这种酸溜溜的话，纪无咎感觉五脏六腑很舒坦，“但是惠嫔与你并无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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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惩戒（上）

纪无咎在武英殿召见佛郎机商人马得利,并未邀请叶蓁蓁,但是叶蓁蓁依然厚着脸皮过去了。

武英殿在前宫，是皇帝办公的地方，没有允许,一般的后宫女子不得擅入，不过叶蓁蓁除外。

由于大齐的开国皇帝是个女人，所以“后宫不得干政”这条铁律到了大齐的后宫就不太好用。而且本朝历史上还出现过一头在朝为官一头当皇后的奇葩女子。

可若是后宫女子都要上来对朝政进行一番指手画脚,那也不成体统,所以聪明人就想出一条折中的办法：皇后身为国母,自然可以参与商讨国策,也算是帮皇帝分忧解难，至于后宫之中其他女人,该干嘛干嘛去。

所以皇后在后宫之中的地位有些超然,既是六宫之主，管理着其他女人，又可以自由出入前宫，按照皇帝的需求对朝政提出一些意见。

其实除了个别有野心或者想别出心裁讨好皇帝的，大部分女人对政治并没有好感。因此这么条不伦不类的政策，百年以来竟然也挺管用，并没有使后宫出一些“牝鸡司晨”的幺蛾子。

今天，叶蓁蓁忍着对纪无咎的厌烦，去了武英殿。

马得利长得高眉深目，红头发蓝眼睛，皮肤苍白，身材高大，浑身散发着一种妖魔鬼怪的气息。这些年随着大齐朝海禁开放，边埠通商，不少异域人士涌入大齐，多数是商人，也有一些传教士。纪无咎和叶蓁蓁都听过一些关于他们的传闻，但是亲眼见到，还是头一次。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马得利认真学习了在宫廷觐见皇帝必备的礼仪。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这个神秘而富饶的东方大国，他将成为被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君主接见的第一位欧洲人，他仿佛看见了无数的黄金在向他招手，还有那些贵族讨好的眼神，这些平时态度傲慢的人，都会温声细语地和他说话，目的也不过是请他留一些上等的丝织品或精美的瓷器。

哈！哈！哈！！！

这种事情，光是想一想就让人爽翻天。

所以在纪无咎以为马得利会和传说中的西洋人一样单手抚胸弯身行礼时，这货“噗通”一声倒地便拜，“草民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无咎：“……”

地上人顶着一头红发，跪姿标准又从容，毫无一丝违和感。

“平身，看座。”

这时，外面响起一声高亢洪亮的喊声：“皇后娘娘到——”话音刚落，便有一盛装打扮的女子走进来。马得利突然想起礼部某个官员对他的忠告：不能盯着皇后娘娘看，更不能亲她的手！这么说吧，你要是敢碰一下她的衣裳边儿，皇上保准会砍你脑袋！

于是马得利屁股还没碰到椅子，便又急忙起身，低头对着走进来的女子跪下，“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眼睛看到她的裙角和鞋子，那精美绝伦的程度让他直接换算成金子感叹了一番，心想不愧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

叶蓁蓁先朝纪无咎福了一福，见礼之后，才看向地上所跪之人，“起来吧，坐下说话。”

纪无咎对叶蓁蓁的不请自来没表示什么反感。帝后两人和马得利聊着天，问这问那，马得利侃侃而谈，气氛一时很和谐。

纪无咎询问了马得利他们家乡的风土人情，马得利把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说了一遍。但是说句实话，欧洲在抢劫全世界之前，实在也没什么真正拿得出手的，尤其是在这个历史悠久经济繁荣文化灿烂的文明古国面前。一些科技发明倒是亮点，但放在这里只能算是“奇淫巧技”。纪无咎听得兴致缺缺，叶蓁蓁却十分感兴趣，还着重打听了他们历史上几个船夫的探险过程，以及欧洲几个国家之间的海上争霸。整个欧洲的发家史其实就是一部侵略史，所以即便他们粉饰得再好，聪明人依然能听出其中的血腥味。

纪无咎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所以他很快就觉出不对劲：这些蛮夷好勇斗狠，劫掠他国，而且海上力量似乎很强大，若是有朝一日地大物博繁荣富庶的天朝上国被他们盯上……纪无咎危险地眯起眼睛。

于是皇帝陛下也开始加入讨论，气氛一时很热烈。

马得利走后，纪无咎平静地看着叶蓁蓁，“你很聪明。”

“皇上过奖。”说过多少次了，本宫聪明绝顶。

不，不只是聪明。叶蓁蓁的独特之处在于，她不会把自己的思维局限在某个框框内，而是天马行空，无所不想。大齐朝的男人们习惯于以孔孟之道解决家事国事天下事，但殊不知真正的“大道”，在于无所不包。身为上国之君，自然该有上国之君的胸襟，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即便是蛮荒边夷，也有其值得学习的地方……

“皇上。”叶蓁蓁突然打断了纪无咎的思考。

“嗯？”纪无咎看向叶蓁蓁。

“我听说你过几日要去北燕围猎？”叶蓁蓁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臣妾仰慕皇上武略已久，十分想亲眼见一见皇上策马弯弓的风采。”

“难得从皇后口中听到几句恭维话。”纪无咎说道。他知道叶蓁蓁的心思，但偏偏绝口不提。

北燕离京城有一百多里，在燕山脚下。那里多山石，土地也不肥沃，皇室便僻出一块地方，让人养些鹿啊羊啊兔子啊什么的。一到秋天，天子就会领着群臣在这里策马打猎。受前朝重文轻武导致灭亡的历史教训，本朝十分重视武备，贵族男子也以文武双全为荣。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各家王孙公子在圣上面前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叶蓁蓁未出阁时，他的哥哥们还会拎些战利品回家，她也很想见识一下，却一直没有机会——家里大人怕她磕了碰了。

看着叶蓁蓁充满期待的眼神，纪无咎说道，“朕要考一考你，答得好，就带你去。”

“考什么？”

“如今农忙已过，朝廷要征集农夫治理黄河。朕打算命工部在往年汛情严重处建堤筑坝，修个水库，涝时可蓄水，旱时可济灾。你觉得如何？”

叶蓁蓁狗腿道，“这是千秋万代的好事，皇上圣明！”

“嗯，”纪无咎点了点头，“只是这个工程巨大，现下并无合适人选，你觉得何人可当大任？”

“……”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尤其叶蓁蓁的二哥就在工部。她想了想，推辞道，“这个……我对那些人又不了解，怎么能妄加议论。皇上您慧眼如炬，定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答不上来？”纪无咎挑眉。

“不是……皇上，要不您换个问题？”

“也好。这个工程需要很大一笔款项，单是管民夫吃饭，就要调配许多粮食。皇后觉得要如何做，才能保证底下的官吏不会层层盘剥？”

官吏贪污这个问题是肃不清的，古往今来多少能臣都败在这个问题上。叶蓁蓁想了想，说道，“不若釜底抽薪？”

“哦？怎么个釜底抽薪？”

“不必大举拨款，银子先在户部压着。理水的民夫可就地征调，让他们自管食宿。参与修建水库者，全家免赋税两年；家中人口单薄或人口太多者，减免程度相应增减。等到来年征税时，当地的总税收中就已经扣去了这笔银子，户部只管算账就好。”农民从秋忙之后到来年开春耕种，中间有一段时间比较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闲着也要吃饭。若是按照这个政策，会有许多人主动上门应征的。人数多了，工程进度也会加快，没准明年夏汛来之前就能完工了。

纪无咎食指轻轻敲着桌子，垂着眼睛不置可否。

“哦，对了，如果附近有驻军，军队没事儿干的话也去干活儿，就当强身健体了。”

纪无咎突然抬头，笑眯眯地看着叶蓁蓁，“如此甚好。”

叶蓁蓁一愣，以她的经验，纪无咎此人不爱笑，但凡他笑，准没好事。她不太放心，“我随便说说的，皇上也不用太当回事。”

“不，你答得很好，”他站起身，“走吧，陪朕去慈宁宫看看母后。”

早上不是才看过么……叶蓁蓁不情不愿地想。

慈宁宫中，太后难得看到纪无咎和叶蓁蓁共同前来，而且纪无咎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太后心里不太舒服，面上却不表现出来，看纪无咎时，脸上化开慈母的笑容。

“难为你在前头朝政繁忙，却还老想着来看哀家。”

“母后这是哪里的话，看着您康康健健，朕处理朝事也能安心。”

这俩人凑一起开始表演母子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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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惩戒（下）

皇帝陛下又当众训斥了皇后娘娘。

这次是因为碧心亭发现的尸体。死者被人绑了手脚,塞住口，扔进太液池，在池中漂浮时被碧心亭中的纪无咎发现，命人立即打捞上来。

后宫死个把宫女太监没什么稀奇，但若是撞到皇帝面前,那就不妙了。

偏偏这个人还是王昭仪身边的一个宫女,王昭仪见到,吓得几乎晕死过去。

骂完之后,纪无咎让叶蓁蓁彻查此事。而且后宫之中竟有人如此草菅人命，无法无天，他又下了另一道旨，命皇后即日起整肃后宫，务必还六宫一个太平安静。

叶蓁蓁听完之后心中冷笑。纪无咎身为天子,怎么会把一个小宫女的命放在眼里，他这分明是在借题发挥。整肃后宫？她若阳奉阴违，纪无咎必定又要揪她的错处；可若是下大力气整顿，明里暗里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她这个皇后本来就地位尴尬，皇上不疼，太后不爱，现如今再这么一闹，只怕立锥之地也无。

“这个纪无咎太过阴险，不是好人！”叶蓁蓁实在忍不住，不小心骂了出来。

素风吓得面如土色，顾不得僭越，急忙捂住叶蓁蓁的嘴，“皇后娘娘，万万不可！”虽然是在坤宁宫，但谁知道这里有没有皇上的眼睛耳朵。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连想都不要想，何况还是直呼皇上名姓，她竟然直愣愣地说出来，简直不知道该说她是勇猛还是糊涂。

素月也吓得跪下来，神情肃穆，“皇后娘娘是聪明人，奴婢斗胆，今日便把话明说了。这后宫之中哪一个不阴险？即便是丽妃，她若一味愚蠢，又如何能走到今天的地位？必有其过人之处。娘娘您是六宫之主，地位越是尊崇，处境也越危险，这后宫之中大大小小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您！奴婢跟了您这么些年，对您的脾性也有了解。您在叶府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嬉笑怒骂，百无禁忌。即便言行有些许不很妥当之处，叶府全家上下也没有一个忍心责罚您的。可是这皇宫不是叶府，这里没有一个人疼您，没有一个人会担待您！相反，每一个人都想算计您，都想置您于死地！”

叶蓁蓁吓了一跳，“还说我呢，你怎么也逮什么说什么了。”

“奴婢这也是无奈，娘娘您就听一听劝吧。奴婢知道您心里头明白，可是总收不住脾气，但再这么下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您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叶家想一想啊！”

“你先起来吧，”叶蓁蓁说着，微一抬下巴，素风连忙把素月搀扶起来。叶蓁蓁叹了口气，说道，“人人都以为本宫能护住叶家，可是本宫连自己都保不住，又如何能保住叶氏一门呢。”

自古强臣也好外戚也罢，凡是能擅权者，前提必须是皇室孱弱。可是纪无咎每天活蹦乱跳的，身体没病脑子也没病，勤勤恳恳不溺于声色，还一肚子坏水，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得下叶家坐大呢。若说纪无咎是成长中的猛虎，叶修名却是已迟暮的狮子。不是她叶蓁蓁不相信自己的爷爷，而是事实如此。时间站在纪无咎这一边，即便叶家一时赢个一招半式，却禁不起耗。

而且，本就已经树大招风了，叶家又出个皇后，占着个“外戚”的名声，怎能不招人恨呢。

再次长叹一口气，叶蓁蓁想，皇后这步棋，爷爷您真的走错了啊。

***

“好人怎么当得了好皇帝。”纪无咎听完禀报，放下手中的毛笔，说道。他声音不大，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在场的只有两个太监，二人都没资格对这句话发表意见，所以低着头，神色越发恭谨。

“你先下去吧。”

“奴才告退。”地上跪着的人站起身，依然弯着腰，恭敬地退了出去。若是素月看到他的脸，必然不会陌生。

等到室内只剩下两个人，纪无咎又说道，“皇后倒是个明白人。”

“到底是叶先生的孙女。”冯有德附和道。这话虽有道理，却并不合时宜，似乎在提醒纪无咎他需要对她保持仇视。

纪无咎淡淡地扫了冯有德一眼，转而问道，“她那个宫女叫什么，素月？”

“回皇上，正是此名。”

“犯了贤妃的名。”

皇上对贤妃似是真的上了心，冯有德心想，连这一层都想到了。素月是皇后的贴身宫女，名字的“犯”与“不犯”全在皇上的一句话，毕竟后与妃的区别相当于妻和妾，贤妃再受宠，她也是妾。

冯有德以为皇上会下旨令叶蓁蓁给素月换个名字，可是左等右等，皇上竟未再说一句话。他抬头看去，发现纪无咎正提着笔，接着批起了方才的奏章。朱红色的毛笔头在墨色的字间行走，甚是醒目。

“……”冯有德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主动问一问皇上，欲言又止了半天，话终于到了嘴边，纪无咎突然一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澄净无波，却透着股凉意。他心中一惊，忙又老老实实低下头。

纪无咎翻开另一份奏折。这份奏折来自新近上任的三大营总兵，内容是请求皇帝亲临三大营检阅军队。

要的就是这种识趣的人。

***

这几天，皇宫之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碧心亭死去的宫女托梦给叶蓁蓁，向皇后娘娘诉说冤情，并且指出了杀人凶手。

不过皇后娘娘跟前那几个人的嘴巴都很严，怎么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只素风一时口急，些微透露了一些，说那个凶手犯花神。这话被宫女太监们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而说什么不需皇后娘娘出手，那凶手自会被花神收拾掉。

这就更玄乎了，犯花神有很多种解释，或是八字犯，或是名姓犯，或是当日某时辰某地点刚好犯……皇后娘娘指的是哪一种？

纪无咎听说了此事，不过一笑置之。装神弄鬼的把戏，看她能玩儿出什么花样。

叶蓁蓁的花样很简单，她也不是真心想审案子，这后宫之中的冤魂多了去了。她不过是想找个替死鬼，给纪无咎一个交代。至于找什么样的替死鬼——当然是她讨厌的。

她这几日最讨厌的是繁春，这个宫女打了她的素月。

而繁春的名字勉勉强强可以解释为犯花神。

这一日，叶蓁蓁扶着王有才的手在御花园中散步，远远地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带着一小队侍卫经过，他们也见到皇后娘娘的尊驾，急忙回避。后宫之中侍卫可以在自己的巡视范围内自由行走，但如无特殊需要，见到后妃需要及时回避。

“陆统领。”叶蓁蓁叫住了那个领头的人。

陆离听到叶蓁蓁叫他，走上前来，单膝跪倒，“臣，参见皇后娘娘。”

地上的人身着暗红色公服，衣上绣着代表正四品武官的猛虎啸山林花纹；头戴一顶忠靖冠，帽檐用同色的缎子滚边儿。此人身材高大，步伐矫健，走路时携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凛冽气势，跪下时腰背挺直，纹丝不动，仿佛石塑的一般。

看到一起长大的人此时的恭敬和疏离，叶蓁蓁有些微的不适应。她看着他乌黑的帽顶，“你抬起头来。”

“臣不敢。”

“表……”

“娘娘！娘娘……有什么吩咐？”

“你认识大理寺的人吗？”大理寺是专管断案子的。

“大理寺左少卿步洪与臣略有些交情，皇后娘娘有何示下？”

“也没什么，就是想让你帮我去问问，大理寺有人想当太监吗。”

“……”

目送着叶蓁蓁离去，陆离终于松了口气，想了想，又皱眉摇摇头：蓁蓁性子直爽，在这后宫之中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叶蓁蓁走了一会儿，突然有个宫女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伏在叶蓁蓁耳边说了几句话。叶蓁蓁眯了眯眼，“把她带过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被扭送过来，神色狼狈，见到叶蓁蓁，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头，“皇后娘娘饶命！”

“你是哪个宫的？”

“回皇后娘娘，奴婢是慈宁宫的。”

叶蓁蓁便不再问，挥了挥手，“把她带下去。”

这可真是歪打正着了，叶蓁蓁也没想到自己随手撒几粒秕谷，还真有瞎鸟着道。此宫女大天白日地在花园中烧五彩纸钱，也不知道是故意地要自投罗网还是被流言吓怕了，以为自己真触怒了花神。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也不用再查下去了。后宫出了事情，没人敢往慈宁宫泼脏水，所以她应该就是这场谋杀的真正凶手……之一。能够把一个大活人捆好了塞住嘴不声不响地扔进半夜三更的太液池，应该不是一个宫女能够独自完成的任务。

但是太后为什么要对付王昭仪？这就比较费解了，王昭仪地位不高，也不很得宠，不过刚露了个头而已，对任何人的地位都不构成威胁。叶蓁蓁想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为是那倒霉的宫女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此事到此为止，既卖了慈宁宫的面子，又堵住纪无咎的嘴。

至于整顿六宫……哼哼，你要整顿，我便给你好好整顿。

九月十二，天高云淡。

一大早，纪无咎领着一队人马，直奔京城郊外的三大营驻地。这日若是有人起得早，也许还能有幸在街上看到当今圣上的丰姿：头戴抹金凤翅冠，身着龙纹戎甲衣，脚蹬玄色白底金丝鞋，骑着一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色的骏马；腰配宝剑，背架雕工；眉目如画，俊采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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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缠绵

听到鹩哥和太后双双“唉哟”叫出来，纪无咎立刻转身出去迎接太后,叶蓁蓁没看到外面的情况,不知纪无咎匆匆为何,便也跟了出去。

外面那小鹩哥兴许是撞头撞习惯了,和太后对撞之后掉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竟又飞远了,不消片刻便消失在人前。

太后却很不习惯,她差一点跌倒,幸亏身边的宫女扶住了，才站稳。此时她一手捂着额头,怒道,“反了反了,何人如此大胆？！”

贴身宫女一边帮太后查看伤势，一边说道，“太后请息怒。”

眼见纪无咎和叶蓁蓁双双迎出门来，太后冷笑道，“哀家竟不知，如今这坤宁宫成了禁地，连我这个太后都来不得么。”

叶蓁蓁向太后请了个礼，刚要解释，纪无咎却先她一步说道，“母后请息怒，方才是一只昏了头的鸟，不长眼睛，冲撞了母后，看来母后似乎受到了惊吓，”说着，微一侧头吩咐道，“冯有德，还不传太医。”绝口不提是谁把那傻鸟扔出来的。

跟随太后的人也不是没人看到纪无咎的举动，只是他不承认，又有谁敢多嘴？

“不用了，”太后放下手，制止了冯有德，“哀家没事。”

“虽说无事，也要请太医看一看方能安心，”叶蓁蓁知道太后今天是来找麻烦的，因此装得十分乖巧，“母后难得来坤宁宫坐一坐，真是令我这里蓬荜生辉。母后里边请。”说着，便要过来搀扶太后。

太后不接受她这些假殷勤，避开了她的手，径直走进坤宁宫。

叶蓁蓁微不可查地一撇嘴，抬头见纪无咎正笑看他，便冲他吐了吐个舌头。

太后今天没心情找叶蓁蓁麻烦。她一坐定，来不及和纪无咎兜圈子，语带讥讽道，“孔子说，‘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这话连我这个昏聩老妇人都知道。皇上身为九五之尊，如今言而无信，食言而肥，怕不是明君会做的事吧？”

纪无咎装傻道，“朕谨记圣人和先祖教导，不敢有半毫违逆，母后这话可是从何说起？”

“你明明答应过哀家，对于许令一案会从轻发落，如今他和他母亲却要被斩首，这是怎么回事？！”太后怒目而视。

纪无咎恍然道，“这件事，朕正想和母后说呢。朕确实从轻发落了，本意是想要满门抄斩的，如今只杀两主两仆而已，真是轻而又轻了。”

叶蓁蓁悄悄向他竖了竖拇指，够无耻！

“不过小孩子说几句嫌话，也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非要闹出人命不可？你这仁主是怎么当的？”

“什么几句嫌话？他今日敢说皇后的嫌话，明日就敢说朕的嫌话。说他妖言惑众动摇国本也不为过吧。”

太后听到“动摇国本”几个字，眉头一跳，气势稍稍退了些。她又不满地问道，“那你舅舅他们呢？平白无故地为何要流放他们？琼州岛是什么地方？孤悬海外，人烟稀少，虎豹狼豺的，还有毒舌，瘴气……去了那种地方，还有命没命？”

“这个朕也想知道。朕还想知道，他们当初为恶时，可曾想过有命没命的问题。”

太后又提起一口气，“你……”

“母后，您虽身居深宫，但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们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情，想必您也清楚，倘若认真追究起来，想来不是流放这么简单的吧。”

太后从他这话中听出了威胁，于是长长叹了口气道，“毕竟是你的亲戚，也多少留些体面。”

纪无咎也跟着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朕倒是给了他们体面。只是既然他们把这体面扔在地上踩，朕只好捡回来，把体面留给那些识趣的人。”

太后冷笑道，“看来皇上真是大了，心也大得很，竟是不把我这当娘的放在眼里了。”

纪无咎亦冷笑，“朕是天子，心中装的是天下，再大也不为过。朕一直把母后放在眼里，就是不知道母后是否把朕放在眼里了。母后若是执意认为朕是有意加害许氏，那朕也无话可说。只一句，母后以为是朕害了许氏，其实真正害了他们的，是您。”

叶蓁蓁看着他仿佛成了个刺猬，句句话刺得太后脸色发青，顿觉十分解气。

太后是哭着离去的，因一点好处没捞着，也只能唠叨几句不孝儿解气。纪无咎这次是铁下心来寸步不让，然而他们终是母子，闹成这样，他面上也有几分低落。

叶蓁蓁便有些担心，“你这次下手这么重，万一他们骂你呢……”他们，指的当然是那帮言官。

纪无咎摆手道，“无妨，反正无论朕做什么，他们都是要骂一骂的，习惯就好。”

叶蓁蓁执着他的手，问道，“那他们会不会骂我呀，说我离间你们母子？”

纪无咎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道，“出了这回事，谁还敢骂你？”

叶蓁蓁见他不太高兴，就起了另一个话头，说道，“再过些天，三方的议和使团就能陆续到了，也不知他们会孝敬些什么宝贝上来。”

纪无咎有些不屑，“他们能有什么……不过，朕倒是有个想法。”

“什么？”

“朕觉得辽东那片土地，一直连向女真那边，黑黑的，看起来十分肥沃，虽北地苦寒，也未必不能长出庄稼。”

叶蓁蓁听到这里，接口说道，“若是真能收获粮食，那可就是功德一件。那里地广人稀，出产的粮食必然很多。吃不完的粮食可以向南运，既可走水路也可走陆路，无论哪种方法，似乎都比从南往北运粮食快得多。这样，不止能尽快把粮食运过来，也能减少路上的消耗。南边一个粮仓，北边一个粮仓，以后若是逢上个灾年什么的，调配粮食那就更方便了。”

“聪明。”纪无咎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心想娶妻子就一定要娶这种脑子灵光的，说话不费劲。你随便提点一句，她就能把后面的都想到了。

最可贵的是，她知道怎么对待自己的聪明，从来不耍小聪明。

叶蓁蓁见纪无咎发怔，便轻轻推了他一下，问道，“那皇上，您是打算让女真割地了？”

纪无咎点点头，“正有此意。”

“他们能愿意吗？”

“这可由不得他们。”手下败将而已，且又折了那么多军队，当初敢侵犯大齐，就该承受今天的结果。

“可是，”叶蓁蓁皱了皱眉，“庄稼比野草金贵些，万一那里长不出庄稼怎么办？”

“所以先要试种一番。我们大齐有那么多庄稼，总能找出一两样适合的。”纪无咎答道。

说到这里，叶蓁蓁眼前一亮，“前几天马得利送了我一些番邦的东西，有玉米还有马铃薯，都是长在海外的庄稼，若是本土的不行，也可以试试这种外来的。哦，对了，还有从吕宋弄来的番薯。”

纪无咎从她这一堆话里只听出三个字，“马得利？”他对这个人的印象极其不好，那人看叶蓁蓁时那种痴迷的眼神，让人很难不窜火。纪无咎现在回想，竟又有了那种很不妙的感觉，他有些愣，难道从那时候就对蓁蓁上心了？

“是啊，马得利。你忘了，你打他屁股来着。”叶蓁蓁提示他。

纪无咎皱眉，“你又见他了？”

叶蓁蓁答道，“没有，他不敢进宫，让窦先生带给我的。”

还算识趣。纪无咎眉头舒展。

晚上，叶蓁蓁吩咐厨房的人用玉米、马铃薯还有番薯为食材做了些吃食，想一起和纪无咎品尝一番。因为没遇到过这种东西，掌膳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做，便自己研发了几种方法，做出来的东西并不精细。纪无咎尝着味道一般，不好吃，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想必用来果腹还是可以的。叶蓁蓁倒觉得那番薯烤来吃，虽方法简单古朴了些，不过又软又甜的，也还不错，因此多吃了几块。

结果就是吃得有些撑。

饭后，她遛了个食，又洗了个澡，期间撩水把意图共浴的纪无咎轰出来。之后她出来喝了口素风制的消食茶，这才好些。纪无咎被撩了一身水，又懒得回去，便也在坤宁宫洗了个澡，出浴之后身上只穿着里衣，看到叶蓁蓁正歪在床上看书，他走上前去把书一抽，笑道，“该轮到我吃了罢？”

叶蓁蓁看书正看到兴头上，便说道，“现在天色还早，你快给我。”

“给你什么？”纪无咎举起书，将将使她够不着，笑看着她伸手来夺。

叶蓁蓁只得直起腰去抢，不想用力过猛，直接撞到纪无咎身上，她下意识地半抱住他的腰，脸早已埋在他的腹部，下巴则一不小心磕在某个物事上。

纪无咎本就心猿意马，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挑逗，因此被她的下巴轻轻一碰，他的小兄弟便从沉睡中苏醒了。

纪无咎扶着她的肩，故意夸张地哼出声，笑道，“蓁蓁，急什么。”

叶蓁蓁脸上一热，偏头在他腰上一咬。纪无咎长年习武，腰似一条鹿皮软鞭柔韧有力，皮儿上一点儿多余的肥肉都没有。此时她隔着层衣服一咬，因着腰上线条流畅，口下弹性十足的肉竟然滑开，导致她不像是在咬他，倒像是用两排银牙在他腰上轻轻刮了一下。

纪无咎被她这么轻轻一刮，腰上一阵酥爽，小兄弟立时抖擞起来。他把书一抛，将叶蓁蓁推倒在床上，手探进她的衣服时轻时重地揉着。

叶蓁蓁心里还惦记着方才那话本子，便有些心不在焉。

纪无咎解开她的里衣，看到红色的肚兜上绣着的一双鸳鸯，他心里热热的，低头轻轻吻着那鸳鸯，接着嘴唇上移，隔着肚兜亲吻叶蓁蓁胸前的软山峰。山尖尖向来是要格外照顾的，纪无咎含着它，用力吸吮，用舌头拨弄，又用牙齿轻轻啮咬着拉起它，再放下，继续吮吻。隔着一层薄薄的丝料，他用心感受着舌下诱人的形状，口水浸湿了布料。本来光滑清凉的丝绸便浸入了一种温热的涩感。叶蓁蓁感受着那微微的涩感在胸前敏感处来回摩擦，又加上纪无咎唇齿舌尖的挑逗，那种感觉像是传进了心尖儿上，被压迫，被拉扯，被含吮，暧昧的，火热的，酥爽的……她被这火热的快乐征服，早已忘记地上的书。她眯起眼睛，不自觉地轻轻向上挺起胸，似乎在向他索要更多。

纪无咎把她两边儿都伺候了一番，看着她媚眼如丝情潮上脸，他褪下她身上的衣裤，只依然留着肚兜不解。肚兜之上，两团明显的水渍，盖着两粒凸起。

纪无咎垂着眉目，顺着她的腰一路向下，动情地亲吻。吻至她白皙柔嫩的腿根儿处，她激动得腿上肌肉直打颤，喉中溢出轻吟。

纪无咎盯着她腿间的幽密，他从未吻过女人的这里，甚至从未想过尝试。但是面对叶蓁蓁的……他目光一暗，想也不想，低头将双唇贴了上去。

叶蓁蓁高高抛起的心脏突然急速下沉。她惊得头皮发麻，猛然起身，向后缩了缩身体，退开一些。她低头看着眼前的人，双唇嫣红，眉目如画，目光早已失了平时的冷静自持，染上一丝疯狂。

“你疯了！”叶蓁蓁说道。身为九五之尊，竟然，竟然……

纪无咎勾唇一笑，也不答话。他捉住叶蓁蓁的腿，将她拉回来，架开她的腿，接着做方才未竟的事业。

叶蓁蓁被他那样带些邪气的微笑勾去了魂儿，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探出了舌尖勾吻。她紧张得全身僵硬，然而身下的快乐却又无比清晰地传遍全身。她既害怕，又舒爽，越是害怕，越是舒爽。

“你……你别……”叶蓁蓁说着，眼角又往下滑眼泪，也不知是吓得还是舒服得。

纪无咎停下来，抬头笑看她，眸中是温柔又幽深的火焰。他哑着嗓子问道，“谁疯了？”声音醇滑似极品大红袍煮出来的奶茶。

叶蓁蓁此时双手向后撑着床，双腿张开，她看到他从她身下抬起头来，唇上润泽，反着水光。她羞愤地扭过脸去不看他，想要合上腿，却被他固定住，无法动弹。

纪无咎重又低头吻她，变着法地挑逗她。

叶蓁蓁被他亲得哼哼啊啊地，脑子里渐渐就不那么清楚了，仿佛龙卷风卷过一遍，思考什么都模糊，只余□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激烈的舒爽。

吻了一会儿，纪无咎再次抬头笑看她，问道，“谁疯了？”

“嗯……”叶蓁蓁眯着眼睛低头看他，双眼写满了渴求。

纪无咎偏偏没有动作，只盯着她看，又问了一遍，“谁疯了？”

叶蓁蓁扭着腰，豁出去了，“我！我疯了！”

纪无咎笑道，蛊惑道，“那怎么办？”

“给我，快给我……”甜腻的哀求中带着隐隐的哭腔。

“谨遵妻命。”纪无咎说着，低头吻住她，这次动作大了起来。

叶蓁蓁只觉自己像是一片落叶，却总也着不了地，被秋风一次又一次地抛起来，落下去，抛起来，落下去……

纪无咎喜欢这样的叶蓁蓁。那样急切而直白地需要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被需要的感觉使他的身心都获得极大的满足感，他看着她在他身下沉沦，疯狂。她是汪洋中的一叶小舟，他便是那高高的浪头，不断拍打着她，让她浮，让她沉，让她起，让她落。

纪无咎总是感觉，他与叶蓁蓁在床上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契合。他们就像一对最般配的榫和卯，不多不少，严丝合缝，恰到好处，仿佛生来就是为了与对方相遇，好凑成一对，十全十美。

人这一生，可能遇到无数的人。但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能与你扣上环儿的那一个。天底下有这么多人，倘若让你遇到她，那可真是上天的眷顾。

两人这一晚折腾得有些久，叶蓁蓁到最后被纪无咎逼得，几乎连寒毛都在战栗。纪无咎因想着早些开枝散叶，便把种子都洒进她身体里，且又使了个坏，堵住不让它们出来。是以次日叶蓁蓁醒来时，总感觉□怪怪的，她一转身，他的小兄弟便从她的身体里滑了出来。

叶蓁蓁脸一红，推了纪无咎一把，然而手上无力，丝毫没动到他，倒像是给他挠了下痒痒。

纪无咎早已醒了，见她醒了便故意装睡。此时见她翻身躲开，他又缠了过来，凑到她耳边说道，“不是昨夜求着我的时候了？嗯？”慵懒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的笑意。今儿是休沐，是以他也不急着起来，便在床上与叶蓁蓁说起胡话来。

两人身上不着寸缕，肢体j□j相拥，虽不似昨晚那般火热，却别有一番甜甜蜜蜜的满足感。纪无咎把叶蓁蓁牢牢地箍在怀中，就仿佛像是把整个世界抱在怀里。他用下巴轻轻蹭着叶蓁蓁的颈窝，放软声音，笑道，“蓁蓁，我离不开你了，怎么办？”那样子，像极了一头虽威风八面却又极其温顺的兽，遇到自己亲近的，毫无顾忌地撒着娇。

叶蓁蓁抬了抬眼皮——她现在的力气也只够抬眼皮的，“皇上，我觉得你应该修身养性，不能纵唔——”

纪无咎扳过她的脸堵住了她的嘴。这女人，j□j过后不该说些甜言蜜语么，就算不说，也该好好听听他说甜言蜜语，怎么说这样的话煞风景。

所以说，忠言逆耳啊逆耳。

***

纪无咎觉得叶蓁蓁说得对，他得修身养性。于是休沐这一天，他没有批折子，而是陪叶蓁蓁在御花园玩儿了一上午。

当然，对于踢毽子抛彩球这种游戏，咱们尊贵又矜持的陛下鲜少动手，他的参与仅限于在毽子被踢到假山上或者彩球被抛到树杈上时，帮把手。

你还别说，这帮手挺好用的。

于是许多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后娘娘像支使小太监一样支使纪无咎拾毽子捡彩球，后者丝毫不觉忤逆，反而甘之如饴。那些人便个个表情都像是见着太上老君下凡，眼睛也舍不得眨一下。

方流月路过此处，低头疾走。正在围观的庄妃转头看到她，离得挺远便叫住。方流月现在是昭仪，比庄妃矮好几个头，此时被她叫住，少不得要过来问安行礼。现如今后宫之中，皇后之下，只有庄妃位分最高，往日里与她平起平坐的贤妃，如今竟要给她下跪行礼。

众人嘴上未说什么，心里却都明镜似的。庄妃与贤妃之争，实际是皇后与太后之争，如今看来，这两尊神的过招，胜负已分。

庄妃看到方昭仪就来气。点心的事情她已知道底细，都是这个女人在后头搞鬼，幸亏皇后娘娘圣明，未追究她的不察之过。庄妃最拿手的绝技不是做点心，而是抬杠骂人，此时见到方昭仪，便忍不住出言讽了几句。方昭仪不敢回嘴，咬紧后槽牙，满脸涨红。

庄妃解了气，这才放方昭仪离开。方昭仪走出未远，听到身后不少女人谄笑着恭维庄妃，话里话外总不忘提起皇后娘娘。她再一抬眼，看到叶蓁蓁正追着彩球飞奔，却不小心脚下一绊，跌了出去，恰好纪无咎及时挡在她身前，接住了她。他把她扶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着和她说着什么。

那个画面十分刺眼，以至于方昭仪必须反复想一想纪无咎是怎样的银样镴枪头，在床上又是怎样的无能为力痛苦无比，她心里才稍稍舒服一些，转身离去。

***

下午时候，纪无咎出了趟门，去了翠芳楼。

他是来和红云告别的，顺便和她道个谢，再给她点钱。纪无咎本来想带叶蓁蓁见一见红云，也可向她说明自己去青楼到底在干嘛，不过后来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没叫上她。

多日不见，红云一见纪无咎便想调戏。没办法，谁让他长了一张欠调戏的脸。

“公子，几日不见，您变化可真大。”红云笑道，捉着桃红的帕子往前一抖，送来一阵香风。

纪无咎不舒服地耸了一下鼻子，“何以见得？”

“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您像是变了一个人，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就像是……就像是一个大姑娘开了苞，第二天梳上头变成小媳妇。”

这是什么比喻。纪无咎皱了皱眉，“我今天是向你告别的，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红云来了兴趣，“如此说来，您把尊夫人捋服帖了？”

纪无咎点了点头，虽依旧板着脸，但是红云能感觉到他点头时的得意。

红云诚恳赞道，“这样说来，公子您可真不简单。这心病可是最难医好的，有些人一辈子都好不了，”顿了顿，看到他面带喜色，又似乎回忆起什么，嘴角挂起温暖的笑，红云便说道，“要我说，她这病能好，是因为她心里有你。”

这话简直太中听了，每一个字都往心窝里挤。于是纪无咎展颜笑道，“那是自然。”

他这笑容太过明亮，一时间晃花了红云的眼，红云赞道，“哎呦呦，公子！这可是我第一次看见您笑，可真是有眼福了。您就是那神仙下凡吧，普通人哪有俊成这样的。要我说，您一定要对尊夫人多笑笑，不能浪费了。至于旁的女子，能不笑就不笑，省得招惹是非。”

