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明珠》全集

作者：七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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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精美的铜镜内映出一张国色天香，宜喜宜嗔的俏脸，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贵气的鹅蛋脸，凤眼琼鼻，嫣红樱唇，肤如凝脂，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带着一丝疲惫。

更带着说不出的惊骇。

春葱般的玉指颤抖着，几乎持不住小小的铜镜。

旁边的丫头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说：“少夫人，还是先歇着吧，回头好些了再来理妆。

唐白月一声不吭，任凭她把手里的铜镜取走，扶了她躺下，她努力的收敛着脸上的表情，因为过于克制，几乎板的面沉似水。

那丫头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放下一边帐子，自己坐在一旁熏笼上做起针线来。

唐白月心中已掀起了万顷波澜。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成这样？

自己似乎是死了，她恍惚的记得那眼前的血色，那五彩光华，那些璀璨，如同一股暖流，温柔的包裹着她，她只觉得轻飘飘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很久又似乎很快，恍恍惚惚，飘飘荡荡，她却在一个陌生的床上醒了过来。

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是，再是有一种奇怪的心理准备，当她看到自己的脸时，也吓的差点尖叫起来，幸而多年的克制力让她竟硬生生的压住了尖叫，但心中却如乱麻一团。

她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自己了！

镜子中的脸是另外一个人，甚至是另外一个她早认识的人。

郑明珠！

这是郑明珠的脸！

是那个郑明珠！

天之骄女——郑明珠！

唐白月，不，是郑明珠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不知道到底该悲还是该喜，她不再是自己，她自己已经死了，可是，上天垂悯她吗？她虽死了，却并不是真的死了，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郑明珠！

这是一种怎样的蜕变？

她竟然成了郑明珠，在帝都最上层的贵族圈里都光华璀璨的郑明珠，天下兵马大元帅，安国公郑瑾的嫡长女，母亲贵为先帝嫡次女平阳公主，同胞兄长郑明玉年仅二十，已经入军中历练，屡有战功，她自己也是貌美身贵，才名满帝都，十六岁时，皇上亲自赐婚，嫁入帝王宠臣武安侯府为嫡长媳，这一桩喜事曾轰动帝都，成为郎才女貌的典范。

那是一场华美盛大的婚礼，那十里红妆耀花人的眼，安国公府和武安侯府分别在帝都两个方向，当时送那绑着大红花的嫁妆便整整送了一日，惊动全城，围观者无数。

就连自己，也见过那盛景的一角。

那曾是自己远远仰望过的贵女，曾是无数大盛女子羡慕妒忌的贵女，如今却成为了自己，唐白月难以置信，心中却在惊惶之后终于涌起了一股喜悦之情。

唐白月出身并不显赫，尤其是在这重文轻商的大盛朝，商家子弟不许参加科举，唐家虽然是大盛朝数得上名号的大商家，家族资产极为庞大，全国各地都有唐家分号，却依然算是社会底层，她虽是唐家嫡女，只怕连送到安国公或是武安侯为妾的资格都没有。

而自己年纪轻轻，虽然供奉极好，但却卧病在床已经一年多，请了许多大夫，吃了不知道多少参茸肉桂都没有效，眼看着一天天衰弱下去。

身为唐家长房唯一的嫡女，又没有嫡亲兄弟，病情始终查不出来，且总是反复，唐白月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中了毒，自己一死，便有许多人能得到好处，财帛动人心，她身为长房守灶女，这却是非常清楚的。

只是，病中的自己精力上实在欠缺，虽有布置，却抵不过时间，自己死的太快了，也太不甘心了。

她不知道真正的郑明珠是怎么回事，可是她却实实在在的明白，或许真是上苍怜悯，她成为了郑明珠。

或许，这是一场梦吧？是上苍的怜悯。

但就算只是一场梦，她也会在这梦里好好的活下去，能成为帝都的贵女，让自己黯淡的一世能有一抹短暂的璀璨，也替真正的郑明珠看好这个身体，这个身份，既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借用了人家的身体，那到人家正主儿回来的时候，总不能让人太过失望才是。

或许，这也是上苍给她的机会，弥补她的不甘心吧？

不管如何，再活下来，总是比死了强，总是一件好事，唐白月很快的接受了这件骇人听闻的事儿，她决定，要瞒住所有人这件事，尽量不让人看出异样来，让郑明珠好好的活下去。

这才是当务之急，活着，才有一切。

至于以后，那或许上天另有决定。

做出了决定的唐白月终于放松了心情，在不知道名字的清雅的熏香中，渐渐沉入了睡梦中。

待得她醒来，便没有了唐白月，只有郑明珠了！

原来的唐白月距离郑明珠生活的圈子实在太遥远，仅有的几次她都只是远远的遥望过这位天之骄女，也只是略微知道一点她的生平，别说细节，便是很多大事她都不知道。

出于谨慎，她调整心情，少说少动，尽量让自己尽快进入郑明珠这个身份里。

“少夫人，该吃药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五六岁左右的中年妇人，乌黑的头发梳了个光滑的圆髻，露出额头，显出几分精明干练来。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端着托盘的丫头。

郑明珠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那妇人就连忙上前扶着郑明珠坐起来，又拿大引枕垫着背，郑明珠就这样靠在床头。

这几日郑明珠虽然没怎么敢说话，耳朵却没有闲着，深知知道的越多越不容易露陷这种道理，此时已经知道了这几日在这屋里贴身服侍她的这个中年妇人，是顾妈妈。

根据顾妈妈的年龄，在这个屋子里的地位，丫头们对她都很恭敬，郑明珠略一猜想便知道，这位顾妈妈应该是极有面子的管事妈妈，想必是婆婆赏的。

顾妈妈动作麻利，接过丫头托盘上的药碗，躬身喂郑明珠吃药，又端了蜜水漱口，擦嘴之类都做的熟练自然，嘴里还一边说：“少夫人今天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大爷刚差人来问，奴婢也是这样说的。”

郑明珠还是没说话，心中念头却是转的飞快。

这几天来，听顾妈妈和丫头们说话的片言只语，这位大爷，必是郑明珠的丈夫，武安侯府的嫡长子陈颐安。

苏醒后到现在，足足有三天了，这位大爷只是差人来问过几次，而据说，自己在睡着的时候，大爷来过一次，看自己睡着了，就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郑明珠并不讨他的喜欢吗？

她低头想着，传言中不是说郑明珠夫妻恩爱么？可是自己冷眼观察这两日，竟完全不是那回事，到今天，还没见着丈夫一面。

想到这儿，脸上微微红了，自己成了郑明珠，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丈夫，这跟初入洞房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她的前生还是一个闺中女儿，如今竟就要对着一个丈夫，真是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看来，这换一个身体，就算再好，也还得努力适应才行。

正想着，有个穿着梅红小袄儿的丫头掀帘子进来回说：“少夫人，夫人身边的洪妈妈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三十六七岁的高挑身材，容长脸儿的妈妈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素面褙子，头上插着银海棠花梳子，对着郑明珠笑着福了福：“奴婢给少夫人请安。”

郑明珠连忙坐直了点，答应了一句，也问了夫人安，便让丫头给搬锦凳来：“洪妈妈坐，倒茶来。”

洪妈妈并不怎么客气，谢了坐，说：“夫人命奴婢来看看少夫人大安了没有，夫人说，少夫人只管好生休养着，要什么吃的用的，只管吩咐管家，或打发丫头去她老人家屋里去取，也是一样的。”

洪妈妈说一句，郑明珠便答应一句，等她说完了，便说：“多谢母亲挂念，烦洪妈妈替我回母亲，我今天好多了，等我能下床走动了，便去给母亲请安。”

说完便命顾妈妈拿了装着碎银子的荷包赏她。

洪妈妈又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问了吃了什么药，吃了什么东西之类，喝完了那盏茶，便回去复命了。

待洪妈妈走了，顾妈妈便笑道：“夫人果然很挂念少夫人的，天天打发人来问。”

郑明珠点点头，并没有多说话，只是又躺了下去，顾妈妈便没再多说，只给她掖了被子，便退了出去。

洪妈妈口中的夫人，便是武安侯夫人，陈曾氏。

闺名她还不知道，只隐约记得这位武安侯夫人娘家姓曾，能做武安侯的嫡妻，那必然就是南京曾家的嫡小姐了，曾家那是金陵城毫无争议的第一大世族，不仅富可敌国，而且几朝来族中都曾出过高官，现在似乎还有两个爵位，不过她也实在不记得是哪两个级别的爵位了。

也只有这样身份的婆婆，才受得起这样身份的儿媳。

这几天，婆婆每天都打发身边的妈妈或者丫头来问两三次，功夫是做的极好的，不过郑明珠深知，这只不过是表面功夫，略有城府的婆婆都会做的，更何况这样讲究脸面的大家子，而两人之间到底关系如何，只怕还要相处下来才知道。

郑明珠这个身份，出身是无可挑剔的了，在帝都的名声来看，也没有任何不好，而且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可是，第一个打击已经来了，郑明珠很显然不讨丈夫欢心，也不知道在婆婆跟前是什么样子，这府中别的事情又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就算身为贵女，也不能事事如意吧。

她本身原也不是毫不知世事的少女，人间冷暖实在也见得多了，这样一想，反而释然了，贵女自然也有贵女的苦恼，世上怎么可能有十全十美的事儿呢？

只不过再往深处想，就算这一切都做最坏的打算——丈夫不喜，婆婆不爱，但至少还有娘家安国公府，这如今也比她原本好了许多……

她原本的日子……唉，还是不要想了，只如此感谢上苍倒也就是了。

我是郑明珠，我是郑明珠。

她在心中默念了片刻，刚刚泛起的痛苦便消下去了许多，轻轻的出了一口气。

轻视

旁边随身伺候的丫头珊瑚见她醒了坐起来，连忙过去给她垫靠枕，郑明珠搭着她的手，说：“扶我起来试试。”

珊瑚忙笑道：“少夫人看起猛了头晕，这才刚好些，还是不要起来的好。”

郑明珠皱皱眉，今天她明显觉得身上松快了一些：“躺的骨头都疼了，起来走两步。”

珊瑚便不敢多说，只是扶着她，外头有丫头听到动静了，忙进来伺候，两个丫头扶着，郑明珠起来走了几步，只觉得有点心跳气喘，倒没什么大碍。

走了几步，郑明珠坐下歇了歇，又起来走了走，正在这个时候，顾妈妈掀了帘子进来，看到这情景，连忙过来扶她坐回床上去，嘴里说着：“我的奶奶，怎么这么急着起来，这才刚好些，看晕了头。”

说着又转头呵斥珊瑚和另外一个扶着她的丫头翡翠“不会伺候”之类。

两个丫头不敢辩解，低头跪到一边。

郑明珠略有点诧异，按理说能在夫人奶奶正屋贴身伺候的都是大丫头，多少有点脸面，怎么会怕顾妈妈怕的这样厉害？

郑明珠看了一眼，见顾妈妈要发作这两个丫头了，便说：“罢了，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要起来的。”

顾妈妈却不松口，只是给她拉被子，嘴里说：“少夫人可别纵着她们，这么轻慢主子的身子，也太粗心了，若是不训诫，今后只怕越发着三不着两了，那可得了，若是太太知道了，哪里放心的下？”

也不容郑明珠再说话，便对那两个丫头说：“这月月例减半，回自己屋里思过去，今晚就不要进来伺候了。”

珊瑚翡翠都低声应是，退出屋去了。

郑明珠这才真的惊骇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郑明珠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这几天观察下来，她其实已经隐隐的觉得，郑明珠的生活并不是她曾经仰望，曾经想象的那么美妙，可是再也没有此刻这样的惊骇。

郑明珠抿着嘴唇，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服侍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的妇人，这个时候，她几乎可以看见顾妈妈眼中的轻视。

郑明珠天之骄女，身份贵重，在自己房里竟然还受一个妈妈子的辖制？

若非她亲身经历，她是说什么也不能信的。

即便是她死去的前一世，她虽然身份远不如郑明珠，只是一个商家女，家中规矩自然比不上这些顶级豪门，可是，就算是在自己病中的那一年里，在自己房里，她也不至于受一个下人辖制。

却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会如此！

这样看来，郑明珠处境堪忧。

在自己房里尚且做不了主，在这侯府里岂又硬的起腰来？武安侯府家大业大，绵延数百载的大族，姻亲也多，作为嫡长媳，面对的不仅是家中琐事，更是今后的宗妇，族中之事也要经她的手，而武安侯府这样顶级的豪门，应酬又极多，还要处理帝都的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可这样的郑明珠，不能当家理事，不能辖制下人，这一种女子起码的本事也没有，更别提在外与人交际，为夫分忧，叫人如何能看得起？

若说在娘家，身为娇客，有父母宠爱，不沾家事，还说得过去，可这样嫁了人，却这等懦弱无能，在公婆和丈夫跟前，要如何立足？

这一点真叫人想不明白，郑明珠身为安国公嫡长女，母亲又是先皇的嫡次女，这样硬牌子的出身，按理却是跋扈一点倒比这样懦弱容易理解。

不理解的岂止是她，便是别的人，也都十分的不明白。

洪妈妈离了少夫人的甘兰院，一路也不停留，直去了武安侯府的正房，如今的武安侯夫人起居的荣安堂。

武安侯老侯爷去世后，世子陈熙华承爵，成为如今的武安侯，武安侯府嫡庶七兄弟便尊太夫人的意思分了家，太夫人搬到了后院慈宁堂，武安侯夫人曾氏便住在荣安堂。

甘兰院在荣安堂后面一进的影壁，倒也并不太远。

进了荣安堂院子的门儿，便见房门外廊下立着一溜媳妇婆子，俱都安安静静垂手而立，等着里头召唤，洪妈妈知道，这是来给夫人回事的，早膳前的日常理事在前头的议事厅，只有后头有事要回的才进正房院儿来。

洪妈妈在夫人身边贴身伺候，一向是极有脸面的，众人虽不敢大声喧哗，此时也都面带微笑点头示意。

门边的小丫头也很有眼力的笑道：“洪妈妈回来了。”

说着便殷勤的给她打起了帘子。

洪妈妈走进房去，抱厦里还坐着几个老嬷嬷，都是武安侯府里几辈子使出来的老人了，才有这个体面坐在抱厦里等，洪妈妈也不敢怠慢，低声笑着打了招呼，这才绕过紫檀大理石屏，正室里并没有人，她脚步不停，转到东房门，自己掀了织锦夹棉帘子进去，便见临窗大炕上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个穿着淡蓝色二色金缂丝锦缎长袄的美妇人，玉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暖炉，身边站了个十四五岁样子的俏丫头，捧着茶侍立。

这便是如今的武安侯陈夫人。

陈夫人正凝神听着面前站的一个媳妇回话，眼角瞥见洪妈妈回来也没动静，到那媳妇回完了话，想了想，便说了几句打发了去。

陈夫人近四十的年纪，膝下育有两子一女，只是生于富贵长于富贵，从没辛劳过，加上保养的极好，这样看来，也不过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肌肤似玉，俊眉凤目，俏美中不自觉便带出几分威严来。

洪妈妈见有了空子，便低头回道：“奴婢去看了少夫人，今日看着，少夫人气色好了许多，少夫人命奴婢回夫人，多谢夫人挂念，已经好多了，待能走动了就来给夫人请安。夫人不用挂心，少夫人也是明白的。”

陈夫人听了，只点了点头，也没说话，洪妈妈心内明白，走过去，接过丫鬟捧着的小钟儿递给陈夫人，陈夫人抬头接了，使个眼色命丫鬟下去，这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要强了一辈子，多少事都过来了，偏就给安哥儿挑媳妇这么大的事上竟就栽了跟头，偏还有苦说不出。”

洪妈妈只得安慰说：“夫人快别这么想，少夫人只是年纪轻了，没有经过事，自然就不大懂，夫人今后多□，自然就好了。”

陈夫人叹气：“当初给安哥儿挑媳妇，家里谁不上心？老太太，老姨太太，这些姑太太姑奶奶们，连我们曾家那些太太奶奶们，谁不是再三挑剔？独她，真是谁也挑不出一点不是来，家世容貌举止，都是上上选的，又是公主的嫡长女……他们郑家，又是先头太宗朝孝端惠皇后的娘家，孝端惠皇后的贤名儿那是举世都知道的，这些年他们家出来的女孩子，满帝都再没有一个说不好的，且她的亲娘，那是先皇的平阳公主，年轻那会子，也是相熟的，端贵大气，我想着，不要她有平阳公主的气派，就是学到一半，那也尽够了，没承想进了门，偏是这样，哪里有半点嫡长女的气派，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别说掌家理事，竟连房里的妈妈都能拿捏住她，真是连个庶女都不如！”

说到后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洪妈妈只得再三劝慰。

陈夫人道：“安哥儿是长子，又肯上进，不比青哥儿那样没出息，今后这爵位必是他的，老爷也预备着这两年就请立世子了，我原想着，他媳妇进了门，我□两年，就让她当了家，我也能清清静静享福了，如今看起来，竟是不成了，只怕还得指望青哥儿媳妇了。”

洪妈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夫人，奴婢有点小想头，若是给二少爷寻少奶奶，只怕还是寻养在亲娘身边的才好。”

陈夫人一怔，她原本就是大家子出身，内宅的花样也见得多了，此时给洪妈妈一提醒，猛地就想到了：“平阳公主去的早，可安国公填房也是襄阳候庶长女，听说也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的，大家子出来的，不至于亏待了她吧。”

洪妈妈说：“安国公这样的人家，吃穿上难道还能看得出亏待？也就是在教养上吃了亏，才是真吃亏呢！”

陈夫人脾性爽利，没什么小心眼，便是对儿媳妇，也是满心盼着好的，并不故意拿捏压制，这些日子来，竟就从来没往这里想过，此时得人一提醒，倒是回过味来，立刻就明白了，不得不赞一句好心机。

元配嫡女，按规矩便是养在正房的，孩子从小没了亲娘，能懂什么？别说蓄了心要害她，就是该教的不教，现就吃不完的亏。

安国公英雄一世，没承想内宅里吃这样的亏，连带自己家，也跟着吃了亏。

陈夫人此时，满心的不是滋味。

想了想，她又说：“或许也不是故意亏待她，这亲家母自己就是庶女出身，能懂多少教女儿，郑氏跟着她长大，学出一身庶女样儿，也不是没道理，咱们当初竟然没想着这一茬，只想着元配嫡女，自然比继室嫡女更尊贵，倒是吃亏。”

洪妈妈却说：“夫人心也真好，这样会替人着想，奴婢看来，却不是这样，这位郑夫人，年纪不大，心眼儿却不小，夫人想想，如今安国公府内宅并不乱，妾室也都安分，前年才撵了个不老实的去姑子庙，这样管家的手段，为什么我们少夫人却没学会？倒让一个妈妈子拿捏住，这顾妈妈是陪嫁来的，自然就是这位郑夫人给的，竟是打着嫁出了门也要捏着她的主意呢。第二条，夫人想想这帝都里头，这位郑夫人的名声，咱们少夫人的名声，有一个说不好的么？就说少夫人，满帝都谁不说她出挑？不然，夫人也不会挑了她，现如今竟要过了门才知道是什么样儿，这位郑夫人这样的本事，也是难得了。”

陈夫人越听越是心惊，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我竟没想到这些，你也不早提醒我。”

洪妈妈说：“夫人从小儿就磊落，咱们家又清白，就是出阁进了这门儿，也是极清净的，自然想不到这些污心的事儿，我还是那日听到一件事，才略想了想。”

陈夫人看她一眼，洪妈妈说：“少夫人嫁过来的时候，那嫁妆是极厚的，平阳公主就少夫人一个女儿，当年的嫁妆自然是留了不少给少夫人，加上安国公府里备的，这样算起来，要论也是帝都头一份了，单是铺子庄子别院就是了不得的数目，只是年前我听说，朱雀大街上那样大一间香料铺子，去年一年才一千两银子的入息。”

陈夫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娇女，自己手里也不少铺子庄子，洪妈妈这话一说，她立刻就明白了，暗道这位郑夫人好大的胆子，却也明白今日洪妈妈特意挑起这篇话来，原来戏骨在这里。

陈夫人凤眼微微一抬，无端端的就显露出威严来，偏头看了一眼捧着茶殷勤笑着的洪妈妈，说：“这是她的嫁妆，和咱们没什么关系。”

洪妈妈垂手应是，陈夫人叫了洪妈妈跟在她身边做丫头时的名字：“月兰，咱们求娶郑氏可不是为了什么嫁妆。府里也从来没有算计媳妇嫁妆的规矩。”

洪妈妈心中一凛，忙笑道：“那是自然，安哥儿什么身份，自然不能学那起子小人。”

洪月兰在陈夫人身边也是极有脸面的，三十多年的主仆情分，陈夫人也不愿意过分给她没脸，见她明白了，便转了过来：“你这样一说，我竟想起来了，当初她进门，那样的容貌举止，安哥儿也是极满意的，瞧着很是恩爱，后来也是为了求着安哥儿照看她那些不知道牵扯了多远的什么舅舅表叔的，才惹恼了安哥儿，在我跟前抱怨了两次说她不知轻重，我冷眼看着，安哥儿竟从此就远了她。如今想来，那些是什么舅舅，她嫡亲舅舅如今是亲王，哪里要安哥儿来照看？倒是安哥儿比我见识明白。”

这话看着和前面的话没什么联系，却透着明白，洪妈妈自然也就不敢再多说，只笑道：“大少爷那样出息，见识自然是好的，就是夫人，也只是不愿拿坏心想人罢了，哪有不明白的。”

陈夫人叹息：“也不知道郑夫人到底什么手段，竟能让她这样亲近，自家正经舅舅反倒靠后了。”

洪妈妈赔笑道：“许是少夫人本就是个糊涂人，再让人这么往傻了养，就更糊涂了。”

陈夫人点头：“只苦了我的安哥儿。”

婆婆

若是这一个郑明珠听到了陈夫人这次谈话，想必会引为知己，她虽然没有陈夫人看的这样透彻，倒也同样没有她那样觉得吃了大亏。

她只是觉得，似乎这新的身份所看到的一角并不真的是一袭华美的长袍，在大家子里，不管是做女儿还是做媳妇，郑明珠这样的性格都是十分不妙的。

她真难以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她觉得，郑明珠的容貌那是一等一的，端贵娇美兼有，再挑剔的丈夫也该满意，郑明珠的举止，那也是雍容娴静，自己入主这个身体不久，已经发觉自己有时候会不自觉的做出十分娴雅的动作来，这是自己原本从来没有过的，显然是郑明珠本身的教养。

可是她的性格怎么就和教养这样南辕北辙呢？

如今丈夫不喜已经不必怀疑了，那么婆婆不爱估计也□不离十，自己房里还受制于服侍妈妈，还有更倒霉的吗？

或许因她还是病人，虽然卯正时分她就已经听到了室外有轻微的动静，但也直到了辰时，才有丫头掀帘子进来，见她已经醒了，就过来服侍。

身边贴身服侍的是四个大丫头，昨日受罚的珊瑚和翡翠，还有玲珑和玛瑙，都是一色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均是上等，穿着也是遍身锦绣，头上身上该有的饰品一样不少，十分符合侯府房内丫头的体面。

郑明珠让她们扶起来净面净手，去了净房，回来后不想再躺回床上了，便坐到了窗下的椅子上，玛瑙连忙取了小毯子给她盖在腿上，笑道：“小厨房里熬了燕窝粥，少夫人略吃一点吧。”

说着去了外间端进来一个黑漆螺钿托盘，上面一个白底薄胎莲花小碗，并几样细巧点心：“这几样点心我看过了，都是清淡的。”

郑明珠点头，接过燕窝粥来，对她们说：“玲珑，玛瑙，你们去夫人房里看看，摆完了早饭来告诉我，我今天好多了，要去给夫人请安。”

按理说，媳妇给婆婆请安，那是应在早饭前，并服侍婆婆用早饭，如今她想着自己在病里，想必不用立规矩，病后第一次请安放在早饭后，似乎更妥当些。

玲珑和玛瑙对视一眼，玲珑便笑道：“少夫人，您也没大好，并不一定今日就要去请安，就是夫人见了您这样，岂不心疼？不如大好了，让顾妈妈陪着您去，夫人也放心。”

没地位若此！

郑明珠真是觉得抑郁，顾妈妈不发话，自己连给自己婆婆请安竟也不行了。

不过这些丫鬟也并不容易，不管原本的郑明珠想不想，但终究她并没有能够护住她们，她们依然要在顾妈妈手下讨生活，所以她们不敢违拗。

郑明珠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拿出主子范儿来，说：“叫你们去就去，有什么好说的。”

看来，这顾妈妈的事得加快解决了。

否则，真是累的慌。

待玲珑和玛瑙出去了，郑明珠往院子外瞥了一眼，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在给花儿浇水剪枝，便转过头来，命珊瑚：“去把装银子的盒子拿过来。”

珊瑚手脚利落，很快捧回来一个黑红套漆海棠纹的小盒子，郑明珠打开一看，里面竟只有十来块散碎银子，加起来不到五两的样子。

郑明珠脸上表情不受控制的一僵，立刻又若无其事起来，只拿了两块银子，每块约五分的样子，道：“我知道你们昨儿受了委屈，这个虽少，略补你们一点也罢了。”

她虽不知道房内大丫头的月例，但猜也能猜个□不离十，也就是二两上下，这五分银子，刚好便是补偿她们被罚没的其中一半了。

珊瑚和翡翠齐齐一怔，连忙跪下道：“奴婢不委屈，不敢劳少夫人赏。”

郑明珠叹口气，也并没有叫她们起来，反是静了一静，才说：“我知道，在你们心里，我是个没用的。”

珊瑚和翡翠忙说不敢。

郑明珠道：“我虽没用，心里却是明白，你们昨儿委屈了，她是妈妈，发作你们两句，你们受了，是你们懂规矩，我也不好就那样给她没脸，但我也不能眼见着你们委屈当不知道，所以我才支了她们两个出去，这事你们心中明白就好。”

两个丫头这才磕了头，接了银子。

郑明珠命她们起来，说：“我略歇一歇，看她们回来了，我再去夫人那里。”

珊瑚和翡翠应了，轻轻的退到外间自做针线去了。

郑明珠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出神。

已经是初春了，天气虽然还冷着，但窗外的白玉兰已经有了花苞，郑明珠心中就沉甸甸的起来，刚才她差一点就冲动了，这几日观察下来，加上昨晚看到顾妈妈不给大丫头面子，一点点小事便直接发作，她就已经动了心思。

顾妈妈这样跋扈，是必要收拾的，她重活一世，可不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若是她孤家寡人，那只怕也不容易，她初为郑明珠，很多事情都不清楚，郑明珠就想着先收拢两个丫头，至少有了耳目才是第一步，刚才她差点就要说出来了，可是转念一想，却把话咽了下去。

不能急，郑明珠！你不能急。

她闭一闭眼睛，郑明珠，你是郑明珠，不能让人瞧出不妥来，郑明珠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忍这几天总该忍得住的。

任何事情总得有点铺垫，总得显得顺理成章。

她叹口气，这是怎样一个烂摊子啊。

顾妈妈显然积威已深，必是在她身边多年，难道……郑明珠心中一动，难道她想差了，这个妈妈并不是婆婆派来拿捏她的，而是自己的亲娘？

可是，不怎么说得通啊，自己的亲娘派来的，必是要帮着自己不让婆婆拿捏的，按照这个思路，郑明珠在瞧明白了顾妈妈的威风之后，第一个想着的就是这是婆婆塞来拿捏她的人。

但郑明珠嫁过来还不到两年，就算婆婆十分心急，她刚过门就塞人过来，这样短的时间，就能控制住郑明珠带来的几个大丫头并陪嫁的妈妈们，更能积威如此深重，实在难以理解，而且她看这顾妈妈，并不是多么高明的人，一点点小事就要逞威风，有风使尽舵，十分的小家子气。

郑明珠想不明白，所以她决定暂时不动手，看明白了再说。

打发一个妈妈不算大事，可是不能在连她背后的人是谁都不明白的时候动手，郑明珠本身就十分擅长忍，这个妈妈她也同样忍得下去。

郑明珠摇摇头，似乎想要把那些拼命要冒出来的回忆摇掉一般，心中对自己告诫，现在我是郑明珠，我是郑明珠。

以前的只能先忘掉。

不一会儿，玲珑和玛瑙回来了，郑明珠命她们给自己换衣服梳头发，心中一边感叹，这大家子训练出来的丫头就是不一样，动作规矩熟练，井井有条，如行云流水一般紧凑又流畅，她选了一件石榴红金绣遍地锦云缎褙子，一条玉色缠枝蔷薇缎裙，对丫头说：“胭脂选鲜亮一点儿，我这病着，气色不好，略鲜亮点也免得母亲担心。”

又选了一支金托红宝石梅花钗子并一溜十二颗大珍珠压鬓，一朵娟纱攒花，戴了一副珍珠流苏坠子，最后玲珑捧来白玉蝴蝶扑花口脂盒，挑了一点抹了唇，就站起来扶着丫鬟的手去给陈夫人请安了。

武安侯府对于现在的郑明珠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几天来她连自己的卧室都没有出过，幸而身边有丫头，倒没有迷路的担忧。

郑明珠一路默默的记着路，出了院子门，绕过影壁，从内院西内角门出来，穿过抄手走廊，这边的院子墙上全是青藤，再往前拐一下就是正房了。

挺近的。

果然嫡长子的身份十分贵重。

郑明珠刚走到院子门口，正房的丫鬟早已知道了，两个穿淡红裙子的丫头迎了出来，笑道：“少夫人来了，夫人刚还念着呢，说要打发人去看少夫人，不承想这就来了。”

说着一边一个扶着她往里走。

郑明珠自己的丫鬟很有眼力的退后了一步。

荣安堂的院子十分大，上面五间正房左右四间耳房，她走上台阶，早有丫头高高的打起了帘子，里头一叠声的报：“少夫人来了。”

丫头扶着她到了东次间，郑明珠抬眼便看到坐在临窗大炕上的陈夫人，穿着杏黄交领撒花袄儿，浅黄色绣牡丹裙子，嘴角含笑看着她。

旁边站着几个丫头媳妇。

郑明珠连忙恭恭敬敬的行礼请安。

陈夫人便说：“你身子还没大好，该好好养着，待你好了再来也是一样的。”

说着指了指下首的长背靠椅。

郑明珠也不就坐，从丫头手里接了杯子亲自给陈夫人倒了茶捧过去，笑道：“知道母亲心疼媳妇，只是媳妇哪有不惦记母亲的，病了这些天，如今略好些，便忍不住过来看看。”

陈夫人眼眸带笑，看起来很是温和，郑明珠见她喝了一口茶了，她才在一边坐下。

陈夫人笑道：“知道你有孝心，只是身子要紧，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要媳妇立规矩的婆婆，你有这心就很好了。”

看起来实在是和气温柔的婆婆。

郑明珠一径赔笑。

她是深知道的，天下人若是只看表面，那只怕都是好人，谁还见人都凶神恶煞不成？更何况这种大家子出来的女子，别说心里有什么，就算心里恨不得生吃了你，面上也是笑吟吟亲热非常的。

丈夫

说了一会儿闲话，郑明珠笑道：“前日我娘打发人来瞧我，给了一匣子新镶嵌的簪子，我瞧了，样子倒是挺新鲜的，就想着送几根给母亲和妹妹，或戴个新鲜或赏人罢。”

玛瑙赶紧递上捧着的盒子，郑明珠打开来，里头是五支金钿灵芝如意簪，陈夫人身边一个圆脸的丫头过来接了捧到陈夫人跟前。

陈夫人就着那丫头手上看了，见确是细巧样子，虽不很华贵，倒也适合给姑娘们带，便笑道：“亲家母给你的，你戴就是了，又想着我和娴丫头她们。”

郑明珠笑道：“这能值什么，也就样子略新鲜点，说是珍宝馆今年的新样子，市面上还没出来，先送了一盒给我娘瞧瞧。”

嘴里陪着笑，心中却已经因为‘亲家母’三个字而震惊了。

老天，这郑明珠给她的惊讶真是一个接一个，没个消停，亲家母三个字虽然是个随口称呼，听在郑明珠耳里却立刻知道了许多事。

她知道，郑明珠的生母是先帝的嫡次女平阳公主，身为帝王嫡女，只要母亲没有被贬，赐婚前必然是封赏一品公主的，一应规制与亲王比肩。

而陈夫人身为武安侯嫡夫人，按例不会低于二品诰命，极可能是一品的，她就算和自己家做了亲，平日里的称呼也应是尊称公主，断不会称亲家母。

若是称亲家母，那必是和她同级或者略低，这样的人家最讲礼仪，是绝不会弄错这一点的，这也就是说，公主其实已经早逝，如今的安国公夫人是继室。

公爵继室，只封二品诰命也是常事。

怪不得！

她竟连这样的大事也不知道！

一切不合常理的疑惑似乎都有了解释。

今日特地寻了个借口提自己娘家，倒是获得不少信息，解了许多疑惑。

她心里念头还没转完，陈夫人又笑道：“你既好多了，也该打发你院子里的妈妈回去报个信儿，免得你娘担心。”

郑明珠忙笑道：“还是母亲想的周到，那我回头就打发顾妈妈回去一趟。”

陈夫人颔首：“很好，她去最为妥当。”

口气十分冷淡。

这话说的十分有意思，郑明珠笑笑：“媳妇病了这些日子，顾妈妈时时照看，也是极劳累的，媳妇想着，不如给她几日假。”

陈夫人倒是诧异，笑道：“你的妈妈，你安排就是了，不必来回我。”

嗯，很好，顾妈妈不是婆婆的人，郑明珠松口气，得罪婆婆对她可没什么好处。

郑明珠笑道：“媳妇是想着，顾妈妈若不在，我院子里没有人管着丫头们了，不成体统，想求母亲派个老成得力的妈妈替我看两日院子。”

陈夫人笑起来：“罢了罢了，我可不干这种事，没得让人以为我往胡乱媳妇院子里塞人，我看你院子里大丫头都不错，知道规矩，又有别的妈妈，略照看个三两天也罢了。”

郑明珠再松一口气，婆婆虽对她冷淡，却是个爽利人，自己送上门的机会，她都懒得塞人过来，或许是并不看重她，但无论如何，这已经是极厚道的婆婆了。

谢天谢地，不求婆婆待自己亲热，只要没有恶意，已经是运气不错了。

郑明珠觉得，这已经是她成为郑明珠之后第一个好消息了。

郑明珠轻松了不少，又陪着笑奉承了一会儿，说了些别的话，便辞了出来。

郑明珠早上去给陈夫人请了安，晚饭前，她就见到了丈夫。

那个时候，她正半靠在床上发呆，今天请安得到的信息太多，也十分要紧，她正在细细的思忖，便听到门口丫头的声音：“大爷来了。”

郑明珠刚回过神来，便只觉得眼睛一亮，似乎整间屋子的灯火都跳了一跳似的，陈颐安已经自己掀了帘子进来。

仿若是天门轰然洞开，满天的星辰璀璨生光。

郑明珠心中竟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我活过来竟就是为了遇到他吧？

无端端的便面上一红。

这样的丰神如玉，这样动人的眉目，就算隐含着一丝不耐烦，却也无损他那难得一见的俊美姿容。

原来，世传武安侯长子俊美无俦，并非世人谬传。

若说原本对真正的郑明珠只是羡慕，如今她对郑明珠已经是嫉妒了，那样娇美的郑明珠在这样美好的年华，遇到这样一个人，上天实在待她不薄。

陈颐安穿着雨过天青缂丝锦缎常服，没有戴冠，显见得回家已经换过衣服了。

郑明珠呆了一下，此时才回过神来，连忙要起来，陈颐安已经走过来按住了她一边肩膀，自己顺势坐在床边，温声道：“别起来，你身子不爽利，只管养着才好。”

郑明珠轻轻点头，温顺的答是，这才仔细的打量这个如今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他的眉眼略似母亲陈夫人，却又十分的英气，难以言表的俊朗，郑明珠看着他，总觉得有种难以言叙的熟悉亲密之感。

郑明珠心中轻轻叹口气，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这个身份都是毫无瑕疵的，实在是好的叫人嫉妒，可谁又知道，她真正的日子却又是怎么过的呢！

只不过郑明珠觉得，便是日子再难过，这辈子能遇到这样一个人，也已经十分值得了。

陈颐安打量她，那神情实在是不见亲热，只有冷淡，与郑明珠忍不住翘起的嘴角实在是鲜明对比，他道：“刚才去给娘请安，娘说你好多了，我还不信，如今一看，果然气色好了不少，不过你既还没好爽利，也就不必去娘那里请安了，你知道，娘最是宽和的，不会挑你的礼，养好身子是正经。”

郑明珠听了，便笑道：“是母亲疼媳妇，我心里明白，自然更不能就自己骄纵起来，我病了这些日子，母亲天天打发人来瞧我，又赏了许多东西，我心里也惦记着母亲，趁今日早上觉得还好，也想走动走动，便去给母亲请安，也并没有坐多久，如今既然大爷吩咐了，我便听大爷的就是。”

陈颐安点头，见今日郑明珠说话格外温柔和顺，便又宽慰她几句，看起来就打算走了。

郑明珠连忙拉住他的手，说：“我病了这些日子，如今略好了一点，我想着，明日打发顾妈妈回家告诉娘一声，也免得她老人家惦记。”

她看得明白，这句话出口，陈颐安几乎是本能的就皱了眉头，脸色眼见就不大好看了，抽出自己的手来，说：“你自己安排就是。”

郑明珠忙解释：“是母亲吩咐的，我倒没想到，还是母亲周到。”

这样说了出来，陈颐安便不好发作了，便说：“也罢了。”

竟就走了。

房间里立时竟就觉出几分凄清来。

郑明珠躺回引枕上，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发愁啊。

以郑明珠之娇美，又是少年夫妻，陈颐安也并不留恋亲近，看来这夫君实在是不喜欢她，这个时候来看她，也明显是奉母亲的命而已。

因她早上去请了安，表明已经好多了，身为丈夫今晚再不来看她，也实在说不过去。

可是那冷淡的样子，也真叫人灰心。

夫君不爱已经是一大劣势，而除了丈夫之外，女人最能依靠的娘家，看起来也很有问题，这郑明珠的日子还真是不好过。

而且从她早上试探陈夫人，如今试探陈颐安来看，他们母子对她亲近娘家都并不高兴，陈夫人城府深，掩藏的很好，若不是她十分留意，也不会发觉，但陈颐安毕竟年轻，更容易表露出来，她一看便知。

这郑明珠，到底做了些什么？

她的脑中没有记忆，又不敢去问人，这一步一步走的十分艰难小心，生怕犯了大错，让人发现不对。

现在所能知道的便是天之娇女，看起来也不见得比她的当年轻省，尤其在这样的大家族里，只有更难的。

如今她成为郑明珠才几日，才见过几个人？就这样步步为难了，今后还有一大家子要应对，还有整个世族以及帝都的交际圈子，郑明珠要怎么讨喜？

她环顾四周，卧室陈设极其精美华贵，整套的花梨木家具，器皿窗幔陈设布置无一不是富贵锦绣，可是在这些的掩盖之下，却只是苍白。

上苍给她的第二次机会，原来竟不是铺满锦绣的大道，而是满地荆棘！

只是这荆棘中，郑明珠偏又看到了一些掩藏着的璀璨珠宝，她发完了愁，竟不由的又眉开眼笑起来，只是没有人看到，这一刻她那如花盛放一般的娇艳。

眼前极为鲜活是那个冷淡的，不耐烦的男子，他的动作，他的举止，他走路的样子，他的神情，还有那干燥温暖的手……

郑明珠的脸上飞上了红晕。

那原本是天边的星辰，如今却是她的丈夫，只是她原本还是闺中女儿，想到丈夫这个词代表的意义，也十分害羞起来。

丫鬟

这状态一直持续到当晚安寝的时候，郑明珠见翡翠抱了铺盖放在床踏边上，略觉有点不对，这才整理了心神，她屋里是四个丫头轮流上夜的，前晚就是翡翠，怎么今晚又是她？

郑明珠想了想，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们服侍梳洗了便上了床。

翡翠关了门，在边桌上留了一支蜡烛，坐到床踏边发呆，郑明珠侧身睡着，看了半天，终于开口说：“怎么了？”

翡翠不妨她开了口，倒是吓了一跳。

郑明珠更加笃定，轻轻说：“你特意换了班来，必是有什么心事。”

她不得不争取主动，能早一点收拢一个丫头也是好事，这些日子来，真是憋屈的够了，连一个妈妈子都不敢动，她就算前世都没有这样憋屈过。

今晚见翡翠有点动心思了，她决定主动出击。

坐以待毙，落到最后无人相助的绝望境地，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她是一个在病中都会挣扎着布置好一切的人。

今天一早她支走另外两个，安抚这两个，就是为了打开突破口，果不出她所料，能够进主子房里做大丫头，自然也是聪明的。

翡翠终于开口说：“少夫人，奴婢有几句话，不知该怎么说。”

郑明珠道：“翡翠，你服侍我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

“是啊，十三年了，这么多年来，你也是知道的，我别的不说，情分是看的重的，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翡翠听了这句话，声音里竟就带了哭音儿：“少夫人您就吃亏在这情分上啊。”

还真是个明白丫头，郑明珠说：“我知道，可是我……”

十分为难的样子。

翡翠就说：“少夫人，奴婢知道您也难，您护着奴婢也多少年了，当初奴婢的娘就跟奴婢说过，您的脾气最肖似公主，最重情重义，如今奴婢斗胆求您再护着奴婢一次吧。”

公主？郑明珠心中一动：“你只管说。”

翡翠期期艾艾说了半晌，终于还是哭着说了出来，原是顾妈妈打算要把她配给她娘家安国公府里跟着爷们出门的杭大家的小子，那个小子吃喝嫖赌样样来，十分不成个人样，因见翡翠生的标致，又是大丫鬟出身，十分有体面，便使了钱到顾妈妈跟前，要娶了翡翠。

翡翠听说，顾妈妈已经答应了。

大丫鬟配人的事也能答应，这顾妈妈果然是能在这当家的。

郑明珠心中冷笑一声，先不答应翡翠这件事，只是先问：“你听谁说的。”

翡翠哭道：“是珊瑚的娘如今还在那府里当差，听杭大家的张罗着娶媳妇，一打听才知道，这月珊瑚回家，她娘便悄悄的告诉了珊瑚。”

既然是珊瑚说的，看来珊瑚和翡翠关系是很好了。

翡翠翻身跪着，连连磕头：“姑娘，姑娘……”这一激动就把原本的称呼叫了出来：“求您救我一命吧。”

郑明珠说：“这事我想想吧，你先起来。”

她这两天冷眼看了，外头的小丫头还入不了这房，就这房里四个大丫头，也是泾渭分明的很，珊瑚和翡翠，玲珑和玛瑙，玲珑和玛瑙显见的在顾妈妈跟前有体面，而这两个便弱的多，尤其是玲珑，嘴头子十分来得，事事都要掐个尖，不仅是这两个丫头，就是郑明珠自己，她也不见得放在眼里。

玛瑙略厚道些，但也和珊瑚翡翠不是一路人。

想了一会儿，郑明珠说：“你娘如今可还好？”

“谢少夫人惦记，娘的身子还好，就是也惦记着少夫人，总命奴婢好好当差，服侍好少夫人。”

郑明珠叹道：“你是个好的，你娘也是好的，想必也总念着我娘。”

翡翠略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郑明珠最想听到的那句话：“是，娘是总念着公主。”

这就足够了！

郑明珠松了一口气，轻声说：“我也念着娘呢……罢了，你的事，我尽力替你周旋吧。”

翡翠知道自家小姐的性子，能说出这句话来，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了，只是想着自家小姐成日里只知息事宁人的性子，多少事自己都是那做不得主的，能替她怎么样呢？

一时泪流满面，只是磕头：“有姑娘这句话，奴婢便是死了也不怨。”

郑明珠在心中叹气，她何尝不明白翡翠的意思，她显然是信不过自己的，知道自己纵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本事。

真不知道这郑明珠是怎么过的日子，难道就真一点主也做不得？陪嫁丫头本就是她的人，真要硬起来，娘家夫家都不能做这个主，她到底怕的是什么？

真正是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郑明珠此时心中虽然笃定，面上却不露出来，她深知自己和真正的郑明珠是两个人，性子自然不同，那么做事做人也是不同的，想尽量转换的自然一点，少引起关注。

于是她只是说：“翡翠，你过来坐着，咱们也说说话。”

这一说就说了大半宿，郑明珠越说越精神，半点也不困，打着回忆往事，回忆主仆情分的旗号，不着痕迹的套了翡翠大半夜的话。话题越扯越远，却越听越是心惊，哪有半点睡意！

这个糊涂的郑明珠！

原来郑明珠在三岁时亲娘平阳公主病逝，竖年，父亲安国公郑瑾继娶襄阳候庶长女朱氏为填房，如今生了一子二女在膝下，另有平阳公主的嫡子，同胞哥哥郑明玉，并还有几名妾室、通房所生子女。

郑明珠与继母极为亲近，言听计从，自家哥哥反倒靠了后，有几次还被哥哥训斥过，没承想越是这样她就越是远着自己的亲哥哥，反倒是继母那边的亲戚也是被她当了正经亲戚来敬，那朱氏是庶女，来往勤的都是那妾室的娘家并她的同胞兄弟姐妹，那些人家眼皮子本就浅，又肯奉承，十分小意，这郑明珠竟就被哄的越发亲近起来。

东西钱财被诓去了许多。

连朱氏的两个亲女，也是围着郑明珠，口口声声的姐姐，亲热的不得了。

这郑朱氏真有手段。

可是听翡翠说起来，也并没有任何不满的地方，反认为太太慈爱，对自家小姐关怀备至，事事都想着小姐，那份慈心，便是自己的亲生闺女反倒靠了后，满心就疼自家小姐这个女儿，怜她自幼没了生母，平日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先送去给大小姐，剩下的才是自己女儿并小庶妹的。

而且连两个女儿也教的敬爱大姐姐，并无怨言。

是以小姐亲近继母也是合理的，只是不该太纵容亲戚，毕竟妾室的娘家并不是正经亲戚，身份太低，就算与亲戚亲厚，那也该是襄阳候的亲戚才对。

而且小姐的生母去的虽早，亲舅舅亲姨母是有的，贵为亲王并一品公主，这些也该亲近，如今看来，这样的贵戚反倒是靠了后。

郑明珠心中冷笑，安国公近年来圣眷极盛，简在帝心，真正是大红人儿，他家里什么没有？吃穿上一并都是上乘，挑了最尖的做了面子，余下的也都是好的，何况这些东西换回来的好处就太多了！

郑朱氏实在是个聪明人，而郑明珠就实在太糊涂了。

她原以为，这几天的各种真相已经十分倒霉了，没想到，说到后来，竟还有更叫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郑明珠本身糊涂又软弱，教出来的丫头也不懂世事，只不过在她身边久了，看到的就多，被她三言两语套的出来，原来郑明珠还有更糊涂的事情。

郑明珠的生母贵为一品公主下嫁，按亲王分例，嫁妆之丰厚难以言叙，虽不能全给郑明珠，但也有许多，加上安国公嫡长女这身份，也是添了许多东西，仅清单便装了一箱子。

可是嫁过来近两年，翡翠从来没见过郑明珠打理嫁妆，出入之事全是顾妈妈在掌管。

郑明珠甚至说：“太太说过，女儿家娇贵，怎么能让这些庶务坏了清贵，顾妈妈是太太亲自选的人，自然妥当，免得我操心。”

天啊，软弱，糊涂，天真，清高，不谙世事，这郑朱氏真是教的太好了！

震惊太过，是以后来听到翡翠忿忿的说着姑娘对顾妈妈也太敬重了，整日里说着什么“她是妈妈，又是太太给的，自然只有她说我的，没有我说她的，她发落你们便是不对你们也只能委屈了”之类，郑明珠也懒得惊叹了。

张口太太闭口太太，太太的话竟是金科玉律了，一般人家的亲生女儿只怕还做不到这样孝顺。

总之，这个原身竟然是如此的奇葩。

她甚至不由自主的万分的同情起丈夫和婆婆了，摊上这样一个媳妇，那可真是够倒霉的。

内不能辖制后宅，在外大约也不能指望有所助益，唯一还有点用的，或许便是她的亲爹，亲哥哥，亲舅舅，亲姨母都是权势极盛。

偏她又不和这些人亲近！

怪不得丈夫婆婆都这样对她冷淡，实在太叫人失望了。

这样完美无缺的出身，竟落到这样的境地，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

罢了罢了，既然用了人家的身体，且现在倒霉的轮到自己了，还是不得不筹划筹划，不求十全十美，至少也要过的舒心吧，郑明珠不得不为她的日子出膀子力气了。

郑明珠盘算着，丈夫冷淡，便先冷淡着，她如今这样，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而婆母，从今日看她有机会都不往自己院子里塞人的举动来看，应是个要面子，不肯落刻薄名声的婆婆，是个好伺候的，她的要求不高，不指望婆婆拿媳妇当女儿疼，只要不存心为难，已经谢天谢地了，如今便先奉承着，首要便是处理了顾妈妈，收拢丫头——大约也得打发几个出去，再把嫁妆收回来。

只怕不容易，郑明珠空有一座宝山，却没有护住这宝山的本事，难说现在情形如何的糟糕。

翡翠说着郑明珠嫁过来之前在安国公府的种种，真正是一尊菩萨似的，郑明珠却是走了神，看着黑暗中翡翠隐约的轮廓发呆。

丫鬟的事情也不好办，玲珑和玛瑙是安国公府里家生子，当年郑朱氏亲自挑给郑明珠使的。如今一家子都捏在郑朱氏手里，自然是郑朱氏叫他们往东不敢往西，而翡翠和珊瑚又有不同，她们两个的娘都是当年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配了人，公主念着旧情，见年岁差不多，便从小儿叫她们在郑明珠身边，虽太小不能服侍，做个玩伴罢了。

后来朱氏进了门，倒也没有换掉她们，只不过也是一样，一家子老子娘哥哥兄弟姐妹都在府里，她们又怎么敢不听话？

是以与其换掉公主指的人招人猜忌，倒不如这样捏着她们，反而妥当。

郑明珠略想一想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在心中冷笑，这朱氏真会办事，陪来丫头都是独个跟来，整家子陪房倒是另外的，真是拿捏的一丝不漏。

也不知花了多少心血。

翡翠的娘因身子不好，出了府，只有一个弟弟，如今在安国公府二门上当差，但珊瑚却是娘和姐姐都在朱氏手下当差。

阿弥陀佛，幸而有个翡翠，珊瑚如今是不敢用的。

妾室

郑明珠心中盘算过了，放了点心，没想到，翡翠却又说出件别的让她差点要捂着脸呻吟怎么这么倒霉的事。

原来，郑明珠这次生病竟然是被个小妾气病的！

这才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呢，郑明珠想也不用想，就凭原本郑明珠的性子本事，连个妈妈都能拿捏她，还能指望辖制妾室么？

这件事又比顾妈妈更要紧了，顾妈妈再厉害再跋扈，总是一个下人，等自己理顺了关系，寻个错随随便便也能打发掉，而且看顾妈妈的做派，这错儿再好寻不过了，暂时没动她，不过是还没来得及和她背后的人打交道。

谋定而后动，郑明珠一点也不着急，还真没把她当回事儿。

她心中要紧的事是丈夫，婆婆，继母，以及父亲哥哥等，一个妈妈子，拿她当个大敌倒是抬举了她。

可是妾室却是不同的。

她们是半个主子，身份特殊，和自己的丈夫关系密切，今后还有机会生出一个主子来，妻妾之间是天然的敌人，郑明珠本能的就用自己的商家女的方式思考，她们有着同样的利益需求，丈夫的宠爱，子嗣的权利，都是一模一样的，所以争斗从来难免，而且后宅争斗一向腥风血雨，往往是于无声处见惊雷，并不逊于庙堂。

而在这争斗中，相比正妻，妾室虽然弱势，但有时候巧妙的利用了形势，子嗣，加上心机运气，也并不见得会输给正妻。

宠妾灭妻这种事虽不屡见，到底是有的。

郑明珠被气到当场晕过去，进而病倒，就可知这妻妾争斗，她已经输了一局。

在翡翠的嘴里，她当然是为自己的小姐不平，说着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原来，陈颐安如今有两个妾室一个通房丫头。

年纪最大的便是通房丫头宣纹，因是从小儿服侍陈颐安的，陈颐安刚刚懂人事，便做了通房，这也是贵胄人家的惯例了，爷们通了人事，安排个通房让他伺候，免得拘了他反而被人引诱沾染上些不三不四的人。

那宣纹容貌中上瞧着性子也温驯，夫人便选了她。如今依然在陈颐安身边伺候。

后来陈颐安和郑明珠议了亲，按照大盛王朝贵胄家族的惯例，要先立一个妾，以后好迎正室姐姐进门——便是册后也是如此，先册一个如妃，再迎皇后。

陈家也是按足了规矩，陈夫人亲自上门，征得了郑家的同意，且带了妾室人选给郑家当家主母看过了，才摆的酒，选的是武安侯老太君娘家一个旁枝的庶女，娘家姓杨，名叫莹月，年岁比郑明珠略大一岁，特意选的容貌不是十分出色的，却是知书识礼，原也是当小姐养的。

还有一个却是郑明珠进门之后才抬进来的，翡翠的说法是陈颐安去了一趟江南，回来便带了这位方姨娘，只说是因去江南没带服侍的房里人，江南总督是侯爷故交，拿他当了侄儿待，特意寻了个良家女子给他做妾。

这真是透着蹊跷，郑明珠半点不信，便对翡翠说：“我记得大爷那次去江南时间不长吧？”

翡翠说：“大爷一个多月就回来了，我还记得大爷去的时候穿的薄绸衣服，回来的时候连夹衣还没换呢。”

郑明珠还是用那个借口：“唉，我这一病，记性真是大不如前了，竟没你记得清爽。”

幸而有这次病倒，多现成的借口。

一个多月，刨去路上来回的时日，在江南也就二十天左右，竟就这样缺人服侍不成？且就算要女人，也没有必要一定要抬姨娘，随手收用个把丫头实在是平常的很，此事必是另有蹊跷的。

要弄清楚这件事，首先得知道陈颐安当时为了什么事情去江南，还得知道这个方姨娘的娘家是哪一家，知道了这两件事，想必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只可惜，这两件事，翡翠这丫头都不知道。

翡翠只是说：“大爷带了方姨娘回来，夫人是很不高兴的，后来还是大爷让丫头们都出去，自己在房里和夫人说了半晌话，夫人才答应摆酒的，那天晚上还特意到我们屋里来坐了一阵子，还赏了您不少东西呢。”

原来是这样！

郑明珠心中有了点底，这方姨娘的来历只怕并非一个普通妾室这样简单，大概不外乎两个来历，某种投名状，或是代表某种利益。

而这次，气病了郑明珠的，正是方姨娘！

郑明珠嫁过来快也有一年多了，还没有喜，但陈家是正经人家，身份又高，并没有急着让妾室生儿育女，依然是喝着避子汤的，按理，这种情况通常会持续到第三年上，郑明珠依然没有动静，才会停了妾室的药。

但偏偏这方姨娘竟就突然了诊出了喜脉。

原本的郑明珠听到信儿，当时就气的晕了过去，一病不起。

郑明珠怔了一会儿，原来，自己竟然是这样到的这里。

翡翠极为不忿，在黑暗里说：“必是方姨娘私自停了药，那日还在大爷跟前哭她也次次都吃了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郑明珠回过神来，却是微微一笑，方姨娘身份这样特殊，这怀孕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的意思，可是，不管是谁的意思，陈颐安都不见得容得下。

若是方姨娘自己的意思，这样自作主张，得罪的岂止是陈颐安？她身后的人也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如此不听话，而且陈颐安信不信她是自作主张还两说呢。

若是她背后的人的意思，陈颐安又岂能挨打不还手，容别人插手他陈家的事？让这样身份敏感的妾室生下他的长子或是长女？

郑明珠迅速的就想清楚了利弊，不由苦笑，这件事郑明珠根本就没有生气的必要，她只需要稳坐看戏就足够了，方姨娘根本就别想生出这个孩子来，甚至她的命保得住保不住还不一定呢。