虽然这话拍马屁拍得没了底线，纪无咎却也十分老实地点头应了，也不觉得烦。

红云又问道，“我还有一个疑问——论理，这事儿与我无关，但是眼看着您和尊夫人走到现在不容易，我也跟着高兴，所以想问一句，您打算把您那几十房姬妾怎么办？”

纪无咎摇了摇头，“不怎么办，总不能全部活埋。”

红云脖子一缩，“您这想法……呵呵。”

纪无咎又说道，“总之她们不敢惹是生非。”

“反正你们高门大户的规矩多，我也不懂，”红云说道，“所以这上头也帮不上您什么忙。我只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劝您一句，他日您若是与尊夫人有了不虞的口角，请公子多站在尊夫人的角度上想想。做女人不容易，好容易两情相悦，莫要因着些不相干的嫌隙，伤了感情。”

纪无咎再次点头，“那是自然。你帮了我大忙，我也没有别的可以答谢，这些钱你权且收下吧。”说着，掏出银票放在桌上。

红云一看到银子，眼睛就亮了，咯咯笑道，“我也不要别的答谢，只要钱。公子您太客气了，我帮了您，您也帮了我，说实话，我从您身上赚的钱比我之前在翠芳楼十年里头赚的都多。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您，就再送您些东西吧，都是我私藏的好东西。”她说着，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个小箱子进来了。箱子由乌木所制，刻着精美的花纹，上着一把亮亮的银锁。

她把锁打开，从里面抱出两摞书来。她从中抽了一本递给纪无咎，“呶，您看看。”

纪无咎接过来一看，封面是个衣衫半解的女子。他随手翻了几页便合上，推还给她，脸上有些不自在，“你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红云笑道，“公子莫恼，您认真些看，这可不是普通的春宫图。世上许多春图多是从男子的角度出发，画来讨好男人的，诸不知女人也是需要讨好的。这一本啊，就是要教你怎么讨好女人。”

纪无咎听罢，再次翻开那本书，仔细看起来，果然就看出些不同。整本书画风细腻，图文并茂，他翻到第三页，便看到自己昨日对叶蓁蓁用过的那一招。想起她昨夜动情又迷乱的尖叫，他的心口一阵火烫，脸有些红。

红云叫他，“公子？您不会是看迷了吧？”

纪无咎回过神来，把书往怀里一揣，问道，“还有么？”

“有。您方才拿的是初级，我这里还有中级和高级。”红云说着，又递过来两本书。

级别越高，自然口味越重。纪无咎看中级的时候已经脸红心跳了，再看高级，简直头皮发麻，只看了一眼，便把书丢还给她，“不用了。”

红云便笑着把书收好。

纪无咎想了想，又把中级要了过来。

红云再取出一本，是关于品评男子那物的书。纪无咎看着满眼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东西，甚至有些形状奇怪的，十分窘迫，又觉新奇，这作者真是奇思妙想，竟然能搜罗到这么多的……

红云见他皱眉，作势要把书收回来，纪无咎却先一步要往怀里揣。只可惜怀中东西太多，揣不下，他只好和红云要了一个小提箱，装这几本书。

除了教科书，纪无咎又和红云要了一本关于闺房行乐器物的图鉴。其实这些东西，红云都有实物，只不过她知道眼前人爱干净，想必不愿意用青楼的东西，因此也不给他，只给他图鉴让他自己去搜寻。

因是道别，纪无咎和红云多聊了一会儿。出来时手中提着个小箱子，满面红光的，又有些雀跃。冯有德在一旁看着，稍稍安了些心。

纪无咎实是一个闷骚的人。回去之后，他先把自己关在屋内，照着那本鉴定图谱，仔细给自己的子孙根鉴定了一番，最后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极品。

于是他十分满意。一时兴起，又拿出教科书认真研读起来。看了几页之后，他不禁感叹，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圣人诚不欺我。

贪多嚼不烂。因此纪无咎也没打算把这两本秘籍上的招数一气儿全学会，只先仔仔细细地学了前两招儿，当晚又兴致勃勃地找叶蓁蓁尝试。

叶蓁蓁因着昨晚的纵欲过度，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因此便有些意兴阑珊。纪无咎活学活用，几番尝试下来，早把叶蓁蓁化成一滩春水，由着他为所欲为。

眼看着叶蓁蓁在他的伺候下攀上高峰，快乐得浑身乱颤，纪无咎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侍、寝。

从此以后，他就在侍寝的不归路上越奔越远。

作者有话要说：眼看着叶蓁蓁在他的伺候下攀上高峰，快乐得浑身乱颤，纪无咎终于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侍、寝。

从此以后，他就在侍寝的不归路上越奔越远。

感谢安好sll629、樱桃好吃、aikame、蓝溜、超人的地雷。感谢江南可采莲的手榴弹。爱你们~

那个，大家不用留客户号了。客户号这个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总之只要你看到正文，就不用留客户号了，留了也木有用撒，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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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风波

要问这几天，京城中最受百姓热议的话题,不是国舅府造抄家发配,也不是三国议和使者要入京,而是九天玄女下凡投生的皇后娘娘。

鼎顺茶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茶馆,这些日子每天高朋满座,去的人倒不是专为了在那里讨茶水喝,而是为了给“京城第一嘴”刘俊先捧场。

说书唱戏的故事,左右都是那些桥段,一本故事，换个名字换个地方,就成了另一本,这也是常有的事。谁要是有个新鲜有趣的故事,又擅长说道，那好了，您就等着收钱吧。

这个刘俊先，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时新的故事。说的是关于当今皇后娘娘的，又与本次皇上北征有关。他一张亮堂堂的快嘴，说起皇后娘娘智斗蛮子，令人捧腹不已，讲起战场上的激烈厮杀，又十分激动人心，说到大齐军队的军威赫赫，更加大快人心。他这故事一共分五场，头一天说完第一场，次日便有许多回头客，领着不少新客来听。再说完第二场，便又多了许多客人。自此之后客人渐多，到最后一场时，茶馆里头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不少好身手的，挤不进去，便扒着窗户听。打外边一看，平日里严整阔气的茶楼如今挂了好些人，甚是搞笑。

这本故事说完第一轮，刘俊先便从头开始讲，每天说一场，客人竟也不见少。是呗，全京城那么多老百姓，且有人听不全呢。况且一个故事一旦成为经典，即便大家都知道情节，只要说书的人功夫到位，便也总爱听一听。

茶楼老板因此生意红火，刘俊先因此发了大财，自是不消细说。

且说刘俊先那些个同行们，把刘俊先的故事听了去，便也开座说这一本。只因功夫不如人家，听者自爱听原汁原味的，只一些挤不进鼎顺茶楼的，或是没多少闲钱的，才来听他们的翻版，他们便觉矮了一头。不过不要紧，书是死的人是活的，现编个别的故事不就得了。大家伙既然爱听皇后娘娘，咱们就多多地编关于皇后娘娘的故事。

这样一试，果然爱听者众。别家也有样学样，各自发挥想象力，把皇后娘娘朝不同方向塑造。有走现实路线的，有浪漫主义的，还有魔幻风格的，不一而足。

就这么着，京城里突然刮起一股皇后娘娘热，莫说说书先生，就是街头挑脚吆喝的小贩，或是学堂里七岁的顽童，都能说出那么几句关于皇后娘娘的壮举。什么娘娘三戏乌拉图啦，娘娘三请观世音啦，娘娘三打白骨精啦，又或是关于皇后娘娘和皇帝陛下之间的风花雪月，套上别的书中的一些淫词艳赋，听者听起来也觉津津有味，也没人追问为什么皇后身边只有一个宫女，皇帝身边只有一个太监这种尴尬的问题。

书戏不分家。有些戏班子见状，开始把皇后娘娘的故事编成戏来唱，自然又是引起另一番热潮。京中实力最强的戏班有四家，号称四大班，其中又以双喜班实力最强，听众最多。这个双喜班里唱小旦唱得最好的，是个胖子，名叫常小苑，可以说是京中小旦第一人。关于皇后娘娘的戏曲，他唱出来的最受欢迎，场场爆满。有一次刘俊先去双喜班专程听常小苑唱戏，那本戏名字挺好，叫《龙凤呈祥》。常小苑每一张嘴，都要引得台下叫好声不绝，刘俊先耳中听着绝妙无双的唱腔，眼睛看着台上那个圆滚滚的娘娘，也不知这种做法对皇后算是美化还是丑化。

刘俊先觉得挺忐忑，毕竟皇上把差事交给他办，他也说不好自己这差事办得怎么样。于是他找了纪无咎留给他的门路，面了圣。纪无咎听完汇报，龙心大悦，当下赏了刘俊先许多东西，又立刻找了几个表现不好的女真俘虏，以造谣生事的罪名判罪收押，好呼应民间所传。

又过了几日，纪无咎亲书“书惊四座”的牌匾，让大内太监领着一队仪仗，吹吹打打地送到鼎顺茶楼。茶楼老板已专门辟出一个宽敞地方来供刘俊先说书，此时御书的牌匾一挂，真个风光无限，连朝中一二品大员都来瞻仰御笔。说实话，纪无咎虽写得一手好字，却并不爱炫耀，因此赏下来的墨宝并不多见，许多朝中重臣都不曾得过这个体面，此时却被普通一说书先生得了，真是羡煞旁人。

自此之后，刘俊先便成了当之无愧的天下说书人第一，且说书挂牌匾，也成了老刘家独一份传统。

皇后娘娘盛名四起之时，皇帝陛下遭遇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起桃色绯闻。

是这样的。他去了那么多次翠芳楼，总归会有熟人看到，堵得上一张嘴，堵不上所有的嘴，因此在他最后一次离开翠芳楼，以为自己从此与这三个字再无瓜葛之后，他逛青楼的事情被言官们扒出来了。

男人逛青楼，除了会被自己的老子和老婆骂，别人自管不着。但是皇帝不一样，说句不中听的，既当了皇帝，就不要指望有什么**了。不在你和皇后行房时旁观记录，就已经很人性化了。现在，你竟然还敢逛青楼？

就这么着，纪无咎再次被言官们围攻了。

而且这次情况与以往有很大不同。前面不是说了吗，皇后娘娘在民间的形象陡然高大了许多，哪个人提起皇后娘娘不竖大拇指？好么，你家里放着那么好的皇后娘娘不珍惜，竟然还逛青楼？

其实，皇帝毕竟是至高无上的，要是一般的皇后，大家也不敢有什么微词，可谁让咱皇后是九天玄女娘娘投胎呢，嫁给你是完全给你面子。

纪无咎听到这样的说法，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他又怕叶蓁蓁多想，便把自己去青楼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全跟叶蓁蓁说了，叶蓁蓁听罢，心中十分触动，当晚好好安慰了一番纪无咎。

纪无咎尝到了甜头，自此连着好几天，夜夜求安慰不提。

虽然把老婆哄住了，但舆论不能坐视不理。老百姓现如今胆子越来越大，说的话也越来越不中听。

可是怎么理？专门为此事发个诏书，说明一下朕去花楼的真实目的以及朕还是很爱老婆很有节操的？可这个事它根本说不清啊……

纪无咎满以为等几天，这阵风声过去也就是了。但是皇后娘娘名声在外，皇帝和皇后又是绑在一起的，人们但凡提到皇后娘娘，便总会想到皇帝，说一句皇后娘娘多么威武厉害，下一句就会接着感叹皇上竟然逛花楼，啧啧。纪无咎对此还算淡定，但言官们不淡定，天天上折子说这件事。无奈之下，纪无咎只好吃了这个闷亏，发了个诏书，承认自己生活作风有问题，并且承诺改正，这才作罢。

又有人跟着出馊主意，建议把皇帝陛下在翠芳楼的那个姘头，叫红云的，抓起来。纪无咎看到“姘头”两个字，不禁眼皮一跳，心中大骂出主意的人是个蠢货。要抓人，也得有个罪名，红云能有什么罪？

不过……纪无咎眯了眯眼睛，红云无罪，这翠芳楼里还真有一个人，罪过不小，现在也是时候抓起来了。

第二天，纪无咎命刑部秘密逮捕了翠芳楼的头牌花魁，柳月姑娘。

柳月姑娘因是重犯，单独用一间牢房。兴许是考虑到她是弱质女子，这间牢房挺干净，狱吏也没给她上枷锁，只把她关了。柳月是被敲晕扔进来的，从一开始醒来就张口喊冤，每隔一刻钟就重复一次，掐点儿掐得很准。她的声音娇软动听，外面几个大老爷们听得心里直搓火。

看管她的人早已接到叮嘱，不要为难她，但也不要理会她。幸而这个女子虽口口声声喊冤，倒也没有寻死觅活的，吃饭的时候照吃不误，很是爱惜生命。

就这么着挨了两天，纪无咎来了。

柳月坐了两天大牢，适应得很快，她正扶着牢门喊冤，面色红润，底气十足。

纪无咎走进牢房，让狱吏端了把椅子来坐下了。他的坐姿十分优雅好看，与简陋的牢房有些格格不入。

柳月扭着身子走到他面前，低声说道，“公子，是你呀。”声音中透着一股熟络与亲昵。

“是我。”纪无咎答道。

“公子，救我……”她突然跪在他面前，抬头看他，眼圈发红，泫然欲泣。

纪无咎挑眉道，“救你自是没问题，但也要看你诚心与否。”

柳月脸色便有些红，吃吃说道，“公子只要能救我，您……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纪无咎轻轻推开她搭在他膝上的手，说道，“康承禄没死。你现在对着外间喊一声，他兴许能答应。”

柳月低头道，“公子，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纪无咎抱着胸，闲闲地低头看她，“想活命，你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公子想知道什么？”

“纪离忧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樱桃好吃、顾慕白的地雷，么么哒。那个，今天突然发现我收到一个火箭炮，仔细看才发现是前几天米居同学送的，当时看成地雷了，抱歉撒，再次谢谢米居，么么~

那个，本文貌似快完结了，还要谈场恋爱，把两情相悦变成生死相随，顺便爆掉一个小boss……本文的boss全是小boss，因为最大的boss是黄桑==

大家想看设么样的番外，早些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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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往事

柳月听到纪无咎问纪离忧,便讶异道，“公子说谁？我从未听说过什么纪离忧。”

“不认识？”纪无咎闲闲地撩眼皮看了柳月一眼，看得她心里一咯噔，“或者说他是黎尤，你可就认识了？”

柳月神色哀戚，嗓音柔弱娇软，讷讷说道，“公子，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一向奉公守法,您……想是抓错人了吧？公子一看就是好人，请您快快查明实情，放我回去吧。这个地方,十分吓人。”

她红着眼圈，泪水在眼眶内打转，看起来十分的楚楚可怜，正常男人见了都要不由得生起一份怜香惜玉的心思。纪无咎却不吃她这一套。他微微抬起小腿，足上轻轻一点，把准备倾身再向前凑的柳月推拒开，后者不防他如此，被推得向后一坐，屁股重重接地。这下她的眼泪顺利掉下来了。

“若非查到实情，我也不会请你到这里来，”纪无咎端坐着，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从一开始就存着一个疑问，大齐国运昌隆，边城坚固，女真、鞑靼、吐鲁番，到底是吃了什么迷药，才会决定共同进攻大齐。想来想去，原因只有一个，必定是有人许了他们天大的好处，且又让他们有足够把握。这样的人，不会是外边的，只会是内奸。并且不是一般的内奸，定是与皇室有些瓜葛，往后有资格称帝的。你说是不是？”

柳月低头道，“公子，我不懂。”

纪无咎自顾自说道，“昔年宫乱，太子让贤。当时年仅三岁的太子之子在宫乱中不慎丧命。其实三岁的小儿，若非近身伺候的人，未必能认出他来，因此想要掉包，也不算难事。那个孩子名叫纪离忧，被人搭救之后隐姓埋名活在民间，如今长大了，一心想着覆地翻天。你们先是想办法买通宫中侍卫，也或者那侍卫本就是与你们一伙。你们借着宫内女子使计争宠的名头刺杀皇帝，成，纪离忧则可以皇室血脉的名义登受大宝，败，亦可推到宫妃头上，教人无法察觉。”

柳月低着头，眼珠骨碌碌地乱转。纪无咎扫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其实行刺皇帝的机会并不多。深宫大内戒备森严，且皇帝出行又有高手相随，你们不敢轻举妄动，怕露出马脚。不过不能行刺也不打紧，纪离忧本就一直在筹划另外一计。他想请关外蛮夷助他谋反，许诺事成之后送钱送地。因此他会在战火将起之时出现在蓟州，又会在女真西窜之时出现在其军中。只不过他低估了大齐军队的真正战斗力，是以计策未能实施便已落败。”说到这里，纪无咎想起了叶蓁蓁。这次大齐军队之所以能够所向披靡，多亏了火器运用得法，其中叶蓁蓁自然居功至伟。嗯，回去一定要好好犒劳她。

“公子的故事很好听，只是不晓得为何要说与我听？我只是风尘中一女子，对这些家国恩仇可不大感兴趣。”

“我再说一次，我若无十足证据，也不会抓你。我现在也不需要你招认别的，你只需要告诉我，纪离忧在哪里。说出来，你兴许可以留条命，不说，大概也死不了，不过我自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纪无咎说着，站起身，不再看她，径直向外走去。

柳月站在他身后抬起胳膊，袖中银光一闪，刷刷刷地飞出三根银针，直逼向纪无咎的后脑与背心。纪无咎反应极快，足下一点，借力翻身，柳月只觉眼前一晃，他已近至身前。耳畔传来叮叮叮的响声，那是银针碰在铁栏杆上的声音。

纪无咎毫无怜香惜玉的想法，飞起一脚踢到柳月脸上，后者被踢得脑袋一蒙，向后栽去。她的头撞到铁床，眼前又是一黑，纪无咎上前一脚踏上她的颈间，抬高声音喊道，“来人。”

一个牢头领着几个狱吏很快赶来，恭敬说道，“大人，有何吩咐？”

“给她换上囚服，务必把身上的零碎扒干净了。”

“是。”牢头点头应道，两眼放光地看着地上的人。

“另外，好好招待一下……别弄死她。”

“是，是……那个，”牢头犹豫着问道，“是怎么招待都行吗？”

“你说呢。”纪无咎用脚轻轻拨了一下柳月的下巴。

牢头不知道他这话算是对谁说的，便没有妄言。地上的柳月面色苍白，她无力地扶着纪无咎的脚，“求求你，别……”

纪无咎脚下又加重了一分力气，说道，“我只给你三天考虑时间。过时不候。”

***

从刑部回到皇宫，纪无咎本打算把黎尤的真实身份告诉叶蓁蓁，但是一想到此事还没有个结果，又牵涉到上一辈的恩怨，且在朝中很可能另有牵涉，因此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等见了分晓再与她说也不迟。

他和叶蓁蓁这些天有另外的事情要忙。三国议和使团陆续抵京，虽说有礼部的招待，但身为皇帝，也要连番接见，而且关于黎尤勾结外国意图谋反的底细，他还要了解一些，因此格外关心。

鞑靼和女真的使团是同一天到的，吐鲁番汗因路途遥远，迟了两天才到。三国使团到齐之后，纪无咎大摆筵席，宴请了他们。后宫之中正四品以上品级者亦可参加国宴。当然了，能坐在皇帝身边的，还是只有皇后。

既然是来求和的，少不了送些礼物。三国进献的东西都已交由礼部登记造册，只不过东西可以登记，大活人就不能够了。

两国交战，战败国给战胜国送女人，也不是罕事。这次议和，三国都挑了美女来献给纪无咎，又从宗室里头选了出身高贵的女子送来和亲。那些美女可以轻易打发，和亲的女子就不好随便送人了。纪无咎也没多想，把和亲的两个公主一个郡主，分别封了昭仪，放在宫里。反正宫里女人够多了，多几个也不算多。

叶蓁蓁虽心里不是滋味，但考虑到皇帝的颜面，便没说什么。

此时正值夏日，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正好。叶蓁蓁想赏荷，纪无咎便和她携手来到碧心亭。太液池碧波粼粼，湖面光平如镜，暖风送着荷花的清香软软地吹过来，像是美人的双手拂过面颊，让人心神荡漾，又心旷神怡。叶蓁蓁从亭中走下来，看着池中的映日荷花别样红，很想划船过去亲近亲近。纪无咎也觉在碧叶与红花之中与她亲近想来应该会十分有趣，因此便招呼人去划船来。

吩咐下去之后，放眼远望，却看到不远处有人踩着荷花渐渐行来。纪无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再定眼瞧，确实如此。那是一个女子，穿一身粉色衣裙，离得远看不清楚面貌。她脚下聚拢着许多荷花，有红的有白的亦有黄的，那一片荷花足有好几尺宽，托着她缓缓前行，恍然如凌波仙子。

叶蓁蓁看得有些呆，嘴巴不自觉地张开。纪无咎侧头看到她如此，好笑地抬手帮她托起下巴。

那人渐渐行近，叶蓁蓁看清楚她的脸，是吐鲁番送来和亲的公主，宫中人都称呼为花昭仪。此人长得高眉深目，鼻梁高挺，嘴巴虽比中原女子的大，但双唇丰润，配她的脸型和眼鼻，倒是相得益彰。最可贵的是她那白皙细腻的肌肤，比上好的白釉瓷器还要漂亮。

总之，这是个大美人，且是个有着异域风情的大美人。

纪无咎见那堆花近了，才发现底下是有筏子的，竹筏薄，一半多浸在水里，上面有花的覆盖，从远处看便让人觉得船上人是踏花行来。这太液池是活水，有进有出，她的筏子顺着水流的方向，因此不用划，也能向前移动。

原来如此，倒也有趣。

花昭仪从竹筏上下来，施施然向纪无咎和叶蓁蓁行了礼，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说道，“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纪无咎说道，“平身，你抬起头来。”

花昭仪便抬起头，睁大一双眼睛看纪无咎。

男人嘛，虽然心被占满了，但是眼睛还是有富余的。眼见这女子长得漂亮脱俗，纪无咎便多看了两眼，看完之后问道，“你是谁？”

“回皇上，臣妾是花昭仪。”虽然话说不利索，但是规矩调理得还不错。

纪无咎点了点头，“不错。”

花昭仪也摸不清楚他夸奖的是哪方面，但总归是被夸了，于是说道，“谢皇上夸奖。”

这时，有人划着一只篷船靠岸，纪无咎来了兴致，挥退众人，便拉着叶蓁蓁要上船。叶蓁蓁却抽回手，“我不玩了。”说着，掉头就走。

纪无咎跟上去捉住她的手，笑道，“怎么不玩了？是不是想玩儿那个花筏子？正好，它还在，我们站上去。”

叶蓁蓁甩开他的手，“谁要玩儿那个。我要回去了。”

纪无咎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为何她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他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我头晕。”叶蓁蓁低头闷声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纪无咎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为何她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他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我头晕。”叶蓁蓁低头闷声答道。

感谢超人的地雷，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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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吃醋

叶蓁蓁回到坤宁宫，纪无咎传太医给她看了看,说是有些中暑。

“想是方才在日头底下站着的缘故,你好生休息,朕去养心殿批会儿折子,晚上再过来看你。”纪无咎说着,探了探叶蓁蓁的额头,一边帮她抻了抻身上盖的薄被。

叶蓁蓁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恭送皇上。”

等纪无咎一走，她霍地坐起身，把身上的薄被撩开，耷拉着脸不说话。素月看到,放下手中的药碗，“小祖宗，您这又是要做什么。”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把叶蓁蓁重新按在床上，盖好被子。

叶蓁蓁便侧过身体把脸面向里，闷声不语。

素月问道，“皇后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心里有什么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大大的不高兴！

方才纪无咎看花昭仪时的目光，实在刺目得紧，叶蓁蓁当时心中就猛地窜起一阵火气来，捂在胸口十分难受。

这种火气，她没办法发作。纪无咎怎么说也是皇帝，她能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好色吗？退一步讲，别说多看一眼了，他就算要临幸花昭仪，她这个当皇后的又能说什么？还不是要忍气吞声看着他爬到别的女人的床上，第二天还要欢欢喜喜地赏东西犒劳人家？！

想到这里，叶蓁蓁又是一阵窝火，她早就说过，嫁鸡嫁狗也不能嫁给皇帝！

气过之后，叶蓁蓁心中又涌过一种强烈的不安。纪无咎是皇帝，他早晚会临幸别的女人的！

这种不安其实一直都存在，只不过她因无从解决所以总是回避，现在，她是避无可避了。

怎么办？眼前就有这么多莺莺燕燕没办法处理，而且漂亮小姑娘一茬儿接一茬儿，生生不息，但凡他想，只需一个眼神，自有人争先恐后地往他怀里钻。

简直太可恶了！

叶蓁蓁趴在床上长吁短叹了一会儿，突然就十分厌烦这样的自己。这算怎么回事儿呢，跑到后宫里整天惦记着怎么跟一群女人抢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还无知无觉见着漂亮小姑娘就笑。他今日在她这里温存体贴，明日指不定就体贴到谁跟前儿去了呢。

不值当！叶蓁蓁愤愤地想，他才不值得，她才不会为了他吃醋。

这边纪无咎在养心殿批了会儿折子，突然猛地一抬头，双眼发直。边上伺候的冯有德见状禁不住一个激灵，心想皇上这是又想发作谁？他支棱着耳朵听动静，没听到纪无咎数落谁，却只听到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不会是吃醋了吧？”

纪无咎仔细回想今天下午那一幕，叶蓁蓁不高兴确实是自见了花昭仪之后才开始的。难道她是看到花昭仪好看，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少不得要好好安慰她一番了。

女为悦己者容，你漂亮不漂亮，是由朕说了算的，与旁人不相干。朕就觉得你是天底下第一漂亮的美人儿……从养心殿到坤宁宫，纪无咎一路把说辞都想好了。

叶蓁蓁还在不平。一开始还知道自己不高兴是个什么由头，到后来，四面八方的事情想到哪一件都不高兴。素月想劝她，又不知她到底遇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因此无从开口。自家主子心宽得很，生气的时候少见，即便恼了谁，咕哝一会儿也就完了，鲜少像今日这样，拉着老长一张脸，一声不吭。虽年纪轻轻的，那样一张威严的脸，看起来像是一尊老佛，让人十分敬畏。

纪无咎来到坤宁宫，见叶蓁蓁如此，便赔笑道，“你的气性怎的如此大，伤了自己的身子，让旁人开心，何至于。”

叶蓁蓁低头答道，“我没有生气。”

“还说没生气，”纪无咎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看这脸，贴在门上都能镇宅了。”

叶蓁蓁被迫仰头，却垂着眼皮不去看他。

纪无咎低头在她鼻尖上吻了一下，笑道，“再这样闹下去，就不怕我去找别人？”

这话正好戳中她的痛处，叶蓁蓁扭脸摆脱他的钳制，答道，“去吧，你爱找谁找谁。宫里头那么多女人都等着承恩受露呢，您可千万别在我这儿瞎耽误功夫了。”

纪无咎便有些不高兴，他坐回身体，双手盖在膝上，冷声道，“你这是什么话。”

叶蓁蓁冷笑，“实话。”

忍了忍，纪无咎把狠话憋回去，只说道，“我知道你在吃醋。”

叶蓁蓁故意夸张地笑，“皇上这话可真好笑，我吃哪门子醋？咱们拜过堂，做什么天经地义得很，您真别太当回事。我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要死要活的……我一点都不在乎！”

纪无咎只觉心脏像是被撕扯一般难受。他突然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她看。她却是不怕他，抬头睁大眼睛瞪他。

纪无咎张了张嘴，却最终无言。软话说不出口，硬话亦说不出口。就这样对视一会儿，末了，他终于败下阵来，一拂袖子，转身离开。

***

是夜，纪无咎睡在了乾清宫。自从出征回来，他有事没事往坤宁宫跑，再回乾清宫，倒像是客居。乾清宫很大，很宽敞，越是宽敞，越是冷清。他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怀中空空的，心也空空的。寂寞像是遍地的菟丝子，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疯狂地攀上他的身体。他不自觉地伸手向身旁摸，这里应该有一个人，他伸手一捞，就能捞进怀里，紧紧抱着。这样才能睡一个安稳觉。

纪无咎有些怅惘。好像真的离不开她了。

偏偏她还说那样的话，句句如刀，直往人心窝上戳。

他知道她的性子，她若真的不在乎，就不会气成这样。所以他也发不得火，可是虽知她是气话，他却依然难过得要死。

是时候振一振夫纲了，纪无咎心想，总要煞一煞她的性子，把她j□j得温柔体贴一些。

话是这么说，可他依然有些气闷，晚上辗转反侧，睡得不好。次早起来上朝时，便有些精神不振。今儿朝上事情真不少。叶沐芳从山东回来了，水库的工程已顺利完工，现在就可以使用。与女真使臣谈判的礼部官员也有了表奏，说那边已经答应了割让辽东以北的大片荒地。

这都是好事。然而纪无咎心里头装着事，便有些心不在焉，随便应付过去。他想快些下朝去找叶蓁蓁，又觉得自己该矜持一下，好好晾一晾她，让她以后老实一些。就这么矛盾着，底下竟然吵起来了。

又是叶修名和方秀清这对儿冤家。

争执的原因是方秀清最近极力提倡的新政。大齐朝海晏河清，但政事上，官员贪墨又成了气候。方秀清便拟了些政策，目标在于整治贪污。他私下里和纪无咎商量过，俩人对此问题基本达成共识。因此今儿朝上便提一提，好让大家有个准备。

叶修名与他争执，倒不是反对治贪，而是觉得他的政策太过于急功近利了一些，官场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你想治就能治的，到时候讨不着好，反而坏事，引起朝政震荡。

两人各据一词，吵着吵着便上升到人身攻击。读书人骂人很有意思，四个字四个字地往外蹦，层出不穷，也不带重样的，有水平的听众光听骂人就能估摸出一个人的文采来。

纪无咎本来就烦，现在听这俩人唧唧歪歪，更加不胜其烦，于是狠狠一拍桌子，“别吵了！”

两人果然住了嘴。周围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今天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你们回内阁好好吵，吵出结果再来见朕，”纪无咎说着，眼睛向众人一扫，“还有何事要奏？”

大家伙儿看着皇帝一脸“谁奏揍谁”的表情，哪里还敢说话，齐齐沉默下来。

就这么给退朝了。

回到乾清宫，纪无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明知道此时该好好晾一晾叶蓁蓁，却又百爪挠心地想要去见她。

此时坤宁宫里，叶蓁蓁睡过一夜，气也撒得差不多了。一早起来用过早膳，素月见她面色缓和，便说道，“奴婢多嘴一句，还请娘娘恕罪。要奴婢说，您昨天说的话也忒伤人了些。”

叶蓁蓁虽有些后悔昨日失言，却又拉不下脸来认错，因此只沉默不语。

“皇上素日是怎样待娘娘的，娘娘您自己清楚。奴婢看在眼里，都觉身为帝王，能做到这个份儿上着实不易，您还有什么不满的？”

“你不懂。”叶蓁蓁答道。

“是，奴婢是不懂，但奴婢有一点是懂的，娘娘您这样做啊，就是生生把皇上向别处推。”

这话正说中叶蓁蓁的心事，她不觉红了脸，低下头去。

“娘娘，奴婢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自然是温柔贴心可人疼的。皇上在前头忙完国事，回到后宫若是再遇到您使性子，即便一次两次地有耐心哄，时候一长，再深的感情也给吵淡了。你们本就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何不互相体谅一下，您也疼一疼他？”

叶蓁蓁正待回答，忽听到外面王有才高声报道，“皇上驾到——”

叶蓁蓁起身迎接，见了礼，纪无咎拉着她进屋，坐在床上。叶蓁蓁再抬头时，素月竟已退了出去，卧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两人因昨晚吵过，再次面对，总归会有些尴尬。

纪无咎发现自己一见到叶蓁蓁，昨晚想的东西全部抛之脑后。知道女人面皮薄，拉不下脸来，他便主动握着她的手，温声道，“还生气呢？”

叶蓁蓁摇了摇头，“没。”

纪无咎拉着她的手捂在胸口，故意说道，“你昨日说的话，让我心疼了好一阵。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得紧。”

叶蓁蓁连忙说道，“不是，我，我在乎。”

纪无咎心头一暖，追问道，“在乎谁？”

叶蓁蓁红着脸答道，“在乎你。”

纪无咎只觉一股滚滚的甜蜜从心口一路甜到嗓子眼儿，他把她拉入怀中，柔声说道，“我知道。”

“可是我不爱看到你看别人，”叶蓁蓁发现自己心眼儿就那么大，装不来大度，索性把话说开了，“更不愿你和她们亲近。”

这样的话，在纪无咎听来无异于天籁，岂止是在乎，蓁蓁明明就在乎得紧。他搂紧她，笑道，“我以后不看别人，更不会和别人亲近，好不好？”

“这话可做不得准，后宫里头那么多女人，天天往你眼眶里撞。你管得住自己么？”

“蓁蓁，你懂不懂，后宫里可以住下很多人，可是这里，”他重又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处，“只能住下一个人。”人说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其实是因为这一瓢与其他的三千水是有差别的。三千水淡而无味，独有这一瓢，甘甜无比，他又何至于为了淡而无味的水而放弃到手的甘甜？

叶蓁蓁听他如此说，瞬间红了眼圈，“真的？”

纪无咎笑道，“你自己摸着良心问一问，是不是真的。”

叶蓁蓁道，“可我还是觉得她们碍眼。”

纪无咎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他们碍眼。”影响他们夫妻和谐。

叶蓁蓁只不过发一发牢骚，她也知道，无论怎么碍眼，也不能打发了去，要是有办法，她早就做了。其实说句实话，那些女人也是苦命人，因此她不愿太过为难她们。

只不过，叶蓁蓁忽又想到另一事，“如果我一直不能……怀孕呢？”

纪无咎听她如此说，乐了，“蓁蓁如此着急，可是嫌我使的力气不够？”说着，低头在她颈间逡巡亲吻，手向下滑，在她腰上轻轻捏了捏。

叶蓁蓁被捏到痒痒肉，傻乐起来，“你……我说……正经事呢……”

纪无咎一边解她的衣服，一边说道，“太医说过，我们两个的身体都没问题，怀孕是迟早的事情，你不用心急，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叶蓁蓁还要说话，却被他低头封住了口。

两人一通翻云覆雨，叶蓁蓁趴在纪无咎怀里，喘气。

纪无咎轻抚着她的秀发，低声说道，“蓁蓁，我们明日还去看荷花吧。”

叶蓁蓁微微点了点头，又问，“你是不是想玩儿那个花筏子？”

纪无咎摇了摇头，“我喜欢有船舱和船舷的。”

“为什么？”

纪无咎不答，只眯着眼睛笑看她。

“不对，你一定喜欢那个花筏子，但是不好意思说，对不对？你昨天一直盯着它看。”

“我真的不喜欢它。”

“为什么？它挺好看的。”

“恩爱起来容易翻船。”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它挺好看的。”

“恩爱起来容易翻船。”

感谢刺球的地雷，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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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探病

纪无咎话音刚落,听到门外一声“且慢”，室内众人纷纷定眼向外面望去。只见叶蓁蓁由素月推着,缓缓进得门来。

她穿一身暗红色襦裙，裙上散落绣着不少毛色鲜艳的小鸟，婉转可爱；上身罩着一件黄色夹袄,夹袄上用金线绣着一只凤凰,凤头停落在前襟处，神态安详。这一身搭配倒应了“百鸟朝凤”的寓意。

修眉凤眼,朱唇皓齿。叶蓁蓁目光中笑意涔涔,把室内情状扫视一番，最终停在纪无咎的脸上。

纪无咎也在看他,只不过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只见那白皙柔软的左手之中,正握着两颗核桃。核桃径长一寸多，形状似一个小小寿桃，表皮紫红色，纹络不似一般核桃那样纵长，而是呈点状，深刻如一座座小小山峰，星罗布于紫红泛光的表面。

这种核桃，正是文玩核桃中的极品满天星，而且从表面上的颜色和光泽来看，定是被人把玩许久，经历了许多年岁的打磨，乃是极品中的极品。

只是有一点，这俩核桃的个头比一般核桃大上许多，叶蓁蓁的手比较小，握着这么两个，还要翻转，手上动作颇不协调。

庄妃和贤妃早就起身行礼，贤妃还不得不挪了个位置，把这室内的次座让给叶蓁蓁。叶蓁蓁被素月推着移到纪无咎的一侧，停下。从始至终，纪无咎的眼睛就一直追着她的左手转，嘴角挂着若隐若浮的笑意。叶蓁蓁只当他是看到她有好东西便想据为己有，因此故意装作不知。