原本的郑明珠想不明白这一节，却是成就了自己……

世事莫测，她再次有了这感叹。

这件事往深了想，对她其实真不是坏事啊，不过既然已经病了，不妨做的更委屈一点，陈颐安作为丈夫，总得有点表示才对。

弄明白了这些事情，见也是下半夜了，这才朦胧睡去。

第二日还在朦胧中，便听得外头院子里很是嘈杂，郑明珠睁开眼来，玛瑙掀了帘子进来说：“少夫人，杨姨娘和方姨娘来给少夫人请安了。”

郑明珠眨眨眼，想到自己成为郑明珠，这已经是第五天上头了，这两个姨娘却是第一次来请安，果然，原本的郑明珠辖制妾室上也是十分软弱无力的。

至于为什么今天来了，郑明珠转转念头就知道了，昨晚陈颐安来看了她，今天两个姨娘就来了。

反正还病着，郑明珠就不想怎么打扮了，只是叫玛瑙服侍她穿了件红底十样锦妆花缎面小袄儿，挽了挽头发，靠在一个大靠枕上，就叫姨娘们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杨姨娘，她长的端庄秀丽，细长眼睛，一头乌油油的秀发，只简单的插着一对如意银簪，穿了件石青色素面织锦褙子，白云纹绫缎裙，石青缎面绣鞋。

后面比杨姨娘略矮的是方姨娘，她身量娇小，是南方人的身材相貌，生的极为妩媚，眼尾斜飞，波光潋滟，嘴角一对深深的酒窝，她只穿了件莲青色素面通袖袄，月白色裙子，两个姨娘打扮都很素净，想必是因为主母病着的缘故。

姨娘们行了礼，郑明珠特别多看了方姨娘两眼，她腰身还小，显然是月份还轻的缘故，看不出怀孕的样子，她本来年轻，又容光焕发，看起来分外艳丽。

郑明珠倚在靠枕上，吩咐丫头：“给两位姨娘设个座儿。”

方姨娘和杨姨娘都忙说：“姐姐跟前，哪有我们的座儿。”

郑明珠说：“坐着也无妨，且方姨娘是双身子的人，现在月份又轻，越发要小心。”

要怎么处置方姨娘是陈颐安的事，她不想在陈颐安决定之前就弄出事来，现在他们夫妻情分已经很淡了，要更加小心才是。

两人这才蹲身谢了，坐了下来。

方姨娘笑着说：“那日大爷说姐姐病了，吓了妾身一大跳，本想立即来看姐姐的，大爷却说怕扰了姐姐烦心，越发连请安伺候都免了，幸而昨日听大爷说姐姐好些了，今日才敢过来请安。”

她的声音又轻又脆，带着点志得意满，一口一个大爷，笑的酒窝深深的，把那种得宠的行径描绘得淋漓尽致。

郑明珠心中好笑，并不恼怒，只是说：“亏的大爷体恤，我也没什么大碍，就是精神不好，不耐烦见人，如今静静的养了些时日，就好多了。”

方姨娘笑道：“姐姐好了，才是我们的福气。”

郑明珠看了杨姨娘一眼，见她并不着声，只安静坐着，不过既然陈颐安免了她们的请安，她也跟着方姨娘来了，那自然也是有考虑的，只不过如今看来这位的心思倒是深的多，转念一想，也对，老太君出自寿宁侯府，这位杨姨娘虽是旁枝庶女，却也是正经小姐出身，如今甘愿做妾，总是有点心思的。

而且老太太娘家的姑娘，就算做妾，也比别的妾室有体面。

有点心思才正常。

不过既然她没有任何表现，郑明珠更不会有动静，她是正室，身份背景天然占了优势，犯不着对一个妾室如临大敌。

杨姨娘不怎么说话，方姨娘也并不为怪，似乎很习惯，自己笑语盈盈的，杨姨娘只是很简单的附和一两句，场面倒也不冷清，郑明珠心想，看来这是以往的常态了。

又坐了一盏茶时分，郑明珠便说倦了，两个姨娘连忙告退，郑明珠点头，这次会面她从头到尾都是淡淡的，既不亲热也不恼怒，微微笑着听她们说话，还叮嘱了方姨娘要注意身子。

走的时候，郑明珠注意到方姨娘似乎有点失望的样子，是觉得没看到自己的笑话？还是因为自己没有恼怒的给她好看？

她倒是真把自己当了个人物，郑明珠心中对她其实只有怜悯，这世上糊涂的人可不止一个。

继母

虽然已经身体已经无碍，郑明珠还是又在自己屋子里静养了两日，郑明珠把自己来到这里见过的人和事在心中细细的想了一遍，更想着自己的未来。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也更无法猜想她今后上苍又是怎么安排，只是她是郑明珠一天，她就要为自己争取一天，豪门贵女的生活有时候会比平民有更多危机和陷阱，只是如今的自己不得而知危险会来自何处，所以，缩在自己的院子里过日子，是目前最为妥当的做法。

而这恰恰也是最容易解决的，收拾了顾妈妈，换一批丫头，握住那份嫁妆，就能平静的过下去。

郑明珠想的清楚了，又歇了一天，“病”就好了。

她知道陈夫人每天卯正三刻起床，辰初开始安排当天的要紧事，辰正三刻吃早饭，早饭后管事媳妇嬷嬷过来回事，是以一大早就起来，赶在辰正三刻前到了荣安堂。

陈夫人见了她，便笑道：“怎么这么早过来了，身子如何，可吃的消？”

郑明珠行了礼，立在一边服侍陈夫人喝茶，笑道：“媳妇已经好了，怕母亲挂念，早些过来请安，母亲好放心。”

陈夫人便叫她坐下，郑明珠推辞，陈夫人笑道：“你嫁过来的第二天我便说过了，不用你立规矩，咱们家一向这样，太夫人待我就宽厚，总是说，有孝心不在这上头，家里头丫头这么多，哪用自己媳妇伺候呢？咱们家不是那起子小门小户，媳妇不用教也是懂规矩的。我这是有样学样，总不会错的。”

郑明珠这才坐下来，笑道：“母亲一向拿媳妇当自己女孩儿疼，我这嫁过来，比在娘家过的还舒服呢。”

说了一会儿话，几位小姐都过来了，大小姐陈颐宽，二小姐陈颐雅，三小姐陈颐娴，四小姐陈颐贞，五小姐陈颐敏，另外还有一个六小姐陈颐兰年龄还小，尚跟着生母吃奶，没有过来，姑嫂见了礼，很快丫头紫香过来请到东厢房用早饭，郑明珠忙扶了陈夫人过去，又亲自端了羹汤，给小姐们布了菜，服侍陈夫人吃饭，陈夫人笑道：“你吃过了没有？都说了，很不用你伺候。”

郑明珠笑道：“因才好些，大夫嘱咐要吃的清淡，就叫小厨房熬了清粥，吃了才过来的。”

丫头早有眼色的给郑明珠奉了茶来，陈夫人说：“一大早就吃茶不好，昨儿不是新得了杏子露？给少夫人一盅，又甜又香，润肺养颜，女孩子吃最好了，等会儿你也带一瓶子回去。只要一勺子就够兑一盅了，每天早上吃一次，比燕窝还强呢。”

郑明珠谢了，这才坐到了一边，那杏子露果然香甜，她慢慢缀着，细细的打量几个小姐，她已经知道她们的名字排行，根据座次也能分得出人来，此时正好记住了，免得单独见面分不清是几小姐。

几位小姐都是容颜秀美，大小姐陈颐宽今年年底就要满十五了，婚期也定在了明年初，五小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长的秀气，此时安安静静的吃着早饭，并不东张西望。

郑明珠看了几眼，最细细打量的便是唯一的嫡出小姐陈颐娴。

越是高门，嫡庶之间便越是天渊之别，陈颐娴在衣着打扮上与其他几位小姐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气度举止却隐隐高出一头，几位小姐坐在一起，眼光自然而然就会落在陈颐娴身上。

郑明珠打量了一阵子，这才敛目低头，高门贵女教养多是好的，便是嫡女骄傲些，总是要出嫁的，且娴姐儿也十三了，最多两三年便要出阁，平日里只管笼络忍让她便是了。

吃过了早饭，几位小姐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都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郑明珠这才提出来，想要回一趟娘家：“因病了些日子，父亲哥哥太太嫂嫂都担心，几次打发人来看了，如今好了，想回去说一声儿。”

陈夫人笑道：“这是正理，你便回去吧，赶在晚饭前回来就是了。”

一边拿了对牌叫管事媳妇去安排少夫人出门的马车，又叫人开箱子拿了些缎子并首饰，人参燕窝之类，叫郑明珠带给亲家母和嫂嫂。

郑明珠谢过了陈夫人，回了甘兰院，让顾妈妈和玲珑玛瑙跟着自己回娘家。

郑明珠在安国公府进门的大院子里下了马车，换了轿子，轿子抬到正房院子门口放下来，郑明珠扶着丫头的手下轿，抬头就打量了一眼，这正房是三进的，正屋在最后一进，旁边四间耳房，院子铺的青条石，只台阶边上种着两棵树，安国公府气派非凡，绵延数百载的大族，自是不同。

刚下轿，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大约二十出头的一个妇人，容颜清丽，一双丹凤眼极清亮，她挽着堕马髻，乌油油的发间插着一只丹凤衔珠金钗，垂下的那颗大珠子约有拇指大，光润青华。

她的身后跟着四五个穿着遍地锦裙子的丫头，笑容温婉：“妹妹回来了，快进来坐，太太念了这半日了。”

郑明珠见过这个妇人，这是郑明珠同胞兄长郑明玉的嫡妻，她的嫂子郑林氏。

林氏出身不算顶高，是已致仕的林阁老的嫡长孙女，文官不同勋贵，没有爵位，在位时风光无限，一旦退下来就差了许多。

林家虽也是大族，但林阁老却不是嫡支，且他的儿子比起林阁老来却是不如，如今还没有一个任三品以上大员，是以林阁老致仕后，林家就退了一射之地，韬光养晦起来。

只不过东宁林家，到底是大族，书香清贵，名声却是极好。

当年安国公府给郑明玉说亲，自是极为慎重，今上本想让郑明玉娶郡主，却让国公爷给婉辞了，转而挑了林氏。

多少人都难以理解，若无意外，安国公府世子稳稳便是郑明玉的，他本就是元配嫡子，舅舅是亲王，生来又聪颖上进，国公爷极为看重，十岁起就带在外书房亲自教养。

且郑明玉容貌酷肖乃父，生的高大英挺，容貌虽不是十分英俊，但胜在行动间英气勃勃，那种极致的男儿气概，竟是世间难得一见。

是以郑明玉名声在外，在帝都也是排的上名号的贵胄公子，实在是极好的女婿人选。

认真说来，林氏女便是高嫁了。

郑明珠也就大概知道这一点，她不知道原本和林氏的关系如何，只是揣测，林氏身为林阁老嫡长孙女，应是精心教养过的，妇德想必是好的，加上她是高嫁，在夫家自会小心翼翼，姑奶奶在娘家是娇客，又是丈夫唯一的同胞妹子，应是笼络的对象，等闲不会得罪。

郑明珠性子懦弱，就算糊涂一点，要为难嫂子，只要不过于出格了，想来也不会有多大仇怨。

她也实在干不出多出格的事情来。

她在心中苦笑了一下，面上已微笑起来：“劳动嫂子了。”

姑嫂携手进了正房。

进门是两间抱厦，一架牡丹花开紫檀大绣屏，绕过绣屏，两边一溜十二张紫檀木椅子，上头一片热闹，坐着站着的许多穿金戴银的莺莺燕燕。

见郑明珠进来，上头坐着的人只有三个依旧坐着，其他的都站了起来，郑明珠一边走一边极快的扫了一眼，正中间的那个形容看起来尚不足三十的妇人便是郑明珠的继母朱氏，旁边坐着的两个年纪稍小一点的，她却不认识，其中一个容貌与朱氏有几分相似，郑明珠想起翡翠说过，朱氏有个同胞妹妹，嫁入阳陵许家做了某一房庶子的正妻，因丈夫不争气，家里婆婆又克扣的厉害，常来郑家打秋风，此时一瞥之下见她穿着打扮略见寒碜，心中便料定是她了，只是另外一个，实在想不出来。

另有站起来的几个姑娘，看年龄打扮，应是自己的几个妹妹们，朱氏进门后，生了一子两女，另外还有三个姨娘生的庶妹。最小一个才两岁，应不在这里。

这时候容不得她多想，郑明珠走上前去，刚要弯了膝盖行礼，早被朱氏一把攥了手，拉了她在身边坐下，笑道：“我的儿，跟我闹什么虚礼，快让我瞧瞧，又瘦了些，只气色倒好，这些日子，我真是天天悬着心，急的跟什么似的，就怕你想不明白，和姑爷闹起来，可怎么得了。”

说着便垂泪。

这样笑着就能立刻哭出来的水平，那真不是普通的厉害。

郑明珠便也跟着垂泪：“太太……”

旁边几个站着的妹妹都低头拭泪。

旁边坐着的朱姨妈连忙笑道：“妹妹快别哭了，侄女儿刚好些，你这样一哭，又叫侄女儿伤心不成？”

另外那个妇人也跟着劝：“是啊，外甥女还年轻，只是略病一病，如今养好了身子骨，今后有了嫡子，哪个贱婢就是生了长子又能如何？”

外甥女？

郑明珠百忙中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浅紫色领绣竹枝褙子，白色挑线裙子，头上梳着圆髻，插着一根赤金累丝红宝石莲花钗，一对南珠攒花，极普通的妇人打扮。

念头转了转，朱氏有两个同胞弟弟，这必是她其中一个弟媳。否则，郑明珠的正经舅母贵为王妃，身份何等贵重，哪有朱氏坐在正中的道理。

心中不由冷笑，这外甥女倒是叫的顺口。

自己回一趟娘家，朱氏便把自己娘家妹妹，娘家弟媳都叫了来，这阵势倒也少见，这样想着，郑明珠便看了一眼林氏。

林氏在下面站着，并不跟着哭，面上微微笑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摸样。

郑明珠便在心中叹了口气。

莫名其妙的八竿子远的亲戚这样亲近，这正经嫂嫂反倒这样疏远，这郑明珠也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越是贵女，最大的依仗便越是娘家，丈夫的宠爱反倒是其次，只有娘家撑不起腰的女子，才完全仰仗丈夫宠爱，郑明珠出身如此显赫，便是极好的依仗了，可是她宁愿亲近这些人，反倒不亲近正经哥哥嫂子，估计也不会亲近正经的舅舅姨妈和姑妈叔父，实在糊涂。

若是她在夫家有什么事了，能给她撑腰的难道是这些小门小户的亲戚？

凭着她这些日子对以前的郑明珠的了解，这些亲戚必是会小意奉承，主动亲热，她给人捧两句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再加上朱氏推波助澜，她便傻傻的听人摆布了。

朱氏听了周围一叠声的劝，也就顺势收了泪，说：“是娘不好，一见你就忍不住，想着你以前在家里金尊玉贵的，如今受的那些委屈，真叫我心里跟刀绞似的。”

这话可真够挑拨的，可这样浅薄的伎俩，以前的郑明珠竟然就这样受用？

郑明珠再次觉得难以理解了，面上却半是委屈半是隐忍的说：“太太别提了，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说着又开始哭，一副真是受了莫大委屈，要在娘亲跟前撒娇的样子。

朱氏忙说：“好好好，不提了，今日你姨母舅母都在，大家欢欢喜喜的才是。”

郑明珠这才站起来，对朱姨妈和朱氏舅母见礼。

两个妇人端坐着，受了她的礼，郑明珠心中越发不屑，严格说来，这并不是正经亲戚，自己行礼，是敬她们是个长辈，便是受了礼，也该还个半礼才是，没的这样拿大的。

心中虽不忿，郑明珠面上却也并没有露出来，只是笑盈盈的坐下，看了朱氏一眼，见她并无异样，已经明白，这并不是第一次了。

或许，这原本就是朱氏教出来的，这便是所谓的“知礼”吗？教她敬这些无谓的长辈，从小便树立起了她们长辈的权威了，日积月累，大约郑明珠已经真的当了她们是自己的正经亲长了，今后她们要做什么，说话便有了分量。

而那样的后果……

这朱氏真是厉害算计。

朱氏进门的时候郑明珠才四岁，白纸一般的小人儿，竟是随着她的心意捏成了现在的样子，偏还能贤名在外，若非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也实在不能相信。

这一刻，她的心中对原本的郑明珠竟是涌起了无限的同情和怜惜，她的糊涂懦弱是有人刻意算计的结果。

这便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吧？

嫂嫂

郑明珠坐下来之后，几个妹妹都上前见礼，见了礼，排在第二和第四的两个女孩子便亲热的扑在她的身上，笑道：“姐姐姐姐，妹妹真是想死你了。”

郑明珠心中了悟，这便是翡翠口中和自己好的形影不离的朱氏的两个亲生女儿吧。

她搂了她们两个，笑道：“必是又想着姐姐的什么东西了？”

大一点的是三妹明慧，看起来也比五妹明真更伶俐几分，此时不依的撒娇：“这也是当姐姐的说的话，妹妹天天想着姐姐，必是姐姐忘了妹妹了。”

朱氏在一边便笑道：“慧丫头只会胡说，你姐姐平日里最疼妹妹的，倒宠的你们这样没规矩了。”

郑明珠笑道：“偏我就喜欢妹妹们这样活泼。”

说的一堂人都笑起来。

郑明珠才说：“忘了谁也忘不了你们，瞧我给你们带的好东西。”

玲珑连忙捧了盒子上来，郑明珠接过来，打开是一匣子五个赤金绞丝内嵌珍珠的镯子，她拿起一个，微一动，里头的珍珠就滚动起来，声音悦耳，朱氏看了，脸上却是有一点异样一闪而过，说：“这样贵重的东西，可别给她们糟蹋了。”

那一点异样虽闪的快，郑明珠却并没有漏过，这便坐实了她的猜想，平日里她对朱氏的两个女儿必是不同的，这次一式五样一模一样的，便成了异样。

郑明珠便笑道：“也不算贵重，只是工艺精巧罢了，刚巧得了五个一样的，我立时便想到家里五个妹妹，竟是天意，便特意留给她们。”

明慧忙笑道：“姐姐回来就是好事了，还要带什么东西，妹妹又没东西孝敬，总是偏了姐姐的。”

咦，这女孩子有点意思。

郑明珠笑道：“做姐姐的多疼妹妹才是正理。”

便先挑了两个给明慧和明真，剩下的给了另三个妹妹，玲珑又捧上来给朱氏和林氏的礼物，朱氏笑道：“咱们大小姐越发懂事了，回家还记得送礼了。”

林氏道了谢，笑道：“自己一家人，妹妹今后可别这么客气了。”

郑明珠对着她点点头，转头对朱氏笑道：“因不知姨母和舅母也在，竟没备的礼，回头再奉上吧。”

朱氏笑：“还是大小姐有孝心。”说着看了旁边几个女孩子一眼：“你们要多跟你们大姐学。”

五个妹妹齐身应是。

两个妇人笑道：“大小姐客气了。”

居然没有推辞之语，眼皮子也太浅了吧。

郑明珠又说起自己这些日子怎样想家，早想回来看看，却怕婆婆不高兴，不敢轻易回来之类，说的真是无比委屈，直是想念娘家的日子。

说话的时候，郑明珠一直在注意林氏的神色，见她只是坐着微笑，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并不喜欢却也并不觉得不高兴，心中暗暗点头。

而朱氏却是心情很好，一直宽慰她，说着婆婆不同家里，自然有些委屈，要她不高兴了就多回娘家，不用怕婆婆不高兴。

还叮嘱她有了事不要自己一个人解决，打发人回来告诉她，自然会帮她。

郑明珠字字句句的听着，只管点头答应，脸上表情也是委屈了之后欢喜，说不尽的依恋之情，母女之情是亲热无比。

很清楚了。

她的心中明镜似的，原本的郑明珠看来就是这样不懂事，在夫家有了委屈只懂得找娘家，这样的媳妇，如何得夫家爱重？

年年月月下来，她都是被教导这些话，自然也就记在了心底，成了行事准则了。

郑明珠在心中深深的叹气。

一屋子的人又说又笑，坐了半个多时辰，郑明珠才说：“我病了这些日子，嫂嫂几次打发人来看我，又送药又送点心的，还没谢过嫂嫂。”

林氏本来安心在一边坐着当泥菩萨的，此时不料郑明珠突然点了她的名，这才回过神来笑道：“也不值什么，原是你哥哥担心姑奶奶，嘱我打发人看看。”

郑明珠便笑道：“今日哥哥不在么？”

“本来知道姑奶奶今日要回来，你哥哥就没打算出去。”林氏温婉笑着解释：“偏王大公子打发人来说是有要紧事请了他去，说是尽早赶回来。”

郑明珠又问：“琪哥儿可好？”

问的是郑明玉的长子郑颍琪，如今才七个月大。

林氏笑道：“很好，如今只是吃了睡睡了吃，我来的时候，他刚吃了奶睡着了，就没有抱过来。”

郑明珠笑道：“我去看看琪哥儿。”

林氏没想到她这样说，虽惊讶却不能推辞，便笑道：“也好。”

朱氏拉着郑明珠的手十分舍不得的样子，郑明珠便笑着说：“过一会儿我还和嫂子过来陪您吃饭，吃了饭我才走呢。”

朱氏连忙点头：“我叫人做你爱吃的菜。”

郑明珠笑着点头，林氏便陪着她去自己的院子。

朱氏见她们带着丫头出去了，给立在自己身后的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会意，转身走了出去，自去安排人跟着打探去了。

林氏的屋子收拾的十分雅致，三间房都疏朗阔大，摆设偏素净，却是十分精致，林氏请郑明珠在东次间临窗的炕上坐了，叫人把琪哥儿抱过来，一边笑道：“妹妹坐，正好前儿家里给我捎了些山里头出来的白蜜，虽不贵重，吃个新鲜野味儿，妹妹尝尝。”

一个丫头端了上来，另还有两碟点心和两碟果子。

郑明珠笑道：“嫂嫂好客气，拿妹妹当外人么？”

若是换一个人说这话，林氏必然要在心里过上三圈，只是郑明珠这样说，林氏就当她随口说的，这个妹妹，别说心机，连做人都是糊涂的，哪里说得出那种千转百回，话里有话的来？

林氏亲自端了甜白瓷海棠盅儿递给她：“若是外人，我才不拿这样野物出来呢，也就是姑奶奶来了，才不怕嫌弃。”

郑明珠双手接了，轻轻缀一口，清甜中带有一种别样的芬芳，实在是齿颊留香，便赞了一句好，林氏便笑道：“难得能合妹妹的口味，我这还有几瓶子，妹妹拿回去吃，也孝敬你婆婆和姑爷。”

旁边丫头听了，早去拿了出来，用盒子装了，交给了在外头等着的玲珑。

郑明珠与林氏说了几句闲话，才笑道：“今儿回来，正有一事要请嫂嫂帮一帮。”

林氏倒是不吃惊，她是千伶百俐的一个人，平日里郑明珠见了她都是淡淡的，今天见郑明珠突然要到她房里来坐，早已料到她必是有什么事，此时见她说，便笑道：“姑奶奶只管吩咐。”

郑明珠微微笑，不急着开口，只是看了看她身边立着的丫头。

林氏便说：“樱桃，你陪着玲珑和玛瑙去吃杯茶。”

待人都走了，郑明珠才笑道：“嫂嫂知道，我身边有个丫头叫翡翠，从小和我一块儿长大，虽是主仆，情分上却宛如姐妹，且翡翠的娘，又是从小儿侍奉我娘，当年从宫里出来的，这情分又是不同的，只是如今身子不好，已出府去了，如今她有个弟弟，今年才十四，现在二门上当差，嫂嫂也知道，在二门上就是个跑腿的差使，实难长进，翡翠便来求了我，我想着，哥哥在外头，要用的人手也多，能不能求了哥哥，让她兄弟跟着哥哥在外头跑跑，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说着，郑明珠掩着嘴一笑：“哥哥一向严厉，我是最怕的，只有嫂嫂最和气，一向又疼我，我想来想去，便趁今日回来，找嫂嫂帮这个忙。”

林氏心中已是吃了一惊，望着郑明珠晶莹的明眸，一时间倒有点回不过神来。

这个糊涂妹妹，什么时候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段话虽然不长，又是小事情一件，话里的意思却多，那真是千转百回，句句都有玄机。尤其是其中莫名的提到了去世的亲娘，除了点出自己丈夫和她是一母同胞这一点，更是隐约透出要将翡翠和现在的娘隔离开来的意思，再加上她说的清楚，这个翡翠的娘已经出府，唯一还在朱氏手下的只有她弟弟，把她弟弟给了自己丈夫，翡翠便完全能够脱离朱氏的掌握，且自己的丈夫掌握了她的弟弟，那翡翠就只能听郑明珠的话了。

这段话里，除了几乎是明说要收住翡翠，更是表明了态度，郑明珠站的是郑明玉这一岸，防的是朱氏。

而原因，便是她和郑明玉是一母同胞，亲的不能再亲了。

林氏心中想的虽然明白，却是不大敢相信，她嫁过来三年，只有头一年，郑明珠还没出阁，朝夕相处，可就这一年，她早已明白郑明珠有多糊涂，疏远同胞兄长——且兄长已封世子，也不怎么和正经的亲王舅舅，长公主舅母亲近，却是亲近继母和继母的子女，不谙世事，不懂经济，性子清高却又懦弱，且被人哄两句就拿人当了好人。

林氏只庆幸朱氏进门时，丈夫已经不小了，又在十岁起便由公公亲自教导，时时带在身边，没有经过朱氏的手。

不然会变成什么样子，真是十分难说。

为了自己同胞的妹妹这个样子，自己的丈夫不知道生了多少气，只是明知道朱氏奸猾，故意养坏了妹妹，却一筹莫展。

一是朱氏做派极为贤淑，在外没有一丝坏行儿，便是在父亲看来，朱氏教导妹妹的形容举止那是十分出挑的，衣食住行都是头一份，从来没有委屈过，且朱氏的亲女亲子也是尊敬姐姐，形容亲热，把郑明珠哄的和那一房十分亲近，是以郑明玉渐渐懂事后，虽然恼怒，却也不能对父亲说，朱氏故意养坏妹妹这种话，只能时时教训妹妹，没想到，这样严厉，反倒让亲兄妹更生分了。

郑明珠倒是把异母妹妹当了亲妹妹一般。

二来因郑明珠十分亲近朱氏，郑明玉对朱氏也有所顾忌，生怕打老鼠伤了玉瓶儿，导致兄妹反目，便难对早逝的母亲。

郑明珠见林氏没有立即回答，倒也不急，只是微笑着坐在一边，玉雕似的手指捏了一颗樱桃，那樱桃娇艳欲滴，凑近唇边，更是与花瓣一般的嘴唇相映如玉。

林氏心中许多念头转过，此时方才笑道：“我当什么事，妹妹这样郑重，原来不过是个小厮，你去给你哥哥说一句，难道你哥哥还能不答应不成？他虽看起来严厉，心里是最疼你的，他也就你这一个嫡亲的妹子，妹妹想想，平日里要什么，你哥哥可有不如你意的时候？不过，既然妹妹对我开了口，那我去说也行。”

自己提公主，她便说嫡亲，果然是个千伶百俐的嫂子。

郑明珠便笑道：“有嫂嫂这句话，妹妹便放心了，想来也是，在哥哥嫂嫂跟前，别说一个小厮了，便是再难的事儿，想来哥哥嫂嫂也会遂我的意的。”

再难的事？

林氏心中一动，面上却没有露出一分来：“妹妹这话明白，世子爷是妹妹嫡亲兄长，妹妹嫁了人，虽然有婆婆和姑爷疼，平日里世子爷还不是时时念着，想着姑娘娇贵，这成了人家的媳妇，难免会委屈，常常忧心呢。”

郑明珠笑道：“果然还是哥哥嫂嫂才疼我，怕我委屈，不过婆婆和相公都不是那等坏心的人，一味只想拿捏媳妇，对我实在是好的，哥哥嫂嫂不用担心。”

林氏点头笑道：“妹妹这样说，我便放心了，回头也告诉世子爷一声儿。”

打机锋的话说完，奶娘已经抱了琪哥儿进来，果然睡的正熟，小脸红扑扑的，胖乎乎的小拳头搁在腮边，粉嫩可爱，郑明珠接过来抱着，赞了一回可爱，又叫丫头拿了金锁来给他带，小家伙随人抱来抱去，只是不醒，过一会儿才交奶娘抱出去。

姑嫂两人便转了说些闲话，坐了大半个时辰，郑明珠才辞了出来，林氏又陪着她去朱氏那里坐了一会儿，用了午饭，郑明珠回娘家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告辞回家去了。

兄长

林氏送走郑明珠，想了好半晌，越想越觉得这不是自己多心了，今日的郑明珠实在与往日不同，不说那些话里话外极有意思的话，便是后来说些闲话，郑明珠也是言语清晰，颇有意思。

林氏嘴角微翘，再细细的把郑明珠从进门到出门的行动言语回想了一遍，心中越发肯定了，不由的想，谢天谢地，这姑奶奶竟是突然明白了起来？

正想着，屋外丫头一叠声的报：“世子爷回来了。”

林氏连忙站起来迎，郑明玉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郑明玉年方二十出头，生的高大英挺，只是容颜冷冽，眉间总是微微皱着，看起来便觉严厉，他穿着一身湖蓝色下摆云纹直缀，外罩着玉白色银绣竹枝披风，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一般。

林氏迎上去接了他的披风，亲手服侍他宽了外头的衣服换上常服，一边使了眼色让丫头下去，一边便轻声说：“今日妹妹回来了。”

提到这个妹妹，郑明玉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嘴角线条凌厉。

见郑明玉在炕上坐下了，林氏倒了热茶双手奉过去：“今日我瞧妹妹倒是与往日有些不同。”

郑明玉喝了一口茶，暖暖的驱散了室外的寒意，才开口道：“怎么不同的？”

林氏斜签着身子在郑明玉边上坐下，笑道：“妹妹难得到我房里坐坐，说了这半天的话。”

遂把郑明珠的话学了一遍，她记性甚好，几乎逐字逐句都说了出来，郑明玉听了，敛了眼眸，并没说什么。

林氏便坐在一边等。

过了一会儿，郑明玉问：“她陪嫁过去的四个房里的大丫头，另外三个呢？”

林氏明白他的意思，便说：“其他三个都是一家子大半在府里，只有这个翡翠，老子死的早，娘也早出府了，就这么个兄弟还在府里当差。”

所以这才是郑明珠的意思！

这句话呼之欲出，却两人都没说出来，林氏想了想，又说：“珊瑚的娘也是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贴身丫鬟，如今管着后头院子里的暖房，她姐姐在五妹身边当差。”

都是不要紧的地方。

郑明玉看了林氏一眼，见她张口就能说出妹妹陪嫁丫头家里的情形，显然对这个妹妹是极上心的，眉目就舒展了一点，缓缓的点点头。

林氏便松了一口气，笑道：“妾身想着，难得妹妹这样会想，光一个翡翠顶什么用？珊瑚的娘和姐姐都是极懂规矩的，不如调到我的院子来，我正缺一个梳头的媳妇。”

这样肯为郑明珠考虑，也不过是因自己的夫君总顾念着妹妹。

郑明玉却摇了摇头，说：“前儿舅舅赏了些内务府新鲜花样的缎子，你选两匹颜色鲜亮的，并那套海棠冻石莲花样子的茶具，送去给妹妹，顺带把翡翠和珊瑚一家子的身契给她。”

林氏连忙应是。

想一想又说：“珊瑚的娘是宫里出来的，身契应是在公主的嫁妆里罢？”

郑明玉眉目又冷峻起来，说：“这件事你不知道，当时为了这件事，我与爹爹还闹了一场。”

“怎么的？”林氏连忙问。

郑明玉道：“当年娘临去的时候，因怕宫里出来的人拿大，不服管束，便将这些人的身契都拿了出来，给了爹爹，爹爹哪里管这种事，后来太太进门，便交给了太太，当时我也还小，并不知道。到了妹妹出嫁，我亲自检视嫁妆，竟发现四个房里丫头，都是孤身陪过去的，陪房是另外几房，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当即与爹爹说，爹爹去问了太太，说是那几个丫头，家里都只有一半人口在府里，并不齐全，偏又从小服侍妹妹的，临时换了丫头又怕妹妹不习惯，委屈了她，才另外挑了几房齐整的陪房。”

林氏心中不屑，对这手腕却也不得不佩服，只得叹气：“太太也是十分有成算的人。”

郑明玉俊朗的眉目间浮现一抹深深的厌烦来：“我便不服，问了爹爹，妹妹身边的丫头，一水儿身家性命都在娘家算是怎么一回事？别的不说，便是那边舅姑和姑爷知道了，要怎么想？”

涉及公公，林氏不敢轻易接话，心中也是十分的不赞成。

郑明玉说：“爹爹性子疏朗，心中都是他的兵事，原也不耐烦理这些事，且太太进门来，生下几个儿女，服侍爹爹又周到，后宅的事，爹爹不轻易干涉也是给太太的体面，只我与妹妹在他老人家心里自是不同的，见我这样说了，爹爹便发话，让把那几个丫头家里人的身契交给妹妹。”

林氏这才松口气，点头：“爹爹也是明理的。”

郑明玉说：“只我想着妹妹那个性子，这身契交给她，怕是……”他有点难受的动了动，林氏连忙跪坐起来，轻轻给他捏着肩膀：“我便悄悄做了手脚，没有给她，如今，也还在我手里。”

林氏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世子也是用心良苦了。”

谁都猜得到，郑明玉深谙自己妹妹的脾性，十分不放心，只得自己拿捏住妹妹身边的丫头，以防万一。

爱妹之情深，可见一般。

林氏道：“妹妹可知道？”

“怎么敢让她知道，这件事，大约就是爹爹，太太和我知道了，那几个丫头应该也不知道，还以为都在太太手里呢。”郑明玉说。

林氏便道：“那何不把四个丫头的都给了妹妹呢？”

“看一看再给。”郑明玉依然不放心：“如今她既然来求翡翠的事，我便把翡翠和珊瑚的一起给看，看她怎么样，若是真长进了，再一起给她，若依然糊涂，给了她只是多生事端。”

林氏笑一笑，郑明珠有这样护犊子的哥哥，真是她的运气。

郑明珠接到林氏的丫头香桃奉上来的盒子，香桃笑着说：“我们大奶奶说了，昨儿姑奶奶回家，世子爷偏有事出了门，回来便说怠慢了姑奶奶，叫奴婢过来，说安亲王那边赏了新鲜花样的缎子，送来给姑奶奶用，还有两盒点心并鲜果子，给姑奶奶并亲家太太尝鲜。”

话里一句没有提这个盒子，偏偏又只有这个盒子是双手奉上的。

郑明珠打开一看，先是怔了怔，随即就笑了，命赏了香桃二两银子，说：“哥哥嫂嫂费心，我哪有这样小气，你回去回嫂嫂，就说我明白了，下次我亲自谢她。”

香桃谢了赏，自回了那边府里，郑明珠叫玲珑把点心和果子分一半出来，送到荣安堂，自己拿着盒子，坐在那里发呆。

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冲锋在前，自己的身后还有寡母，胆小孱弱，父亲去世时，自己才十一岁，母亲只知哭泣，家中一应事情都由自己做主，不仅是暗潮汹涌，明着要来夺她家产的也不是没有过，自己护在母亲身前，又如何敢不强硬？

后来母亲思念父亲过甚，郁郁而终，自己更是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了，至于那被人呵护的滋味，竟早已忘记了。

可是此刻，轻轻打开这半旧的红漆盒子，竟似乎回到了年幼时候，父亲宠爱，呵护，握着她小小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的学着走路。

而郑明珠的这位兄长，似乎也想牵着妹妹，一步一步的走稳她的人生。

她的眼中酸楚的几乎要落下泪来，再次嫉妒起这位现在不知在哪里的天之骄女，有这样的兄长，她竟然还糊涂的不与他亲近！

郑明珠罕见沉默的坐在窗边坐了许久，她的容颜沉静却黯然，手里一直握着那半旧的小盒子，偶尔轻轻摩挲，仿佛那是难得的珍宝。

是的，这才是真正的珍宝，身份、荣华、富贵又如何及得上这样殷殷的爱护之情？

她只是略一求助，哥哥就把翡翠和珊瑚的家人的身契送了过来，她实在是万万没有想到，原来，有个哥哥的感觉这样好！

郑明珠在窗边坐到天色渐晚，门外丫头报道：“大爷回来了。”

郑明珠这才醒过神来，连忙站起来，随手把盒子放进妆奁里，陈颐安就大步走了进来，郑明珠忙笑道：“大爷回来了，可用过晚饭了？”

说着亲手服侍他取下冠，解了腰带等物，陈颐安说：“还没有。”

郑明珠便叫丫鬟传膳，又亲手倒了热茶来，双手奉给陈颐安：“大爷先用点热茶，天气还冷，从外头进来寒气重。”

陈颐安接过来喝了一口，随手搁在炕桌上：“听说你今天去了如意胡同？”

安国公府的大门开在如意胡同一侧。

郑明珠便笑道：“我病着的时候，爹爹和哥哥一直挂念，我如今好了，回去看看，让爹爹哥哥放心，也顺便看看琪哥儿。”

她这样顺口一说，倒是堵的陈颐安本想说的话说不出来了。

他一直觉得郑明珠不会看人眼色，自己明明最不爱她亲近继母，偏偏她提到娘家，总是说她娘如何如何，妹妹们怎么样，是以陈颐安总是会顺口教训她两句，郑明珠虽然是个和软性子，偏偏涉及继母，她总会觉得委屈，觉得陈颐安拦着她尽孝，因此偶尔还会略有争执，不欢而散。

没想到今天她倒识趣，陈颐安便问：“岳父可好？大舅兄可好？琪哥儿可好？”

郑明珠笑道：“爹爹和哥哥今日不在，我就去看了琪哥儿，真真长的好，特别会睡，怎么抱也不醒。因没见着哥哥，我回来之后，哥哥还赶着送了东西来。”

说着就去拿了郑明玉送来的东西给陈颐安看：“点心和果子我已经给母亲和妹妹们送了些去。”

陈颐安见她今天事事都妥帖，行动间又服侍的殷勤，心中舒服了许多，点头说：“很好，本不是要紧东西，只是大舅兄一片心意。”

郑明珠在另外一边坐下，丫鬟们已经进来放了桌儿，摆了晚饭，夫妻二人对坐了吃饭，郑明珠因刚病愈，吃的清淡，就只喝一碗山药粥，吃一点小菜。

只不过想着陈颐安是男人，吃的应该比较多，她就特意放慢了速度，慢慢的吃，怕自己吃完了他还在吃显得尴尬，结果她才喝了半碗粥，陈颐安已经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不吃了，她赶忙加快速度，倒有点狼狈的样子。

陈颐安看着就笑了笑，郑明珠立刻便觉得这屋里的灯火似乎都随着陈颐安这一笑亮了一下似的，心中不由感叹：都说美女一笑倾国倾城，这美男子笑起来似乎也不逞多让。

只可惜这位大爷平日里都太严峻了，场面不容易见到。

陈颐安吃过了就坐到了炕上去了，根本不管郑明珠还没吃完，郑明珠心中腹诽了两句，只得放下筷子叫了丫鬟端水来服侍陈颐安漱口净手，陈颐安说：“你吃你的，丫头服侍就行了。”郑明珠这才又重新坐下来，加快速度，心中又多明白了一点。

她看陈颐安大少爷架子十足，想来从小便是大爷样子长大的，郑明珠和他少年夫妻，又是被朱氏捧着长大，只怕不大会伺候他，比起婉约小意的妾室来，差的远了。

不过身为正妻，本也不是专司在服侍上的，偏偏郑明珠人又糊涂，半点立不起来，一个当家主母该有的尊重也没有。

真是两头不到岸。

空有这样美的容貌。

制衡之术

郑明珠赶着吃了饭，丫头们把桌子撤了下去，上了茶，都退到了外间去了，郑明珠坐到陈颐安对面，两人一时间都没话说，倒是显得有点尴尬了。

郑明珠不敢先开口，她对陈颐安实在不熟，虽大概推断出平日里郑明珠与陈颐安的相处情形，但她是个谨慎人，怕出了岔子，只想着陈颐安开口了，顺着他说，便是出错也是有限的。

更何况，她并不算了解陈颐安，若是他是个精明的，看出破绽来怎么办？

陈颐安则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个妻子，他是十分失望的，空有其表，身份虽高，却没有相配的行事气度，有些事，便是想要对她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有点踌躇。

这样空坐了片刻，真有几分大眼对小眼的味道，郑明珠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说：“大爷这是怎么，有话便说呀。”

说着，笑盈盈的站起来：“若是妾身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大爷教导便是。”

陈颐安见她灯火掩映下如花的笑脸，心中不由一软，她还是个小姑娘的体格儿，腰肢如杨柳般，盈盈一握，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黑曜石般清澈的眼睛，笑起来便似倒映了无边星子，璀璨生光。

念及刚嫁过来的时候有过的柔情蜜意，陈颐安不由的伸手拉了她的手：“坐下吧，我不是那个意思。”

郑明珠坐下了，敛了笑，只是嘴角微翘，似乎余韵未歇。

陈颐安便觉今日的郑明珠似乎比以前多了许多灵动，他斟酌了一下，才说：“你病着的时候，娘和我商量了，娘身边有个妈妈，是府里采买处管事赵福的媳妇，最是细心谨慎，今后姨娘们的药，就由赵福家的来管。”

郑明珠心中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陈颐安为方姨娘之事给她的交代，不过她立即想到，那么之前是谁在管呢？可是她又不能现问陈颐安，只得先糊弄过去再说，便道：“既然母亲和大爷这样为我想着，那便都听母亲和大爷的，不过赵妈妈来了，是住我这里还是在母亲那边？不知道除了这个差使，还有没有别的差使？我明白了才好安排，免得怠慢了赵妈妈。”

陈颐安说不出来，郑明珠便清楚了，陈颐安是替婆婆传话的，家里本来就是母亲管事，郑明珠便笑道：“这些琐事，大爷想必也懒得过问，我明日一早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再讨母亲的示下好了。”

陈颐安点头，手里却依然抓着郑明珠的手。

郑明珠心中十分不好意思，陈颐安眼里，这是嫁给他两年的妻子，可是在郑明珠眼里，这却是一个还算陌生的男子，虽然他们早已有了肌肤之亲。

郑明珠不着痕迹的试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陈颐安却抓着不放，郑明珠手掌雪白细腻，手指如春葱一般，陈颐安轻轻揉捻，心里想着事，倒是没有注意，郑明珠却是俏脸越来越红，终于低声道：“大爷。”

陈颐安回过神来，见她俏脸绯红，眼角似要滴出水来似的，心中的郁闷不知怎地竟一扫而空，微微一笑，明知故问：“怎么？”

郑明珠用力夺回自己的手来，低声道：“大爷有事就说，这样……叫人看见……”

声音小的说不下去。

陈颐安少见妻子这样娇羞可爱，心中大畅，心情好了，话便容易出口：“方氏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郑明珠心中一震，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方氏性命堪忧，那样一个明媚的女孩子……她心中略有不忍，忍不住劝道：“这事妾身也有错，是妾身没有管好她，那日生气也是这个缘故，原本这是大爷的子嗣，我也该高兴才是。”

委婉的解释补救了当日晕倒的举止，这在郑明珠看起来很蠢的举动，不解释一下自己都过意不去。

陈颐安倒是诧异的看了郑明珠一眼，说：“长子还是要嫡出的才好。”

郑明珠明白过来，脸色瞬间红的要滴出血来似的，只低头不语，陈颐安便站起来：“也不早了，歇了吧。”

郑明珠忙跟着站起来，一副要送他出门的架势。

陈颐安心中越发好笑起来，走进净房去，郑明珠跟到门口，心中说不出的忐忑，踌躇了片刻，实在走不进去，只得叫了丫鬟进去服侍。

待陈颐安洗漱完了出来，头发也散了开来，只穿着中衣，露出半边健壮的胸膛，郑明珠忙拿了袍子给他披上：“天气还冷着，大爷别着凉了。”

陈颐安随意的点点头，坐到床上，靠着大红引枕，拿了一本书翻起来，一副很闲适的模样，郑明珠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想要叫他去姨娘屋里歇了，偏偏既说不出口也舍不得，可是想到他睡在自己床上，那种惊慌失措的感觉，却是更难收拾。

陈颐安面容冷峻，只顾看着手里的书，眼角余光却是看着郑明珠坐立不安的样子，他也并不着急，甚至是有点享受的看着这一切。

郑明珠实在没办法，只得磨磨蹭蹭的去了净房，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陈颐安差点睡着了。便是从净房出来，郑明珠也穿的严严实实，交领的雪白的小衣，越发衬的那腰肢细柔，她见陈颐安合着眼，不由的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从床尾爬上床去。

刚到一半，一股大力袭来，她落入一个坚硬厚实的怀里，抬头一看，陈颐安嘴角含笑：“你在怕什么？”

郑明珠哪里敢说真话，男子的气息包围着她，她觉得头昏目眩，更嚅嚅着找不出个理由来，陈颐安轻笑：“又不是第一次。”

我真的是第一次啊！郑明珠慌乱的双手抵着他的肩，却没注意到小衣已经被拨开来，露出杏黄色绣牡丹的肚兜儿，陈颐安低声说：“还在生气不成？”

郑明珠下意识的摇头，陈颐安已经把头埋在了她胸前。

郑明珠身体一僵，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卧室里的灯火只留了一盏，印出帐幔的微动，细细的□和轻轻的抽泣。

对郑明珠而言，这是慌乱的一夜，她虽然在事后很快倦极而眠，但早上醒来后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感觉，陈颐安已经出去了，这让她狠狠的松了口气，她是真不知道要怎么样面对他。

对陈颐安而言，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他们已经是两年的夫妻了，他昨晚留下来的很大一部分大概是为了安抚她，不管内情如何，她是被妾室气病的，而妾室的所作所为的确挑战了正妻的权威，是以于情于理，他都要宿在她的床上，不仅是安抚她，也是给她脸面。

这种制衡之术，郑明珠又怎么能不明白？

可是她再明白，也仍然慌乱，这是她作为郑明珠的第一次，她这个身体不是第一次了，没有什么不适，可她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惊慌失措，可是陈颐安那样精明，她又怕被陈颐安看出破绽来，忍羞含怯尝试着迎合他，到后来，她只觉得身体不听使唤，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让她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郑明珠伏在枕上，脸又红了，幸好陈颐安不在……

丫鬟们已经用大铜盆端了水等在外面了，郑明珠镇定了一下，摸摸脸颊，才说：“还是去净房吧。”

玲珑和珊瑚服侍她进了净房洗漱，玲珑便笑道：“恭喜少夫人，大爷还是对少夫人最有情分。”

郑明珠没说话，这个时候她迫切的需要忘记昨天晚上。

梳洗过了，妾室过来请安，郑明珠看着方姨娘那花一般明媚的笑脸，心中不由的一悸，这也不过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她还在憧憬着生下侯府长子，今后的华彩生活。

郑明珠只觉得悲哀，出身不高不是她的错，只是妄想着太多东西又没有相配的手段，这才是悲剧的开始。

她心中怜悯着这个女孩子，对她今天早上格外的多话和话中难以掩饰的尖刻也并没有做出反应来，倒是杨姨娘偶尔会有点诧异的看方姨娘一眼。

昨晚大爷是宿在正房，可这难道不是极其正常的吗？少夫人才十八，正是花信年华，大爷就算宠爱方姨娘，也不会对少夫人这样的妍丽视而不见吧。

难道她一个姨娘，还在孕期，就敢奢望大爷不去别的屋里歇着不成？

别说姨娘了，便是少夫人怀了身孕，还得给大爷安排通房和姨娘呢。

杨姨娘真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偏偏少夫人今日怎么这样好性儿？倒是和以为不一样，平日里便是好好奉承，也难得有个好脸色，今日方姨娘说话的尖刻连自己都不大听得下去了，少夫人倒还一脸平静，半点不动怒，莫非是顾忌她怀孕不成？

杨姨娘想不明白，待少夫人端茶了，两人一起辞了出来，走了一半，杨姨娘借口有个针线上的事儿要去针线房里问问，便和方姨娘分手，转身带着自己的丫头走了。

杨姨娘刚走回上房门口，郑明珠已经穿戴好了，正准备去荣安堂给婆婆请安，见杨姨娘站在抄手走廊里头，倒是奇了。

姨娘们的院子在甘兰院后面的最后一进院子里，连着东角门的就是抄手走廊，杨姨娘见丫鬟婆子簇拥着郑明珠走出来，忙上前行礼。

郑明珠就站住了，问她：“不是叫你们散了吗？”

杨姨娘恭敬的回道：“方妹妹已经回去了，奴婢在这等等，送少夫人出去了再回去罢。”

郑明珠就笑起来：“你回去罢，这件事我心中有数。”

“是。”杨姨娘弯了弯习惯，却没有走，反倒过来扶了郑明珠，在她身边轻声说：“方妹妹有了身孕，少夫人是不是赏两个妈妈过去照看着，也是给她的体面。”

这倒是好意，郑明珠听明白了她的潜台词，是劝自己做个好人，既然今天早上没有打压方姨娘的意思，那不如关心一下子嗣，也是讨夫人和大爷欢心的做法。

可是现在却是不成，郑明珠便说：“用不着。”

顿了顿，想着不管杨姨娘的目的如何，肯出头来劝一劝，也算是个好意，便说：“你也回去吧，多做做针线，不要管别人的事。”

杨姨娘满怀疑惑的退了下去，心中只想着郑明珠那句用不着，还意思很明确的劝自己远着方姨娘，真是不明白。

看起来，少夫人是已经领了自己的情，可是她那句话却十分的奇怪，还很明显的一副方姨娘完全不关她的事的样子，可是，这毕竟是大爷的子嗣啊……

十一章

郑明珠过去荣安堂给婆婆请了安，待婆婆吃了早饭才回来，她进了内间，便叫玲珑出去，只留了翡翠说话。

翡翠正在忐忑不安，郑明珠说：“你把妆奁第二层的那个红漆盒子打开来看看。”

翡翠打开一看，竟是自己兄弟和珊瑚的娘和姐姐的身契，顿时呆在当场，有点结结巴巴的问：“少夫人，这是……”

郑明珠笑道：“那天你跟我说了那事，我想了想，替你回了那边说亲倒是容易，就怕有人生了气，反倒整治起人来，你在我跟前倒是无碍，你兄弟还小呢，便回去找嫂子说了一声儿。”

翡翠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满脸是泪，哽咽道：“奴婢谢姑娘救命之恩，今后姑娘便是要奴婢的命，奴婢也没有一句怨言。”

郑明珠笑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再说了，你原本就是我的人，便是要杀要卖要配人，这也该我说了算，只不过我如今是念着多年的情分，多给你个恩典罢了。”

翡翠也不是个笨的，见了自家兄弟的身契便罢了，盒子里还有珊瑚的娘和姐姐的身契，这和她配人有什么相干？她却是一个字也不敢提，心中反是放了心了，姑娘一反往日的好性儿，竟不声不响的办了这样的事来，若说只是替她回绝说亲的事，那显然不是。

只是少夫人不管怎么着，顾妈妈想要一手遮天，怕是不能了，她再大，又岂能大的过主子不成？往日里少夫人只是不管，只要她肯管，那自然是少夫人说的才能算。

翡翠心中大定，抹了泪：“少夫人大恩大德，奴婢和奴婢兄弟便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的。”

郑明珠微微笑：“你心中明白就好，起来吧。”

翡翠还是磕了三个头才站起来，等着郑明珠吩咐，如今她和兄弟的身契都在郑明珠手里，又眼见的郑明珠有心要做什么，倒想争个首功，今后在大丫头里便是头一份体面了。

郑明珠说：“有个事我还得问问，那日我开银子匣子，里头怎么只有几两碎银子，我屋里月钱是谁管着？平日里走礼赏赐又是谁管着？”

翡翠顿时就明白了郑明珠这是要发作谁了，这屋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顾妈妈管着，少夫人怎么会不知道，这样明知故问，那自然就是不满意了。

怪不得要替自己做主呢，原来是已经动了心思了。

郑明珠其实是真不知道，只是心中早已猜到了□分，此时刚收拢翡翠，一是想借她的回话看看她的性子说话，二来问清楚些，方便行事。

翡翠在心中斟酌了一下，回道：“少夫人以前不大过问钱银往来的事儿，原不知道，我们屋里，少夫人的月例是五十两，两个一等管事妈妈每个四两，两个二等管事妈妈每个二两，四个大丫头每个也是二两，八个小丫头是一两，另外还有洒扫搬抬的粗使婆子并三四等的小丫头每个都是五百钱，每个月初兑了银子来，都是交给顾妈妈的。平日里收礼送礼也都是顾妈妈经手。”

郑明珠虽早猜到答案，还是在心中叹口气，接着问：“收到东西登记上簿呢，谁在做？”

翡翠嗫嚅了一下，说：“奴婢见过玛瑙登记。”

主子糊涂，丫头也糊涂，想来也是，郑明珠能□出什么样的丫头来？再说了，真是精明能干的丫头，只怕有的人也不会容她在郑明珠的身边。

可是现在她又只能问翡翠：“那么我的嫁妆又是谁打理呢？”

翡翠更是直了眼，想了半天：“奴婢不知道，平日里奴婢只在屋里伺候少夫人，做做针线，外头的事实是不知道，少夫人也没问过，要不……要不奴婢悄悄打听一下去？”

郑明珠叹口气，只得说：“不用了。”

翡翠果然不中用，还悄悄的打听，自己过问嫁妆，名正言顺，真要悄悄打听了才好笑呢，做了主子，别说这种事情要做的大大方方，便是没理的事，都要做的理直气壮了，才能震慑住下人，连自己的嫁妆还要悄悄打听，说出来真不够丢人的。

不过郑明珠怕翡翠转不过弯来，便说：“你只管记着，我跟你说的话，不管要紧不要紧，都不要对人说，我叫你做的事情，你只管去做，出了事自有我撑腰，我不叫你做的事，你就一点不能做，记住这三条，便足够了。”

翡翠连忙答应。正想出去，又想到那事儿，便问道：“那珊瑚那里？”

郑明珠并不了解这些丫头，她对珊瑚远远不如翡翠对珊瑚熟悉，她想了想：“你觉得该不该告诉她？”

翡翠说：“少夫人叫说，奴婢便去说。”

郑明珠失笑，她倒是学的快，便说：“那么你就告诉她吧，对她说，不用乱想，更别叫人知道。”

“是！”翡翠退了下去。

让翡翠告诉她，比自己来说更为妥当。

身契放在自己手里，远不如让她知道了威慑力大，有的东西需要藏匿良久，一击而中，有的却应如同挂在头上的剑一般充满威慑，收拢丫头就是如此，恩威并施便易成功。

珊瑚在她身边多年，想必也是受了顾妈妈不少气，这样的最容易收服。

上位者本来就有天然的优势，主子占着高位，掌握着生杀大权，下面的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自然会尽量的贴近主子，是以只需要略施手段，真要动用身契，倒是失败，把身契拿到自己手里，并让她们知道，那不过代表一种态度而已。

就好像哥哥送来身契，不过是告诉她，你没有后顾之忧，自有人会为你撑腰，而她拿了身契给翡翠看，也不过就是为了让她明白，她是谁的人，她的身家性命是谁说了算，根本不用顾忌顾妈妈。

才过了一日，这该玲珑当值，玲珑进来给她换热茶，见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便劝道：“少夫人如今刚好些，别累着，不如歪一会儿。”

这个丫头实在是个伶俐的，在这屋里四个丫头里还是第一份，也怪不得翡翠对她不满，这样的丫头，在哪个主子手里也是能出头的。

玲珑见郑明珠只顾着发呆，并不怎么说话，心中也有点诧异，这次少夫人病后，整个人就有点不对劲的感觉，可要她说到底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出来。

就好像现在，她站着发呆，虽说模样和以往差不多，可是在自己的记忆里，少夫人竟几乎没有这样站着发呆的时候，她总是喜欢缩在炕上，倚着枕头，十分娇柔。

玲珑正想悄悄退出去，门口的帘子一掀，顾妈妈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玲珑便不好走了，只是对郑明珠笑道：“顾妈妈来了。”