等庄妃和贤妃分别坐定，叶蓁蓁说道，“皇上，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热闹，是我看不得的？”

贤妃忙解释道：“皇后娘娘请恕罪，这件事情是臣妾自作主张，怕打扰皇后静养，因此并未告知。”

“本宫在和皇上说话。”叶蓁蓁先来了个下马威。

贤妃有些难堪地低下头，“臣妾知错。”

纪无咎说道，“此处正在断案子，人证物证俱在，皇后有何高见？”

叶蓁蓁命人把那套男子衣物呈上来，翻看了一下，复又看着下头跪着的宫女小竹，笑道，“我确实有几个问题要问一问这人证。”

小竹听叶蓁蓁语气不善，先是一抖，低头不敢看她。

“本宫问你，你说见到有男子进入偏殿孙贵人卧房，是在几时几刻，是何方位？”

“回娘娘，奴婢看到他是在昨日的巳时二刻，偏殿花窗之下。奴婢亲眼见他翻窗而入。”

“巳时二刻，宫门尚未落锁，这贼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含光殿？当看守的太监都是死的吗？”叶蓁蓁说着说着，语气加重。

“想必他是翻墙而入……”

“倒也有这个可能，”叶蓁蓁点点头，“本宫再问你，你可有看清那人的面目和穿着？”

“回娘娘，夜色太黑，灯光幽暗，奴婢不曾看清他的长相，但记得他穿着侍卫的衣服。”

叶蓁蓁看向身旁，素风捧着的那套罪证，可不就是一套侍卫的衣服，“那么你可曾见他离开？”

“回娘娘，不曾见有人离开。”

“为何现在才报？”

“奴婢……担心自己看错了，污了贵人清白，因此十分犹豫。”

叶蓁蓁想了想，“依你之见，他既然是翻墙而入，昨日又不曾下过雨，那么墙上和屋顶就应该还留着此人的脚印。王有才，带几个人下去搜一搜有什么可疑的痕迹，若是搜到便罢，搜不到……”她的声音渐渐消失，接下来的话没说出口。

“奴、奴婢也不知那人是如何进来的，奴婢只看到他在窗下，请皇后娘娘明察。”

“本宫自会明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是，”停了一下，笑道，“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她又向素风勾了勾手指，素风弯腰低头，将耳朵伸到她面前，听她说了几句话，连连点头，走了出去。

纪无咎见状，微一挑眉，说道，“怎么，皇后这是要翻案？”

叶蓁蓁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答道，“翻不翻案，证据说话。况且，贤妃这么冰雪聪明的人，她断的案子想必是十分可靠的。”

贤妃的脸色很不好，她用丝帕擦了擦嘴角，清了清嗓子刚想说话，叶蓁蓁却又补了一句，“皇上您说是吧。”

于是贤妃的话只好又憋了回去。她偷眼看纪无咎，他似乎心情十分愉悦，虽然脸上故意不表露，然眉梢已经挂了些笑意，见到叶蓁蓁拿话堵贤妃，也不帮她出头，只管自己看热闹。

贤妃一时心里有些发凉。

过了一会儿，王有才回来说道，“禀皇上、皇后娘娘，奴才带人找遍了，没有找到任何有人翻墙的痕迹。”

叶蓁蓁见小竹和贤妃似乎都有话要说，她干脆帮她们说了，“没有也说明不了什么，大概此人轻功了得，能够踏雪无痕。”

踏雪无痕只存在于传说之中，虽然叶蓁蓁这么说了，但可信度不大，尤其在纪无咎这种行家听来。不过他现在也不争论这些，只是看着叶蓁蓁，眼神儿带着些挑衅，“这就完了？”

“哪里。我们再来看这证物。这确实是一套宫廷侍卫的衣衫鞋袜不假，只不过把这东西放进来的人忽略了一件事情：这套衣服是簇新的，闻起来只有衣料的气味儿，所以根本没人穿过。如果孙贵人真的和侍卫有个首尾，衣服就应该是从侍卫身上脱下来的，应是半旧的才对。”

“若是孙贵人做来留着送给他的呢？”贤妃问道。

“问得好。从衣服的用料和针脚来看，它们不可能出自宫廷，应该是大内侍卫们的统一发放的。侍卫隶属于兵部，兵部下发的衣服都是由户部督领民间的制衣局所做，再把成衣送往兵部。”叶蓁蓁说到“户部”时，意味深长地看了贤妃一眼。

贤妃一口血憋在喉咙口，想吐也吐不出来。人家皇后娘娘只是看了她一眼，又没指名道姓地怀疑她，所以她根本也无处分辩。再看纪无咎，竟然也在看她，贤妃顿时眼圈就红了，“皇上……”

“想要眉目传情也麻烦稍等会儿，本宫正在办正事儿。”叶蓁蓁突然说道。

贤妃咬牙住了口。

“所以这衣服出自下面的制衣局，经由兵部发到侍卫手里。不是孙贵人做的，不是侍卫脱下的，也不可能是孙贵人托人弄来送人的——这种礼物对方自己有一大堆，她怎么可能送得出手。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叶蓁蓁说到这里，停下，喝了一大口茶。

“是什么可能？”纪无咎问道。

“大概是那个侍卫一时糊涂，把新衣服放在孙贵人这里，让她代为保管吧。”虽然这个可能看起来没什么可能性，但目前为止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孙贵人看到了希望，又有力气哭了，“臣妾冤枉啊！”

“你闭嘴，”叶蓁蓁皱眉，“颠来倒去就这一句话，烦不烦……贤妃，你觉得本宫方才那个解释说不说得通？”

贤妃沉思片刻，点头道，“想来也只有这个理由了，皇后娘娘圣明。”

“错了，”叶蓁蓁笑道，“本宫确实圣明，但这样解释大错特错。这衣服和侍卫的衣服一模一样不假，但绝对不是任何皇宫侍卫的衣服。”

她这样一说，连纪无咎都觉得诧异，“你为何如此肯定？”

“皇上您忘了？皇宫侍卫都是有编号的，按照《千字文》排，每个侍卫对应一个字，这个编号是要绣在衣领之上确认身份的。平常看不出来，万一有个不测或是需要追查身份的时候，就用得着了。”

纪无咎直直地盯着叶蓁蓁，“朕当然知道侍卫都有编号，却不知道这编号是要绣于衣领处的。”

“皇上您整日操持大事，这些细节不清楚也是自然，”叶蓁蓁给他戴了顶高帽，又翻开那件外衫，说道，“这件衣服的内领上没有绣任何字，想必是在户部就被人截下了。”

又提到户部，贤妃的脸都快绿了。

“所以说，孙贵人，你怕是得罪了什么人，那人想要置你于死地，便想了这么个歹毒的计策，还连累到皇室名誉，其心可诛啊其心可诛。然而这个计策漏洞百出，贤妃也不问青红皂白，先让你把罪名坐实了，置皇上的声名于不顾，也太糊涂了点儿。”叶蓁蓁说着，笑眯眯地看向贤妃。

贤妃心头一抖，赶紧跪倒在地，“皇上，臣妾也是心急于皇上清名，想要尽快料理此事。况且物证虽可疑，人证却还摆在这里，小竹不是亲眼所见吗？”说着，看向身后的宫女小竹，她心里想着，只要小竹一口咬死了亲眼看到侍卫入窗，那么即便没有物证，以纪无咎的多疑，也不会善罢甘休。

“正是，奴婢确实亲眼所见！”小竹连声说道。

“是吗？素风。”

“奴婢在，”素风走过来，手中捧着一个鼓鼓的荷包，呈到叶蓁蓁面前，“娘娘，这是从小竹的住处翻出来的。”

小竹见到此物，脸色登时就变了，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

叶蓁蓁接过荷包，打开来察看一番，除了不少银两，还有几件成色不错的首饰，她又把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对小竹说道，“你一个小宫女，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和这些贵重首饰？不会是偷的吧？”

“不不不不不是！”小竹摇着头，结结巴巴地否认。

“本宫自然知道不是。有人托你诬陷孙贵人，许了你这些东西。孙贵人身处偏殿，身边伺候的人少，让你有了可乘之机，是也不是！”

小竹只顾摇头，几乎吓傻了，“我没有，我没有……”

“本宫早就怀疑你，因此让素风去你住所搜了一搜，果然有了这些收获。你既然说不清楚这些东西的来历，那么让本宫帮你查出来可好？方才本宫的英明神武你也看到了，凭这个荷包和几件首饰，想追查其出处，并不是难事。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说实话，我留你一条命，倘若让我亲自查出来，呵呵……”

叶蓁蓁虽然刻意压低声音冷笑，想制造点可怕的效果，但由于嗓音问题，她的笑声里听不出半点威胁的劲头儿，倒有点像缠绵的女鬼，听得室内诸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纪无咎只觉得身上似乎有条毛毛虫在爬，连忙打断叶蓁蓁，“若是不说实话，现在就杖毙吧。冯有德。”

“在。”

“我说，我说，我说！！！皇上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小竹伏在地上哭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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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秘密

叶蓁蓁没想到纪无咎会来叶府。

内宅之中,外男不好随便出入,因此纪无咎不能靠近叶蓁蓁的绣房，只好在前院的花厅之中等她。虽然嘴上说不急,实际他急得一直伸脖子向外看。好不容易等来了叶蓁蓁，不等她行礼，便一把将她拉进怀中。周围伺候的人见状慌忙回避,只余夫妻二人在厅中说话。

几日不见,叶蓁蓁清减了些,纪无咎看着,心疼不已。他抱着叶蓁蓁坐回到椅子上，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叶蓁蓁觉得大白天的如此举止亲密,很是别扭，因此想要起身。

纪无咎按住了她,“坐着，我们好好说会儿话。”

叶蓁蓁只好老实坐好，说道，“皇上，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因为想你，纪无咎心道。他帮她顺了顺鬓角的发丝，空出手来摩挲着她的脸，皱眉道，“你瘦了。”

叶蓁蓁靠在他怀里，叹了口气。

两人这样相拥而坐，一时无话。纪无咎来之前有千万般思念想要说与她听，此时把人抱在怀里，心内顿觉充实无比，那些话反倒成了多余。他在她光洁的额上亲了亲，手抚在她腰上，腿上贴着她浑圆有弹性的臀部，渐渐就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但是时候不对，场合也不对，纪无咎不好闹她。可是两人好几天不曾亲热，他又有些不甘，于是笑道，“我想向你讨一件东西，希望你能慷慨相赠。”

“你想要什么？”

纪无咎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个词。

叶蓁蓁登时羞得满面飞红，“你要那个做什么。”

他紧了紧腰上的手，“自然是睹物思人。”

叶蓁蓁低头不看他，“你去坤宁宫问掌衣的宫女要便是，不必来向我寻。”

他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下，“傻子，这种事情怎么能让旁人知道。况且，我想要你亲手脱下来送我。”

“你……！”叶蓁蓁发现纪无咎越发流氓了，镇日里不知道净想些什么。她想要起身，“真是胡闹。”

纪无咎重又按住她，在她颈间轻嗅着，说道，“蓁蓁，你答应我吧。你不知道，这些日子看不见你，我有多想你。”

叶蓁蓁吃软不吃硬，他说两句软话，她便有些动摇。最后只得推开他一个劲儿向前蹭的脑袋，无奈说道，“我回房给你拿。”

纪无咎腆着脸又凑过来，低声道，“就在这里给我吧。”

叶蓁蓁瞪他，“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没人。我让人看守着，没人敢来。”

敢情他一早想好了。叶蓁蓁翻了个白眼，眼见他今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她只好遂了他的心意，好快些把这尊佛爷送走。于是，在他火热的目光注视下，她慢吞吞地解开了衣服，把里面穿的红色肚兜脱下来丢给他，之后又把衣服穿好。胸前春光因这串动作自然泄露出来，纪无咎看得两眼发直，嗓子眼儿直冒火。

然而他不敢有任何动作，怕自己一旦行动了便停不下来。这个过程真是一个甜蜜的折磨。

好在东西是拿到了。他抓着肚兜在面前嗅了嗅，随之展颜一笑，将它收入怀中。

叶蓁蓁却有些为难。夏天衣衫单薄，现在她穿好衣服，却觉得胸前空荡荡的别扭。从外面看，她胸前轮廓也比平日明显了许多。这样子，让她怎么回去？

纪无咎自然不愿意她这样子被旁人窥了去，于是把随身携带的折扇打开给她，让她挡在胸前。折扇的扇面画的是一幅荷花，并一条小船，字是御笔亲题，倘若拿出去卖，应该值个不错的价钱。这把扇子很大，撑开了，比她的肩还要宽一些，用来挡光是再好不过。

叶蓁蓁握着折扇，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是早有准备吧？”

纪无咎轻咳一声，笑道，“独守空房不容易，你也体谅一下我吧。”

从此以后，纪无咎三天两头地往叶府跑。叶修名虽多日不问政事，但他在百官心中的分量却又增了一增。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叶家老夫人病重，皇上竟然如此关切，看来叶氏还要风光一阵子。

纪无咎在叶府与叶修名会晤了几次，基本达成了两项共识。

第一，疼老婆的八字秘诀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女人发脾气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你只要脸皮够厚，由着她闹，等她消停了，自然能想明白。这个时候再与她好好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女人都是心软的，该耍无赖时耍无赖，该装可怜时装可怜，千万别端着，和老婆相比，脸面那是十分次要的东西。

第二，关于柏建成同志违规违纪卖国投敌问题的处理决议。根据纪无咎的推测，蚕衣一事很可能就是这个柏建成透露给女真的。因为他当初被流放辽东，可以与女真有接触，于是就有这个作案的机会和动机。柏建成倘若真的是内奸，自然该当严惩，只不过目前朝中是否有其他官员受他贿赂拉拢，他是否与纪离忧有牵扯，这些都尚未查明，所以最好是先按兵不动。柏建成是叶修名的门生，蚕衣的消息又是从叶修名这里走漏出去的，不管怎么说，叶修名于此事难辞其咎。当然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叶修名为国尽忠，时刻关心社稷安危，其出发点是好的，柏建成为人狡猾善于钻营，业师被他蒙蔽，也是情有可原。所以叶修名的责任暂且不追究，只命其将功折罪，看好了柏建成。

这个保证，让叶修名悬起来的心落在了地上。

叶府之中，老太太的病情也有了好转。三五不时的发热症状已经退却。有儿孙陪伴，她有了精神头，胃口好了些，每日里吃些软甜易克化的东西，慢慢地食量渐长。她也不似往日嗜睡，下午暑气退却时，还能由叶蓁蓁扶着出门散几步。

阖府上下总算松了口气。

因为夫人走不远，叶修名便让人在院中摆了许多花草，又养了两只仙鹤一只孔雀，把院子装点得像花园一般，看起来新鲜有趣。她一出门，就能看到这景致。

院中那枯了一半的海棠树也抖起精神，枯枝之下又发新绿，正应了枯木逢春之意。

叶蓁蓁也是时候该回宫了。

纪无咎说要来接她，她觉得大张旗鼓地不好，因此早起了些，不想刚要动身，叶修名过来告诉她，叶雷霆想见一见她。

叶雷霆是她本家兄长，两人见过几面，不过不算熟稔。当初在军营之中，他是镇守一方的将领，纪无咎和叶蓁蓁都要听他号令，威风凛凛的。因此叶蓁蓁不太敢违逆他，与他相处反不如与纪无咎相处时随心所欲。如今归了京，他有什么事情不能向皇上奏禀，却偏要来见她这个皇后？

叶蓁蓁有些不解，问叶修名道，“爷爷，他为的是什么事？”

叶修名摇摇头，“我方才问过他，他不肯说，只说一定要见你。若是一般人提这样的要求，我是不会应允的，只不过雷霆这个孩子平时很有分寸，他既然想见你，必定是有要事相告，你就见一见他吧。”

叶蓁蓁点了点头。想到男女有别，两人不如在室外说话敞亮一些，因此把叶雷霆请到正堂前的天井处，在一缸荷花前站定。她问叶雷霆道，“叶将军急着见本宫，所为何事？”

叶雷霆答道，“实不相瞒，微臣心中藏着一个秘密，天底下知之者甚少。”

“哦？”叶蓁蓁挑眉看他，“难道你要将这秘密告诉我？你先别急着说秘密，先说清楚，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说与我来听？”

“叶先生于我有恩，我想报答他。”

叶蓁蓁更觉奇怪，“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此事虽关系重大，于先生却全无相干，只与皇上的家事有关。”他抬起头看着叶蓁蓁，笑了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所以你虽贵为皇后，我也只把你当妹子看待。我知道你虽统御六宫，却也颇多掣肘之处，于情于理都不愿看到你被压制。”

叶蓁蓁是个随和性子，他这一番话没让她觉得唐突，反而挺好玩儿，“你说笑呢吧。你才比我大几岁？如何抱得动？若是你长一把胡子，这话还有几分可信。”

叶雷霆笑道，“不止你，我连皇上都抱过，你信不信？”

叶蓁蓁更觉奇怪，总觉得事情似乎很不简单。她转念一想，笑问道，“既然这件事与皇上的家事有关，你为何不直接禀明皇上？”

叶雷霆说道，“我告诉你，由你来决定是否告诉皇上吧。”

“既如此，叶大哥请讲。”

叶雷霆稍稍探身，低声说了几句话。

叶蓁蓁听罢，面色大变，“叶大哥，话可不能乱说！”

叶雷霆肃然道，“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你是如何得知？”

他长长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樱桃好吃和超人的地雷。感谢木头的手榴弹。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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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决定

叶雷霆给叶蓁蓁讲了一个故事，很长的故事。听完这个故事,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戏台上演了一出大戏,一人分饰多角,你来我往,连口气儿都不带喘的。

从来不知道原来听个故事还能如此耗费心力和体力，叶蓁蓁听到最后,两腿直打颤。

果然生活比话本子精彩多了！

“我知道了，叶大哥，此事千万不要向别人提起。”叶蓁蓁嘱咐他。

“你放心,那是自然。”

送走了叶雷霆，叶蓁蓁独自在荷花缸边儿转圈儿,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安宁。好容易把这股子烦躁不安溜达散了些，叶修名又走上前来，说道，“蓁蓁，我有话要与你说。”

“爷爷但说无妨。”反正有方才那件事的衬托，无论从他口中蹦出什么，都算不上大事吧。

叶修名站近了一些。因年老，他的脊背有些弯，像是一把未张弦的细弓，不似年轻时那样挺拔丰峻。他看着叶蓁蓁，脸上被岁月凿出来的纹路柔和下来，目光慈祥，那是这位铁腕权臣身上独有的、只有在面对儿孙时才会展露出来的温情的一面。他嘴唇微微抖了一下，想说话，口中却像是含着千斤重的橄榄，发不出声。他看着自己的小孙女，她已不是当初的俏皮顽童，也不是豆蔻少女，而是已嫁做人妇，是大人了。昔日的垂髫现在高高梳起，曾经扶着爷爷的膝盖撒娇让给她扎头发，如今已经云髻高堆，金钗翠钿。这一切，仿佛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叶蓁蓁见她爷爷只看着她不说话，便有些奇怪，“爷爷，您到底想说什么？”

叶修名两眼微微发红，叹了口气，哽咽道，“蓁蓁，是爷爷对不起你。”

纪无咎来到叶府，门上小厮不敢让他等，一人去里边通禀，一人领着他向里走。不想刚过大门，离得挺远便看到叶蓁蓁和叶修名正站在堂前说话。纪无咎眼力好，还能看清叶修名脸上表情，要哭不哭的，他以为又出了大事，便把小厮打发回门上，自己闪进去躲在回廊里听他们说话。

只听叶修名说道，“当初是爷爷为了一时的意气之争，执意要把你嫁入宫中去做皇后。当时以为你身份尊荣，这一生福泽绵长。其实福气这种东西，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依你的性子，未必喜欢在皇宫之中拘着。儿女之姻缘，我本不该插手太过，更不该为了一己之私而不顾你的哭求。”

纪无咎听到此话，心中一阵郁闷。什么意思，当初他强逼着做主这桩婚事，现在想后悔？晚了！

叶修名又道，“其实这桩婚事，你父亲也是极力反对的。他知道你与陆离自小青梅竹马，情分不同别人，陆离又是个知根知底的好孩子，品貌家世，都与你般配。”

纪无咎更加不痛快，什么般配！这世上能配得上叶蓁蓁的，唯有他纪无咎！

“我知道你初入宫时，过的不如意，当时我已然后悔，奈何木已成舟，我也只期盼你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虽未必能得皇上宠爱，但求生个一男半女傍身，又是六宫之主，只要挺过去，这一生该过得顺遂一些。但是内闱倾轧，不输于庙堂，你又怎么会过得舒心。我这一步，终究还是想错了。”

话里话外是满满的后悔，纪无咎听了，既不满又有些庆幸。幸亏你错了，错得好！

叶蓁蓁听罢，答道，“爷爷您千万别这样说，自古姻缘天注定，若无您的促成，我也不会与皇上结为夫妻。他待我挺好的。我是皇后，六宫的魑魅魍魉想要奈何我，可先要掂掂自己够不够分量。”

这番话让纪无咎听着无比舒心。算你有良心，知道我对你好。还有……不愧是我的好蓁蓁，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与我真是登对得紧。

叶修名却有些担忧，“可是太后怎么办？虽然许氏败落，但她是皇上的母亲，百善孝为先，她能动你，你却不能违逆她。”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已经有了一劳永逸的法子。”

纪无咎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法子，因此期盼着叶修名问一问。

果然，叶修名问道，“是什么法子？”

叶蓁蓁却道，“暂时不能与您说，总之您放心，我是您的孙女，自然不会给您丢脸的。”

叶修名舒了口气，“如此我也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叶蓁蓁一惊，“离开？爷爷您要去哪里？”

“你奶奶病的这些日子，我已想过了。这么些年，我一头扎进名利场，几乎不曾好好地陪一陪她。如今人老了，也没几年活头了，不如放开了手，好好与她过几年舒心日子。左不过是半截身体埋在土里的人，多活一天赚一天。”

“爷爷！”

“你不用劝我。我先前想不通，不服老，总要硬和人杠着，跟方秀清呛，跟皇上呛。其实没必要，自己还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我其实没必要操别人的心。人嘛，年轻时做年轻时该做的事，轰轰烈烈一场，等年老了，就好好地当一对白发翁媪。我想带你奶奶回江苏老家，那里山清水秀，最是养人。我与她养养花溜溜鸟，种几亩田，再养些鸡鸭，闲来垂钓碧溪上，或是与街坊四邻把酒话桑麻，了此残生，岂不美哉。”

“可是爷爷，江苏离北京何止千里，您二老年事已高，若是无人照料……”

“这你大可放心。你爷爷我虽辞了官，还不至于日子都过不好。我与你奶奶商议了，此行将你大侄子带走。他今年才三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等大一些，再送回来。我们有他在膝下陪伴，想来也不会寂寞。”

叶蓁蓁还想劝他，奈何他心意已决，摆摆手道，“你不必再说了，现在去和你奶奶道个别吧，这次一走，怕是以后好几年见不了面了。”

他话说得含蓄。哪里是好几年，大概此生再也不见了。

叶蓁蓁失魂落魄地去见老太太了。

纪无咎靠在墙上，怅然若失。叶修名是他的恩师，要说两人之间也没有深仇大恨，只有师生之谊。他之前讨厌此人，也多半是因为他把持朝政，刚愎自用，碍了他的手脚。可是如今听闻他要离去，纪无咎竟颇有些不舍，仿佛失了臂膀一般。

说到底，叶修名能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也是因为他有本事，有才干。寻常人想摸个边儿还摸不到呢。

纪无咎不想催叶蓁蓁，因此独自离开了叶府。老人家要离去，想必还有许多话要嘱咐。

果不其然，叶蓁蓁直到快傍晚了才回宫，回来时两眼红红的。纪无咎知道来龙去脉，也不问，只揽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她。

叶蓁蓁是个乐观的人，凡事都往好处想。奶奶这次能一脚踹开阎王自己又爬回来，已是大幸，这次又不是生离死别，她在乡下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十分惬意，做孙女的，说不准还有机会去看望她。

这样的事，虽不是十分中意，却也是八分中意了，没什么好难过的。做人要知足。

想通了这一层，叶蓁蓁也就不那么郁闷了。她又想起一事，便对纪无咎说道，“皇上，我有一事，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

纪无咎抵着她的额头，淡声问道，“你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我……说了怕你难过。”

纪无咎心中一暖，“那么，等你想说，或者不得不说的时候再说吧。”

叶蓁蓁点了点头。

纪无咎便眯眼看她。烛火下她的脸庞明媚生动，大概因下午哭过的缘故，腮上还挂着淡淡的红晕，细眉已舒展开来，目若秋水，眼角有浅浅的红痕。她整个人，像是一只鲜甜多汁的蜜桃。

这样的人，差一点就不是他的了。

纪无咎庆幸无比，心内一阵悸动。他这个人，从来不信什么鬼神轮回之说，可是现在突然就觉得，他和她的缘分，真的是早就注定好的，任何人都斩不断破不开。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他和她修行了好几百年，只为今生做一双恩爱夫妻。

叶蓁蓁发觉纪无咎目光闪动，这眼神儿她再熟悉不过了。她也不知怎的，两人好好说着话，他又想到那事上去。她低着头，玩儿着自己的手指头。

纪无咎便捉着她的手，将那圆润小巧的手指头含入口中，搅着舌头抚弄。

叶蓁蓁的指尖被他的舌头一碰，心尖儿忽地就一颤。这人真是花样越来越多了，怎么会想起咬手指头呢。

纪无咎一边叼着叶蓁蓁的手指，一边伸手摸到她唇边。她会意，礼尚往来地叼住他的食指，纳入口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樱唇吸住他的手指，就好像，就好像……

他不自觉地抽动着手指，进进出出。叶蓁蓁是个聪明好学的，她学着纪无咎的样子，伸着舌头绕着他的手指打转，或是包裹起来，向外顶，向里吸。这样一来似乎也挺好玩儿的，像是吃糖棍儿。

纪无咎一下就失控了。

他把她抱上床，一边剥着她的衣服，一边在她颈间低喘，“蓁蓁，我为了你守身多日，不曾沾半点荤腥，你怎么奖励我？”

叶蓁蓁被他碰到痒处，咯咯笑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他低低地笑，缠绵道，“如此，有劳娘子亲自查验一番吧。”

因纪无咎多日未曾与叶蓁蓁亲热，此时小别胜新婚，太过急切，便有些莽撞，力道没拿捏好，把叶蓁蓁弄得有点疼。

他把存货交出来，正等着她的夸奖，却冷不丁听到她说，“你退步了。”

“……”

男人最不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他翻过她的身体，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你可别后悔。”

当夜，叶蓁蓁十分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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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香如

叶修名辞官归乡,皇上几度挽留未果。这是近日京城最热闹的新闻。

这个消息一出，叶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许多故交亲友带着酒来造访话别。要说叶修名官都要没了,这会子上赶着巴结谈不上,所以这个时候的交情才是真交情。

由此可见,这老家伙的人缘还真的挺不错,他的声望并非来自权力的驱使。

叶修名离京那日，皇帝亲率文武百官送行，声势浩大。许多京城老百姓得知消息,也自发地前来相送。前来送别的人许多都一肚子墨水,因此纷纷以诗相酬，这些诗被结集印售，一度洛阳纸贵,连叶蓁蓁这提到诗就不自在的人，都跟着收藏了一本。

叶修名一离开，许多人发觉，京城官场的风向要变。

证据之一是方秀清调任吏部尚书，终于把六部之中最重要的一块阵地收入囊中。这样一来，本来在吏部任职的叶康乐，便受到压制。与此同时，户部尚书一职空悬，不少人猜测皇上可能会让叶康乐担任户部尚书，以补偿叶党，当了户部尚书，叶康乐便可入内阁，这样亦可牵制方党，两全其美。

然而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皇上不仅没让叶康乐入阁，反而让他外放了！

本来好好地当着京官，突然要去外地赴任，如此敏感的时间，如此敏感的身份，由不得人不多想。

皇上这是要把叶党打压到底吗？

不少人都捏了把汗。

纪无咎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就怕叶蓁蓁多想：“蓁蓁，你相信我。”

叶蓁蓁正在漫不经心地吃酸奶，闻言答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哦？”纪无咎有些好奇，“说来听听。”

“你想推行方秀清的新政，就不能有人在跟前碍手碍脚。你放心去做好了，我们叶家本来就是外戚，不能风光太过，也是时候该收一收手脚了。我爹是外放，又不是不回来了。况且说到入阁，我倒觉得我二哥比我爹更合适。”

纪无咎简直要舒服到骨头缝里了。他要做什么，她都知道。她懂他。

于是他笑问道，“何以见得？”

叶蓁蓁把酸奶吃完了，依依不舍地用银勺刮碗底，一边低头答道，“你是做皇帝的，自然最懂用人之术，何需我多嘴，班门弄斧，”刮了两下，见没多少，她扭头冲外间喊道，“素风，再给我来一碗。”

“别吃了，”纪无咎拦着她，“吃多了又要闹肚子。”

外间的素风知道皇上会拦着皇后，因此只空答应着，冲身旁的宫女挤了挤眼睛。

纪无咎掏出帕子给叶蓁蓁擦嘴角，擦完之后笑道，“你倒是说说，为何叶二哥更适合入阁？”

“我爹是个和事佬，面软心也软，没主见。我二哥的脸面随了我爹，见人三分笑，可是肚子和手腕是随了我爷爷。你不知道，他打小儿，肠子就比一般人多好几圈，我哥哥是长子，却总要让着这弟弟几分，遇到事儿，二哥也是最有主意的。你别看他这次只是个治水的，能在那样的条件下早早地把水库修好，光会治水肯定不行。”

纪无咎点头笑道，“此言有理。其实你比他们都有雄才大略。”

叶蓁蓁厚着脸皮生受了这句恭维，“正是呢，只可惜我是个女人。下辈子我一定要托生个男儿，干一番事业。”

“那可不能够，”他捉着她的手，“你变成男的，让我娶谁去？”

叶蓁蓁笑道，“那你就变成女的，嫁给我吧，”她说着，伸手托了一下纪无咎的下巴，“美人儿。”

纪无咎未答话，架上鹩哥先受不了了，“哎呀！羞煞人也！”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学来的哭哭啼啼的细嗓音，闭着眼睛一听，还真像是个被恶霸调戏的良家小媳妇。

叶蓁蓁和纪无咎同时一阵恶寒。

“不过，”叶蓁蓁把话头儿绕过来，“我觉得这次方秀清动作有点大，我不知道新政的效果会如何，但他是要站在风口浪尖上了。”

古往今来变法而治的败多胜少，但也不是没有成功案例。总的来说如果法度是合理的，那么最需要一个稳定的强权作为后盾去推行，这样一来成功的概率会非常高。纪无咎和方秀清这对贤臣与强主的组合是千年一遇，而且本朝官员贪墨确实需要整顿一番。

总之这次新政还是很令人期待的。大家都不容易。

纪无咎知道叶蓁蓁的意思，他点头道，“总之我不会亏待他。”

叶蓁蓁说道，“咱们提前把话说清楚，你怎样对待方秀清那是你们君臣之间的事，方昭仪倘若再敢惹是生非，我可是不留情面的。”

他抚了抚她的额头，“那是自然。”

这时，素风走进来换香。她把一块香膏放进香炉里，也不点燃，盖好盖子又默默退了出去。

叶蓁蓁吸了吸鼻子，“你还记得这种香吗，我们在辽东买的，叫‘有所思’。”

纪无咎也跟着她吸鼻子，“怎么不记得，只是……我还是觉得这种香气有些熟悉。”

叶蓁蓁说道，“我找到这个名字的出处了。汉代有首乐府诗叫《有所思》。‘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何用……”

纪无咎看她挤眉弄眼的费劲极了，便帮她背了出来，“‘何用问遗君，双珠瑇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豨！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是这个吧？”

“对，就是这个，”她点点头，“讲的是一个姑娘骂负心郎的。这个香也叫有所思，会不会是一个被抛弃的姑娘制出来的，想借着这个名字骂一骂她的负心郎？”

纪无咎皱眉道，“这香兆头不好，你别用了。”

“为什么呀，怪好闻的。”

“有负心郎的才用呢，我可不是负心郎，我是有情郎。”他笑着，低头作势要吻她。

叶蓁蓁扭脸一躲，羞道，“甄笨还在呢。”

纪无咎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真……笨？”

“就它，”她指了指架上的鹩哥，“我给它取的名字，跟了我的姓。”

什么叫跟了她的姓，这种话她也好意思说出口。纪无咎同情地看了那小鹩哥一眼，“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我还想叫它甄黑，我把这两个名字给素月他们选，他们都选了甄笨。”

“真是一群有眼光的人。”纪无咎赞道，可怜的是跟了这么个主子……

两人说了回话，便相携着去慈宁宫看望太后。太后自上次被纪无咎打击之后，这阵子消停了许多，每天也只安安静静的吃斋念佛，真像个佛奶奶一般。母子二人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纪无咎每天去给她请安问好，她绝口不提许氏之事，每天和纪无咎来段亲子互动，母慈子孝，其乐融融。

叶蓁蓁坚信这是假象，但又希望太后真的老实下来，永远不再生事。

今儿天热，两人一路从坤宁宫走到慈宁宫，都出了一头汗。纪无咎有些后悔顶着日头把叶蓁蓁拉出来，要是中暑就不好了。太后正坐在炕上捻佛珠，见了他们，十分欢喜，忙命人端上酸梅汤来，还有一些新鲜果品。

叶蓁蓁坐定，看着太后与纪无咎之间的母子互动，看热闹一般。太后偶尔主动与她搭话，她便也很给面子地兜着，一张巧嘴，说贴心话的时候也有模有样。

纪无咎越发觉得自己这老婆能干。十八般武器里除了绣花针，别的样样精通。

叶蓁蓁火力壮，慈宁宫里本来就热，她坐下之后汗还在流。素风掏出手帕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额头。

太后见状，不满道，“好懂规矩的奴才，怎么让主子用你用过的帕子？”

素风忙答道，“回太后娘娘，这帕子不是奴婢用过的，乃是新帕子用薄荷水浸过晾干了的，用来擦汗，再清凉舒爽不过。奴婢带了些在身上，防着主子畏热。”

太后听罢，神色缓和，点头道，“我这里确实有些热，倒难为你了，”说着，又看素风，“倒是个贴心又忠心的奴才，”她转头看向纪无咎，“要哀家说呀，这奴才虽多，可想要找个既懂得如何伺候主子，又能够一心一意伺候主子的，就有些难。再要找个能进主子眼缘的，那就更难了。你说是不是？”

纪无咎点头道，“母后说得在理。”

叶蓁蓁听到此番话，却警惕起来，太后无缘无故地来这么一番高论，真的只是没话找话吗？

太后长叹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这些年身边用得顺手的人少，还记挂着得力的老人儿，我心疼儿子，索性多事，给你找来个好奴才。你只要一见她，必定是喜欢的，”说着，抬头向身边的宫女道，“让她过来吧。”

叶蓁蓁更加纳闷，太后如此明目张胆地往皇帝身边塞人？就不怕他转头就开发了她的人？这老太婆到底是个什么想头？

正想着，隔壁次间走进来一人。长挑身材，穿一身藕荷色宫装，低着头，步履款款，就这么几步路，就走出一种婀娜多姿的丰韵来。偏又不是妖妖乔乔的样子，而完全是一种天然的婉转风致。

叶蓁蓁有些好奇，等她走近些，便禁不住说道，“你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起头来，耷着眼睛不敢向上看。叶蓁蓁向她脸上扫了几眼，白净柔婉，虽算不上十分好相貌，却也是个美人。她又不大明白太后的意思了，若是想给纪无咎床上塞人，怎么也得挑个能勾住他眼睛的。若是想给他奴才，依着纪无咎对她的防备，也成不了啊。

叶蓁蓁不解地看向纪无咎，却发现他正用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看着眼前这宫女。他愣了半天神，终于喃喃唤道，“香如？”

那声音，像是从九天之外飘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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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旧情

叶蓁蓁从未见纪无咎如此。仿佛三魂七魄都挂在旗杆子上，随风飘荡,他自己呆愣如一只傀儡,虽盯着眼前人,却又是双眼放空，也不知神志飘向何处。

太后拨转着手中佛珠，开口道，“香如,哀家把你与了皇上,从今日起你便是御前一等女官，你要好生服侍皇上,知道了吗？”

香如跪地伏身磕了个头,“是，奴婢一定尽心竭力，忠心不二。”

叶蓁蓁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道，“母后，我看这个奴才白净又乖顺，不知是谁家的女孩儿？”

太后笑答道，“她是吏部侍郎柏建成之女，也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如今在宫中只做个奴才，真是委屈了她。”

看这意思，是为她鸣不平？真巴不得她第二天就当了主子。

叶蓁蓁听到“柏建成”三字时，眉毛一挑。若她没记错，这个人最近可是惹上大官司了，也不知他犯的事情是真是假，倘若是真，这柏香如也讨不着好。

不过话说回来，万事没绝对，看纪无咎的态度，很明显对柏香如思之甚深。叶蓁蓁想起纪无咎曾对她讲过的往事，这个香如，想必就是他口中那位故人了。看来当年太后没有赐死她，不独没有赐死，还把她拉入自己羽下。现在正好拿出来膈应皇后。

只不过这个柏香如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太后瘾倒是过了，但就不怕惹祸上身？

还有，柏香如真的一直待在宫中吗？纪无咎的眼睛遍布皇宫各处，他难道一直不能察觉？

对了，柏建成可是曾经被流放辽东的啊……

叶蓁蓁突然想起“香如故”那个牌匾，便笑盈盈地说道，“本宫听说你调得一手好香？”

柏香如答道，“回皇后娘娘，奴婢确实会一点。娘娘若不嫌弃，想要什么香请吩咐。”

这样一来一切都明了了。辽东那间“香如故”弄不好就是这柏香如当初开的，就算不是她开的，也必和她有关联。她当初是随着父亲流放辽东，后来大赦天下才跟回了京城。太后接她进宫的时日应该也不多。

叶蓁蓁答道，“这样也好，什么时候本宫想用人了，自会和皇上借，就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舍不得，”她看着纪无咎，“皇上，您说呢？”

纪无咎被她一叫，回过神来，“嗯？”

叶蓁蓁便不理他。她虽心中不高兴，表面上却不愿表露，怕太后得意。

帝后二人从慈宁宫出来，各怀心事，匆匆告别。

当夜，纪无咎睡在了乾清宫。王有才悄悄来报，说冯有德趴在墙角听了大半宿，皇上并未召幸柏香如。

***

庄妃跟了纪无咎好些年，叶蓁蓁算了一下，香如离去的时候庄妃应该已经在纪无咎身边了。因此叶蓁蓁去了庄妃的含光殿，想要听她亲口说一说当年的事情。

庄妃一听到香如的名字便愣了，“她死了啊。”

“没死，”叶蓁蓁摇头，“你与我说一说当年的情形。”

庄妃知道叶蓁蓁的脾气，便也不和她兜圈子，一股劲全都倒出来，“她是当年太子贴身伺候的人，与当初的冯大总管是平起平坐的。不过皇上似乎更倚重她一些。且她姿色不俗，不只白天伺候，晚上也伺候……”

叶蓁蓁打断她，问道，“她侍寝了？”

庄妃点头，“是啊，当年皇上每月总有两三次是由她伴眠的。”

“侍寝了怎么还是个宫女？这是什么规矩？”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当年执掌六宫的是如今的太后，她素来不喜欢香如，因此便……”

叶蓁蓁听到这里不觉好笑。原来太后的糊涂不是因为年老，当年就如此。一个宫女，伺候了主子，按着不给人家名分，也忒小肚鸡肠了些。东宫的妃嫔位分又高不到哪里去，不过是选侍才人之流，给她晋一晋，大家脸上都好看不是。不过话说回来，宫女自然比宫妃好开发一些。

叶蓁蓁又问道，“皇上当时就没给她争一个名分？”不像是纪无咎的性子。

庄妃答道，“何曾没有。皇上知道自己母亲的脾气，因此打算请先帝爷出面封赐香如，但是柏香如死活不肯。说一旦封了才人，便不能日日伺候主子了，情愿做个普通的宫女，只图留在主子身边。到最后说动了皇上，就一直没有晋位。”

好个忠心又痴心的奴才。叶蓁蓁冷笑，因又问道，“这些事又不足为外人道，你是如何得知？”

“是死去的苏婕妤告诉臣妾的，苏婕妤那时与柏香如十分要好。”

“你可别告诉我，苏婕妤受宠是因着柏香如的缘故。”

“这个……臣妾也说不好。但是皇上待柏香如的情分，确实与旁人不同——撷芳殿里到现在都还挂着她的画像。”

叶蓁蓁眯起眼，眼前仿佛出现一幅白雪红梅美人图，画中美人捧着红梅，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一转眼，那美人竟然活了过来，从画中走下来，盈盈走近，再一抬头，已变成苏婕妤的脸。

叶蓁蓁冷冷一笑。果然那个什么“有所思”是大有来历的，柏香如这是骂纪无咎负心郎呢。既然他负心，你何不收了心思一刀两断，像诗里说的一样，“从今以往，勿复相思”，也显得有些骨气不是？强扭的瓜不甜，我就不信，你若是不愿意，太后能强逼你到哪里去！

越想越气，想到纪无咎，更来气。这混蛋哪里好，风流账一笔又一笔，算也算不过来。放着宫里头那些姹紫嫣红就算了，好几年的老情人竟也找上门来，这种人就该在雪地里被扒掉裤子冻jj！

***

纪无咎连着两夜睡在自己的乾清宫，叶蓁蓁于是有那么点危机感。她总觉得这次这个香如不一般，纪无咎待她更加不一般。两人以前就有情意，隔了这么多年再遇上，**的，她又不像纪无咎似的满皇宫都是眼睛，万一他们两个……嗯？

偏偏这宫女又是太后赐给儿子的，做皇后的即便想为难，也无从下手。

叶蓁蓁只好先去探一探虚实。她可不是软柿子，这两人若真有个什么，她自然有万般的方法对付。

作为一个模范皇帝，纪无咎照例在养心殿批折子。他见叶蓁蓁来了，手中的笔也未停下，只抬头说了一句，“皇后来了？快请坐吧。香如，看茶。”

柏香如便恭敬地奉上茶来，叶蓁蓁接过茶，却叫住了她，“你不是在乾清宫上值吗，怎么跑到养心殿来了？”

柏香如知道皇后这是要找茬，低下头稳稳当当答道，“奴婢贸然离守，请娘娘降罪。”

纪无咎放下笔，替她答道，“是朕让她来的。”

怪道有恃无恐，原来有人替她出头呢。叶蓁蓁放下茶碗，不咸不淡说道，“既然主子离不开你，你何不明说，反要主子帮着辩解，你受得起吗。”胡搅蛮缠一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柏香如连忙跪下，“奴婢知错！”

叶蓁蓁道，“既然错了，自然要罚的。你是皇上身边的人，本宫该体恤着些，就去宫门外跪两个时辰吧。”

这样说，也不过想试一试。太后送的宫女，皇上的贴身侍婢，轮不到皇后来罚。

果然，纪无咎拦着道，“她不过是依令行事，你又何必如此。”

叶蓁蓁挑眉看他，似笑非笑，“心疼了？”

纪无咎也笑，“你今日怎的如此大的火气？”

叶蓁蓁冷哼，起身告辞。

纪无咎眯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莞尔。

***

纪无咎再次忙到深夜。

方秀清把新政按照纪无咎的意思又改几遍，重新写了个折子递上来，厚厚的一本儿，足有万字。书面语不同口头话，往往一个字就能传达很多意思，这会儿写一万字，够纪无咎看会子的了。既然立志做明君，就要下一番苦功夫，他虽累，也无怨言。

晚上就寝时，香如领着三个宫女在龙床前忙活，等把床铺好，其他人都退下了，只余柏香如一人，站在纪无咎跟前，为他宽衣解带。

因晚上沐浴过一次，纪无咎只穿着便衣，衣服很好脱。柏香如给他脱去外衣，又去脱里衣，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的手指覆在他的腰上，轻轻刮了一下。

夏天衣衫单薄，指肚上的温热似乎能隔着衣服传到他的皮肤上。

纪无咎也不知怎么回事，被她这样一碰，心中就像长了毛一样难受。他推开她，“朕自己来吧。”

柏香如手中还捉着他的衣带，垂头丧气道，“是奴婢伺候得不好。些年未见陛下，如今手生了，奴婢该打。”

纪无咎叹气道，“你何必说这样的话，”他把衣带拉回来，见她不动，便道，“算了，再穿上吧。”

柏香如意外，“陛下？”

“去坤宁宫。”两天未见，已经想她了。

柏香如反应过来，劝道，“夜已深，陛下不如早些安歇？皇后娘娘想必已经睡下了，如果现在去坤宁宫……”两头麻烦。

纪无咎只道，“没关系。”

很快柏香如就明白所谓的没关系是什么意思了，皇后娘娘根本不用出来接驾！皇上不让人声张，她在里头闷头睡得自在。

柏香如便有些不忿，这是什么样的大家闺秀，竟然如此怠慢皇上。她随着纪无咎进了坤宁宫，想要在凤榻前伺候，奈何素风一横胳膊把她挡了出去，“皇上既来了坤宁宫，自该由我们伺候，姑姑好生歇会儿罢，倘若到了这里还要您动手，我们没脸见人了。”香如的级别比素风高，因此素风喊她姑姑。素月的级别也比素风高，然而两人情分不同，私底下姐姐妹妹的乱叫。

柏香如也就不好进去了。她隔着水晶帘看里头的情形，皇上因怕吵醒皇后，放轻手脚上了床，杏黄色的纱帐被宫女垂下，挡住了纱帐内睡得一脸酣甜的女子。

柏香如有些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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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晋位

次日是休沐,纪无咎难得比叶蓁蓁醒得还晚。叶蓁蓁睁眼时看到他躺在身边，天气热,他不能抱着她，因此只抓着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叶蓁蓁举起手看了看,另一只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她坐起来,低头看纪无咎的脸。玉雕似的一张脸，睡熟了,卸去防备,眉目舒展，安静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她低头，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亲完之后，叶蓁蓁脑子清醒了。她想起昨日之事,再看眼前熟睡的人，便觉面目可憎起来。她一下下掰开被扣住的手指，然后推着纪无咎一寸寸往外挪。

咚！纪无咎被推下床，摔在地上。

叶蓁蓁赶紧躺回床上，假装熟睡。

纪无咎惺忪睁眼，迷茫了片刻，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他扒着床沿坐起来，杏黄色的纱帐微抖，隐约可见里面侧躺着一动不动的人。

他厚着脸皮爬回到床上，从后面将叶蓁蓁搂在怀里。

叶蓁蓁装不下去了，又去掰他握在她腰上的手。

纪无咎闭眼低笑道，“蓁蓁，别闹了。”说着，下巴蹭了蹭她的脖子。

叶蓁蓁不自在地扭动身体，“谁闹了。”

“是我，我闹了还不行么，”纪无咎按着她，“你别动了，再动就办了你。”

叶蓁蓁果然不动了。这时，她的肚子突然响了一声。

纪无咎深知吃饭对于叶蓁蓁的重要性，因此立刻和她起床，洗漱，更衣，用膳。

吃饱了饭，纪无咎假装要走，叶蓁蓁看他即将迈出门槛，突然说道，“柏香如到底怎么回事。”

纪无咎将将要迈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他转头走回来坐下，笑道，“你终于问了。”

叶蓁蓁撇过脸，“我不问你就不说吗。”

纪无咎反问，“我不说你便不问么。”

叶蓁蓁低头不答。

纪无咎起身走到她面前，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按在怀里。叶蓁蓁坐在椅上弯着腰，脸抵着他的腹部，不甚舒服，但又不愿挣开，于是侧过头，只用脸贴着他的小腹，闭目不言。

纪无咎摩挲着她的下巴，笑道，“蓁蓁，我喜欢看你为我吃醋。”

叶蓁蓁皱眉道，“你不要和我说，你初见柏香如时的失魂落魄，也是装出来骗我吃醋的。”

“不是，我确实震惊于她的死而复生。我与她往日有些情分，对于当初没能保护她，也着实惭愧，因此见她还活着，确实欢喜。”

叶蓁蓁怀疑地看着他，“没别的？”

纪无咎便耷拉着脑袋，像是学堂里在先生面前犯了错的学生，“蓁蓁，我有一事要与你坦白。我与她……以前做过一些亲密的事。”

真是好含蓄。叶蓁蓁推开他，“那现在呢。”

纪无咎便蹲□来，扶着她的膝盖，仰头笑看她，“现在，我身上已被你上了锁，旁人碰不得。”

叶蓁蓁羞红了脸，扭脸低声道，“花言巧语。”

纪无咎捉着叶蓁蓁的手，低头轻吻她的手背，叶蓁蓁抽回来，问道，“可是现在你到底打算把她怎么办？”

一个宫女，毕竟和皇帝发生过关系，按理说应该晋个小主。叶蓁蓁虽膈应，但是反正后宫那么多膈应她的了，不多这一个。可是眼下看太后和皇上的意思，似乎都没打算给她个名分，到底都在打什么算盘？太后就不说了，纪无咎呢？难道真的是余情未了，想放在跟前儿偷着亲近？

叶蓁蓁想到这里，瞪了一眼纪无咎。

纪无咎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我的蓁蓁这么可爱，”他说着，站起身，“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叶蓁蓁想了想，柏香如名义上是太后送给皇帝的，当皇后的不好擅自插手。因此说道，“不如你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倘若想继续留在宫中，自然该有个名分，倘若想出宫去，你做主给她许个好人家也就罢了。只这样不上不下的，不合体统，实在想当奴才了，不如来我这坤宁宫，我是脾气好的主子，必不会亏待她。”

“好，就这样吧。先不说这个了，我另有事与你商量，保证你听了之后手舞足蹈。”

纪无咎所谓能让叶蓁蓁手舞足蹈的事情是他最近打算的一次微服私访。苏浙一带富庶，自然也成了官员贪赃枉法的重灾区。既然要推行新政，他打算先挑个出头儿的整治一番，杀鸡儆猴。

果然，一听说要去江南玩儿，叶蓁蓁立马精神了。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一番，带什么人，带什么东西，走什么路线，先去哪里，再去哪里，出了急事儿怎么办……

说了一会儿，纪无咎回到乾清宫，把柏香如叫来，将叶蓁蓁的意思问了她。

事实上，虽然是按照叶蓁蓁的意思办，但纪无咎也有自己的算盘，只不过暂时无需透露，时候到了自然见分晓。

柏香如一听皇后想打发她走，登时泪流满面，“皇上，奴婢先头流落辽东苦寒之地，千难万难，支撑我活下去的念头也不过是再见您一面。奴婢日盼夜盼，好容易可以重新回到您身边，可以天天看到您，伺候您。奴婢知道自己拙笨，希望主子能看在奴婢一片忠心的份儿上，奴婢哪里做得不好您打骂便是，请千万不要赶奴婢走！”

纪无咎叹了口气，“朕帮你在世家子弟中寻个如意郎君，不比在深宫之中强上百倍？”

柏香如痴痴地看着他，“主子何苦说这样的话。奴婢既已承君恩露，又有何面目再嫁别人？”

言外之意是，你都把我睡了，现在还想把我嫁给别人？晚了！

她见纪无咎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又劝道，“奴婢知道您与皇后娘娘琴瑟和鸣，皇后想必对你我旧事有些耿耿在心，觉得我碍了她老人家的眼。既然如此，奴婢以后凡见到凤驾必回避，绝不打扰您和皇后娘娘，好吗？”

一番话说得，既无怨无悔又痴情绝对，把自己摆在十分卑微的位置上，祈求对方的一点垂怜。

情商低有情商低的好处，纪无咎基本不吃女人那一套，遇到事情总是冷静分析为上，触动感情的时候十分有限。他对柏香如存着些愧意，想补偿她，也就对她比对寻常奴才和气一些，但也仅止于此了。更何况，她爹是柏建成，纪无咎又怎么会没有防备。

因此她在他面前哭，装可怜，装无辜，他都无动于衷，现在听到她如此说，他很不给面子地一语道破问题核心，“你虽不见她，可是天天见朕，也不好。”

柏香如快要气死了。以她对纪无咎的了解，他虽心思缜密，但绝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可是这么个人在关乎皇后的事情上总能体贴到令人嫉妒。她心内暗恨，表面不动声色，哭道，“奴婢一心一意想要留在皇上身边，就算不能相见，也要离您近一些方好，求皇上成全。”

这是要走晋位路线了。纪无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微闪，应下了。

***

纪无咎按照叶蓁蓁的建议，封了柏香如为美人。美人是正五品，这个品级于柏香如来说，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叶蓁蓁使了个坏，把她安排在芭蕉阁，这地方在东六宫的东北角，纪无咎就算散步都未必能散到那里去。

太后知道了此事，虽有不满，却无什么可说的。皇后这事做得名正言顺，她捉不到把柄。

过了几日，纪无咎和叶蓁蓁整装南下，临走之前怕太后生事，纪无咎亲自下旨命庄妃暂理后宫之事，这才放心离去。

因为目的是肃贪，到时候少不得要调动官场资源，因此纪无咎还给了叶蓁蓁一道密旨，让她做钦差，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一路从京城到金陵，边走边玩儿，一边欣赏沿路风光，一边品尝各地美食，倒也不觉劳顿。

纪无咎自登基以来勤于政事，又有名臣保驾护航，因此这几年把大齐治理得太太平平，国泰民安。他在路上时不时随手拦住百姓问几个问题，哪里人，日子过得怎么样，父母官好不好，怎么评价当今圣上……

因民间言路开放，老百姓胆子也大，问什么答什么，毫不避讳。说起皇帝来，大家总的评价都是好的，唯一不满的地方是皇帝的眠花宿柳事件。当然，男人嘛，犯错误是难免的，既然皇帝已经认错，自当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纪无咎不禁感叹，九天玄女娘娘您威力太大了……

是的，若不是因为他娶的是“玄女娘娘”，谁会一直惦记皇帝逛花楼这种事情。

所以，当纪无咎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对当今皇后娘娘交口称赞时，他也就不觉奇怪了。

蓁蓁的威望比他高多了，身为男人，身为夫君，纪无咎多多少少有那么点挫败感。不过没关系，不管玄女娘娘多么的神乎其神，到晚上不照样要被他压一压么。纪无咎猥琐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姑墨、沈石榴、樱桃好吃的地雷。谢谢大家！

反派都是坚强的，香如姑凉不会轻易被炮灰掉~后面还会有她的戏份~

嗯，另一个反派也快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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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办案

纪无咎和叶蓁蓁行至江苏地界,听到的不和谐的声音越来越多了，其中无外乎地方官员加课税负,导致民怨沸腾云云。

这些,之前已经有人告到御前,但是现在亲耳听一听普通老百姓的倾诉,感觉更真实,也更让人气愤。

到了金陵，这种怨愤达到高/潮。

叶蓁蓁有些奇怪，“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但为什么江苏的乌鸦比别处的乌鸦更黑一些？难道是水土问题？”

纪无咎沉吟,“只怕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上级向下级搜刮，下级自然向更下级搜刮，反正又伤不到他们一根寒毛,到头来买账的都是普通老百姓。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查办。无论是自下而上地查，还是自上而下地查，都需要证据。而且贪污一事，证据全在账上，别人无法提供，只能从贪污者自身寻找突破口。

都是朝廷命官，手握重权，查起来更加无从下手。

正当纪无咎仔细斟酌行动方案时，叶蓁蓁给他出了个主意。

叶蓁蓁走的是和纪无咎完全不同的路数。纪无咎是个万事都要算计到位的人，密不透风的一张网，把你盖住，让你无处可逃，束手就擒。等到被逮住了，只能骂一句阴险，别无他法。叶蓁蓁不同，纪无咎觉得，她行事颇有些大巧若拙的意思。不管对方有多少条妙计，她只寻住一点，全力进攻，一旦突破，便可使对方的防线全线崩溃。如此行事，风险是有的，但见效也快。

比如这次，她强烈建议把金陵知府捉过来打一顿，不怕他不招。这个方法听起来荒唐，但若是由叶蓁蓁来做，自有其道理。首先，不管这个知府有没有贪污，做官做到整个金陵城的百姓都骂，他值这一顿打。其次，她是钦差，她又是皇后，她真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打了还白打。官大一级压死人，老娘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奈我何？

不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惊动其他贪官，他们不能直接闯进知府家打人，怎么办？

纪无咎有办法。金陵卫指挥使是新调任的，之前曾在叶雷霆的军中供职，也在辽东打过仗，他和纪无咎认识。此人是新上任的，应该没有搀和这趟浑水。他是管军队的，与金陵知府是平级，以他的名义请金陵知府去军营中一叙，必然不会引起怀疑。

两人果然照这个方法办。金陵知府名叫常鱼，是个胖子，胖到什么程度，叶蓁蓁第一眼见他，总觉得他走路相当吃劲，大概滚起来会更方便一些。

常鱼以为金陵卫指挥使是想和他拉关系，却没想到两人聊了几句，对方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反而说有人想见他。

这个人自称是钦差，代天巡狩，手里头拿着盖玉玺的圣旨。

常鱼乍一听，不大相信。钦差要来江苏，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说？

可是卫指挥使好歹是正三品，犯不着给一个骗子牵线搭桥吧？而且又是冒充钦差！

叶蓁蓁才不管常鱼信不信，命人把他给绑了，吊在院中一棵大槐树上。若是平常人，总要吊起来脚离地才好，但眼前这胖子，倘若脚离了地，怕是胳膊要断掉的。因此叶蓁蓁开了个恩，只让他踮着脚。

常鱼双手被绑，两脚撑得酸疼难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钦差，上来二话不问先要绑人的，朝廷现在用人都这么不拘一格了吗。

“钦差大人，敢问您高姓大名，官居何职？”常鱼觉得有必要先搞清楚去此人来历。

“你真的想知道？”叶蓁蓁握着鞭子，敲了敲他的胖脸，“我姓叶。”

姓叶，京城之中有资格做钦差的，想必是叶阁老府上的。只不过叶修名已经辞官，叶氏失势，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眼前这小娃娃怎么如此不识实务，还敢张狂。想到这里，常鱼不那么害怕了，脸上堆起笑来，说道，“叶大人，请您把下官放下来吧，咱们有什么话好好说。”

叶蓁蓁说道，“你好好说话，我自然放你下来，倘若不然，本官知道你是知府，可是本官手上的鞭子，是不认人的！”说着，鞭子向天空一挥，啪地一声脆响。

常鱼吓得一抖，“大人有什么话尽管问，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苏境内官员贪污成风，你速速把实情与我招来。我要细账，还有银子的去向。”

“……”也太直接了吧！就不能含蓄一点吗！常鱼在官场上混了也有二十余年，习惯了拐弯抹角和虚与委蛇，突然之间让他遇到这种直来直往的，他还真有点不适应，说话也结巴了，“大大大大人说笑了，下下下下官为官清廉，两两两……嗷！！！”

叶蓁蓁因听得不耐烦，退后几步，挥手就是一鞭子，引来他这一声惨叫。

常鱼疼得脸色发青，也有些怒气，忍着道，“大人不问实情，逼打朝廷命官，岂不是有负圣托！”

意思是你这么胡来，就不怕我向皇上告状吗！

叶蓁蓁笑道，“皇上是我夫君，别说打你两下，就算要了你的命，他也不会把我怎样。”

“你你你你是皇后？！”常鱼惊得瞪大眼睛，目光向下移，看到她胸前，确实比男子雄伟了许多。方才因为紧张，竟然没注意到。

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然而如果她真的是皇后，那么此地为何会突然冒出钦差，以及钦差行事为何如此离奇，这些问题就能得到解释了。

常鱼刚想说话，却见站在钦差大人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突然上前，挥起手中剑鞘，照着他的脸狠狠一抽！

常鱼被打得脑袋一歪，眼冒金星，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他的脸已经肿得老高，后槽牙都被打碎了，冒出血来，疼痛难忍。

“你为什么打我！”他愤怒地质问。

钦差大人听到此话，也奇怪地转身问他，“对啊，你为什么打他？”

那年轻男子已经退回到她身后，依然抱着剑面无表情，听到她问，便答道，“想打就打了。”

常鱼：“……”这他娘的都是一群什么人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纪无咎方才确实没忍住。确切地说他忍了太久。叶蓁蓁不好女扮男装，所以一直都穿着女装。所过之处，但凡是男人，视线总要向她移，她的脸上，身上，无一处不吸引人。纪无咎知道那些人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们的脑子里会想些什么，每每想到这些，他都十分郁闷。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让他老婆太动人。于是忍啊忍，今天看到常鱼的视线刻意地落在叶蓁蓁胸前，他终于爆发了。

叶蓁蓁找回状态，执着鞭子看着常鱼，“你现在相信了吧？”

常鱼猛点头，这样奇葩的钦差，也只能是皇后了。这样狂暴的随从，也只能是常年在宫中横行、不把百官放在眼里的奸宦了。

苍天啊，这种牛头马面一般的组合怎么就让他给遇到了呢……

叶蓁蓁见他相信了，便问道，“那么，你打算招了？”

“呵呵呵呵皇后娘娘真是说笑了，微臣实在没什么可招的。不如您把我放下来，我好好款待您？金陵城是六朝古都，好玩儿的去处有很多。”

这人的嘴巴又滑又硬。叶蓁蓁招呼上来一个擅长抽鞭子的军士，让他一鞭一鞭地打常鱼。不能打得太重太快，慢慢地熬着他，不怕他不招。

院内一时传来阵阵杀猪般的嚎叫。叶蓁蓁躺在摇椅上喝茶，两耳堵了两团棉花。纪无咎坐在她身后为她捏肩膀，她笑眯眯地受用着。

常鱼发现自己遇到克星了。他在官场上混熟了，混成一条滑溜的泥鳅，倘若遇到正常的钦差，他自然可以放开手脚与之周旋，可是眼前这位太霸道了，直接打人啊！用鞭子抽啊！而且又是皇上他媳妇，就算把他抽死了，又能怎样？皇上会不会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小知府，而治自己老婆的罪？显然不会啊！就算要发作她，也是床头打架床位和，小惩大诫而已！

可是招了又能怎样？招了就不会死吗……

叶蓁蓁适时飘来一句，“倘若招了，不过是抄家发配，小命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常鱼说道，“皇后娘娘，您若是打死了微臣，虽然皇上未必治您的罪，可是您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叶蓁蓁淡定地靠在摇椅上，答道，“常大人，你觉得本宫糊涂么？你去金陵城大街上随便抓一个人来问问，倘若常知府被打死了，他是否会拍手称快？再说了，今儿就算你死在这儿，能有几个人知道？又有谁会说出去？”

常鱼便有些绝望，他遇到官场的黑幕了。好黑的幕啊！

虽有些动摇，但这件事牵涉甚广，常鱼一边挨着揍，一边还有心力去计算自己若是招了，活下来不被报复的几率有多大。最后，叶蓁蓁一句话击溃了他所剩无几的坚持，她说，“你不招也没关系，反正后头还有好些人，一个一个来。”

是啊，知道这件事的又不止他一个。不招肯定死，招了还有机会活命，他现在都死到临头了，又怎么顾得了以后，先保住眼前的性命要紧！

于是常鱼高喊道，“我招，我全招！”

叶蓁蓁听到此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笑嘻嘻道，“既然如此，请常大人先在营中养伤。记住，招认的人不止你一个，倘若你敢糊弄我，依然是死路一条。本宫想杀个把人，再容易不过，知道吗？”

常鱼连连点头，有气无力道，“晓得，微臣都晓得。”

叶蓁蓁挥手让人把他放下来。那军士只顾解绳子，不想常鱼被打了一通，早已两腿发软，刚一被松开，便摇摇地向下摔倒。

纪无咎适时地提了他一把，捉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提得脚几乎离了地。

军士看到之后，顿感敬佩，常知府不是一般人，重量顶的上一头成年肥猪。看不出来，这小白脸的力气还挺大。

常鱼被纪无咎放下，勉强站定。他有意讨好眼前这二位，因此客气说道，“多谢公公。”

“……”

常鱼不明白，为什么他都答应全招了，那奸宦又把他打了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八月、竹叶青的地雷。感谢姑墨的手榴弹。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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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发现

叶蓁蓁这次往江苏官场撒了一剂猛药,按照常鱼提供的线索，她又捉了不少官员来打,竟然一打一个准,个个都招认了。

当官的都是最惜命的,口内说着不怕死,实际上威胁的力度不够,没能让他们感受到死亡降临的恐惧感。叶蓁蓁是皇后，摆出一副混世魔王的架势，油盐不浸,直接上鞭子招呼,只要他们相信她是皇后，就会顺理成章地相信这小祖宗就算打死他们，也用不着偿命。有几个人还想挺一挺,以期救兵能来，可惜娘娘行事太绝，里里外外把持得密不透风，消息根本传递不出去。娘娘还说了，等你死了，我就让人把你们切成一块块的，扔进秦淮河喂鱼。到时候尸骨无存，证据自然也无，朝廷不过是少个当官的，而你们，可就连投胎都不能够了。

这种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行为一下就把他们都震慑住了。

纪无咎把这些官员们的供词仔细看了两遍，发现这些供词的相似度很高：有银子来往明细，贪污数额巨大，但是赃款的大头，都上交给了江苏布政使。

布政使是封疆大吏，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这件案子涉及官员众多，数额巨大，纪无咎立刻下旨急调京城刑部和都察院官员共同前来查办此案。手头人证物证俱在，案子应该比较明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楚赃银的最终流向。

然而京城官员刚到江苏，却传来一个消息，江苏布政使柴知退，畏罪自杀了。

纪无咎命人把柴府上下翻了个遍，并未发现大笔银钱。且根据熟知柴知退的人交代，柴大人平时生活简朴，没干过什么一掷千金的事儿。

柴知退，柴知退。纪无咎仔细回想着来之前在吏部翻阅过的关于江苏各级官员的档案，脑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这个柴知退，年轻时曾在太子詹事府供职！

詹事府是专门为太子服务的，二十几年前的太子不是他纪无咎，而是他的伯伯、被先帝爷废掉的那个太子！也就是纪离忧的父亲！

柴知退年轻时并不显眼，在詹事府的职位也不高，且詹事府又有那么多人，所以纪无咎当时看到，并未太过留意。

可是现在一看，这其中必有古怪。

还有，柏建成当初从辽东遇赦南归，可是从江苏起步的。纪无咎刚看到档案时就有些奇怪，柏建成是福建人，遇赦之后不回家乡，反而跑到江苏去，又从按察使司一步步地往上爬，其中必定有人扶持。而叶修名提拔柏建成是之后的事情，所以柏建成一开始是受了柴知退的庇护和提拔。

至于柴知退为什么提拔一个罪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纪离忧这几年前往女真经营，在辽东遇到柏建成，拉拢他加入自己的谋反计划之中。之后柏建成回到中原，柴知退作为这个谋反团伙中的幕僚，培养起柏建成，并把他送入京城。柏建成凭着自己和叶修名的师生情分，挤进了吏部。

纪离忧，柴知退，柏建成。除了他们，还有谁？根据叶修名的描述，柏建成是个左右逢源极善钻营的人，会不会还有人被他拉拢？且柴知退在江苏十几年，树大根深，他到底培养了多少部下？

这些，都无从得知。

所以，这个案子，实际是两个案子。贪污案好审，谋反案现在露出来的线索太少，最好的办法是按兵不动，私底下仔仔细细地查。

于是纪无咎命人将贪污官吏押解回京，柴府暂时查封，任何人不得接近。又让身边的暗卫送了份密旨回京给大内密探。

这些事情都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纪离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虽然纪无咎知道纪离忧想要谋反其实比登天还难，但是总被人这么暗地里盯着，他无比难受。

柴知退在江苏经营多年，又敛了这么多钱，想必纪离忧的老巢就应该在江苏了。

纪离忧之前的计划失败，他现在很可能退回到江苏。

也就是说，他们这次来查贪污案，竟然歪打正着查出了大案。

可是纪离忧在哪里？到底怎么引他出来？

纪无咎觉得，纪离忧若是知道了他的行踪，很可能会来刺杀他。太平盛世，想要通过起兵或者宫变的方式篡位，成功率接近于零。但是现在皇室无子，只要把他纪无咎杀了，纪离忧就名正言顺了。

刺客也是聪明人，纪无咎身边跟着那么多暗卫，个个都是一流高手，他们若是再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那不是行刺，那是找死。

无奈之下，纪无咎只好积极地为刺客们创造机会。他让暗卫们与他保持着一里左右的距离，身上别几枚信号弹，有急事，发信号，暗卫们自然会第一时间冲过来。

叶蓁蓁身上穿着蚕衣，应能确保无虞。

这件事情解释起来颇费口舌，纪无咎暂时也没和叶蓁蓁说，只想等着事情了结之后，一气儿说给她听。反正她知不知道都无甚关系，又插不上手。

于是接下来几天，纪无咎和叶蓁蓁就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游荡着，专管吃喝玩乐。叶蓁蓁很喜欢听茶馆里的弹唱，咿咿呀呀的，虽然听不懂，却又觉十分悦耳。她几乎每天都去听一段，后来经当地人介绍，才知道人家唱的是皇帝和玄女娘娘的风月故事。那唱词虽讲的是艳情，却颇文雅，其中有一句是“露滴牡丹心”。纪无咎把这几个字放在嘴里咂摸，越咀嚼越觉得有意思，当晚兴致盎然地滴了一回牡丹，次日便画了幅扇面，题字就是“露滴牡丹心”，送给叶蓁蓁。叶蓁蓁看了，举着扇子照着他的脑袋一顿好打。

当天下午，叶蓁蓁逛街时路过医馆，从里面买了些能令男人休养生息的药丸子。医馆掌柜的是个话唠，说一口流利的官话，他举着那素净的小药瓶，对叶蓁蓁滔滔不绝，“夫人您请放心，这药丸是小店独家秘制，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炼制而成，小小一粒，保管能让男子至少十日不举。甭管他是怎样的壮士，在此药面前必定威风扫尽。夫人您貌若天仙，实在需要多多地预备这种药物，以备不时只需啊……”

纪无咎听得脸色直发黑，劈手要夺，叶蓁蓁却先一步抢过来揣进怀中，冲他笑道，“你想吃的时候我再给你。”

纪无咎一瞬间老虎变猫，温顺无比，和叶蓁蓁说话时像小媳妇一样慢声细语的，“蓁蓁，我替你保管吧。”

叶蓁蓁捂着胸口，笑道，“我怕你偷吃。”

……到底有多想不开才会偷吃这种东西。

两人打打闹闹地出了医馆，外面竟然下起了雨。细细的雨丝斜飞下来，扑到人脸上，一片清凉。青石地砖已经被浸湿，正在经受着冲洗。纪无咎撑起一把油纸伞，与叶蓁蓁并肩行走在雨中。

伞面是鸭黄色的，上面画着一支鲜艳的红梅。伞下的人一个白衣一个红裙，男的英俊挺拔，女的美艳玲珑，站在一起好看得像是一双谪仙，不似凡人。两人顺着青石路走到一座拱桥上，一路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石桥建在淮水之上，站在桥上远望，秦淮河躺在细密的雨雾中，河面在雨丝的捶打下，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青烟。两岸楼阁鳞次栉比，在烟雨之中看不清楚，似是隔了一层薄纱。

叶蓁蓁拉着纪无咎的手，说道，“我们去河上泛游吧。”

“好。”对于她的建议，他似乎一直在说好。

金陵是烟粉繁华的古都，秦淮河畔的画舫租用已经形成产业，不止能租船，还能租人。风流寂寞的公子哥儿，租个红颜知己，泛舟河上，喝酒畅谈，多么美好。

纪无咎拒绝了老板向他极力推荐的红颜知己，只租了条船，连船夫都不用。他把叶蓁蓁扶上船，便自己抄起桨划起来。出于某种不可说的目的，纪无咎是学过划船的，于是两人的船很顺利地游向河心，之后，纪无咎把船桨一丢，来到船这头找叶蓁蓁。

因为船比较大，两人站在同一头，也不担心会翻。

叶蓁蓁正站在船头看风景。站在桥上看到的秦淮河和战在船上看到的不一样。站在桥上，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幅画，而站在船上时，你会觉得自己就身处于画中。

画布上细密的雨雾触手可及，河面上泛起的青烟就在脚边。两岸的亭台楼阁因为离得近了，看得更加清楚。

她一手撑着伞，另一手伸出伞外，掌心向上，去承接那柔软的雨滴。

雨雾，油纸伞，红衣美人。叶蓁蓁只知道她站在画里，却不知她本身就是一幅画。

纪无咎看着她的背影，砰然心动。两人已成亲近一年，亲密无间，彼此再熟悉不过，可是每每看到这样美不胜收的她，他依然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初尝情/事的毛头小子。