只是顾妈妈身后还带了一个丫头，她也认得，这是原本安国公府回事处洪管事的女儿，也就是洪妈妈的亲侄女儿，玲珑更觉诧异，不再多说一句话，如今她虽在顾妈妈跟前还算得用，可是顾妈妈生性刻薄，十分小气，有时候无故也要给丫头没脸，显示她的权威，玲珑并不想自讨没趣。

郑明珠听到这句话，这才转过身来，顾妈妈笑着去扶她，嘴里说着：“我的奶奶，这刚好了，就在这窗子跟前吹风，又这么站着，不累么，不如上炕上歪着吧。”

郑明珠点点头，任她扶着坐到了炕上，对玲珑说：“倒茶来。”

顾妈妈殷勤的接过茶双手递给郑明珠，就势儿就在炕沿坐下了，笑道：“这个丫头少夫人瞧瞧怎么样，让她来顶翡翠的缺可好？”

那丫头忙就跪下磕头。

顾妈妈这是要做什么，郑明珠听到翡翠两个字已经知道了，心中不由的啼笑皆非，自己这也真是太好打发了些，要发配了她的贴身丫头，竟然可以不说一声，直接领个人进来顶了坑就是了。

也真不知道原本的郑明珠竟是怎么样纵容的，瞧着顾妈妈这样理直气壮名正言顺的样子，这类事真不知道做了多少了。

做主子做到这份上，倒真少见。

郑明珠瞟了一眼屋里低头垂手而立的女孩子，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模样儿倒是秀丽，且看她露出来的手，细皮嫩肉，想来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如今一来就是大丫头，自然也是来当小姐的了。

郑明珠看了一回，却不说这丫头好是不好，只是惊讶的说：“翡翠怎么了？”

顾妈妈笑道：“翡翠下个月就要配人了，配了人便不好再在这里头伺候了，便得选个丫头来伺候少夫人，奴婢冷眼选了许久，才选中这个丫头，模样性情都是好的，又做了一手好针线，便带她进来给少夫人瞧瞧。少夫人瞧着若是好，便回了夫人，录了名册吧。”

郑明珠便笑：“翡翠要配人了？我怎么不知道？难道你说的翡翠不是我的这个丫头？”

这话说出来，顾妈妈还没觉得什么，倒是在门口立着的玲珑抬头看了一眼，不过也只是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

顾妈妈笑着说：“怎么不是，少夫人原是不知道，奴婢前儿陪着少夫人回国公府，太太对奴婢说，少夫人身边儿的丫头也不小了，正巧府里也有年龄相合的小子，太太瞧了几个，都是肯上进的，父母祖辈都是府里几辈子使出来的老人儿，规矩都是好的，便是家底……”

顾妈妈笑一笑，低声说：“家底都殷实，太太说的，这些丫头服侍少夫人有功，必要配了好的才行，如今给翡翠说的这个，是府里跟着爷们出门的杭大家的小子，这杭大的爹便是以前老国公爷书房里头伺候的，最是规矩的一家人，家里在外头也有几十亩良田，翡翠嫁过去就是当家奶奶，再好不过了。”

警告

玲珑听得心中一阵发凉，顾妈妈只会糊弄少夫人，她嘴里那个规矩的小子，自己原也是见过的，那一天他看着自己那种目光，竟让她想起了后山里的蛇，凉冰冰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的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

而且在府里日子久了，哪里没听说过一点事，那个人别说自家的丫头了，便是在烟花之地也包着人，听说还有什么寡妇。

翡翠落在这个人手上，她那样的性子，要怎么活？

玲珑不由的有种兔死狐悲之感，相处多年的姐妹，虽偶尔也有拌嘴，偶尔会有不满，可是到底没有什么大仇恨，眼见的落到这样的下场，顾妈妈一向说一不二，少夫人又从不管事，加上还抬出了太太……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玲珑却听到郑明珠笑了笑：“府里，国公府里还是侯府里？”

顾妈妈觉得今天少夫人说话怎么越发着三不着两的了，便答道：“自然是国公府，怎么会是侯府呢。”

郑明珠更好笑了：“我如今嫁过来，就是侯府的人了，妈妈满嘴里府里府里，谁知道竟是国公府呢？且这侯府的丫头，怎么就有配国公府的小子，这道理我竟不懂。”

顾妈妈愣了一下，才说：“这是少夫人的丫头，怎么是侯府的丫头了呢？”

郑明珠笑道：“连我这个少夫人都是侯府的少夫人，我的丫头自然就是侯府的丫头了，妈妈今后说话要谨慎，没的让人听见了，倒说我心中只有外家，不把侯府当回事呢。”

顾妈妈露出明显的愕然神色，她还是第一次被郑明珠教训，真是再想不到自己随口几句话，倒让郑明珠教训起她来，老脸不禁红了红，忍不住说：“虽说是随着少夫人来了侯府，到底还是少夫人的陪嫁丫头，自然也是该少夫人做主，和侯府不相干。”

郑明珠嗤的一声笑：“可不是，既然是我做主的事，怎么现如今又是太太在做主了，太太可是国公府的太太，比侯府还远着一层呢。”

顾妈妈登时便涨红了脸，坐在炕沿上一时竟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似的，十分不安稳，见郑明珠还是那么笑吟吟的看着她，和往日并无二致，一时间便想着或许这是少夫人随口这样一问罢了。

往日里多说两句，她自然就安分了。

顾妈妈稍微定定神，笑道：“太太也是想着少夫人年轻尊贵，这些下人的小事哪里值得伤神呢，没的坏了清贵，这才费心替少夫人安排呢，说起来，太太实在是疼少夫人，便是这出了阁，还日日惦记着，劳心劳神，就生怕少夫人有一点儿不自在。”

郑明珠笑着点头：“这倒是。”

顾妈妈便笑起来，放下一颗心，还以为少夫人突然执拗起来了呢，原来还是与以前一样，或许翡翠在她身边伺候的久了，略体面些吧。

顾妈妈便说：“奴婢想着，翡翠在少夫人身边伺候这些年，也是有功的，不如少夫人除了按例的二十两发嫁银子，再私下多赏点，也是圆了这些年的情分。”

郑明珠笑道：“我可没说要把翡翠配了人，你回去回太太，我还舍不得翡翠，要多留她两年，过了二十再配人，且这些丫头都是跟着我过来的，就是侯府的丫鬟了，便是配人也是配侯府的小子，才合规矩，到了年龄我自会替她们做主，你就替我磕个头，说多谢太太想着我罢。”

顾妈妈的笑立即就僵在了脸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玲珑再忍不住，诧异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正正的对上郑明珠看向她的目光，玲珑一凛，心中百般滋味。

前一句话的时候，玲珑还以为翡翠完了，这件事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没想到，少夫人笑盈盈的，不动声色的就做了主，话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而这一眼……

这一眼，简直就是个警告，玲珑低了头，再也不敢抬起来。

她只是深深的觉得，自己依稀的感觉并没有错，少夫人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郑明珠看顾妈妈僵在那里，便说：“妈妈还有别的事？没事了就把这丫头带出去，哪里来的还回哪里去吧。”

顾妈妈还是不死心，忍不住说：“少夫人这样回太太，只怕不妥，太太一片心为了少夫人，这……”

郑明珠不笑了，随口截断她的话：“行了，这件事就这样，妈妈下去歇着吧。”

连听完的耐心都没了，顾妈妈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连带来的丫头都忘了招呼，玲珑一眼瞥见，连忙走过来，悄悄推了那丫头一把，那丫头才跟着走了出去。

玲珑走过去，替郑明珠换了热茶，也并不敢说什么，只立在一边。

郑明珠也不理她，现在只是下了一次顾妈妈的面子，还没到真正收拾她的时候，就更别提丫头们的选择了。

若是聪明的，自然有聪明的选择，若是蠢的，瞧着服侍了郑明珠多年的情分上，也就赏了银子打发出去就完了。

翡翠早在看到顾妈妈带了自己的侄女儿来的时候，就多少明白了点，她不敢去打听，缩在自己屋里，说是在做针线，一条滚边做了拆，拆了做，两三遍了，还一点进展都没有。

珊瑚素日和她好，本也是同病相怜，此时忍不住劝她：“别怕，少夫人已经答应了给你做主了，你忘了，你兄弟的身契都拿回来了呢，这次必和以前不同的。”

翡翠眼圈微红，低声说：“万一……万一少夫人被顾妈妈说了几句，就应了呢……”

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怎么可能不担心，加上少夫人那样的性子，就算她是想要争取的，偏又软了呢？

珊瑚哪里不明白，这也只能往好的劝了，劝了一会儿，也没话好说，只得也低着头做着针线，才绣出一片叶子来，有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跑进来：“翡翠姐姐，珊瑚姐姐，刚才顾妈妈从少夫人屋里出来，脸拉的老长，后头那个姐姐也在低头拭泪。”

这是甘兰院的三等小丫头铃铛，大约也是从来被顾妈妈管教的狠了，此时见她灰头土脸的样子，倒是有点幸灾乐祸。

珊瑚忙说：“死丫头，可小声些罢。”

那丫头吐吐舌头，果然小声了：“听说那个姐姐是顾妈妈的侄女儿，要送来做大丫头的，少夫人没要，说身边的姐姐们都暂时不放出去的。”

珊瑚和翡翠都大喜，翡翠一时间觉得胸口都松快了许多似的，连日里压在那里的大石头不翼而飞，含着泪就笑了起来。

就连珊瑚，想着翡翠出去了，下一个被打发的只怕就是自己了，如今见少夫人给翡翠做了主，今后自己也少些担忧了。

自然都很欢喜。

珊瑚抓了一把铜钱给那小丫头，叫她买果子吃去，便对翡翠说：“你瞧瞧，少夫人果然替你做主了。”

翡翠拭了泪：“我给少夫人磕头去。”

珊瑚忙拉住她：“少夫人又没与你说什么，你这磕什么头，回头你当值的时候再谢过少夫人也就是了。”

翡翠此时其实已经欢喜的没了主意，便只是点头。

到第二日当值的时候，翡翠才寻了个没人的空隙，向郑明珠磕头，郑明珠叫她起来，说：“那日我说的那几句，你都能做到了，我必不会叫你吃亏就是，如今你只管好生当差。”

翡翠磕头应了。

顾妈妈被下了面子，十分不得劲，她被指给郑明珠做管事妈妈十来年，一直都顺顺当当，大小姐都十分敬重她，早觉得自己就是这院子里的祖宗了，这才越发的不把郑明珠放在眼里，本想着应了杭大家的事，收了钱，把翡翠放出去，叫侄女儿过来做大丫头，这屋里的大丫头，月例二两银子，吃穿都是公用的，又不用做什么重活，比外头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金尊玉贵呢，又有自己照应着，自然是好差使。

昨儿欢欢喜喜的打发人给自己的哥哥嫂子说了，带了侄女儿来，按理这种事先是要回了主子，说明了事儿，主子应了，才带人来挑，可在顾妈妈看来，带去回郑明珠不过是走过场的事，更没想过挑的事，要用谁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呢，压根就没想到过这事儿会不成，竟没想到当场就驳了回，叫她把人带走。

顾妈妈老脸涨红，回去就摔杯打盏骂了一通，满心想要去国公府回太太，又想起这件事原也没事先回过太太，若是回去告状说不准还要被训斥，一时间无计可施。

又想到这院子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趁愿的人，越发恼怒，一晚上都睡不着。

第二日，顾妈妈思前想后，只觉得丢不起这个人，且又在哥哥嫂嫂跟前说的十分轻易的，这时候被驳回了，叫她脸往哪搁，便又去找郑明珠说这件事，郑明珠恼了：“昨儿我就说过了，这事儿就这样，我还得留翡翠两年。”

顾妈妈听她口气生硬，又是当着一屋子丫头，越发觉得没面子，便说：“奴婢不过是与少夫人商量，也不该……少夫人如今大了，原来学的规矩也忘了。”

郑明珠是连笑也不笑了：“这倒也好笑，要说规矩，我倒也没听说过奴才说主子不该的规矩，便是商量也没见过一声不吭就带个丫头进来要我收下的商量，素日里我敬你是妈妈，倒没想到敬出个祖宗来了。”

顾妈妈脸皮登时紫红起来，也不再求了，倒是嘀嘀咕咕的说：“如今姑娘越发眼大心大了，奴婢再也伺候不来了。”

竟就自己掀了帘子出去。

珊瑚见了，便要追出去，却被郑明珠叫住：“不用理她，急什么。服侍我换了衣服去母亲那里。”

这样不知死活看不懂形势，倒是越发不值得和她生什么气。

添礼风波

陈夫人见了她就笑道：“正想打发人跟你说，安哥儿侍奉侯爷在宫里当值，这三天你就过来和我吃晚饭罢，可巧你就来了。”

陈府里头的规矩，只有早饭是陈夫人带着媳妇和女儿们一起吃，午饭和晚饭都是各吃各的，陈夫人与侯爷、郑明珠和陈颐安，小姐们都在自己屋里吃饭，所以才有这样子的话。

郑明珠这样的媳妇也不难当，只需要每日过来伺候早饭，晚上或过来请个安说说话而已。

郑明珠便笑道：“是，还是母亲想着我，大爷也没打发个人进来吩咐一声。”

陈夫人也笑了：“他跟我说了，叫我叫上你一块儿吃饭呢，心里还是想着你的。”

郑明珠脸上红了红，低了头，小声说：“媳妇不是那个意思，他……”

到底没‘他’出来。

陈夫人笑着说：“你们和和美美的，我就放心了，过几日是平宁长公主的五十整寿，你的礼我也叫公中备了一份，不过公主是你的亲姨母，你回头看看单子，再添点也使得。”

郑明珠点头应了：“母亲说的是，妹妹们也去吗？”

陈夫人说：“就带三个大点的去，下面的还小，也照管不过来。”

平日里带着姑娘们走动交际，都是半大的孩子，四小姐陈颐贞才十一岁，倒是还没到外出走动的时候，大约等大小姐陈颐宽明年出了阁了，再添上四小姐就合适了。

郑明珠伺候着陈夫人用过了晚饭，回了自己的院子，陈夫人已经命人送了明天的礼单过来，郑明珠看了一回，添了一架金童拜寿的玻璃炕屏，想了想，又拿了昨日陈颐安送进来的一盒珊瑚嵌金的镯子，足有十几个，预备着那日见了别人家的小姑娘新媳妇用。

一边又叫丫头找顾妈妈拿库房的钥匙，丫头去了一会儿，顾妈妈就进来了，这会儿她脸上神色倒是正常了，似乎当昨儿和先前的事没发生过似的，进来就笑道：“过几日少夫人要去平宁长公主府拜寿罢？”

她当没事，郑明珠自也当没事，反正又不是她吃亏，便笑道：“可不是。”

顾妈妈便说：“该回了夫人备礼才是。”

郑明珠就随手把单子递给顾妈妈：“母亲已经打发人送了来。”

顾妈妈看了一回：“虽简薄些，倒也还合适。”

郑明珠点头：“我另添了一架玻璃炕屏。”

顾妈妈忙笑道：“这哪里用得着，奴婢看这礼单上的就尽够了，并没有失了身份，这本就是侯府走礼，原该走公中的帐，哪里用少夫人自己私下添补呢，便是实在想添，禀了夫人开了库房添上就是了，侯府原也不缺这个。”

郑明珠听的一阵恶心，郑明珠的嫁妆感情是她顾妈妈的了，一丝一毫都舍不得，只口口声声侯府，平日里张口闭口的府里就是国公府，如今花钱了，就是侯府了。

陈夫人先前的意思她早就懂了，按照给长公主送礼的分例，公中已经备好了，自己若是念着亲姨母的情分上要添，自然便是自己的私房里出才对，哪有因为是自己亲姨母就要公中多备礼的道理？

她要这样做了，叫她在这府里怎么抬得起头来。

这本来也就是管家的道理，公私分明才对。

郑明珠只说：“罢了，我库里既有，你开了库房叫人抬出来就是，走什么公中的帐，那可是我的姨母。”

顾妈妈又赶紧说：“虽说是姨母，到底公主去了这么些年，原也不是那么亲热，那架玻璃炕屏可是难得的，下个月太太的寿辰，不如送给太太，岂不叫太太欢喜？”

郑明珠都有些无语了，天下竟有这样蠢的人，这也罢了，原本的郑明珠竟也会蠢的听这样的人的话？

她懒得多和她纠缠：“太太的寿辰我自然备礼，和这有什么相干，珊瑚，叫你妈妈给了你钥匙，你找几个粗使婆子去抬出来，小心些儿。”

珊瑚忙应了，走到顾妈妈跟前，顾妈妈无法，只得说：“既如此，奴婢去吧，怎么好劳动珊瑚姑娘。”

这才不情不愿的走了。

珊瑚撇撇嘴，倒是没说话。

郑明珠想了一想，问她：“我这病了一场，有些事竟不大记得了，我就隐约记得，上回四舅舅也是整寿，我没添礼吧？”

这说的是她亲舅舅，平阳公主的兄长安亲王，比平阳公主只大两岁，应该是去年的四十整寿，那个时候，郑明珠已经嫁到了陈家，看顾妈妈这作态，她有八成的把握当时和这次肯定不一样。

果然，珊瑚说：“少夫人记得没错，奴婢记得是去年年中的时候，也是夫人打发人送了礼单过来看了，您就没说什么，倒是大爷看了，说是到底是亲舅舅，不如再略添些儿，您说夫人拟的很妥当了，竟想不出什么添的。”

郑明珠只得叹口气。

珊瑚看了看她的脸色，又说：“后来奴婢听伺候大爷的宣纹姑娘说，大爷晚上出去，叫开了书房里头的柜子，挑了两样添了进去。”

郑明珠又叹口气，她的命真苦啊，虽说能活第二次是好事，可为啥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这些天来，补原本的漏洞简直疲于奔命，到处都是洞，简直筛子一般，此时只觉身心俱疲，叫人服侍着洗漱，闷闷的睡了。

睡下去之前虽是郁闷的，第二日一早醒了来却又恢复了斗志，不论如何，上天总算是让她重新活了过来，冲着这个，也不该有埋怨。

若是十全十美的地方，想必也轮不到她。

郑明珠最能乐天知命了，很快就想通了，让丫鬟伺候着梳洗了，早早的就去荣安堂请安，伺候陈夫人和小姐们吃早饭。

陈夫人让她布了一筷子菜就叫她坐下来一起吃：“横竖没外人，一起吃罢了，孝心不在这上头。”

郑明珠这才坐到最下首，一起吃。

吃了饭，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小姐们都各自散了，郑明珠便也要辞了出来，陈夫人却说：“安哥儿媳妇，你略等等。”

郑明珠有点诧异，只得留下来，待小姐们走的不见踪影了，陈夫人叫身边伺候丫头们都出去，才对郑明珠说：“我依稀听说昨儿你叫给添了一架玻璃炕屏？”

郑明珠说：“是，媳妇想着公中虽备了礼，可长公主毕竟是媳妇的亲姨母，便另添了点。”

她觉得疑惑，莫非自己添的不对？为什么陈夫人会特地问她？明明昨儿她说添了也使得的。

陈夫人点头说：“这是应该的，只还有一句话，咱们府里公中的礼是有分例的，只亲朋间来往免不了亲疏远近，亲厚的加一分，这一分却又不能公中出了，不然乱了例就不好了。”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郑明珠不由解释说：“媳妇也是这样想的，这炕屏便从我的嫁妆里抬出来的，并不要公中出。”

陈夫人就皱了眉：“那昨儿晚上你院子里的顾妈妈来说的那话你竟是不知道了？”

郑明珠登时就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还没来得及问，陈夫人已经说了：“昨儿晚上她来寻我这的管事媳妇，说是少夫人从嫁妆里出了架玻璃炕屏给府里走礼，问是不是折成银子走公中的帐，那媳妇给她解释了一通，倒也没真的来回我，只给我身边的丫头说了句，我看天也晚了，倒也没理论。”

郑明珠脸涨的通红，几乎没□出声，这两辈子来还没这样丢脸过，还是管事妈妈，怎么这样眼皮子浅，又这样不懂事，真把自己当祖宗了不成。

陈夫人见她脸色，心中已明白她被人给害了，便给了个台阶，说：“既没真的来回我，大约也就是来打听规矩，或许你们那边府里和我们这边不一样，她一时不清楚也是有的，你也不用往心里去，这规矩弄明白了也就是了。”

郑明珠简直坐立不安，站起来答应了：“母亲说的是，媳妇年轻，自然没什么见识，想必顾妈妈也是虑着这个，怕媳妇乱了规矩来打听打听也是有的，回头我就把规矩说明白了。”

陈夫人见她羞成这样，也不好多留她，便让她出去了。

郑明珠脸颊发烫，走到院子里见一院子的丫头等着伺候，心中明白陈夫人是怕她尴尬，把人都撵出来的，不然这些丫头听到这样的话，自己的丫头便罢了，上房的丫头不知道私下里还怎么议论呢。

一路上郑明珠都阴沉着脸，顾妈妈这样的举动，除了眼中无她之外，更要紧的是大约她把自己的嫁妆当了她的私产了，倒是自己略用点她就跟用了她的似的。

可是自己的嫁妆那样丰厚，这婆子还能妄想吞的下去不成？除非她的背后……

她的背后是谁郑明珠根本一清二楚，只不过郑明珠根本不信她有这个本事从自己手里夺了嫁妆去，是以压根没有考虑过她。

她所依仗的无非就是陪嫁过来的人，以及郑明珠的糊涂，如今，顾妈妈是再留不得了，又蠢又胆大，再让她干些蠢事出来怎么得了。

顾妈妈是自己房里的管事妈妈，她干的蠢事岂不是都要算在郑明珠头上，如何留得。

两个陪着郑明珠去荣安堂的丫鬟见郑明珠被留下单独谈话后脸色极为阴沉，心中自有猜想，总不是什么好事，自然不敢多说话，只悄悄的在一边扶着。

清查嫁妆开始

郑明珠的确是恼怒，也就不多说话，回了房，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了，叫玲珑：“去请顾妈妈进来。”

她安稳的坐着，慢慢品着茶，静静的压抑着怒气，免得做出些和身份不符的举动来。

这个身份真是无聊，换了以前的自己，一个商家女，没有那么多上层贵族的规则，只怕处置起来还要痛快的多。

而如今，许多顾忌，真是憋气的很。

今天陈夫人说的事，她并不打算用来兴师问罪，顾妈妈没有真的去陈夫人面前回，就算问了，她一句打听规矩，也就搪塞过去了，效果不好，还不如直接釜底抽薪呢。

还没喝完一盏，顾妈妈已经进来了，她脸上带着笑，也不行礼，只是笑着说：“少夫人叫奴婢什么事？我正在那边看着丫头们收拾少夫人夏天的衣服呢，该晾的早些晾了，该晒的也要晒了。”

郑明珠笑道：“妈妈辛苦，眼见着离端午节还有两个月呢。”随口吩咐：“给妈妈设个座儿。”

顾妈妈便在凳子上坐下，笑道：“我是想着，虽然还不到换衣服的时候，早些收拾出来，免得今后忙乱。”

郑明珠笑：“那日回国公府，听太太说，二妹妹的婚期订在了六月间，我便想着找几样东西来给妹妹添箱。”这是指的庶妹郑明艳。

郑明艳已经满过十五了，夫家是云贵总督燕凤林的第五子，燕五少是家中嫡幼子，娶公府庶女，倒也算合适。

顾妈妈笑道：“原来二小姐日子已经定了，这是大喜事啊，少夫人打算拿哪些东西添箱？奴婢好去备好。”

郑明珠笑：“可不就是么，早点备好免得慌乱，而且我想着，二妹妹是我之后头一个出阁的，夫君又是嫡子，我们在娘家的时候又要好，一定要选好的，雅致的，让夫家看着，二妹妹脸上也有光，这便找妈妈来合计合计。”

“少夫人说的是。”顾妈妈道：“不如奴婢先去整理一些体面的东西，明儿送过来，少夫人选一选。”

把持的倒是真手紧。

郑明珠笑道：“我的意思，妈妈明日把我的嫁妆单子送过来，我亲自选一选。”

顾妈妈明显一愣，随即笑道：“哪用那么麻烦，再说单子上东西就是个名字，没见着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还是奴婢送东西过来少夫人看着选的好。”

郑明珠没接这话，只是笑吟吟的看着顾妈妈，眼底尽是嘲讽之色。

顾妈妈被她看得不安起来，再也坐不住，站了起来，又笑着劝道：“太太原也说过，少夫人金尊玉贵的女儿家，没得叫那些俗物污了眼睛，叫奴婢要用心替少夫人分忧，奴婢先选一次，少夫人岂不省事？”

这话真叫人想笑出声来，郑明珠心想，原来这就是她们糊弄原本的郑明珠的手段？这样拙劣，竟然会得手？

郑明珠实在觉得有些悲哀了。

顾妈妈见她还是不说话，满脸的笑都有点勉强了：“那明日奴婢便用心选一选，必会选最合适的，少夫人看了定会满意，奴婢便先回去忙了。”

说着竟就要走。

郑明珠啼笑皆非，这算怎么一回事？她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原来昨日那种做派还不算什么呢，真正了不得！原本的自己到底软弱到了什么程度？

她见顾妈妈走到了门口，才不紧不慢的说：“站住。”

顾妈妈一怔，回过头来，强笑道：“少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郑明珠也敛了笑容：“不是还有吩咐，是我这吩咐还没完呢，妈妈急什么。”

顾妈妈只得转身走回来，一边说：“奴婢以为少夫人的吩咐已经完了，又急着回去看她们收拾，怕给弄乱了，这才心急，少夫人请示下”

郑明珠这次也不叫她坐了，低头缀了一口茶才说：“既然是示下，便容不得你驳我的回，我先前说要看嫁妆单子，妈妈却不答应，我倒是不明白，莫非我的嫁妆单子我看不得？”

顾妈妈虽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如今的少夫人和在家里做女儿时的大姑娘有点不同，但也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过。

便是嫁过来这一年，这位少夫人也依然好性儿，十分好拿捏，只是这两日，听她说话一次比一次强硬。心中虽有点不安，可转念一想，有太太撑腰，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便笑道：“少夫人说哪里话来，不是奴婢驳少夫人的回，实在这嫁妆单子在太太那里，奴婢这里怎么会有，才想着简单些就把事情办了，免得还特地回去一趟国公府。”

这话说出来，心中原本有了主意的郑明珠竟也呆了一呆，实在没想到她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娘家继母捏着出嫁女儿的嫁妆单子，这要是传出去，这是个什么名声？

顾妈妈也是三十多的人了，又嫁了人，朱氏又挑她陪了过来，怎么会这样蠢？现成的把柄稳稳妥妥的就递在了自己手里。

这个话只要往外头一递，这朱氏谋夺原配嫡女的嫁妆的名声就有了，就算朱氏死不承认，那她也非得处置了顾妈妈不可，不然怎么洗的干净？

横竖是对自己有利就是了。

郑明珠都被惊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打量顾妈妈，她按理不该不懂这种事有多要紧，既然不是不懂，那么就是太有依仗？

便笃定自己不会去找朱氏？或是自己对朱氏真的这样依赖？便是嫁妆单子在她手里也丝毫不会怀疑，反而觉得放心？

她对这个朱氏真是越发的好奇了，到底多有手段，才能做到这些？

不由的，郑明珠对这个继母倒真是有了几分佩服。

养废别人的子女这种事她不是没见过，可是做的这么好这么妥帖，还能有贤名儿在外，就真厉害了。

顾妈妈见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一直没说话，以为是自己抬了太太出来把她镇住了，不免有些得意，一边殷勤的给她换了热茶，一边笑道：“奴婢知道，少夫人也不愿扰了太太，这才出的这个主意，又便宜又不误事儿。”

郑明珠好容易从这匪夷所思，哭笑不得的状况里回过神来，这才腾得出力气来说话：“原来是这样，既如此，我打发人回去一趟，请太太把单子给我瞧瞧。”

顾妈妈立时便呆住了，再也想不到今日怎么抬出太太也不好使了？

往日里，只要说这是太太的意思，大小姐必然会笑着说：“既然太太这么说，那自然是听太太的。”

顾妈妈此时连笑也僵在了脸上，看上去倒分不清是不是笑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说不出的难看。

郑明珠也不催她，看她还能说得出什么缘由来。

果然，顾妈妈期期艾艾，结结巴巴说了半日，根本听不清到底有个什么意思，到了最后，顾妈妈才横下一条心，说：“既如此，那就奴婢跑一趟吧，横竖奴婢这许多日子没在太太跟前服侍，也挂念的紧，趁机也与太太请个安。”

这个时候，还妄想抬出太太来压她，郑明珠心中只觉好笑，便点了头，好整以暇的说：“既如此，便劳烦妈妈辛苦一趟了，也替我给太太请个安。”

顾妈妈退出去的时候，脸色有点灰败。

郑明珠见她出去了，房里还有翡翠和玛瑙，并两个叠衣服的小丫头，她是特意在大小丫头跟前给顾妈妈没脸的，人多了，是非就多，总有些跟红踩白的，今天下了她的面子，是第一次，多几次，她说出来的话就没那么好使了。

更何况，今日这一出，只怕要不了一个时辰，就能传出她的院子去。

这才是她的目的。

她就不信，就凭顾妈妈这样蠢的手段，能把这院子整治的铁桶一块，何况，就算别人不说，翡翠如今是恨她入骨了，只要不是太蠢，都会知道该怎么办。

婆婆出手

果然，还没到一个时辰，洪妈妈已经在悄悄的跟陈夫人说：“夫人，刚才少夫人发作了顾妈妈？”

陈夫人倒是吃了一惊，这个媳妇一向最是听这妈妈的，真是拿她当祖宗敬了，居然有发作她的一天，莫非是为了昨儿那玻璃炕屏的事？便问：“怎么回事？”

洪妈妈笑着，带一点幸灾乐祸的神情，把不知道经过多少艺术加工过的当时郑明珠屋里的情形细细的说了一遍。

不过，关于嫁妆单子在国公夫人手里这样精髓的内容，却是传的一点也没有走样。

陈夫人听了，又忍不住感叹了一下：“真是个胆子大的。”

洪妈妈笑道：“夫人您看？”

陈夫人明白洪妈妈的意思，也有心帮儿媳妇一把，一是儿媳妇没了嫁妆，她这婆婆又能落到什么好呢，今后说不得还得她来贴补？二来难得这个糊涂媳妇有心争一把，她也想瞧瞧她到底要怎么做。三来，自己上了安国公府的当，吃了哑巴亏的气也能略发一发了。

想到那个贤名儿满帝都的安国公夫人听到这个流言的表情，陈夫人颇觉解气。

这种流言，原本就是黑了容易洗白难的，何况这是她们国公府陪嫁过来的管事妈妈亲口说的，可没人造谣。

也不用想多久，她早已想明白这事情对她是有利无弊，便笑道：“明儿忠勤侯夫人做寿，我听说我娘家嫂子也要去，记得你嫂子正好便在她跟前服侍，你明儿随我去，也能见见你嫂子，免得挂念。”

这样一说，洪妈妈就明白了，陈夫人是婆婆，去传媳妇嫁妆的事儿，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明日那样热闹的场合，又是没有亲戚关系的忠勤侯府，自己去媳妇丫头圈里略一传，这样八卦的消息想必用不了几日就能传的满帝都的有头有脸的家族都知道了。

洪妈妈便会意的笑道：“谢夫人体恤。”

正说着，外头已有丫头来禀：“少夫人来了。”

这几日陈颐安和侯爷都不在家，所以郑明珠这是过来伺候午饭的。

说着，门口的小丫头已经高高的打起了帘子，陈夫人便见郑明珠笑吟吟的带着两个丫头走进来，她家常穿着一件杏黄色蔓草滚边杭绸小袄儿，下面是浅黄色素缎面裙子，极简单的挽了个髻子，连跟钗子都没插，就只有耳边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耳坠子，衬着玉面，竟是艳光四射。

陈夫人今天看这个儿媳妇格外顺眼，等她行了礼，笑着招手：“来，过来坐。”

丫头便递了茶来。

陈夫人拉着郑明珠的手打量一番，笑道：“还是年轻好，这样简单的打扮都这样漂亮，只是这头上怎么什么也没有？再是要素净，也别很离了格。”

说着便叫洪妈妈：“去把那个赤金蝴蝶双喜的钗子拿来。”

郑明珠连忙站起来，笑道：“怎么好要母亲的首饰，我也有的，只是这阵子精神不济，也就懒得收拾。”

陈夫人笑着拉她坐下：“跟我还客气什么，这些东西不给你们还给谁呢。”

一边接过钗子，亲手给她插在头上，笑道：“还是这样瞧着有精神。”

那钗子的蝴蝶足有半个手掌大小，全是赤金拉成的细丝绞的，头上镶着莲米大的红宝石点睛，做工极其精湛，栩栩如生，郑明珠略为一动，那翅膀就微微颤动，似乎要振翅飞出来一般，

郑明珠抿嘴笑：“若知道这样就能得了母亲的好东西，我早该这样来了。”说着伸出手来，堆雪般的手腕各有一对碧汪汪的玉镯：“这镯子也不该带。”

逗的陈夫人笑起来，洪妈妈便在一边凑趣：“少夫人果然不该带，夫人这里可不是有好镯子么。”

陈夫人嗔道：“这是什么道理，你是我的丫头还是少夫人的？胳膊肘这就往外拐了。”

洪妈妈笑道：“自己嫡亲的媳妇，能说个外字？夫人见了什么好东西，都说，给我媳妇留着，这会子当着少夫人，倒装的这么小气起来。

郑明珠连忙笑道：“母亲不知道，前日我就和洪妈妈说好了，洪妈妈这样帮着我，等拿了母亲的好东西，回头我分她一半呢。”

陈夫人笑的不行，连同底下站着的丫头都个个低头忍笑。

陈夫人一边笑一边说：“那你就去把前儿舅奶奶给的那对绞丝镯子拿来。”

“母亲！”郑明珠忙道：“媳妇玩笑而已，哪里就真的讨东西了。”又转头说：“洪妈妈快别去了。”

陈夫人已经把镯子递在她手里了：“这些东西，还不是留给你们的，我如今就你一个媳妇，不给你给谁呢。”

郑明珠推辞不过，便戴在了手腕上。

郑明珠实在是有点受宠若惊，心中难免琢磨，婆婆今日对她面色做派都不同往日，尤其和昨日比不得，难道今天这事，她是十分赞赏的？

郑明珠在陈夫人这里坐了一会儿，两婆媳亲亲热热的吃了午饭才回去，陈夫人还特别叮嘱她晚上过来吃饭，的确比平日亲热。

这倒让她略为怅然，郑明珠真是嫁的好，婆婆年纪不大，却是这样宽和，真不知，她对原本的郑明珠有多么的失望。

回了屋里，她开了妆奁，找出来一对赤金嵌青金石丁香花的耳坠子和一只赤金嵌青金石的鬓花，看起来倒像是一套，命人给大小姐陈颐娴送去。

陈颐娴是陈家三女，今年才十三，却是唯一一个嫡女，陈夫人生了两个儿子才有了这个女儿，十分宠爱，婆婆今日给了东西，表现的却是善意和赞赏，郑明珠想了想，便送娴姐儿东西来做回礼。

陈颐娴得了嫂子命人送来的盒子，原没当一回事，只是随手放在桌上，继续绣着她的针线，待秀完了一朵花了，放下来歇一歇的时候，才想起来打开看。

没想到，盒子一打开，只见黑色姑绒垫上那一朵宝光四射的鬓花，有鸡蛋大小，还有一对同套的耳坠子，陈颐娴身为武安侯府唯一嫡女，大家闺秀出身，自然见过更贵重的首饰，但这样的首饰，不年不节，什么事也没有，怎么嫂嫂凭空就送了来？

何况嫂嫂平日里与自己又不是十分亲近。

陈颐娴想了想，便叫丫头百合拿了盒子，去正房见母亲。

陈夫人正在和几个妯娌商量入了春，要往老太君如今在的普安寺送东西。

老侯爷逝世周年的时候，老太太主动提出来分了家，主持完大局之后，便说是老侯爷托了梦来，便非要去普安寺为老侯爷念经，家里几辈子的兄弟姐妹妯娌姑嫂都劝不住，连老太太的娘家姐妹兄嫂都来劝了几回，老太太却是心意已决，最终还是去了普安寺。

幸而普安寺就在帝都郊外，车马往返也就是两日的路程，

如今便是每年四时八节的往普安寺送东西，陈夫人这也是请了妯娌几个来商议。

陈颐娴进门，对母亲和几个婶婶行了礼，婶婶们都赞着三小姐越发有气度，越发出落成大姑娘了，陈颐娴只是低头红脸，一句话也不多说。

待得婶婶们走了，陈夫人招手叫女儿到自己身边坐了，笑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陈颐娴便叫百合把盒子递上来，说：“本来在房里做针线，嫂嫂打发了丫头过来给我送东西，说是给我带着玩，我看了，觉得太贵重，本想还给嫂嫂，后来想着还是来讨母亲个示下。”

陈夫人看了，便明白了女儿的意思，笑道：“你为什么会想着来问我？”

并不说她做的对不对，倒是这样考校起来，也是教女儿的意思，女儿还有几年便要出阁，像他们这种人家的嫡女，多半今后是要主持中馈的，须的精心教导。

陈颐娴是个秀丽的女孩子，一双眼睛尤其生的好，水灵灵的杏眼，顾盼间极具神采，她听母亲有考她的意思，便笑道：“女儿是想着，嫂嫂平日里虽也有给女儿送东西，却多半是吃食玩物，都是寻常的，这样贵重的东西原是第一次，绝非平白无故的，女儿是娘唯一的亲女，既然女儿这里没有缘故，那么嫂嫂借女儿之道向母亲示意，也是有的。所以才想着来问问娘，怕女儿自作主张退回去，反倒给了嫂嫂没脸，也坏了娘的事。”

陈夫人听女儿言语间虽然稚嫩，道理却是清楚明白的，心中十分欣慰，便笑道：“你能这样想，便是极好。”

便把郑明珠院里的事说了个大概给陈颐娴，只并没有提嫁妆的事，再说了今天郑明珠过来的时候，自己赏的东西，陈颐娴听了，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说：“原来娘是因为嫂嫂这件事做的清楚明白，心里高兴，所以赏了嫂嫂钗子，镯子却是玩笑间才加的，而嫂嫂不好推辞，便送了我东西，还的是镯子的礼，是不是？”

陈夫人笑着点头，顺便教导女儿：“内宅处事，一样要公平，做好了赏做坏了罚，只是有些事情不好明说，赏起来也得换个法子。”

又举了几个别的例子告诉女儿。

然后便说起送礼的规矩来：“婆媳、妯娌、姑嫂、姻亲之间的往来，送礼是一门要紧的学问，不仅是分亲疏远近，还要看事情大小，平日里三节四礼的容易，都有例可循，无非是亲近的加一分，疏远的减一分罢了，可若是夹杂了些事情，这礼送和还都得细细思量了来，今日从这件事看来，你嫂嫂不愧是大家子出身的，今后你也要记得，礼尚往来，得了别人的东西，有合适的机会要还礼，手面既不能轻也不能重了，决不能小家子气，还要能表现出自己的意思来，就像你嫂嫂送的这两件，连你都能看出来是还的镯子的礼，便说明她送的极好。”

趁这个机会，细细的给女儿讲个明白。

陈颐娴乖巧的点头：“娘说的，女儿记住了。”

陈夫人看着女儿，越看越爱，心中早想着趁她出嫁前，要多多的教导她，决不能让她出了阁，如自己的儿媳妇这样糊涂。

转念一想，儿媳妇虽糊涂，这几天行事倒似乎好了些，难道病了一场，反倒想清楚了些？

丫鬟反水

“蠢货！”

朱氏还没听完她的叙述，手里端着的一杯茶就砸了过来，摔碎在顾妈妈脚边，半边裙子都打湿了。

顾妈妈吓的脸色发白，住了嘴，噗通就跪了下去：“太太，我……”

朱氏气的手直抖：“往日里我见你还算伶俐，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蠢货，姑奶奶的嫁妆，怎么可能在我手里，传出去，我今后要怎么见人？更别说国公爷那里，要怎么交代？”

顾妈妈说：“奴婢只是想着，大小姐最敬重太太，知道在太太手里，必然就放心了，更不会来讨要，不然，奴婢要真给了大小姐，这可……”

朱氏越听越气：“闭嘴！你顺顺当当的答应下来，或是拣些无关紧要的给她，或是连夜誊抄一份递上去，她又看得出什么来？她哪里看的懂帐本子，便是看出些许不对，她那样不懂理事，从来没当过家的小孩子家，你略解释解释，也就糊弄过去了，你越是不肯给她，她越是疑心，便是抬出我来，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要来找我要！反倒……”

朱氏一想到这个就头疼，赶着问她：“你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人在旁边没有？”

顾妈妈忙回道：“有几个丫头在里头，不过太太请放心，甘兰院的丫头，我早已收拾清楚了，铁桶一般严实，回头我就叫了她们几个来说话，必不会外传的。”

朱氏这才略松了一口气，皱眉道：“你赶紧带着人誊抄一份单子出来，该抹的帐抹平了，该销的东西都销了，有些该提前销的就销了，这不用我教你吧？”

顾妈妈心中有点虚，想了想，说：“奴婢是担心，做出来不合太太的意，横竖我都过来了，不如我就在这边誊抄了，给太太看了再拿过去，有什么不妥也好请太太示下，再说，太太身边儿的人帮着我做，倒比我在那边带着人做妥当些。”

该销的帐和东西她都有数，就是要提前打埋伏她心中实在没底，怕做出来不合朱氏的意。

朱氏听了，略一思忖，也觉得有道理，想着顾妈妈从小儿在自己身边服侍，又一心一意的替自己打算，也就不过分给她没脸，命她起来了，叫了丫头进来带她换一条裙子，便吩咐了自己跟前服侍的两个大丫头，一个叫红绡，一个叫绿云的，都颇通文墨，随着顾妈妈到后院佛堂去誊抄嫁妆单子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妈妈候着郑明珠去荣安堂请了安回来，就跟了进去，笑道：“少夫人，您要看单子，已经送来了。”

小丫头抬上了一个花梨木双喜螺钿箱子，有一尺多高，黄铜大锁，郑明珠看了一眼，顾妈妈忙拿出腰间钥匙来打开，郑明珠往箱子里看了一眼，见一本本的账簿垒起来有近一尺，应该是按照类别不同分记的。

郑明珠随手拿起来看，旁边顾妈妈笑道：“虽说只需要首饰布匹之类，不过奴婢倒是把田地庄子铺子的一并带来了，万一少夫人也想看看呢？”

这话说的极是诛心，若是往常的郑明珠，只怕就被她拿住了，可此时的郑明珠，偏就不吃这一套，根本不理会顾妈妈，只是拿起第一本翻了翻，看看开头和最后，就笑起来，把账簿丢到箱子里，坐到椅子上，喝着茶，闲闲的说一句：“顾妈妈辛苦。”

顾妈妈料她也看不懂，就是一定要看看才心安，此时见她果然只是翻了一下就丢进箱子里，心中大赞太太果然说的不错，暗地里撇撇嘴，特特的拿了登记着首饰的簿子送到郑明珠跟前，一边笑：“怎么当得起辛苦，太太和少夫人抬举奴婢在少夫人屋里管些闲事，不敢当辛苦。”

郑明珠不接她的簿子，笑道：“怎么不辛苦，这么多账簿子，也要誊许久吧？”

顾妈妈一僵，强笑道：“少夫人说什么话，奴婢怎么听不懂呢。”

郑明珠冷笑一声：“我敬你是太太的陪房，是太太赏给我的，称你一声妈妈，你就真的做起主来？誊写了账簿子来哄我！”

顾妈妈冷汗浸了出来，连忙辩解：“少夫人明鉴，这账簿虽看着新，那是因少夫人出阁时日不长，又是总放在箱子里的，自然不显旧。”

她是琢磨郑明珠不懂，就看着本子新了，觉得是新做的帐。

郑明珠俏面沉了下来：“这与新旧有什么相干，这账簿子哪里来的？竟连内务府和国公府的印鉴都没有，我就不明白了，当日嫁妆是内务府一部分，国公府一部分，既然做在一本帐上，自然要同时行印，难道内务府和国公府都只管把东西抬来不成？清理要点数，交接要点数，自然都要盖了印才算数。”

要在帐上糊弄她，那才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呢，她从小被父亲带在身边学了那么久，父亲去世后，她独立支撑，里里外外的帐都要经她的手，一年几百万银子的流水，帐便是做的糊涂粗疏一点都瞒不过她，更何况这样拙劣的手段。

随便抄一点来？真够笑话的。

顾妈妈这才知道撞了硬墙了，强笑道：“原来是这样，奴婢竟然不懂，我开箱子看到的便是这个……”

郑明珠微微一笑，她并不想十分强硬的处理顾妈妈，她是自己娘家跟过来的管事妈妈，闹的太大，自己在夫家又有什么脸面？

便说：“当日我嫁过来，单子自然是随嫁妆过来的，是不是放在别的箱子里了？”

顾妈妈竟说：“少夫人明鉴，就只有这一只箱子。”

郑明珠扶额，这是太蠢还是她觉得自己太蠢？自己都把话说的这样明白了，她还一心想要糊弄自己？要不就是她对太太实在有信心，完全不用怕自己这个小姐？

郑明珠实在没办法再给她台阶了，只得说：“请张妈妈进来。”

甘兰院共有两位一等管事妈妈，便是张妈妈和顾妈妈，只是平日里张妈妈管着外头的事务，顾妈妈管着里头，郑明珠一时顾不得外面，倒还没和张妈妈打过交道。

张妈妈因在外头的院子里管事，自然要等，郑明珠也不急，只管坐着想事儿，过了半个时辰，张妈妈才进来。

顾妈妈早已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脸色苍白，不停的有汗珠出来，手里拿着的帕子都搅成了一团。

张妈妈很诧异，这屋里气氛很古怪，四个陪嫁来的大丫头都低着头侍立在一边，顾妈妈面白如纸。

张妈妈不好问，只对少夫人蹲身行礼，郑明珠便问：“请妈妈来是有个事问一问。”

张妈妈听她说的郑重，连忙躬身等着。

郑明珠说：“我叫顾妈妈把我的嫁妆单子拿出来看看，拿出来的却是这些，还告诉我当时随着嫁妆过来的单子便是这个，张妈妈去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张妈妈也是个聪明人，看了这阵势，听了这话的意思，也知道这事儿不是平常，少夫人平时对顾妈妈那样敬重，今日却是这样……

她也不过去，只是赔笑道：“少夫人，奴婢是管着外头别院并走马胡同、四喜胡同的院子的，等闲没有进来，当日少夫人的嫁妆安置，都是顾妈妈并屋里几个姐姐一手办的，奴婢只交接了别院和走马胡同、四喜胡同房子里头的家具，杂物，也就只有那些帐，这就给少夫人送来。”

郑明珠的陪嫁里，有郊外的两个别院，走马胡同一个三进的宅子，四喜胡同里头一个四进的宅子，都是极好的地段。

这倒是个识趣的，郑明珠本想先料理的顾妈妈，此时见张妈妈这样说了，心中一动，就索性点头道：“也好，你拿来我瞧瞧。”

张妈妈应了，便行了礼退出了。

郑明珠看着坐立不安的顾妈妈，心中只是冷笑，这样冥顽不灵倒是少见，这次连个妈妈都收拾不住，对上朱氏只怕连骨头都要给她吃的不剩了。

按照朱氏的精明和谨慎，以及对名声的看重，她的嫁妆单子在国公府的可能性很小，那个东西若是在朱氏手里漏出来，那就是铁板钉钉的证据，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狡辩，包括原本的郑明珠肯出来说是她愿意放在朱氏手里，这也脱不了一个谋夺的名声。

顾妈妈既是她的人，又把郑明珠捏的牢牢的，这东西搁在郑明珠这边和放在身边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份单子，随时可以做手脚。

但郑明珠现在却必须要原件，才能弄明白她到底有多少东西。

正想着，玲珑突然跪下来，对郑明珠说：“少夫人，这嫁妆单子应是放在一个龙凤呈祥箱子里的，在后院库里门口第一个架子第二层。”

咦，居然还有个投诚的，郑明珠微微笑了笑。

顾妈妈却是气的浑身发抖，厉声喝道：“你这贱婢，胡说什么！”

郑明珠便说：“既这样，玲珑你便与珊瑚去找找，妈妈也别急，你不是没见过么，既然有人见过，也找出来给你看看。”

玲珑不敢看顾妈妈一眼，低着头和珊瑚出去了。

顾妈妈急的不得了，又实在没法辩解，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少夫人，奴婢……”

郑明珠等了半天没见她说出话来，便只是笑，却也不叫她起来，只是笑道：“妈妈急什么，过一会儿就看到了。”

树立权威

很快，玲珑和珊瑚已经抬了箱子过来，顾妈妈连忙说：“少夫人，是奴婢老糊涂了，原来在这个箱子里头，一时没想到。”

郑明珠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过去拿起面上一本来，翻开来看，物件清册上有编号，有核对记录，有印鉴，以及交接双方的画押，自己这方的画押，共有三个人，一个是吴建荣，一个叫裴国海，还有一个便是顾妈妈。

郑明珠便问：“吴建荣和裴国海……”她看了一眼翡翠，翡翠会意，便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了两句。

原来这两个人都是从安国公府陪嫁过来的人口，当年郑明珠的陪嫁里头，除了六房陪嫁，还陪了四个大丫头四个小丫头，四个管事妈妈，十分大手笔。

吴建荣一家是府里几辈子的家生子了，是安国公府账房吴大管事的二儿子，而裴国海一家则是当年公主下嫁的时候带的陪房，如今公主女儿出阁，也跟着来伺候。

现如今，裴家举家在通州管着庄子，而吴家则在京里管着几个铺子。

郑明珠心中略有了几分计较，便吩咐：“有些事也该问个清楚，如今这样没规矩，我要看个单子这样的小事，也是这个不知道那个不明白的，实在是笑话，只怕回头我要看看庄子铺子，还都没了呢，传话，六房陪房的家长都来一趟，来了都住四喜胡同里头的宅子去。齐了就进来见我。”

顾妈妈面如死灰，抖了半天，才勉强说一句：“少夫人要传陪房，是不是回一声太太？太太总说少夫人是娇贵女儿，等闲不要见那些外头人，没的坏了清贵。不如请太太替少夫人料理了，岂不妥当？”

郑明珠依然温温柔柔的笑道：“我的陪房，算什么外人，又不是什么大事，还要回娘家找太太，太太管理家事，这样忙，我怎么忍心这点子小事也扰她老人家，未免太不懂事了，顾妈妈，你是我房里第一个，可不能总这样事事都想着回家去。”

顾妈妈只得答个是字，想了半天，还是不死心的想要抬出太太来，郑明珠说：“还好妈妈提醒了我，今日这事，谁也不许告诉太太，免得太太总替我操心，实在不孝。”

几个丫头齐声应是，顾妈妈左右看了，嘴唇哆嗦了半晌，还是终于垂头丧气的爬起来，退了出去。

郑明珠并不避人，立即点了翡翠和玲珑：“从此刻起，你们两个看着我院子里所有丫头婆子小厮，说与他们，这几日统统不许出门，有任何人要与外头递消息递东西的，即刻捆了送进后院的空房子里关着。若是你们没看好，有消息漏出去了，我只与你们说话。”

她眼睛缓缓掠过房里站着的四个大丫头：“你们从小儿跟着我，自是有情分，但若不会办事，留下来也是无用，我贴一份嫁妆，配了人就是了，也并不会亏待你们，下去吧。”

看着丫头们一脸惊惶的走出去，郑明珠靠在窗边，她并没有以前那些年的记忆，不了解丫头们的性子，这次收拾顾妈妈，整理陪房，清理嫁妆，也是迫不得已，她必须尽快建立自己的权威，在自己的院子里做到令行即止。

虽然已经提点了大丫鬟们了，可她们要怎么做，还得等等看，消息会不会传到安国公府并不要紧，她现在需要的是通过这件事，梳理院子里的人。

郑明珠相信，以前顾妈妈在这个院子里极有权威，人人都会奉承讨好她，替她办事，但那是因为以前的郑明珠并不管事，院子被顾妈妈把持，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她们听从顾妈妈，讨好她，这些都可以理解。

但今天她发作了顾妈妈，并已经明说了要料理这件事，这些陪嫁来的大小丫鬟，妈妈们，陪房身契都在自己手里，若这样都不明白，还有那起子不长眼的要一意跟着顾妈妈，这样的人，她并不介意清理掉。

她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忠于国公府了。

所以郑明珠今天发作顾妈妈的事，完全没有避人，本来就不用给顾妈妈留什么脸面，而这件事更是要高调处理，树立权威。

从这件事上郑明珠看的很清楚了，以前的郑明珠过分懦弱又过分清高，顾妈妈之流根本就不把她当一回事，便是她强硬起来她也不放在眼里，也不过就是那些想头是根深蒂固的了。

主子不强，或是生性懦弱，或是见识糊涂，总之有了空子，奴才才敢欺，若是强硬姿态之下，还有奴才不开眼，那就是找死。主子天生就站在更高的位置，要树立权威并不难，只需要处事不糊涂，恩威并施，也就是了。

真正难的是丈夫、婆婆以及两边族里的长辈，若是需要面对这些，她就是天然的弱势了，所以她必须警惕，一定不能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去。

正想着，珊瑚走了进来，进来便低声回道：“刚才出了院子顾妈妈就叫奴婢递消息回家。”

郑明珠十分意外，顾妈妈为什么首选珊瑚：“为什么会先找你？”

珊瑚微微抬头，她是一个十分秀丽的女孩子，细细的眉眼，尖尖的下巴，她说：“奴婢不知道，平日里顾妈妈较为倚重玲珑和玛瑙。”

郑明珠点头，玲珑当场反水，可谓见机极快，实在是个人才，以前在顾妈妈手下她能如鱼得水，受到倚重，今天见郑明珠突然清楚明白，强硬起来，又能迅速看清形势，明白顾妈妈所谓权威在真正的主子权威跟前是以卵击石，当着顾妈妈的面便能表明立场，迅速站队，便是连郑明珠也有点佩服她。

面子这个东西是多少人都抹不开放不下的，玲珑这样一个小姑娘，就有这样的魄力，真叫人意外。

或许有人就此不敢用这样的人，但郑明珠无所谓，这样的人会很清楚只有维护了郑明珠的利益，才会有她的利益。

还是那句话，主子不糊涂，再厉害的奴才也欺不到她的头上去，何况玲珑的身契捏在自己手里，要打要杀要卖要配人还不是她一句话，所以她丝毫不担心。

而且玲珑这样的人用起来必是十分顺手的。

此时郑明珠见珊瑚一脑门子官司，并不知所以然，也不为难她，只是说：“叫玲珑进来。”

一边问珊瑚：“你怎么回答的？”

珊瑚说：“奴婢答应回家找我姐姐。”

倒不是个笨的，郑明珠点点头，玲珑进来，郑明珠便问：“你们四个，为什么顾妈妈先找珊瑚？”

玲珑说：“玛瑙是顾妈妈侄儿媳妇的表妹，奴婢猜想大约是怕少夫人会叫人看着玛瑙。”

郑明珠意外：“我不知道呀。”

玲珑说：“院子里头的人都知道的。”

唉，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郑明珠便道：“这几房陪房的来历你们知道吗？”

玲珑看了一眼珊瑚，说：“奴婢并不清楚。”

珊瑚也这样说。

玲珑笑道：“或许可以问问张妈妈，毕竟是管事妈妈，自然比奴婢们明白。”

这倒也是，这个张妈妈也是第一次打交道，问问她，也顺便能就此观察她的性情，方便今后行事，郑明珠便点头，正要说话，翡翠慌慌张张的进来回道：“少夫人，方姨娘小产了。”

这么快！

郑明珠轻轻的叹了口气，对玲珑和翡翠说：“院子里的事交给你们看着，珊瑚你跟我去看看。”

玲珑见郑明珠脸上并无吃惊或者喜悦的神情，只是一片平淡，似乎这是一件再小不过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心中不由暗暗吃惊。

少夫人这次病倒便是因为方姨娘有了身孕，可是病后，少夫人像是变了个人般，突然就格外明白事理了，一件件事情清楚明白，通达洞明，此时听到方姨娘小产，居然还流露出这样无动于衷的神情来，好像一直就在等着这样一个结果似的。