他走过去，从她身后抱住她，低头轻吻着她鬓间的黑发。

“真美。”叶蓁蓁喃喃道。

“是，真美。”纪无咎附和。他轻咬着她的耳垂，手顺着腰一路向上，停在她胸前缓缓揉着。

叶蓁蓁：“……”多诗情画意的时候啊，他怎么净想着做那种事。

当然，对于纪无咎来说，这么美好的气氛实在适合做点同样美好的事，不然多浪费。他扳过叶蓁蓁的身体，亲吻着她，将她的拒绝都堵了回去。

叶蓁蓁一开始还想反抗一下，但是很快被纪无咎亲得没了力气，身上被他揉弄得发软，以至于一不小心松了手，漂亮的油纸伞翻入河中，在河面上飘飘摇摇地远去。

淡青色的雨雾之中，两人拥在一起缠绵着。细雨打在他们身上，两人似乎都毫无知觉。

直到叶蓁蓁被亲得气喘吁吁。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发丝已被雨水浸湿，贴在额上。她挣扎道，“你不会就打算在这里……”吧？

纪无咎粗喘着笑道，“虽然我很期待，但我绝不会让你被别人看了去。”说着，拉她走入舫内。

远处的河岸上，几条身影缓缓沉入水中，鱼儿一般无声无息地游动。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2422029、海风夹子的地雷。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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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田园

如果你问纪无咎,什么样的时刻最想杀人，他一定会回答，和蓁蓁玩儿成人游戏被打断的时刻。

他应该庆幸,因为想玩儿情趣,所以没把叶蓁蓁的衣服剥光，只脱了她裙下的裤子。至于他自己穿了多少，那就不要去在意了。

叶蓁蓁先发现了不对劲。她躺在地毯上，正被纪无咎托着臀亲吻大腿根儿，结果耳边听到咚地一下撞击声,声音是从船底发出的,顺着船体传到她耳朵里。于是她有些奇怪，对纪无咎说道,“水下有大鱼在撞咱们的船？”

纪无咎不知道她为什么没头没脑地来这么一句，他不满地轻咬了她一下，“你专心一些。”

咚。又一下。

叶蓁蓁皱眉，“不会是人吧？”

纪无咎满脑子香艳的想法中突然挤出一点冷静的光芒——来了！

可是来的真不是时候……

他黑着脸放下叶蓁蓁，自己披了衣服起身，悄悄走到门口听动静。叶蓁蓁也趴在床上，耳朵紧贴着地毯，又听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道，“不会是刺客吧？”

“嘘——”纪无咎扭脸在唇前竖起食指，一看到叶蓁蓁，顿时有种喷鼻血的冲动。她为了将耳朵贴得紧一些，腰弯得厉害，臀部高高地向后挺着，裙子因重力的关系向下滑，堆在腰上，只有裙边堪堪盖在臀上，却又遮不全……

纪无咎喉咙一紧，“你……你先把裤子穿上……”

“哦。”

叶蓁蓁便起身穿裤子。纪无咎不敢再看她，扭头继续听外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他干脆打开隔门，走了出去。

哗啦啦一阵水响，船下突然跳出几条人影，翻身上船！

纪无咎想也不想，先把信号弹拉起来。他转头向叶蓁蓁交代了一句，“蚕衣穿好别出来，有事儿叫我。”说完这句话，那几条人影已经欺近，纪无咎遂与他们缠斗起来。

还真是刺客！叶蓁蓁有些奇怪，这些人是冲着皇上来的还是冲着钦差来的？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起身蹲在另一扇门的旁边，双手举着一只短凳，神情戒备，颇有些一夫当关的架势。可惜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刺客闯进来，看来他们是冲着纪无咎来的。

外面的纪无咎，和那些刺客过了十余招，把两个人打进水里之后，暗卫们赶到了。十八名高手一拥而上，八名刺客死了六个，余下两名活捉，连掉进水里的那两个都没能逃过。

纪无咎让人把这两名刺客带下去严刑审问。不过执行这类重大任务的刺客一般忠诚度都比较高，不太容易套出有用信息。

所以结果与他预想中的差不多，他光能吸引刺客，引不出纪离忧来。而且经过了这次，对方有了防备，下次能不能引出刺客都是个问题。

纪无咎打算着，还是从京城多调些人手来江苏细查。不过前面柴知退一死，纪离忧想必知道皇帝会搜查江苏，进而先一步逃向他处。天下这么大，要找一个人，真是大海里捞针。

其实身为皇帝，想找哪个人并不难，通缉令向全国一撒，不怕揪不出你来。但问题是，这样一搞，就会有许多人知道纪离忧的存在，那时候的场面更不好控制。

这个人，还真是棘手。

叶蓁蓁不知道纪无咎肚子里的那些九曲十八弯，她现在的还停留在对刺客的疑惑上。“皇上，有人想杀你？”

“嗯。”纪无咎点点头。

叶蓁蓁有些急，“为什么？”谁吃饱了撑的来行刺皇帝？

纪无咎想了想，决定还是和盘托出。从当年宫乱讲起，不过宫乱那会儿他和她都还不知道在何处，因此他也知道得不怎么详细。但废太子有个儿子，那儿子叫纪离忧，这是肯定的。纪无咎把纪离忧、柏建成、柴知退这几个人的光荣事迹连在一起讲了一遍，叶蓁蓁越听越震惊，“这这这……是真的？”

“柴知退和柏建成的罪证尚没有查清楚，但纪离忧的身份已经确定，是废太子之子无疑。说起来，这个人你还认识。”

叶蓁蓁更觉意外，“我认识？我认识的，跟这个年纪对的上号的……不会是我表哥吧？！”

纪无咎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好事坏事都能想到你表哥身上……是黎尤。”

“他？不像啊……他还救过我呢。”

“笨，”纪无咎敲了敲她的头，“他若是和女真勾结，出入女真军队便是行走自如，和朵朵乌拉图联手做一场戏，骗得你的信任，又不是难事。他在辽东应该已经知道你我身份，后来出现在朵朵乌拉图军中，是想跟着他去联合勃日帖赤那攻打蓟州。他之前也有一些计划，但是都被我们打乱了。”

“原来是这样，”叶蓁蓁恍然，现在再回想起黎尤的笑容来，就觉得他那亲切的笑意中似乎透着股邪气，她挠了挠头，突然想起去年发生的一事，“那么苏婕妤找侍卫假意行刺你那次……也是真的？”

“苏婕妤是被人哄骗了，侍卫行刺是真的，剑上的剧毒，也是真的。”纪无咎说着，幽怨地看着她。

叶蓁蓁十分内疚，当时没想太多，现在想来，实在令人后怕。万一他被那剑刃扫到一下，岂不是现在就无法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

“蓁蓁，你不心疼我。”纪无咎颇有些不满。

叶蓁蓁急忙道，“对不起！”

他突然凑近，直勾勾地看着她，“那你怎么补偿我？”

应付这种情况，叶蓁蓁也十分熟练了，她斜着眼看他，“你想怎样？”

纪无咎满脑子想的都是白天她在船中俯身翘臀时那个画面，他只觉身体内浴火翻腾，遂毫不犹豫地将她拦腰抱起，走向床榻。

***

因为发生了纪无咎被刺事件，叶蓁蓁便打算早些回京城。纪无咎京里也有不少事要安排，因此二人想法是同步的。只不过在走之前，他们还要做一件事——探望叶修名他老人家。

叶修名住在江阴，距离金陵有三四百里路，纪无咎和叶蓁蓁乘着一艘大帆船，顺着江水一路向东行驶。估计叶蓁蓁真是个福星，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顺风，早上出发，傍晚时分，竟然就到了江阴渡口。叶修名派了家丁来这边张望，正好看到他们，便接了回来。

叶修名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大宅院，十几个精明又忠心的奴仆，又置办了百亩良田，租给佃户们种。他在宅子附近买了亩水塘，种上许多荷花，塘中有许多鱼，还放养了好多水鸭子，叶蓁蓁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能吃到第一茬儿鸭蛋。奶奶说，等一入秋，就可以吃上自家塘里挖出来的莲子和藕了。

当然，这些都是表面。要说吃穿用度，叶修名在这里比京里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是他们老两口一辈子该享的福都享了，也不贪图那些。真正的惬意是舒心，没了官场上那些个勾心斗角，不用为了天下事忙得连自己饭都顾不上吃，真是怎么待着怎么痛快。

于是，当纪无咎把柴知退的事情跟叶修名说了之后，叶修名摆着手道，“皇上，我现在是乡间一枯叟，朝中的事，自有能人帮您分忧。”

纪无咎听他如此说，便不再提此事。只与他聊些家常事。脱下龙袍，纪无咎在叶修名面前更像个晚辈，与他相处比从前融洽了不少。两人正坐在水塘前钓鱼。这塘里的肥鱼很多，又傻，钓起来一个接一个，一点没有诗中谈及垂钓时的悠然安闲。纪无咎看着身旁竹篓中不甘心地翻肚皮的鱼，心想，这才是生活。不在诗中，不在画中，只在眼前，平平淡淡，真真切切。这世上没有什么世外隐者，真正的隐者，都活在红尘喧嚣之中。

纪无咎有些羡慕叶修名。当然，也只是羡慕。他身上背负着很多东西，他过不上这种生活，想都别想，至少现在不用痴心妄想。叶修名也是为朝廷呕心沥血了几十年，才开始过这样的日子。人的生命，在各个阶段都有其该要承担的东西。一个年轻人，若是尚未拼搏就先想着退隐，那不是隐士，那是窝囊废。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嬉笑声，纪无咎支起耳朵听，脸上露出温柔的笑。那是叶蓁蓁在陪着她的大侄子玩儿。虽说是大侄子，但其实很小，只有三岁，小名唤作安安。那是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孩儿，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透着古灵精怪。三岁的小孩儿没长开，一双小短腿，偏喜欢追着叶蓁蓁满世界跑，叶蓁蓁也喜欢逗他，于是宅子内外经常能看到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追着嬉戏。

叶蓁蓁跑累了的时候，纪无咎的鱼篓也钓满了。他和叶修名一起回来，刚放下鱼篓，又被叶蓁蓁拉着去河上采菱角。

菱角藏在心形的绿叶子下，紫红紫红的，像是一颗颗头角尖尖的小元宝。纪无咎摇着小船，叶蓁蓁扒在船舷上，一边哼着采菱角时唱的民歌，一边把菱角捉下来扔进船舱，头也不回一下。她的嗓音清甜，唱起歌来还真有几分江南水乡小女子的温婉。

纪无咎摇着船，眼睛望着一望无际淡平无波的河面，耳边听着爱妻欢快的歌声，幸福感撑满了心房。

叶蓁蓁采累了，仰身枕着纪无咎的腿躺着，望着蓝蓝的天幕，突然叫他，“纪无咎。”

“嗯。”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纪无咎只觉心口烫得厉害。他扶着桨，低头看她，柔声说道，“我们会有很多个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过节加更，惊喜到了咩^_^

下章有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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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遇险

纪无咎和叶蓁蓁在江阴过了两天逍遥日子,便起身离去赶往京城。因水路不便,两人选择了马车。本来，来江阴之前叶蓁蓁还有些担心，怕那些刺客再生事,但纪无咎觉得身边那么多暗卫不是吃干饭的,刺客来了他一定热烈欢迎，因此也就放心地来了。

只不过，千算万算，他们能避开**，却躲不过天灾。

两人驾着马车行了两天半，第三天中午时停下来歇脚吃东西。此处前无村后无落,纪无咎和叶蓁蓁把马车停在路边,两人在一棵大树下铺了张毯子。天气闷热，叶蓁蓁在马车上颠簸了几天，有些疲惫，纪无咎便想让她在树下睡一会儿，歇一歇。

这时，正西方猛然传来一声巨响，大地跟着震颤了一下。纪无咎怵然而起，警惕地四下张望。叶蓁蓁也惊得站起来，“怎么了？”

纪无咎的视线停在西方，眼睛越睁越大，叶蓁蓁从他的眼中看到一条涌动的横线。她回头张望，只见西方的天边突然涌现出一道墙，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那墙一望无际，像是一条身长千里的巨龙，横压过来，迅速向他们逼近。

是洪水！

叶蓁蓁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她全身发抖，立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纪无咎拉着她飞奔向马车。

然而他们晚了一步，马受到惊吓，挣开了地上的楔子，带着马车跑了！

人无论如何是追不上马的，而且就算追也来不及了。纪无咎拉着叶蓁蓁扭头往回跑，“上树！”

幸亏他们方才挑的是附近最大的一棵树。叶蓁蓁抱着树干想要向上爬，纪无咎揽着她的腰，足下一登，踩着大树的横枝借力纵身，一口气连纵三下，停在树上。

叶蓁蓁只觉自己像是飞了起来，她瑟瑟发抖的搂着纪无咎的腰，不敢动，也不敢向下看。

纪无咎让她脚踩着横枝，怕她腿软掉下去，手臂依然揽着她。他见她吓得脸色都白了，便安慰道，“蓁蓁，别怕。我会保护你。”

怎么可能不怕，叶蓁蓁现在怕得要死。她透过大树的枝叶向外看，洪水如一头迅猛的野兽，眨眼之间已经逼近，卷过他们的脚下，咆哮着一路向东奔去。

外面已经是一片泽国。一眼望去，白茫茫全是水，一波一波的水浪高高地翻起，简直像是要吞噬掉天空。整个世界，都似乎掉进了一大锅沸腾的水中，而他们，就仿佛坐在了水上的蒸屉中。

不，比这更可怕。因为水位在逐渐上升。

叶蓁蓁再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上一次面对死亡还是狩猎遇到猛虎之时，只不过那一次有纪无咎出手相救。而现在，那个救她的人，和她站在一起，面临同样的处境。

“皇上，我们……会不会死啊……”叶蓁蓁捉着纪无咎的衣服，问道。

“不会。”纪无咎斩钉截铁地答道，他放眼望了望，“这附近应是有一条河，刚才那声震响，大概是河决了堤，河水便冲了出来。刚才的响声听得真切，说明我们离着决口应该很近，所以水位也涨得快。”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继续向上攀，放心吧，没事的。”

叶蓁蓁知道纪无咎在安慰她。他是人间的帝王，掌握万民的命运，可是在自然的力量面前，他们都显得如此渺小，不值一提，不堪一击。

两人站在了最高处。再往上，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而且树枝太细，也承受不了他们的重量。他们都生在北方，各自只学会了游泳，从来未见过洪水，也无在洪水之中自救的经验，此时只凭求生的意志，相扶着站在了大树的最顶端。

虽第一次见识洪水，纪无咎看着一望无际的泽国，以及汹涌的浪头，也知道倘若人被卷进水中，无所依凭，即便是再好的身手也施展不开，到时候唯有等死的份儿。

所以现在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站在树上等，等着水位停下来不再上升，或是等着人来救援。暗卫们都在一里之外，看情况应该也遇到了洪水，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命前来救驾。

只能听天由命了。

纪无咎不禁苦笑。如果今天他们真的倒霉，那么他就会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被淹死的皇帝。说不怕是假的，其实相比害怕，他更多的是不甘心。他才二十一岁，他手中握着整个天下，他一肚子的雄心壮志，此时却一下子全部葬送在这涛涛洪水之中，他又如何能甘心！

还有蓁蓁。他和她有着并不美好的开端，一路走来经历了这么多，能到今天这一步实属不易。她是他的发妻，他已经做好与她长相厮守的准备，一辈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走到最后。他们之间也会像寻常夫妻那样偶尔拌个口角，但一定会很快和好。她的脾气不好，但没关系，他脾气好就行了。他愿意宠着她，疼着她，护着她，只要她心里有他。他想着和她白头到老，儿孙绕膝。他还想和她共同打理万里江山。

可是现在，一切的美好理想在洪水面前都变得无限冰冷。

他的蓁蓁，就要被洪水吞没了。

想到这里，纪无咎只觉心如刀绞般难受。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他无法接受！

叶蓁蓁正在向四处张望，一边对纪无咎说道，“这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不能冲出些木头来。若是有，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水面离着他们的脚下只有半丈左右，且还在上升。

纪无咎扣着叶蓁蓁的手，突然说道，“蓁蓁，我之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一件事？”

“什么？”叶蓁蓁歪头问他。

“在遇到你之前的二十年，我的生活其实很无聊。有条不紊，循规蹈矩，没有喜怒哀乐，有的只是忙不完的国事政事。叶先生说，玩物丧志。父皇说，我生来就是为天下劳碌的，帝王之家，不该沾上儿女情长。我那时想，我大概一辈子就是一个无情又无趣的帝王，其他的，我也不敢奢望。直到遇上你。”

叶蓁蓁搂着他，脸贴在他的怀里。

他继续说道，“我这一生中许多不曾体会过的滋味，都是你带给我的。认识你之后我才发现，生活也可以如此鲜活，如此有趣。所以活着是否无聊，并不在于我是谁，而在于我遇到的是谁。蓁蓁，我庆幸我遇到了你，你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叶蓁蓁擦着眼睛说道，“我，我其实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虽然一开始你挺闷的，可是你对我很好。我任性，脾气差，小心眼儿，无法无天，这些你都不介意。我娘说，男人都喜欢温柔体贴的女人，如果有个男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我，那一定是因为他疼我到骨子里，所以我一定要好好珍惜。我现在就想好好珍惜你，可是已经晚了……”叶蓁蓁说着，终于忍不住，埋在他胸前抽泣起来。

纪无咎也眼圈发热，轻拍着她的肩膀，“不晚，一点都不晚。你能对我说这些，我很高兴，死也值了。”

叶蓁蓁抽噎道，“不能死，你怎么能死呢……你是皇上，谁死你也不能死！”

纪无咎劝道，“生死有命，强求不得。我死了天也不会变，只要江山在，新皇帝总是会有的。”

“可是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死！”

纪无咎低头看着脚下，水已经漫过了他的双脚。他紧紧搂着叶蓁蓁，长叹一口气道，“我也不想你死。”

“可是我们都会死。”叶蓁蓁哭道。

“这样也好，黄泉路上就不寂寞了。”

“嗯，死就死吧。”叶蓁蓁擦干眼泪，死到临头也想开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纪无咎被她逗得笑了，他捧着她的脸，说道，“来生，我们还做夫妻好不好？”

“嗯！”叶蓁蓁用力点头，破涕为笑，“下辈子你要当我老婆。”

“好。”纪无咎应着，轻吻她的额头。

叶蓁蓁又向上站了一些，再一抬头就能看到纪无咎的身后，她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他的后方说道，“那是一段木头？！”

纪无咎回身望了一眼，“好像真是。”

“有救了有救了！”叶蓁蓁冲着木头张手狂喊，“过来，快过来！”

纪无咎好笑地看着她，木头是你养的么，叫它过来它就过来？

不过……有希望总是好的。

他搂着叶蓁蓁，以防她失足摔进水里，由着她冲着一根木头张牙舞爪。

纪无咎不得不承认，叶蓁蓁这个人，像是被人用筷子夹着在福气里炸过一遍，很多时候她的运气都好到令人侧目。那根木头在水流中漂得很快，本来并不是冲着他们的方向来的，可是后来一个浪头打过来，它转了个弯，悠然地漂向他们的位置。

纪无咎抱着叶蓁蓁的腰，她探出身体去够，终于把那木头捞了过来。此时水已经到了大腿处，两人在水中都站得不太稳。

叶蓁蓁看着那截木头，皱眉，“这个，有点小啊，能撑得住两个人吗？”木头在水流的作用中一个劲地向外跑，叶蓁蓁只好拼命抓住它。

“能。”纪无咎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你先上去。”

“哦，”叶蓁蓁被他扶着坐在木头上，向他伸手，“你快来。”

“稍等，我先把你绑上，以防被冲跑。你先趴下。”纪无咎说着，脱下袍子，扯了几块布条系在一起当做绳子，将叶蓁蓁固定在木头上。

叶蓁蓁依言趴在木头上，她抱着他的腰，看到他系停当，便说道，“好了，你坐上来，我抱着你。”

纪无咎却突然掰开叶蓁蓁的手。

叶蓁蓁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干什么？快上来。”

“蓁蓁，活下去。”他低头笑，笑容如三月春风。

叶蓁蓁醒悟过来他打算的是什么，急道，“纪无咎，你这是做什么！你快上来，它撑得住，快上来！要不你放我下来！”她用力伸出胳膊，又去扯纪无咎。

纪无咎捉住她的手，用一只手握着，他另一手扶着木头，用力一推，与此同时撒开她的手。

叶蓁蓁就这样随着木头一起漂了出去。她又惊又急又气，一边手脚并用狠命地向回划着水，一边哭喊道，“纪无咎！你混蛋！你混蛋！”被绑在木头上手脚施展不开，又是逆着水流，所以无论她怎么划，终究是越漂越远。

纪无咎向她挥了挥手，说了句什么，她看着他，耳边是水声，以及自己的喊声。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水面已经到了他的腰上，他在树枝上站不稳，加上水流的冲击，终于被推入洪流中，翻腾着。

叶蓁蓁哭得撕心裂肺，两眼被泪水堵得模糊不清。她抹了一把眼泪，再定睛时，已经再也找不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安好sll629、拾柒、summers1026、张敛宜、八月、沈石榴的地雷，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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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情况

叶蓁蓁醒来时，发现自己连人带木头正趴在一处河滩上。河水安静的流过,在夕阳下托着无数的碎金,摇动着一片淡然和恬静,仿佛之前那吞天噬地的洪水只是虚梦一场。

然而周遭的草木狼藉以及空气中淤泥的腥气出卖了这份恬静。

叶蓁蓁吃力地仰起头，向西方望去。隔着一条河，太阳沉沉地将要被大地吞噬，似乎是不甘心,它把天边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那片浓重的颜色太过刺眼,刺得她眼睛发酸，心口疼痛。

红光突然被一片阴影遮住。那是一个人,穿一身白衣,身材修长，背着光看不清长相，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正笑看着她。叶蓁蓁方才因直视阳光而两眼酸胀，现在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眯着眼睛看他，恍惚觉得他就是他。

“纪无咎……”她情不自禁地叫道，因身体虚弱，声音不大，更像是喁喁独语。

那人蹲□，抬手帮叶蓁蓁顺了顺散乱的头发，又将她脸上沾着的污泥抹去。他低声唤她，“甄兄弟，还认识我吗？”

叶蓁蓁紧闭眼睛，强忍着泪水，“怎么不认识，黎尤。”纪无咎心心念念想要抓的人。

纪离忧将她身上的束缚解开，把她拦腰抱了起来，“走吧，先带你找个落脚处。”

叶蓁蓁点了点头。她没有拒绝他。纪离忧知道她是谁，想必有备而来，要不然也不会恰巧出现在这里，她就算拒绝也不顶用，只好先假装顺从，再图逃脱。

不过，虽然她知道他是谁，但是他不知道她知道他是谁，所以，她愿意一直装傻。

为了不露出马脚，叶蓁蓁故意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路过而已，恰巧看到你倒在河边，一开始我还不敢认。甄兄弟……我能叫你甄妹妹吗？”

“随便吧。”

纪离忧抿了抿嘴，“嗯，甄妹妹……你为何如此狼狈，发生了什么事？”

叶蓁蓁想到纪无咎眨眼间被洪水吞没的身影，终于还是没忍住，滚下泪来，很快泣不成声。

“好好好，我不问了，你别哭。”他安慰她道。见叶蓁蓁哭得凄惨，他眉头皱了皱眉，旋即又舒展开来。

叶蓁蓁胡乱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道，“黎、黎尤，谢、谢谢你。”

“你不用和我客气。”

叶蓁蓁放眼向四周围望了望，“这附近的洪水凶吗？”

黎尤解释道，“不凶，这里本来有一条河，洪水到了这里直接随河注海，也就在强弩之末了。”

“那这里到底是哪里？”

“此处属滨海县境。”

叶蓁蓁不知道滨海是哪里，但是听名字也知道应该离海不远。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一下被冲出去多远。当时随着水流一直漂，遇到一个大斜坡，水流像瀑布一般飞奔，她翻下来的时候晕过去了，再次醒来，已然到了这里。

她有块木头护身尚且如此，那么纪无咎……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绞痛。

纪离忧将叶蓁蓁带到了一座宅子里。宅子坐落在一个小村落的边儿上，青砖盖的瓦房，宽敞的庭院，院中种着棵大桑树。看样子像是普通农家的房屋。

叶蓁蓁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纪离忧给她找来的干净衣服。之后她整理了一下随身的东西，没有随着洪水掉落的，只剩下荷包，一把折扇，还有一瓶药。荷包和纪无咎的是一对，折扇是纪无咎送给她的，药是她用来吓唬纪无咎的……

叶蓁蓁把折扇打开，扇面是丝绸的，没有在水中损坏，但是扇上的画面和题字已经被水泡得一片模糊。她摸着扇面，想着自己举着这把扇子打他，他笑嘻嘻地一边躲一边讨饶时的情形，心头像是有一把锥子在狠扎。

不行，他不能死，他一定不会死。他是上天遴选的真龙天子，他不会轻易死去。他是无所不能的纪无咎，他怎么会死。

叶蓁蓁把扇子捧在怀中，迷迷怔怔地想着，她一定要把他找到。

可是现在，她首先要做的是想办法逃出去。

叶蓁蓁故意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果然刚迈出门三步远，立刻有人走进院子，恭敬地问她需要什么。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又被他不错眼珠地盯着回到屋内。

她被软禁了，周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着她。叶蓁蓁坐在桌前，用食指轻轻拍着额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这么大的洪水，不管是她还是纪离忧，都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够确认纪无咎的情况。所以纪离忧才躲在这里按兵不动。

最早知道纪无咎生死的，应该是朝廷。

纪无咎是皇帝，皇帝如果驾崩了，一定会天下皆知。叶蓁蓁的心又悬起来，如果纪无咎真的……了，那么快则几天，慢则旬日，她就会知道。

但是现在她被软禁起来，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她又如何能得知？

又或者，纪离忧故意使人传假消息给她呢？

叶蓁蓁又想到纪离忧这个人，他是纪无咎的堂兄，在纪无咎之后，比谭寄更有资格继承大统。现在纪离忧关着她，是因为不能确定纪无咎的生死，也就不知道怎么处置她。其实从纪离忧的反应来看，就能猜出纪无咎的情况。如果纪离忧一直软禁她，或是带她北上，那么应该是纪无咎还活着，她有利用价值。如果纪离忧想杀她，那么一定是因为纪无咎已经死了……到时候如果她大概会死得比较从容吧。

叶蓁蓁总结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状况，得出两个行动指南。其一，纪离忧及其周围人的话，一个字儿都别信。其二，密切观察纪离忧的态度，同时不放弃逃跑的机会。

这时，纪离忧敲门来送饭了。

叶蓁蓁开门请他进来。纪离忧见她两眼通红，神色憔悴，知道她又哭过，便安慰了一番。叶蓁蓁嘴上谢着，心中却一直翻白眼。

纪离忧看到她为那个人劳心至此，心中不大是个滋味。

两人在这小村落停了几天，期间叶蓁蓁试验了几个逃跑方略，都不成功。纪离忧每天都会来看望她，陪她聊聊天，扮演了一个温柔友好有爱心的好朋友角色。叶蓁蓁的演技不如纪离忧好，一开始在心里头翻着白眼，后来一不小心，白眼就表现在脸上了。

纪离忧神色一凛。

叶蓁蓁有点心虚，又有些不耐烦，“我有些困顿，想早一点休息。黎大哥，谢谢你，我觉得好多了。”

“是该好多了，”他站起身，低头看她，“等我当了皇帝，你照样是皇后，这没什么不好，你无需担心。”

叶蓁蓁猛地抬头，错愕地看他。

他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叶蓁蓁听来，那笑声像极了暗夜里索命的鬼差。她低着头眼珠乱转，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纪离忧边笑边道，“你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难为你竟然装了这么多天，我的蓁蓁妹妹。”

正好，省了装了。叶蓁蓁长呼一口气，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他不会死。”

“是么，可是我听说他的尸体已经被找到了，现在举国上下要进行国丧，”他笑得越发得意，“我卖个人情，允许你为前夫穿几天孝，怎样？”

冷静，冷静，叶蓁蓁握紧拳头，心想，一定不能相信他的鬼话。她闭了闭眼，说道，“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事发当日没有下雨，怎么会突然爆发洪水？而且，虽然我没见过洪水，但是洪水决堤的动静怎么会和地震一样？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解释——有人用炸药炸开了河堤。你说是不是？”

他哈哈一笑，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她的头，“聪明。”

叶蓁蓁突然感觉全身发冷。这个人，为了杀一个人，而制造了一场洪水。这一片土地河田肥沃，再有一个月就到了秋收季节，然而他这一炸，万顷良田顷刻之间化为泽国一片，百姓半年多的辛苦劳作顿成乌有。最可怕的是，这一场洪水，会制造多少枉死的冤魂！

叶蓁蓁连牙齿根儿都在发冷。她站起身，走到纪离忧面前，抬眼看她，脸色平静。

纪离忧也在看她。他被她纯净无波的双眼所吸引。这双眼睛，盛装着他渴望的一切。干净，纯粹，简单，快乐。他是长在暗处的青苔，潮湿，阴冷，不得见天日。她却是开在向阳处的花朵，鲜艳，热烈，至高无上的纯净。她之于他，就像磁石之于刀剑，有着天生的、让人无法摆脱的吸引力。任你再锋利，却也会无法控制地走向她，靠近她，得到她。

啪！

纪离忧被打得脑子一蒙，回过神来。他保持着脸向旁边歪的姿势，转眼看叶蓁蓁，目光终于变得沉冷。

“畜生！”叶蓁蓁骂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害死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他冷冷道，“我只知道，我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

叶蓁蓁气得直哆嗦。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这样冷血，无耻！禽兽不如！

“你只知道我害死多少人，但是你知不知道我的叔叔，也就是你那死鬼公公，害死了多少人？当年天下人于我无所助，我如今又何需顾及他们？所谓江山，也不过是尸山堆起来的。”他抚着她的脸，忽地粲然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木有失忆梗……

我发现读者们想象力就是丰富，在宋若谷那头脑补地震，这边脑补失忆，大家脑补得挺high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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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国丧

叶蓁蓁觉得纪离忧脑子有病。

这个人根本没有是非观,做事只凭自己喜好，但凡他想要的，毁天灭地也要得到。他对皇位有一种可怕的坚持。其实叶蓁蓁大体懂得他的想法，皇位是先帝从他爹手里抢走的,因此,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纪离忧当皇帝的机会被人抢走了。他肯定为此不甘心，越是不甘心，越是想抢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如果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为之成疯成魔，那么大概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做出来。

再说了，这个人三岁时家破人亡,之后在仇恨中长大，可想而知他是有多么的憎世。

在洪水发生之前，叶蓁蓁觉得纪离忧挺可怜的，毕竟当年他只是个无辜的小孩儿。但是现在，她只觉得他可恨。无论你受到怎样的伤害，都不能作为伤害其他无辜人的借口。更何况，是那么多的人……

简直的，罪不容诛。

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之后叶蓁蓁连出门散步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在这之前她可以由人跟着去院子外溜达一小会儿。

这晚，叶蓁蓁洗完澡，坐在桌前发呆。算了算日子，不管纪无咎怎样，消息也该传出来了，纪离忧虽没有杀她，但也不能证明纪无咎还活着，因为纪离忧好像对她有别的想法……

想到这里，叶蓁蓁心头浮起一阵厌恶。

这时，纪离忧又来看她了。大晚上的往一个女人房间跑，这纪离忧真不讲究，叶蓁蓁腹诽道。

这人似乎心情不错，叶蓁蓁一阵紧张。

“明天我们就出发。”他说。

“出发？去哪里？”叶蓁蓁问道。

“自然是去京城，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他笑道。

单从这句话，还是不能推测纪无咎的生死。叶蓁蓁只好自我安慰着，没有得到死的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她叹了口气，说道，“你只知道当皇帝的好，却不知道当皇帝的苦。”纪无咎的娱乐生活十分匮乏，整天闷在养心殿，批不完的折子，理不完的事情，他心里装着天下，劳心劳力的，真是一点都不快活，叶蓁蓁无数次感叹过，皇帝是个苦差事。

纪离忧却道，“既然当皇帝这么辛苦，他怎么不把皇位让给我来坐？”

叶蓁蓁答道，“说句实话，我觉得，就算你有皇室血脉，也不适合来做皇帝。”

“哦？”他来了兴趣，“为何？”

“眼睛都不眨地就把河炸了，害了人之后一点愧疚之心也无，反觉得是理所当然，这说明你没有仁心。你还没当皇帝，就已经害死那么多人，倘若有一天手握天下，怕是会更加地滥杀无辜，害尽天下人。身为帝王，对待大臣狠一些无所谓，但对待普通的老百姓，必须要有仁慈的心肠。这一点，一百个你，也不及一个纪无咎。”叶蓁蓁毫不留情地说道。

纪离忧本来笑呵呵地听着她说话，最后一句却让他变了脸色。他摸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叶蓁蓁，皮笑肉不笑道，“我就算有一百处不如他，至少有一点是比他强的。”

叶蓁蓁低头不理他。

他突然凑近，故意压低声音道，“我在床上比他强，你信不信？”

叶蓁蓁抬头，厌恶地看着他。

他却笑了，“不用这样看着我，大概是个男人都比他强吧。其实对付女人，这一点就够了，你说是不是？”

叶蓁蓁突然站起身，粉面含霜，她指着门，对他说，“滚出去。”

他站起来，却不挪一步，“怎么，被我说到痛处了？让我猜猜，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为废人的？你还没有体会过男欢女爱的滋味吧？或是尝过之后，却忘不掉，又得不到？”他的笑容恶毒，看到叶蓁蓁因为一番羞辱而气得涨红的脸色，他的心中浮起一阵别样的快感。

他笑道，“总之他千好万好，却连个男人都不算。你甘心吗？”

叶蓁蓁抄起桌上茶碗直砸向他的面门，怒吼道，“滚！”

纪离忧偏头躲开，他突然上前一步捉住叶蓁蓁的手腕，用力把她扯到面前，挑眉道，“这就害羞了？”

叶蓁蓁气得嘴唇直哆嗦。她用力挣扎着，却又被他突然搂住腰，接着，他低下头捉住她的唇狂暴地吻起来。

叶蓁蓁张口用力一咬，他吃痛躲开，气息凌乱。

纪离忧此时的目光已经变了，变得热烈而疯狂。他方才只是想调笑几句，气一气她，却不想最后发展成这样，现在，他满脑子只剩一个疯狂的想法。

得到她，得到她，一定要得到她……

纪离忧不怕叶蓁蓁恨她。反正她已经够恨他的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他突然把叶蓁蓁拦腰抱起，走至床前。

叶蓁蓁又岂会不知他要做什么。她疯狂地踢打着，“混蛋，畜生！你给我滚！”

纪离忧把她放在了床上，自己倾身压过来，他又来亲吻叶蓁蓁的嘴唇，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咬他，他在她口中一通肆虐，渐渐地嘴唇向下游移，同时解开了她的衣衫。

叶蓁蓁眸光一闪，手假装挣扎，其实悄悄地伸向床边，那里，藏着几粒药丸。

是的没错，就是她曾在金陵买过的那种药丸。因为南方天气潮湿，为了防止药力消耗，医馆的老板制作药丸时会在表面裹一层防潮的丸衣。当时老板对自己这一新的发明可是大夸特夸。丸衣不怕水，只有进到胃里，遇到胃酸时才会化开。所以虽然那天药瓶里进了水，但后来叶蓁蓁把药丸都倒出来擦干净了，以备不时之需。为了确保一旦受到欺负能第一时间够到药丸，她在房间各处都放了些，身上也带了。

这会儿，最方便的就是床头了。

叶蓁蓁拿了两颗药丸，趁他不注意放进嘴里含着，然后，她突然翻身把他推起来，按着他疯狂地亲吻。

纪离忧方才情动，手上松开了些，因此让她得了逞。他冷不防突然被叶蓁蓁亲吻，热烘烘的脑子顾不得诧异，只余一片甜蜜，与越烧越旺的欲念。

他按住她的后脑，迎接着她的亲吻，张开嘴勾住她的香舌翻搅。他闭着眼睛，睫毛如寒风中的蝴蝶瑟瑟抖着翅膀。眼前一片黑暗，脑中却又仿佛火光一片。纪离忧吻着她，心口越发地胀胀的不知是甜还是酸。

叶蓁蓁一边把药丸顶进他的口中，一边一手托着他的下巴，将他的下巴向上抬了抬，好方便药丸进入他的喉咙。这一举动像是迫切的催促，纪离忧的魂儿几乎飘起来，他搂着她的腰，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摩挲。

叶蓁蓁忍着浑身的不适感，托在他下巴上的柔荑向下滑，顺着他的嗓子眼儿滑了两下。

纪离忧只觉喉咙一阵发紧，药丸就这么滚进了食道。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他推开叶蓁蓁，捂着胸口一阵猛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叶蓁蓁重新穿好衣服，用力擦了擦嘴巴。

纪离忧顾不上她，趴在床前催吐，却因晚饭吃得太少，这会儿什么都吐不出来。他终于坐起身，看向她，“我死了，你一定会陪葬。”

叶蓁蓁笑道，“放心吧，你暂时死不了。不过我以后会亲手杀了你。”

“到底是什么？”

“哦，就是能让你修身养性的药，据说药性挺快的，这会儿应该能发作了吧？”她说着，目光向纪离忧身下飘去。那里，他的小帐篷依然坚守着。

“你……！”纪离忧恼怒地看着她，突然又要扑过来。

叶蓁蓁竖起食指朝他摇了摇，“千万别冲动，就算你现在行，半柱香之后也就不行了。不信你等着。”

纪离忧不知如何是好了。男人，对自己那方面的能力都在乎，倘若刚刚入巷不过片刻便交代了，实在扫兴。可如果坐等着自己萎掉，似乎更扫兴……

纪离忧的纠结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的小兄弟坚持不住，终于弃械投降了。

“……”奇耻大辱啊奇耻大辱！

叶蓁蓁笑眯眯道，“至少从持久上来看，他似乎也比你强百倍。”

***

惹怒纪离忧是要付出代价的。第二天，叶蓁蓁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一辆马车之上。

纪离忧坐在马车之中，闭着眼睛，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马车正在缓慢地行走，叶蓁蓁有些好奇，想要掀开窗帘向外看，手刚伸出去，纪离忧的声音突然响起：“做好心理准备再看。”

叶蓁蓁没理会他，掀开了窗帘。

入目是一片白色，仿佛暴雪过境。家家户户的门上窗上都挂着白布，有些树上也挂着。街口处立着白幡，在风中一荡一荡的。

“这是……”叶蓁蓁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早就告诉过你了，国丧。”纪离忧睁开眼睛答道，话中透着几分快意。

“我不信，一定是你故意让他们假装国丧骗我。”

纪离忧冷笑，“你不信就站在山上看看，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能耐买通那么多人。”

叶蓁蓁听到这话，走出马车，爬上车顶。她站在车顶上向远处望，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她只觉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了，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刘冬孜蝉和柠檬青草茶的地雷。谢谢大家！

晚上大概会双更，如果我能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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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北上

叶蓁蓁睁开了眼睛。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一片残忍的白色。

纪无咎死了,纪无咎死了,纪无咎死了……

叶蓁蓁蜷起身体,把脸埋在臂间啜泣。她的世界仿佛突然塌陷了。连日来能吊着她的精气神儿的唯一力量，就是他的生死。如今突然之间，尘埃落定,他已不在人世，她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孤魂野鬼，再不想在这世上独自流连。

不，不行。要活下去，为他报仇。她要亲手杀掉纪离忧。

叶蓁蓁擦干眼泪，坐起来，想先弄明白自己现在身处何处。房间有些小,床也小，地板是木头的，外面好像有阵阵的水声。

还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叶蓁蓁以为自己头晕，但是世界晃得好像挺有规律。她扶着额头下了地，刚一站起，世界猛地一晃，她差一点跌倒，还好及时扶住了一旁的桌子。

叶蓁蓁向外面走去，触目所见是一望无际的水。

原来她是在船上。可是……“这是河吗，怎么没有岸？”她喃喃自语。

“这是海，”纪离忧走过来，答道，他站在她身边，放眼望向大海的深处，“你没见过海？”

叶蓁蓁捏紧拳头，眼中恨意遮掩不住。

要怎样杀了他？

纪离忧收回目光，正好看到叶蓁蓁的满面杀意。他不满地皱眉，“别犯傻，你杀不了我。”

叶蓁蓁不想与他说话，更不想看到他。她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发呆。心中想了无数个杀掉纪离忧的方法，然后又无奈地一一排除。

奇怪了，纪离忧为什么不杀她？难道真的打算留着她侮辱？想到这里，叶蓁蓁一阵犯恶心。

海，大海。她以前也憧憬过大海，纪无咎还说过要带她去海边玩儿，去视察大齐的海军。

等等……海？！

叶蓁蓁突然觉得很说不通。虽然大齐现在海路畅通，来往商船不断，但是纪离忧若是想尽快到达京城，最快的显然是骑马，其次是乘马车，为什么现在选择了海船？

就算海船张满帆在顺风的情况下速度也很快，可是谁能保证天天顺风且风力强劲？再说海船也不如马车安全，他就不怕船翻了大家伙掉进海里喂王八？

一定有蹊跷。

不走陆路的原因是什么？

有人在查，而且是严查，严到他无法掩人耳目的地步。

那么严查的命令是谁下达的？是内阁吗？

极少数人知道纪离忧的存在，更没人知道他和洪水有牵扯。因此，就算内阁有这个权利，突然失去君主乱成一团之际，他们也不会去查纪离忧。

再者，如果知道纪离忧的身份，他和谭寄两个人摆在面前，显然纪离忧更有资格继承大统，现在内阁当家的是方秀清，方秀清讨厌谭寄，所以纪离忧和谭寄摆在面前，他多半会选纪离忧，又怎么会查他？

所以，这个命令，一定是纪无咎下的！纪无咎他还活着！

叶蓁蓁激动地从床上直接跳起来，脑袋一不小心碰倒屋顶，咚地一下把她弹回到床上。

她坐在床上，捂着脑袋又把方才的推理捋了一遍，确定没有丝毫漏洞，这个结论千真万确。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不明，那些国丧又是怎么回事？她亲眼所见，纪离忧也没那个能力买通那么多人，虽然官府查得不严，但到底还是有人在查，他不敢过于高调。

她好像莫名其妙地就突然出现在那个地方，应是之前被迷晕了。那么纪离忧若是想让她看国丧，出门便是一个村落，肯定有国丧可以看，何必把她迷晕之后带到一个新的地方？太多此一举了吧？

解释只有一个，他们所在的村子没有，那个地方却有。

为什么？

叶蓁蓁闭着眼睛，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站在马车上看到的画面。不止是白色，而且，从地形上来看，他们所在的地方相较于四周围地势低洼。

如果遇到洪水，这样的地方自然首当其冲，死的人也会最多。大概家家户户会死人吧。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什么狗屁的国丧，那里处处挂白，只是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叶蓁蓁一阵狂喜，她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每一根血管都在欢乐地跳着，心脏更是震颤个不停。

纪无咎还活着，不仅活着，他这是在想法设法地宣示自己的存在，好让她知道他还活着。要不然，他假装驾崩，暗藏在深处，坐等纪离忧上钩，才是上上之策。

叶蓁蓁忽地眼眶发热，这傻子，只是为了不让她担心，竟然错过这么好的时机。

不管怎么说，活着就好，活着才有机会。而且现在纪离忧不正在自己送上门去吗？

叶蓁蓁躺回到床上，抓过薄被盖着头一通狂笑。大概是憋了气，她感觉到一阵胸闷，又加上这大船不停地晃，晃得人胃里难受，于是这时候她又犯恶心了，这次没忍住，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面去吐了。

这一吐就吐了个昏天黑地，叶蓁蓁把酸水都吐出来了，浑身脱了力，吐完之后，她瘫坐在甲板上，靠着栏杆吹海风，才稍微舒服了一些。

纪离忧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一边说道，“第一次出海都这样，我当初比你晕得还厉害。”

叶蓁蓁接过茶来喝了，喝完之后把茶杯递还给他。作为一个有礼貌有涵养的大家闺秀，她头一次对“谢谢”两字如此吝啬。

纪离忧放下茶杯，又递给她一个剥好的橙子。橙子酸酸甜甜的，叶蓁蓁一点一点全吃光了，吃过之后感觉好多了。

于是她身上有了力气，站起身拍拍屁股又回房间了。全程对纪离忧不发一言。

纪离忧便坐下来，隔着栏杆望着大海，苦笑。

接下来，叶蓁蓁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她没想到晕船可以晕成这样，果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海船就是和河船不一个档次的！

她乘河船虽然也有那么点晕乎，但胃里一点不难受，该吃吃该喝喝。可是到了海船上，她真是吃多少吐多少，只要胃里有点东西，多半会吐出来，胃里一空，她又得重新吃东西。虽然毫无食欲，可是不吃东西会出人命的，她可不想刚知道纪无咎没死，自己却翘辫子了。

于是叶蓁蓁就走进了吃东西吐东西吃东西吐东西的死循环中。

唯一能让她感觉稍微好受点的是纪离忧送来的橙子。她从一天吃一个发展到一天吃八个，纪离忧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她这么个吃法会吃出人命，所以无论如何不再给她加量，一天只给八个。

叶蓁蓁觉得，她能活下来，一定是橙子的功劳。

她千里狂吐，一路从滨海吐到天津，可总算下了船。叶蓁蓁是被人搀着下船的，她实在没有力气走路了。

纪离忧把她扶上了马车。给她和自己都乔装了一遍。叶蓁蓁被打扮成一个不起眼的老太婆，纪离忧则长了一把莫名其妙的胡子。

虽如此，叶蓁蓁却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去京城。因为纪无咎还活着，稳稳当当地在龙椅上坐着，所以京城依然是纪无咎的地盘，即便纪无咎表示敞开大门欢迎这位堂兄，纪离忧也不会贸然前往。

果然，他们一路向西北行了一天，最终停在房山。叶蓁蓁当天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次日一早醒来头还是有点晕，大概是晕船后遗症，她吃过早餐又吐了一遍，吐完之后吃了点橙子才觉好了。

纪离忧带着她爬上了百花山，在山顶指挥人埋东西。

叶蓁蓁挖苦道，“你是想把自己的身家埋在此处吗？还没死就先想后事，倒是思虑得长远。”

纪离忧指着地上一包包的东西，“这些，都是炸药。”

叶蓁蓁脸色霎时一变。

纪离忧笑道，“只要他敢来，我就一定让他有来无回，”顿了顿，他又说道，“我说过，江山和你，我都要得到。”

怎么办怎么办，叶蓁蓁心里记得团团转，怎么样才能让纪无咎不要上来？

纪离忧又问道，“我很好奇，你是从何时得知他还活着的？”

叶蓁蓁翻了个白眼，“从你不举的那一刻开始。”

纪离忧面色一沉。

她又问道，“你现在能举起来了吗？哎呀看这个脸色应该是不能的。”她故意说得大声，周围劳作的人不少都把此话听了去。其中有些人是纪离忧的心腹，知道纪无咎不行那件事儿，现在纪离忧又遇到这种情况，他们难免在心中多感叹几句：难怪皇室的子息一直单薄，原来他们家有这种遗传病……

“等着吧，你会哭着向我求饶的。”纪离忧冷笑道。

叶蓁蓁才不怕他的恐吓。她现在最担心的是纪无咎上当，踩进炸药圈子里。他刚从洪水里捡回条命来，可千万别折在这里。

纪无咎，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福星吗，希望这次我依然能给你带来好运气。叶蓁蓁默默祝祷，把从东到西的神佛们求了个遍，连圣母玛利亚她老人家都没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炉温。、竹叶青的地雷。谢谢大家！

下一章皇桑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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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选择

当夜,叶蓁蓁又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总之那是山里的一个木屋。晚饭都是野味,也算丰盛，叶蓁蓁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了“断头饭”这三个字,顿时什么胃口都没了。

吃过晚饭，她被纪离忧强行拉到屋外,就着漫天疏淡的星光聊天,颇有些促膝长谈的意思。

这里树木茂盛，遮了天光。漆黑的夜里，风卷过树叶，沙沙声响个不停。那夜风带了些许凉意，算算日子，也确实要入秋了。

叶蓁蓁就有点悲从中来。她算计了这么多日子要杀纪离忧，到现在都没成功,明天也不知道会怎样。

纪离忧突然说道，“你只知道他没死，可知道你失踪不过二十天上下，他已经有了新宠？我以为你们有多么夫妻情深，今天看来也不过如此。”

叶蓁蓁懒洋洋道，“你所谓的新宠，指的是一条哈巴狗，还是一只八哥儿？”

“柏香如。”

“纪离忧，挑拨离间这一招对我没用。”

“半月之内，连续三次晋升，如今贵为贵妃，宠贯六宫，你信是不信？”

叶蓁蓁眯了眯眼，不语。如果柏建成有问题，那么他的女儿一定也有问题。纪无咎的性格她太了解了，无事还要生三分疑，何况柏香如这类和谋反有牵扯的。如果纪离忧说的是真的，那么她的晋升必有内情。再说，柏香如出身不高，有着不光彩的过去，还是从乱糟糟的辽东溜达了一圈回来的，这种身份就算再得宠，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升得那么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纪离忧打断她的思绪，“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柏香如既然是我的人，却又为何一直没有动作，不肯和我里应外合，只留我一人孤军奋战？”

“因为你长得丑？”

纪离忧也不生气，只是笑道，“你知道原因。”

是的，原因再明显不过——这女人是个墙头草，在这个时候抛弃了纪离忧，投诚了。不过要做到这一点，她不仅要出卖纪离忧，还要出卖她亲爹及其党羽。

柏建成作为谋反的主要犯罪嫌疑人之一，是没机会投降的，因为当皇帝的对谋反的容忍度从来都是零，柏建成就算投降了，也难逃一死。

现在这样也好，纪无咎省力气了。

所以柏香如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晋升为贵妃，在后宫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尤其这段日子没有皇后，她又和太后是一伙儿的，算是可以横着走了。

这些都不是重点，叶蓁蓁最关心的是，纪无咎给柏香如的奖励……真的只是晋封吗？会不会还有别的？他不会又卖身了吧……

哼！

敢跟老娘抢男人的女人必须弄死！

就算要收买她，也用不着封贵妃吧，随随便便一个嫔也能打发了！

纪离忧看到叶蓁蓁脸上的表情一会儿是嫌弃一会儿是愤慨，知道谗言凑效，于是他说道，“你待他一片痴心，我看未必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再说，都这时候了，你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

纪离忧苦笑一声，说道，“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你未必会信，可是……我虽然此生手上沾染鲜血无数，却从来狠不下心来对你动手。”

叶蓁蓁冷哼道，“是吗，原来那天非礼我的是一头猪。”

纪离忧对她的冷嘲热讽已经基本能做到面不改色，他只说道，“你觉得如果我真的对你下狠手，你能全须全尾地活到今天？”

“如此说来我还要谢谢你的不杀之恩了？”

他叹了口气，“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叶蓁蓁翻了个白眼，“你不就是想劝降我吗，真当我傻么。我告诉你，没、唔！”

嘴巴突然被堵住。他的袭击太过突然，叶蓁蓁瞪大眼睛一时没反应，待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回去，轻舔了一下嘴角。

“现在明白了？”他笑道，眸子像是幽远的夜空，闪动着点点星光。

叶蓁蓁狠蹭着嘴唇，为刚才的接触下了一个令他心碎的评价，“恶心！”

纪离忧有些受伤。不过他很快就想通了，说道，“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没关系，只要你一直待在我身边，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的。一天不行两天，一年不行十年。我等得起。”

叶蓁蓁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山和美人不可兼得。我可以让纪无咎先挑，在江山和你之间选一个，他选剩下的，我接手。你觉得他会选什么？”

“这个，你搞错了从属关系，”叶蓁蓁掰着手给他比划，“江山是纪无咎的，纪无咎是我的，懂？所以，纪无咎选江山，我选纪无咎。你，哪儿凉快待哪儿去！”

“蓁妹妹，你一定要气死我吗？”

如果真能气死你就好了，叶蓁蓁心想。

纪离忧自己生了会儿闷气，又觉得完全没必要。他最后说道，“总之我的心意你明白。相信我，无论明日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那纪无咎呢，你不是说要给他机会选吗？那就是说不会杀他了？要不你把山上的炸药挖回来吧？”叶蓁蓁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能杀的话自然还是杀了好，他不死，你怎么死心？”

“所以你刚才说的都是屁话！”叶蓁蓁霍地站起身，想也不想地抬脚朝他肩头踹去，纪离忧一躲，她扑了个空，整个身体向下摔去，正好摔进他怀里。

纪离忧便笑吟吟地看着她。

叶蓁蓁爬起来怒气冲冲地回去了，一晚上辗转反侧，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纪无咎被炸得血肉横飞的画面。后来她迷迷糊糊地想，幸亏纪离忧那畜生埋的是炸药不是地雷。

***

紫禁城，养心殿。

龙案上摊着一张信纸，落款是黎尤，名字旁边按着一个手指印，鲜红刺目，纹路分明。

右手，食指，指尖纤小，指肚柔软，指上纹路向右开口，图案像是被河水冲积过千万年的细腻沙滩。这根手指，他曾经放在唇间仔细亲吻，所以再熟悉不过。

蓁蓁果然在他手上。

初一看到这个消息，纪无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活着就好。

那天二人在洪流中失散之后，纪无咎落入水中，不敢乱挣扎，那时候洪水的力道弱了些，他想方设法保证不断气，在水中漂了一会儿，终于被划船前来的暗卫救走。

之后他一边调遣人手搜寻叶蓁蓁，一边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国中无君，真是犯上作乱的好时机。然而虽身在京城，心却留在那片洪流之中。

叶蓁蓁却半点消息也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许多人觉得她大概凶多吉少了，但是纪无咎不相信。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经过工部官员的勘察确认，河堤确实是人为炸毁的，纪无咎便知道这事多半和纪离忧有关。加上叶蓁蓁一直没有消息，所以他相信，她应是被纪离忧挟持了。

这是唯一的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还活着但没有回来找他的理由。

果然，他的蓁蓁还活着。

为了逼出纪离忧，纪无咎这些日子拼命挤压他的活动空间，再也不怕打草惊蛇。即便蓁蓁被软禁，根据种种蛛丝马迹，她也一定能推断出他还活着。另一方面，柏建成被下进了刑部大牢，由刑部侍郎亲自审问。纪无咎这个时候也不在乎他能招出多少东西，反正风声这么紧，他那些同党自然不敢冒头；就算有什么动作，那也是狗急跳墙，他正好顺藤摸瓜。

意料之中的是，柏建成没招，意料之外的是，柏香如全招了……

当然，人家是有条件的，而且条件很不一般：她要当皇后。

纪无咎一脸悲伤地告诉她：蓁蓁被洪水冲走了，朕想把这个位置留给她。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儿都没错，但是听在柏香如耳朵里，就被她理解成“皇后已死，后位空悬”，而且她还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皇后是横死的，这样的人死了不好投胎，搞不好她的魂魄会飘回来盯紧自己的位置……

所以说嘛，贵妃也不错了，她用不着和一个死人争。而且晋位本来就不是她的最终目的，她要的是皇上对她的喜爱，像以前那样。地位只不过是一个傍身的东西，有了高位分，后宫之中就没人敢随便欺负她了。

柏香如混后宫混出了一身的经验，所以想得十分周到。

纪无咎想得比她更周到。

柏香如这女人，想当贵妃就安安分分地当贵妃也就罢了，她竟然还敢非礼，啊不，勾引他。纪无咎已经被叶蓁蓁训练出来了，面对女人的示好，第一反应就是先想叶蓁蓁的反应。这时候叶蓁蓁生死不明，他更加没胃口面对别的女人的挑逗。

不过总这样也不行，他作为一个男人，后宫之中到处都是女人，个个都想非礼，啊不，勾引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他真着了什么道，那么蓁蓁回来会不会劈了他……

想来想去，为了保卫贞操，纪无咎只好铤而走险了。

当夜，铁太医接到一个神秘而又匪夷所思的任务。他不敢告诉任何人，憋着一肚子的好奇心回去做了一瓶药丸拿给纪无咎，同时嘱咐他：一次一粒，一粒管一天。无毒无副作用，停药无反弹。

纪无咎捏着小药丸，不禁感慨，古往今来只听说过男人吃补阳药，从来没有哪个男人会主动吃这个。

他特别想给自己立个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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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对峙

纪离忧的信上说,让纪无咎明日午时于百花山顶了结一切，务必只身一人前往,否则叶蓁蓁性命不保。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纪离忧的人无法擅入皇宫传信,因此这封信被人用箭射在方秀清书房的门槛上，上面写着“皇上亲启”。

于是方秀清果然把这封信送来了。

百花山在京城南郊,其实纪无咎知道纪离忧把叶蓁蓁带去了房山。他们到了天津卫的时候便有探子回报,另有人远远地跟着，但不敢轻举妄动，怕投鼠忌器。

因此纪离忧他们进山之后，后面的探子就跟丢了。

纪无咎收到信之后，进行了一番安排,中心就是怎样保住叶蓁蓁的性命。想要保护人质,那就只能想尽办法满足绑匪的要求。纪无咎不敢让叶蓁蓁有半分危险，因此果然只身一人上了百花山。为了保证暗卫不会偷偷跟着坏事，他提前把他们都绑起来了。

百花山顶的悬崖上有一棵大松树，横生出一根粗壮的树枝探出崖外，姿态颇像一个向着茫茫山色招手的仙人。

现在，叶蓁蓁就被绑着嘴，吊在这棵横枝上，她的脚下是深渊。人往下看一眼，心都提到嗓子眼。

今天天气好，山里没有雾气，她在上面一眼望去，能看到树木掩映下蜿蜒的山道。当纪无咎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怎么办，他真的来了！

他只身一人，踏着山道，身影渐渐逼近。

回去！赶紧回去！

纪无咎听不到她内心的呐喊，他也没有抬头向上看，只是低着头，一步又一步地前行。步伐稳健有力。

叶蓁蓁哭得一抽一抽的，泪水模糊了眼睛，纪离忧冷眼看着她的狼狈样，终于还是看不下去，掏出手帕帮她擦了擦眼泪。

叶蓁蓁再向下看时，已经找不到纪无咎的身影。

又过了一会儿，他到山顶了。

他瘦了许多。

叶蓁蓁一边哭着，拼命向他摇头，希望他明白她的意思。大文学

然而他没有回去。长身而立，神色从容，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不愿表露的担忧。

叶蓁蓁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她的手腕被勒得十分疼痛，她只好用力抓着悬起来的绳子，以缓解腕上的疼痛。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情。

这边，纪无咎看到叶蓁蓁如此，早已心疼不已，却又不愿乱了方阵，只好握紧拳头，极力克制自己。

纪离忧看到他，微微一笑道，“你来了。”

纪无咎不想和他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放了她，条件你开。”

“你急什么，”纪离忧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真应该让纪简从在天上好好看看。他当初是怎样杀死亲哥哥的，他的儿子，今天就会怎样被自己的哥哥杀死。报应啊，这就是报应，哈哈哈！”

纪无咎深吸一口气，说道，“先辈往事，我们不好评论。”

“你自然不好评论，因为你爹是个弑兄逼父的畜生！”纪离忧的笑容有些狰狞。

“你……！”

“怎么，我说错了吗？啊，我确实说错了，”纪离忧恍然道，“应该不是逼父那么简单，对吧？当年的皇帝之死，怕也和他……”

“住口！”纪无咎气得脸色发青，“你想要什么就直说，用不着牵扯到任何过往。”

“我偏要说！你的爹爹杀死了你的伯父和爷爷，你的皇位本来就是抢来的！父债子偿，我今天要杀了你报仇，自然，还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

“不急。”他笑道，突然拔出了剑，剑刃对着叶蓁蓁头顶的绳子。

纪无咎慌忙道，“不要！一切好商量！”

纪离忧保持着举剑的姿势不动，“是这样，我不像你爹爹那样冷血无情，今天还可以给你个机会。江山和美人你选一样，选对了，我也许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若是错了，那就去天上见你爹吧！”

“何为对错？”

“你但凭内心选即可。大文学”

纪无咎皱了皱眉，“你用不着玩儿这些把戏，放了蓁蓁，换我过去。”

“看来是已经选了，不好意思，我非杀你不可了。”纪离忧说着，一挥手，躲在树丛中的人便点起了火绳。四周围顿时溅起火花，像是一条条细小的火龙在地面上飞速游动。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叶蓁蓁绝望地闭上眼睛，再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然而等了半天，等到眼框发酸，叶蓁蓁也没听到任何动静，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火绳燃烧的气味。

叶蓁蓁睁开眼睛。她看到纪无咎还好好地站着，纪离忧也是，不过脸上表情不大对劲。

不会所有炸药都在同一时刻熄火了吧？

纪无咎说道，“现在杀了我，你就永远当不成皇帝。因为所有能证明你身份的人都已经死了。就算你是纪离忧，又有谁会相信？”

纪离忧冷冷道，“不愧是纪简从的儿子，与你爹一样奸诈。”

纪无咎不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说道，“我已经留下密诏，如果我死了，便由谭寄继承皇位。想要当皇帝，唯一的办法就是挟持我，由我亲自下诏让位。”

纪离忧正要说话，这时，却突然从山下赶上来许多执着武器的士兵，将在场众人包围起来。

“果然像你爹一样虚伪，说一套做一套，”纪离忧冷笑道，“看来皇上是不在乎皇后的生死了，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他说着，突然挥剑向悬绳砍去！

那一瞬间，纪无咎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然而刹那之间，变故突生。悬空在崖外的身影突然抓着绳子借力翻身，双腿横着袭向纪离忧，脚腕架着他的脖子用力一剪！

纪离忧持剑本能地向叶蓁蓁砍去，可是剑刃堪堪碰到她的腰侧，却陡然收住。

两人缠在一起，跌进崖内。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叶蓁蓁手上的绳子不知何时竟已经松开了。

纪无咎一挥手，士兵们七手八脚地上前，把反贼们全部按了。

叶蓁蓁被纪无咎扶了起来。

终于再次握住叶蓁蓁的手，纪无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真实感。然而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摊开手，看到掌心沁出了血滴。

叶蓁蓁歉然地举起手给他看，她的食指上，套着一枚戒指，红色的宝石之下，探出了细刃。

这枚戒指她在辽东用过一次，后来没机会用，也就渐渐忘了它的特殊功能，只不过这戒指漂亮，所以叶蓁蓁有时候就戴着玩儿。这次出来，正好就戴了，一直没摘。

纪无咎想到刚才那一瞬间还是心有余悸，以至于竟有些哽咽。叶蓁蓁也痴痴地望着他，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纪无咎特别想把叶蓁蓁紧紧搂在怀里，当然现在这个场面不允许他这样做。这时，周围的士兵已经把纪离忧五花大绑，上前来问纪无咎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眯了眯眼，问道，“谁让你们来的？”

山下突然又爬上来一个人，面容清瘦，穿长袍，满头大汗，一边粗喘着气，一边上前给纪无咎行礼，“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方秀清，”纪无咎咬牙忍着怒气，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私自调动军队，可按谋反之罪论处。”

方秀清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臣自知罪该万死，然而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只身涉险，臣，做不到。”

纪无咎沉着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摆了下手，“你先带着人回去，朕回头再治你的罪。”

“那皇上您……”

“朕随后就到。”

山顶上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清风吹来，挂在松树上的那根悬绳迎着风晃晃悠悠的。

百花山山如其名，山腰上丛生着许多花树，晴天里站在山顶上向下看，山花烂漫，姹紫嫣红，也算是一道盛景。

纪无咎没心思看这些。他全部的目光都停在叶蓁蓁身上，再分不出一丝一毫给旁的东西。叶蓁蓁虽也满心的思念，却被他炽热的目光灼得十分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了头。

纪无咎突然把她扯进怀里，铺天盖地的吻就这样席卷下来。叶蓁蓁搂着他的腰，仰头闭眼，迎接着他的热吻。

他吻得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些狂暴，简直像是要把她连皮带骨一起嚼碎了吞下去。叶蓁蓁被被他亲得两腿发软，他终于放开她，伏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道，“蓁蓁，我想你。”

“我一点也不想你。”叶蓁蓁说道。

纪无咎知道她是气话，可是依然紧了紧手臂，不满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

“你不和我患难与共，有事只知道一个人抗，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妻子？你以为你用自己的命换我一条命，我能活得心安理得吗？”叶蓁蓁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纪无咎连忙帮她擦眼泪，柔声哄她道，“好了好了，我错了，以后再不这样了，蓁蓁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别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

叶蓁蓁却推开他，“你以后还是会这样！”

纪无咎心想，你真了解我。然而嘴上不敢说这样的话，于是说道，“蓁蓁，换作是你，你也会那样对我，对不对？”

“你不一样，你是皇帝，你知不知道你对于整个天下的意义？”

纪无咎便急道，“蓁蓁，你只知道我对于天下的意义，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对于我的意义？”

“我……”

纪无咎抬起手指掩住她的嘴唇，说道，“不过我们现在不用担心那些了，以后再不会有人能伤了你我，我们以后只管过快活日子便好。”

他故意把“快活”两字说得格外掷地有声，叶蓁蓁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只低着头不理他。

纪无咎看着叶蓁蓁脸颊泛红，心里热热的。然而他虽然奔放，却还没奔放到光天化日之下在山顶上和她快活，就算不会被人看到，被猴子看到也不好……

于是两个人便坐在悬崖边上一边看景色一边聊天。

叶蓁蓁靠着纪无咎的肩，问道，“我一直有个问题不明白，那些炸药怎么没爆炸？”

“没有炸药。”

“啊？”

“笨，”他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他能埋，我就不能挖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竹叶青的地雷，么么哒~

接下来料理后宫，清理小怪，然后就可以happyending了^_^

不过七哥可能还要小小地撒一下狗血，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纪离忧的人无法擅入皇宫传信,因此这封信被人用箭射在方秀清书房的门槛上，上面写着“皇上亲启”。

于是方秀清果然把这封信送来了。

百花山在京城南郊,其实纪无咎知道纪离忧把叶蓁蓁带去了房山。他们到了天津卫的时候便有探子回报,另有人远远地跟着，但不敢轻举妄动，怕投鼠忌器。

因此纪离忧他们进山之后，后面的探子就跟丢了。

纪无咎收到信之后，进行了一番安排,中心就是怎样保住叶蓁蓁的性命。想要保护人质,那就只能想尽办法满足绑匪的要求。纪无咎不敢让叶蓁蓁有半分危险，因此果然只身一人上了百花山。为了保证暗卫不会偷偷跟着坏事，他提前把他们都绑起来了。

百花山顶的悬崖上有一棵大松树，横生出一根粗壮的树枝探出崖外，姿态颇像一个向着茫茫山色招手的仙人。

现在，叶蓁蓁就被绑着嘴，吊在这棵横枝上，她的脚下是深渊。人往下看一眼，心都提到嗓子眼。

今天天气好，山里没有雾气，她在上面一眼望去，能看到树木掩映下蜿蜒的山道。当纪无咎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怎么办，他真的来了！

他只身一人，踏着山道，身影渐渐逼近。

回去！赶紧回去！

纪无咎听不到她内心的呐喊，他也没有抬头向上看，只是低着头，一步又一步地前行。步伐稳健有力。

叶蓁蓁哭得一抽一抽的，泪水模糊了眼睛，纪离忧冷眼看着她的狼狈样，终于还是看不下去，掏出手帕帮她擦了擦眼泪。

叶蓁蓁再向下看时，已经找不到纪无咎的身影。

又过了一会儿，他到山顶了。

他瘦了许多。

叶蓁蓁一边哭着，拼命向他摇头，希望他明白她的意思。大文学

然而他没有回去。长身而立，神色从容，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不愿表露的担忧。

叶蓁蓁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她的手腕被勒得十分疼痛，她只好用力抓着悬起来的绳子，以缓解腕上的疼痛。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情。

这边，纪无咎看到叶蓁蓁如此，早已心疼不已，却又不愿乱了方阵，只好握紧拳头，极力克制自己。

纪离忧看到他，微微一笑道，“你来了。”

纪无咎不想和他废话，直截了当地说道，“放了她，条件你开。”

“你急什么，”纪离忧背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真应该让纪简从在天上好好看看。他当初是怎样杀死亲哥哥的，他的儿子，今天就会怎样被自己的哥哥杀死。报应啊，这就是报应，哈哈哈！”

纪无咎深吸一口气，说道，“先辈往事，我们不好评论。”

“你自然不好评论，因为你爹是个弑兄逼父的畜生！”纪离忧的笑容有些狰狞。

“你……！”

“怎么，我说错了吗？啊，我确实说错了，”纪离忧恍然道，“应该不是逼父那么简单，对吧？当年的皇帝之死，怕也和他……”

“住口！”纪无咎气得脸色发青，“你想要什么就直说，用不着牵扯到任何过往。”

“我偏要说！你的爹爹杀死了你的伯父和爷爷，你的皇位本来就是抢来的！父债子偿，我今天要杀了你报仇，自然，还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

“不急。”他笑道，突然拔出了剑，剑刃对着叶蓁蓁头顶的绳子。

纪无咎慌忙道，“不要！一切好商量！”

纪离忧保持着举剑的姿势不动，“是这样，我不像你爹爹那样冷血无情，今天还可以给你个机会。江山和美人你选一样，选对了，我也许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若是错了，那就去天上见你爹吧！”

“何为对错？”

“你但凭内心选即可。大文学”

纪无咎皱了皱眉，“你用不着玩儿这些把戏，放了蓁蓁，换我过去。”

“看来是已经选了，不好意思，我非杀你不可了。”纪离忧说着，一挥手，躲在树丛中的人便点起了火绳。四周围顿时溅起火花，像是一条条细小的火龙在地面上飞速游动。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叶蓁蓁绝望地闭上眼睛，再不敢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然而等了半天，等到眼框发酸，叶蓁蓁也没听到任何动静，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火绳燃烧的气味。

叶蓁蓁睁开眼睛。她看到纪无咎还好好地站着，纪离忧也是，不过脸上表情不大对劲。

不会所有炸药都在同一时刻熄火了吧？

纪无咎说道，“现在杀了我，你就永远当不成皇帝。因为所有能证明你身份的人都已经死了。就算你是纪离忧，又有谁会相信？”

纪离忧冷冷道，“不愧是纪简从的儿子，与你爹一样奸诈。”

纪无咎不理会他的嘲讽，继续说道，“我已经留下密诏，如果我死了，便由谭寄继承皇位。想要当皇帝，唯一的办法就是挟持我，由我亲自下诏让位。”

纪离忧正要说话，这时，却突然从山下赶上来许多执着武器的士兵，将在场众人包围起来。

“果然像你爹一样虚伪，说一套做一套，”纪离忧冷笑道，“看来皇上是不在乎皇后的生死了，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他说着，突然挥剑向悬绳砍去！

那一瞬间，纪无咎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然而刹那之间，变故突生。悬空在崖外的身影突然抓着绳子借力翻身，双腿横着袭向纪离忧，脚腕架着他的脖子用力一剪！

纪离忧持剑本能地向叶蓁蓁砍去，可是剑刃堪堪碰到她的腰侧，却陡然收住。

两人缠在一起，跌进崖内。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叶蓁蓁手上的绳子不知何时竟已经松开了。

纪无咎一挥手，士兵们七手八脚地上前，把反贼们全部按了。

叶蓁蓁被纪无咎扶了起来。

终于再次握住叶蓁蓁的手，纪无咎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真实感。然而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摊开手，看到掌心沁出了血滴。

叶蓁蓁歉然地举起手给他看，她的食指上，套着一枚戒指，红色的宝石之下，探出了细刃。

这枚戒指她在辽东用过一次，后来没机会用，也就渐渐忘了它的特殊功能，只不过这戒指漂亮，所以叶蓁蓁有时候就戴着玩儿。这次出来，正好就戴了，一直没摘。

纪无咎想到刚才那一瞬间还是心有余悸，以至于竟有些哽咽。叶蓁蓁也痴痴地望着他，两人之间一时无言。

纪无咎特别想把叶蓁蓁紧紧搂在怀里，当然现在这个场面不允许他这样做。这时，周围的士兵已经把纪离忧五花大绑，上前来问纪无咎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眯了眯眼，问道，“谁让你们来的？”

山下突然又爬上来一个人，面容清瘦，穿长袍，满头大汗，一边粗喘着气，一边上前给纪无咎行礼，“臣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方秀清，”纪无咎咬牙忍着怒气，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私自调动军队，可按谋反之罪论处。”

方秀清跪在地上，腰板挺得笔直，“臣自知罪该万死，然而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只身涉险，臣，做不到。”

纪无咎沉着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摆了下手，“你先带着人回去，朕回头再治你的罪。”

“那皇上您……”

“朕随后就到。”

山顶上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清风吹来，挂在松树上的那根悬绳迎着风晃晃悠悠的。

百花山山如其名，山腰上丛生着许多花树，晴天里站在山顶上向下看，山花烂漫，姹紫嫣红，也算是一道盛景。

纪无咎没心思看这些。他全部的目光都停在叶蓁蓁身上，再分不出一丝一毫给旁的东西。叶蓁蓁虽也满心的思念，却被他炽热的目光灼得十分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了头。