她心中不由的更谨慎和警惕起来。

容不得玲珑多想，郑明珠已经让珊瑚扶着走了出去。

两个姨娘的院子就在甘兰院后面的东西跨院，从抄手走廊走到月洞门后，有一道活水，跨过小桥，就是东西跨院，郑明珠刚穿过桥，就见几个婆子从西跨院走了出来，见了郑明珠，都福身请安。

领头的一个婆子不等郑明珠问便说：“少夫人，奴婢几个是在夫人院子里当差的，夫人命奴婢们照料方姨娘。”

郑明珠便问：“方姨娘现在如何了？”

那婆子说：“回少夫人的话，方姨娘昨晚就见了红，到早上就小产了，已经请了大夫来看过了，如今正在休养。”

郑明珠早上料理了一阵子家务，如今都接近午饭时分了，消息才传到她的甘兰院，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早上封了院子查人的缘故，还是夫人的意思，不过既然婆婆派了人来，她倒不方便去看了，郑明珠思忖了一下，便说：“既如此，我就不去看她了，免得方姨娘不能安心休养，珊瑚，你去拿两支人参给方姨娘，就说我的话，叫她好生保养。”

珊瑚领命而去，郑明珠自带了小丫头去了荣安堂。

问话

陈夫人见了郑明珠，笑道：“我说过了，不用你时时来伺候，你身子也不是十分好，多歇息才是正理。”

郑明珠露出一点羞愧的神情：“母亲说哪里话，媳妇原就该服侍母亲，以前是媳妇不懂事，仗着母亲疼爱，多有疏忽，如今媳妇已经大好了，自然要来伺候母亲，若是母亲不许，那就是还在生媳妇的气，媳妇给母亲赔罪了。”

说着就要跪下，陈夫人连忙伸手拉住她，拉她坐在自己身边：“你这孩子，这样认死理，我把你当自己闺女一般的疼，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我知道你一心孝顺，是个好孩子。”

郑明珠这才笑道：“那母亲可不能赶媳妇回去了。”

她的确是有点不安，昨天她才无意中从丫头嘴里听说，原本的郑明珠从来没有在婆婆跟前立过规矩，便是晨昏定省也是随心所欲，她真是大吃一惊，这也太不懂事了，婆婆宽厚，媳妇就要更恭敬才是。

虽说郑明珠是公主嫡女，天家血脉，认真讲究起礼法来，并不是非要伺候婆婆不可，可毕竟孝字为大，她如今嫁为陈家媳妇，便是在这陈家过日子，自己谦逊点，懂事些，奉承着婆婆难道还能吃亏不成，她如何就拿着这公主嫡女的身份摆起架子来了呢。

这样子不懂事，便是婆婆嘴里不说，心中岂会没有想头，何况丈夫见了这样情形，自然也会不悦，这个郑明珠，没有高门嫡女的做派，却有高门嫡女的娇气，怪不得婆婆不爱，丈夫不喜，真不是没有原因的。

而且原因还越来越多。

郑明珠只有亡羊补牢，找了机会给婆婆赔个礼，努力挽救了。

陈夫人见媳妇突然懂事了许多，心中虽然称奇，倒也熨贴，说了几句话，便缓缓的把这方姨娘的事情说给她

“方氏这件事查清楚了，是她私自停了药，也不怪你生气。”

郑明珠忙站起来，把那天对陈颐安说的那些话又对陈夫人说了遍，表明自己气也是气自己没有辖制妾室，才出了这样的事。

陈夫人颔首，叫她坐了：“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这也怪不得你，是她胆子太大了，大约也是打量你年轻心软，所以这件事出来，我就吩咐了安哥儿，我要亲自处置，也是免得你为难。”

郑明珠感激道：“多谢母亲这样为我着想。”

若是自己亲自动手处理了方姨娘，虽是名正言顺又占理，但难免会有些善妒刻薄的名声，如今她病倒，婆婆亲自处置，既成全了她的名声，又不会与丈夫起嫌隙。

虽然郑明珠知道这里头还有别的内情，大约陈颐安把这件事交给她并不放心才交给陈夫人，但她只当不知道，还是很领陈夫人的情。

陈夫人说：“咱们家也是有规矩的人家，你嫁过来才一年多，自然不能容妾室生下长子，不过方氏也罪不至死，我便做主留母去子了。”

郑明珠听说，不由的松了口气，或许她真的是年轻心软，此时听说方氏能活下来，是真心替她高兴。

她忙表态：“母亲必是考虑周详，媳妇听母亲的。”

陈夫人点头，又笑道：“你也要早点给我生个孙子才是。”

郑明珠飞红了脸，低了头嗔道：“母亲又打趣媳妇。”

陈夫人笑道：“这倒也不是打趣，你要多叫安哥儿歇在你房里，别太贤惠了。你生了儿子，不仅是你好，也是安哥儿好，连你公公和我都好。”

嫡长子嫡长孙的意义岂止是一个孩子而已，郑明珠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语，陈夫人这句话，又让她想起那晚上，男人的手抚摸到她的身上时候那种陌生的战栗感，后来的眩晕感，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就哭起来……

到现在她还完全不敢去细想。

陈夫人见她实在害羞，便就不再多说，只转而和她说起来这些日子要去哪些府里走动，郑明珠本不熟悉这些贵胄豪门，不敢轻易插嘴，只留神细听，偶尔小心的问一两句，倒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来。

伺候陈夫人吃了午饭，回到甘兰院歇了个午觉，翡翠进来回：“少夫人，张妈妈在廊下等着了。”

郑明珠便叫她进来回话，赏了她座儿和茶，便问她知不知道这几家陪房的来历。

没想到张妈妈竟是十分清楚明白的一个人，见郑明珠问她，便一家一家的说起来，每一家都说的十分清晰，头头是道，连家中几口人，大概年龄多大都知晓。

郑明珠倒是佩服起来，看来这张妈妈倒是有心人。

郑明珠的六户陪房，除了管着帝都铺子的吴建荣一家，管着通州庄子的裴国海一家，另外还有四家，家长分别是夏长富，刘先宗，曹里喜，方一飞。

吴建荣是国公府账房吴大管事的二子，裴国海和夏长富都是原本公主带过来的陪房，如今分别在通州的两个庄子上，剩下三个都在山东管着庄子和铺子。

也就在这个时候，郑明珠才知道，原来自己在山东还有大片良田和产业。

那张妈妈是个精明人，看出了郑明珠的疑惑，便笑着解释：“孝章敬皇后的娘家是山东郭氏，这些原也是有些年头了。”

郑明珠想起来了，孝章敬皇后便是外祖母，生有两子两女，自己早逝的母亲平阳公主是次女，长女是如今的平宁长公主，而两子俱为亲王，协理军机，参赞政事，当今圣上对这两个兄弟也是极为倚重的。

先帝有两个皇后，先头的孝章贤皇后与先帝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可惜生子的时候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嫡子，后来又立了外祖母孝章敬皇后，这位皇后虽与先帝情分上差些，为人却是和顺贤淑，照顾元配嫡子仿若亲子，不仅得先帝敬重，且将元配嫡子养的文成武就十分出息，如今正位大宝，对这位继后奉若亲母，连带的对孝章敬皇后所育的两子两女都极为优待，可惜孝章敬皇后做了两年太后就薨逝，去世的时候，小女儿平阳公主还没出阁。

今上追念亡母，格外宠爱幼妹，当年选驸马更是场面盛大，这些郑明珠只是略有耳闻，对她来说，这些原本离她十分遥远，没想到到了今天，这些已经切身相关了。

郑明珠想了想，既然山东的庄子和产业是孝章敬皇后留下的，那么这三家陪房应该与安国公府关系不大才对，她就问：“那么刘先宗、曹里喜和方一飞都是当年我娘的陪房？一直打理山东那边的事情？”

张妈妈见她这样敏锐，心中倒是疑惑，这位大小姐什么时候这样明白了？

她笑道：“少夫人说的是，当年公主去的时候，百般的舍不得您，曾给皇上上了折子，把陪嫁来的嫁妆留给您和世子爷，按例由内务府清点了嫁妆，暂时管着，他们这几户也还是一直管着山东那边，没有动过，后来您出阁，也就随着庄子铺子陪了过来。”

郑明珠缓缓点头，心中大约有了谱，山东那边是公主的嫁妆，公主去世后由内务府掌管，直接交到自己手上，朱氏的手伸的再长也伸不进去，而帝都的铺子，京郊的庄子和通州的庄子大约就是安国公府备的嫁妆，也就这几户人需要查一查。

郑明珠从小跟着父亲学生意往来，又当了这些年的家，唐家产业遍布全国，银钱流水极为繁杂，她早就算是身经百战了，此时略想一想就知道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就是帝都的铺子。

京郊和通州的庄子都在眼皮子底下，要换主极难掩盖，而且田土产出有限，唯一能做手脚的便是报了天灾。

而帝都的铺子便不同，铺子若是地段好，开的大，要抹平了帐弄出钱来，就要容易的多，郑明珠便问：“帝都的铺子是全是国公府置办的还是有我娘留的？”

张妈妈只觉得少夫人的问话一句两句似乎全无联系，偏又句句都问的十分刁钻，明明这样冷的天气，她额上竟不知不觉有了细密的汗珠，想了想回道：“朱雀大街上头从盛记香料铺子下来一共四间挨着的都是公主当年留下的，另外北城上街的两个绸缎铺子一个当铺一家米行是国公府置办的，内务府交铺子的时候，盛大掌柜就回家荣养了，如今帝都的铺子全是吴建荣在管着。”

郑明珠见张妈妈回答的明白，还能答出重点来，十分满意，郑明珠的嫁妆十分丰厚，换了个人只怕听着一项项报出来，会倒抽一口凉气，可是偏偏遇到她。

郑明珠虽贵，不过比较当年自己手中掌握的银钱却也还不如。

她一时间有点黯然，郑明珠国公府嫡女，天家血脉，在银钱上竟也还不如唐家嫡女，只是如今自己没了，唐家长房无人，那些产业只怕都要落入那些人之手。

从曾祖父起到父亲，三代辛劳积累的财富，只怕就要烟消云散了，只希望自己在临死前做的那些安排能起一点作用。

张妈妈见郑明珠只问了这两三句就没再说话，只是沉思，哪里敢打扰，只是她坐在那小凳子上有点坐立不安，往日里她虽然少见郑明珠，可每次回话都没什么要紧，从来没有哪一次有如同这一次这般叫她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郑明珠才回过神来，和气的对张妈妈说：“辛苦妈妈了，你先回去，若是有事我再打发人问你去。”

随即叫丫鬟：“把前儿送来的玫瑰膏子给妈妈一瓶，尝尝鲜。”

张妈妈连忙谢了，双手接过来，又说：“奴婢管着的院子和别院都是出项大进项少的，今儿已经把各处的人口册子，这两年的账本子都交给了少夫人屋里的翡翠姐姐，少夫人若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便宣奴婢进来问罢。”

郑明珠笑道：“妈妈做事必然是清楚的，我最是放心。”

张妈妈便告退出去了。

刚走出院子，便有个小丫头悄悄的跟了上来，对张妈妈说：“妈妈，顾妈妈请您去说说话儿。”

争夺

张妈妈心中冷笑，这个顾妈妈，以前仗着是国公夫人的陪房，飞扬跋扈，谁也没看在眼里，他们同时陪嫁过来，但凡有点油水的地方她都不肯放过，统统掌住了，只打发自己去看着房子院子，这些地方能有多少进项？

平日里见了，爱理不理，竟比正头主子还大几分的样子。

只是自己和国公夫人情分上差了，争不过顾妈妈，如今眼看少夫人有心要整治她了，她总算想起要来找自己说话了，可这会子，谁还去趟这趟浑水？

阿弥陀佛，终于等到今天了。

张妈妈本不欲去，心中念头一转，突然觉得看看她那样子倒也不错，便对那小丫头子说：“我难得进来一趟，原也该去见见。”

便跟着那丫头走。

顾妈妈是一等管事妈妈，住在正院后头的倒厦里，独一个房，张妈妈一进去，顾妈妈就迎了上来，抓住她的手，亲热的说：“张家妹妹来了，快坐。”

又叫小丫头：“把前儿铺子送来的好茶沏了来。”

张妈妈但笑不语，这样子前倨后恭，看来身上十分的不干净。

顾妈妈连郑明珠这样的正头主子都不放在眼里的，在下人里头更是自觉高人一等，说起话也常常带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此时就不由的说：“妹妹来尝尝这茶，这是前儿东街铺子里送来的今年上进的新茶，便是宫里也就只好这样子的。”

那语气里就带了一份倨傲出来。

张妈妈早看明白了的，此时心中只是暗笑，喝了口茶，顺着赞了两句，顾妈妈这才有点讪讪的打听：“这一下午的少夫人留妹妹在屋里，都说了些什么？”

张妈妈早巴不得她这一问了，便笑道：“能有什么，不过是问问几房陪房的事儿，我也不大懂，只能说些知道的。”

顾妈妈忙说：“问这些做什么，这些可都是当初太太再三挑过的，再妥当不过的了。”

张妈妈便笑：“便是妥当难道少夫人还不能问一问不成？”

这也太把太太当座佛了，别说只是继母，少夫人又是公主亲女，身份上就高过了她，就是亲娘挑的人，少夫人要过问也是应该的。

不过张妈妈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人，知道少夫人一向对太太言听计从，从无违逆，简直比亲母女还亲些，便只说了这样一句。

顾妈妈便急了：“又是要看嫁妆又是招陪房的，不知道少夫人着了什么魔，妹妹，我如今要在里头伺候少夫人，还是烦妹妹去府里，回一回太太吧。”

在路上的时候张妈妈就预料到顾妈妈要找她是为了什么，此时见所料不差，只是笑道：“少夫人吩咐了，这些须事不许打扰了太太，我这样去可怎么好。”

顾妈妈笑道：“我也料到这个了。”她给丫头使了个眼色，丫头便捧了一个包裹过来，顾妈妈笑道：“这里头几匹新样子贡缎，你带着去见太太，便是有人问起，便说是少夫人新得的，拿回去孝敬太太的便是了。”

又打开一个匣子，取了一只沉沉的赤金镯子给张妈妈：“这也是今年的新样子，送给妹妹带，妹妹可别嫌弃。”

张妈妈推辞了一下，便收了礼，又说了两句闲话，顾妈妈心急如焚，话里话外都在催她赶紧去回了太太。

如今府里的人因吩咐了几道门上的人，等闲出不去，而自己到府里时间短，主子又是个立不起来的，别说府里几辈子使出来的那些家生子了，便是略有点脸面的都不把甘兰院当回事，她如今能收拢的也就几个小丫头子。

现如今只得指望张妈妈了，她一直在外头，出府名正言顺，况她也是太太选了来的，只怕也得仰仗太太。

真不知少夫人被什么小人调唆了，突然竟要这样子了……还有玲珑那个贱婢……

顾妈妈在屋里走来走去，喃喃自语，咬牙切齿。

张妈妈收了礼，抱了缎子，从后头绕了出来，想了一下，就上了抄手走廊，走到正院门口来，玲珑正在院子里，见了她忙笑道：“还以为妈妈已经走了。”

张妈妈走过去悄悄笑道：“原是准备走了的。”轻声把顾妈妈叫她去的事儿告诉玲珑。

玲珑抿嘴笑道：“妈妈是个什么章程？”

张妈妈便说：“我是个笨人，什么事也不敢擅自做主，这才特特的绕过来，想求少夫人一个示下。”

玲珑会意，便笑道：“少夫人正在里头呢。”

郑明珠在炕前支了绣花棚子绣花，见张妈妈进来，丝毫不动容，眼皮也不抬，只是说：“妈妈坐。”

并没有张妈妈意料中的问她怎么又来了之类。

这样子的少夫人越发叫人不敢怠慢，张妈妈更笃定少夫人与以前不同了，连忙便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里头自然加了许多自己劝顾妈妈，顾妈妈却不听人劝，非要她去回太太的话。

郑明珠安静的听着，手里还十分之稳，待张妈妈说完，她也并不急着说话，直到那花瓣绣完最后几针了，才搁下来，叫人接过张妈妈恭恭敬敬递上来的缎子和镯子，随手翻了一翻，笑道：“既是给妈妈的，妈妈收着便是。”

张妈妈连称不敢，郑明珠笑道：“往日里也少见妈妈，这便当是我赏你了。”

张妈妈见她是连镯子带缎子都赏自己，心中便就明白了，嘴里却还是说：“那么顾妈妈那里……”

郑明珠慢条斯理的说：“先前我就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这么大了，自己身边的事儿还料理不来，要回家劳烦太太，也太没道理了，妈妈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妈妈哪敢说个不字，只是附和。

郑明珠却又说：“只不过顾妈妈是太太赏我的，原也是为了照料我，一时见我要理事怕我劳累了，也是有的，我也不好辜负她的好意，这可怎么办呢？”

张妈妈见她居然两口话，一样说一半，深觉不好应付，可她心中早存了顾妈妈坏了事，她就要取而代之的想法，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便试探道：“少夫人所虑极是，依奴婢说，奴婢如今只管回去，晚间打发个人来告诉顾妈妈，已经去回了太太了，这样既不打扰太太，也免得顾妈妈担忧少夫人，少夫人觉得这样可行？”

郑明珠便笑道：“还是妈妈经了事的，色色想的周全，便就这样吧。”

张妈妈见没有别的吩咐了，便退了出去，到了院子里才觉得出汗，今日见郑明珠两回，就出了两回汗，她突然觉得，就算今后顾妈妈没了，她能取而代之，只怕也没有顾妈妈以前那种风光。

她不敢在院子里久站，自己带着小丫头回去了，安排人办这件事。

郑明珠见张妈妈出去了，才继续拈了针绣花，她从小就有这样的习惯，商家女很少学女红的，尤其是像她那样的独女，她却是机缘巧合，从小身边儿就有个绣花大家，她发觉绣花极能平静心绪，所以倒是慢慢的学了起来，到了后来，心中有事便支了棚子绣花，针线上下翻飞中，更宜理清头绪，空明心境。

这一天，她见顾妈妈，张妈妈，玲珑珊瑚翡翠玛瑙的诸般表现，甚至是下面的三等丫头，小丫头们，都是又紧张又兴奋，处处窃窃私语，时时窥视眼光，人人心中似乎都有无穷的思量，她不由的想，自己的表现会不会太突兀了点。

从顾妈妈的态度能看出，以前的郑明珠是那种被人欺到头上也不会挣扎的人，又不懂理事，顾妈妈到了如今还在觉得她只是一时兴起，抬出太太来就能压住她了。

其他的人虽没想的这样极端，但也都觉得她是个软弱主子，只想着趁这个机会，换了管事妈妈，替自己多几分机会罢了。

郑明珠只怕依然是众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而自己这样子，到底会不会太快了呢？

艳色的丝线翻飞，又一片花瓣成型了，郑明珠心中渐渐冷静，不，她没有做错什么。

她再活一次，并不是为了任人踩踏的。

如今，她是郑明珠，便是举止略有时常，她依然是郑明珠，她需要好好的过下去，而不是被人欺凌着过下去。

她要活的自在，活的华彩！

又绣出来一片花瓣的时候，郑明珠的心境完全平静下来，正在这个时候，外头丫鬟报：“大爷回来了！”

陈颐安在宫里三天才出来，自然比不得家里头，郑明珠连忙站起来：“大爷回来了。”这一日陈颐安身后跟着两个丫头，两人穿着不同，其中一个做妇人打扮，看起来有二十出头了，穿了件桃粉色点金褙子，中等个子，圆脸大眼，容貌果然只是中上，另一个却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杏色羽纱对襟比甲，胖乎乎的，生的很是可爱，嘴角带个酒窝。

郑明珠就明白了做妇人打扮那个应是陈颐安的通房宣纹，另一个她不认识，不过她们立刻行礼，郑明珠就听见了，那个胖丫头叫墨烟。

郑明珠一边叫丫头收了绣花棚子，一边伺候陈颐安宽衣：“这是才从宫里回来？”

陈颐安看了一眼绣花棚子，漫不经心的点了头，嘴里却说：“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倒是稀罕。”

这口气可真不怎么好。

通房宣纹

郑明珠看他往净房去，便说：“宣纹去伺候大爷梳洗吧。”

回头吩咐自己丫鬟去厨房拿吃的来，一边也跟到净房门口，说：“如今日子在开始长了，有些无聊，就打点些来做着打发时辰。”

陈颐安洗着脸瞅了她一眼：“也不知是给谁做的，倒不见你替我做一点什么。”

郑明珠真有点吃不消，连忙说：“我想着宣纹既在你身边，她就替你做了，我这是给母亲做件中衣，我针线上笨的很，也怕你瞧不上。”

也不知怎么就带出一点吃醋的口吻来，偏到了说出口才觉得。

陈颐安却听得受用，微酸口气听起来倒是娇俏，他从净房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随手在她脸上拧了一下，笑道：“就不怕母亲瞧不上？”

郑明珠脸颊飞起一抹红来：“母亲最宽厚的，就是瞧不上，也明白我的孝心，倒是你，还不知要怎么打趣我呢。”

陈颐安就笑：“借口倒是多，我哪里就瞧不上了？别的也罢了，袜子替我做双就是了。”

陈颐安虽并不爱重这个妻子，可到底是少年夫妻，郑明珠又生的端美，此时笑语晏晏的样子，更添几分动人。

陈颐安心中柔软起来，对郑明珠说话就更和软了些，郑明珠见他眉目温润，语气中带一点因熟悉而起的调笑，竟觉得两人似乎说不出的亲近起来。

说了几句话，小厨房送了个食盒过来。郑明珠说：“刚从宫里出来，必是没吃好的，离晚饭还有一会子，先吃点子垫补吧。”

因是下午用的，就只是些点心，陈颐安一向不惯吃甜食，四色点心都是咸的。

有一碟炸五馅春卷，一碟蒸的山珍饺子，一碟馅儿面果子，一碟葱油千层酥饼，都是一色粉彩浅碟子，中间攒着一碗人参乌鸡汤，那汤黄澄澄的，且又清亮，一看就叫人想吃。

陈颐安果然是饿了，在宫里这几天，供奉本就不如家里，且又不自在，哪里能吃的好，此时见了新鲜的点心，热腾腾香喷喷的，不由的就拿起了筷子。

陈颐安喝了一口汤，笑道：“这汤倒好，没药味，只一股子香。”又指了那碟馅儿面果子：“这个赏这两个丫头罢。”

宣纹和墨烟谢了赏，接了碟子，退到了一边吃起来。

郑明珠看了她们一眼，拿着筷子替他夹点心，见他吃了两碗汤，又吃了半碟子点心才放下筷子，这才问郑明珠：“你怎么也不吃一点？”

郑明珠笑道：“罢了，我午饭跟着母亲吃的，现在还不饿。”

小丫鬟上来收了桌子，郑明珠又亲自端茶给他漱口，再沏了一杯他惯喝的凤羽给他，陈颐安喝了口茶，歪在炕上，才说：“我进门的时候听说你招了陪房进京来？”

郑明珠不妨他突然提起这个事来，点头：“是，想着略清理一下。”

说的再简单不过了，陈颐安也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么这几日，让这两个丫头在这里服侍吧。”

这是什么意思？

郑明珠心中疑惑，便一时没接话，陈颐安慢慢的喝着茶，也不急。

想了一想，郑明珠才说：“大爷这是什么意思？”

陈颐安倒不妨她问的这样直接，和往日里大是不同，一时倒犹豫起来。

郑明珠便说：“你们都先出去。”

屋里当值的玛瑙和翡翠听了便悄悄的退了出去，宣纹和墨烟抬头看了陈颐安一眼，见他没有任何表示，便都站着没动。

郑明珠就笑了：“大爷说笑了，我这样子说话都没人听，还说什么服侍我呢？”

两个丫头听话说的重了，连忙跪下，却依然没有出去的意思。

倒是陈颐安，更觉得郑明珠的确和往日大不一样，往日里一径嚅嚅诺诺的，哪像这样一句话，说的淡然，却犀利如刀，直刺要害。

他就对那两个丫头说：“少夫人让你们出去，没听见？”

宣纹和墨烟这才站起来退了出去。

郑明珠依然只是笑，对他的丫鬟不尊重自己也并不动气。

陈颐安说：“你放心，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郑明珠心中大定，陈颐安肯这样说，她还真的就放心了，这些日子她冷眼看着，从婆婆到丈夫，都是从小儿金玉堆里长起来的，不是那起子眼皮子浅的人，自不会谋夺她的嫁妆，做那些下作事，今日陈颐安没头没尾就要放两个人在她身边，她多少也能猜着些他的想法，这句话让她更笃定了些，想来原本的郑明珠虽然是个糊涂的，陈颐安却念着他们的夫妻之情，有情分在，总是好事，便觉得这似乎是个极好的机会，就笑道：“有诗云：至亲至疏夫妻，我觉得那意思是说，夫妻本该是极亲密的，只常常有些话不肯说出来，难免有时候误会，以致有了隔阂，便就疏远起来，再也不复亲密，不知道大爷觉得是不是这样？”

陈颐安倒笑了：“你觉得有什么误会？”

郑明珠道：“其实大爷的意思，我已经猜着了，我叫了管事妈妈，各房陪房来清理嫁妆，这也是第一次，大爷怕我不懂里头关节，被人哄了去，才打发两个得用的人来替我瞧着，这本是一片爱护之意，我听了，自然是只有欢喜的，偏大爷就这么吩咐一句，叫人怎么领情呢？若是想左了，岂不是辜负了大爷一片心？”

陈颐安再没想到她竟说出这样一篇婉转熨贴，温柔知意的话来，一时倒说不出什么来，郑明珠这话说的不错，他早知自己的妻子理事糊涂，什么也不懂，一概听凭娘家继母的主意，这次见她清理嫁妆，料着她也不懂，便把身边经过事的人带了来，替她看着些儿，叫她少吃些亏，也是夫妻之情的意思。

本来也想着必是会有人会从中挑拨，也就没想过她会领这个情，只怕还以为他会觊觎她的嫁妆呢，只是他身为男儿，顶天立地，保护妻儿本就是他的分内事，又何必要她领什么情？达到目的也就足够了。

可虽说想是这样想了，此时见妻子明白他的心意，说的如此婉约动听，哪里有不高兴的呢，不过他一向讷于言而敏于行，真叫他说些甜言蜜语出来，反而不能了。

想了片刻，方才说：“你既能这样想，也就是了。”

郑明珠甜蜜的埋怨道：“虽说这会子我是这样想了，可难保我次次都能想到你心坎上去，难道事事都要我猜一猜不成？大爷今后有什么想头，一发说出来岂不是好，对着我，大爷还有什么不好说的呢？何况我年轻，没经过事，有时候做错了什么，你说了，自然就改了，不然一直错下去，可怎么好呢？”

此时已近黄昏，从西窗照进来的日光已经十分的淡了，落在郑明珠石榴红洒金小袄儿的一边袖子上，微微发亮，透着温柔。

陈颐安对着她那春花般的笑脸，不知道是不是那日光的缘故，她的眼底全是温柔，陈颐安竟觉得心口一阵发烫，不由的就点头说：“好，我明白了。”

郑明珠心中微微的松了口气，她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其实一直是提着心的。

“我觉着，大爷把墨烟留给我也就是了。”郑明珠又说：“宣纹虽还没抬姨娘，到底是过了明路的丫头，里里外外的谁不知道呢？平日里她又没有在我身边伺候，这一时半刻的，偏挑这个时候来，明白人也就罢了，只怕那起子小人在外头混说，说大爷的妾室倒管起了我的嫁妆来，怕对大爷的名声有妨碍。”

陈颐安听她说的坦白，反而听得进去，觉得有理，郑明珠今日说话倒不像平日里那般着三不着两的，略有点事就哭起来，叫人心中烦躁，她今日说话条理分明，光明正大，且听起来还十分动听。而且陈颐安平日里打交道的那些人，谁不是一句话都要掂两三个个儿的，便是自己的亲娘，十亭话里也只好说三亭出来，其他的，更是心眼极多，一弯三折，倒难得听到这样坦白明白之语。

陈颐安便说：“你虑的很是，那么就让墨烟留下吧。”

“既如此，我还要多嘴一句，既是留下伺候我，那就要听我的话，我若是使唤不动，或是事事都要去回你，那也就不要罢了。”

“你倒会得寸进尺。”陈颐安笑着捏捏她的脸，郑明珠发觉，陈颐安话不多，手却伸的不慢，似乎总爱捏她一下似的。

郑明珠抿嘴笑：“我说的难道不对？”

“是。”陈颐安也眼中含笑：“夫人说的，自然是对的，我自会吩咐墨烟好生伺候，我身边的小厮，也留一两个在二门上候着，你若是有对外头吩咐的，才便宜。”

郑明珠笑道：“正是呢，这种事，难免要吩咐外头，大爷可得给我挑两个得用的才好。”

陈颐安说：“看起来，你心中倒是有数了？”

郑明珠起身给他添茶，笑道：“多少有一点了。”

陈颐安也就不再多问了，郑明珠亲自出去吩咐了丫头们进来，陈颐安说：“宣纹还是回书房伺候，墨烟留下伺候少夫人，你既留在房里，那就是少夫人的丫鬟了，要守少夫人的规矩，若是仗着是从我的书房出来，不守规矩，少夫人要处置你，我是不会说一个字的，你可明白？”

宣纹很快的抬了头看了陈颐安一眼，又低下头去，似乎有点诧异的样子，郑明珠坐在一边，尽收眼底。

墨烟听陈颐安吩咐了，便给郑明珠磕头：“奴婢省的，少夫人说的话，自然和大爷是一样。”

郑明珠叫她起来，打发了她一两银子的赏，算是收下这个丫头，把她交给翡翠安置下来。

此时时辰也差不多了，夫妻二人便去荣安堂，给陈夫人请安去了不提。

外书房的情况

第二日一早，郑明珠刚起来，墨烟已经跟着过来伺候了，郑明珠这屋里的规矩，四个大丫鬟轮流当值，每两人一轮，从早起到晚饭算一轮，第二轮是从午后午觉起到晚上就寝，也就是下午那两个时辰是四个大丫头都在的，值夜另排，只一个人。

此时郑明珠见了墨烟，便说：“你不用这么早上来伺候，也不用管屋里的琐事，早间我要去夫人那里请安，回来约是已初，你那个时候再来就行了。”

墨烟赔笑道：“奴婢既到了少夫人这里伺候，自然和屋里的姐姐们一样，哪有奴婢这样轻省的差事呢。”

郑明珠见她胖乎乎的圆脸，笑的如同一只红苹果一般可爱，笑道：“虽说昨儿大爷说了规矩，不过我原是向大爷借了你来办别的事的，过了这几日还得还他，若是把你排了事，少不得还得来回交接，更添麻烦，你只管听我安排就是了，只要我给的差事办好了，大爷自然赏你。”

墨烟圆眼睛眨了眨，不敢再多说，只得答了是，退了下去。

看时辰还早，便往外走去，心中不由的嘀咕起来，大少爷不是说少夫人不懂什么，才特地带了自己和宣纹过来么，听大少爷的口气，原是怕有胆大的奴才哄骗了少夫人，这才叫她们来盯着——墨烟在外头伺候惯了陈颐安，倒是总不知不觉称的是大少爷。

可从昨儿到今日，墨烟的所见所闻，不由觉得大少爷是不是过虑了？昨日本已经当了面儿说把宣纹放到这里来，少夫人不乐意，把人都撵出去，和大少爷说了半日话，大少爷竟就改口了，真叫人吃惊，大少爷从小儿就刚强，极有主意，说一不二，再不要人驳他的回的，便是夫人，也让着他三分，没承想，竟能听了少夫人的话。

再一想，往日里她虽没伺候过少夫人，可在府里听到的却是不少，多少人都说少夫人好性儿，事事都没什么主意，什么都不大懂，最是好糊弄的，可这短短一晚看起来，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像，看她说话做事，哪里像是没主意的人？

墨烟一路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平日里常走的那条路，眼看就快要到那边院子里了，她一想，既然都走岔了，索性看看宣纹去。

这个时候，陈颐安已经出去了，墨烟一路走到陈颐安外书房所在的馀花坞，宣纹正在自己屋里做着针线，见墨烟进来，不由问：“你怎么也回来了？少夫人说什么了？”

墨烟看了她手里一眼，见是一双新开的袜子，给大少爷做的，不由心中叹息一声，说：“我本来一早就去伺候的，只是少夫人说我不用管她的琐事，她只是用我几日，等事完了还要打发我回来的，所以只要我已正上去伺候就是了。”

宣纹就皱了眉：“这怎么使得，你这糊涂丫头，就这样答应下来了？”

墨烟笑着劝她：“我倒是喜欢少夫人这样爽利的脾气，再不藏着掖着，大少爷说把我们派去做什么的，她就拿我们来做什么，话也说的分明，何等爽快，不像那些人，拐弯抹角，生怕别人听明白了似的。姐姐想想，大少爷那等的脾气，都能被少夫人说的改了主意，难道只是因为少夫人说话在理不成？这其中的意思姐姐难道会想不明白？”

宣纹默然，陈颐安那脾气，改了主意带了她回来，自然不会想着要解释一番的，她也只是默默的回了自己房里，却是大半夜都没睡着，想着昨儿的事。

她虽是收了房了，可陈颐安并不是耽于这上面的人，大多时候只拿她当丫鬟用，因她从小儿服侍他，又跟在外书房服侍，做事老成稳重，连同伶俐多智的墨烟，两人都算是外书房得用的丫鬟，陈颐安带她们去甘兰院，吩咐的极其简单，只是说少夫人整理嫁妆事务，叫她们伺候着瞧瞧账本子，有不妥的便给少夫人提个醒。

宣纹是知道这个少夫人的，更知道大少爷对她并不怎么爱重，她的心中自然也不见得看得起她，只是她一贯稳重，面上自然不会带出来，待到了甘兰院见少夫人立时就要她们出去，心中竟升起一丝窃喜来。

大少爷那脾气，她几乎是十拿九稳不一会儿就会闹起来的，没想到，里面说了一会子话，大少爷竟就改了主意，只留了墨烟一人。

那一刻，她虽面上依然一片风平浪静，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惊骇来。

这一会又听墨烟说的，方知道自己原来是看错了这位少夫人。

她这样一派坦荡，倒越发显得光明正大起来。

宣纹出了一会儿神，便对墨烟说：“原是大爷发了话，不管是你还是我，自然都只能小心伺候着，你自己也留点神，别看了谁都是好人，她这样子安排你，无非就是在那院子里显得你是随时要走的，没人拿你当回事，别人自然冷落你，再或者，便是说你是大爷送来的，显得比众人都有脸面，自然叫底下的人心中不满，时时给你下个绊子，这样子，你便是想做点什么也难了。”

墨烟听她一心就要寻少夫人的坏处来，心中很有些不以为然，只笑道：“我又并不想要做什么，又担心什么呢，大爷不过叫我帮看着，那也是为少夫人自己的事，她若是不信我，于我又没什么坏处，事完了，我只还回来当差，也就是了。”

两人说不到一处去，墨烟也就识趣不再多说了，只是又坐着说了一会子闲话，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回了甘兰院。

回了甘兰院，等了一会儿，便见郑明珠带着几个丫头回来，墨烟笑着上前回道：“少夫人，大爷把外书房的忍冬和剪秋派到二门上答应，少夫人有什么事或是需传什么人，只管唤他们去。”

郑明珠听她的口气，似乎也是外书房得用的人，她倒也不矫情推辞，便笑道：“那自是好的，墨烟你进来，我问你几句话儿。”

墨烟听了，忙跟进去伺候，玛瑙在一边沏茶，郑明珠丝毫不避人，只是问：“你既进来了，少不得我也问问，如今你们出来了，大爷书房里还有几个丫头用，小子们呢？”

玛瑙拿小托盘奉了茶来，郑明珠接了，说：“给你妹妹倒一杯来。”

墨烟忙说：“怎么好劳动姐姐，我自己倒罢了。”

玛瑙早倒了过来，墨烟双手接了，又谢了郑明珠和玛瑙，郑明珠笑道：“你在那边小凳子上坐着吧，我这屋里没什么大规矩，只要上下不错也就是了，没的弄的神鬼似的做什么。”

墨烟见这样说，只得谢了坐，一边笑道：“大爷说少夫人最宽厚的，奴婢能进来伺候实在是有福气，如今大爷外书房里头还是原本服侍的大丫头四个，宣纹姐姐也算在里头的，这几日便是三个了，原本的小丫头八个和别的妈妈都在甘兰院，大爷说横竖离的不远，若是要用了，回来叫去就是。小子们也是四个书房里头伺候的，四个管跟着大爷出门的，忍冬和剪秋便是书房里头伺候的。”

郑明珠听她说的清楚，点头笑道：“人也够了，便是把你们三个给我使两日，想必他也挪腾的开，我就不替他寻人去伺候了。”

这话自是墨烟不敢接的，也就只是赔笑。

郑明珠笑道：“大爷说你们都是会看账本子的，你倒是什么时候学的呢？”

墨烟说：“大爷外书房的开销和进账都是单独的，不走公中的帐，都是我和宣纹姐姐管着这一块，也就学了起来，也有一年多了。”

“一年多？”

墨烟见她单留心了这个时间，只得解释：“原本是宣纹姐姐管着的，后来大爷大婚了，就叫宣纹姐姐把帐移交给我。”

这是个什么缘故呢？郑明珠忍不住想。

墨烟圆滚滚的眼睛转了又转，她心中自是明白，当初少夫人进了门，大爷的意思便是叫宣纹姐姐把事情交了，从外书房移出来，到少夫人身边伺候，过阵子抬姨娘，后来不知怎的，宣纹姐姐把事情都交清了，却依然没有到甘兰院来伺候，就这样混了两个来月，大爷便不提出来的事了，倒叫宣纹姐姐揽总外书房的事儿。

墨烟虽是疑惑，但这种事自然不是她一个丫头敢说的，便只得低头等着。

郑明珠想了一阵子，隐约觉得这个时间点的确敏感，估计和自己多少有点关系，可是又实在想不出原因来，也就不再多想了，只是又问了墨烟一些外书房的琐事，谁管着陈颐安的衣服穿戴，谁管着他的吃食茶水，东西出入之类。

说了半日话，翡翠进来回道：“通州庄子上两位庄头并铺子管事来给少夫人请安了。”

那日郑明珠问明了几房陪房的情况，便改了主意，吩咐山东那边的尽可以慢慢走，只先叫通州这近的和帝都的管事进来。

舅母搅局

三个管事传进来，都在院子里磕了头，郑明珠便叫他们进来，在抱厦里坐了，只在前头搁了个屏风，郑明珠说：“看座，上茶。”

三人谢了座，外头跟着来的小子已经把账本子都给奉了上来，这原是郑明珠打发人叫他们的时候就吩咐过的，是以没有任何可推脱的地方。

郑明珠也没有使别人，只说：“墨烟，你去接过来。”

墨烟便过去与几个小子核对账本数目，郑明珠说：“劳动三位管事了。”

三人中看起来年纪最大的一个忙站起来，他看起来有五十来岁了，长的粗眉大眼，或因常在外头操劳，皮肤黝黑，皱纹满脸，笑回道：“小的们早该来给少夫人请安，只是庄稼人粗糙，没有呼唤不敢擅入，只想着把少夫人的庄子看好了，才是我们的本分。”

郑明珠点点头，说：“夏管事是当年服侍过我娘的，自是稳妥。”

郑明珠是前年熙和八年十月间出的阁，那一年的秋季租子已经收了进来，折了现银在嫁妆里，她昨日已经看了去年秋季的租子进项，与前年在内务府手里的时候差不多儿，知道没什么大碍，就算有小问题，也不会伤筋动骨。

另一个庄子却是国公府置的嫁妆，没有比对，郑明珠心中想查的是他，只不过夏长富老实稳重，从庄子进项来看，也没问题，郑明珠就先问他，以做个例。

郑明珠问了几句这三人家中人口，便说：“我年轻，本来不懂这些，只是如今出了门，少不得也要问起这些事来，如今这是第一遭，索性仔细些，烦三位管事说的明白点，庄子大小，田地土地，种些什么，铺子开在哪里，多少伙计，买卖情况，都说清楚了才是。”

三人俱站起来，垂手应是。

夏长富就说：“小的看的庄子在通州南边儿上，一共八百一十三亩，其中七成是水田，另有坡地，沙地，林地，佃户有七十一户，是按三七收租子的，水田都是种的稻谷，坡地种菜，沙地种了果树，这也是年年都一样的。”

他一边说，郑明珠一边看着手里的嫁妆单子，因昨晚陈颐安歇在她房里，她就没来得及看，此时方拿了出来，一边听一边核对亩数，听他说的数目对的上，也就没有多问。现在不过问一下大概情形，真有问题还得看了缴上来的细账才知道。

夏长富说了一盏茶时分，方才把这庄子的大概情况说完，郑明珠一直细细听着，没有发问，直到说完了，郑明珠才笑着说：“原来是这样，我清楚了，回头我瞧瞧账目，若有不懂的，再问罢。”

夏长富连忙答了个是字。

接下来便轮着裴国海了，因这是新置的庄子，里头的小管事也有原本庄子里头的，也有府里去的，自然更复杂一点，郑明珠也自要更仔细些，这裴国海看起来约四十多岁的样子，表情很少，从一进来就规规矩矩的低着头，夏长富说话的时候，他也不曾抬起头来看一眼。

此时他听郑明珠点他的名了，连忙站起来：“小的也是当年公主的陪房，只当年是小的的爹出头儿，自从四年前小的的爹去了，内务府白总管才点了小的上来，原是管着京郊小叶园的，后来少夫人这边置产业，大少爷说国公府要在通州挨着夏爷这边给少夫人再置一个庄子，一起陪过来，因是新置，大少爷便把小的调过来管着这边了。”

郑明珠倒没想到是这样，听他说起来，他竟是哥哥看中的人了？郑明珠其实对郑明玉实在说不上熟悉，认真想起来，竟连见也没见过，可是，就那么一件事情，她对他真是说不出的信任，连带的对他看中的人，也是信任起来。

郑明珠正要说话，却见院子里头，顾妈妈走了进来，她一见那位管事，就笑道：“三位大爷来了，一路辛苦，这是正说事呢？”

三人都认得她，知道她在这院子里头有多威风，都站起来问好，顾妈妈说了两句，就笑对郑明珠说：“少夫人，舅太太来了。”

应是朱氏的弟媳吧，原来是搬了救兵，不过郑明珠实在想不出来这位舅太太对自己能有多大的影响力，说实在话，因自己母亲是元配，朱氏是填房，朱氏在自己母亲灵前执妾室礼，按照律法，单对她和郑明玉，这连正经亲戚也算不上，只不过世俗里头，她倒也要称一声舅母的，并不应太过无礼。

或许，是对原本的郑明珠有影响力？

郑明珠也没空多想，只淡淡的说：“可回过夫人了？”

顾妈妈脸上笑容一僵：“这却没有，只不过平日舅太太来，少夫人也并没有次次都回了夫人的，横竖夫人也忙，只怕没得空陪着舅太太。”

郑明珠说：“妈妈越发糊涂了，亲戚往来，怎么能不回夫人，就这么悄悄的带了进来，知道的人，说是下人不知礼，不知道的人，倒要说咱们眼里没人，没拿亲戚当回事。或说舅母不知礼了。”

这话说的，就差点名道姓的骂了，尤其是当着这三个管事的面，顾妈妈越发觉得多年的脸皮都被拔下来了似的，只得赔笑道：“原是舅太太说只是来瞧瞧少夫人，不用惊动夫人了。”

“舅母客气的话，难道我们就能当真了么，妈妈陪着舅母去给夫人行礼，就说我这边有点事，先请夫人陪着舅母，完了我就去陪舅母说话儿。”

顾妈妈笑道：“少夫人您是知道的，舅太太可是特地来瞧您的，不如请了舅太太进来坐着，倒便宜些。”

她倒是事事都要驳回，这样没眼色的人倒也少见，郑明珠又好气又好笑，只等着攒着和她一块儿算账，此时懒得发作她，只说：“我说了就是了，你只管去办，把舅母陪好了就是了。”

顾妈妈越发觉得没面子，只得答应了，恹恹的去了。

那朱家舅母其实是来惯了这侯府的，早先就打发了小子来报信，此时刚到门口，不见郑明珠来接，只看到顾妈妈一个人等在垂花门，倒是奇怪。

她最爱走的亲戚便是这侯府，国公府虽也尊贵，只不过掌事的是姐姐，且为人实在精明，哪里如同在侯府里头，正正经经的嫡长媳对她也是恭恭敬敬，每次必到垂花门亲自迎接，赶着叫舅母，虽然侯夫人不大见她，她也愿来。

朱家舅母自己原是个三品文官的庶女，嫁给国公府庶子倒也算是高嫁，尤其是丈夫生母虽是妾室，却是十分得宠，同胞姐姐又是教养在老祖宗膝下，后来嫁进国公府做填房，也是正正经经的正室了，且元嫡长女对她也是爱重亲近，言听计从，连同自己，竟也是侯府嫡长媳的舅母了，在这侯府里竟也十足贵重起来，家里人见她常来往于公府侯府，如今便是回娘家，说话倒比正经嫡女出身的姑奶奶还强几分。

此时朱家舅母下了轿，看了一眼就皱眉道：“外甥女呢？她如今倒也拿大了，还等着我去她院子里才肯出来吗？”

顾妈妈一脸愁苦，赶着上来扶了她，悄悄说：“舅太太不知道，如今您那外甥女哪里还是以前，如今她人大心大，我是再说不得一句话的，我说一句话少夫人必要驳回，刚才我进去回少夫人您来了，她跟几个陪房管事说话，也不说出来迎，倒是叫我陪着您去给夫人行礼，我劝了一句，立刻就发作我呢。”

朱家舅母不悦道：“见夫人做什么，你没给她说我是来看她的，她有什么大事呢，就坐着不出来，那我就进去亲自瞧瞧，你也是，你是她太太给的，这种时候，你就该端出太太来训斥她才是，她难道还敢驳了太太不成。”

往日里这些事朱家舅母看的多了，郑明珠虽是元嫡之女，在她姐姐手里却是听话的很，丝毫不敢违逆，便是出了阁，也是要她怎么样便怎么样，连自己说话，也是好使的很，倒也养成习惯了。

顾妈妈巴不得她去甘兰院，忙笑道：“正是，论理，舅太太这话才是，只是到底少夫人是主子，我是奴才，也不敢多说什么，还得要舅太太去劝一劝才好。”

朱家舅母便让顾妈妈扶着，带着小丫头子往甘兰院去。

刚穿过月洞门，却见夫人身边的丫头紫香笑吟吟的迎了过来：“刚才少夫人遣人来说过了，这会子不得闲，叫顾妈妈陪着舅太太先见了夫人略坐一坐，夫人这会子因不在上房，正在梨花厅呢，便使我来接，免得舅太太走了冤枉路。”

朱家舅母无法，只得随紫香过去，向来是她到侯府来十次，也见不了侯夫人一次，侯夫人的交际圈子，她自是挨不上边，她那种身份，见到陈夫人那样的出身地位，先就矮了半截，高门贵女的气派，实在让她不自在。

高门威风

陈夫人正在梨花厅和一个妇人说话，见朱家舅母进来行礼，并不站起来，只安坐着受了礼，请她坐了，便笑道：“安哥儿媳妇这会子正忙，舅太太就在这略坐一坐，这是我娘家妹妹，并没有外人。”

根本都没有介绍的意思，显然是没有拿她当正经亲戚来待的，朱家舅母心中忿忿，却哪里敢发作，这又不是郑明珠，她敢发作，没脸的必是自己。

她只得强笑了笑，看那女子，陈夫人的妹子听了自己姐姐这两句话，心中早明白了，便只是矜持的点点头，也并不多言。

朱家舅母只悄悄的打量着陈夫人的妹子，只见她穿着石榴红妆花十样锦小袄，遍绣不落地缠枝花绫缎裙子，腕间两对绿的透水的玉镯子，头上单压鬓的一朵巴掌大赤金嵌红宝石鬓花就耀花人的眼，通身的富贵气派，且又生的花容月貌，此时笑语晏晏的和陈夫人说着家常。

陈夫人偶尔也和朱家舅母说一两句，可是两人本就不是同一个圈子的，身份地位都差的远了，身边来往交际的都不是同样的人，自然没什么可说，朱家舅母只觉得讪讪的，坐立不安，只盼着郑明珠早点过来。

偏郑明珠并没有把她当一回事，打发了她去陈夫人那里之后，便接着听裴国海说话，他管着的庄子就在夏长富管的庄子旁边，但还略大一点，是两个小庄子买下来合成的，中间还有一条小河，有田有水，倒是十分难得的，裴国海仿着夏长富的说法也说了一通，听起来也是十分明白的。

郑明珠本来就只是先问个话而已，是以听说了大概差不多，便不再多问，也是温言勉励了一番，就叫了吴建荣。

要真论起来了，倒是铺子才是郑明珠拿手的，商家逐利，田地虽稳妥，其利却十分有限，哪有商铺来的快呢，唐家基业，自然也是也商铺为主，郑明珠最熟悉的也就是打理商铺。

而且，她也和如今一样，自然是轮不到她亲自打理每一间铺子，只是揽总管理。

吴建荣较为年轻，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看起来倒是精明干练的很，听郑明珠说了，满脸笑容的站起来回道：“小的原是在国公府当差的，后蒙国公爷和太太恩典，选了小的出来伺候少夫人，如今管着帝都八处铺子。”

听了这句话，郑明珠一时间突然灵光一闪，猛然警醒，如今并没有人知道这个身份换了人，也就是说除了自己，谁也不知道自己对国公府的太太态度完全变了，她深知，人的想法常常是根深蒂固的，不大可能一夕之间就完全变一个样，总是一点一滴的改的，所以才有循迹一说，就如同顾妈妈，原本是一天一天把她的心给养大了，天长日久，就固定了下来，自己这才十日不到，虽然好几次下了她的面子，可在她心中，依然下意识的认为郑明珠会听太太的，自己靠着太太这颗大树，就没什么可怕的。

这并不是看不懂形势，而是想法转不过来。

如今这吴建荣也是，特特的提了太太，或许是想要自己格外看重他吧，他是国公府出来的，又是大总管的儿子，顾妈妈的小叔子，只怕对郑明珠的情形，比其他几个管事熟悉的多，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那其中……

郑明珠心中暗暗的警惕了，只面上不露出来，只听他说着这些铺子各有多大，卖些什么，雇了多少伙计，也如同对其他两位管事一样，并没有多问，听他说完了，才笑道：“我清楚了，几位管事且暂回四喜胡同，我这边看了帐，再请几位来吃酒。”

三人听了，都忙站起来，笑回不敢，又磕了头，便退了出去。

郑明珠问墨烟：“账本子有多少？”

墨烟过来回道：“回少夫人，夏爷缴上来账本七本，裴爷缴上来八本，吴爷也是八本。”

郑明珠点了头：“你先替我看看，你觉得不对的地方就写下来，我回头再看，翡翠，去把她们三个都叫进来，我有话吩咐。”

今日当值的是翡翠和玛瑙，翡翠便又叫小丫头去后头叫了珊瑚和玲珑进来，在郑明珠跟前一字排开，郑明珠说：“你们几个都是没学过这些庶务的，如今都大了，学一点无妨，从今日起，不再如往日那样轮值了，珊瑚和玲珑单只管帮着墨烟，也就学一学，学得了多少便看你们的造化了，翡翠和玛瑙只服侍我，你们今后再学，横竖有的是机会，辛苦这几天，完了我自然赏你们。”

四个丫头都应了是，郑明珠便对墨烟笑道：“你是大爷跟前得用的人，自是比她们强，便要你多指点她们，若有一两个聪明的，学得会的就好，若是一个也学不会，我就不放你回大爷那里了。”

墨烟忙应了，又笑道：“少夫人说哪里话来，姐姐们都是极明白的人，自然是一看就会，我不过分说分说便是。”

正说着，顾妈妈又走到门口来了，对郑明珠说：“少夫人，舅太太坐了有一阵了，因说少夫人忙，几次三番要走，还是奴婢死死劝住了，这会子几位管事都走了，少夫人这就过去么？”

郑明珠便款款的站起来身来，一边笑说：“瞧妈妈这话说的，难道夫人陪着，不比我有面子么？舅母自然是明白的，有多少亲戚来，略远一点的，夫人还不见呢。”

说着便带了翡翠玛瑙去了梨花厅。

顾妈妈说：“不是夫人陪着不好，只是姨太太也来了，未免冷落了舅太太。”

姨太太？听起来应该是陈夫人的姐妹。郑明珠这些日子因怕露出马脚，早在几个丫头嘴里不动声色的套了许多话出来，把两家人近些的亲戚故旧都弄的清楚了，陈夫人只有一个嫡亲妹子和她一样嫁在帝都，是忠勤伯赵家嫡次子的正妻，想必就是说的她吧。

待进了梨花厅，见陈夫人旁边那个女子容貌和陈夫人有三分相似，神态亲密，便知道猜的不错，盈盈的行下礼去，口称姨母。

陈夫人的妹子邓二奶奶淡淡的笑着，寒暄了两句，郑明珠笑道：“云妹妹没有来么？成哥儿呢？”

赵二奶奶生了一子一女，女儿居长，今年才十二岁，儿子十岁，她听了就笑道：“成哥儿如今上学了，拘的紧呢，云丫头倒是来了，早去娴姐儿房里说话去了。”

郑明珠抿嘴笑：“她们姐妹倒是要好。”

说了两句闲话，这才转过来对着朱家舅母笑道：“难得舅母今日也来了，正好热闹。”

朱家舅母说：“我来得倒不是时候，外甥女忙的人影儿都不见。”

郑明珠依然笑盈盈的说：“瞧舅母说的，怎么不是时候了，今日是难得母亲有闲，又有姨母也在，便是下帖子请，也没这么巧的，往日里来，母亲都忙，话也没好生说，今儿舅母倒要多说一阵子话才是。”

陈夫人心中自是不悦，这朱家舅母当着她的面儿说这话发作郑明珠，倒是看不上自己陪着她似的，也不看看自己，若不是沾上是儿媳妇的亲戚，凭她也配让自己陪着坐？

郑明珠说了这话，朱家舅母立即明白了，倒自悔失言，忙笑道：“我只想着，要是哪日侯夫人得闲，你也空，那才好呢。”

郑明珠笑道：“我倒是日日都空，要寻着母亲有闲才不容易呢。”

陈夫人笑：“哪有那样忙，我也成日里闲的无聊，不管谁来了，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上，就拉着人家坐着。”

这话说的朱家舅母脸上绯红起来，只不敢回话，她本就身份不如人，且又是自己先失言，说了白说。

郑明珠心中暗笑，这些高门的夫人哪一个是好相与的，一点不对，说恼就恼，给面子这种事，不仅是对事，更是对人。

若是说那句话的是皇后，陈夫人自然只有恭恭敬敬的受了，可如今这样一个人说，她自然恼得。

这朱家舅母只怕也是轻狂惯了，只想着在外甥女跟前耍威风，竟就忘了这是在哪里，这不是现成讨没脸么。

郑明珠是小辈，自然更不能出言调和，且她也没那个意思，只是笑着和赵二奶奶说话，赵家的长房，忠勤伯世子的嫡长子娶了郡主，正是郑明珠的亲表姐，安亲王的嫡女，郑明珠自是要问安的。

朱家舅母浑身不自在，给郑明珠使眼色要出去，郑明珠只装看不见，朱家舅母无法，只得笑道：“外甥女，夫人陪着坐了半天了，只怕也有事要忙，不如我去你屋子里坐坐。”

郑明珠笑道：“虽如此说，可姨母难得来一次，我也想和姨母说说话儿。”

陈夫人笑道：“罢了，安哥儿媳妇你就陪着舅太太过去坐吧，你姨妈来了这半日了，只怕也要回去了。”

赵二奶奶笑道：“姐姐赶我呢。”

朱家舅母巴不得这一声儿，便就站起来，郑明珠笑着起身行了礼，便陪着朱家舅母出去。

把柄

刚出门，朱家舅母就忍不住说：“你这婆婆好生厉害，我说不过来，你偏要全礼，还这半日也不过来，让我在那里干坐着，仔细你太太知道。”

郑明珠笑道：“太太便知道，也只有赞我知礼的，舅母来看我，不来给婆婆行礼，这是个什么礼数我竟不知道。”

朱家舅母被她顶的一噎，郑明珠又占着理，她找不到话说，便冷下脸来：“那你半日不来，又是为什么？如今你大了，眼里越发没人了。”