纪无咎突然把她扯进怀里，铺天盖地的吻就这样席卷下来。叶蓁蓁搂着他的腰，仰头闭眼，迎接着他的热吻。

他吻得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些狂暴，简直像是要把她连皮带骨一起嚼碎了吞下去。叶蓁蓁被被他亲得两腿发软，他终于放开她，伏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道，“蓁蓁，我想你。”

“我一点也不想你。”叶蓁蓁说道。

纪无咎知道她是气话，可是依然紧了紧手臂，不满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

“你不和我患难与共，有事只知道一个人抗，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妻子？你以为你用自己的命换我一条命，我能活得心安理得吗？”叶蓁蓁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纪无咎连忙帮她擦眼泪，柔声哄她道，“好了好了，我错了，以后再不这样了，蓁蓁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别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

叶蓁蓁却推开他，“你以后还是会这样！”

纪无咎心想，你真了解我。然而嘴上不敢说这样的话，于是说道，“蓁蓁，换作是你，你也会那样对我，对不对？”

“你不一样，你是皇帝，你知不知道你对于整个天下的意义？”

纪无咎便急道，“蓁蓁，你只知道我对于天下的意义，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对于我的意义？”

“我……”

纪无咎抬起手指掩住她的嘴唇，说道，“不过我们现在不用担心那些了，以后再不会有人能伤了你我，我们以后只管过快活日子便好。”

他故意把“快活”两字说得格外掷地有声，叶蓁蓁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只低着头不理他。

纪无咎看着叶蓁蓁脸颊泛红，心里热热的。然而他虽然奔放，却还没奔放到光天化日之下在山顶上和她快活，就算不会被人看到，被猴子看到也不好……

于是两个人便坐在悬崖边上一边看景色一边聊天。

叶蓁蓁靠着纪无咎的肩，问道，“我一直有个问题不明白，那些炸药怎么没爆炸？”

“没有炸药。”

“啊？”

“笨，”他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他能埋，我就不能挖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竹叶青的地雷，么么哒~

接下来料理后宫，清理小怪，然后就可以happyending了^_^

不过七哥可能还要小小地撒一下狗血，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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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福利

武英殿在前宫,是皇帝办公的地方，没有允许,一般的后宫女子不得擅入,不过叶蓁蓁除外。大文学

由于大齐的开国皇帝是个女人,所以“后宫不得干政”这条铁律到了大齐的后宫就不太好用。而且本朝历史上还出现过一头在朝为官一头当皇后的奇葩女子。

可若是后宫女子都要上来对朝政进行一番指手画脚，那也不成体统,所以聪明人就想出一条折中的办法,皇后身为国母，自然可以参与商讨国策，也算是帮皇帝分忧解难，至于后宫之中其他女人,该干嘛干嘛去。

所以皇后在后宫之中的地位有些超然，既是六宫之主，管理着其他女人，又可以自由出入前宫，按照皇帝的需求对朝政提出一些意见。

其实除了个别有野心或者想别出心裁讨好皇帝的，大部分女人对政治并没有好感。因此这么条不伦不类的政策，百年以来竟然也挺管用，并没有使后宫出一些“牝鸡司晨”的幺蛾子。

今天，叶蓁蓁忍着对纪无咎的厌烦，去了武英殿。

马得利长得高眉深目，红头发蓝眼睛，皮肤苍白，身材高大，浑身散发着一种妖魔鬼怪的气息。这些年随着大齐朝海禁开放，边埠通商，不少异域人士涌入大齐，多数是商人，也有一些传教士。纪无咎和叶蓁蓁都听过一些关于他们的传闻，但是亲眼见到，还是头一次。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马得利认真学习了在宫廷觐见皇帝必备的礼仪。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这个神秘而富饶的东方大国，他将成为被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君主接见的第一位欧洲人，他仿佛看见了无数的黄金在向他招手，还有那些贵族讨好的眼神，这些平时态度傲慢的人，都会温声细语地和他说话，目的也不过是请他留一些上等的丝织品或精美的瓷器。大文学

哈！哈！哈！！！

这种事情，光是想一想就让人爽翻天。

所以在纪无咎以为马得利会和传说中的西洋人一样单手抚胸弯身行礼时，这货“噗通”一声倒地便拜，“草民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无咎：“……”

地上人顶着一头红发，跪姿标准又从容，毫无一丝违和感。

“平身，看座。”

这时，外面响起一声高亢洪亮的喊声：“皇后娘娘到——”话音刚落，便有一盛装打扮的女子走进来。马得利突然想起礼部某个官员对他的忠告：不能盯着皇后娘娘看，更不能亲她的手！这么说吧，你要是敢碰一下她的衣裳边儿，皇上保准会砍你脑袋！

于是马得利屁股还没碰到椅子，便又急忙起身，低头对着走进来的女子跪下，“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眼睛看到她的裙角和鞋子，那精美绝伦的程度让他直接换算成金子感叹了一番，心想不愧是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

叶蓁蓁先朝纪无咎福了一福，见礼之后，才看向地上所跪之人，“起来吧，坐下说话。”

纪无咎对叶蓁蓁的不请自来没表示什么反感。帝后两人和马得利聊着天，问这问那，马得利侃侃而谈，气氛一时很和谐。

纪无咎询问了马得利他们家乡的风土人情，马得利把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说了一遍。大文学但是说句实话，欧洲在抢劫全世界之前，实在也没什么真正拿得出手的，尤其是在这个历史悠久经济繁荣文化灿烂的文明古国面前。一些科技发明倒是亮点，但放在这里只能算是“奇淫巧技”。纪无咎听得兴致缺缺，叶蓁蓁却十分感兴趣，还着重打听了他们历史上几个船夫的探险过程，以及欧洲几个国家之间的海上争霸。整个欧洲的发家史其实就是一部侵略史，所以即便他们粉饰得再好，聪明人依然能听出其中的血腥味。

纪无咎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所以他很快就觉出不对劲：这些蛮夷好勇斗狠，劫掠他国，而且海上力量似乎很强大，若是有朝一日地大物博繁荣富庶的天朝上国被他们盯上……纪无咎危险地眯起眼睛。

于是皇帝陛下也开始加入讨论，气氛一时很热烈。

马得利走后，纪无咎平静地看着叶蓁蓁，“你很聪明。”

“皇上过奖。”说过多少次了，本宫聪明绝顶。

不，不只是聪明。叶蓁蓁的独特之处在于，她不会把自己的思维局限在某个框框内，而是天马行空，无所不想。大齐朝的男人们习惯于以孔孟之道解决家事国事天下事，但殊不知真正的“大道”，在于无所不包。身为上国之君，自然该有上国之君的胸襟，所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即便是蛮荒边夷，也有其值得学习的地方……

“皇上。”叶蓁蓁突然打断了纪无咎的思考。

“嗯？”纪无咎看向叶蓁蓁。

“我听说你过几日要去北燕围猎？”叶蓁蓁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臣妾仰慕皇上武略已久，十分想亲眼见一见皇上策马弯弓的风采。”

“难得从皇后口中听到几句恭维话。”纪无咎说道。他知道叶蓁蓁的心思，但偏偏绝口不提。

北燕离京城有一百多里，在燕山脚下。那里多山石，土地也不肥沃，皇室便僻出一块地方，让人养些鹿啊羊啊兔子啊什么的。一到秋天，天子就会领着群臣在这里策马打猎。受前朝重文轻武导致灭亡的历史教训，本朝十分重视武备，贵族男子也以文武双全为荣。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各家王孙公子在圣上面前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叶蓁蓁未出阁时，他的哥哥们还会拎些战利品回家，她也很想见识一下，却一直没有机会——家里大人怕她磕了碰了。

看着叶蓁蓁充满期待的眼神，纪无咎说道，“朕要考一考你，答得好，就带你去。”

“考什么？”

“如今农忙已过，朝廷要征集农夫治理黄河。朕打算命工部在往年汛情严重处建堤筑坝，修个水库，涝时可蓄水，旱时可济灾。你觉得如何？”

叶蓁蓁狗腿道，“这是千秋万代的好事，皇上圣明！”

“嗯，”纪无咎点了点头，“只是这个工程巨大，现下并无合适人选，你觉得何人可当大任？”

“……”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尤其叶蓁蓁的二哥就在工部。她想了想，推辞道，“这个……我对那些人又不了解，怎么能妄加议论。皇上您慧眼如炬，定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答不上来？”纪无咎挑眉。

“不是……皇上，要不您换个问题？”

“也好。这个工程需要很大一笔款项，单是管民夫吃饭，就要调配许多粮食。皇后觉得要如何做，才能保证底下的官吏不会层层盘剥？”

官吏贪污这个问题是肃不清的，古往今来多少能臣都败在这个问题上。叶蓁蓁想了想，说道，“不若釜底抽薪？”

“哦？怎么个釜底抽薪？”

“不必大举拨款，银子先在户部压着。理水的民夫可就地征调，让他们自管食宿。参与修建水库者，全家免赋税两年；家中人口单薄或人口太多者，减免程度相应增减。等到来年征税时，当地的总税收中就已经扣去了这笔银子，户部只管算账就好。”农民从秋忙之后到来年开春耕种，中间有一段时间比较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闲着也要吃饭。若是按照这个政策，会有许多人主动上门应征的。人数多了，工程进度也会加快，没准明年夏汛来之前就能完工了。

纪无咎食指轻轻敲着桌子，垂着眼睛不置可否。

“哦，对了，如果附近有驻军，军队没事儿干的话也去干活儿，就当强身健体了。”

纪无咎突然抬头，笑眯眯地看着叶蓁蓁，“如此甚好。”

叶蓁蓁一愣，以她的经验，纪无咎此人不爱笑，但凡他笑，准没好事。她不太放心，“我随便说说的，皇上也不用太当回事。”

“不，你答得很好，”他站起身，“走吧，陪朕去慈宁宫看看母后。”

早上不是才看过么……叶蓁蓁不情不愿地想。

慈宁宫中，太后难得看到纪无咎和叶蓁蓁共同前来，而且纪无咎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太后心里不太舒服，面上却不表现出来，看纪无咎时，脸上化开慈母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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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了结

刑部大牢里的食宿条件与犯人的罪刑轻重基本成反比。比如像纪离忧这样的重犯,住带床的囚房，吃独立的伙食,连身上穿的囚服都比一般犯人的布料好,浅灰色的厚实囚服上虽同样印着大大的“囚”字,他穿着却像是个被奸臣所害的傲骨不屈的读书人。

当然，这只是假象。

这是一个被皇上亲自下旨批捕的人,对他的审问是越过刑部任何官员的,直接由大内密探们来负责。

所以对那些拿着圣旨出入此处的人，狱吏们也见怪不怪了。不过今儿来的这位圣使有点特别——长得忒好看，爷们儿见了难免嫉妒，因为大姑娘都被这种小白脸勾跑了。

不过识货的人从他的脚步上来判断，这个人的身手应该不错。

长得好看又会武功,实在是太讨厌了,

纪无咎在狱吏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走入囚房。他看到纪离忧身上戴着手铐和脚铐，吃了几日牢饭，这个人倒是一点没瘦，只是几日不刮的胡子生出一层青茬，覆在脸上，添了几丝狼狈。

纪离忧见到他，冷冷一笑，“要杀要剐随你便，审问就免了罢。”

纪无咎也没打算问他什么。柏建成那一拨乱党已经被他捉得差不多了，纪离忧身边的心腹也已经抓了。主犯落网，有一两个漏网之鱼他不在乎，反正没了纪离忧，那些人以后也再无谋反的由头。

纪无咎看着纪离忧，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你可以不用死的。”

纪离忧冷哼。

“不管你信不信，朕初一听说自己还有个哥哥在世时，是有几分欣喜的。纪氏一族本来就血脉薄弱，你虽然谋夺皇位，朕却也并未打算要你性命。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一己之私而制造洪水，几万条人命葬送在你手里，朕就算想赦免你，只怕天下人也不答应。”

“你是纪无咎，你自然可以站在这里指责我滥杀无辜，”纪离忧低头轻笑，“你什么都有，而我却一无所有。我不在乎别人的生死，因为无人在乎我的生死。每个人都想成为纪无咎，但有人生下来就是纪离忧。”

纪无咎其实有些明白纪离忧为何会这样想这样做。这个人的所有感情在三岁时就已经被扼杀，之后他在仇恨中活了二十几年，如今眼中除了皇位与报仇，再无其他。为了得到皇位，别说杀几万人，就是杀十几万、几十万，他恐怕也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纪无咎也就不想在他临死之前劝服他什么了，只是说道，“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有，”纪离忧答道，“看在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的份儿上，你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

“让我死在叶蓁蓁手上吧。”

纪无咎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纪离忧持剑砍向叶蓁蓁，本可以伤到她，却在中途急停，扔了剑任她袭击，放弃了自己最后的机会。

“你喜欢她。”纪无咎很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实。

纪离忧的唇角漾起温柔的笑，“那当然，她那么讨人喜欢。”

纪无咎觉得他那笑容很碍眼，于是他皱眉说道，“蓁蓁如今怀有身孕，只怕不便行此血腥之事。”

“怀孕了？”纪离忧有些意外，“真是可惜了，我竟然没发现。”

纪无咎看着他邪气中带着些阴狠的笑容，不免有些后怕，“所以，朕可以让你死个痛快，但是蓁蓁就不用牵扯进来了。”

“不一定，你还是问一问她吧，她好像特别想亲手杀了我。”

***

纪无咎犹豫着，终于还是把纪离忧的事情跟叶蓁蓁说了。叶蓁蓁果然点头说道，“杀他是替天行道，我也算为我的孩子积德了。”

叶蓁蓁恨纪离忧。这个人害死那么多人，差一点害死纪无咎，还绑架她，非礼她……她很想亲手了结纪离忧的性命。

于是她提着剑去了刑部大牢。纪无咎因不放心，命人把纪离忧浑身缠了锁链，几乎把他包成个粽子。叶蓁蓁去了只需要戳他一剑就算达成目标。

纪离忧看到叶蓁蓁，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落寞与哀伤。他说道，“你来了。”

叶蓁蓁本以为自己只需要上前捅一下就好，但是看到他那样的笑容，她的脚步竟然停下来，皱着眉说道，“你这又是何必。”

纪离忧平静地看着她，问道，“蓁妹妹，如果我没有害死那么多人，你会喜欢我吗？”

“我是有妇之夫。”

“如果……我先遇到你呢？”

叶蓁蓁想了一下，答道，“我们大概会成为朋友吧。”

“只是朋友啊，”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突然抬头认真地看着她，“我有一事要向你解释，倘若你一直误会，我恐怕会死不瞑目。”

“什么？”

“我那天，不会真的杀死你。”

“是，你把绳子砍了，我只会摔死。”

“不是，”他摇头道，“我在崖壁上布置好了，身上带了机关绳，到时候我与你一起下坠，卡在峭壁之上，便可逃生。”

叶蓁蓁点头道，“好计。”

“谬赞。好了，我没什么要说的了，你动手吧。”他说着，闭上了眼睛。

叶蓁蓁持剑走上前，她举起剑时，手臂竟抖个不停。末了，她的剑尖停在他的胸口处，犹豫半晌，终于用力向前一捅。

纪离忧吃痛，突然双目大睁。

叶蓁蓁慌忙撒开剑，后退了两步。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朝她苦涩一笑，说道，“蓁妹妹，我错了。”

叶蓁蓁呆呆地看着他。

“其实我一直在错。我以为我最想得到的是皇位，其实不是。我以为我死在你手里会安心，其实也不是，”他自顾自地说道，因为生气的流失，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蓁妹妹，我此生从未如此难过。”

叶蓁蓁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心中竟也涌起一阵难过，心口隐隐发疼。

他又说道，“我知道你恨我，如果我告诉你一件关乎纪无咎生死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叶蓁蓁一听这话，急问道，“什么事？！”

他却又问了一遍，“你会原谅我吗？”

“我会！你快告诉我！”

他笑了笑，答道，“我与柏香如最初的计划并非像现在这样。一开始我们的打算是，我得到皇位，她得到纪无咎。但是后来，她入宫之后，便改了想法，她想让纪无咎继续当皇帝，而她自己，则要登上后位。”

叶蓁蓁有些奇怪，“她得到纪无咎？她拿什么得到纪无咎？”

“她能控制纪无咎。”

“怎么控制？喂，她怎么控制纪无咎？纪离忧你说话……”

纪离忧再也没说话。他垂着头，死在一堆冰凉的铁链之中，体温被这些铁链吸噬，身体很快变得冷硬。

他的死状安宁，嘴角带笑。

离忧离忧，一生未离忧苦。这名字，倒像是一个反方向的诅咒。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八月的地雷。感谢yubido的地雷和火箭炮。谢谢大家！

94、桃花蛊

叶蓁蓁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纪离忧死前说的话。她总觉得这种事情听起来有点难以想象,纪无咎怎么会被人控制呢，这不会是纪离忧临死前故布疑阵，好让他们活着的不得安宁吧,

于是她只好把这话转述给了当事人，问纪无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正常。

纪无咎很不屑地摇了摇头，没有。

其实是有,很不正常。

他这几天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一定要做什么事，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向一个方向走，走着走着就会惊觉，发现自己好像正在去往芭蕉阁的路上。

芭蕉阁有什么,柏香如。

纪无咎有点闹不明白，他就算再傻,也知道旧情复燃该是个什么感觉。他现在对柏香如绝没有什么痴念，就算往日还剩下点情分，在得知她爹谋反之后，也完全没了。

那么现在自己总管不住腿要去见她，算怎么回事？

本来纪无咎就觉得有问题，但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不愿轻举妄动，现在叶蓁蓁与他说了此事，他更加确定柏香如在搞什么鬼，干脆去了芭蕉阁，亲自问一问她。

柏香如见到纪无咎，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嫣然一笑道，“皇上，您终于来了。”

纪无咎也不和她废话，“你到底对朕做了什么？”

柏香如抬头笑看他，眼神儿有点疯狂，“皇上，您听说过桃花蛊吗？”

纪无咎脸色阴沉，“你对朕用蛊？”

柏香如笑得凄凉，“我也不想，是你逼我的。”

“不可理喻！”纪无咎丢下这几个字，抬脚要走。

柏香如却在他身后高声说道，“你不爱我，你就会死。”

他回过头，冷冷说道，“我就算死，也不会爱你。”

“为什么！你明明是爱我的，我们以前……”

“柏香如，”他打断她，“朕此生只爱过一个人，以后也只会爱她，”他平静地看着她，“你大概是误会了。朕幸过的女人很多，哪有心思个个去爱。”

“那么叶蓁蓁呢？”

他皱眉，“你该叫她皇后。”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待她不一样？”她不甘心地步步逼问。

“如果一定要说理由，朕可以说出很多，但那些都不重要。香如，朕念你只是一时糊涂，只要你给朕解了这莫名其妙的蛊，朕可以不深究此事。”

“我到底哪一点不如她！”

他的脸色阴冷，“你哪一点都不如她。”

“……”

交涉不欢而散，纪无咎回到乾清宫，立即宣来了铁太医。

铁太医仔细给他诊了脉，得出的结论是心血虚弱。这一般是身体先天不足或是得了什么大病的人才会出现的症状，并不会突然降临到一个健康人的身上。所以铁太医有些奇怪，斟酌了一下，还是给纪无咎解释了，同时询问他是否受了伤或者吃过什么异常的东西。

纪无咎一一摇头。

铁太医一时想不通，因此也不敢随便用药，只开了个补血的方子让他先吃着。幸好皇上脾气还挺镇定，没有治他诊治不力之罪，铁太医默默擦汗。

铁太医退下后，纪无咎宣进了密探，让他们出宫寻找精通蛊术的人。

在此之前，纪无咎看来，蛊这个东西，一直只是存在于传说之中，偶有史料记载，也总是跟悬而未决的秘案联系在一起，看起来更加玄虚。他认为，一件东西之所以玄虚，是因为它本身立不住脚，就像鬼神，每个人都在谈论，但是没有人见过，不足为信。

所以他一直是把蛊术当作骗人的小把戏的。

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亲身体验的一天。

纪无咎到现在也并没有全信，却也不能不信。他是一个很少失控的人，即便有，也是情绪积累到顶点不得不爆发。他从没遇到过眼前这种，身体失去控制而他竟然还茫然无知，就好像身上被缠了线，行动完全受人指引。虽然仅仅是一小会儿他就能反应过来，但这已经足以让他坐立难安。他的性格不允许他受人胁迫，更何况是这种完全把他当作傀儡的行径。

密探赵致诚第二天给纪无咎带回来一个人。在介绍这个人之前，他告诉纪无咎，真正精通蛊术的是蛊苗，这种人分布在黔南地区，鲜少出山与汉人来往，他现在只带来一个懂蛊术的苗人先给皇上用着，之后立刻亲自带人去黔南找蛊师。

眼下带来的这个人叫达兴，三十岁出头，是个汉化的苗人。达兴十几岁之前生活在苗人部落里，后来被一个误闯深山的汉族妹子拐出来，现在在京城里开了一家武馆。此人个性率真憨直，也不怯官，听说见皇帝，十分兴奋。赵致诚怕他口误招来祸事，千叮咛万嘱咐他对皇帝说话不能像平时那样直直咧咧的。

纪无咎于是把达兴传上来，屏退众人，问他道，“你可否能看出朕中了何蛊？”

达兴果然把纪无咎端详了一遍，拱手答道，“皇上，草民看不出来。”

纪无咎心里一松，却又有些不解，难道柏香如在骗她？

此时，达兴又说道，“草民学艺不精，请皇上具体说一说您的症状，我才好判断。”

纪无咎只好把自己近来的一些情况如实与他说了。

听罢，他答道，“如此看来，应是中了桃花蛊。”

纪无咎心中一沉，“你有几成把握？”

达兴沉吟一会儿，问道，“请问皇上，对于您一直不自觉想寻的那个人，您与她是否交合过？”

“……没有。”

“那么皇上，若是需要进一步确认您是否中蛊，我还需要做一件事情，大概会伤到您的龙体。”

纪无咎听过他的要求之后，让人取来一根银针。

达兴捏着银针在纪无咎的郄门穴附近刺了一下，立刻有血点冒出，血色深红，透着一层乌黑。

纪无咎皱了皱眉。

达兴把银针放回到托盘中，继续说道，“这是蛊毒发作的症状。蛊毒不同于一般的毒，太医是诊不出来的。如果太医给您号脉，大概能看出是心血弱，因为桃花蛊以心血为食，长此以往下去，皇上您的性命不保。”

纪无咎此时已经完全信了。他问道，“此蛊可有破解之法？”

“有，只要您和下蛊的那个人相爱一生，永不变心即可。这个蛊会指引您去找她。”

“除此之外呢？”

“由下蛊的人亲自解蛊，但是桃花蛊不同于别的蛊，解蛊之后，下蛊之人会遭到反噬死亡。所以解蛊相当于自杀。”

没有人会自杀，这个方法其实不算个方法。

纪无咎的眉头皱得更深，“真的没有别的方法了？”

他摇了摇头。

纪无咎又说道，“你先给朕讲一讲，蛊到底是什么东西。”

达兴答道，“许多中原人都觉得蛊是无稽之谈，其实蛊和毒差不多，只不过蛊是活的，进入人的身体之后也是活的。中原人的‘蛊’字从字面上看是器皿里养的虫子，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但是虫子的种类有很多，养虫子的方法也千奇百怪，所以即便是同一种蛊，不同的人养出来的，其破解的方法也不一样。桃花蛊的名字好听，但其实是一种比较狠毒的蛊。中蛊人受到蛊虫的控制，会主动找到下蛊的人并与之交合。因为人的心神被蛊虫控制了，所以并非真的相爱，只是需要这两个人一直在一起，不能再和别人有染。倘若不然，蛊毒发作，背叛的那个人就会死。”

纪无咎听罢，无力地摇了摇头，“好荒唐的东西。”

达兴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皇上，其实我很好奇。中桃花蛊的人一般都会落进这个套里，几乎没有例外。我听您方才所说，似乎被下蛊已经有些日子，但一直没有去找她？”

“朕有相爱之人。”

达兴钦佩地看着他，“真是……不容易。”

纪无咎理解他的意思。皇帝这两个字和佳丽三千之类的词是绑在一起的，帝王之家谈真爱，确实让人惊讶。

这时，达兴又说道，“您一定很爱她。”

是啊。她大概是他的全部吧。

“不止如此，您应该还是一个意志异常坚定的人。您能控制自己的心神，不被蛊惑。”

纪无咎苦笑，“只是现在。”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实在不行，让蓁蓁在他脖子上绑条绳吧，一天十二个时辰抓在她手里。想到那个画面，他沉重的心情轻快了一些。

达兴皱眉看着他，“可是现在您的蛊毒已经发作了，如果您一直不去找那个人，到头来还是会死。”

“朕死也不会去找她。一定会有别的办法，”说到这里，纪无咎有些疑惑，“她不是苗人，又怎么会蛊术呢？”

达兴答道，“大概是和苗人学的吧。但是苗人的蛊术基本不外传，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方法。”

纪无咎沉思了一下，最后冲达兴说道，“你今日为朕解惑，帮了大忙，朕要好生谢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或是想做的事？”

达兴挠了挠头，笑道，“我娘子说了，能给皇上办事是我的福分，叫我不要和您讨赏赐。”

纪无咎淡淡一笑，“你夫人倒是一个有趣的人。朕既然说赏，你只拿着便是，回去夫人若是责备，你就说这是圣旨，圣旨不能违抗。”

达兴点了点头，“皇上都这样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跟您说实话，我最大的愿望是让夫人见一见您，她很好奇您长什么样。”

纪无咎于是豪爽地说道，“下次你带她进宫来，朕让她随便看。”

“多谢皇上！那个……皇后能看吗？”

“……能。”

“太好了！其实我娘子最想看的是皇后。”

……所以他这当皇帝的只是赠品。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lovan鬼筱柒de烏托幫的地雷。么么哒，问候宝宝~

这狗血程度大家还受得了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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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殴打

叶蓁蓁发现纪无咎很不对劲。

首先,他虽然是个小白脸，但脸上不像戏台上的曹操似的,纯白无血色。相反，由于这家伙从小练武身材倍儿棒，所以脸色一直是十分红润健康的。而现在,他的脸似乎十分苍白,跟营养不良似的。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叶蓁蓁起初没注意到,结果突然有一天,她在灯火下看着他，就觉得他那张俏脸像冰雕一样,冰冷无生气。

……这还了得,

另外一个可疑之处是，这流氓竟然近来竟然十分规矩。叶蓁蓁现在正在安胎，纪无咎对她体贴入微，肉麻得连素月都看不下去，两人自然不能行房。但是纪无咎一点怨言没有，规矩得像个太监，叶蓁蓁太了解他了，这不正常！

还有，他总是在她面前乐呵呵的，还经常逗她说笑，但是叶蓁蓁就是知道，他是装出来的。一开始她以为他是遇到什么棘手的政事，加上他确实跑坤宁宫跑得不那么勤了。叶蓁蓁绝对相信纪无咎的手腕，因此没问，以为过几天就好，却没想到这个状态持续了十几天，再加上发现他在床事上成了无欲无求的圣人，然后又突然发现他脸色越来越差……

叶蓁蓁不知道纪无咎遇到了什么事儿，但知道肯定小不了，而且他还故意瞒着她。她想直接去问他，可是又怕他不说，只好迂回一下，先找冯有德问了问。

本来也没指望能从冯有德嘴里问出什么，谁知叶蓁蓁一问，冯有德连客套话都不说了，扑通一下跪下，再一抬头，老泪纵横。

叶蓁蓁吓了一跳，“皇上到底怎么了！”

“皇后娘娘，皇上他近来经常咳血。皇上怕皇后娘娘忧心，一直令奴才不准向娘娘说，只是皇上他身体每况愈下，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奴才六神无主，只好请皇后娘娘示下！”冯有德在皇宫里混的年头比叶蓁蓁的年纪都大，这会儿规矩礼节什么的也不顾了，一边哭着一边把纪无咎给卖了。他是个人精，自然早就看出皇上和太后之间母子离心，虽然面上维护得还像那么回事，但也就那么回事了，皇上有个不好，最能做主的还是皇后娘娘。娘娘人霸道，娘家又硬，对皇上也是一心一意，于是他冒着违抗圣旨的危险把近来纪无咎的状况给叶蓁蓁讲了一遍。

叶蓁蓁听完，脑子嗡地一下，苍白着脸色呆了好一会儿才稍微镇定些。她沉声问道，“太医到到底诊出是什么病没有？”她还担心是太可怕的病，冯有德不敢说出来。

“没有，太医只说皇上是血气虚弱，所以一直吃补血的药。”但不见好。

纪无咎把这事儿捂得严，冯有德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回事。叶蓁蓁觉得密探可能知道，但是把密探叫过来，也就相当于直接问纪无咎了。

她觉得这事儿不对劲。纪无咎倘若只是生病，是不会瞒着他的。除非他得了什么十分了不得的病，但这也说不通，因为太医目前还没诊断出来。

可是连铁太医都诊不出来的病症，这病肯定轻不了。叶蓁蓁不由得心头一紧，转而又是疑惑，就算铁太医诊不出来，纪无咎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就瞒着她，必有别的原因。

是什么呢？

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问冯有德，“皇上病倒之前之后，可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仔细报来。”

冯有德答道，“皇上曾经去过一次芭蕉阁，他与贵妃说了几句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悦。”

“还有吗？”

冯有德左右看看无人，压低声音说道，“皇上下旨让芭蕉阁里那位主子禁足，且是密旨，不许贵妃声张。乾清宫值班的暗卫也少了一批。”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泄密了，多泄几次也无妨，反正脑袋只够砍一次。

禁足就禁足，还发密旨，一看就是不寻常，这分明就是不想让她知道。叶蓁蓁一寻思就明白了，少了的暗卫搞不好也是去监视柏香如了，这事儿必和柏香如有关。

于是她让冯有德回去好生伺候皇上，然后转头去了芭蕉阁。

此时已经快要中秋，芭蕉阁的芭蕉都枯了，触目凄凉，柏香如站在庭院中赏秋，心情比眼前的芭蕉还要凄凉几分。

他果真宁死也不来她这里，难道叶蓁蓁那个贱人真的比他的命还重要吗！

柏香如眼中划过一丝愤恨，看你能撑到几时！

叶蓁蓁就是这个时候火急火燎地来到芭蕉阁，把柏香如传到内室，关了门俩人密谈。

柏香如以为叶蓁蓁是来和她讲条件的，其实叶蓁蓁只是想先来打探一下情况——她怕纪无咎不跟她说实话。这混蛋别的都好，就这一点可气，出了事儿喜欢一个人扛着。

于是柏香如也没什么隐瞒，把自己干过的事儿承认了，还重点渲染了一下那桃花蛊到底有多可怕。

叶蓁蓁面无表情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给他下的蛊？又是如何得手？”

柏香如早就豁出去了，这会儿笑得很有几分变态，“你回宫之前好几天我就下上了，却没想到他竟然能挺这么久。皇后娘娘，皇上对您可真是不离不弃啊。”说着，嘴角扯出一丝讽刺，之后又有些快意，心想，他再对你不离不弃，到头来还是得归我，就不信堂堂九五之尊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江山，放弃生命。

叶蓁蓁听罢点点头，又问道，“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柏香如开始喊价，“我要当皇后，我还要你在他面前消失。倘若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留你一命。你若是不答应，就不是真心爱他，他若是知道了会怎样想？”

叶蓁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这条件有点大，你让我考虑一下。”

“好，皇后娘娘想要考虑多久我无所谓，只是不知道皇上还能撑几天。”

“这个你放心，我会尽快给你答案……我现在有另外一件事想做。”

“娘娘想怎样？”

叶蓁蓁慢悠悠地卷起绣着暗纹滚着金边儿的华丽衣袖，莲步轻移，走到柏香如面前，离她只有一尺的距离。

柏香如站起身，毫不畏惧地和她对视。她现在手里有筹码，于是胆子也肥了，皇后算老几，早晚让你跪着求我！

叶蓁蓁没有跪着求她，而是一扬手，啪地一下扇了她个脆响。

柏香如没有防备，被扇得眼前直冒金星，她捂着脸，怒道，“你敢打——”

最后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叶蓁蓁又甩了她一巴掌。

柏香如一生履历丰富，各个阶层的女人都见过，大家闺秀自然也见过不少，却从来没见过这种几句话不高兴就撸袖子揍人的大家闺秀。

于是她就有点蒙，结果就是第三个巴掌甩了下来。

叶蓁蓁很厚道，两边脸都照顾到，怕一边高肿一边平平的不对称，不好看。

柏香如虽然号称不怕叶蓁蓁了，可那也是有了筹码故意给自己壮胆，在等级森严的后宫，她身为后妃，见了皇后有一种天然的畏惧，这种畏惧印到骨子里，一时半刻改不了，于是她不敢反抗。

就这么着又挨了两下。

柏香如终于在满眼金星中意识到，她可以跑啊！可惜她刚意识到这一点，叶蓁蓁也意识到了，怕她跑，干脆薅住了衣领，微微提了一下，左右开弓地扇。

啪！啪！啪！啪！

柏香如只觉脑子里像是过大年炸烟花一样噼里啪啦五光十色，又像是有千万只铜锣彭彭嚓嚓地敲打，锣鼓喧天脑仁儿发胀。脸上仿佛呛辣椒的油锅，又火又辣，还疼，别提多难受了。

于是她终于忍无可忍了，想要反抗。

叶蓁蓁论武功打不过纪无咎陆离之流，那不是因为我军太无能，而是敌军太强大，搁在女人里头，她绝对算高手。所以虽然身为孕妇，但现在对上柏香如，简直就跟收拾小鸡崽儿似的简单。她三两下把柏香如的手别住，另一只手照扇不误。

柏香如在心中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这疯女人对她做的，她要如数奉还。

其实吧，这个有点难度。因为柏香如根本已经数不清这疯女人打了她多少下了……

外头的宫女太监听到里头的哭喊，想要进来看看，王有才素月能听出来喊叫的是柏香如，于是招呼坤宁宫的人拦住芭蕉阁的人，不许放奴才们进来。反正坤宁宫土豪人手多，这回皇后娘娘多带了几个，保准够用。

扇了一会儿，叶蓁蓁胳膊累了，放下柏香如。

柏香如终于有机会喘息，刚才她挣扎了那么半天竟然都没逃脱这疯女人的魔掌，这会儿被放下，她愤恨地盯着她。本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受皮肉之苦，却没料到，叶蓁蓁默默地抄起角落里的一把杌凳……

打是打不过，跑吧。

于是柏香如惨叫着跑了出去。

叶蓁蓁还记得自己是孕妇，不敢跑太快，拎着个杌凳在后头慢悠悠地追着。外面的人见开门跑出来一个女人，第一眼都没认出这是谁——脸肿得像猪头。

终于还是从衣服上认出是贵妃娘娘。

柏香如不要命似的向外跑，路过素风，素风不着痕迹地一抬脚，于是贵妃娘娘的猪脸就与青砖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她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不仪态了，惨叫声几乎要划破天空。

柏香如的贴身宫女想上来扶，奈何人被按着，其他芭蕉阁的奴才待遇也差不多。此情此景很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仗势欺人以及欺人太甚。

带着自己宫里的奴才去别宫里殴打人家主子，还控制着对方的奴才不许拦着，这种事情大概也只有叶蓁蓁能做出来了。

柏香如刚一跑出去，素月就冲进房间，看到叶蓁蓁拎着把杌凳追了几步，她赶紧上去把叶蓁蓁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下，扶着她劝道，“娘娘您想打发谁支使奴才们便好，何必亲自动手，仔细着孩子。”

叶蓁蓁白着一张脸，额角冒汗。素月话音刚落，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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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

直接复制真好……我如果死了一定是懒死的……

这文快完结了，下一篇写《陛下请自重》，大家可以先收藏一下，也就这几天了。文案上有链接，或者去专栏里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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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对策

叶蓁蓁醒来时，纪无咎正守在她身边,他皱着眉,一张白脸没有半分血色,真成了玉雕的了。

纪无咎是知道叶蓁蓁去芭蕉阁的，他在那里放了密探，第一时间回报了他。纪无咎彼时正在养心殿，他没有出面,只是吩咐密探看好了皇后,别让皇后受委屈。密探告退出来了，心想这世界上还有哪一个敢让皇后娘娘受委屈,从来都是她给别人委屈吃。

果然,在芭蕉阁围观了没一会儿，就看到皇后娘娘把贵妃娘娘打成了猪头。

然而叶蓁蓁还是因此动了胎气，不是累得，而是气得。

醒来时，她看到纪无咎脸色苍白，俊眉深锁，心中又有气，别过脸去不看他。

纪无咎的手伸进被子里，捏了捏她的手，旋即又退出来，仔细帮她掖好被角。做完这些，他赔笑道，“蓁蓁，别生气了。”

叶蓁蓁鼻子一酸，看到他那样子又有些心疼，“你永远是这样，有什么事情都不与我说，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妻子！”说着，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纪无咎脱了鞋躺在床上，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在怀中。他笑着哄她，“都是该当娘的人了，怎的还是这样急脾气。”

叶蓁蓁埋头不理他。

纪无咎叹了口气，说道，“我不与你说，实是怕你担心。你看，今日你听说此事就动了胎气。你怀着身子，不宜过多劳心劳力。”

叶蓁蓁摸了摸肚子，“我的孩子结实着呢。”

纪无咎亲了亲她的脸蛋，笑着纠正，“我们的孩子。”

叶蓁蓁挣开他坐起来，瞪他，“你说，现在怎么办？”

纪无咎却答非所问，“你把衣服披上，小心着凉。”

叶蓁蓁胡乱披上外衣，“说。”

他又罗嗦道，“脚伸进被子里去。”她正赤着脚。

叶蓁蓁有些恼火，干脆伸出两脚蹬他，“说不说，说不说。”

纪无咎握着她的双足在怀里轻轻揉着，笑道，“我给你暖着吧。”

“纪无咎！”

“我说，夫人请息怒。”纪无咎也坐起身，依然把叶蓁蓁的脚抱在怀里，不许她收回去。两只脚小巧又柔软，踩在他的心口上，把心脏也踩出一片柔软。

其实纪无咎之所以不说是因为他目前还没想到万全之策，但叶蓁蓁的性格他了解，倘若不跟她说清楚，她怕是觉都睡不好。

“柏香如自己不会蛊术。如果会，她不会放过你，所以她的桃花蛊实际上是别人给的。找到蛊的主人，此蛊可解。”

“那么这蛊的主人可找到了？”

“我已经查明，她当初流放辽东之时，认识过一个会蛊术的苗人。此苗人名叫腾益，是蛊苗的头领。曾经因失手杀人被判流放辽东，结识了柏香如。腾益最善蛊术，那桃花蛊，就是他送给柏香如的。”

叶蓁蓁急忙问道，“这腾益现在在哪里？能找到吗？”

纪无咎笑得有些无奈，“找是找到了。”

“然后呢？请来了没？”

他摇摇头，“他不肯救我。”

“为什么？！”

这才是真正让纪无咎头疼之处。解桃花蛊这种事情，解一个就得死一个，腾益一看到外族人进了苗寨，来找他们解桃花蛊，他就不肯答应。赵致诚没办法，搬出皇帝来压他，不敢说中蛊的是皇帝本人，只说这是圣旨，正常来讲，这是比较靠谱的办法。然而腾益就是这么个不靠谱的人。

这小老头当年出山办事，被两个汉族的小年轻欺负，老头下了狠手，杀了俩人。地方官看在他年纪大了，又是正当防卫，且杀的那俩人是当地的地痞流氓，对社会没啥贡献只有祸害，于是轻判了些，只判腾益流放。按照大齐律，南人往北流，北人往南流，辽东是南方人流放的热门地区，腾益和后来的柏建成一家都是去的那里。

地方官觉得流放是轻判，但是腾益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吧，有人欺负上门他杀个把人那是再正常不过，官府不该管他的闲事，更不该把他扔去辽东。

于是就这么嫉恨上了官府。

官府最大的头子是谁？

皇帝！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皇帝一块仇视了。

这会儿听说皇帝下旨让他救人，腾益脖子一梗，爷爷我偏不救！

皇帝亲自下旨又让人跑这么大老远来找他，说明这个人对皇帝很重要，越是重要他越不救，看到皇帝着急，他就有一种报仇的快感。

赵致诚一边发密信给纪无咎报告情况，一边天天求腾益。他也看出来了，这老头性子犟，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他也未必能听话。而且他来是来请大夫的，不能太过于逼迫腾益。因此对付重刑犯的那些手段他不敢用，只好在腾益面前装孙子。

可惜腾益油盐不浸，无论如何不答应治人。

叶蓁蓁觉得这位腾益有点异于常人。她也觉得当初只判腾益流放是照顾老弱病残，虽然你苗寨有苗寨的规矩，可是到了汉人聚居区犯法，自然该按照汉人的法律来处理。再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苗人待的那些地方现在也都是大齐的领土，只不过朝廷对待这些人的政策是土人自治，不管他们。

但是现在说这些都没用，而且这话对腾益说肯定无效。老头在苗寨待了几十年，又是人人尊敬的蛊王，必然对自己的行事方式固执且深信不疑，这种人是不听劝的。

说白了，你不能跟他讲道理。两个人的道理压根也不是一个系统的。

如果赵致诚知道叶蓁蓁的想法，一定会在遥远的苗寨迎风流泪向叶蓁蓁竖起大拇指赞一个。

叶蓁蓁终于体会到纪无咎的无奈了，救命稻草就在眼前，可惜却抓不住。

她皱眉问道，“就没别的办法了？”

纪无咎摇摇头，“暂时没有。”

叶蓁蓁眨眨眼睛，“能不能直接把柏香如杀了？”

他解释道，“这种蛊虫其实不单我身体里有，她身体里也有，两只虫子本就是一对，可以互相感知，否则也不会有惑人心志的效果。她若是死了，她体内的小虫也会死掉，我体内的蛊虫感知到，同样会发作蛊毒。”

叶蓁蓁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个馊主意，“是不是她和别的男人那什么了，她就算背叛了？”

“没有这么简单，背叛的前提是相爱，也就是我们两个先要……我一看到她就恶心，倘若真的与她做什么，只怕死得更快。”纪无咎说这话不是没根据，体内的小虫子总是扰乱他的心志，这时候他就会想一想柏香如那张脸，于是就会十分厌恶，于是就清醒了，于是他就开始吐血了……

由此纪无咎得出结论，所谓相爱，不只是交合，还必须心甘情愿地交合。

……打死他都做不到！

叶蓁蓁双手捂着脸，说道，“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等腾益点头了？”

“目前只能是这样了，”纪无咎倒是淡定得很，“走一步看一步。”

“不行，我受不了，你都这样了！”

纪无咎按住她，劝道，“天无绝人之路，没那么快死。”

“闭嘴！”

他笑着去搂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旋即又皱眉，“你这样的脾气，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叶蓁蓁扭脸。

“其实我比你还急，”纪无咎把她的脸扳过来，一手指着自己□，“这里，快急死了。”

叶蓁蓁气得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那你倒是快点好呀！”

纪无咎下巴垫在她肩上，嘴唇轻擦着她的耳垂，“蓁蓁也等不及了么？”

“是呀。”叶蓁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纪无咎埋在她颈间闷笑道，“那等我好了，一并讨还。”

叶蓁蓁有些发愁。纪无咎老说她没心没肺，这会儿没心没肺的成他了。

***

既然纪无咎现在的方针是等，叶蓁蓁也没有好的办法，只好把心吊起来跟他一起等。孕妇本来情绪就多变，她这神经一绷起来，心情就不好了，于是只好出门打人泄愤。

就这样，柏香如成了叶蓁蓁的出气筒。一天一顿，打卡上班一样，叶蓁蓁就算是忘了吃饭，也不会忘了柏香如这一顿打。

于是，皇后娘娘的日常生活可以用七个字来形容：吃饭睡觉打贵妃。

叶蓁蓁是上战场杀过人的，她处理六宫诸事时经常会留点情面，不愿闹出人命什么的，但这不代表她发威时会手软。

柏香如叫苦不迭。她不明白，明明自己手里一把好牌，怎么到头来反而被叶蓁蓁欺负了去。她被打成这样，都没脸见人了！

纪无咎很体贴，明着发了禁足令，不让她出门见人，也不让别人去看她，只允许叶蓁蓁去芭蕉阁对她进行“训示”。

这样柏香如就不存在“丢脸”的问题了。

叶蓁蓁揍柏香如揍得十分放心，一点顾忌也没有。这女人敢对纪无咎做那种事情，若不是为纪无咎的安全着想，叶蓁蓁早就亲自操刀把她砍了。叶蓁蓁知道，柏香如阴谋若是不成，她活该被打，倘若万一被她兴起什么风浪，那么就算今天叶蓁蓁不打柏香如，到那一天柏香如也不会放过叶蓁蓁。所以，不如先打一顿过过瘾再说。

自然，打完之后还是要好吃好喝好大夫好药地伺候着，柏香如死了不打紧，她身体里的小虫子千万不能死。

柏香如这时候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生不如死。

于是她就自杀了，当然，没死成。

叶蓁蓁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信。柏香如做梦都想和纪无咎双宿双飞，她一直咬牙憋着一口气在等纪无咎找上门来，然后她就可以当皇后灭叶蓁蓁了，这样的紧要关头她怎么会舍得自杀呢。

于是叶蓁蓁亲自去芭蕉阁看了看。说来也是这柏香如命大，她因为被叶蓁蓁一天一顿地揍，太医去芭蕉阁的频率也挺高，平均一天总有两三次。柏香如服毒的时候太医正好在场，刚吃完毒药，就被发现，及时救回来一命。

叶蓁蓁心想，要么是柏香如故意吃毒药吓唬纪无咎和她，要么就是有人想置柏香如于死地。

等看到柏香如，叶蓁蓁否认了前一个猜测。因为柏香如虽然没死，嗓子却毒哑了。如果只是为了吓唬人，用不着拣这么厉害的毒药，稍有不慎，命就赔进去了。

叶蓁蓁看着床上的柏香如。她已经醒了，脸上带伤，头上缠纱布，这些都是拜叶蓁蓁所赐。她被叶蓁蓁打出了心理阴影，睁眼一看到皇后立在床前，差一点又晕了过去。

柏香如闭上眼睛不愿看叶蓁蓁，眼角有泪水滑落，滴到枕头上。

叶蓁蓁叹了口气。她虽讨厌柏香如，但在柏香如对纪无咎下蛊之前，她也并不打算太过为难此人。毕竟，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喜欢了那么多年，其实挺可怜的。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柏香如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用蛊虫来获得一个男人对自己的爱恋，本来就荒唐，何况这个男人是皇帝，关系着许多人的命运。

这个男人又是她叶蓁蓁的丈夫。她要是再心软，那就真是脑子坏掉了。

因此眼前柏香如的泪水没有打动叶蓁蓁分毫。叶蓁蓁屏退所有人，站在柏香如的床前，沉声问道，“到底是谁？”

虽然极其讨厌叶蓁蓁，但是在这个时刻，柏香如和叶蓁蓁是站在一条船上的。想要命，她就要得到叶蓁蓁的庇护。

于是柏香如在叶蓁蓁的手心上写了两个字：

太后。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料理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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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往事

叶蓁蓁气势汹汹地来到慈宁宫。

太后若无其事地安然端坐，见到叶蓁蓁来,笑了笑,道,“我儿怎么如此急躁，看，跑了一头的汗。”

“母后，”叶蓁蓁咬了咬牙,“我有事要与您商议。”

太后屏退众人,说道，“你有什么话要说,莫不是宫中又出了你料理不来的事,”

“太后言重了，”叶蓁蓁见四下无人，立马改了称呼，“本宫行得正走得端，从来不做这些卑鄙勾当。”

太后眉头一跳，不悦地看着她。

叶蓁蓁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柏香如？”

“柏香如死了？”她惊得站起来。

“没有，失望吧？她命不该绝。”

太后缓缓地坐回去，冷冷说道，“皇后这差使当得真好，堂堂贵妃惹上人命官司不提，出了事儿只管往我这老婆子头上推。”

叶蓁蓁却不和她辩论，只是逼问道，“为什么杀柏香如？”

太后怒道，“这话哀家倒也要问呢，好好地我为什么要去杀她？”

叶蓁蓁答道，“因为她死了，皇上也性命不保。柏香如把她的计划告诉你了。杀柏香如不是最终目的，你的目标是置皇上于死地。”

太后脸色顿变，指着叶蓁蓁，手指哆哆嗦嗦的，“你，你，你竟然敢说这些胡言乱语！皇上是我儿子，我替他死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害他！你今日说的这些话，足够碎尸万段！今儿我这老婆子的脸也不要了，走，我们去找皇上理论！”说着，起身要来拉叶蓁蓁，一边说道，“千挑万选娶了这样的媳妇，闹得家宅不宁母子失和，如今又要来诬陷我害亲生儿子……”

叶蓁蓁冷笑道，“你别一口一个‘亲生’，皇上根本不是你亲生儿子。”

这话仿佛一句定身咒，登时就把太后定住了。她已经走到叶蓁蓁面前，伸出一条胳膊想要来拉叶蓁蓁，听到这话，动作乍停，抬眼目瞪口呆地看着叶蓁蓁。

叶蓁蓁目光冰冷。

愣了一会儿，太后回了神，哈哈大笑，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这疯妇，果然疯了不成？这样的话也能说出口？我养了皇上二十多年，他不是我儿子，难道是你儿子？”说着，转身走回去坐下，步履有些缓慢。

“我既然敢对你说这话，就说明早已知道底细。之前没说，是因为怕皇上知道后难过，有些事情知道真不如不知道。你和皇上之前关系缓和，我也希望大家太太平平的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却没想到，你其实竟然如此恨皇上，恨到要他性命！柏香如是你安排进来的，我早该想到这一点，只不过刚一回宫就接二连三地遇到那么多事，一时没顾及你这里。你倒是不甘寂寞，一定要出去害人。我十分不解，皇上虽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却也是承欢膝下这么多年，你为何恨他入骨？！”

太后听罢，表情有些颓败，又有些落寞。她叹了口气，终于说道，“你说得对，皇上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亲儿子早死了。”

她话音刚落，门吱地被推开，两人扭头看，看到纪无咎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脚步不稳，叶蓁蓁连忙过去扶他。

“母后……？”纪无咎叫道。

“我不是你母后，”太后撩眼看他，“我说过，我的亲生儿子早就死了，被你爹害死的。”

纪无咎和叶蓁蓁俱是一惊。

“没想到吧，”太后冷笑，“他害死了我的孩子，却把一个贱人生的贱种塞给我。你不是我儿子，你是贱种！”

“母后！”

“不许叫我母后！”太后怒吼道，“你不知道吧，我此生最恨叶氏，次恨纪简从。你和你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纪无咎本就血气流失，这会儿急火攻心，捂着心口突然吐出一口鲜血。叶蓁蓁吓坏了，一边用帕子帮他擦着，一边扭头向外面喊道，“快传太——”

纪无咎扯住了她，“不急，”他转脸看向太后，“父皇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虎毒不食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还不是为了你这个贱种！他怕你的皇位被别人抢了去，就对我的孩子下了毒手！你来路不明，他正愁没人抚养，就干出这鸠占鹊巢的把戏。为了防止你被别人加害，他干脆不再要其他皇嗣，只留你一个。”太后说着，眼泪早已流下来，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又叹道，“纪简从啊纪简从，你机关算尽，到头来那贱人不还是跟着别人跑了，报应，报应啊哈哈哈！”

纪无咎摇着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我不信。”

太后兀自在狂笑不止。

叶蓁蓁见纪无咎眉头深锁，面如金纸，也就不顾别的了，扶着他走出慈宁宫。纪无咎怕太后胡言乱语被人听了去，因此吩咐冯有德带了两个心腹去太后跟前伺候，旁人先不让近身。

慈宁宫离着乾清宫有点远，叶蓁蓁直接把纪无咎扶回了她的坤宁宫，传了太医给他看过，吃了些药，纪无咎的面色稍微好了些。

叶蓁蓁看到他靠在枕头上发呆，两眼无神，她握着他的手，说道，“你要是想听，问我便罢，不用去那里受气。”

纪无咎的瞳孔找回焦距，看着她，“母……太后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确实不是你的亲生母亲，至于先帝是否……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想要保住你的皇位有的是办法，没必要做这么绝，那又是亲儿子，所以我觉得太后应是误解了先帝。她恨你也是因此而始。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没有早一点和你说清楚，差一点酿成大祸，害了你。”

纪无咎反握住她的手，“你不必自责……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我的亲生母亲又是谁？”

“是叶雷霆告诉我的，这要牵扯到二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总的来说就是先帝爱上一个女子，两人生了一个孩子，就是你。后来两个人没有在一起，女子嫁给了叶雷霆的父亲叶之谨。”

“叶将军？”

“对，就是那个叶将军。”

纪无咎知道叶之谨的大名，虽然从未见过。这是一位传奇人物，少年坎坷，后来从军，在沿海抗击海寇，训练水军，为患数十年的倭寇自此几乎绝迹。不止如此，叶之谨还主持建立了大齐朝第一支海军，造了军舰，舰上驻军队和火炮，这些军舰在海面上巡逻，任务主要是打击海盗，保障过往商船安全；也接受护送商船的生意，以此赚取佣金。

总之叶之谨这个名字是可以载入史册的，且不是寥寥几笔，而是大书特书。不过叶之谨盛年之时功成身退，建好海军之后就辞官归隐，自此仙踪难觅，只留下儿子叶雷霆继续为朝廷效力，他自己已经成了传说。

叶蓁蓁继续说道，“你母亲生下你时，已经与先帝决裂，后来她带着你嫁给叶将军，叶将军给你冠了叶姓，取了名字。叶雷霆给你当过几个月的哥哥，所以他能认出你来。再后来你被先帝抢走，在宫中抚养。我一开始也有些奇怪，宫中若是多出一个孩子，怎么当年的事情没人知晓，今天看来，应是赶上太后的儿子死亡，先帝直接用你替换了那个孩子，再把照顾孩子的奴婢一打发，也就没人能认出来不一样了。皇家子嗣不比平常人家，总要有个出身，先帝此举真是用心良苦。”

纪无咎沉默半天，把这话消化完了，又问道，“那……她现在在哪里？”

“听叶雷霆说，她与叶大将军乘商船出海周游列国了，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够回来。我已嘱咐过叶雷霆，一旦她回来，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叶蓁蓁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到纪无咎又开始发呆，“她和叶将军生了一个孩子，今年十六岁了，此次出海也一并带走。等他们回来，你们母子兄弟俱可相见。你也不用太难过，亲生母亲尚在人间，且又多了个兄弟，以后你这弟弟还需要你的照拂呢。”

纪无咎没答话，他把叶蓁蓁拉入怀中紧紧搂着，半阖着眼睛面无表情，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叶蓁蓁知道这事儿对他的冲击力太大，说不难过那是不可能的。他与太后之间虽有些嫌隙，但自始至终他也都是把太后当亲娘对待，之所以对太后失望，也是觉得她并不疼他这个儿子，让当儿子的寒了心。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亲娘成了后娘，不仅如此，还是一个恨不得他死的后娘。过往的一切瞬间颠覆起来，一时半会儿实在令人无法接受。

叶蓁蓁觉得纪无咎有点可怜。父亲死得早，把个天下交在他手上，十几岁当了皇帝，还是个胸怀大志的皇帝，跟朝臣斗法就不说了，政事上多少糟心事儿在等着他。每天能起早贪黑，一个不好就被言官追着骂，这也就忍了。身为人君，天下表率，伦常在他这里却都走了形，他亲爹弑兄逼父，史书上不定怎么写呢。到他这里，堂兄过来找麻烦被他处死，这一点要是被写进史书里，肯定也不好听；亲娘又成了后娘，三天两头想着把他踢下大位……

想到这里，叶蓁蓁十分心疼，回抱着纪无咎，在他怀里轻轻蹭着，低声安慰他。

纪无咎闭眼伏在她肩上，叹息道，“蓁蓁，我现在真的只有你了。”

***

第二天，纪无咎下令把慈宁宫里里外外伺候的人全部换了一批，对外宣布太后染病，不宜外出，也不愿见人，后宫众妃嫔的所有请安活动一律免掉，任何无关人等没有圣旨不得踏足慈宁宫半步。

这就是软禁了。

毕竟给自己当了二十年的娘，生恩不如养恩，她自己儿子又死了，虽然搞出许多是非，却也没有惹什么实在的祸事。现在她受的打击不比他小，已经有些疯癫，不是自言自语就是哈哈大笑。

因此对待太后，纪无咎到底也心狠不下来，只把她软禁在慈宁宫。

染病这种理由糊弄一般人还行，人精们自然能看出不对劲。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情也不能向外泄露半分。于是就有人对纪无咎指手画脚，觉得他不孝。

要是太后的母族势力够大，操纵一下舆论，纪无咎指不定被骂成什么样，不过许氏一族之前已经被纪无咎零零碎碎地搞得差不多了，在朝堂上已经没什么力量。现在朝上势力最大的是方党，叶党之前由于叶修名的离去而群龙无首，这会儿因为叶沐芳的入阁，也隐隐又找到了组织，渐渐重新向叶氏靠拢，与方党形成分庭抗礼的局面。

朝堂上最有话语权的两拨势力都不喜欢许氏，方党把持朝官，叶党控制舆论，这会儿把纪无咎软禁太后的行为直接美化一番。就算有一两个不和谐的声音，也被主流浪潮拍在沙滩上，掀不起任何风浪。

人嘴两张皮，怎么说都在理，纪无咎直接被赞美成为母劳忧的孝子。

据后来史书上记载，慈宁宫的宫女太监都是他亲自一个一个挑的。其实吧，这话说的也不算错，那些人确实是他亲自挑的。

做完这些，纪无咎决定出宫为母亲请神祈福。这一举动，自然又引来一片赞誉。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贴结局，后天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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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结局

纪无咎要出宫这件事,在叶蓁蓁那里受到严肃否定。

叶蓁蓁知道他的目的是南下找腾益去解蛊，她也巴不得他早日能把那劳什子的破虫子弄出来，但是纪无咎虚弱得不成样子,加上太后的打击,现在他简直像个纸灯笼,随时可能被风吹破。此番南下一去两千多里，路上山险水恶,万一再冒出点挑事的，结果是他们无法承受的。就算到了苗寨，万一被腾益知道他是皇帝，不仅不解蛊,再给他使点别的毒虫子……

叶蓁蓁的意思，她作为受害者的妻子,亲去黔南的苗寨，把腾益请过来。孕妇是比较容易得到同情的，又可以证明被下桃花蛊的这位有老婆孩子，纯粹受的无妄之灾，面对腾益时也就更有说服力。

纪无咎坚决不同意。别的不说，叶蓁蓁挺着个大肚子，不容有半点闪失，她就该被围起来重点保护，哪儿都不能去。

两人为此事产生了分歧，一时互不相让。拖了几天，纪无咎的身体越来越差，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叶蓁蓁又急得动了胎气，太医恨不得一天三遍嘱咐，让她务必保持心情舒畅。

俩人都看不下去对方受苦，最后干脆用石头剪刀布的方法来决定去留。

结果：纪无咎赢，亲自南下求医。

纪无咎是个面面俱到的人，临走前把之前下过的诏都收回来，又重新下了份密诏。诏书里说如果他不能回来，那么就立叶蓁蓁腹中的孩子为皇储，无论她诞下的孩子是男是女，皆可继承大宝。在皇储正式登基之前，暂由叶蓁蓁监国摄政。

这是把整个天下都交到她的手上了。

叶蓁蓁捧着那面轻轻的帛书，只觉有千斤重。她眼角发红，对纪无咎说道，“你说这些胡言乱语做什么，早点回来是正经！”

纪无咎揽她入怀，轻轻揉着她的头发，“蓁蓁……倘若我真的死了，你等新帝登基之后，可以再嫁。”

叶蓁蓁推开他，板着脸说道，“纪无咎，如果你真的抛下我，我不会改嫁。我会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纪无咎只是听她如此说，便已经心疼得一塌糊涂，他摩挲着她的脸，动容道，“我一定回来，等我。”

“嗯，”叶蓁蓁点了点头，复又主动钻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说道，“我想起另外一事，一直疑惑不解。”

“什么？”

“柏香如说她早就给你下了蛊，为什么那蛊虫发作的时间是在半个多月之后？我问过达兴，他说正常的桃花蛊下蛊之后第二天就能有反应。”

“我也不解，大概是因人而异吧。”

“不对，就算你意志再坚定，这和蛊虫的发作时间是不冲突的，至多是你自己能保持清醒，克制自己的行为。说实话，我怀疑你之前曾吃过什么东西，压制了蛊虫的作用。你想想，你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纪无咎摇了摇头，“没有。”

“我好像听你说过，你吃过什么药？”

“……”

叶蓁蓁坐起身，认真地看着他，“你之前到底在吃什么药？”

纪无咎移开眼睛，“没有，你记错了。”

叶蓁蓁想了想，“不对，你确实说过，我确诊怀孕那天晚上，你亲口说的，说你一直在吃药。我当时吐得迷糊，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是不是你一直在吃的药，对蛊虫起了作用？”

“绝对没有。”

叶蓁蓁又回想了一遍，更加确定纪无咎曾经说过这些话。现在看到他否定，她气道，“你怎么又不和我说实话！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纪无咎为难地看着她。

叶蓁蓁干脆一捂肚子，“气死我了，我肚子疼！”

纪无咎赶紧扶住她，“我说，我说，你别生气……”

他就这么把自己干的傻事儿给招了，叶蓁蓁没心思取笑他，追着问还有没有剩下的药丸，得到的答案是全扔了。

于是她赶紧下令让铁太医又配了一些。

铁太医对纪无咎的病已是无能为力，他现在就盼着皇上能够挨到小皇嗣出生，也算对江山社稷有个交代。叶蓁蓁让他配药丸，他也没多想，第二天就配了来。

纪无咎在叶蓁蓁的注视下吃了一颗，当天没有出现任何意识混乱的症状，也没咳血。

纪无咎：“……”

叶蓁蓁：“……”

结果是意外之喜，方式他不能容忍。然而叶蓁蓁在他临走时给他包足了药丸，还逼着他发誓每天吃一粒。又叮嘱冯有德监督皇上吃药。

纪无咎十分的欲哭无泪。

虽然万般不情愿，纪无咎一想到叶蓁蓁的满面担忧，也就心软下来，加之冯有德的絮叨，他竟然一天不落地吃这种药，从京城一直吃到蛊苗寨子。

他自己都快要膜拜自己了。

纪无咎做事情喜欢思虑周全，未进苗寨之前，他已经调集了周边的驻军，凑了个十万整，对黔南形成合围形势。

如果腾益不给他治，他只好以全寨男女老少的性命为威胁了，到时候不怕这老头不答应。

当然，纪无咎不会真的滥杀无辜，威胁嘛。而且这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做到这一步。

但凡是总要有个万全的准备才好。

纪无咎在进入苗寨之前，把可能遇到的刁难想了一遍，又想好了解决的办法。到最后却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中的容易许多。

其实，纪无咎在苗寨之中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并非来自腾益，而是苗寨的姑娘们。多情又热情的姑娘们看到俊秀不凡的小伙子，彬彬有礼又儒雅可亲，不少好这一口的就动了心，天天对他唱情歌，还给他送饱含情意的各种小物件。

有一次赵致诚一个没留意，纪无咎被一个姑娘抢走了。赵致诚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又把他给抢回来了。

纪无咎这时候也并非弱得手无缚鸡之力，只是他在此处是客，不好对当地的姑娘动粗，一个不慎着了道。

其实他不太担心自己的贞操问题。

因为他有药……

好了，闲话休提，且说腾益。这老头虽然是个纯粹的**主义者，却也通情达理。腾益得知纪无咎中了桃花蛊，亲自登门，一开始还以为是他跟人家姑娘在一起之后厌倦，想要抛弃她，所以来解蛊。可是当腾益自己给纪无咎看过身体之后，发现一个神奇的问题：这人中了桃花蛊不假，但一直未同下蛊者交合。

玩儿蛊玩儿成神仙的腾益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忍不住问纪无咎是怎么做到的。

“我有妻子，我很爱她。”纪无咎回答。

苗家人重情义，腾益听罢十分触动。纪无咎在他眼中一下成了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形象登时高大了许多。

其实，越是蛊术精湛的，越是会慎用蛊术，因为知道其厉害之处。腾益当初在辽东遇到柏香如，与这小姑娘颇投缘，当时觉得她稳重有礼貌，所以送了她一只桃花蛊。现在想来，柏香如看上有妇之夫，破坏别人家庭幸福，实在不该。

腾益便有点动摇。可是一想到眼前此人是皇帝十分在乎的，他又有点膈应，于是问纪无咎道，“你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纪无咎丝毫没有隐瞒，“我就是皇帝。”

腾益当天把纪无咎赶了出去，自己闷在屋子里呆了半天，晚饭时分又主动来找纪无咎，“你本来可以骗我。”

纪无咎摇了摇头，“你如果能救我，就是我的恩人，我不想你成为我的救命恩人之后，却发现我在骗你。”

于是腾益对纪无咎身为皇帝的坏印象淡了那么一些，可是依然不喜欢！

纪无咎问道，“你们寨子有多少人？”

“六千。”

“我治下的百姓，至少有六千个六千。”

腾益有些讶然。

纪无咎继续说道，“人越多，情况越复杂。我不敢说我治理天下的方法绝对正确，但若是简单以寨子里的规矩来管理这么多人，大概行不通，你也知道，中原人不像苗人这么淳朴诚实。”

腾益莫名地就有点同情他。是啊，中原人鬼精鬼精的，他管着一个寨子已经很麻烦了，这个年轻人要管六千个寨子……

纪无咎又说道，“我一直在摸索，过去可能因为我的治理无方，对你有得罪之处，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晚辈计较。”

腾益摸了摸胡子，对纪无咎的印象又好了一些。

就这么相处了几天，纪无咎表现得谦谦有礼，不卑不亢，在腾益面前简直重塑了形象。于是这老头终于答应给他解蛊了。

纪无咎还有一个疑虑，“若是解蛊，柏香如必死无疑？”

腾益反过来安慰他，“你不用担心，她自己找死。我给她桃花蛊的时候叮嘱过许多次，让她别拿这东西来作怪害人。”

“我不是怕她死，”纪无咎解释道，“我是怕我的妻子看到她死了，会以为我出了意外。我妻子怀着身子，不能受惊吓。”

腾益被他对妻子的体贴入微感动，答应跟着他回皇宫，等见了叶蓁蓁再解蛊。

因为有了心理阴影而好几年没出门的蛊王，终于被纪无咎忽悠着去了京城。

纪无咎回到皇宫时，叶蓁蓁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她挺着肚子站在坤宁宫门口张望，看到纪无咎来，忍不住张开手臂飞奔向他。她身后跟的人没想到皇后娘娘敢来这么一出，慌乱地跑着跟上来，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纪无咎被她吓得心脏几乎停跳，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等叶蓁蓁扑进他怀里，他搂着她后退好几步缓冲了力道。

其实叶蓁蓁没那么冒失，她的肚子在向后缩，不至挤到孩子，只探出胸口压向纪无咎。

本来就丰满的胸现在又丰满了不少，压在纪无咎胸口，使得他很有一种甩鼻血的冲动。

纪无咎笑呵呵地抱着她，很想压着她狠狠地亲，奈何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只好放开她，拉着她的手走向身后的腾益，给俩人介绍。

其实单从性格上来说，腾益和叶蓁蓁更对脾气一些，俩人都坦率直诚，有一说一，不喜欢兜圈子，也心怀坦荡。

果然，没两天，这俩人就成忘年交了。腾益挺喜欢叶蓁蓁，又想送给她小虫子，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丈夫，纪无咎支着耳朵听到这些，黑着脸连忙阻止。

准备了几天，腾益开始给纪无咎解蛊。过程比较复杂，也比较凶残，场面血腥，禁止围观。叶蓁蓁是孕妇，更不被允许看，她只知道，当时在现场伺候打下手的人，出来的时候都吐了。

与此同时，柏香如在芭蕉阁静悄悄地死去，死时口鼻流黑血，很像是中毒。

纪无咎就这样捡回了一条命。他苦苦支撑的那一口气终于可以松一松，于是表现出大病初愈的样子。铁太医和腾益做了一番亲切友好的切磋，最后一致给纪无咎提了个重要建议：半年之内禁行房事。

纪无咎这回超级听话，因为这关系到他下半生的性福。

于是他接下来半年的主要目标是调理身体与照顾叶蓁蓁，国事反倒要靠后。反正内阁里有靠谱的人撑着，方氏叶氏人才辈出，先由着他们折腾去。

没了房事上的香艳缠绵，纪无咎与叶蓁蓁之间的夫妻相伴更加纯粹，就像一对老夫老妻，被踏实感和充实感包围着。

大概，等他们老了就是这样吧，这种感觉也不坏。纪无咎心想。

休养生息的这半年，纪无咎办了两件大事。

其一，寻找当年他父亲身边的密探首领。别人或许对先帝的事情一知半解，但这个人应该知道得比较全乎。后来此人被找到了，在纪无咎的追问之下，道出当年实情：先帝中过毒，生出来的孩子都早夭，太后的儿子死因正是如此。后来他也就不再要子嗣了。至于他为什么中毒，好像是因为一个女人，这又是一笔扯不清楚的情债。

纪无咎让这个人去跟太后说了实情，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信。纪无咎也就没了办法。他每日下了朝还是要和叶蓁蓁一起去慈宁宫看一看她，再怎么说也叫了二十年的娘，这个娘虽然恨他，但在他二十岁之前也没害过他，这就够了。后来她想拧了，做了些错事，到头来不也没真正伤害到他吗。

其二，在太液池以西修了座园子，号曰“西园”，后宫之中妃嫔全部移至西园居住，又给所有妃嫔长了月俸，好吃好喝地养着她们，不让她们生事。经过柏香如闹的这么一出，纪无咎也觉着女人多了就是麻烦，干脆眼不见为净，都打发了。后来他和叶蓁蓁一合计，觉得那些女人也挺无辜的，一辈子困在西园，日子不好过。于是他又下了道旨，西园的妃嫔可以自行选择出家或是留宫，出家之后在后宫中除名，也就是说，你还俗的时候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嫁谁也没人拦着。

此举一出，后宫之中清净了不少。

纪无咎这时候自己也调养的很好了，身体又结实起来，脸色红润。于是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到叶蓁蓁的肚子上，看着她为了这个孩子吃了那么多苦头，他十分心疼，每天小心翼翼地照顾她，温声细语地哄着她，叶蓁蓁说一他不敢说二，叶蓁蓁指东他绝不往西，渐渐地就变成一个二十四孝好夫君。

眼见皇上前脚把某大臣骂个狗血淋头，后脚去了坤宁宫就瞬间化为一头温顺的小绵羊，冯有德看得心里毛毛的，以至于在坤宁宫他也跟着大气不敢出一声，看到王有才时还呲着牙冲这个晚辈笑，笑容里三分和蔼三分讨好另有三分说不出的诡异，把王有才吓得两腿发软，走路拌蒜。

叶蓁蓁虽挺着个肚子，依然不安分，闲时喜欢四下转悠，后宫转遍了，就想去前头看看。说实话前边那些宫殿她大部分都没仔细看过。

纪无咎听说之后，立即让人抬来凤辇，带着叶蓁蓁闲逛，一边说道，“这是你自己家，你自然是想去哪里去哪里。”

到皇极殿前，两人下来步行，踩着一级一级的汉白玉石阶，走进殿内。皇极殿是整个紫禁城最宏伟最庄严的一座大殿，是紫禁城的门面。殿内广阔空旷，地上铺四千七百八十一块油金砖，四周竖七十二根楠木巨柱，殿中立六根沥粉贴金云龙柱，柱间上方挂一匾额，上书“建极绥猷”，匾额正下方有一九龙金漆宝座，不动如山，高高在上，表面流溢着黄澄澄的光泽。

纪无咎拉着叶蓁蓁的手，登上座前丹陛，缓步而上。叶蓁蓁立在原地不愿动。

“蓁蓁，来。”他低声唤她。

叶蓁蓁便跟着他走上去，由他拉着坐在那宝座之上。

两人并肩坐在金座上，放眼向下望，越过空旷的大殿，一直看向殿外广阔的月台。

她好像看到了国之盛典，看到百官朝贺，看到万国来朝。

她看到了他的天下。

纪无咎紧紧地抓着叶蓁蓁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江山共与，白首相依。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撒谎不脸红的地雷，么么哒。

终于完结了，大笑三声~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感谢购买正版的、收藏留评的、炸霸王票的读者朋友们！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九十度鞠躬致谢~

接下来会不定时更新一些番外，甜蜜的or恶搞的。

之前做过防盗章，有留下客户号的朋友，我会尽快弄出补偿方案，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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