郑明珠就说：“谁叫舅母来得不巧呢，我这边刚巧办事，横竖是在夫人跟前，难道我还能不放心，要说眼里有人没人，我又没拦着不让舅母进来，又是请长辈陪着，哪一点错了呢？舅母就这样说我，赶明儿我还得找太太评这个理呢。”

朱家舅母早知道郑明珠有些着三不着两的，见她急了，又是闹着要去姐姐跟前，自己姐姐一向捧着她，只怕到时候还要骂自己一顿，立时便笑道：“瞧你说的，不过一两句玩笑话，你就要闹着找太太，莫非你舅母就一句都说不得你了？我知道你是最敬长辈最有礼的，不过白说一句，可别去惹你太太心烦，你太太最挂心就是你，自你出了阁，见了我总是长吁短叹，总想着你在家里何等的金尊玉贵，没有半点儿不顺心，做了人家的媳妇，哪里有不委屈的？可她又忙，满心惦着你只出不来，总嘱咐我，没事多来瞧瞧你，替你排解排解，你倒好，动不动闹着找太太，可不是招她伤心么？快别去了。”

郑明珠这才说：“那舅母也不该这样说我。”

朱家舅母只得笑道：“瞧你这孩子，还要舅母给你赔不是不成。”

郑明珠见打压下了她的气焰，这才不提这岔了。

进了甘兰院，郑明珠指的三个丫头都在西边次间里查账，算盘拨的啪啪的响，郑明珠便请朱家舅母在正厅里坐了，吩咐丫头：“给舅母上茶。”

也不问她来意，只是说着闲话。

朱家舅母坐着，顾妈妈站在郑明珠身后，只顾着给她使眼色，朱家舅母便笑道：“那边屋里这么热闹，是在做什么？”

郑明珠并不遮掩，有心要看她说什么：“外头管事把我的庄子铺子的账本子缴了来，叫丫头们看呢。”

朱家舅母讶异：“外甥女这是要做什么？”

“看帐呢，还能做什么？”郑明珠倒是露出奇怪的神情来。

朱家舅母说：“这也是你看的？快别沾这个，交给你的管事妈妈就行了。”

郑明珠笑了：“这有什么看不得的，难道舅母的庄子铺子也都不看的？”

朱家舅母一噎，她一个庶女出身，能有多少庄子铺子？却还是强撑着说：“我自是不看的，一概都交给管事，我们是女人家，只管贞静贤淑就是了，这外头经营，银钱来往，沾了就俗气了。”

郑明珠掩嘴笑道：“以往我瞧着太太也看的，可是太太是最不俗的一个人，可见也没什么沾不得的。”

这话堵的朱家舅母难受，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说，又觉得今日这个外甥女说话总是堵着她，竟不是往日里那么和顺，便皱眉道：“哪有这么多说道，既然长辈叫你放开了，你听了就是了，说一句你回十句，这也是大家子出来的小姐。”

说不出理来，倒摆出长辈谱儿来了，郑明珠便只是笑，并不说话，她也算是想明白了，这既是这样的人，何必跟她多费口舌，她要说什么便答应着，和和气气的打发了她，回头自己要做什么自然还是做什么，难道她还管得着？朱家舅母见她不说话了，越发说：“况且我听说你这些日子气性越发大了，动不动就发作你妈妈，管她怎么不好，她也是太太给你的人，你也该敬重才是，不然传了出去，人家都要笑你没有规矩，便连你太太，也没脸。”

郑明珠见她如同顾妈妈一样，也是张口太太闭口太太的，便笑道：“舅母说的是，我都明白了。”

顾妈妈站在郑明珠身后，露出得意的神情来。

朱家舅母见她这样说了，十分满意，又笑道：“那日我同你说的你表哥的事，你可与外甥女婿说了？”

郑明珠哪里知道什么事，前一个郑明珠也并没有同她办什么交接，只得说：“说了。”

朱家舅母忙问：“那外甥女婿怎么说，可是答应了？”

原来竟是叫她办什么事？郑明珠真是个冤大头，人家求她办事，还能端着长辈架子训她，若是亲舅母也就罢了，这样的人，可真叫她无语了。

而且她估摸着，郑明珠只怕是真的说了。

郑明珠只得露出为难的神色来：“大爷说难的很，我也不懂。”

朱家舅母登时就沉下脸来：“这是什么话，不过是求个三等銮仪卫尉，外甥女婿如今是御前侍读学士，竟就办不下来？况且你公爹可是兼着銮仪卫掌事，既然外甥女婿不肯办，你就去求你公爹，必是妥当的。”

这真是要让郑明珠在这侯府里无立脚之地吗？夫婿不肯办，自有他的道理，如今挑唆着她越过夫婿去求公爹，陈颐安知道了，会怎么想？郑明珠把人得罪了一圈儿，帮他得好处，郑明珠在这府里有了苦处，她自是过她自己的日子，难道还能来替她出头不成？

怪不得这少年夫妻就情分淡薄，或许并不是陈颐安不喜欢她的缘故罢。

郑明珠想了想，很勉强的说：“那么回头我与公爹说一说，若再不行，我也无法了。”

朱家舅母忙笑道：“你求一求你公爹，必是能行的，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你表哥好了，自然一家子都好了，便是……勤哥儿也会领你的情。”

说着就窥觊郑明珠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忍不住就压低了声音：“原也是你们没缘分，你……”

“舅母！”郑明珠突然听得这样一句，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提到缘分二字，对一个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立时就截断了朱家舅母，生怕她说出别的话来。

难道郑明珠还有这样的事？她真是吓了一跳。

朱家舅母见她突然这样出声，便住了嘴，还露出一脸惋惜的神色来，郑明珠只觉得头疼，她这样的身份，嫁这样的人家，外头但凡有一句闲话，就能逼死她，这个妇人……

她是在威胁她？

郑明珠不清楚具体情形，不由暗暗警惕，心念电转，立刻明白这绝对不是示弱的时候，不管这件事到底真相如何，对方目的何在，一旦示弱便难免显得心虚，落入圈套，立时便收了笑，粉面含霜：“舅母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竟听不懂，我难道是为了谁领我的情才办事的么？虽说亲戚远些，我到底叫一声表哥，莫非我就不望着他好不成，舅母真这样不明白，这事我越发不敢去办了，舅母倒是找个指望自家亲戚领情的人去办才是。”

朱家舅母没想到她立时就翻脸了，说了这些话，把她先前有意说的话笼子给破了，脸上只觉得火辣辣的起来，冷笑道：“外甥女也忒多心了，我不过随便说一句，就说这些话来，不过便是觉得我求着你了罢了，真是人大了，便再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

郑明珠早不是当日的郑明珠了，见这位朱家舅母没什么别的手腕，就不过是端着个长辈的架子想要弹压她，探究起来其实还不算正经亲戚呢，正经正路的亲戚只怕话还比她说的和软，她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立时便说：“我倒是敬着长辈，只不知道这些话竟是做长辈的说出来的，舅母觉得我不敬，那现去夫人跟前评理去，到时候，我再给舅母赔罪。”

她不提太太，直接提夫人，倒是越发的光明正大来了，这朱家舅母以前这件事提过两回，隐约含糊的口气，都十分奏效，心中越发觉得这里头有点把柄，这次想催着她尽心的替自己办事，又照样儿说出来，不知道为何她竟突然翻了脸，竟敢闹着到自己婆婆跟前去，倒让朱家舅母一时进退两难的起来。

朱家舅母拿不定主意，郑明珠也不说话，一时间场面难堪起来，立在郑明珠后头的顾妈妈暗叫不妙，忙上前赔笑道：“瞧少夫人这话说的，舅太太哪里是这个意思，不过是一时急了，话赶话说到这里，哪里就真的说是少夫人不敬呢，平日里谁不知道，少夫人对长辈最是孝顺，舅太太您说是不是？”立时就把先前那句话放到了一边，只提了不敬这两个字。

一边又连连的使眼色，朱家舅母本来要求郑明珠替她说话，真的翻了脸对她有什么好处，此时不得不忍了气，勉强说：“妈妈说的是，我素日里最疼外甥女的，也不过一句半句说重些，你就要闹着回你婆婆，真叫你婆婆知道，你又有什么脸面？”

郑明珠见她服了软，便说：“我哪里愿意这样闹？难道我愿意让人看笑话，还不是舅母说的话叫人伤心，我素日里怎么样，舅母难道还不知道不成？”

顾妈妈忙笑道：“可不是，舅太太最疼少夫人，少夫人也敬重舅太太，这原就是误会罢了。”

朱家舅母又说了两句，便说：“天也晚了，我便先走了，出来也这半日了。”

郑明珠点头，起身送她到了门口便说：“顾妈妈，你替我送送舅母。”

查账

顾妈妈殷勤的扶着朱家舅母走出门去，出了院子，看着周围没人了，才小声说：“我的好太太，今儿这是怎么了，既是叫她办鸿少爷的事儿，没的和她置什么气。”

朱家舅母气还不平：“便是说她两句又怎么了，我到底是她舅母，我就说了她，她也得替我办事去。”

顾妈妈知道她这是端着架子放不下来，只说：“那也罢了，那件事毕竟没凭没据，要真闹起来，反倒是您没理了，便是太太，只怕也要嗔着您呢。”

这可是和姑娘的名节有关，不仅是郑明珠，连同郑家的其他几个女儿，在这种事上也是一体的，其中就有朱氏的两个亲女儿。

朱家舅母想到这里，就有点后悔起来，光想着拿捏郑明珠了，竟就忘了这个，要真惹恼了姐姐，那可十分不妙。

便说：“你说的是，我也是急了，大意了些。”

顾妈妈见劝过来了，才笑道：“不过也是少夫人气性大了些，凭是什么事，长辈说了听着便是，她现就敢驳回，幸而您拿出舅母身份来了，她才不敢了。”

朱家舅母来的这第一件事便是要让郑明珠放弃清查嫁妆这件事，听顾妈妈说了，难免得意：“再怎么着，也大不过长辈，我说的，她敢不听？”

顾妈妈笑着一路恭维，恭恭敬敬把她送了出门。

眼见的朱家舅母走了出去，郑明珠连看帐的心情都没了，只是叫翡翠：“你跟我进来，其他人不用进来伺候。”

带着翡翠进了东次间，叫她关了门，劈头就问：“这是怎么回事。”她是早就在翡翠跟前说过她病了一场忘了许多事，所以倒不怕问。

翡翠大着胆子问：“少夫人是不记得勤少爷了么？其实……奴婢觉得……也是好事。”

郑明珠就叹口气，她预感这又不会是件好事。

这到底要给她多少惊喜啊！

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故事，豆蔻年华的天真少女和风华正茂的俊朗少年，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在郑明珠听来，他们只是心有萌动，互相倾慕，而表现出来的也只不过是诗词唱和，这对两个有着亲戚关系的少男少女来说，也并不算什么。

他们的身份差别太远，一个是国公府嫡长女，一个却是落魄书香家庭的儿子，靠着母亲的妆奁并亲戚的接济生活，他们自然是没有任何缘分的。

只是或许他才气纵横，身姿挺拔，在同龄的那些走马斗狗的纨绔子弟中显得与众不同，让养在深闺中的少女有了那懵懂的倾慕。

这并不难理解，叫郑明珠难以理解的是，就算他们有什么略出格的地方，这朱家舅母是怎么知道的？

她哪知道这只是被人试探出来的？

但是翡翠并不知道，她也无从得知，只不过想着纵是诗词唱和，也不是什么凭据，更进一步想，就算有点什么表物落在人手里，大家是亲戚，也说得过去。

转念一想，若是朱家舅母真有要紧的凭据，今天自己这样强硬的表现，她必不会吞下这口气，退让这一步的。

这样想着，她就放宽了心，幸而今日虽是冒险，倒也当机立断，既表明了态度，也试探出了深浅，不然，若是叫这样一个人握在掌心里，还不如重新死一次呢。

郑明珠笑了笑，站起身来，带着翡翠去西次间，看她们看账本。

她们的进度并不快，三个丫头里只有墨烟一个人会看，珊瑚和玲珑都是从来没学过的，不仅不会看，反要墨烟指点，越发的慢了，郑明珠在一边瞧了一瞧，就笑道：“等你们都看完了，把人都等老了，墨烟你带着她们两个看庄子的帐就是，铺子的交给我。”

倒是珊瑚笑道：“少夫人不是也不懂么？”

郑明珠笑：“你这丫头倒看扁我了，你好生学你的，我不懂也比你学的快。”

墨烟跟着笑道：“少夫人自然是明白的，只是铺子杂项开支多，又有销项进项，只怕麻烦些。”

郑明珠说：“不怕，我慢慢看，等你先看完庄子了再说。”

墨烟心想，倒也是如此，自己总是得一样一样来，何必违逆主子呢。

正说着，顾妈妈回来了，掀了帘子进门一看，笑道：“少夫人，是不是这就把账本交给我？”

几个丫头都齐刷刷的回头看她。

郑明珠笑道：“交给你做什么，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自然有人看的。”

这顾妈妈满心以为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此时见她这样说，不由的说：“刚才少夫人你不是与舅太太这样说的么？”

郑明珠还没笑，墨烟已经嗤一声笑了，又连忙捂住嘴低下头去。

郑明珠慢条斯理的说：“舅太太来了是客，那不过是和舅太太客气罢了，不然和客人争执起来，岂不是笑我们家无礼了，自然只得客气些，只是咱们家的事，难道还听舅太太的不成，那咱们家成了什么了，妈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顾妈妈呆在门口，说不出话来。

郑明珠笑一笑，不再理她，叫翡翠接过铺子的账本，坐到炕上看起来。

墨烟偷眼打量她，见她坐的端端正正，低着头，耳边一只绿的似要滴出来的耳坠子便垂了下来，衬着脸颊，如凝脂冻玉一般。

墨烟看了两眼，就不敢再看，只低头仔细看帐，郑明珠翻开第一页，一种熟悉的叫她几乎要叹气的感觉扑面而来，这才是适合她的嘛！

周旋于婆婆，丈夫，继母等等之间真是太累了，太复杂了，果然还是这个才是适合她的生活！

那种驾轻就熟的感觉，能完全的掌握于股掌之中的痛快，真是叫人迷恋。

她果然真的叹了口气，心中倒觉得松快许多。

郑明珠看的很快，看起来她只是随便翻了一翻，根本没有逐页的细看，后面的甚至连翻也没有翻，就笑起来，随手把帐合上。

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墨烟见了，心中暗想，果然这位少夫人是不会的，倒爱逞强。

郑明珠看到了墨烟投过来的目光，倒也不动声色，又拿了另外一本起来看，同样还是这样快，等她八本都翻完了，墨烟那边还一本都没算完。

郑明珠把那八本帐分成了两堆，叫玛瑙：“使个人，去二门上把剪秋或是忍冬，不拘哪个给我叫进来。”

玛瑙便出去吩咐小丫头，墨烟好奇的很，又见郑明珠和气，便大着胆子笑道：“少夫人要使他们做什么去？”

郑明珠本也喜欢这个胖乎乎的小丫头，又是陈颐安给她的人，更又有体面些，便笑道：“你算你的帐，动作这样慢还好意思，回头你瞧着就是了。”

墨烟吐吐舌头，连忙继续回头算她的帐。

心里却嘀咕：少夫人这也算算账？连算盘都不使。

不过片刻，剪秋和忍冬一齐进来了，在院子里磕了头，郑明珠看时，两个人的年龄差不多，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爽，都一色的穿着二门小厮的青色衣服，剪秋看起来跳脱些，忍冬便显得稳重。

郑明珠便吩咐：“这里有三个铺子的帐，你们带了人去铺子里头，把进项销项的细账给我送来，总账上的所有笔数的细账都要拿到，另把这三个铺子的掌柜和采买一并带来。”

翡翠便拿着郑明珠分出来的三个铺子的那几本出去给他们，两人垂手应了，收了东西，自去办事去。

墨烟在里头听着郑明珠吩咐，更是心中百爪挠心般的想知道，见郑明珠回里屋里，她站起来，倒了茶递给郑明珠，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亮晶晶的，一脸讨好的笑。

郑明珠看的好笑，喝了茶，便问她：“这几个铺子的帐你翻过没？”

墨烟笑道：“还没有，我只想着先看完了庄子里的，再来看它呢。”

郑明珠笑：“其实就不看，也该知道一半了。”

墨烟是真好奇了，连忙说：“这是怎么说？少夫人教教我。”

其他几个丫头更不懂，听郑明珠说的这样玄奥，谁不感兴趣呢，虽没围过来，也都抬头看了过来。

郑明珠笑道：“其实你都说了，铺子里头杂支多，又有销项进项，那自然一个铺子的帐该比一个庄子更多些才对，如今八个铺子，只有这样几本帐，显是只缴了总账进来，不缴细账，这是个什么缘故？”

墨烟的确是个伶俐的，便明白了：“少夫人说的是，查总账又能查出些什么来呢？若是没有缘故，为什么不缴了细账来。”

郑明珠摇头：“查总账其实也能查出一半来，所以我才说，不用看帐，就能知道一半，看了帐，自然就能知道另外一半了。”

墨烟忙捧了一本帐过来，笑道：“少夫人教教我们，也让我们学一学。”

郑明珠笑道：“我有什么好教的，原是因我不明白，大爷才叫你来替我看着的，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墨烟忙笑道：“少夫人这话奴婢可担不起，大爷只是怕少夫人劳累了，才叫奴婢来替少夫人打打下手，如今少夫人教教我，奴婢学会了，回去也好说嘴，显得没白来伺候一回。”

郑明珠笑：“哟，好甜的嘴儿，也罢，教你一个乖就是。”

查账的诀窍

郑明珠便随手翻开来，指给她看：“总账好查，你瞧瞧进出流水总额，再看看最后入息的总数，心中就能有数了。不管做什么帐，不是抹平就能掩盖一切的，会看的帐的人，单看进出流水总额便能知道大致知道整个经营情况了，店有多大，生意好不好，就能有个大概。而且进出流水也是最难作假的地方，若是有心要查，到票号那边查一查存兑额度就能知道。”

大盛王朝繁荣了数百年，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人口渐渐繁盛，虽依然重文轻商，但商贸依然繁华无比，交易数额渐大，涉及银子数上十万也不鲜见，谁也不会抬着一箱箱的金子银子交易，票号这行就越发的昌盛起来，经过几代人的经营，渐渐发展出许多制度规则来，帝都邓氏家族，经营宝宜票号，利润极高，年年进贡朝廷上百万的银子，一跃而为大盛朝第一皇商，如今分号遍布全国，商家难有不与他家打交道的。

虽是利润极高，无数人眼馋，但因是皇商，背后有朝廷撑腰，这邓家又极会经营，广结善缘，竟是坚如磐石，无可撼动。

郑明珠自然也是用的宝宜票号，她知道，宝宜票号的基础规则里，便有为商家开专门账簿的一项，而且是各分号通用，郑明珠在帝都八个铺子，两个庄子，自然够格开专门账簿了。要查也简单。

这里头涉及的门道就多了，别说郑明珠的四个丫头一脸茫然，便是墨烟也似懂非懂的样子，郑明珠一笑，也不再多解释，这种揽总管理的大局观，非浸淫于此道多年不能明了，墨烟本来就不是专做这个的，自然很难明白。

以前在唐家，她手下一度掌管八十几个铺子，几百万银子的流水，早就练出火眼金睛了，就这样几个铺子，居然有人想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真是找死呢。

剪秋和忍冬的动作很麻利，郑明珠只是吃了个午饭，睡了一会儿午觉，他们就进来回话了。身后带着一群人，还三个箱子。

郑明珠看到他们叫人抬了三个箱子进来，笑道：“一共多少本？”

忍冬回道：“盛记香料行四十七本，朱光阁三十四本，吉祥绸缎行四十一本，共计一百二十二本。”

郑明珠点头：“你们倒是很快，这么些，我打量着起码要明日才能送来呢。”

剪秋便笑道：“原是大爷吩咐了，少夫人有吩咐要紧着办，小的们得了吩咐，就去寻了账房处大管事张爷爷，求张爷爷拨了些积年会算账的哥哥们去的，不然光凭小的们，原也不懂，怕误了少夫人的事。”

郑明珠便笑道：“你们倒是会办事，这差事办的很好，翡翠，赏他们。”

一人赏了二两银子。

剪秋和忍冬还不敢收：“不敢劳少夫人赏，原是大爷吩咐小的们伺候少夫人，这是分内事。”

郑明珠笑道：“伺候虽是分内事，只是做的好就该赏，接着就是了，也先别下去，我还有事要吩咐你。”

然后便回头问他们带进来的三个铺子的掌柜，打头的那个高高瘦瘦，三十多岁的样子，郑明珠问：“你是哪个铺子的掌柜？”

那人垂手恭恭敬敬的回道：“小人是盛记香料行的掌柜王坤，给少夫人请安。”

郑明珠说：“你们铺子的银子流水也是使的宝宜票号的银票吧？你们在宝宜票号是单独一个账簿还是和其他几个铺子合成了一个账簿？”

王坤没想到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夫人这样懂外头的行情，登时心中十分疑惑起来，这真是吴管事口中完全不懂经济买卖的少夫人么？一边忙回道：“是，小人管着的铺子是使的宝宜票号的银票，因少夫人在朱雀大街的四个铺子原是内务府暂理，北城上街的四个铺子是国公府过户过来的，以前便是分了两个账簿，旧年底小人听吴大管事说要合成一个账簿，若是合了，应是今年年后开新帐的时候合罢，小人也不是极清楚，求少夫人问问吴管事才好。”

郑明珠笑道：“不用问他了，直接去票号问吧，忍冬，你拿大爷的帖子去宝宜票号，说我要取我名下铺子庄子去年的存兑账簿看一看，合没合不要紧，只都拿出来才是。”

忍冬领命去了。

在里头接了账簿的墨烟走过来，在郑明珠耳边悄悄回道：“少夫人，忍冬说这盛记香料行原来的掌柜是盛大管事的小儿子，从内务府交过来的时候，盛大管事回家荣养了，没两个月，吴管事就把盛掌柜换成了这位王掌柜，他是吴管事的内弟。”

郑明珠点点头，知道这必是刚才交接账簿的时候忍冬悄悄告诉她的，心中越发有数了，便对外头三个掌柜的说：“我单叫了你们三个铺子的掌柜来，原是我看了账簿，你们三个铺子有些不妥。”

这样单刀直入清楚明白的一句话，整个院子里立时鸦雀无声，连同里头算账的墨烟几个，都不由的停了算盘，竖起耳朵听。

三个掌柜听了这句话，哪里还坐得住，登时就站了起来，朱光阁的于掌柜和吉祥绸缎铺的李掌柜都同时看向王坤。

郑明珠看的清楚，嘴角微微翘起来。

王坤忙回道：“不知少夫人的意思，是哪里小的们做的不妥当了，还求少夫人明示。”

王坤在郑明珠开始查账的时候就有了准备，主子要查，自然只会关注能缴多少银子上去，去年银子缴的少了，自是要一个说法。

缴帐之前王坤就知道这事了，又去舅兄吴建荣处商量了两回，吴建荣并不紧张，只是笑道：“主子要查账，查就是了，难道你的帐还没做平不成？”

王坤说：“帐自是做平了的，只是这种帐，经不起细查的。”八成的入息未入账，便是帐再做的花团锦簇，这样大的缺额，怎么可能毫无破绽。

那吴建荣并不为意：“瞧你那点胆子，少夫人深闺妇人，懂什么生意经济，你只管说香料进价高了，生意清淡，自然入息就少，这也不是你能左右的，我打量着，少夫人不过是看进去的银子少了，便要问问，她自是不会知道这些买卖上的事，你便告诉她鸡蛋一两银子一个，她也只得信了，再说了，如今我嫂子是少夫人房里的管事妈妈，便是有点什么，自然也能遮掩了，且这些银子咱们也不是自己得了，都是孝敬太太的，太太自是会为我们做主的。”

王坤在外头的人，自是不那么清楚里头的状况，心中依然担忧，私吞主子钱财，按律是流配三千里，若是数额大了，杀头的也不是没有。

他便说：“是不是这先就求太太去？”

吴建荣笑道：“什么事也没有，怎么先就去求太太了？一点儿事就惊动主子，今后主子有什么差事哪里还敢吩咐你呢？你放宽心就是了，罢了，我便再说细点，你家里原没人在里头当差，不知道是有的，我嫂子一直伺候在少夫人房里，我便知道些。少夫人在家里做女儿的时候就是最清高不理庶务的人，一应都是太太吩咐，我嫂子操心，便是出了阁，也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我嫂子说，别说打算盘看帐，就是一锭银子能买些什么她也全不知道的，这如今还是第一遭儿要叫管事进去说话呢，你只管缴一本总账上来，我拿去叫少夫人瞧了，再分说分说这事儿就完了，只怕未必轮得到见你呢。”

王坤听了，心中方才放心了些。

可是此时的王坤，心又高高的提了起来，吴建荣说的意思是这位少夫人完全不懂庶务经济，可是今天所见所闻，却叫他觉得怀疑。

所有铺子缴了来总账不过一两个时辰，少夫人就派人来取进项销项的细账，又叫掌柜和采买进去，待他进了侯府一看，原来就不是所有的铺子都来，就他们三个，王坤和这另外两人也是极熟的，这私底下的事他自是知道的，心中自然明白，难道少夫人这么快就查出来他们这三间铺子的问题？

而且进来才问了一句话，就派人去票号取存兑账簿，这摆明了是要从票号上查银子流水的意思，自己家的帐能做假，票号的帐可没人替你做假，这样行家的手法，哪里是一个深闺中不懂庶务经济的女人？简直就是积年查账的老手。

王坤额头渗出密密的汗来，偷眼去看那两个掌柜，那两人也望着他，心中想必也是惊骇，脸色青白。

帐怎么做的他们自然心头有数，经得起怎样的盘查就更明白了，少夫人这一手，真是吓掉他们半条命。

郑明珠看他们互相打着眼色，便知道这三个掌柜，大约是以这个王坤为首了，想他和八间铺子的大管事吴建荣这样亲近的关系，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如今看来，只要拿下了这个王坤，就算是打开了局面了。

而这王坤管的正好是香料行，郑明珠胸有成竹，去年的时候，她可还是唐白月，唐家的生意虽然涉猎很广，可香料买卖却是唐家赖以起家的生意，一直以来也都是唐家生意里头的重中之重，后来更是只做大笔生意，到各产地和边境收购香料，收拢整理入库，卖给各家香料行，俨然便是北方香料买卖第一家，难说这盛记香料行只怕也有从唐家香料库里进的货。

杀鸡

郑明珠说：“先前我看了总账，盛记香料行那样大一个铺子，又是在朱雀大街这样的地方，去年一年的入息才一千两银子，才是前年的两成，这是怎么回事。”

王坤骑虎难下，不得不硬着头皮按照原本商量好的话来答：“回少夫人的话，因去年不知怎的，香料的价都涨了三五成，小的们进货回来，也不敢亏着卖，自是要提价，又不敢提高了，利润就薄，而且就算利润薄了，价看起来也高，生意清淡，竟就少了许多入息。”

郑明珠早也猜着是这些话，问他：“王掌柜，铺子里一共卖着多少种香料？”

“回少夫人，因每季不同，又有节日平日里常备着的不同，一年里头，常卖的有七八十种，有些时候一百二三十种也是有的。”王坤说起来头头是道，一脸精明干练。

郑明珠说：“王掌柜的意思，这些香料都在涨价，竟就没跌的？”

王坤回道：“也有跌价的，只不过也就是些木香艾草之类在跌价，只是这些本就价贱，再跌也不多，利润也是薄的。”

郑明珠说：“这样说起来，这生意倒是难做的很？”

王坤见她这样毫无异议就接受了自己的说法，登时大喜，心中便想，怪不得舅兄这样说呢，果然如此，便忙笑道：“实是如此。”

郑明珠便说：“既然你觉得这生意难做，我也不勉强，我另找一个会做的来做便是。”

郑明珠也有点动气了，自己明明都把场面做成这样了，稍有眼色的人都该再思量一下是不是可以糊弄，这人竟然还是说这样无聊的理由，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

郑明珠怒了，她以前所接触的那些管事掌柜，个个都精乖无比，懂眼色，会盘算，便是有心做耗，也是做的精致无比，和这样的人打交道那才过瘾！哪里像眼前这样的蠢货，亏他还锦衣玉食，做了大掌柜，真是靠着裙带关系不成？

王坤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自己不过就说了一个缘由，这少夫人就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打发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仅是他，便是这抱厦里所有人，都不禁目瞪口呆，如此有体面的一个掌柜，一言不合，少夫人立时便要换人，而且这王坤说的这个缘由也是光明正大，少夫人到底是哪里寻出来的不是？

这是这里第二次这样安静了，似乎少夫人话并不多，可是一句是一句，句句都不容小觑，在这安静中，王坤噗通一声跪下的声音便特别清脆：“少夫人，小的不服。”

郑明珠说：“是你自己说生意难做的，我不为难你，你还有什么不服的？”

王坤说：“这并非是小的不会做生意，少夫人便是换个人来，也管不了香料涨价，生意清淡的，还求少夫人细想想。”

郑明珠淡淡的说：“去年初朝廷正式开放边境贸易，只需缴纳路引税和交易税便可在边境榷场自由买卖，由此引得绸缎，茶叶、铁、瓷等内地货品产地价上涨一成左右，部分药材，香料，木材，马匹，皮毛等外头货品价格降约三成，王掌柜所说的不知怎地，香料涨价厉害，我倒实在是真不知怎地了。”

王坤头上豆大的汗珠滴下来，万万没想到，少夫人竟然连行情都这样清楚，而吴建荣竟说她完全不懂庶务经济。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郑明珠声音并不严厉，只是淡淡的：“王坤欺主，把他捆起来，关到柴房去，稍后再处置。”

王坤大惊：“少夫人饶命啊，小的不敢了，求少夫人绕过这回……”

话还没说完，早被剪秋带了几个小厮捆了起来，堵了嘴，郑明珠脸上没什么神情：“实在没空听你那些鬼话，你先在柴房里想一想，若愿意说实话了，再来回我。”

朝着剪秋点点头，立时就拖了下去。

不到一刻钟，干净利落的发落了王坤，郑明珠看一眼僵立在一边的盛记香料行的采买，他已经吓的面无人色，筛糠般的发着抖，郑明珠看过来，他不由的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嘴里连连说：“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小的愿说，再不敢有一个字欺瞒主子。”

郑明珠这才笑了笑，回头就命人：“不拘是谁，识字即可，叫他说清楚，去年一年买进多少香料，什么品种，什么价格，什么数量，记下来就行。”

剪秋领命，指派了个小厮把那采买带出去问话去了。

郑明珠看向另外两个掌柜：“两位掌柜先想明白，假话我是不听的，要来回我，便要说实话，若是不愿说，我自己查也是一样的。”

那两人见了这样形势，早没了早先的轻慢之心，连忙跪下回道：“少夫人明鉴，小的们便有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欺瞒主子的，求少夫人问一问，小的们自是字字都是实话。”

郑明珠第一句就问：“去年一年，你们铺子的入息到底是多少？”

这句话明明白白就是指他们账簿上数额不实，十分笃定，毫不迟疑，那两个掌柜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脸色青白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头一脸的汗，眼见的又瞒不住了，哪里敢不说实话。

郑明珠本来心中就有数，此时听他们说的大概都差不多，知道这是收拾住了，便说：“胆子倒是不小，那这些昧下的银子，你们都是怎么分的，我想，自有本私帐的才是？”

那两人不敢说，只是磕头，磕的嘭嘭的响，额头一片红紫。

“罢了。”郑明珠喝止住他们：“其实我也明白，你们自然是把银子都缴了给吴管事，如今你们不说，也不过是存着他来捞你们出去的意思。”

说到这里，郑明珠鄙夷：“真是异想天开，别说他来救你们了，便是他自己，也自身难保，你们以为他能有多大的体面，窃取主子钱财还能安然无恙不成，痴心妄想，不可救药，来人，去传吴建荣！”

那两人抖了半天，心底最后一点希望都给戳破了，自然而然惊惧不已，他们是知道的，这些银子，缴了上去，吴管事只拿了两成缴到侯府给少夫人，其余的部分，分了一点给铺子的掌柜和有头脸的如采买账房之类，大部分是缴到了国公府，吴管事命他们做账的时候他们就明白了，只是受人管辖不说，还收了分红，完全不能拒绝，便就踏上了这条船，私心里其实也觉得，这银子给哪个主子不是给，只要自己保住了这掌柜的位子，且还有额外进账，给国公府还比给侯府更好呢。

且吴管事本来就一手遮天，又是国公府吴大管事的亲儿子，家里嫂嫂还是少夫人跟前得用的人，想来兜得住。

平日里这吴管事也是没少许诺，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少夫人再怎么，也越不过太太去，你们替太太办事，有什么可怕的。

是以这两人还想着等吴管事救他们呢，哪里想到，少夫人第一个要拿下的就是吴建荣。

郑明珠见那两人依然不肯说出吴建荣来，不由冷笑道：“你们不说，这银子自然就是你们昧下了，这样的数额，全家发卖，哪一个跑得了。”

正说着，剪秋和忍冬都办完了差事进来回话，见到抱厦里这样的情形，便知道郑明珠已经把这边审的差不多了，进去回了话，听郑明珠声音平静如昔，倒都不由的对看一眼，心中赞一句好涵养。

有一个掌柜终于忍不住了，哭道：“小的糊涂，求少夫人开恩，这些银子小的只得了一成，其他的都在吴管事那里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愿变卖全部家当赔了这银子，只求少夫人开恩了。”

说着又是嘭嘭嘭的磕头，剪秋忍冬早极有眼色的架住了他，郑明珠心中暗暗点头，怪不得是外书房出来的小厮，就是比府里其他小厮有眼色，别的只呆呆站着，主子不发话他们就不动，这两个倒是知道出手，人磕晕过去，话还没回完呢。

另一个见这个已经反水，自己再兜着已经没用了，连忙也帮腔：“少夫人，真是那吴建荣一手办的事，小的们不过听令行事，那吴建荣势大，小的们不敢违逆是有的，欺瞒了少夫人，是小的们糊涂，可若是不听吴建荣的吩咐，小的们就没了吃饭的营生啊，还求少夫人明察，小的们也不敢妄想，只愿缴还了这银子，今后给少夫人做牛做马报答。”

郑明珠冷笑：“早点想明白，好多着呢，如今你们就在这等着，待吴建荣来了，你们当着他说给我听听。”

随即又问他们这腾挪银子的流程，这两人已经破罐子破摔了，说的十分详细，其实也并无新意，不过是两套账的做法，实际收支一本帐，做给她看的有是一本帐，真帐也是按照规矩来的，缴了银子，也是签名画押一样不少。

竟是这样光明正大，这样现成的把柄这些人怎么就不怕呢？

儆猴

越想郑明珠还真是越想不通，她手里过的这类事也是有的，可是大都做的极隐秘，私底下那一套都会想尽办法遮掩，还第一次见到这样光明正大的做法，简直叫人骇笑。

郑明珠不由的好奇起来，便问那两个掌柜的：“我倒是不明白了，你们这样做是真不怕查还是怎么？”

这两人倒是叫起撞天屈来了：“少夫人明鉴，小的们是照了规矩缴的银子啊，小的们也就是糊涂在递了假账上来，若是递了真帐，小的们又有什么错呢？小的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昧了主子的银子啊。”

郑明珠一怔，倒是想起来了，还真是这样！

她先前见了总账，心中早已先入为主的认定这些人是合着伙昧下了银子，如今这样一说，她倒真是明白了，真帐翻出来，他们的确是照了规矩缴了银子，且有签名画押，吴建荣是大管事，本来银子就该缴给他，再由他往上缴，如今吴建荣收了银子，给他们一成，这便是吴建荣赏的，且不论吴建荣有没有权限这样赏他们，但他们受了赏却是没有错。

不过郑明珠还是说：“你们既然递来的是假账，自然是知道我只收到了假账上列的银子，只这银子没落到你们手里罢了，细究起来，还不是你们昧下的？”

两人无言以对，只垂头丧气的跪在那里。

但他们这话倒也的确提醒了郑明珠，这吴建荣做的这事，照足规矩，竟完全不像是因主弱奴强而欺主，倒像是真的在伺候主子。

郑明珠心中一凛，莫非真的还有一个主子？这吴建荣拿了银子，其实也是送到了那一个主子之处了？

若是真有这样一个主子，而这背后的主子是谁，郑明珠心中也是有数了。

郑明珠原本只想着收拾了吴建荣，追回了银子便好，如今看来，这样做倒是行不通了，若是自己不留任何余地，直接处置了吴建荣，这笔银子十有□就这样无声无息石沉大海。

几千两银子并不是大事，可郑明珠咽不下这口气。

吃了她的，非得给她吐出来不可。

这种下作的手段，真是叫她恶心。

郑明珠沉思起来，看来这法子得变一变，多留一点时间，也好让有些人有时间办事才对。

四喜胡同离侯府并不远，没多久吴建荣就到了，因郑明珠这件事办的雷厉风行，刚捆了王坤就派人去传吴建荣，顾妈妈刚打听到这件事，派的小丫头还没出门，吴建荣已经传来了，还什么都不知道，此时进了门，见抱厦里跪了一地的人，个个脸色煞白，其中两个掌柜都一脸不知是汗是泪，额头红紫，心知不妙，磕了头，郑明珠也不叫起，张口就说：“我查出来这有几个铺子没了不少银子，这两位掌柜说，都是交给了吴管事，是吴管事吩咐他们不许入账的，现传你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吴建荣没想到这才半天功夫，这两个掌柜就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心中狠狠骂了句没用的东西，狠瞪了他们一眼：“回少夫人，小的并不知道这样的事，小的都是照着账上收的银子，一概都缴了进来，求少夫人明察。”

这样意料之中的回答，郑明珠本就没指望他立即认账，只是说：“那是正好，两位掌柜如今还在这里，正好当面问清楚，谁也别冤枉了谁。”

吴建荣立时转头喝道：“你们两个竟这样大胆，敢诬陷我，真当国公府的板子打不得你们不成？你们自己经营不善，赚不了钱，好生分说少夫人难道还会为难你们，倒这样胡言乱语起来，还不快求少夫人网开一面，许你们今后好生经营，挽回颜面来。”

郑明珠听的清楚，‘国公府的板子’！

吴建荣还话虽是喝骂，意思却是提醒他们国公府是大靠山的意思，幸而自己在他进来之前已经收拾清楚了，不然，真让他堵了嘴，又要费一番手脚。

那两人一声不吭，垂着头，他们也不是笨的，此时见他们知道的早已说完了，少夫人这样精明，传了吴建荣来却是这样问话，便知道少夫人有意要整治吴建荣了，自是一声不吭，看他越是闹的厉害，越是没法收场。

这两人心中早恨极了吴建荣，他端了管事派头吩咐他们做假账，真金白银又是被他拿了去，还轻描淡写的保证他们这样做一点事也没有，说少夫人从不管事，只由太太做主，他们又见吴建荣同样毫不在意的在真帐上签名画押，一派光明正大的派头，似乎真的并不在乎，这才敢去做，哪承想少夫人竟如此厉害？

郑明珠笑道：“原来是这样，吴管事这样说来倒是情有可原。”

吴建荣心中冷笑，知道这少夫人不懂事，本就没放在眼里，只盘算着回去后如何处罚这两个不懂事的东西！一边笑道：“少夫人明鉴！小的承太太恩典，派了来伺候少夫人，自是尽心竭力，不敢懈怠。”

简直和顾妈妈一样，句句话都不离太太，好忠心的一家子！

郑明珠笑道：“太太给我选的人自然是好的，我也不会冤枉人，刚才两位掌柜说了，他们是有真帐的，上头也有缴了银子给吴管事时的签名画押，我想着，既然有这样的东西，只要取了来一看有没有，也就清楚了，谁也冤枉不了谁，如今我就叫人陪着两位掌柜去取了账簿来，还吴管事一个清白。”

真是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

那两个掌柜见吴建荣瞬间脸色煞白，心中竟说不出的趁愿起来，活该！饶害了我，还要拿我做挡箭牌？说什么少夫人不理事，好性儿，也叫你自己瞧个清楚。

那吴建荣心中大急，连忙强笑道：“少夫人明鉴，哪里有那样的东西，还不是这两个混账心中惧怕，随口乱说的，少夫人原不必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这样苍白无力，连旁边站着的丫头都笑了起来，郑明珠笑道：“大管事都叫了冤枉了，我怎么好冤枉好人呢？如今竟就叫人走一趟，要真没有，处置起他们来也好叫人心服口服。”

剪秋便笑着领命，带着两个掌柜出去了。

郑明珠叫吴建荣起来，命人看了座儿，上了茶，却并不说话，只是看他在凳子上坐立不安，仿佛有百十颗钉子在那凳子上似的，忍不住的往外张望，似乎盼着有什么人来解救他。

郑明珠喝了半盏茶，就看到一个小丫头走进来，郑明珠记得她名叫铃铛，是个三等小丫头，和玲珑走的很近。

果然她一进来，悄悄的沿着墙根溜上台阶，进了西次间找了玲珑说了两句，玲珑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来，悄悄回道：“少夫人，顾妈妈买通了西角门的婆子，悄悄出府去了。”

果然来了！郑明珠看形势大好，忙说：“去外头叫一个小厮，悄悄跟着去，若是顾妈妈去国公府就随她去，若是别的，立刻来回我。”

玲珑忙去吩咐了。

郑明珠猜想顾妈妈必是见事有不虞，回国公府搬救兵去了。

郑明珠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顾妈妈这么固执的相信只要太太出面，一切就会迎刃而解，可是她却是知道顾妈妈是深信不疑的，此刻她兄弟有难，她必是要回去找太太的。

郑明珠倒是期待这位太太真的来了的话，能怎样让她大开眼界。

先到的是真账本，郑明珠拿着账本，翻了翻，便笑道：“原来真的是这个样子。”

又笑吟吟的看了看吴建荣。

吴建荣垂着头，一声不吭，似乎也并不怎么惧怕的样子。

郑明珠把账簿掷到他的面前：“吴管事还有什么话说？”

吴建荣虽是脸色青白，额间冷汗，嘴里却还是强硬的很：“小的是太太的人，少夫人便是要处置，也要交给太太处置。”

郑明珠惊讶道：“我记得你是我的陪房吧，身契自然是在我的手里，我处置你，和太太有什么相干？”

她倒要看看，他能镇定到几时。

郑明珠冷笑吩咐：“既然这事明了，我也不在府里动私刑，便把这奴才送到衙门去，由衙门按律判了就是。”

剪秋和忍冬应了是，便让小厮们上前捆了吴建荣，吴建荣竟然挣扎起来：“谁敢捆我，我是太太派来的人，太太没发话，谁敢上来……”

还没等到太太来，郑明珠就已经大开眼界了，这样牛气的奴才，真是少见。

那些小厮是侯府外院的，眼里哪里有什么太太，只管上来按倒了吴建荣，牢牢的捆了，又见他嘴里一径叫着，便拿了布团堵了嘴，拖着就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有小丫头跑进来回道：“太太来了。”

终于来了！顾妈妈还真没让她失望呢，郑明珠便叫小厮们等着，见吴建荣脸上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心中倒是笑起来，一边款款的站起来，走出房去，就见顾妈妈扶着朱氏，上了阶梯。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文下的评论，我解释一二。

首先，她偷钱不过是拿了嫁妆里的一些金银首饰，那些因为是常有出入的，并不记名，实际上除了主人精明，时间长了就基本查不出，至于钱财，她拿的是铺子的部分入息，也就是利润部分，并没有敢动铺子本身，这个借口很多，经营不善之类，而且时间长了依然不好查。

其次，关于身份问题，请再回去看第二章及第五章，读者都是聪明的，所以一眼看出她包藏祸心，可是原本的郑明珠并没有啊，这是重点！她很敬爱这位继母，她没有觉得自己被亏待，连她对顾妈妈也是真心尊敬的，世子并不是不想替妹妹出头，而是怕打老鼠伤了玉瓶儿，不是世子不做，是郑明珠自己不愿意，甚至陈颐安露出不愿意郑明珠亲近继母的意思的时候，郑明珠还一反温顺和他争执，觉得他拦着她尽孝，所以并不是郑明珠拿她没办法，而是郑明珠本身亲近她，才让周围的人拿她没办法。这一点其实是我再三铺垫的。

再说下面lily的回复，公主的确开府，可是公主逝世后，公主府和下赐官员会收回的，公主只是上遗折留住了嫁妆，因为她有子女，所以一般皇帝，只要不是很讨厌这个公主，都会答应，这也是对公主的一种优待。

太太来了

郑明珠见了朱氏，脸上并无异样，只是笑道：“太太怎么这时候来了？天都这样晚了。”

此时已近申未，天色又快要下雨的阴沉，看起来很晚的样子，朱氏满脸怒色，瞪了郑明珠一眼：“我养的好女儿，不然我也不会这个时候跑上人家的门。”

这个样子和那天回娘家的母女情深大不一样，郑明珠便笑道：“太太这话，我怎么听不懂。”

一边说着，一边迎了她进屋里，面带笑容，神情轻松，简直不把抱厦里跪了一地的人当回事。

朱氏倒是一怔，她这个女儿她是再了解不过的了，否则也不能这样牢牢的把她捏在掌心里，连出了嫁也一样。

这些年来，她养郑明珠也是煞费苦心的，郑明珠也果然按照她的意愿养成了，清高、娇贵、懦弱、糊涂，认为天下就只有朱氏对她好，为她着想，简直比亲生母亲更好，只对朱氏亲近，奉她为母，朱氏说的话简直比圣旨还管用。

朱氏也深谙张弛之道，不管是冷脸，发怒、斥责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招数都不能常用，用的多了，就没什么效果了。

所以她今日这样冷着脸来，便是预计郑明珠必是满脸惶恐，只求她息怒才是，这样她再哭上一哭，让郑明珠跪着求了她，便揭过这件事，包管今后再也不敢提。

这么些年来，这还招数还是第二次用而已，那第一次效果就是格外的好。

只朱氏没想到，郑明珠见了她说了这样的重话，竟然还是笑吟吟的，倒叫她疑惑起来。

郑明珠陪着朱氏到正厅里坐了，笑吟吟的叫人上茶，明明抱厦里跪着那些人，还有她的铺子的大管事被堵着嘴捆着跪在那里，她却全当没事人一般，笑道：“爹爹身子可好？那日回家没见着爹爹，实在惦记的很，正巧昨儿有人送了两支老山参来，都是好年份的，我正想着打发人送去给爹爹用呢，可巧太太就来了。”

朱氏见她不提起话头，竟一味的说起家常来了，不由更怒，茶也不接，俏面含霜，冷冷的说：“你今日这是在干什么，一时半刻不见，这里跪了一地的人，如今还要打要杀的，吓的顾妈妈立刻来回我，生怕出了事，你自己瞧瞧，你这院子像什么样子了！”

郑明珠淡定的很，轻轻笑道：“哪有什么大事，其实是顾妈妈胆子小，一点小事惊动太太做什么，见太太这样急着来，倒吓我一跳。”

“小事？”朱氏恼怒：“你自己瞧瞧，叫了这样一群人，还有二门上的小子动手，又捆又打的，闹的阖府不安，还是小事？你这样子大张旗鼓的闹，你婆婆岂不要说你不贤德，不贞静？还有姑爷，又岂能容你这样？这样大的事，你就这样一声不吭动了手，今后别人说起来，说你这样不容人，父母赏的奴才也随意打杀，目无尊长，不思孝道，你要怎么活？我也无颜对地下的姐姐了。”说着便拭泪。

郑明珠眨眨眼，好会说话！

瞬间就把这件事换了个面目，任是谁听了这些话，都会以为是郑明珠无故逞威风，完全是个泼妇做派。

朱氏见她没说话，知道是唬住了她，又说：“你便再是不愿意用那奴才，也不用这样，你便遣了人来，悄悄的回了我，我难道还会为了个奴才不如你的意？平日里我是如何待你的？便是天上的月亮，也替你摘了来，你偏要这样闹出来，又是在你婆婆跟前，你叫你婆婆怎么想？你难道以为你还是在自己家里，有百般的错处都容着你，还怕你委屈了，处处都替你想的周到，如今你做了人家的媳妇，自然要事事隐忍才是，偏你还这样不懂事，这样子，你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郑明珠真是不得不佩服，这口才这水平，连消带打，如今全是郑明珠的错了，闹的婆婆生气，丈夫不容，于是只能听太太的了。

真是豁然开朗，原本的郑明珠从那样小就由她养着，怪不得能这样糊涂！

别说小孩子了，便是大人，若心智不坚，思辨不及，也得给她绕糊涂，只怕立刻会说出‘那现在要怎么办’这种话来。

幸好我对付的这种人多了！郑明珠默默的想，虽然朱氏的确厉害，却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说了这些话，在朱氏身边的顾妈妈和抱厦里跪在地上的吴建荣此时都松了一口气，眼见的朱氏走了来一顿训斥，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少夫人立即不敢作声了，知道危机已过，果然还是太太拿得住少夫人！

想来也是，少夫人是太太养大的，她再大，还能大的过太太么？

吴建荣心中怨毒，只是苦于嘴被堵着，不能说话，只恶狠狠的盯着那两个反水的掌柜，那两人面如死灰，勾着头只是发抖，现在他们把吴建荣得罪的狠了，今后只怕下场凄惨。

原来这少夫人真的不厉害，先前若是能坚持一下，就好了！两人追悔莫及。

朱氏见郑明珠依然低着头不说话，并不知道她还在默默的同情着那个小小的郑明珠，便说：“幸而顾妈妈知道厉害，立刻来回我，我这才赶紧过来替你收拾。”

说着就对外头吩咐：“你们，这就把吴管事和掌柜的都放了，送出府去，立刻散了，今天这件事，一句话都不许往外说！”

竟在这侯府里就发号司令了？郑明珠真是大开眼界，她倒不信了，郑明珠糊涂也就是了，这外院的小厮，尤其是剪秋和忍冬两人都是陈颐安外书房的人，他们会听这国公府太太的吩咐？

果然，朱氏趾高气昂的吩咐了，外头一句话也没有，也没有一个人有动静，朱氏这才醒悟过来这是在武安侯府，她虽能拿捏住郑明珠，却使唤不动武安侯府的小厮，一时间有点下不来台，便对郑明珠说：“你瞧瞧你，自己立不起来，胡乱发脾气，便是奴才也使唤不动。”

郑明珠只觉得好笑，你使唤不动武安侯府的奴才，不是正常的么？你若是连武安侯府的奴才都能使唤动了，还不索性把武安侯府的家也给当了？

顾妈妈又得意了起来，果然只要太太一来，万事大吉，少夫人逞了这些日子的威风，如今总算不敢再说话了。

她重新活了过来，听太太吩咐不动这院子里的小厮，正是轮到她威风的时候，这时便忙走了出去，走到抱厦里头吩咐：“大胆奴才，没听到太太和少夫人的吩咐么，还不快些放了人出去！”

剪秋和忍冬对看一眼，都静静站着一声不吭，也不动，只等着郑明珠亲自吩咐，他们来当这趟差的时候就得了陈颐安的吩咐：“你们少夫人有些好性儿，或许有些人就敢替少夫人做主了，这些人不用理她，只少夫人亲自吩咐的，你们才奉命。”

不得不说，陈颐安实在了解她，知道她有可能会顺水推舟，心中不情愿也不会说个不字，所以才坚持要她亲自吩咐。

若是她自己都坚持不下来，那陈颐安也不强求，无非便是再失望一次罢了。

是以剪秋和忍冬此时没听到亲口的吩咐，便当没听到一般，动也不动。

郑明珠大感欣慰，她有意拖一拖，便是要看看剪秋和忍冬的反应，也就能大致估量出陈颐安的反应，此时见剪秋和忍冬一声不吭，不驳回也不奉令，也就大概明白了。

顾妈妈见指挥不动人，气的走回去：“少夫人，这样无法无天不听主子吩咐的奴才，还不立即叫了管家大爷进来打发了。”

郑明珠倒还是笑吟吟的：“他们都是外院的奴才，我要是大张旗鼓的叫了管家大爷进来打发了，倒越发闹的厉害，叫婆婆看了，那才是真不懂事呢，太太说是不是？”

一句话，把顾妈妈噎了个倒仰，朱氏瞪了顾妈妈一眼，只觉得她不中用，没事提什么管家大爷，把侯府的人都叫了来，越发没个收场了，便皱着眉说：“虽如此说，这到底也要打发了才是。”

郑明珠看够了热闹，这才笑道：“太太一来，先派了我一篇不是，便叫放人，也不问这是什么事？”

朱氏再没想到郑明珠竟然权当没听见她那些话，不依不饶只要查问，竟和她原本盘算的大不一样，心中开始有点不安起来，只得说：“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办事糊涂，帐没做好罢了，算得了什么大事，不过训诫一番，今后好生当差就是了。再说了，你这样的身份，本来尊贵，过于计较这些须小错，哪里是大家子的做派，我早教导过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家里才能宁和，你也才能安生，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是旺家之本，为点子小事就打杀几辈子使出来的奴才，怎么使得。”

郑明珠似笑非笑的看了顾妈妈一眼：“原来顾妈妈竟是这样回太太的？”

朱氏见郑明珠就是不肯接受她的‘教导’，也难免心中发急，今日这郑明珠到底怎么回事，竟似变了个人一般！

顾妈妈自然更急，强说道：“自然是这样，少夫人也未免太肯小题大做了。”

郑明珠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着急辩解的样子，只端起茶杯来，漫不经心的喝了一口。

闷棍

就算顾妈妈这样的无礼，郑明珠也不动怒,在她眼里,顾妈妈也就跟个死人差不多了,哪里值得她生气。

她招招手,玲珑捧了早准备好的两个铺子的真假两本账簿来,郑明珠对朱氏说：“这事到底怎么样的,还是太太亲自看看罢,这只怕不止是办事糊涂，帐没做好罢,倒是做的太好了些才是。”

她就不信了,捏着这样硬的凭据，朱氏还能说出无关紧要的话来。

简直就是一闷棍！

朱氏心中说不出的怨恨,这真假账簿她哪里不知道,只是今日顾妈妈来回她，说是缴了账簿来才两个时辰，她便赶过来，打算在事情刚开始就给压下去，郑明珠手里什么凭据也没有，就算疑心，只要不再继续查，这事也就是件小事了，随便就能打发，而光凭着郑明珠的疑心，自己出面了，要压住她不再查也不难。

哪里想到，才这么一点时间，这些不中用的奴才竟就连家底子都全交了出来了，如今现成的凭据捏着，私吞主子钱财这罪名板上钉钉，连她也实在找不出理由来辩驳。

事已至此，若是依她，还不如让郑明珠发落了吴建荣，一了百了。

只是朱氏深知厉害，当着吴建荣和顾妈妈的面，她不能不救他们，否则，他们只要有一句话递到国公爷跟前，朱氏就麻烦大了。

以前她有那个信心，他们就算在郑明珠跟前说出来，郑明珠也不会相信，可是此时，她却觉得没有那样的信心了。

朱氏一边想着一边翻着账簿，一时没有说话，郑明珠好整以暇的坐在一边，顾妈妈在一边却是急的了不得，她本以为太太来了就万事大吉，可是此时见少夫人拿出账簿，太太竟就说不出话来，才知道这事比她想象的更严重了，她所有的依仗无非就是太太，眼见这事态和平日里不同了，一咬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太太，少夫人，我兄弟他是一时糊涂，犯了这事，还求太太和少夫人开恩，饶过他这一次，今后便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太太和少夫人啊。”

说着就磕头。

郑明珠不吭声，只看着朱氏。

朱氏此时骑虎难下，先发作顾妈妈：“你还敢求我，若是我早知道是这样的事，我哪里还会来这里！这样大的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来！这三四辈子的老脸都给他丢光了，便是死一百次也不冤枉！”

顾妈妈到底是跟了她多年的，听这样发作就知道朱氏有心救他，此时连连说：“奴婢知道，只望看着他平日还勤谨，老爷子也是服侍过老国公爷的，求太太和少夫人格外开恩罢。”

朱氏故作为难了半晌，郑明珠偏就不开口，只等着她，她终于等不下去了：“珠儿，虽说这背恩欺主，私吞财物是该罚，不过看在他爹也是国公府三四辈子的老脸了，祖母还服侍过老祖宗，便略抬抬手，饶过这一次，略施惩戒罢了。”

郑明珠就等着她开口求情呢，她十分明白，这样的状况下，朱氏不可能不出面救人，而她就是要这个。

郑明珠笑了笑，看一眼委顿在地上的顾妈妈，柔声开口：“太太既这样说了，我自然是照办的，这样罢，我给他三天时间，把旧年一年他私自昧下的银子都给我缴回来，我便不把他送衙门去，只打发到庄子上去就是了。”

朱氏的神色顿时僵了起来。

她在话出口前不是没想到这个可能，只是听到郑明珠说出口，还是面上一僵，掩都掩不住。吴建荣收的银子去处何在，最清楚的是她，如果没有她在后面撑腰，吴建荣自也不敢当大管事的第一年就这样大笔的侵吞铺子的入息。

如今要他拿出这笔银子，其实就是要朱氏拿出这笔银子来，这吃进嘴里的肉却要吐出来，真是又伤面子又伤肝肾！

可是郑明珠这话却又叫人说不出个不字来，你要她从轻发落，立即答应，十分给面子，这已经从轻了，打发到庄子上比起流配三千里和处斩来说，不能不说不轻，要他拿出侵吞的银子，也没有任何不对。

郑明珠本来就是等的朱氏这句话，自然是早就想的明白的，拿回自己的财产，打发吴建荣到庄子上，重新换一个大管事，就已经足够了。

真正究其理，吴建荣很大程度上其实是听命行事，还算冤枉呢。

只不过这件事看起来是追查不到朱氏那里了，吴建荣不敢，郑明珠也觉得没有必要，真要闹出什么来，对郑家有什么好处，不过是让人看笑话罢了。

更何况，无论怎么说，朱氏对郑明珠有养育之恩，虽暗藏心机，到底关怀过她的衣食住行，这恩情也不能罔顾，朱氏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实在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养废了郑明珠，贪图她的嫁妆罢了。

既这样，还不如叫她吐出银子来，大家得实惠，也算给她一个教训。

郑明珠一向很想得开，也懂得什么时候放手。

朱氏还僵在那里，顾妈妈已经连连磕头了：“谢少夫人开恩，谢少夫人开恩，谢太太开恩……”颇有点语无伦次。

郑明珠也不等朱氏是说话了，吩咐剪秋和忍冬：“把人都给带下去看起来，其余的事明日再理。”

剪秋和忍冬躬身应是，很快人就走了个干净。

郑明珠依然笑盈盈的，还留朱氏吃饭，朱氏哪里吃的下去，今日在郑明珠这里栽了一个大跟斗，心都绞痛，直接就回去了。

郑明珠殷勤的送她，气势汹汹而来，偃旗息鼓而去。

顾妈妈终于老实了，此时一声不吭，一脸发愁。

银子还在朱氏那里，七千两银子，除了掌柜那里有几百两，他们家只拿了一千两，大部分都在朱氏手里，如今要陪出来，只得去找朱氏，顾妈妈一想到朱氏的盛怒，就满心揣揣，怕的厉害。

可是现在她也不敢再说什么了，连太太亲自来都于事无补……她抬头看着郑明珠纤瘦的背影，终于明白，抬出太太来就万事大吉已经行不通了！

虽然在心中再三咒骂，顾妈妈还是不得不转身出府，去要银子了。

郑明珠听了丫头的回报，淡淡一笑，果然再抖不起来了么？有些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陈颐安的消息一直是很灵通的，想来也是，郑明珠身边现就放着好几个他的人呢，他进门就笑道：“听说你今天很威风呢？”

郑明珠坐在炕上做着针线，身边一个丫头也没有，听到陈颐安的声音便抬起头来，自己还没察觉就柔软的笑开了来，忙站起来迎，笑道：“哪里有，大爷取笑我。”

一边就服侍他脱了外面的大衣服，换了常服，又倒了热茶递过来。

陈颐安心情好，随手拉了她在身边坐下：“我还没到家就听说了，半夏说，剪秋和忍冬被支使的团团转，差事一个接一个，利落的很，一天不到，连看帐到打发人，都齐整了。”

郑明珠笑：“哪有那么快，这帐还在看呢，既起了个头，不如索性连庄子都整理一下的好，说起来，你这两个都是好的，很会办差事，你要好好赏他们。”

“替你办差，怎么倒要我赏？”陈颐安搂住郑明珠的腰，只觉一股淡淡的馨香，十分怡人。

不知为什么，郑明珠就红了脸，白玉般的脸颊上明显的飞起一抹红来，那红偏又极淡，仿若雪中的白梅，那明明是白的，在雪的映衬下偏又似乎透出一点红来。

郑明珠笑着看他一眼，下巴微扬：“你的人，自然你赏，和我什么相干？”

那神情端庄中偏又透出一丝妩媚来，竟觉有种与往日大不相同的风情。

陈颐安搂着她的一只手便不由的轻轻抚着她的腰际，只觉纤细柔软，笑道：“说的也是，连你也是我的，自然都是我来赏。”

“不正经。”郑明珠嗔道，可是脸越发红了，陈颐安心中一动，另一只手伸过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手中感受到微微的挣扎，可又透着顺从。

这种想挣扎又不肯认真挣扎的感觉如此的叫人新奇，叫人受用，陈颐安也有过好几个女人了，可是这一刻，这一种感觉却是舒畅的叫他难以抗拒。

那双晶莹如星子一般的眼睛本来还看着他，渐渐的靠的近了，就不由自主的合了起来，可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落在莹玉一般的脸上，仿若蝴蝶投下的影子，陈颐安刚靠近那嫣红娇嫩如花瓣一般的嘴唇，突然间，有个笑嘻嘻的声音叫着：“少夫人……”就掀了帘子传进来了，郑明珠大窘，忙要挣扎起来，这一下是真的用了力了，也不知在陈颐安哪里撞了一下，才好容易站起来。

墨烟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是身后的珊瑚拉了她一下，她才动作僵硬的放下帘子，躲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陈颐安也有点恼，可是一抬头看到郑明珠站在炕前，一张俏脸再不是那样雪凝一般，羞的几乎要哭出来，突然就不恼了，便也站起来，拉她的手。

郑明珠恼怒的甩开他，真是丢人！大白天的就这样，还被丫鬟给撞见了，这叫她还有什么脸出这个院子门。

陈颐安低声笑道：“别生气了，她们也没看见什么。”

郑明珠瞪他一眼，可就便是这样恼怒，见了他带着一点赔笑意思的俊美容颜，那样满心的委屈竟就烟消云散了，一时间也没了气焰，咬着唇说：“都怪你，大白天的……就……”

陈颐安倒笑出来：“就什么？”

郑明珠啐了一口，绕到炕几另外一边坐下，见她恼的脸颊红红的，陈颐安这才坐下来，收了笑，叫：“进来吧。”

老爷回来了

墨烟、珊瑚、玲珑这才掀了帘子鱼贯进来，便就给陈颐安请安,陈颐安先就骂墨烟：“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少夫人宽厚,你就敢不顾规矩了？”

骂是骂,可到底心情好,神色并不吓人。

墨烟一声不敢吭,只低着头。

郑明珠在一边看着，这人自己不检点,倒骂丫头,便出声问墨烟：“查的怎么样了？”又转头对陈颐安解释：“叫她们拿着单子核查库里的东西呢。”

墨烟见郑明珠给她解围，忙回道：“因东西多,先查了金银首饰,这是没有销账但是找不着的东西，请少夫人过目。”

郑明珠只瞟了一眼，并不接过来，只是说：“玲珑，你过来。”

玲珑站起来，走到郑明珠跟前，郑明珠轻轻拉拉她，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玲珑一边听一边点头。

陈颐安倒是好笑，只看着不说话。

郑明珠便吩咐她们接着查，等三个丫头都出去了，郑明珠才对陈颐安说：“我吩咐玲珑，悄悄儿的把查对单子交给玛瑙，玛瑙是顾妈妈侄女儿的表妹。”

陈颐安是何等人物，一听就明白了：“你这是要叫她悄悄儿的把拿了的东西给你补回来？”

“若是大张旗鼓的追查，难免叫人看热闹，何必呢，我如今装不知道，叫玲珑先漏给她，若是她肯送回来，自然大家省事，今后只需要打发了就是了，也算是顾念了这些年的情分，便是仁至义尽了。”

郑明珠在陈颐安跟前一向坦白。

在她的观念里，夫妻本是同体，她会一心一意，坦诚相待，她先做到这一点，不管陈颐安会怎么样想，她至少问心无愧了。

陈颐安点头：“很好，你既能这样想，便是娘也就放心了。”

这话里透着许多意思，陈夫人当家主母，自然不愿意闹的家中沸反盈天，甚至要送下人去衙门，难免被人议论治家不严，如今郑明珠尽量把事情控制在甘兰院里，自己解决，自然是好事。

郑明珠听懂了，笑道：“可是，若是她还是不懂事，也就无法了。”

那就只有送有司衙门了。

说了一会儿，有小丫头已经进来放桌儿，小厨房送了晚饭上来，郑明珠见丫头们摆了菜，就站起来给陈颐安布菜，陈颐安笑道：“娘都不让你伺候，还伺候我做什么，坐下罢。”

郑明珠这才坐下来吃饭，陈颐安心情好，叫墨烟：“去把前儿太子殿下赏的那瓶葡萄酒拿来，那个甜，正好你少夫人吃。”

不一会儿，墨烟送上来两个玻璃瓶子，一瓶子殷红如血，一瓶却是淡黄色的，郑明珠饶是见惯了奢华之物，竟然也认不得。

陈颐安说：“这是今年开了边境贸易之后，新进来的，总共也就贡了那么点，太子殿下一样就给了一瓶，红的是葡萄酒，黄的是梨子酒，劲大些，我喝这个。”

郑明珠拿起来看看，那瓶子十分剔透，一点杂色也没有：“倒是稀罕。”

“瓶子也是一起贡进来的，听说叫‘玻璃’，也不知是使什么烧出来的，我也这一回才见到呢，只怕比酒还稀罕些。”

墨烟已经在一边给他们斟酒，郑明珠第一次吃到这样甜的酒，笑道：“倒是和咱们这边的酒味儿不一样。”

又尝一口陈颐安杯中的梨子酒，倒是辣，吐吐舌头，赶紧给他放了回去。

比起武安侯府的一室写意，安国公府却是乌云盖顶。

朝晖堂砸落了一地的碎瓷片，茶叶和水，顾妈妈跪在地上，额头乌青，满脸涕泪，朱氏怒的五官扭曲：“你！你服侍的好！这才嫁出去几天，就给我闹出这样的事来！再三嘱咐叫你看着她，你早干什么去了？如今你倒有脸来求我！”

顾妈妈哭道：“少夫人实在和平日里没什么异样，奴婢哪里知道少夫人会突然就变了呢！”

“胡说！”朱氏深恨顾妈妈的大意：“今天这件事，哪里是一朝一夕，她随便看一看账本子就能知道的？必是早就在查了，亏你天天在那院子里守着，竟一点不知道，还跟我夸口说院子里的丫头都拿捏住了！这么些日子，必是有蛛丝马迹的！”

“真的没有啊！”顾妈妈说：“太太细想想，大小姐是太太一手养大的，太太难道还不清楚，大小姐就是性子软了，容易被人调唆，要说是她自己悄悄在查，别说奴婢不信，太太也不信啊，太太也看到了，今日她的周围，丫头小厮，全是大姑爷的人，难道这样太太还不明白不成？”

朱氏皱了眉，听了顾妈妈的话，倒是有几分信了，郑明珠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且又在深闺大院里头，平日里接触的人，接触的事，没有一样不是通过她的手的，要朱氏相信这是郑明珠自己一手办的事，她也觉得不可能。

再怎么说，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管家经济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就精通此道了呢。

朱氏便信了，这必然是陈家的人挑唆的，郑明珠不过是出个面罢了，便连今日自己去了，当面求情，郑明珠不是也如往常一般，没有说个不字么。

“这才是我的好女婿呢！”朱氏深恨陈颐安，坏她的好事，说不定还有那个笑里藏刀的陈夫人，朱氏出身庶女，对这些高门嫡女向来厌烦，这些人，自是有人早早的替她们考虑好了一切，哪里明白庶女的苦处。

她虽是庶长女，又是养在老祖宗跟前的，容貌才干哪一样也不比嫡女差，可是其中苦楚又怎么说的清楚，她年方十六，便嫁给已经年近三十的安国公为填房，前头还有公主留下的嫡子嫡女，就算是这样，也是她费尽心机才争来的，已经是高嫁了。

襄阳候府虽然花团锦簇，看起来轰轰烈烈，可子女众多，单是嫡女就有三个，庶女更是十几个，庶女的嫁妆也就只有公中的八千两银子来置办，她的母亲虽是良妾，却是什么嫁妆具无，给她的添妆有限的很，便是老祖宗，虽是疼她，也不过就给了她一间铺子而已，就这样，其他的姐妹就已经妒忌的红了眼了。

这样的嫁妆，今后自己的女儿出嫁的时候，能得些什么？还有自己的儿子，爵位无望，便得谋划前程，花钱又少的了？

这些，她若不费心筹划，谁来替她的儿女操心？就凭着公中的那一分么？

尤其是前头又有郑明珠出嫁，武安侯府家大业大，又是长子，今后的世子夫人，侯夫人，单下聘就是五万两银子，郑明珠身份不同，是公主嫡女，天家血脉，公中的那一分就比自己的女儿厚了，安国公又做主添了两万两，加上当年公主留下的嫁妆，朱氏眼红的咬牙切齿，这样的做派，今后自己女儿出嫁，对比起来，怎么抬得起头？

她已经吃够了这种苦头，如今她的女儿已经是嫡女了，且才貌早强过郑明珠，更不能在这些地方吃亏。

朱氏管家多年，虽有油水，到底只是内宅日常出入，距离她想要的目标还远的很，而她早已筹算的清楚，郑明珠今后会有如宝山一般的嫁妆，所以从嫁进国公府那一天起，她已经开始费尽心机，小心翼翼，把郑明珠养成了自己需要的样子。

出嫁前，郑明珠虽然已经定下了部分嫁妆，但那是公主留下的，由内务府暂理，她的手自然伸不进去，只能等到郑明珠出阁，所有嫁妆过了明路，交到了郑明珠手里。

这对朱氏来说，和交到她的手里差别不大。

郑明珠房里的管事妈妈是她的陪嫁丫头，她在京中的铺子的大管事也是她的人，不管做什么都容易的很。

虽说选陪房的时候，郑明玉也是再三防备，只是郑明珠亲近朱氏，只肯听她的话，所以最后还是朱氏得了手。

眼见的现在一切都十分顺利，吴建荣已经换掉了三家掌柜，银子流水一般送到朱氏手里，和她多年前就开始的计划一模一样！

却没想到她竟小看了陈氏母子！

竟然有本事挑唆得郑明珠查起帐来，朱氏心中十分懊悔，又恨顾妈妈和吴建荣不中用，竟然没有丝毫防备，便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今陈家铁证如山，不说别的，便是如今落在他们手里的吴建荣说出一句银子在自己手里这样的话，自己在国公爷跟前……

朱氏无端端的打了个冷噤，不行，一定要尽快把吴建荣弄出来才是，陈家母子可不是郑明珠这样的糊涂人，真要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里，那就麻烦了。

朱氏把对手从郑明珠换成了陈家，立刻就警惕起来。

只是想到这就要拿出近六千两银子出来，朱氏就觉得快要吐血了。

还不如想个法子，让郑明珠直接处置了吴建荣和顾妈妈，这样死无对证，这银子就不用拿出来了。

正在这不可开交的时候，只听到外头一叠声的丫头报：“老爷回来了。”

败局

朱氏一怔，刚要迎出去,安国公郑瑾已经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

郑瑾四十多岁的年纪,虽因常年在外领兵肤色黝黑粗糙,可是无损他的英挺气概,此刻面沉如水,更添几分威慑。

朱氏柔声道：“老爷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英国公见一地狼藉,又见女儿陪房的管事妈妈跪在地上,不由更怒道：“你做的好事！”

朱氏怔了怔，问道：“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我竟不懂,妾身做错了什么吗？”

“你还跟我装什么！不然你叫这个奴才来做什么？”英国公性烈如火，越说越气,飞起一脚,就把顾妈妈踢的滚到了墙角。

顾妈妈登时吐出一口血来，脸色煞白，一声都不敢出。

朱氏见了这样，心也提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说：“老爷不明示，叫妾身怎么说呢？妾身叫这奴才来，也不过是为她做了错事叫来训诫罢了。”

说着去倒了茶来捧给郑瑾。

郑瑾一挥手，就把那茶给扫到了地上，一脸怒色：“满帝都都传遍了，说你谋夺珠儿的嫁妆！珠儿要看自己的嫁妆单子，还得回安国公府来要！你……你！”

郑瑾英雄一世，从没想到自己家后宅会出这样的事，今日郑明玉来回他的时候，说是帝都已经人人皆知了，真真把他气了个倒仰。

朱氏听说，立时便知道是顾妈妈那话传了出去，并不是昨天那事，倒是松了口气，只是心中越发厌烦上了这顾妈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她这样蠢，自己何至于竟然吃了这样大亏？越发定了一定要打发了这蠢货的心思，只是如今对着的是郑瑾，朱氏自然得小心翼翼，立时便委屈的哭了起来：“老爷这话是哪里听来的，妾身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实在是冤枉啊。”

郑瑾一拍桌子：“你还敢哭，若不是你做出这样的事来，还传到了外头去，怎会人人都在说，都在看我郑瑾的笑话。”

“老爷，妾身与老爷也是十多年的夫妻了，儿女双全，妾身是怎么样的人，老爷难道还不知道？怎么就信了外人的话，妾身这些年来，伺候老爷，教养儿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竟连外人也不如了么？再者，这些年来，妾身是怎样待明玉和明珠的，老爷也是看在眼里，便是珠儿，从小儿养在我房里，若是我有一点坏心，珠儿还能这样亲近我？还求老爷细想想。”朱氏一行哭一行说，郑瑾倒疑惑起来。

他英雄了得，心力一向用在兵事上，哪里会琢磨这些后宅的弯弯绕绕，此时听朱氏的哭诉，倒是很有道理，朱氏对公主留下的嫡子嫡女都极好，不管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先挑了他们的才轮到弟妹们，而且珠儿也的确很亲近朱氏，待她如亲母。

朱氏见郑瑾的神色就知道他心中开始疑惑了，又哭道：“也不知道老爷在哪里听了什么混账人的挑唆，就回来给妾身没脸，可怜我在这屋里也是十多年的主母了，竟连个外人也不如。”

十多年的夫妻情分，朱氏又比他小着十来岁，正是老夫少妻，更不同些，郑瑾心中不由的也软了，倒也没说出是郑明玉说的话，只是说：“空穴不来风，若没有这样的事，怎么外头人人都在传？”

朱氏见他和软了，更是软着声音道：“必是有那起子小人，想要挑唆珠儿与我，想我与珠儿虽不是亲母女，却比亲母女还更亲近些，难免有些人看着眼热，再说，老爷也想一想，别说珠儿的嫁妆单子不在我手里，便是在，我拿着单子又有什么用，我难道还能去武安侯府拿东西不成？老爷若是还不信，便叫珠儿回来一次，问问她，可有这样的事，自然就清楚了。”

郑瑾听着果然有道理，又说：“那你叫这奴才做什么，外头传的可不就是说是这奴才亲口说的，叫武安侯府的丫头听见了，当笑话儿讲给别人听。”

朱氏听了，越发恨起武安侯府来，此时见郑瑾问到这里，心中一动，郑明珠今天闹这样一出并不小，武安侯府若是有心，只怕也要传给郑瑾知道，到时候又是一场官司，还不如趁这会儿想个法子说出来才是。

朱氏心中拿定了主意，先就问顾妈妈：“老爷说的这个，是怎么回事？”

顾妈妈爬过来，连叫冤枉：“原是因东西多了，一时没找着，奴婢说了一句，是不是问问太太身边的姐姐，因当日库里收东西，太太是派了身边两个得力的姐姐来帮忙的，万一记得呢？后来因找着了，也没回来问，不知道怎么就被人传成了这样。”

听起来倒还合情合理，连郑瑾也暗暗点头，朱氏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便说：“原来是这样，倒是巧了，说起来……”

她又去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郑瑾接了，朱氏才说：“我本也打算今晚回老爷，讨个主意，原是昨日我隐约听丫头说姑奶奶传了铺子的大管事问话，我想着她年轻，又才出阁没多久，担心她不大懂这些生意经济的事，就赶着把她的管事妈妈叫了进来问问，幸而我问了，还真是叫人不放心。”

一边就叹气。

郑瑾皱眉，问她：“是怎么回事？”

朱氏说：“我细细的问了，竟是这些奴才，如今仗着主子年轻，性子宽厚不压人，再不好生当差的，去年铺子的入息就不如往年，且帐也做的糊涂，我瞧着很不是个样子，刚才也是气了一场，把这奴才骂了一顿，本想着不如把那个管事换了，另替她挑个老成的，如今看来，却是不成。”

郑瑾听她一心替郑明珠想着，不由说：“你说的是正理，为什么不成？”

朱氏一脸委屈：“我的老爷，如今我不过叫了管事妈妈来问一问，外头就传的这样，我再替她挑人去管铺子，还不知要怎么生吃了我呢，我再是不放心，也是不敢的。”

郑瑾倒是光明正大：“这有什么，珠儿的娘去的早，你不照应她谁去照应她？该管的还得管，她本就年轻，又没当过家，你叫她怎么挑人？”

朱氏说：“老爷说的虽是正理，可到底姑奶奶是出了阁的，也怕武安侯夫人和姑爷有些想头，反是不美，是以这些日子来，我心里虽是惦记着，也不敢多说什么，就怕她在夫家难做。”

几段话说的入情入理，表情也是十分到位，郑瑾心中倒有几分过意不去了，朱氏一心为女儿着想，自己倒信了传言，不过明玉也是，外头的传言也拿来当正经事回，实在不够沉稳。

说不定就是因为朱氏与明珠走的近了，才有人胡乱猜测，有了这样的传言。

心中觉得朱氏委屈了，面上自然露了几分，朱氏看的清楚的，忙说：“这管事我就不替她挑了，只回头我悄悄的告诉她一声儿，叫她自己留意，能换便换掉吧，从今以后，我也要避点嫌才好。”

说着便拭泪：“到底不是我生的，过于好了，反倒是害了她。”

郑瑾心中就有几分过意不去了，便说：“这是这起奴才不省事，倒委屈了你，这件事你裁度着办，这些事本就不是爷们办的事，你不办谁办去？”

朱氏依然露着迟疑：“虽说是这样，可到底是出了阁的姑奶奶，不仅是怕姑爷有些什么想头，且传出去外头也不好听。”

郑瑾说：“你顾虑的也是，明日早朝后我亲与大姑爷说就是了。”

朱氏顾忌的就是武安侯府，郑明珠她一向是有把握的，此时见郑瑾这样说，便答应了下来，还又说了许多委屈，她才三十多岁的人，正是风韵最佳的时候，此刻露出委屈，带着娇嗔，便是郑瑾英雄了得，也难免化为绕指柔，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缩在角落里的顾妈妈心中大定，这样的局面都能挽回来，后面的自然就不难了。

既然能重新安插人进去，这一次的损失也就还能承受，朱氏也想明白了，事已至此，吴建荣不能不救，放着不救，他赔不出银子来，送了去衙门，大刑之下，只怕就会供出银子的真正去处，好不容易才转圜回来，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只能拿出银子来了断这件事。

便当买个教训罢，朱氏虽是心疼，也无可奈何，只思忖着，今后断不能依仗着郑明珠不懂就这样大意，以往只想着郑明珠是拿捏住了的，可以随意摆布，便也没有十分在意，做的太粗疏，可是却没料到郑明珠虽无能，她却背靠着武安侯府，这一次是自己太大意了，万万没想到武安侯府会出手，现就吃了个大亏，好容易弄到手的银子却要重新拿出来。

朱氏一边心疼，一边却还是很利落的开了箱子取了银票来给顾妈妈，既然下了决心，这件事宜早不宜迟，万一去的迟了，这吴建荣心中没底，熬不住说出来怎么办？朱氏只再三叮嘱顾妈妈：“叫你兄弟嘴巴严些，一句不许露出来，暂时委屈着去了庄子，过后我自然把他弄出来，若是有一句半句露出来了，你也该知道厉害。”

顾妈妈自然是知道朱氏的手段的，而且他们整个吴家的靠山也是朱氏，除了吴建荣，还有国公府这一家子，这也是吴建荣在郑明珠跟前死活不敢说出朱氏的缘故，此时听她吩咐，连连答应：“太太放心，二叔他明白的，便是死也不敢露一个字儿。”

亏空

顾妈妈接了银票,便赶着回侯府,刚到了后面下人出入的小门,便见一个小丫头子急急的迎上来：“妈妈怎么才回来,可急死人了。”

顾妈妈一看，这是院子里做看火煮茶之类厨房差使的小丫头青竹，因青竹的娘是顾妈妈娘家远房亲戚,又十分会得奉承,顾妈妈便把这小丫头也安排进了甘兰院。

顾妈妈便说：“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出去这一会子,又出什么事了不成？”

青竹拉着顾妈妈站到墙后的阴影中去，悄悄的说：“您老刚出去没多久，玛瑙姐姐就急急的叫了我,叫我在这等着您，把这个给您。”

说着就递来一张纸：“玛瑙姐姐说了,您出去之后，少夫人叫墨烟姐姐带着玲珑姐姐和珊瑚姐姐去库里核对东西，清理出来这么些，只因天晚了，大爷回来了，便没去回少夫人，只放着打算查完了一概回，玛瑙姐姐说，她听玲珑姐姐的意思，是要一点不漏的回的，她便趁玲珑姐姐出去的功夫，悄悄把那单子抄了一遍，叫我递出来给妈妈。玛瑙姐姐说了，妈妈想必心中有数，如今这个样子，只怕瞒不住，不如趁如今一发把东西送回去，不然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那顾妈妈气的两手发抖，青竹说完了话，不敢久留，忙忙的就走了。

顾妈妈如何不知道自己手里头到底有多少亏空，如今郑明珠发狠要查，说不得就是姑爷的意思，这七八日姑爷都宿在甘兰院，郑明珠那样的软性儿，让姑爷略哄一哄自然就答应了。

若只是郑明珠，她还敢仗着太太与她说话，可如今眼见得背后是姑爷，连太太都输了一阵，她如何敢犟？

可是那些东西，叫她拿出来，又不禁叫她心如刀绞。

在后门那里踌躇了三四刻的样子，顾妈妈终于长叹一声，跺跺脚，又重新出去了。

这番动静自然有人报给陈颐安知道，陈颐安听了，就对郑明珠笑道：“这些奴才，本就是仗着主子给脸面，才敢拿大，越是纵着她们越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如今略吓一吓，便就老实了。”

郑明珠听懂了他的意思，不过是怪她平日里约束不严，倒让个奴才爬到自己头上去了，可是她心中也是说不出的冤枉啊，真是……关我什么事！

不得已，她只得低了头，轻轻说：“大爷说的是。”

陈颐安笑道：“说起来，今日这事，从他们缴了账簿进来到你发落人，不过一天工夫，你是如何瞧出不妥的？”

早知会有人怀疑，郑明珠心中早拟好了说辞，她笑道：“是这些奴才胆子太大了些，心也太贪了，那回缴银子进来我就觉得不对了，前年那铺子有近五千两的入息，去年竟才一千两？便是我再不懂，也不免奇怪，只是因我不懂，当时不好问的，后来我正好见着了王家二少奶奶。”

郑明珠见陈颐安露出疑惑的神色来，忙解释道：“王家二少奶奶便是邓家的大姑娘，我们年岁相当，做姑娘的时候便是极要好的。”

陈颐安明白了，这邓家便是经营宝宜票号的大皇商，邓家的大姑娘想必很懂得这些。

郑明珠继续说：“我们本是无话不说的，那日我便把这疑惑说出来，琳姐姐一听便说这里头必是有不妥，因见我不懂，她便留了心，替我打听了，又告诉我怎么办，只没想到这些奴才胆子这样大，琳姐姐也没料到他们竟然还留了真帐，且签名画押一丝不差，她的许多安排还没使出来呢，就已经成了。”

陈颐安点头，他听了小厮的回报也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这些奴才到底是怎么依仗的，才敢把这些事做的这样毫无忌惮？把郑明珠视作无物。

若不是这样，想必也不可能这样快就处置下来。

陈颐安释然了，又对郑明珠说：“虽说是好姐妹，这到底是家里的事，今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还是多请教母亲才是。”

郑明珠忙笑着应了，又解释说：“原本是没想到那样多，只是心中有些疑惑，才随口问了问，只琳姐姐热心罢了，也是我年轻，不懂厉害，今后自当请教母亲。”

其实这件事，陈颐安并不介意传出去，岳母也是欺人太甚，拿他武安侯府不当回事，郑明珠如今是他武安侯府的少夫人，岂能凭她算计？他只是想着担心今后府里有了什么事，郑明珠也随口告诉别人，却是需要嘱咐一番。

此时见郑明珠温顺的答应了，便就不再多说，只是站起来：“也不早了，睡吧。”

这才天黑多久？

郑明珠有点疑惑的望了望外头的时辰钟，这才戌时二刻，怎么就叫不早了？

她刚回过头来想说话，却被一把搂住了，整个人落到了一个火热的怀里去了，随即耳垂一热，已经被人衔住了。

郑明珠先前嘴里的话理解无影无踪，不由的嘤咛一声，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陈颐安无声一笑，一把将她抱起来，压到床上去，郑明珠有点慌乱：“灯……灯还没吹……”

陈颐安重重的吮吸着她雪白的脖子，有些含糊的说：“让它点着，我看看……”

一只手就拨开了她的衣衫，露出大红绣鸳鸯并蒂莲的肚兜来，郑明珠一身白如凝脂般的肌肤，越发衬的白的耀眼，在烛光下，更如暖玉。

陈颐安低声笑：“这个倒比那杏黄的好看。”

郑明珠身子袒露在外，还听他调笑，十分羞怯，不由叫道：“陈颐安！”

声音毫无气势，反倒略微发抖，这样的郑明珠取悦了陈颐安，拉着她的手就往身下探去，低声笑道：“先前它就念着你了，亏的我体贴，忍到了这会儿。”

郑明珠听他提起先前被墨烟打断的那一下，更是又羞又急，挣脱了手来，直往被子里钻，却被陈颐安笑着捉了出来，轻易的拉开她的肚兜。随即就一口噙住了一边殷红的茱萸。

郑明珠本就才经人事，此时被他搓揉的浑身发软，也不知怎么办，只顾着把红烫的几乎要烧起来的脸藏起来，陈颐安一手紧紧的箍着她，一手扳了她的脸来看，见她一脸绯红，水盈盈的大眼睛仿佛要滴出来一般，偏又是一副不敢看着他却又忍不住要看他的样子，竟是和白日的端庄完全不同的娇媚，越发觉得下面硬邦邦的涨的难受。

郑明珠给他瞧的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最后一口咬在他肩上，却是双臂圈了上去，整个人闭了眼睛，羞怯怯的打开身子，一副任君采拮的样子。

陈颐安低低的笑，因贴的近，郑明珠感觉到他胸腔震动，似乎很是愉悦，她微微的睁开一点眼睛，那张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带着笑意。

郑明珠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陈颐安圈在怀里，她有些不太清醒的怔忪了片刻，抬眼看过去，陈颐安依然睡的四平八稳，一动也不动。

郑明珠轻轻的动了动，立刻觉得四肢说不出的酸软无力，还带着隐隐的疼痛感觉，这种感觉陌生至极，她要过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昨晚了，郑明珠觉得自己都不记得是怎么回事了，只觉得那铺天盖地的热，热的滚烫，热的难以呼吸。

她呆呆看着陈颐安俊美的下颌，慢慢的浮起一个虽淡却喜悦的笑来。

却没发现陈颐安已经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在发呆，露出一个有趣的表情来。过了一会儿，陈颐安轻轻摸摸她的头发，这才惊醒了郑明珠，陈颐安见她仿佛受惊的小猫一般缩了一下，又抬头看自己一眼，就露出了放心又害羞的笑容来，不由的就搂她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咬了一口。

郑明珠不妨他有这一招，惊呼一声，戒备的看着他，表情十分有趣。

陈颐安还没说话，外头丫头已经听到了郑明珠的声音，掀了帘子进来，笑道：“时辰也差不多了，大爷、少夫人起身罢。”

见丫头进来了，陈颐安就坐起身来，郑明珠从床尾下来，翡翠已经拿起袍子给她披上，陈颐安就进了净房。

郑明珠就吩咐人传早饭，早朝时辰极早，一定要吃点东西才是。

在陈颐安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梳头描妆，就算净过面了，她的脸居然还有一点红。

见那凝脂一般的肌肤上微微的红意，思及那样旖旎的风光，陈颐安嘴角微微翘起，由着丫头服侍着穿了件浅蓝色银线暗竹纹锦袍，腰束玉带，带了紫金冠，真是俊面如玉，文彩风流。

郑明珠便只是简单的上了一点胭脂就站了起来，小桌儿上摆了两样粥，几碟点心并几碟小菜，郑明珠便给他递箸，打发他吃了早饭好去上朝。

陈颐安看起来心情极好，东西也吃的不少，走的时候还笑道：“今日估量着事儿不多，你等我下来吃晚饭罢。”

郑明珠笑着答了是，送他出门，再去荣安堂伺候陈夫人。

昨日甘兰院的动静，陈夫人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是媳妇的嫁妆，而郑明珠又只把事情按在她的院子里，动用的又是陈颐安外书房的人手，陈夫人便装不知道，并不提起，可是心中难免高兴。

朱氏被狠狠的打了一次脸，她也算出了一口憋闷的恶气。

尤其是这一巴掌是朱氏悉心教导的郑明珠突然出手打的，更叫陈夫人畅快，郑明珠嫁过来后，满心只向着娘家，对她这个婆婆只勉强敷衍，时常托病不来请安，陈夫人不高兴郑明珠，自然也很不高兴陈夫人。

这一次，可叫陈夫人笑断了肠子了。

是以，她今日说起话来，都透着一股子心情好的和软，吃过了饭，更是对郑明珠说：“知道你事儿忙，你就回去罢，我这里也没什么事。”

终于打发了

郑明珠经过上回陈夫人赏首饰的事,也约莫估量着陈夫人对朱氏的情绪,昨儿的动静她必然是称心满意的,便微笑应是,带着丫头回去了。

甘兰院依然在查账，虽说已经发落了三个掌柜，一个大管事,外头铺子却还有五个的帐还没查完,甘兰院里的贵重物品,现银子金子之类实物也需要查对，丫鬟们依然忙的停不下来。

郑明珠驾轻就熟，自己拿着铺子的帐慢慢的看,除了要查问题，她也想要搞清楚这些铺子卖些什么,规模多大，利润如何，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些需要做到心中有数，才不会被底下人哄骗。

幸而这些是郑明珠的强项，十分的游刃有余。

刚坐下没多久，翡翠过来回道：“少夫人，先前摆早饭的时候，两位庄子上的管事进来打听了一下。”

算起来，叫了庄子上管事进来已经三天了，账上没看出什么大错来，有些东西得去庄子上看看才能明白，或许叫他们回去也行。

郑明珠便说：“那么使个人叫他们进来。”

庄子上的帐是看完了的，墨烟说这帐做的很清爽，四平八稳，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加上入息和前年差不多，郑明珠便知道，这单看帐是看不出什么问题的了。

本来庄子上最易做假的便是瞒报田地，多报人数这种做法，这是需要到地头上查才能查明白的，现在既然入息差不多，那么田庄纵有问题也不大，倒也不急。

郑明珠便对两个管事勉励了一番，叫他们好生当差，便一人赏了十两银子，让他们回去了。

刚送走田庄的管事，玲珑就过来回道：“少夫人，刚才顾妈妈悄悄来求我，抬了两箱子东西进来，还有一千二百两银票，要悄悄填进库房里去，还请少夫人示下。”

郑明珠冷笑，两箱子！胆子倒是真够大的，还真是发了财了，怪道自己想要用点什么，她还不乐意，有本事就天长地久的拿着呀，偏又不中用，略吓一回就乖乖的送了回来！

郑明珠心中已经厌烦这个妇人的很了，性子贪婪，又看不懂眼色，蠢笨无比，最可恨的是就是连主子都敢欺负，就算她把亏空送了回来，郑明珠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便对玲珑说：“你收了东西，细细的查还有没有缺额，再把顾妈妈叫进来。”

顾妈妈脸色灰败，一两天功夫，发间已经见了些灰白的发丝，脸上许多皱纹，整个人老态毕露，比起郑明珠刚醒过来的时候那种飞扬跋扈简直不像同一个人一般。

顾妈妈见着郑明珠，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噗通就跪了下来：“少夫人，奴婢把吴建荣亏空的银子都缴回来了，求少夫人绕他一命吧，今后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如今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最大的依仗只有太太，而连太太都不得不把银子拿出来填这空亏，她也就绝望了。

郑明珠心中升起一股快意，憋闷了许久的一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漫不经心的看看玲珑捧上来的银票，笑道：“我一向说话算话，既然银子缴回来了，我也不非要他的命不可，打发到庄子上就完了。”

顾妈妈连忙磕头。

郑明珠又笑道：“不过既然你小叔子出了这样大的事，妈妈也不好再在我这边管事了，还是回太太那里去吧。”

顾妈妈一震，连连哀求道：“少夫人开恩啊，奴婢伺候少夫人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样把奴婢撵回去，奴婢也没有脸见人了。”

郑明珠冷冷一笑：“这么多年，妈妈只怕也捞了不少了，也该知足了，妈妈也放明白些，我这已经是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了，不然哪有这样轻省。”

顾妈妈瘫软在地上，抬头看到的是郑明珠不屑的目光，屋里丫头有的目光躲闪，不敢看她，有的幸灾乐祸，满眼快意，但没有一个丫头敢说一句话。

也不过才半个月前，这些丫头还在她手下战战兢兢地，想打就打，想罚就罚，如今……

还想再求，见到的却是郑明珠冷淡的脸色，并不看她，完全的不屑一顾。

顾妈妈知道大势已去，止不住悲从中来，不禁放声大哭起来。

丫头们都吓了一跳，有伶俐的就连忙连拖带拉的把顾妈妈弄出去，小声埋怨：“妈妈还闹呢，越发连累了人。”

郑明珠皱眉，吩咐玲珑：“叫几个婆子来，把她关到空屋子去，等太太来领人吧。”

玲珑忙应了，自出去办事。

郑明珠终于出了一口气，这辈子头一遭这样憋闷，今天总算收拾了这婆子，其实已经算克制的很了。

外头的粗使婆子并些小丫鬟，见顾妈妈落得这样，不由的都合十念佛，一边趁愿一边惧怕，有的就说：“连顾妈妈也这样没脸，咱们算什么，趁早儿安分着吧。”

把顾妈妈在院子里拖了一路，震慑效果十分明显。

郑明珠心情也好，收到了银票，找回了许多金银首饰，又收拾了那个嚣张跋扈的婆子，她连午饭都多吃了半碗，午饭后照例睡个午觉。

刚醒，就有丫头在院子里报：“大爷来了。”

还真的挺早的！

郑明珠人还有点迷糊，迎到了门口：“大爷外头没事么？这样早。”

她眼睛还有些迷蒙，倒越发显得媚眼如丝般，与平日里的端庄判若两人。

陈颐安虽是心中有事，也禁不住趁屋里一个丫鬟也没有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倒把郑明珠吓了一跳。

刚想娇嗔的埋怨一下，陈颐安却正了脸色，一脸正经的说：“有个事儿要跟你说一说。”

郑明珠见他慎重，便收了脸色，转头看着他。

陈颐安斟酌了一下语气才说：“今日早朝后，岳父大人叫了我说话，说是你的嫁妆事宜，他已经知晓了，昨儿岳母又在家里审了奴才，两位老大人都气的不轻，没想到这些奴才这样无法无天，仗着主子年轻脸嫩，岳父说，他已做主要换掉如今你在京里铺子的大管事，重新给你挑个好的使。”

郑明珠明白了，父亲这样信任朱氏，只怕也不是一朝一夕扳的回来的，她只是笑问陈颐安：“大爷怎么说的？”

陈颐安说：“岳父大人都这样说了，我自是应了。”

嫁妆这种媳妇的私产，夫家从来不好插手，世俗惯例也是由女子的陪嫁家人打理，所以就算陈颐安知道不妥，还是只得答应。

郑明珠对这点显是在意料之中的，便点头笑道：“我知道了，就这样罢。”

陈颐安见她一脸淡定，云淡风轻的随便答了这样一句，倒有点不确定了，忍了又忍，还是追问一句：“你知道了？”

郑明珠依然点头称是。

她本就没觉得有什么要紧，不管谁挑个管事来，若是好的，就接着干下去，若是不好，她有那个自信随时可以把他揪出来，接着换就行了。

论起生意上的事儿，能在唐白月跟前弄鬼的人不多，绝对不可能是这些人找得到的就是了。

不过想一想这件事上安国公郑瑾所起的作用，还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郑明珠觉得，虽说当爹的并不想亏待前头的孩子，可是往往经不起身边人吹风，被人哄几句软话，说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来，脑筋略不清楚，就会做出些奇怪的事来。

何况朱氏实在有能耐，郑明珠只那日发作吴建荣的时候和她正式交锋过，凭她那样的口才本事，要哄一个男人实在不难，尤其是那男人又是她同床共枕的夫君。

反正这一次嫁妆清查事件已经算是尘埃落定，朱氏的多年谋划成了一场空，刚刚开始的收成就被郑明珠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顾妈妈必然是要被收拾的，这样，她的院子就清净了，至少再没有人能够拿捏住她了。

铺子那边，朱氏就算重新安插一个大管事进来，郑明珠也自信有的是法子收拾他，这一次，看在朱氏养育了当年的郑明珠的份上，也为着郑家的脸面，她算是轻轻揭过，放过了朱氏，若是她还不识趣，下一次，可就没这么轻省了。

想到这里，郑明珠微微一笑，对陈颐安说：“还要求大爷一件事儿呢。”

陈颐安等着她说。

郑明珠笑道：“我铺子这个大管事，虽说亏空良多，我已经答应了太太，他缴回银子我就打发他到庄子上去，如今他缴回来了，我也不想食言，只是我的庄子毕竟才陪过来不久，说句实话，我人都还认不齐呢，也不知道放在哪里方便，大爷能不能帮我一次？”

陈颐安这样的人自然是听弦歌而知雅意的，顿时明白了郑明珠的意思，她就是要留下吴建荣这个把柄，若是朱氏再敢做什么小动作，自然更好出手。

郑明珠的庄子里难免有朱氏的人，说不定吴建荣去个三两天，人就没了，陈颐安深知，没有人肯留下这样的把柄的，郑明珠虑的很是。

陈颐安就笑道：“小事一桩罢了，回头你把人交给忍冬，我会吩咐他去办的。”

然后陈颐安说：“那新管事呢？你可有安排了？”

郑明珠笑道：“人还没来呢，不着急，不过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大爷不用操心。”

陈颐安见她这样有把握，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想着的确人都还没来，也无从防范，便就罢了，转而说起别的闲话来。

郑明珠陪着他说话，顺便打听些帝都的新鲜事，她总是闷在屋里，虽说这几日有事做，却难免想知道些外头的事。

陈颐安见她有兴致，便说：“我书房里还有几份邸报，叫人送来给你看？”

郑明珠眼睛一亮：“好呀。”

如今的邸报早已和以前不同了，她记得三年前就曾改革过，并不仅仅是只给官员看，也在大街上贩卖起来，如今是极大一张纸，分成四页或者八页，甚至内容，也不再是以前清一色的各种奏章和圣上的批示，通常只有第一页才是政论，后面的全是大盛王朝的各种大事，新鲜事，趣事。

郑明珠一直很爱看，只是这半个月，还没有看到过。

陈颐安见她有兴致，就叫人去取，郑明珠如获至宝，看到有趣处还与陈颐安讨论起来，两人有说有笑，直看到吃晚饭。

陈颐安这阵子都歇在郑明珠的房里，郑明珠虽不明所以，却自然不会问他，心中难免有些欢喜，床笫间越发温顺可人，颇有点投桃李报的意思。

所以陈颐安每每早上起床都心情极好。

赴宴

三月初十是平宁长公主的寿辰的正日子,陈颐安照例是心情很好的起床,说：“今日是姨母的寿辰,咱们只怕得早些去伺候着。”

郑明珠从镜子里看看他：“也不知母亲怎么安排的,且母亲说过，要带三位妹妹一起去。”

“我陪你去请安，问一问母亲吧。”陈颐安接过一盏桂圆莲子汤来,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郑明珠便说：“那自然是好的,不过要略等我一等。”

陈颐安示意无妨,自己在一边坐下，饶有兴致的看着她梳妆。

因是要紧场合，郑明珠便叫丫头梳了个牡丹髻,戴了赤金五凤朝阳攒珠金凤，风嘴衔着一溜南珠垂在额间,另有一套四朵赤金镶红宝石的鬓花，再选了一对南珠耳坠子。

郑明珠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有时候她看着这镜子中的容颜还没有真实感，可是看起来实在是人比花娇，清艳至极。

郑明珠从镜子里对陈颐安笑道：“大爷瞧瞧这样子可好。”

陈颐安走过去，双手扶在她肩上，也弯下腰来看，他不是擅长甜言蜜语的人，心中虽喜，嘴里却也只是笑道：“这样就好了。”

倒是手一向很快，顺手又揉一下她的脸。

郑明珠娇嗔的把他的手打下去，站了起来：“行了，咱们走吧。”

今日荣安堂里不止陈夫人一人，郑明珠进去的时候，见陈夫人身边坐了一个男子，约四十出头模样，国字脸，浓眉入鬓，极有威仪。

这显然就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公爹，武安侯陈熙华，当今天子重臣，极受宠信。

郑明珠和陈颐安一起恭恭敬敬的请下安去，陈夫人笑着叫他们起来：“难得今日齐全，侯爷和安哥儿都是休沐，咱们早一些去公主府，也是礼数。”

郑明珠应了，站到陈夫人身边，陈颐安却是坐到了陈熙华的下手，还没说两句话，就见丫头打起帘子，报道：“二爷四爷五爷来了。”

随即又是几位姑娘来了。

原来侯府规矩，只有休沐的时候，侯爷早上会来正房用早饭，几位少爷都来正房给父亲和母亲请安，除三爷陈颐鸿在外读书之外，这一早上算是来齐全了。

郑明珠不言不语站在一边，陈家这些少爷都是第一次见，二爷陈颐青是陈夫人所出，今年十七了，正在说亲事，三爷陈颐鸿是妾室花姨娘所出，如今在外读书，并没有在家，四爷陈颐礼是妾室林姨娘所出，刚满十三岁，还有五爷陈颐谦，是妾室兰姨娘所出，才八岁，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站着。

兄弟姐妹间互相见了礼，陈夫人便吩咐摆饭，郑明珠和陈颐宽一边一个扶着陈夫人，到东次间落座，而公公陈熙华却带着儿子们在正厅吃饭。

进门前郑明珠回头看看，见陈颐安挨着陈熙华极近，似乎正在说着什么，陈熙华冷峻的脸上就松动了一点，不似先前看起来那么严厉。

这位公爹好大的威仪！

郑明珠心想，见几个小叔子在公爹跟前都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似乎只有陈颐安不顶怕他，一直在说话，脸上的神情也是微微带笑，并不紧张。

看来自己的夫君在公爹心中是不一样的。

郑明珠就放下不少心，也不好多看，如同往常一样伺候陈夫人和几位小姐吃饭。

吃过了早饭，陈夫人对小姐们说：“昨日我已经吩咐过了，宽姐儿，雅姐儿和娴丫头今日随我去公主府拜寿，你们可收拾齐全了？”

陈颐宽，陈颐雅和陈颖娴都站起来答道：“昨日就收拾好了，衣服和首饰母亲过了目就换上。”

郑明珠在一边留心看着，三位小姐不分嫡庶，捧上来的衣服和首饰都是差不多的，只颜色和嵌的宝石略有不同，陈夫人看过了，让她们去换衣服梳妆，又问郑明珠：“我看你这样，是不用换的罢？”

郑明珠忙笑道：“媳妇想着要伺候母亲梳妆，就先换好了才过来的。”

陈夫人见这媳妇这阵子温柔懂事，心中也是欢喜，便让她伺候着换了件浅金色缠枝遍地锦长袄，黄色锦缎裙子，又戴了一副赤金镶翡翠的头面，她本就气质雍容，穿了这个颜色，更是贵气逼人，尽显侯夫人威仪。

郑明珠不由的想起朱氏，朱氏年龄约比陈夫人小十岁，倒是十分俏丽，却差了雍容。

公主府这个时候到的人并不多，也就是近亲和一些交好的世家，郑明珠扶着陈夫人，带着三位小姐到了上房，那公主府上房正厅极为高大阔朗，极尽富贵之能事，墙上张着大红幔子，墙边是一色的半人高粉彩大花瓶，都插着极绚烂鲜艳的时令花儿，阶下一溜的紫檀木椅子上是簇新的大红五福捧寿的锦缎垫子，两只椅子之间都有同套的紫檀木小几，上首榻上坐着帝国最年长的公主，平宁长公主。

郑明珠留心看着，长公主今日五十整寿，但看起来只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明黄的公主服侍，白皙丰腴，虽不甚美，却是十分高贵典雅，周围还坐了几个妇人，有三个身穿王妃服饰，自然就是长公主的弟媳，几位亲王正妃，也是她的舅母，几位穿着公主的服饰，另外还有两个穿的普通服饰，应该就是驸马的姐妹才对，身边还站着几个穿着大红锦缎袄儿的美妇人，以及林氏，那想必就是些侄女，儿媳妇和侄儿媳妇，正在说笑。

陈夫人领着郑明珠和两位小姐给长公主磕头拜寿，长公主连忙叫人扶了起来，郑明珠便上前给坐着的几位妇人并这些姐姐嫂嫂们行礼，又对林氏笑道：“嫂嫂倒是到的早。”

“你哥哥吩咐，叫我早些来伺候姨母呢。”

那边长公主拉着三位小姐的手看了一阵，又夸了一阵，给了表礼，就叫人：“好生送三位姑娘去后头紫藤廊，小姐们都在那玩呢。”

然后就笑着招手叫郑明珠：“珠丫头，过来。”

郑明珠心中打鼓，却不敢迟疑，自从成为郑明珠以来，身边的人，不敢好意歹意，总是不十分待见她，有人冷淡有人客气，也有人装的花团锦簇，却叫她浑身不自在。而这位身份尊贵的公主，不知道又是怎么样。

郑明珠从林氏跟前过来，长公主就一般拉住她的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果是瘦了！前日我就听说你病了，惦记到现在，看瘦的这样，如今可好了？”

郑明珠笑道：“只是一点风寒，如今早好了，还没谢过姨妈赐药。”

心中有点吃惊，长公主竟然对她这样慈爱？

郑明珠后来才知道，原来平宁长公主只有平阳公主这一个同母的妹妹，又小着近十岁，从小儿就是平宁长公主带着幼妹的时候多，有几分长姐如母的意思，后来平阳公主早逝，只留下一子一女，而平宁长公主一生生了四个儿子，竟连一个女儿也没有，便更是疼爱自己胞妹这唯一的一个女儿。

长公主笑道：“果真只是一点风寒，不是被你姑爷气的？若是你只管说出来，有我给你撑腰，不用怕你婆婆。”

陈夫人在一边坐着，笑道：“哪有这样的姨母，竟教唆我媳妇，幸而我这媳妇是个好的，凭谁也教不坏。”

郑明珠心中略微明白了些，陈夫人显然和长公主极熟稔，玩笑随意，她便红了脸，低声道：“姨妈说的什么话，就一点风寒，哪里就扯到这里头去了，姑爷自是好的，婆婆也疼我。”

长公主笑道：“既然姑爷是好的，怎么还没见你给我生个侄孙儿呢。”

一屋子都笑起来，郑明珠低垂了头，把脸绯红了：“姨妈！”

长公主身后有个穿着大红百蝶穿花云锦长袄儿的丽人笑道：“珠妹妹都嫁人了，还这样害羞。要不回头咱们问问妹夫好了。”

说着就掩嘴笑。

长公主笑道：“你当人人都像你这丫头这样不害臊不成。”

“子嗣大事，做什么要害臊，姑母这是偏心，只疼珠妹妹，就不疼我。”那丽人说话爽利，姿态大方，郑明珠心中先就有了几分好感。

其实郑明珠本身也是爽利个性，除了在陈颐安跟前，因仿若新婚，还大方不起来，平日里实在不是这样害羞的，商家之女，本来教养上就要松泛的多，她更从小就不是养在深闺里的，时时见着外人，和高门深闺的娇小姐自是不同，只是如今她头一次到这样地方来，许多该认得的人都不认得，只觉得头皮发麻，实在担心的很，只得装羞怯，少说些话，多听多看，只望过了这一关。

正说着，一个乳母抱着一个襁褓进来，笑道：“哥儿醒了，找世子妃呢。”

那丽人忙走过去接过来，又对郑明珠笑道：“珠妹妹过来瞧瞧你侄儿，回去也赶紧生个这样胖的。”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连陈夫人都站起来过去看，长公主说：“这丫头生个胖小子，就美的这样，到处显摆呢，当谁没生过儿子似的。”

她笑道：“生个小子不难，生个这样胖的小子可不容易，姑母瞧瞧，生下来就七斤重，又能吃的很，两个奶妈子不够他吃，您瞧瞧这腿这胳膊，闹起来我还抱不住。”

郑明珠此时已经知道了这丽人是谁，自从知道要来长公主府拜寿，郑明珠就琢磨过了，长公主是亲姨母，她的近亲也是自己的近亲，要说不认得实在说不过去，所以郑明珠未雨绸缪，早早的就扯着翡翠问了许多话，打听了许多细节，指望能从蛛丝马迹上猜出身份来。

貌美的表小姐

现在看到这位世子妃称长公主为姑母,又看到这个哥儿,郑明珠便知道了,这是四舅舅安亲王府的世子正妃，旧年底刚生了嫡长子,还没取大名，如今都叫着元哥儿。

这位世子妃是当今深得帝宠的贵妃娘娘嫡亲的侄女儿，如今中宫无人，贵妃娘娘代掌凤印,家族却并不十分显赫,原只是川中望族卫氏，并无爵位,却没料到当年送进宫做秀女的一个小小庶女,深宫十载，竟然飞上枝头做了金凤凰。

至此，家族立即显赫起来了不说，自己一房兄弟姐妹都身份不同了，原本的庶子庶女顿时就高贵起来，而这位世子妃的父亲，原本只娶了一个知府的女儿，可如今乘了贵妃的东风，他的长女竟被皇上指婚为亲王世子的正妃了。

郑明珠在听翡翠说的时候就听出来她语气中隐隐的不屑，心中不由叹息，丫鬟的这种态度自然是从主子的态度里来的，不用想也知道，出身显贵，个性又清高的郑明珠怎么看得上这样的世子妃？

可现在的郑明珠完全没有这样的负担，倒是觉得这世子妃大方明丽，性子又爽利，先就有了几分好感，此时见她这样说，便过去看元哥儿。

见果然生的肥壮白嫩，睁着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睛看来看去，花瓣般柔嫩的小嘴一咧，就笑开了。

几个贵妇人都连声夸哥儿长的好，郑明珠使个眼色，玲珑便捧了盒子过来，这是郑明珠早准备好的，原本的郑明珠看不上这位世子妃，世子嫡长子的洗三礼都托病没去，郑明珠无法，只得认命的补救，虽不知道今儿世子妃会不会带哥儿来，也准备好了厚礼，如今果然就用上了。

郑明珠亲手把盒子交给世子妃，笑道：“前儿元哥儿的洗三礼，偏我病了，今儿想着哥儿或许会来，也好补上。”

世子妃倒是露出一点讶异来，很快就敛了下去：“妹妹已经赏了元哥儿许多东西了，怎么又这样客气？”

并没有叫人来收。

郑明珠笑道：“那怎么一样，这可是我亲手给他的，怎么，还不兴我疼侄儿了？”

世子妃便笑了，示意丫头收了盒子，笑道：“既这样，我就厚着脸皮替元哥儿收下了，咱们元哥儿果然有福气，长辈都这样疼他。”

说笑了两句，世子妃笑道：“妹妹要不要抱抱他，瞧他这眼珠子只看着妹妹，显是想要妹妹抱。”

郑明珠眨眨眼：“我倒是想抱抱，可是他这样软，我怕抱着他不舒服……”

满屋子的夫人们都笑起来，有个穿着王妃服饰的女子说：“珠丫头不用怕，元哥儿若是不舒服了，会哭的，决不会忍着。”

这个时候发话，想必是元哥儿的祖母，安亲王正妃。

于是，笑的就越发大声了。

郑明珠倒真有点跃跃欲试，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小这样可爱，胖乎乎软绵绵，又满身甜香的小家伙，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那我试试，嫂子你可别走开……”

世子妃笑着教她抱孩子：“手托着他的脖子这里，还有这里也要托住，挨着你就行了，你看，他都不怕，你怕什么。”

元哥儿果然不怕，笑嘻嘻的，还伸手抓她的耳坠子。

郑明珠喜欢的心都要化了。

正热闹的时候，外面有丫鬟报：安国公夫人到。

郑明珠只得把安哥儿交还给世子妃，与林氏一起走到屏风跟前迎接，朱氏穿了件宝蓝色织金牡丹广袖斜襟长袄，云碧色裙子，身后跟了三个女孩子，其中两个郑明珠认得，是朱氏的两个亲生女儿，明慧和明真，都穿了一式的锦绣妆花的锦缎褙子，只一个是石榴红，一个是银红，俏生生的站在一起，另一个穿着鹅黄色暗纹如意团花褙子的女孩子却是不认得。

那女孩子极是美貌，约十三四岁的样子，却已经有了隐约风华，容颜堪称绝色。

郑明珠和林氏给朱氏行礼请安，朱氏忙一边拉了一个，笑道：“珠儿倒来的早。”

郑明珠笑道：“姨母的寿辰，自然要早些来伺候。”

三个女孩子都蹲身行礼，叫了姐姐和嫂嫂，郑明珠看林氏一眼，见她容色淡然，并无诧异之色，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便退开一步，让林氏去扶朱氏，两个妹妹就上来一边一个挽了她，笑道：“昨儿太太说要带我们来公主府，妹妹就知道能见着姐姐，心里就一直盼着呢。”

郑明珠笑道：“就是你们两个小家伙最会说话，倒是只说惦记我，也没见你们孝敬你姐姐。”

明慧笑道：“姐姐这就说错了，妹妹们正是有东西要孝敬姐姐呢。”

说着明慧身后的一个丫头上前来递了一个盒子，明慧接过来，双手捧到郑明珠跟前，笑道：“刚得了这个，我就想着姐姐定会喜欢。”

明真在一边笑道：“可不是，就这一件，三姐姐说是给大姐姐留着的，都不许我摸一摸，我倒不信，我就能摸坏了不成。”

语气里有几分酸溜溜的。

郑明珠打开盒子一看，却是一本诗集，蓝色的书皮，看起来很陈旧，还有点卷边，但字体大方圆浑，端庄拙朴，极有风骨，一看就是名家所书，竟然是一本古籍！

郑明珠倒是讶异了一下，她虽不大懂，也知道这样的古籍价值不菲，她仔细的看了明慧一眼，见她也在看着自己的神色，自己眼睛看过去的事情她柔声说：“姐姐素来爱这些文玩古籍，不像妹妹们，原也不大懂，妹妹便想着，这本子在我这里也是搁着白费了，便来孝敬姐姐，不知姐姐可喜欢？”

郑明珠不是很明白，索性坦白的道：“太贵重了，你该留着它，今后放在嫁妆里也好看。”

明慧就红了脸：“姐姐说什么话呢，莫非是姐姐看不上，那便还我好了！”

郑明珠倒是很有一副你不说清楚我就不收的想头，郑明慧心中叹了一口气，拉着郑明珠走快了几步，避开自己妹妹和后面那位姑娘，低声说：“昨日爹爹回家，发了脾气，我才知道，娘竟这样对不起姐姐，可是我是女儿，再不能说娘的，只得来给姐姐陪个不是，娘一直疼爱姐姐，我想着，也是担心姐姐不大会的缘故，但怎么说也是娘欠考虑，一时就糊涂了起来，还求姐姐看着素日的情分，别放在心上才是。”

郑明珠眨眨眼睛，朱氏竟养出这样的女儿来！且不论她说这话到底是真心假心，可是她十分聪明，英国公回家发了脾气，到底是怎么发的她不知道，但到现在都没有动静，想必是朱氏把事情圆了过去，可现在，郑明慧却说的十分笃定，显然是个明白人。

可她现在这样，是求自己放朱氏一马还是真的觉得朱氏对不起自己来陪不是呢？或者两者皆有？

郑明珠现在看不清楚，她也不用看清楚，她只是坦白的说：“太太于我有养育之恩，些须小事，哪里会放在心上，想来也是奴才奸猾，挑唆主子罢了，妹妹且放宽心，我自是明白的。”

郑明慧微微露出一点黯然之色，自己的猜测原来是真的！

大姐姐说的这样明白，此事并非是出于担心，而是有意，只是大姐姐念着娘的养育之恩，并不愿意追究罢了。

唉，娘真是太糊涂了，国公府这样的基业，难道还会委屈得了她们母女并兄弟不成，怎么就动起这样糊涂的心思来。

郑明珠这个时候倒觉得这个妹妹有点意思，便就叫丫鬟收了礼，又与她挽手笑道：“你放心，再不会有事的，便是有事，今后你的添妆姐姐也不会不给的。”

说的郑明慧登时就羞红了脸，不依的说：“这也是做姐姐的说出来的话，哪有这样欺负妹妹的！”

郑明珠笑的很愉悦。

却正好一眼瞥见身后那位不知道谁家的姑娘冷冰冰的脸色。

引着三位姑娘进去了，朱氏母女给长公主磕了头，便笑着引了那位姑娘给长公主磕头，长公主笑道：“这是谁家的姑娘，倒好个模样儿。”

这也是郑明珠的疑惑，她就看了林氏一眼，林氏会意，轻轻的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这是太太娘家一个远房的侄女儿，家里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她家是怎么搭了太太这条路，送进京来。”

整句话没有一个字议论，可议论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了，郑明珠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才是大家子精心教养出来的闺女呢，哪像原本的郑明珠那样的糊涂，又哪像自己这样的野路子。

这说的是家里不知道做什么的，意思就是家里中落的不值一提，出身很差，而后面一个不知道怎么搭的太太这条路，那多半就是说这是太太有心选的，而送进京来这四个字最妙，透出了许多意思。

姑娘生的绝色，帝都又多的是王孙贵胄，太子兄弟都大了，皇上也不是极老，进京是要干什么，简直表达的太清楚不过了。

郑明珠想，若是别人跟自己打听这姑娘，自己肯定只能干巴巴的说，姑娘太漂亮了，送到亲戚府里，希望能找个好亲事。

哪有林氏这样婉转又清晰，还能表达出自己不屑的话来得精妙呢。

送进京和送进府，只差一个字，意思却差的太远。

郑明珠越想越觉得妙，抿着嘴只是笑，只林氏倒觉得自己这小姑子越发疯疯癫癫的了，虽比以往显得明白些，举止上反而更疯癫些，不由的轻轻拉拉她的袖子。

郑明珠看了林氏一眼，连忙收敛了些，又笑道：“那太太带来这里，是什么打算？”

林氏倒是十分正经：“这和咱们可不相干，用不着去打听她。”

郑明珠被这个端庄的嫂子教训了，不由有点讪讪的，又想起一事：“那日的事，还没多谢嫂嫂呢。”

林氏说：“这是世子爷吩咐的，我也只是替他办一办，妹妹不用谢我，只要觉着使起来好了，也就罢了。”

这嫂子好无趣！

郑明珠撇撇嘴，却又不肯放过她，自己就这一个嫡亲嫂子，跟在她身边，她怎么称呼人自己也怎么称呼，基本错不了。

这是郑明珠今天走进这公主府，正发愁的看着满眼自己该认识却不认识的人时，看到林氏而闪现的灵光。

只要抓紧林氏，出错的可能性就低多了！

所以郑明珠哪里敢得罪她，此时就站在她身边，笑吟吟的看着这场面越发热闹。

指点与八卦

来拜寿的人越发多起来,这极阔大的厅里更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常,除了上头长公主处是焦点之外，其他地方也是热闹非凡,要好的，需要交际的，或有不知道什么目的的，都各自凑了圈子。

身份略差些的,还只能在偏厅或者在后头花厅坐了。

而林氏与郑明珠因还年轻,能与她们交际的年轻媳妇和姑娘们，或是要服侍婆婆,或是要被母亲带着交际,一时间都还没空来，只需要应付行礼问好的就罢了。

倒也轻松。

郑明珠只留意着朱氏与陈夫人各自的交际，在她看来，两人都说笑随意，极为游刃有余，且上赶着她们的也都不少，偏又泾渭分明，并不像是交情深厚的姻亲。

郑明珠倒有点想不明白了，嫡长子娶嫡长女，这代表的绝不只是一桩婚事，这更是代表的两个家族的态度，怎么说也应该同声连气，利弊一致才对，而这两位贵夫人，作为两族的宗妇，怎么会这样泾渭分明，互不理睬。

她哪里知道，这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全是因为她呢！

想了一会儿，郑明珠还是没敢问林氏，只大着胆子问着林氏围绕在朱氏和陈夫人身边的那些夫人的状况。

“嫂嫂，你瞧那个穿真紫色褙子的夫人，我瞧着倒是面善，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了。”

林氏瞥了一眼：“这个你自是不记得，那是云贵总督的夫人，是明艳未来的婆婆，燕大人去年才升的总督，那个时候这位燕夫人和家里的公子小姐们也才按例送到帝都定居的。”

唔，原来是新贵，要进入帝都的上流圈子，自是只能通过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姻亲，怪不得嫡子娶庶女呢，这门亲事有学问。

过一会儿，郑明珠又问：“咦，嫂嫂你瞧我婆婆旁边那个穿绿的姐姐，好亲热！”

于是林氏又看了一眼：“姐姐？这个你得叫妹妹，谨郡王世子的填房，才十七岁，我记得成亲的时候，你也去了的吧？”

既然是谨郡王世子，那就是表哥，肯定是去了，郑明珠眨眨眼：“自是去了，只是她那个时候和现在好像长的完全就不同似的。”

林氏抿嘴笑：“这倒也是，那种打扮谁认得出人来。”

两人一起笑，郑明珠放下心来，继续发问，林氏给她搅的不得安生，可到底是姑奶奶，不好得罪，只得耐着性子一一解说。

有好几次，林氏都有点诧异的看她一眼，眼里似乎在说，这个怎么就不认得了？

郑明珠知道这样下去有点不对，想了想，低声说：“有些看着是面善些，也有几个还记得是哪家的夫人，可是里头有些关节却不清楚，不敢贸然，我又不好问婆婆。”

林氏默然，郑明珠这里头的潜台词她听懂了，姑娘家未出阁时的交际应酬是由母亲带着出来的，往往会细细的分说各家的夫人娘家是什么身份，什么脾气，家里头是什么个样子，哪些家的女孩子值得交往，谁家子孙出息，不能怠慢之类。

这也往往是嫡女和庶女教养间其中一项差别所在，庶女就算被嫡母带出来应酬，就不过搁在小姐堆里头，让她自己挣扎着，学得会些什么，全靠天意。

而朱氏怎么教养郑明珠的，单是看家里头的表现，林氏心中已经清楚的很了，在外头走动，这位姑奶奶妇德妇言都是极好的，低头敛目，温柔羞涩，人人都赞朱氏教养女儿十分用心。

用心？可是郑明珠除了外头光鲜，实在是什么都不懂。

林氏不由的心生怜惜，难得她如今要问了，便点头道：“你说的也是，你是新媳妇，谨言慎行也是有的，幸而这些我还知道些，自然告诉你。”

林氏从小儿在帝都长大，那时候，林阁老身为首辅，侍奉御前，位高权重，门庭车水马龙，来往的都是贵人。林氏为林阁老嫡长孙女，从小儿就跟在母亲身边，出入于权贵门庭，心中早就对这些有一本极清晰的帐来。

加之嫁入郑家三年，对郑家的故旧亲朋，利益利害都心中明白，由她来指点郑明珠，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郑明珠瞧她脸色，心中放下心来，她刚才说这个话，也是有点冒险的，只是想到郑明玉送身契给她，却是通过林氏来办，她应是知道实情的，所以才说出来。

此时一见，果然林氏是个明白人，自己话里没有提过娘家，她也同样不提，只是点头称是。

两姑嫂携手站在角落里，林氏小声的把厅里的人物都重新指点一遍，因心中怜惜她，这一次说话就不那么含蓄了，也因来的人实在太多，没有办法细细的分说，只得拣要紧的说一说，就这样，郑明珠也觉得受益匪浅。

这圈子果然水深的很，自己一无所知，还不知要怎么撞的头破血流呢。

郑明珠心中庆幸，这样的场合——帝国最贵重的公主的整寿，帝都权贵云集，一网打尽！

这样的人物——林氏简直是活字典一般，就没有她不认得的人，不知道的家族，简直有一种指点天下，挥斥方遒的味道。

别看她平日里端庄慎言，再正经不过的一个人了，此时偶尔指着某位夫人、少奶奶漏出一点八卦的时候，便不由的露出一点点俏皮的味道来。

郑明珠深深觉得，林氏这样交游广阔，无所不知的人物，肯定知道很多八卦，就是不大肯说！

虽说说人闲话的确不是名门淑女所为，可是架不住八卦才是最有趣的呀，尤其是在这帝都权贵圈这样错综复杂，又压力大的叫人窒息的地方，八卦真是救命良药！

郑明珠心中怨怼的很，可是此刻求着林氏，又哪里敢得罪她，一边陪着笑脸，一边竖着耳朵仔细的听，生怕错过了。

细节往往决定成败，疏忽一点儿，就可能万劫不复。

原本身为商家女的郑明珠心中十分明白，当年两淮显赫一时的望族梁氏，就是因为一个婢女生的儿子而灰飞烟灭，上千人的大族瞬间崩塌。

这一指点就说到了快晌午时分，正厅里人来人往，大家都是同样的流程，某家夫人带着媳妇女儿进来，与长公主磕头，认得的，长公主就说笑几句，不认得的，长公主就夸几句，模样儿好，穿的好看，首饰漂亮，然后就或是夫人带着下去周旋交际，或是叫人把小姐带去后面的姑娘圈子里去。

郑明珠留心看了一阵子，留下来交际的姑娘，无非就是两种，或是嫡女，或是及笄年龄的庶女，那就是两样目的，扩大交际圈，或是寻夫婿。

郑明珠饶有兴趣的观察着。

嫡庶之别对她来说其实是很新奇的一件事，她并不是不知道嫡尊庶卑，是人人均遵循的规则，只是她以前所处的阶层，是中上层的大商家，纳妾其实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

大盛朝商家所处的地位很是微妙与尴尬，他们往往豪富，地位却又低下，子孙虽有读书，却不能入仕途，男女大防不严格，女儿出来主事者比比皆是，比如大糖果商夏家，现在当家主事的就是大姑奶奶夏耐儿，一家子从母亲到哥哥兄弟都惟命是从。

大商家正经嫡房极少纳妾，郑明珠不清楚具体缘故，只是她从小来往于来往之家所见，所以就极少闹这些嫡庶之别，兄弟姐妹都是一样的。

可是权贵之家却是不同，大约除了驸马家极少有庶女庶子，其他就看不到没有的。

她需要适应的还有许多啊，郑明珠叹口气。

正想着，见长公主的一个嬷嬷进来禀道：“太子殿下驾到。”

于是，连同长公主在内，所有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站着的年轻女子都纷纷后退到了椅子后面去了，中间顿时空出一大片来。

公主府拜寿，外男都是由驸马或者长公主之子陪着前来，磕了头见了礼，便让去前厅喝茶，可是此时既然太子殿下亲临，必是不会这样了。

郑明珠一生两世都还从来没见过这等高贵的人，自是好奇，忍不住再三张望着门口，林氏一派闲适的站在一边，只是微笑。

郑明珠脸上有点发烧，轻声说：“自从立了太子，就不大见得到表哥了。”

林氏只点点头，不予置评。

郑明珠偷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明黄太子服饰的男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皇子锦袍，腰束黄带的男子和男孩子，以及几个身着公主服饰的华衣女孩子。

这自然就是太子携诸皇子、未出阁诸公主前来为长公主拜寿。

太子走到大厅中间，一撩袍子下摆就要单膝跪下，朗声道：“侄儿恭祝姑母燕桂谢兰，庄萱不老，慈竹茂松，阆苑长春。”

长公主哪里敢受这样的礼，早双手扶住，笑道：“太子莫要折了老婆子的寿，都快起来。”

太子要下跪，后面的皇子公主自然都要跪，且太子是扶起来了，皇子公主们自然还是要拜的，此时长公主叫起了，才纷纷起来，立在一边。

太子笑道：“姑母寿辰，原该早些来伺候，只是朝廷上今日事多，就来迟了一步，姑母恕罪。”

长公主自是谦逊一番，又请皇上圣安，携太子在上首坐了，才由众命妇向太子行礼，乱糟糟的闹了半天。

皇子与公主们虽是金枝玉叶，到底辈分低了，这大厅里头的有位子的都是帝都顶级贵妇人，几乎都是些姨妈表姑舅母之类，就难有扯不上关系的，此时纷纷挨着见礼，也都得站着。

郑明珠看得大乐，原来她们这一辈，也就只有太子有位子呢，于是她觉得自己站的双脚酸软其实不冤。

太子看着只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肤色白皙，容貌虽是温和，两眼却给郑明珠锐利之感，只是此时笑如春风，看起来温润如玉。

皇子们看起来大的有二十多，小的不过十一二岁，而公主们因都是还没出阁的，最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小的七八岁，容貌都没有特别出色的，倒都总有淡淡的倨傲之色。

不愧是公主。

郑明珠又听林氏指点了一番皇子们的亲戚关系，太子就携诸皇子在驸马爷成国公并长公主的长子的陪同下到外面去坐了。

然后就是宫内宣旨，皇上、贵妃等为贺平宁长公主寿辰，均有赏赐。

没认出来的仇敌

待这些都热闹完了,刚好开席。

郑明珠本要在陈夫人身边服侍，却听长公主笑道：“今日我就做主了，在这边给各位夫人们开席,给各位少奶奶在后面花园子单开几桌，也让你们松泛松泛，没的日日立规矩,一天也不给歇的。”

长公主的大儿媳妇,世子夫人周氏就忙笑道：“既如此,就让弟妹们去后面坐吧，媳妇留在这里，总不能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夫人们听了纷纷就打趣长公主：“我们可没拘着媳妇立规矩,也不知道这话说谁。”

长公主不理她们，只拉着郑明珠问：“你婆婆这话说的可实？”

郑明珠还没回答,就有镇国公梁夫人笑道：“我还当你怎么转性了，原来是心疼侄女儿了。”

郑明珠就红了脸，忙道：“母亲一向拿我当女儿疼，十分宽厚，我也惭愧的很。”

长公主笑道：“既如此，我就放心了，我知道你是个知礼的，断不会仗着婆婆宽厚就轻狂起来。”

便叫她去后面坐了。

郑明珠看看陈夫人，见她笑着点点头，才说：“既如此，媳妇就大胆一回，就自己自在去了。”

又嘱咐了丫头好好服侍，便挽着林氏走到后头去了。

梁夫人对陈夫人笑道：“你这个媳妇儿倒是娶的好，德言容功都是上上等，长公主这样疼她，还这样知礼懂事，你是享着媳妇福了。”

陈夫人有苦说不出，又不肯说出自己看走眼的丢人来，一会儿又想起最近这些日子媳妇倒是好了许多，不禁呆了一会儿，又回过神来，只笑着与众夫人闲聊。

公主府自然是御赐的，占地极广，便连花园子也比别的勋贵家大，少奶奶们在丫头的引领下往后头走，垂花门外，便也是花木繁盛，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具备，少奶奶们的几桌席面开在艳雪亭，这里原是一片梅林，如今开春了，并没有梅花，只是梅枝疏朗，倒也觉得清雅。

没有长辈在身边，这些少奶奶们明显就松泛了许多，表情都活泼起来，有要好的早就拉着扯着坐在一起，头碰头的说起悄悄话来。

郑明珠毫不放松，只拖着林氏不放，生怕自己落了单，林氏无奈的很，对郑明珠说：“你瞧王家二奶奶直朝你招手呢，你不过去坐？”

郑明珠有点迟疑，她知道邓家的琳姐儿原是自己的闺蜜，十分亲密的，昨儿才拿她撒了谎，此时见她这样，不去似乎真说不过去，便只得放开林氏，走了过去。

这个时候，一个穿黄衫儿的美貌少妇走过来，站在林氏身边，低声笑道：“你这个小姑子怎么突然和你这样要好起来？”

这句话也刚好就和王家二少奶奶说的差不多，只不过她说的是：“你怎么突然和你嫂子这样要好起来。”

郑明珠正襟危坐，一脸淡定：“我就这一个嫡亲嫂子，自然要和她好。”

琳姐儿掩嘴笑道：“少来，在我跟前装什么装，你不是说她最会装了，看起来贤良淑德，却不敬婆婆，顶撞得你太太心绞痛都发作了？”

郑明珠扶额，这又是个什么状况？原来郑明珠不仅是不亲近嫂嫂，竟是看不起嫂嫂？

照这个说法，林氏还真算得上以德报怨了。

郑明珠只得叹口气：“那也是我不懂，如今我嫁了人，也有了婆婆，才知道，媳妇哪里那么好当，我便觉得我嫂子只怕也有她的难处。”

琳姐儿笑道：“可不是，原本我就劝过你，你嫂子也没那么不好，怎么着你就那样一个嫡亲的哥哥，何苦和你嫂子过不去呢，你那太太看起来虽好，到底她有亲女儿，难道顾你一辈子不成，你哥哥又封了世子，靠他只怕还妥当些，偏你不肯听，到底要嫁了人，自己也做了媳妇，才知道做媳妇和做闺女不一样吧？”

郑明珠忙点头：“果然还是姐姐见事明白，以往你劝我那些话，如今想起来竟句句都是对的，说起来我原是骄纵些，听不得哥哥训斥，其实如今想起来，也是为了我好。”

琳姐儿纤细修长的食指点一下她的额头：“阿弥陀佛，你这样想我倒放心了。”

郑明珠见她真心为她着想，又劝她这样一些话，虽说诛心，何尝不是金玉良言，也不怕给自己招怨，心中感激的很。

若是原本那个郑明珠，这篇话学会去叫朱氏知道了，只怕就会暗恨上她了。

郑明珠糊涂了一世，难得竟有这样一个明白的好友。

郑明珠心中一动，便问王二奶奶：“姐姐，你知道我在通州有两个庄子，我想去查看一番，又觉得没着手处。”

琳姐儿会意：“原该去看看，庄子收益虽有限，却是稳当的多，就算偶有天灾也不会伤筋动骨，也就一个你得留意。”

说着就附在她耳边说了一通。

郑明珠听得连连点头。

果然没她想的那么简单，幸而有个懂行的。

公主府的筵席自是精致奢华，菜式精美，吃了一小会儿，就见几个小内监每桌都送上了一个精致的小坛子，洁白如玉的坛身，一揭开，便是一股带着果香的清洌气息。

一边有个丫头笑道：“各位少奶奶，这是御赐的苹果酒，又甜又香不醉人了，公主说了，请各位少奶奶都要赏脸，不用惦记婆婆，自有人服侍的。”

少奶奶们都站起来答应了，才坐下来，桌子对面的一个锦衣女子便说：“既蒙公主赐下好酒，又难得今日这样齐全，我们来行酒令罢。”

郑明珠听了，脑子顿时嗡的一声，就大了一圈儿，怕什么来什么，她真是宁愿在陈夫人身边服侍！

郑明珠从小儿学的只是算账做生意，虽识字，却无文彩，与人打交道也是那些商贾之人，与这些高门贵女们从小儿教养读书写字，吟诗作画，简直是天渊之别。

如今有人一提要行酒令，看这些少奶奶的娇弱模样儿，又是这样身份，想必拇战是不会干的，定是些风雅的飞花令、漂水令之类，郑明珠愁死了。

最大的问题，当年未出阁的郑明珠可是名满帝都的才女呀！

这女子她不认识，先前林氏分说的时候，似乎也没提到她，可是她能和自己一桌，自是身份不低。

众位少奶奶都附和起来，郑明珠眼看落入重围，眼珠子一顿乱转，一时间又想不出推脱之词，只在心中想，若是真轮到自己了，就得想个法子索性遁了才是。

正在这个时候，安王世子妃笑道：“罢了罢了，你们少捉弄人，你们倒是都会的，就等着看我出乖露丑罢了。”

郑明珠眼睛一亮，对呀！

安王世子妃出身庶子偏房，自小儿教养就不一样，说不得也是不会。

郑明珠忙笑道：“嫂子且别急，还没说什么令呢。”

安王世子妃说：“什么令我也不会，反正别算上我就行了。”

郑明珠抓住这救命稻草哪里肯放过：“嫂子你一个人不来，咱们又有什么趣儿呢，不如就行个有趣的又雅俗共赏的罢了。”

林氏见郑明珠这样说，心中还纳罕她今日这样懂事，便笑着帮腔：“这倒也是，姨母这里有副极好的孔雀开屏令，不如要了来玩。”

那锦衣女子冷笑道：“怎么陈少夫人如今出了阁，倒不爱作诗了？以前可不是这样儿。”

难道又是郑明珠以前惹过的麻烦？听这话里的意思，大概是做小姐的时候，作诗惹出来的麻烦？既然当初的郑明珠才名满帝都，想必是在这上头压了人家一头，甚至是坏了人家的事，所以被人记恨？这烂摊子！

郑明珠只得笑道：“你说的是，作诗那是姑娘们的事儿，咱们如今这样子，没事拘着做什么诗呢！好容易松泛松泛，还不如玩点热闹好玩的令，要说起来，咱们做姑娘的时候，还不好意思说要玩这种令呢。”

倒说的众人都掩口笑起来。

只觉得郑明珠今日说话爽直，很是得趣。

做姑娘的时候，尤其是高门贵女，要顾着清贵名声，要有诗书贤名，自是什么诗会、画会、琴会一展所长，这才是帝都高门贵女的做派。

这种时候，更是不少庶女出头儿的机会。

郑明珠不用猜也能知道，这种竞争肯定不可能一派和风细雨，自然也不可能索性打起来，应是言语机锋，暗潮汹涌，猜忌、怨恨只怕都不会少。

想到郑明珠的清高和在帝都的才名，那就是既不会做人，又真的有才，显然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这个女子显然就是其中一个。

那女子嘴角显出一丝讥讽：“陈少夫人的意思我就不懂了，难道你今后还就不做诗了？”

显然是不信她舍得放弃，要她拿话来砸实。

可是郑明珠巴不得这一声儿，便笑道：“说起来，我如今也觉得，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只觉得诗书清贵，可如今看来，那些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消遣罢了，并不怎么要紧，何必还如此上心呢，众位姐姐嫂嫂都是过来人，想必是明白的。”

说的那女子冷冷笑了一笑，不再说话，似乎是满意了。

郑明珠只是大约揣度，此时拿话堵她，岂止是为了给安王世子妃解围——人家也用不着，早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就是不会！

这虚名儿真有这样要紧？

其实郑明珠是给自己铺路呢，今后少提作诗的事！如今真叫她作诗，早不是让她出风头了，只会出丑。如今她说的明白，现在大家都是出了门子的了，本就用不着那些名声，何必还抓着姑娘时候的事儿不放呢？

她觉得自己实在有点无赖，可是那女子死活盯着她不放，实在叫她不得不回击。现在她见郑明珠说了这样的话，倒似乎满意了？

这时不时钻出些仇人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桌上众人此时也都纷纷解围，笑道：“可不是，就玩孔雀开屏令吧，又热闹又便宜。”

旁边伺候的丫头早很有眼力的取了象牙雕的酒令来。

琳姐儿在郑明珠耳边悄悄笑道：“你回回都要刺她几句，作诗你也要气她，不做诗你还是要刺她，真不知道你们前世结的什么怨。”

郑明珠苦笑：“姐姐你可是看到的，她非要不依不饶，我作诗她也不高兴，我不做诗她也不高兴，能怪我么，如今她该满意了吧，今后不再来扯着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正说着，骰子掷到琳姐儿，她赶紧抬头，玉手摇出一只令来，翻起酒令一看，正是主令：孔雀开屏——得令者不饮，令中所有人均饮一杯。

登时一片热闹，两人也就不好再说悄悄话，与众人喝起酒来。

二叔找媳妇

在公主府直到了晚饭后，郑明珠才随着陈夫人回府,回到自己屋里,丫鬟们都忙围上来卸妆梳头，郑明珠乏的很,叫人送了热水进来泡一泡，紫檀木桶里放了她惯用的蜜香香露，熟悉甜蜜的气味萦绕着,她终于觉得自己放松了下来。

不自禁的脑中就走马灯似的回想起今日在公主府的所见所闻来，今天一天,实在大有收获,公主府拜寿，是她成为郑明珠之后第一次在她的圈子里亮相,而因着平宁长公主的声势和地位,大盛王朝最为核心的贵胄圈里所有的贵妇人悉数到场，还都与她打了照面，凭借着细致的打听和观察，注意着对方的态度、服饰、称呼，加上十二万分的小心，又从头到尾死死的巴着林氏，跟着她称呼，才没有露出马脚来。

经过这一役，郑明珠终于放了心，该认识的人都基本认识了，再有以前见过如今不认识的人，也不用担心了，想必那人的身份也不过只能说她一句贵人多忘事而已。

思及陈夫人等贵妇人的倨傲，这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此刻郑明珠放松下来，才开始仔细的回想今天的一言一行，平宁长公主对她的疼爱是自然而然的，这一点她看的清楚，那是发自真心的。

而安亲王世子妃，容颜明丽，举动大方，说话爽朗，郑明珠颇有亲近之意，不过……郑明珠皱皱眉头，直到回想起来，她才觉得，早前安亲王世子妃抱着元哥儿的时候，那表情动作，那是……在炫耀吧？

她一举得男，而郑明珠嫁入陈家一年多也没动静。她不忿郑明珠的轻视，所以忍不住要炫耀一下？

越想越觉得像，郑明珠木呆呆的缩在桶里叹气，简直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这么迟钝！

在这种地方，便是略慢一点，只怕都会被人吃的骨头也不剩，别说这么迟钝了，今天那堂上，也不知多少人偷偷的在笑话呢。

郑明珠捂住脸，简直想要□。

真蠢真笨真迟钝！

郑明珠默默的哀悼，都过了一天了，才发觉自己迟钝到这个地步，果然是迟钝的没救了，不过她细细回想，也就是开始这位世子妃是这样带着一点敌意，后来却好了些。

那么，转折点就是自己亲手送上礼物，然后对着那个小胖子，一副想抱又不敢抱，却又满心喜爱的样子。

那么应该是补救有效了？以前的郑明珠看不起这位世子妃，可人家虽出身低，到底现在比郑明珠尊贵，凭什么要来讨好你？尤其是这样个性的女子。

郑明珠掌家时久，又是这样大的一摊子，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只除了现在她所处的圈子，这圈子，个个矜持，人人高深，事事憋闷，叫她适应的极其痛苦，只除了这样的女子！

虽和她才第一次见面，可郑明珠却敢笃定，这是一个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打我一掌我敢提刀杀你的个性。

所以今日郑明珠一见了世子妃就觉得几分好感，可惜以前显然得罪过人家，虽是补救过了，到底不一样。

她就叹了口气，继续往后面想。

朱氏的大女儿明慧是个惊喜，温柔敦厚，又见识明白，确有世家嫡女的气度。

郑明珠想起翡翠说的，朱氏的两个女儿也是十分敬重姐姐，郑明珠自己也很关爱两个妹妹，那个时候，郑明珠看着自己的处境，一心觉得朱氏包藏祸心，便是连她的两个亲女也必然奸诈的很，接近姐姐肯定没安好心。

如今看来，真是太极端了，在那个处境下，草木皆兵了，想来也是，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就算真的不安好心，又哪里做得出这样完美的表现来？

郑明珠不禁思忖，或许前一个郑明珠在娘家的时候，也并不是那样难受？

至少她真心敬爱继母，而继母也的确让她感觉到了自己受着宠爱，被人关心，被人爱护，还有真心好的姐妹。

所以说，越是不明白越是幸福呢。

郑明珠深深觉得，她比自己幸福的多。

对朱氏的那个侄女儿，郑明珠倒是无动于衷，自己是出嫁女，那样拐弯子的亲戚，和她关系不大，所以不大理她，她再是不爽，自己身份摆在这里，又不用看他的鼻子眼睛，实在不值得费心去想她。

只看她今后造化如何罢了。

最值得思虑的还是邓家的琳姐姐说的那番话，关于她的田庄，勋贵之家果然不同，如果不是琳姐姐提点，自己必然是想不到那里去的。

郑明珠呆呆的想着，我果然不是郑明珠，根本没有代入进去，就好像她这些日子来，一直在旁观着这勋贵之家，丝毫没觉得自己需要做什么。

所有的思考都只是自己要怎么才过的好些，能安静的过日子，而从来没有考虑过身处的这个环境。

今日琳姐姐说的那话才让她猛然警醒，身后侯府嫡长媳，若是自己处事不周，同样会给这个家族造成灾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一刻，郑明珠才深深的觉得，原来这个身份身上其实有着许多的责任，高门贵女，花团锦簇的身份，并不是那样简单的一件事！

安静的过自己的日子，简直就是不可能嘛！

郑明珠芊芊玉手伸出水面抓了抓，似乎想要抓住离她而去的安静生活，然后不甘心的看着自己的手，沉思了许久。

公主府之宴让她看清楚了许多，让她确认了自己的身份，真正的接受了这个身份。

加了两次热水，在浴桶里泡的浑身发红，郑明珠才懒洋洋的爬起来，穿上干净的白绫缎子的中衣，只觉得泡过了热水更乏的厉害，也不管时辰，说：“我先躺一躺，打发人出去问问大爷在哪里。”

一下子就睡着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屋里灯已经灭了，只留了墙角小桌上一只夜灯，值夜的珊瑚听到了动静，忙坐起来：“少夫人醒了，可要喝杯茶？”

郑明珠还没完全清醒，只是下意识答应了一声，珊瑚起来倒了茶过来，服侍她喝了，说：“少夫人接着睡吧，大爷先前打发人进来说了，喝了酒，就不进来了，在外书房歇下了。”

外书房？

郑明珠迷迷糊糊的想，然后就说：“那明日就不必叫我了，他们那边自然会送他早朝的。”

珊瑚答应了，见她一时没话了，才又服侍郑明珠睡下。

第二日一早，郑明珠刚起来，正在梳妆，陈颐安就进来了，这不是早朝时分吗？郑明珠有点诧异，只笑道：“大爷今日不用上朝？”

陈颐安坐下来：“因平宁长公主寿辰，圣上吩咐多休一日。”

郑明珠点头，叫丫头给他上了一碗甜羹。

郑明珠因见他歇在外书房起来后都先进这边来，想到自己刚醒的时候好几日见不着这位大爷，不由觉得欢喜，便格外殷勤。

一边梳妆一边看他甜羹只吃了一口，便说：“吃不惯这个？喝两口清粥吧？”

过一会儿又说：“昨儿姨母赏了些茶叶，我看着还好，大爷尝一尝？”

陈颐安笑：“这会子忙什么，还是先在母亲那里吃了早饭再喝茶。”

郑明珠自然答好，陈颐安又等着她梳妆完了一起去荣安堂请安，虽也是休沐，陈熙华今日却不在，只陈夫人见他们两人一起来，笑容就轻松起来，叫郑明珠在她跟前坐了，说起昨日的宴席来。

已经过了的事还谈什么衣服首饰谁的好？容貌举止哪家强？

郑明珠听的一头雾水，昨儿林氏指点了一番，她才勉强记住了大部分人的模样身份，此时要叫她如数家珍的说出谁带了什么首饰，穿了什么衣服，她脑中完全一片空白。

郑明珠不由的疑惑的看向陈颐安。

陈颐安见她一眼睛都是问号，无声的笑了笑，那是一种面上纹丝不动，眼睛里却露出笑意的笑，简直让郑明珠大开眼界，这样也行！

陈颐安手垂在身侧，悄悄的比了个二字。

郑明珠顿时明白了，陈夫人是在给陈颐青找媳妇。

陈夫人一共生了两子一女，也是陈熙华的长子和次子，现在次子已经十七了，论理，这个时候还在找媳妇已经迟了，只是陈颐青不同寻常，在帝都的纨绔公子中排的到前十，谁家贵女肯嫁给这样名声的男人？

可是陈颐青偏又有个高贵门第，又是陈夫人幼子，自幼宠爱，自是舍不得让他委屈，加上现在又有郑明珠这样身份的嫂嫂比在前面，娶个家世差的，不止陈颐青委屈，便是妯娌间也不好相处。

所以高不成低不就，就拖到了现在，可是再不定下来，底下的兄弟妹妹们也眼看大了，都等着呢。

郑明珠附和着陈夫人说了几句，笑道：“昨日好容易见到昔日闺中的姐妹们，未免亲热了些，也并没有留意小姐们那边。”

陈夫人的笑容顿时有点不自然了，看了陈颐安一眼，陈颐安忍着笑：“娘，你媳妇就是这样的脾气，学不会拐着弯说话，娘要问什么，不如直说罢了，大约她还听得懂些。”

说的陈夫人啼笑皆非起来。

高门贵女从来讲究的就是言语婉转，她还真没见过郑明珠这样身份，却这样说话的女子，可是念及这段时间郑明珠虽是言语鲁莽些，直率些，却见识明白，孝顺懂事，理事干脆，便又觉得如今这样儿，比起当初娇娇怯怯，一团糊涂，虽言语婉转，举止娴静，却又要好了不少。

还是表小姐

所以陈夫人就说：“给青哥儿求媳妇，可不容易,安哥儿媳妇你若是有觉得合适的,不妨说一说。”

郑明珠果然认真的想起来。

“嗯，二弟得娶一位管得住他的弟妹才成！”

陈夫人点头。

“身份也不能低了！”

点头。

“容貌也不能差了，不然二弟怎么能愿意。”

继续点头。

“真是难办的很呀。”

郑明珠还有一句没有说出来，还得人家愿意啊！高门美貌家世好又有手段的小姑娘,嫁谁不行,会愿意嫁给陈颐青？

陈夫人如何不知,否则也不会为难的拖到这个时候。

郑明珠又想了一会儿,突然说：“公主呢？二弟……他……”

她看了看陈夫人的脸色和陈颐安的脸色,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尚主哪里是那么好尚的，尤其是高门的婆婆们，谁愿意给儿子娶个需要全家人伺候的媳妇？

陈夫人叹口气：“也不是没想过尚主,不过……安哥儿媳妇你说说，求哪位公主适合？”

不过什么？郑明珠头疼的很，婆婆到底不过什么？不说出来，叫她怎么帮她想呢。

没办法，郑明珠只得斟酌，幸而昨日临时抱佛脚，有了林氏指点，林氏几乎谈笑间就帮她拉了一张帝都关系网，而在这网上方的皇子皇女们，自然也是会详细指点的。

本朝公主向来彪悍，本朝现在出嫁的公主才三位，一位是皇后娘娘嫡出的大公主，庄慧公主，两位庶出公主，庄敏公主，庄柔公主。

只是公主彪悍，举朝皆知，庄慧公主曾因驸马睡了个丫鬟，便手持宝剑，追了驸马两条街，直把驸马追的不敢回家，直奔皇宫，找老丈人救命。

而庄柔公主的驸马，曾有一次因脸上三条血痕，到锦山别院躲了一个月不好见人。

昨日刚做了五十寿辰的平宁长公主，当年甚至曾率了公主府侍卫，打上了驸马的府第——成国公府，把当时的成国公老夫人吓的半死，进宫到皇后跟前哭诉，皇后虽是她的侄女，却也无法为姨母做主。

盖因皇上感念孝章敬皇后的抚育之恩，对孝章敬皇后所出的子女都格外宠爱，平宁长公主打就打了，连个申饬都没有。

但公主虽彪悍，一般人吃不消，可是尚主的好处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平宁长公主与成国公育有四个儿子，长子刚满十八岁就顺利请封世子，而其他三个儿子则都在成年后封了一个二等子，两个一等男。

虽说是因为平宁长公主身份最为尊贵，才格外加恩，但其他的公主，在长子得封世子后，次子封爵的也几乎成了惯例。

二等子，那可是陈颐鸿拿命换的爵位！

如今武安侯就两个嫡子，陈颐安占了长和贤字，显然陈颐青是不大可能承爵的，不如尚主，今后公主之子，封一个爵位也不难，也是一个出路。

只是这话，郑明珠不敢说，但她相信，陈夫人必然想得到。

郑明珠想了半日，才缓缓说：“依媳妇的浅见，嫡出的公主就不用想了，不如在其他公主里，求一个没有同胞兄弟，母亲位分不高的，倒还使得。昨日媳妇也见到了众位金枝玉叶，我瞧着，七公主倒是不错。”

皇女都是在及笄时册封的，册封后才有封号，在及笄前，都是按着排行的叫公主。

这位七公主，今年十四了，母亲原是皇后宫中的一个女官，皇帝临幸后有孕，封了刘昭仪，后产下一女，便是皇七女，此后，刘昭仪再无帝宠。

七公主后台不硬，又没有同胞兄弟，虽有公主的尊贵，想必没有那样彪悍的气焰，昨日郑明珠也瞧见了，七公主容颜秀丽，低眉敛目，看起来倒也恭敬。

陈夫人看向陈颐安，陈颐安说：“若论尚主，也就是明珠这说法合适些。”

武安侯本就是帝王宠臣，连陈颐安也是日夜侍奉御前，若是与某位皇子扯上姻亲关系，难免为太子猜忌，郑明珠说的求一位没有兄弟的公主来，虽不甚受宠，倒也实惠。

就算今后只萌封一子，也是不错的。

且七公主虽出身差些，到底是主子，就算没有手段，管束陈颐青绰绰有余。

陈颐安就愿意了一大半，陈夫人却有些欲言却止。

郑明珠看在眼里，她虽说话不如贵妇人们婉转，看人眼色的本事却要更高明些，此时一见，便笑道：“母亲，媳妇今日召了庄子上的管事进来说话，若是这会子没什么事了，媳妇便先回去了，可使得？”

陈夫人忙笑道：“去吧，知道你这阵子忙，就让安哥儿陪我说说话罢了。”

郑明珠便抿嘴笑笑，起身行了个礼，带着丫鬟出去了。

刚走出荣安堂，拐出月洞门，突的有个人从走廊上跳下来，吓了郑明珠一跳。

陈颐青！

刚刚正在被议论的主角。

陈颐青笑着行了个礼：“给嫂子请安。”

郑明珠笑道：“二叔怎么从这里跳下来，倒吓了我一跳。”

陈颐青说：“我知道嫂嫂这个时候要从娘那里出来，特意在这等着的。”

郑明珠眨眨眼，这是什么意思，叔嫂之间虽无大防，也不至于能这样亲热，这小子是在打什么主意吗？或是他知道了今日的议题，特地找自己打听的？

不对啊，找他哥打听不是更明白？

她就留意打量了陈颐青两眼，陈颐青论长相其实还不如他哥陈颐安俊美，可是却生就一股风流倜傥气质，天生一双笑眼，瞧着谁都是在笑一般。

郑明珠觉得，别说小姑娘，就是有些阅历的妇人，被他这样的笑眼一看，心都会融化的。

怪不得陈夫人这样宠爱幼子，生生宠出来一个能排入纨绔排行榜前十的公子来。

也怪不得陈夫人天天这样为他的亲事发愁。

郑明珠笑道：“二叔有事？到我院子里找我也是一样的。”

“不用了。”陈颐青忙摇手：“我哥厉害的很，还是算了。我就找嫂子问个事儿罢了。”

郑明珠点头，原来他也知道了！

正在想怎么措词呢，陈颐青已经笑道：“还求嫂嫂回去问一问，贵府上那位表小姐可有人家了。”

什么！

郑明珠只觉得晴朗的天空中突然一个雷劈了下来，简直有点头昏眼花了，她……她没听错吧？

你不知道你娘和你哥在考虑给你求公主呢，你倒已经迅速的看上那位貌美的表小姐了。

郑明珠简直觉得匪夷所思，大家子的规矩不是不能过问自己的婚事么？他倒一点不忌讳，真不愧著名的纨绔公子。

郑明珠有点理解了。

郑明珠登时沉下脸来：“胡闹，哪有你这样打听人家小姐的！坏人清誉，人家小姐还要不要做人了！”

陈颐青不以为意：“我不过在嫂子跟前问问，嫂子又不是外人，自然不会漏到外头去，哪会坏了表小姐的名声。”

郑明珠头疼：“便是如此，这也不是你该打听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哪有你自己打听的，真是越发胡闹了。”

陈颐青被陈夫人骂惯了，郑明珠这样的语气用词简直无关痛痒，他只是笑道：“嫂嫂教训的是，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今我也是顾虑表小姐的闺誉，才来求嫂嫂悄悄的打听一下，若是未字，自然也是求娘去提的，若是嫂嫂不允，兄弟说不得出去胡乱打听了，这才是对小姐的闺誉有害呢。”

郑明珠不得不目瞪口呆了，这位少爷是拿自己那位远房表妹来威胁自己么？

这是什么道理？

只是郑明珠的个性，从来不受威胁，便道：“二叔既这样说，便自己出去打听罢了。”

说着就要走。

陈颐青连忙走两步拦在她跟前，赔笑道：“嫂嫂息怒，原是兄弟说错了话，还求嫂嫂不要和兄弟计较，帮兄弟一次。”

郑明珠本也不是真心要走，不过是这种事情上，绝对不能让他先占了上风，自己先怯了，就落了下风，此时见他赔礼，虽心知肚明他是已经把想说的话，想说的威胁都说出来了，才又来做小伏低的，却也不揭穿他，只是说：“二叔可得明白，表妹虽好，到底身份上差了些，母亲必不会答应的。”

你娘现在在给你打公主的主意呢，你要娶个平民丫头？

郑明珠又说：“且我也直说了吧，这事儿我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自然是要禀母亲的。”

陈颐青就露出一点诧异的表情，随即笑了笑。

郑明珠猛的就顿悟了！

她被这小子耍了！

陈颐青哪里是来找她回家提亲的！用膝盖想也该知道，这小子就是拿她当个跳板的，他做儿子的不好跟他娘直说他要娶个平民丫头，就让自己这个和那个平民丫头沾亲带故的嫂子知道，她既知道了，自然没有瞒着婆婆和丈夫的礼，是以，陈颐青不用张口，就能把事儿说出来了。

果然就算是纨绔，在这种家庭长大的哪有省油的灯。

亏他先还又是威胁又是赔笑的做作一番，让她真信了！

想到陈颐青露出来的那一点诧异的表情，必是诧异这个嫂嫂怎么这么笨，还真信了，还好意提醒她要去回娘亲。

这混账小子！

郑明珠抑郁了，这地方真难混啊，满地都是陷阱，略踩一脚就要被人笑话，如今陈颐青这小子心中还不知道怎么笑她呢。

郑明珠恼怒的瞪他一眼，转身又去了荣安堂。

打听底细

陈夫人和陈颐安还在说话，见郑明珠又转身回来,自是诧异,不过两人都是城府深的代表，并没有露出什么诧异表情来，倒是似乎她来的意料之中一般，神色极为淡定。

郑明珠在心中有些坏心的想,等我说出来了,看你们到底变不变色。

陈颐安招呼她：“忘了什么事吗？”

郑明珠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轻轻的说：“是有一点事,却不是忘了。”

说着,看了看荣安堂站着的丫头婆子。

陈夫人会意，使个眼色给洪妈妈，洪妈妈便忙招呼着丫头们出去了。

郑明珠这才款款说道：“我原是准备回我自己的院子,路上却碰到了二叔。”

陈夫人见她这样慎重的遣退了丫鬟来说这件事，提到陈颐青，她已经不由自主的露出头疼的表情来，可饶是这样，听到郑明珠把事情说出来，还是忍不住怒气，一拍桌子：“这个混账！”

郑明珠退到一边，不予置评。

陈颐安也郁闷：“二弟怎么这样没规矩，闺阁女儿也是他能打听的？太不懂事了。”

他和陈夫人对望一眼，都知道此事不好。

郑明珠不是很清楚，或许陈颐安也不是很清楚，但陈夫人却很明白，此事可大可小，真要一个处置不好，后果难以预计。

帝都并非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发生，陈夫人记得两件，因为这两件事是几乎差不多时间发生的，而结果迥异，且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先帝朝淮扬总督的幼子，自幼娇宠，不知天高地厚，某日在一次宴饮上与一位姑娘走了个对脸，便念念不忘，打听到了那姑娘是勤谨伯府的庶女，勤谨伯因在先帝夺嫡之争中站错了队伍，先帝登基后自是失了圣宠，因着小事由公府降为伯府，在帝都早已边缘化了，而淮扬总督却是先帝重臣，简在帝心，家中又本已经替他暗中相好了一位小姐，乃是侯府嫡女，并非勤谨伯这样失宠伯府的庶女可比，自是不会答应替他求娶这位姑娘。

可是这位公子一心念着这位小姐，某日竟只身登门求娶，闹的满城风雨，整个帝都都八卦了起来，事已至此，淮扬总督的夫人已经认命，准备娶了这个儿媳妇，没想到，勤谨伯府的那位嫡母，和这位小姐的姨娘仇怨极深，此时竟说这小姐与外男私相授受，与名节上有亏，竟要把她送入家庙。

小姐不堪受辱，自尽以示清白。

勤谨伯府告了御状，先帝就算再是看重淮扬总督也无法完全回护，只得将他调职，那位公子流放西北三年。

这是一桩。

还有一桩却没有这样热闹，内容是差不多，只是那位小姐并非正经小姐，父亲获罪，虽未罪及妻女，却是家道中落，与母亲兄弟回到帝都，依附外家。

公侯之子有意，对这位小姐来说实在是极大的喜事，虽说公子家中父母不肯，可这位小姐极有本事，抓住每一次机会在外造势，公子又肯配合，终于顺利嫁入侯府，做了正房奶奶。

只是这位奶奶家无恒产，或许是吃多了苦头，眼皮子便浅，只有进的，没有出的，又不懂规矩，性子蛮横泼辣，心狠手辣，真真是个搅家精。

也不知因着她起了多少风波。

这两件事的当事主母陈夫人都是认得的，当年还当着笑话儿看，如今事情照样儿落到她的头上，她才知道不好。

瞧这样的下场，两样她都不愿意重蹈覆辙啊。

陈颐青可是她的亲儿子，侯府的嫡次子，配公主也是配得上的。

前车之鉴如此，陈夫人知道不可掉以轻心。

陈夫人想了想，问郑明珠：“这位表小姐是什么府里来的？”

郑明珠老实的说：“媳妇也是昨日第一次见，听嫂嫂说，连她也不清楚是哪一房的亲戚。”

这种婉转话，修炼到陈夫人这个级别自然是听得懂的，心中就是一跳，看来这位表小姐和案例二差不多，也是打算依靠着亲戚找出路的，既然这样，先看好陈颐青是要紧的。

陈夫人就对陈颐安说：“我看青哥儿最近是有些不像话了，这几日安哥儿你上点心，把他给我看好了，别叫他出去乱跑。”

陈颐安明白了，起身笑道：“二弟这样大了，也该拘着学学规矩了，依着我，不如把他送去锦山别院，清清静静的住一阵子才好。”

锦山在帝都西郊，除了有帝王避暑行宫，也把行宫之下的各处好地方赏给公主、亲王、勋贵等，武安侯也在其列。

应该说，锦山别院是帝都一个身份的象征，也是进入了帝都顶级贵族圈的标志之一，若是在锦山有别院，再低调的人家也会被人另眼相看，若是在锦山没有别院，便是帝王再宠爱，也不过称一声新贵罢了。

就如同如今的贵妃娘娘的家族。

只是新贵！

陈夫人就说：“去锦山也好，只是你哪里得空。”

陈颐安笑道：“何必要我亲自去呢，派些人去就是了，母亲只管放心就是。”

陈夫人想了想，便答应了，不在帝都总是好一些，只是又嘱咐：“你得派了老成谨慎的，必要好生看着才是。”

陈颐安应了是，便出去安排，郑明珠也想跟着走，陈夫人却说：“安哥儿媳妇再站一站，我问你几句话儿。”

郑明珠只得留下，陈夫人说：“那位表小姐的事儿，你再跟我说一说。”

郑明珠为难的很，她昨日又没有关心那位不知道哪里来的表妹，别说她的事儿，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只记得是个极貌美的小姑娘。

她想了半天，才说：“媳妇也不甚清楚，若是母亲想知道，不如明日媳妇回家一趟，找我嫂嫂悄悄问一问罢。”

陈夫人也为难，可是事关她宠爱的幼子，此时也顾不得脸面了，点头道：“也好。”

又想一想：“大张旗鼓的回去只怕不妥，能不能劳舅奶奶过府一叙？到底说话方便些。”

郑明珠想也是，又问：“也好，那母亲要见见我嫂嫂吗？”

陈夫人当然不肯为这件事见林氏，身份不同，对这件事的影响就不同，陈夫人亲自打听，那就有点官方味道了，除非求娶，必然是不方便打听的。

郑明珠就不同，到底是娘家表妹，关心一下也是正理。

她就是问这个，陈夫人自然会意，笑道：“可是不巧了，明日黄夫人请春宴，我与她交情不同，是必要去的，只怕见不到舅奶奶。”

郑明珠明白了，笑道：“既如此，我这就命丫头去请我嫂子去。”

林氏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只萌团子，琪哥儿。

琪哥儿这会儿大约是刚吃饱了，精神不错，黑亮的圆眼睛滴溜溜的看着这不熟悉的地方，胖鼓鼓的小脸白嫩可口，引得郑明珠戳了又戳。

他胖乎乎的小手挥舞了几下，抓住郑明珠的手指，看了看，就往嘴里塞。刚冒头的几颗糯米牙磨的她的手指痒痒的。

郑明珠忙笑道：“哎哟，不干净呢。”

抽出手指，去拿了个小金龙儿逗他玩。

林氏笑着说：“琪哥儿难得出门，今儿带他来认认姑母的门，也好亲近。”

郑明珠笑道：“巧得很，前儿我给琪哥儿打了十二对小金龙儿，正好嫂子今儿带回去。”

琪哥儿是属龙的。

林氏笑：“妹妹别太宠他了，不年不节的，怎么想起给他打这个。”

郑明珠拿着金龙，逗着琪哥儿来抓，一边对林氏笑道：“前日大爷不知什么奏对得了皇上欢心，皇上赏了他一盘金子，我想着，这体面不常有的，倒是个好事，便讨了些来融了给琪哥儿打玩意儿。”

其实是郑明珠深觉对不住林氏，想要讨好讨好。此刻见琪哥儿胖手去抓那亮闪闪的小金龙儿，笑的咯咯的，胖乎乎的脸上笑出窝窝来。

真是十分活泼的小家伙！

林氏说：“其实今日你不使人请我，我也要来的。”

“怎么说？”郑明珠把小金龙塞给琪哥儿，嘱咐奶娘好生看着他玩，不要吞嘴里了，坐正过来问她。

“有件事世子爷叫我告诉姑奶奶。那日世子爷听到了帝都一些传言，说的是姑奶奶的嫁妆如今在国公府里头……”

林氏便把那一日国公爷回府发了脾气，又被哄回来的事儿说了，这事儿当时虽是屏退了丫头，国公爷发怒的时候声音却很高，加上郑明玉对父亲的了解，单从前后音量对比上就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知道这次爹爹又信了朱氏，郑明玉只得吩咐妻子来告诉妹妹一声，让她好早作打算。

郑明珠听这和自己猜的差不多，倒也不以为意，只没想到当日顾妈妈那蠢货的话已经传的满帝都都知道了，这传播的速度，透着几分有人推波助澜的味道，郑明珠倒是没想到是自己的婆婆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只想着果然不需自己动手，朱氏自然会出手帮她把顾妈妈给换了。

顾妈妈和吴建荣不同，留着也无益，便随朱氏收拾便罢了。

又笑道：“前日爹爹已经给大爷说了，都是奴才们不晓事，疏忽怠慢，他老人家自会再给我挑个好的使。”

那就自然又是朱氏挑了，那又是些什么花样，林氏也是很清楚的，便说：“或许可以回了世子爷，再给爹爹说一说罢？世子爷总担心姑奶奶受了委屈。”

这就是前院后宅的区别了，郑明玉再好，也无法周全护住内院的妹妹，郑明珠笑道：“我知道哥哥嫂子对我好，以前是我不懂事，辜负了哥哥嫂嫂的心，如今我已经都明白了，这件事我已经有了章程了，请哥哥不用担心，若是我委屈了，横竖会回来寻嫂嫂说的。”

真是对着谁都得承认一番错误，补救一下以前的烂摊子。

说起来，以前的郑明珠虽说不晓事，得罪的人还不少。

林氏见她这样说，也不再劝，虽说她也觉得还是朱氏来挑人，多半不妥，可是现在人还没挑了送来，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也没什么好说的，便笑道：“妹妹快别这么说，嫡亲的兄妹，做什么这样客气，只要妹妹好了，我和你哥哥也就放心了。”

看起来是接受了善意。

表小姐的底细

说完了这件事，又说了几句话,郑明珠才开始打听那貌美的小表妹的事儿,林氏奇道：“妹妹怎么想起打听她了？她是太太娘家的亲戚，我自是不敢招惹的。”

唔，这话说的……有点婆媳不和的感觉。

虽然陈颐安嘱咐过，不过,郑明珠想了想,林氏是聪明人,应该不会为了八卦无端把这件事说出去,而若是让事情发展到比较不妙的程度,国公府里有个知情人，倒还方便些。

除了林氏，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郑明珠便说：“这话也只敢说给嫂嫂知道,昨儿二叔来求我，要问问那一位表妹的事儿，倒把我吓了一跳，后来婆婆知道了，也是一通发怒，如今已经把二叔给看起来了，只婆婆托了我，要我悄悄儿的问问情形，我便只好来问嫂嫂。”

林氏这才明白：“怪道昨儿妹妹特意打发丫头来请我，我还打量什么事，你哥哥听到了，又担心你在这里受了委屈，连连的叫我来，竟是为了这个，倒也是，为了这个，在这边说话方便些。”

“正是嫂嫂说的这个理。”郑明珠说：“我其实已经回了婆婆，这表妹家境差些，怕配不上二叔，只是婆婆要问清楚，少不得来托嫂嫂。”

林氏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来，表示自己对这件事的惊讶，然后又说了一句：“这倒也是不好说的。”

真是体贴周到。

而且林氏果然不负郑明珠所望，简直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儿，郑明珠本来想着，看林氏与朱氏并不亲热，林氏似乎不大敷衍朱氏的样子，没想到，她对朱氏这远房的侄女儿照样知道的清清楚楚。

真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人物啊。

林氏笑道：“其实这哪里是个什么表妹，不过是太太那边的人，本来不好称呼，府里看在太太脸面上，混叫个表小姐罢了。”

咦，很有点文章呀，郑明珠听到这样含混的说法，登时精神一振！

原来那个美貌的表小姐是朱氏的亲娘，也就是襄阳候府的高姨娘娘家的亲戚。

这位高姨娘来历也算传奇，原本是帝都红绫儿胡同远近闻名的豆腐西施，生的一身雪雪白的肌肤，眉目间颇见秀媚，又言语泼辣，举动大胆，当年那年少风流的襄阳候，还不是世子，只是襄阳候府的二公子，一次无意中碰到了这位豆腐西施，生在高宅深院的少年哪里见过这样充满了勃勃生气的女子，和他见惯的温柔婉约的娇弱贵女简直不在一个世界。

那一种与众不同就叫二公子迷上了，非要娶回家去，他虽是嫡子，却非嫡长，家中还有个能干的哥哥，既然不能承爵，家中长辈对他就不免放纵一点，如今见他闹着要娶妾室，而这位高姨娘非奴婢之身，家中开着个豆腐坊，虽是低贱些，却也是个平民，也算是个良妾，到底知根知底，觉着倒比买个妾室好些，也就同意了。

至于高家，那更是觉得从天上落下来个金元宝，砸的一家人欢喜无限。

高姨娘进门后，自然就是锦衣玉食，家中豆腐坊也不开了，只因襄阳候府嫌扎眼，又生性谨慎，怕他们仗着襄阳候的名声在外惹是生非，便让他们到天津盘了个干果铺子和一个米行经营，又置了几十亩良田，一家人登时就以襄阳候的亲戚自居起来。

而过了几年，二公子的哥哥急病去世，二公子成为嫡长，世子位就落到了他的头上，那位高姨娘也已生下了一子一女，宠冠后宅，便是当时的世子夫人，如今的襄阳候夫人，也要让她几分。

到如今，高姨娘的长女又是国公府掌事的正房太太，那高家更是出入国公府，如同正经亲戚一般了。

当然，林氏是不肯承认的。

高姨娘只有一位嫡亲的哥哥，这位表小姐就是她哥哥的孙女儿，她出生的时候，二公子早已承爵襄阳候，高家越发风光了起来，她从小儿也是呼奴唤婢，金尊玉贵的养大的，如今还送到帝都，住进了国公府，成了表小姐。

当然，林氏完全不会称呼她表妹就是了。

至于其他人，她管不着。

怪不得林氏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会和自己婆婆搞的这么不愉快，郑明珠深刻理解了，叫一个宰相的嫡长孙女，公府世子夫人，与妾室认亲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再玲珑也不可能。

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也怪不得那天在公主府，林氏是那样的口气，郑明珠明白了。

郑明珠笑道：“原来是这样，那前日太太把她带了去公主府，竟就不怕人问起来？”

带去做什么郑明珠倒是猜得到。

林氏轻轻笑道：“问起来自然就答是娘家侄女，谁还问她哪个娘不成？”

说的也是，这浑水摸鱼用的倒是好，又有朱氏的两个亲生女儿为她掩饰，想必问题不大。

看来，这位比当年的高姨娘更美貌的表小姐，是要复制当初高姨娘的成功之路了。

而朱氏为了高家，倒也算是尽心尽力了，竟冒险把她带到了这种场合。

那一日到公主府的，除了各府贵公子，还有各位王爷公侯，若是能进王府，今后生下儿子，就有可能抬侧妃呢。

那才真是金凤凰呢。

可如今看上她的却是自己的小叔子……

郑明珠深觉自己运气不好，叹了口气。

林氏笑道：“别人家也罢了，独你们家不宜娶她，妹妹可要早做打算。”

这是真心为她打算的话，郑明珠点头称是，她也不是蠢货，自然知道，若是小叔子真娶她做妾，自己今后可是不知道有多麻烦。

就算自己不承认是娘家表妹也没用。

朱氏那本事……郑明珠心想：我又没疯了，惹这麻烦。

郑明珠要留林氏吃了晚饭再走，林氏再三不肯，笑道：“你哥哥中午就打发人进来说要回来吃晚饭的，我还是回去吧，咱们住的近，平日里往来尽容易的。”

郑明珠见留不住，只得送她出门，刚走到门口，跟着林氏出门的一个妈妈正从外头进院子里来，见了林氏忙回道：“大奶奶，咱们的马车轮子轴滑了，刚使人修去了。”

林氏面色一凝：“怎么回事？”

那妈妈道：“奴婢也不知道，外头的小幺儿报的。”

郑明珠见林氏面色开始发红，抿着嘴不再说话，便知道这不是一个平常的巧合，看来林氏和朱氏之间已经不是暗潮汹涌，而是表面化了。

郑明珠一时不好问，忙笑道：“既如此，便叫他们修罢，嫂嫂只管宽坐，索性用了饭再回去。”

林氏摇头：“烦妹妹派个车吧。”

郑明珠不好多说，只得答应，请林氏先进去坐了，吩咐玲珑去二门上叫一辆车送林氏。

玲珑出去了片刻就进来回道：“奴婢刚使人去说了，二门上管着马车轿子的王大富家的说，夫人出门了，带了车出去，剩的车偏拔了缝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意思是无车可用。

玲珑说完，抬头看了看郑明珠的脸色，只见她脸色如常，还转头对林氏笑道：“嫂嫂看看，我也是差不多的。”

这话说的十分有意思，既是看出了林氏的处境，又是免了林氏的尴尬，林氏登时觉得这个小姑子贴心了许多，也伶俐了许多。

林氏便说：“那么还是叫他们回去叫一辆车过来罢了。”

郑明珠笑道：“嫂嫂在我这里，还要回去叫车，这打的岂止是侯府的脸，不过是不懂事的下人，待我安排就是。”

两家都是贵胄高门，两人又都是各府里的嫡长媳，连车都叫不动，传了出去，实在丢人，郑明珠便对玲珑道：“那么你去叫王大富家的进来院子里头说话。”

玲珑应了，又说：“这王大富家的是洪妈妈的表姐。”

郑明珠点头，玲珑这才出去。

林氏笑道：“这丫头倒是伶俐。”

“几个丫头都是好的。”郑明珠说：“伶俐有伶俐的好处，不伶俐也有不伶俐的好处，这样倒是正好。”

林氏会意的笑一笑。

不过片刻，玲珑引着一个穿天青色绣梅花褙子的妇人走进来，郑明珠看了一眼，见她梳着一个圆髻，插着赤金簪子，个子高瘦，看起来倒是精明干练，进来便福身行礼：“奴婢给少夫人请安，给舅奶奶请安。”

郑明珠并不急着说话，只是喝着茶，只听到茶碗盖碰撞的清脆声音，那妇人垂手站着，看起来倒是规矩。

郑明珠放下茶碗，问：“你是管出门马车轿子的？”

“回少夫人话，奴婢是王大富家的，领了管出门马车和府里轿子的差使。”那妇人恭敬的答。

郑明珠说：“你的差使当的好啊，我要送舅奶奶回府，竟就没个可用的车。”

王大富家的回道：“奴婢该死，请少夫人明鉴，因这是临时吩咐的，奴婢并不知道，早上便把那拔了缝的车拿出去修了，夫人出门又带了车出去，一时间竟就没个可用的了。”

言下之意，你这是临时安排的，怪不得我。

郑明珠并不生气，微微一笑说：“夫人出门，带了几个车？”

“回少夫人，夫人一辆车，身边服侍的姐姐们一个车，妈妈们一个车。”

“嗯，三个，那同时有几个车拔了缝拿出去修了？”

“一……一个，不，两个。”

“五个，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玲珑，你使个小子去外头问问韩七，咱们府里共有多少出门的车，叫韩七把登记簿子拿了来。”

“是。”

王大富家的顿时就傻了眼，她是万万没想到少夫人会突然发威

不好惹的少夫人

在这府里,少夫人年轻不懂事,性子懦弱好糊弄是谁都知道的,今日夫人不在家,她便和几个媳妇子在二门旁的小角房里打叶子牌,手气正顺,见少夫人临时要用车,自是懒得去安排,随口便说没车了,自是思量着少夫人听了回话只得罢了。

且也不是第一次了。

偏偏没想到,今天少夫人这样强硬,她回了话,还要叫她当面回话，她自是不敢说实话，只得继续糊弄，指望着少夫人不懂，不过是为了在亲戚跟前挣个脸面，便做的格外恭敬，可是此时一听要去叫二门上的大管事韩七爷，且问登记簿子，显是通晓管事门道的，立时便知道兜不住了，一张脸涨的通红，汗出如浆，‘噗通’一声跪下,强笑道：“少夫人，这些许小事不用惊动韩七爷，问奴婢就行了。”

说着就磕头。

郑明珠给玲珑使了个眼色，玲珑便站着不动了，郑明珠才说：“那你说吧，如今府里大小车辆共有多少，平日里常出门的有多少车。”

王大富家的却只是磕头，不敢说话。

玲珑声音清脆的说：“少夫人问你话呢。”

王大富家的一径磕头：“少夫人，是奴婢猪油蒙了心脂迷了窍，做出这样混事来，求少夫人饶了奴婢吧。”

见她终于不敢再辩解，郑明珠才说：“我虽不当家，但家里人口总是知道的，若有什么大小事，府里从夫人起，到各位小姐，等闲出去一二十辆车也是有的，如今你不过是个二等奴才，仗着夫人不在府里，便敢驳我的回，给你体面当面回话还敢糊弄我，真打量我好性儿？还是仗着有人撑腰，我便动不得你？”

王大富家的不敢回话，只得磕头：“是奴婢不晓事，求少夫人开恩。”

郑明珠轻轻一笑，回头对林氏说：“让嫂嫂笑话了。”

王大富家的急急的磕头：“少夫人开恩，奴婢这就去给舅奶奶备车。”

郑明珠这才颔首，玲珑便说：“还不快去。”

王大富家的急急的出去了，不过片刻，就有四个婆子抬了小轿子来门口，抬到门口角门子换马车，郑明珠陪林氏到了垂花门，才送林氏上了轿。

那王大富家的不敢上前，只远远的跟着，也不敢进甘兰院的院子，又不甘心就走，只在门口等着。

郑明珠并不想跟她多计较，如今当家的是自己婆婆，婆婆没回来，她就罚了人，怕婆婆脸上不好看，再说这也是洪妈妈的亲戚，她便想给她个脸面，等婆婆自己处理便是。

她今日发作只是窝囊日子过够了，总得让下面的奴才们知道，她到底是主子，且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主子。

雷霆手段虽快，却难免伤筋动骨，闹的府里不安宁，还不如润物细无声，不动声色慢慢挽回形象，原本的郑明珠积弱已久，乍然动作，反倒引人猜测。

郑明珠便叫丫头出去打发了王大富家的，那妇人一脸沮丧，惴惴不安的走了，回去便忙着叫人递信儿给自己的表妹，求她给自己转圜。

晚上陈夫人回府，早有人悄悄的回了少夫人这事，洪妈妈在一边听着，脸色通红，心中百般后悔没早一步告诫亲戚们少夫人和以往不一样了。

洪妈妈在陈夫人身边服侍了多年，大小事经历了许多，若不是个聪明伶俐的早不是今天这样的体面了，她心中其实也是知道的，看少夫人干脆利落的处理了顾妈妈和管铺子大管事的事，就该知道少夫人再不会如以往哪样随人拿捏了，只没想到这第一回就是自家亲戚撞了上去，实在是没脸。

陈夫人听了，倒是笑起来，就看了洪妈妈一眼，洪妈妈红了脸：“奴婢实没想到那王大富家的这样胆大，夫人正应按例罚她，不然便是奴婢在少夫人跟前也是没脸伺候。”

陈夫人说：“少夫人没罚她，也没来回我，正是给你脸面，念着你是在我跟前服侍的，这也是她的孝心，我也不好不领情，不过，这府里的奴才们也太胆大了，见少夫人好性儿，越发没了规矩。今天这样发作一下倒好，再不识趣我也不答应了！”

洪妈妈说：“奴婢省得，少夫人这样给奴婢脸面，是少夫人的恩典。”

陈夫人便说：“既然少夫人是这个意思，就不撵她出去了，出去说与韩七，革王大富家的一个月钱米，在角门上打十板子罢。”

连差使都保住了，洪妈妈连忙跪下谢恩。

郑明珠知道陈夫人回了府，便过来请安，刚走到院子里，早有伶俐懂眼色的丫头悄悄上前回了郑明珠这件事，郑明珠便笑，打发了那丫头两百钱。

她走进门里，给陈夫人请了安坐下来，笑着问陈夫人今天出门的见闻，筵席怎么样，女眷们的穿戴怎么样，又把今天请了嫂嫂来问的事儿一五一十的回了，也并没有任何评论，陈夫人必然是比她更知道厉害的。

说完了这些，陈夫人方才缓缓的把刚才的处罚说了。

郑明珠便笑道：“原是媳妇不懂事，丢了脸，只是我嫂子在这里，倒是自己人，不妨事。只是媳妇想着，这一次若是不问清楚了，今后有外头人在出了这种事，咱们府里又有什么脸面呢，这才把那媳妇叫来问了问。”

陈夫人点头：“正是这个理，幸而是舅夫人，若是旁的夫人小姐们看到了，岂不说咱们家这样没规矩。我也知道，这府里有些奴才是几辈子使出来的老人了，服侍过太爷太夫人的，自持有些脸面，只不过奴才再大，也大不过主子去，你虽年轻，平时礼敬着那是你的孝心，有时候该拿出主子款儿来时候也该拿出来才是，没的让奴才大过了主子去。”

郑明珠便站起来答应了：“母亲教导，媳妇知道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陈夫人乏了，郑明珠便辞了出来。

洪妈妈亲自送郑明珠出院子，一边悄悄笑道：“王大富家的不懂事，冲撞了少夫人，没想到少夫人这样宽和。”

郑明珠笑道：“原是小事，妈妈不必放在心上。”

洪妈妈还是殷勤的把她送到院门口了，见着她扶着丫头走的看不到了才回去。

少夫人发作了王大富家的这事早已传遍了，因着王大富家的是夫人跟前的红人洪妈妈的亲表姐，许多人都在冷眼看着这事儿怎么收场，直到正院传出消息，王大富家的被革了一个月钱米，打了十板子，这才纷纷都八卦起来。

有素日就见不惯王大富家的仗着自己表妹是夫人身边得用的人耀武扬威的觉得罚的轻了，也有原本有些体面的，暗暗想着自己大约还不如王大富家的腰杆子硬，还有一干原本也驳过少夫人回的暗暗后怕，幸而当初没发作自己，纷纷扰扰，不一而足。

不过倒也都暗自警醒，对郑明珠的轻视少了许多，便是甘兰院的丫头媳妇出来说话传事，也比原来容易了。

没过几天，朱氏就送来了挑好的人，一位大管事和一位管事妈妈。

而曾经在这个院子里只手遮天的顾妈妈已经在某个早晨，无声无息的在这个院子里消失了。

所有的丫鬟几乎都听到了隐约的哭骂声，那哭骂时间很短，立刻就消失于无声了，短的几乎给人一种听错了的感觉。

但是也没有一个人问起，似乎没有人发觉顾妈妈已经不在这里了，甚至是似乎她从来就没有在这里过一样，只是这一天特别安静，每个人都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安静的似乎连呼吸都更轻一点。

后院关着的一位大管事和一位掌柜也同时不见了。

只有郑明珠知道，除了吴建荣，这些人都被撵到了国公府的庄子上，同时，被撵到庄子上的还有吴建荣的父亲一家，国公府的吴大管事。

这是郑明玉推波助澜的结果，既然吴建荣犯下这样的大错，吴大管事一个教子无方的连坐罪名是跑不掉的，郑明玉既然有了这样的机会，如何肯放过。

身在侯府的郑明珠知道全部过程，那是真的于无声处听惊雷，比起她声势浩大的在院子里当场发落人，国公府不过只是几场关上门的谈话，有些人就悄悄的在国公府、侯府消失了。

至此，朱氏在国公府外院最大的助力被连根拔起，伤筋动骨，多年经营去了一大半，竟心绞痛了好几天。

郑明珠想了很久，她身边这些至亲的人，不管是夫家还是娘家，他们的出手都是内敛的，几乎听不到一丝动静，就已经做完了许多的事。

而她却好像是一个横冲直撞的先锋，声震半空，气势凌人的往前冲，但其实真没办成什么事。

她只是把几个掌柜换了下去而已。

顾妈妈是朱氏处理的。

吴建荣是陈颐安处理的，现在别说朱氏别想找到人，连郑明珠也不知道人在哪里呢。

而吴大管事是郑明玉暗中出的手。

这些都做的悄无声息，谁也没有惊动，不论国公府和侯府，表面看起来都没有丝毫动静一般，依然花团锦簇，所谓家丑不能外扬，这大约是这个圈子通行的法则。

什么都没有脸面要紧，决不能让人看了热闹。

郑明珠自觉学不会这样的做派，换了成她，场面可就两样了，反观朱氏此役大大的吃了亏，可是依然能够处理的花落无声，也真叫人佩服。

而且看来她还是不肯消停的，郑明珠很是庆幸自己未雨绸缪，留下了吴建荣这个棋子。

新来的管事

这一次朱氏送来的管事妈妈姓崔,却不是朱氏的陪房,而是服侍过安国公老太太的一个家生子的丫头,后来在府里配了人，都叫她陶贵家的。

这陶贵家的约三十四五左右的年纪,中等个子,容长脸儿,能进老太太屋里做大丫鬟,那不管是容貌还是伶俐自都是不必说的,给郑明珠磕了头，就笑着立在一边,眼睛却只打量着周围,简直就是一副‘这院子就要归我管了’的样子。

又来了一个祖宗！

国公府要给她挑一个大管事,这件事是她父亲亲自和陈颐安说的，也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她心中本有准备，可是没想到，因同时打发了顾妈妈，朱氏便随着送来了一个管事妈妈给她。

郑明珠有点郁闷，朱氏是真心不想要她安稳过日子呢，以前顾妈妈是她的陪房，已经算是伺候过长辈的老人了，如今这一个腰子更硬，直接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

虽说老太太如今不在了，可这一个身份就不同了。

这些后宅里的手段，小是小，却实在让人不舒服。

可是郑明珠又不能不收，所以她郁闷，且看今后到底怎么样吧，郑明珠也只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但她个性如此，叫她吃个闷亏她实在不甘心，就是自己不舒服了，也要逮着你一起不舒服。

忍气吞声从来都不是她的性子！

朱氏她一时动不了，一个下人，她有的是法子整治！

郑明珠笑着说：“还是太太想的周到，我如今刚把张妈妈调到院子里揽总管事儿，正缺一个管事妈妈，陶贵家的就与张妈妈交接一下，且去管着我陪嫁来的两间宅子和别院罢了。”

张妈妈在一边大喜，关于她的去留，郑明珠压根没发过话，此时朱氏却又送了新的管事妈妈来，她正惴惴不安的时候说上这样一句，可见她这些日子的功夫没有白做。

而那陶贵家的笑脸却是一僵，没想到郑明珠虽是收下了她，却连院子都不让她进，直接打发到了外头，这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顾妈妈被打发了这件事的缘由，国公府虽大部分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她男人就是国公府回事处的管事，他甚至亲自带人捡抄了顾妈妈的家，也就是看到这样的家当，陶贵家的才想方设法谋到侯府来伺候大姑奶奶。

顾妈妈做了七八年大姑奶奶的管事妈妈，竟就能攒下这样的身家，叫她如何不眼红。

叫陶贵家的看来，她的腰杆子可比顾妈妈硬挺多了，她是府里的家生子儿，娘家爹娘俱是府里有脸面的老人，她又在老太太房里做了几年的一等大丫头，是老太太亲自挑人把她嫁了的，自己的男人如今又是国公府回事处的管事，在国公爷跟前都是有脸面的，而顾妈妈只不过是太太的陪房，仗着太太这个靠山，才得了这个肥差，如今好容易她出了这样大错儿被撵到了庄子上，终于轮到她了。

没想到郑明珠虽然收下了她，却把她打发去外头看房子！

这陶贵家的忿忿，她是府里的老人了，多少也知道这位姑奶奶的性子和软，便笑着回道：“太太打发奴婢来是伺候姑奶奶的，若是出去在外头，可怎么伺候呢，岂不是辜负了太太疼姑奶奶的一片心？”

不愧是国公府来的！

果然事事都要驳回，郑明珠在国公府这好性儿的标签可真是牢固的很。

郑明珠端着茶碗，漫不经心的说：“你替我看好宅子，就是伺候的好了，我自会禀了太太赏你，去吧。”

陶贵家的顿时傻了眼，这姑奶奶说话什么时候这样爽快利落了？

她还没来得及再想出话来，那边的张妈妈心中早趁愿的很了，听郑明珠这样吩咐，就笑嘻嘻的过来挽了陶贵家的手，扯着她出去，笑道：“妹妹快随我去瞧瞧宅子，如今我外头里头的两边跑，日日就盼着有人来接手呢，幸而妹妹来了，在那边府里的时候我就知道，妹妹是个再妥当不过的人，交给妹妹真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张妈妈心中暗笑，你还以为少夫人是以前哪个少夫人不成？拿着国公府的老一套，进门就想管事儿？少她娘的做梦了！

她见郑明珠把陶贵家的发配到自己以前的岗位，心中早笑翻天了，我在这里被顾妈妈压了这么些日子，好容易盼到她被打发了，也该轮到我了。

张妈妈也是个明白人，这些日子的动静她都看在眼里，知道如今这院子已经是少夫人做主了，她便只一意奉承着郑明珠，再不提什么国公府，什么太太，只听郑明珠吩咐办事，果然今日这陶贵家的来了，郑明珠便说了把她调进来管院子。

可笑这陶贵家的还一心以为自己是国公府送来的人，少夫人会另眼相看，如今直接把她打发到外头看着院子，张妈妈心中说不出的趁愿。

阿弥陀佛，不识时务！

打发走了陶贵家的，郑明珠才传了大管事进来。

她已经知道了这位大管事的来历，这人名叫林世全，看起来和朱氏并无瓜葛，乃是国公府祖业所在，沧州老宅的人，原管着老宅的祭田和老宅外头街上的铺子，没有什么差错，于是便被选了来，到了帝都，管郑明珠的八间铺子。

林世全隔着屏风磕了头，虽说的官话，却还带着浓浓的乡音，看起来倒是规矩谨慎的一个人，郑明珠问他：“上京来可还习惯？住在哪里？家里人可都来了？”

林世全垂着手，恭恭敬敬的一一回了，郑明珠也没别的可说，只说：“铺子里的生意就交给你了，你多费点心，我自不会亏待你。”

林世全忙跪下磕头：“少夫人言重了，伺候好主子原是小的的本分。”

郑明珠说：“或许你也知道，我是这次查账换的管事，如今这些帐我也查完了，该换的人也换了，正好你接手，你就把这些帐领出去就是，今后这几间铺子，每月出入流水超过三千两的，你每个月给我送一次账本来，其他的，每三个月看一次罢了。”

林世全垂手应了，又说：“请少夫人示下，银子怎么缴？”

“随帐缴罢。”郑明珠说：“说不得大管事辛苦些才是。”

林世全忙说：“不敢。”

见郑明珠没有什么吩咐了，才退了出去。

几个丫头都在一边听着的，见郑明珠对大管事和管事妈妈的态度截然不同，都有些疑惑，郑明珠也懒得解释，处理完这档子事，这事情总算该告一个段落了吧？

朱氏送来的管事妈妈直接没有让进甘兰院，那位大管事，此时还人生地不熟，一时半刻只怕也掀不起波浪来才是。

郑明珠想了半天，总算觉得，也该有两天舒服日子过了吧？

刚过了三两天，这甘兰院连实物进出登记簿子一类的账簿和规矩都还没整理完，郑明珠午觉起来，正歪在临窗大炕下，看着丫鬟们把库里的好面料拣些出来，打点针线，打算给陈夫人和陈颐安做件夏天的中衣，夏袜之类。

陈颐安大约是今日事不多，这会儿就进来了，见堆了半炕的料子，郑明珠正带着丫鬟翻检，便说：“这是在做什么？”

郑明珠不妨他这个时候进来，倒吃了一惊，抬起头笑靥如花：“天气开始暖了，趁着这次查库，叫她们就便儿把我嫁妆里头那些薄的细料子检出来，白搁着霉坏了。也给你做一件中衣，免得你成日里兴师问罪说我不替你做针线。”

陈颐安心中高兴，坐到一边笑道：“罢罢罢，我哪里敢说你，既说要做衣裳，我便想起来，上月江南总督进京述职，送了些江南织造的新鲜花样料子进来，还收在外书房的库里头呢，我看，除了你，也没人配使那样好料子。”

转头就吩咐墨烟去外书房取来。

郑明珠听的心花怒放，刚要说话，外头有个小丫头跑了进来：“少夫人，太太来了，轿子刚进角门。”

这个时候，她来做什么？郑明珠疑惑，难道是不满自己对陶妈妈的安排，来兴师问罪的？

可是也不至于啊。

郑明珠便问陈颐安：“大爷见一见么？”

陈颐安对这个岳母很有点膈应，便说：“你见见去吧，我在这里歪一下，正乏着呢。不管岳母说什么，你只管好生伺候着就是。”

郑明珠听明白了他的潜台词，便起身，吩咐翡翠伺候陈颐安歪着去，便带了两个丫鬟走出去。

刚巧走到垂花门的时候，朱氏的轿子便到了，停了轿，婆子撩开轿帘，郑明珠笑着上去，亲自去扶她：“今儿难得太太怎么得空来了，也不先打发人来说一声儿。”

立时就吩咐身边的小丫鬟：“去回一声夫人，就说我太太来了。”

那丫头也是个伶俐的，脆生生应了，撒腿就跑。

朱氏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没了人影。她就嗔怪的对郑明珠：“我不过一时闲了，白来看看你，你没的惊动你婆婆做什么。”

郑明珠扶着她往里走，一边笑道：“这是婆婆管事呢，别说是太太来了，就是无关紧要的人来，也是要回婆婆的才是。”

朱氏也在安国公府管事的，若是林氏来了亲戚不回她，还不定怎么发作呢。

这话噎的朱氏不舒服，便不再接话，郑明珠依然笑眯眯的伺候在一边。

后面还跟着一顶小轿，郑明珠看了一眼，却是那位貌美的高家姑娘扶着丫鬟的手下轿来，依然是一脸倨傲。

原来是给她的？

郑明珠早知道了这位所谓的‘表小姐’的底细，自然不肯理她,她如今是郑明珠,高门贵女，这样的身份按理说是正眼也不会瞧她一眼的，不过郑明珠装的不大好,还是看了一眼。

怪不得陈颐青有心，瞧着真是美貌。

可是这个时候,朱氏突然带着这个姑娘上门来，是有什么目的？郑明珠不由的暗暗警惕起来,只猜测：莫非陈颐青没看住，做了什么出来？

进了正厅，扶朱氏坐了上首，高家姑娘才上前来对郑明珠行礼,叫了声姐姐。

郑明珠胡乱的点点头。

丫头们上了茶，又上了茶点果子，郑明珠亲手奉了茶，笑道：“太太尝尝这个茶，你姑爷从福建弄来的，我正想着送些回去，可巧太太来了，太太尝尝看，若是太太觉着好，便多送些。”

朱氏笑道：“还是我的珠儿孝顺，一点茶也想着我。”

说了两句闲话，朱氏见郑明珠依然正眼也不看高姑娘一眼，没有露出丝毫好奇的样子，甚至完全没有招呼她，心中又是奇怪又是不满，只得自己挑起话题来：“珠儿你瞧，你这表妹怎么样？”

表妹？亏她说得出口。

郑明珠笑道：“太太恕罪，这位姑娘我瞧着眼生的很，不知是哪一家的女孩儿呢？”

朱氏笑道：“珠儿你忘了？这是你表舅舅家的女孩儿，小时候你也见过的，倒也是，你们也有七八年没见过了，小孩子又长的快，才这些功夫，就出落的花儿一般了。”

郑明珠笑道：“表舅舅？梁家妹妹？还是周家表妹？夏家表妹？看着都不像呀，哎哟，我还真认不出来了。”

襄阳候侯夫人夏氏有两个妹妹，分别嫁到周家和梁家，郑明珠自然也都随着朱氏称他们的儿子为表舅的。

朱氏笑道：“哪里是她们，这是你高家表舅的女孩儿。”

郑明珠掩嘴一笑：“太太真是越发诙谐了，这样逗我，我哪有什么高家表舅呢。”

那个貌美的女孩子到底还年轻，眼中就露出一丝恨意来。

郑明珠冷笑，既然上赶着非要找没脸，就别怪别人不给面子。

朱氏脸上僵了僵，不悦道：“珠儿！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你表舅不过是穷苦些罢了，岂不知越是怜老惜贫的，才越是大家子的气派，你就不管别的，单看我的面子，叫一声表舅又亏了你不成？这样子不懂事，出去惹人笑话，还不快都改了。”

郑明珠笑道：“论理，我是女儿，这话原不该我说太太，只是太太若真是认了这表哥，那才惹人笑话，只怕爹爹也要不悦的，太太若不信，咱们回头问问爹爹罢了。”

她一直觉得朱氏是个极精明的女人，怎么在这个娘家的身份上这样夹缠不清呢？有了身份能力，想照顾生母以及生母的娘家也是人之常情，又不是非要认了这称呼才能照顾的，便依然是姨娘，也是可以照顾的呀。

她这样非要当正经亲戚来往，是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姨娘养的不成？

从平宁长公主寿辰那日见到这位表小姐起，郑明珠就已经百思不得其解了，朱氏这举动，不可谓不冒险，林氏又说在公国府，下人都称表小姐，她到底为什么？

郑明珠想不通。

朱氏再笑不出来了，登时便拭泪：“大小姐如今真是越发了得了，倒抬出你爹爹了，你虽不是我生的，我到底养了你这么大了，我就这一个亲表哥，你便看顾着你表妹些儿谁又敢说嘴不成。”

教导不成就哀兵，还夹杂着胡搅蛮缠，朱氏的招数果然多。

不过一个亲表哥这句话，倒让郑明珠有点明白了，若真是高家独苗儿，对朱氏来说，倒也真是有点要格外看顾才是。

可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郑明珠绝对不会因为朱氏哭一场就认下这个表妹的。

朱氏身边服侍的大丫鬟红绡见朱氏哭了，忙劝道：“太太快别伤心了，大姑奶奶一向孝顺，岂有不看顾表小姐的理？如今既要交给大姑奶奶了，您也就该放心了才是呀。”

郑明珠心中警铃大作，交给自己？这是个什么新花样？

朱氏接过帕子拭泪，一边说：“罢了罢了，你虽不认我这个娘，我却放不下你这个女儿，你便再不好，也是我一手养了十几年的，从小儿金尊玉贵，顺风顺水，何尝受过一点委屈，如今竟被那个狐狸精气的竟病了一场，那一日我听说了，心中刀绞一样，天天晚上睡不着。”

郑明珠眨眨眼，这话题是怎么扯到那场病，那狐狸精身上来的？

方姨娘有孕，气坏郑明珠，不是已经一个多月了么？这个时候翻出来说是为了什么？

朱氏接着说：“说来也赶巧，我虽放不下心，偏身边没有现成的出挑儿的人，幸而我前儿回去，见到这孩子，竟似天上掉下来的一般，模样性情都是上上等的，差不多儿的大家姑娘还赶不上她，如今你便做了主，抬进来给姑爷做二房，那个狐狸精模样儿如何比得上她？加上她性子又温柔小意，把姑爷服侍的好了，姑爷自然念你的好，如此，既收拾了那狐狸精，又显出了你的心胸，夫妻两个自然就好了。再说一句诛心的话，她是你表妹，自然一心向着你，你在这府里也算有个臂膀了，平日里你就算有个疏漏，我也不那么担心了。”

这……郑明珠真觉得天上刚刚落下一道雷来活劈了她似的，她再没想到，朱氏带着这姑娘满帝都转了一圈，最后竟要塞到她房里来。

郑明珠的脸上真是写着大大的‘包子’两个字吗？

她此时也无暇慢慢盘算朱氏到底是怎么算计的，只是笑道：“太太多虑了，方姨娘已经被婆婆处置了，不用劳动这位姑娘来帮忙。”

自从朱氏把对手认定为陈夫人和陈颐安之后，她的算计就分外的小心，这一手也是因缘际会之后思虑再三的结果。

陶妈妈没有进成甘兰院，朱氏就知道用管事妈妈这一招不管用了，自己这个绝色的侄女儿来得便刚刚好，送她去做未来武安侯的妾室真是最好的选择，既飞上了枝头，这主母又是个十分懦弱无能的，再加上自己的面子，要拿捏住郑明珠实在很容易。

如今又刚好有方姨娘有喜的事做借口，让郑明珠给陈颐安抬姨娘，真是天时地利与人和！

妻子给宠爱妾室的丈夫抬姨娘以分宠，是后宅常用的招数，并不是新鲜事，娘家亲娘教导出一两个丫头送来，也是常见的事。

可是郑明珠笃定，朱氏这样做，绝对不会是为了郑明珠作想。

她当然不知道自己在朱氏心中根本算不上对手，郑明珠只是一块肥肉而已，是朱氏和武安侯府争夺的目标罢了。

所以她这样一说，朱氏倒也并没有不悦，倒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道：“虽说女子以夫君为天，却也不必事事听他的，你讨了姑爷的欢喜，对你自然只有好处，且你年轻面嫩，性子和软，才闹的那些人蹬鼻子上脸，今后你有了臂膀了，方能辖制住她们，珠儿，你还年轻，又是大家闺秀，从小儿没见过那些糟污事，自然不懂，我这才给你寻个好的来，还不是为了帮你？你细想想我这话，难道我还能害你不成？”

郑明珠若有所悟，微微感觉到朱氏对陈颐安的忌惮，有些念头便不由的在她脑中一晃而过，只是此刻须得打起精神应付朱氏，来不及细想。

朱氏见她没说话，便当她被自己打动了，笑道：“七丫头，还不快给你姐姐磕头。”

“我可不敢受这样的礼！”郑明珠看了地下那个女孩子一眼，那女孩子刚动了一动，就愕然的停住了。

郑明珠笑道：“太太这话我竟不懂，方姨娘虽说有出格的地方，婆婆已经做主处置了，其他的姨娘也都恭顺有礼，不知哪里有什么糟污的事呢？便有，也不在我们家。再说了，大爷也并不是无礼的人，我们成亲以来也是互敬互爱再没红过脸的，什么辖制，什么臂膀，和我有什么相干，我们家也不敢委屈了这位姑娘，还请太太另给她寻个人家才是。”

朱氏当面被打了脸，下不了台，且今日无论她如何循循善诱，又是落泪又是哀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郑明珠都再三的不给她脸面，不由便怒道：“你倒是越发牙尖嘴利了，长辈赏人给你，你收下便是了，你只一心向着你姑爷，就不听父母的话了不成？”

“赏？”郑明珠轻轻一笑：“太太这话可怎么说？原来竟是我听错了？这位高家姑娘难道不是良家女子不成？太太真是要赏人给我，我哪里有不要的呢？只要太太把这位姑娘的身契给我，我这就留她在府里，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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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赏奴婢的，这才第一回见着赏表妹的。

郑明珠身边的丫鬟，连同底下站着伺候的小丫鬟都掩着嘴偷偷笑起来。

那位高家姑娘先是不可置信的一怔，登时又涨红了脸，她家里从来当自己是襄阳候府的亲戚，后来更是安国公府的姻亲了似的，早被人奉承的不知方向了，此时郑明珠这样打脸的话当面说出来，这小姑娘简直就是挨了热辣辣一巴掌，可是当着朱氏和郑明珠这样的身份，哪里有她说话的余地，只是泪水在眼里打转，说不出的又恨又气。

郑明珠心中一阵快意！

想来做妾，还一脸倨傲，她成为郑明珠之后也经过了不少事了，深知道朱氏一系从主子到奴才，没有一个看得起郑明珠的，想来这位貌美的表小姐也是如此。

她只怕还想着仗着朱氏的脸子，郑明珠也不敢不给她面子，今后陈颐安袭了爵，在这武安侯府便是她说了算了。

郑明珠就是要扒掉她的脸皮，看看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如今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朱氏不妨，气怒之下说错一句话，登时被这句话噎了个倒仰，怒道：“胡说什么！这是你的表妹。”

郑明珠依然笑：“我倒是第一次听说有赏表妹这种事，还是太太见多识广，无所不知！”

她又抿着嘴轻轻一笑，笑出来许多嘲讽和蔑视：“我可没这福气有这样的表妹，太太纵然要认，我也是不敢认的。”

她看朱氏气的不行，再加一句：“我们家也没这福气要这位姑娘服侍，还请太太领回去才是，若不然，说不得我也得去寻爹爹问一问他老人家的意思。”

郑明珠是真的不耐烦了，这朱氏都摆明了当她是个蠢货来收拾了，她干什么还与她虚与委蛇？让过她一次，她倒真觉得她好欺负，随便欺负不用担心后果了？

不如索性撕破脸，倒落得清静！

名声这个东西，自己还真没有朱氏看得要紧呢！

陈夫人的战斗力

朱氏被郑明珠气的双手发抖,柳眉倒竖，就要发作,没承想里头东次间帘子一掀,陈颐安缓步走了出来，施了一礼：“给太太请安。”

朱氏没料到这一手，登时僵在原地，任她再是厉害，一时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高家姑娘也是一怔,想到刚才那些话全被这俊美的男子听了去,什么做妾，什么狐狸精,什么分宠，全落在人家的耳朵里,任她再是倨傲，此时也一脸惨白，浑身发抖。

呆了片刻，终于哭着跑了出去。

“表小姐，表小姐……”朱氏身边的大丫鬟红绡见势不妙，连忙追了出去。

这样的动静，陈颐安也完全当没看见这个人，只是对朱氏笑道：“刚睡迷了，只听到外头隐约有说话声，没承想是太太，实在是失礼的很。”

朱氏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不说却又不甘心，嘴张了两次才总算恨恨的说道：“姑爷果是个好的，我来了这半日才出来见一见，我不知道这竟是个什么礼数。”

陈颐安倒也不生气，一径的笑眯眯的道：“或许与岳母疼爱小婿，要给小婿送个二房来的礼数差不多吧。”

郑明珠没忍住，噗的笑了一声，又知道不该这样笑，赶紧掩住嘴，一脸可怜兮兮的。

陈颐安转头瞪了她一眼——怎么这么忍不住！

郑明珠连忙低下头去，心中腹诽：谁让你这样平日里这样不爱说话的，陡然来这样的毒舌，能怪我猛然间没忍住么。

朱氏更是气的差点没吐出血来，拂袖而起，怒道：“你、你……好，你们都是好的！”

饶是伶牙俐齿如朱氏，此时也是手指发抖，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说辞来。

郑明珠偷眼看了看陈颐安，见他不动如山，依然笑眯眯的样子，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弯起，真是说不出的好看，倒还去劝朱氏：“岳母有话坐着慢慢说，有什么急的呢，小婿在这里，又没跑了。”

这水平，这功力，郑明珠佩服的五体投地。

自己果然差远了。

正在这不可开交的地步，外头小丫鬟脆生生的报道：“夫人来了。”

郑明珠给了陈颐安一个眼色，自己快步迎了出去。

郑明珠的脑子转的极快，自己在垂花门迎着朱氏的时候，见到那位高家姑娘，当时刚巧陈颐青被送走才几天，一时间便以为陈颐青对高家姑娘有意思的事被朱氏给知道了，便给丫鬟递了眼色，叫她去报陈夫人。

却没想到，这位高家姑娘看上的是陈颐安，郑明珠便要早一步通知陈夫人，免得两下里没对好，反倒说出些不该说的来。

陈夫人刚上了台阶，郑明珠就迎了出来，笑道：“母亲来了。”

随即轻轻一拉她的袖子，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料到这样的转折，饶是陈夫人这样城府的人，也露出一脸惊讶，转头看了郑明珠一眼，郑明珠唯有苦笑。

陈夫人安慰的轻轻拍拍她的手，对她这个时候的表现颇为满意，心想这个媳妇倒是越发周全了，若不是她提醒这一句，自己对上朱氏，只怕满心就以为是为了陈颐青而来，反倒漏出一两句话来，那就不妙了。

郑明珠扶着陈夫人进了门，陈夫人对朱氏笑道：“亲家母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也不上我屋里坐坐，就这样惦记着闺女呢。”

朱氏道：“连我家的大姑爷也看不起我，我哪里还敢去叨扰夫人。”

陈夫人在上首另一边坐下，笑道：“你姑爷怎么得罪你了，亲家母说给我听，我替你出气。”

朱氏怒道：“我来了这半日，大姑爷就在那里头屋里坐着，到这会儿才出来呢，我略说一句，倒顶撞起我来。”

这种避实就虚的手法，朱氏实在玩的熟练，郑明珠听的真是佩服，自己需要学的果然不少。

只可惜她对上的并不是原本的郑明珠这样的段数的人物，陈氏母子岂是好相与的？都不用对词，自然而然就有对手戏。

陈夫人就笑吟吟对陈颐安说：“安哥儿竟如此无礼，还不给你岳母磕头赔罪去。”

陈颐安笑道：“母亲不知道，这原怪不得我，我因回来觉得略乏些，在里头床上歪着，听见岳母来了，就要出来拜见，正换衣服呢，却听到外头岳母还带了位小姐来，我怕唐突了闺阁小姐，便想着略等一等，却没料到这位小姐竟是岳母要赏给儿子做二房的，儿子这才敢出来，是以略迟了点，还吓走了那位小姐，难怪岳母怪罪。”

陈夫人惊道：“赏你做二房？哎呀亲家母果然疼闺女，多少亲娘都没想的这样周到呢。”

这刀捅的！

被陈夫人这样一讽刺，朱氏脸上神情越发不自在起来，那话又是被陈颐安清清楚楚听到的，这陈氏母子不比郑明珠，如何糊弄得了？实在找不着话辩解，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陈夫人笑道：“既要赏个姑娘给安哥儿，如何不带来我瞧瞧？只不知这姑娘是外头买的还是家生子儿？身契在哪里？也不能光模样好，还要性子好才是。”

陈夫人一想到陈颐青为了这个女子要死要活，被送上锦山看起来还几次三番想逃出来，就百般的厌恶这个女子，说话自是比平日里刻薄许多。

谁叫朱氏上门来找没脸呢？

她这个做婆婆的还没往儿子媳妇房里塞人呢，这朱氏的手倒是长，拿捏了自己的媳妇，还想拿捏住自己儿子不成？

给前头的嫡女送小妾？她真当郑明珠对她百依百顺到这个地步？

陈夫人想到郑明珠以往的糊涂就越发的郁闷，是以说话越发不留情面，听的郑明珠暗中瞠目结舌，原来这些贵妇人恼怒起来，句句话都是刀子，还专朝人痛的地方捅呢。

那些市井妇人虽然泼辣，骂起人来高声，比起陈夫人这几句话就把朱氏的脸面踩到脚底下，真是差远了。

朱氏见陈氏母子都到齐了，又被陈颐安亲耳听到那些话，知道今日讨不了好了，便道：“大姑爷只怕是误会了，那是我娘家的外甥女儿，怎么会说到赏人呢，想必大姑爷睡迷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听错了罢。”

她也是气的狠了，这样也要讽刺陈颐安一句。

这边还没说话，有个丫头跑进来嚷嚷：“少夫人少夫人，高家小姐闹着要寻死呢。”

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样迅速的就演到最后一步了吗？郑明珠忙喝道：“乱着忙什么？还不给我拉住！一个小姑娘都看不住么？仔细些，出一点事儿，我揭了你们的皮。”

那小丫头被喝的一缩脖子，连忙又跑出去了。

陈夫人嗤的一笑：“原来亲家母的娘家外甥女是姓高呢？倒也稀奇，下一回我见到几位夏家姐姐，还得问问到底是哪一位改嫁了，怎么我竟不知道呢？”

这话说出来，连朱氏都知道不妙，也就无暇再多说什么，只得厚起脸皮，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来匆匆掩饰，便要告辞。

陈夫人笑吟吟的道：“亲家母难得上门一趟，怎么就要走，用了晚饭再回去吧，也让安哥儿和他媳妇孝敬您才是。”

郑明珠原本木着一张脸不说话，此时听婆婆说了，才说：“正是呢，若是太太这样就走了，回头我给爹爹请安去，爹爹必要教训我的。”

她就不服气了，凭什么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敢伸爪子那你也要知道挨一刀会疼。

朱氏听到这话不禁就僵了僵，倒是陈夫人和陈颐安都转头看她。

这个最孝顺太太的媳妇也有发怒的一天？

陈夫人想着：幸好没给她塞人呢，不然凭她这样的脾气，早闹起来了。

她是不以为这个媳妇是知道轻重的，真不顾前不顾后闹出来，郑明珠一个不孝妒忌的名声有了，自己又有什么好名声？

陈颐安心情更复杂些，有些玩味有些想笑还有些喜悦，便想着，看来今后还是别惹她的罢了。

当着陈氏母子，朱氏下不下脸来服软，可是还真不敢就这样走了，气氛倒比先前更僵些，好一会儿她只得说：“珠儿，我这也是好意，替你着想罢了，你若实在不愿意，自然也就罢了，我还强逼着你不成？”

郑明珠冷笑一声：“太太还是少替我着想吧，只怕我还过的安生些！”

也不管不顾了，扭头就自己掀了帘子进东次间去了，把朱氏晾在原地，陈颐安那更是个灵透的，便笑道：“瞧明珠这个脾气！太太请宽坐，我去劝劝她去。”

也一溜烟进去了。

陈夫人只觉得好笑，见朱氏脸都涨红了，心中十分趁愿，还只顾劝她留下来吃晚饭，此时朱氏便是龙肝凤髓也咽不下去，推辞了几句，就匆匆走了。

陈夫人也不进去看那两口子了，看了一场好戏，心满意足，自己带着丫鬟走了。

追根究底的猜想

陈颐安进去一看,郑明珠本来在中间的大桌子上铺开了一大幅暗银云纹白锦绸软缎子在裁剪,见陈颐安进来,顺手就把一块才剪下来的料子冲他扔过去：“哼！”

陈颐安坐到炕上,笑道：“关我什么事，你就算生气也不该冲我来吧。”

郑明珠扔下剪刀，一边叫丫鬟：“把这一块儿熨熨我瞧。”一边说：“不冲你冲谁？也不知你怎么招惹人家了,就指着你来。”

陈颐安啼笑皆非,见郑明珠吃起醋来一脸娇嗔，颇有点蛮不讲理的任性使气，倒不由心中一荡,笑道：“罢了,我哪里招惹人家小姐了，要论起来，我只怕倒是被你连累的，你倒还冲我发起火来，冤枉死我了。”

这个话听得郑明珠莫名其妙：“人家是要赏给你做二房，又不是给我，我怎么连累你了？这样的美妾，你心里自然欢喜的很呢，必是嫌我拦着你了，如今倒编排起我来。”

陈颐安笑了笑，转头就命丫鬟们下去，郑明珠见他这样，倒越发奇怪起来，便坐到了炕几那边，拿着小夹子剥着松子儿等着。

陈颐安说：“岳母今天这样，你怎么看的？”

谢天谢地！郑明珠第一个浮现出的念头居然是这个，也不枉她努力了这些日子，虽然时间不长，到底给人看见她的转变了。

有事情出来，陈颐安愿意先询问她的意见了，这真是件好事。

郑明珠自然还是一贯的坦率：“再没有别的了，或许和我打发了陶贵家的有关？”

这院子里没有了朱氏的人，她就把个娘家外甥女弄来？郑明珠依稀觉得，朱氏是忌惮陈颐安的，那她这个举动，便是她依然当自己是个糊涂人？依然想通过自己得利？

这到底是哪个关节不对呢？为什么前一次自己这样下了狠手，弄掉了她的人，她依然觉得自己是糊涂的呢？

郑明珠不大想得通，但她觉得自己大概还是猜对了的，看今天的事情，朱氏依然打算靠着她的慈母面目和巧舌如簧说动自己，没什么改变。

陈颐安见她依然这样坦率，倒笑了，反而取笑她：“怎么？如今你太太不是为了你好了？”

“喂！”郑明珠恼怒，有这样抓着人痛脚不放的么？还是大男人呢，这样没肚量。

陈颐安拉过她的手来握着，语气诚恳起来：“既然你已经明白了，反而好办些，你说的自然是对的，只不过，我顾虑却还多些，如今既然已经说开了，想必不会再有下次，我也就放心了。”

这是什么话！

郑明珠最恨这种藏头露尾的说话方式，听得她云里雾里的，顾虑多些是什么？你既不想说清楚，为什么要说出来？真叫人着急。

她就说：“大爷还有什么顾虑？不如一发说出来，我心中明白了，今后遇事也免得慌张。”

陈颐安一脸为难：“我这也是妄自猜测，十分的不敬，不说也罢，想必岳母今后不会再这样，也就无碍了。”

越发叫人好奇了！

郑明珠说：“我原想着夫妻两个，最要紧的是坦诚相待，便不管什么事，什么想法，我都一一说给大爷知道，偏大爷如今却不说给我知道，显见得就是没把我当回事了！大爷既不肯说，那我也不问了，今后有什么事，我自然也是不敢说给大爷知道的。”

陈颐安见她这样说，才松口道：“哎我真是怕了你了，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才好。”

郑明珠点头，还不忘说：“是你理亏，可不是我逼你的。”

陈颐安笑着拧一下她的脸颊：“真是嘴上也不肯吃一点儿亏！我只是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一桩公案罢了。”

二十年？

郑明珠怀疑的打量他，难道你也是重生的，怎么就二十年了？

陈颐安笑道：“这个是一个朋友的事，所以我倒是清楚，现在的□卫大统领沈容中——他家的大公子沈骏是我的好友，二十年前沈统领的家里那一场公案真是不小一场风波。”

郑明珠对这类八卦最有兴趣，连忙很是殷勤的给陈颐安倒了茶，还把剥出来的松子儿小碟递到他跟前。

陈颐安果然笑纳了，慢条斯理的吃了两颗松子儿，才总算开了金口讲了当年的那场公案。

沈容中是云阳沈氏二房的嫡长子，母亲是锦城梅家的嫡女，自幼没了生母，由继母抚养长大，倒也还算平静的便嫁了人，嫁的不好也不差，沈氏公子资质普通，但好歹也是大族嫡子，又有功名在身上，分了家也有不少资产。

梅氏夫人怀了沈容中的时候，娘家继母把她娘家一个家道中落的侄女儿送到沈家做妾，梅氏夫人本来也要给沈老爷安排通房，又却不过继母的面子，便接了那位表妹进府做了二房，那位表妹性子温顺柔婉，伺候梅氏夫人也很恭敬，很守规矩，并没有闹出什么事来。

不久，梅氏夫人生下沈容中，没过几个月，梅氏夫人的娘家生父没了，没上一年，梅氏夫人就暴病而亡，那位做妾的表妹扶了正，做了继室。

“怎么会？”郑明珠讶异：“姨娘也能扶正？”

陈颐安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表情，解释说：“我朝律例里有一条，若是妻有子而没，妻同意且娘家也同意由妾室抚养其子的，可以扶正这个妾室。其实这一条，也是为了保障嫡子的权利，有些夫人不放心自己的儿子由外人来养，想要自己指定人选，也是有的。只是这种事毕竟极少，尤其是略有点脸面的人家，便是继室也要配得上的门第，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事。也怪不得你不知道。”

郑明珠觉得这条律例真是有点匪夷所思，不过细想倒也有一点道理，有的夫人临终前不放心自己幼小的孩儿，生怕今后受苦，身边又有从小儿服侍她的通房抬的姨娘，加上这样的施恩，让她做了正房，或许要比后来的人更善待她的孩子呢？

这样一想，郑明珠就豁然开朗了，不由想的更深，若是给这个姨娘灌了绝子汤，她终身无子，嫡子就是她今后的依靠，利益绑在一起，若是娶了后头的正室夫人，生下嫡子来，没有生母的嫡子和有生母的嫡子一比已经处于劣势了，若是当爹的再糊涂一些，或是自己又不够争气，前途堪忧。

而且就算继室生了儿子，做妾的自然娘家不高，外家弱势，元配嫡子的优势自然大些。

不过……郑明珠问道：“这样难道不需要夫家答应？”

若是高门府第，元配夫人非要扶了身边一个丫鬟做继室，那也太打脸了吧？

陈颐安含笑看了郑明珠一眼：“自然是要夫家也答应才是。”

郑明珠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么这位……本事倒是不小。”她深觉不好称呼这位继室，只得含糊带过。

郑明珠想通了这节，又催陈颐安：“后来呢？”

陈颐安便说：“后来沈大统领长大了，十四岁上就离家出走，却被圣上——当时还是太子呢，巡视浙闽的时候捡了回去，养到了二十多岁，圣上登基，诏令设□卫，总领御前防务，沈容中领大统领之职。”

“好厉害！”郑明珠赞叹，□卫虽说是领御前防务，但暗地里监察百官，掌理诏狱，直接对圣上负责，是圣上心腹之重，恩宠之盛无人能出其右，沈容中无家族可依靠，二十多岁就能领大统领之职，真是有非常之能。

陈颐安神情异样了一下，说道：“沈统领伺候潜邸多年，自然是深得圣上器重的。”

郑明珠突然觉得这话题又歪了，忙问道：“后来呢？”

陈颐安笑了笑：“第二日，沈统领就告了御状，状告生父继母谋害生母。”

这么厉害？

瞧瞧，这才叫横冲直撞呢！

连生父都告到御前去！

真不知道会热闹成什么样子。

郑明珠很看不上陈颐安这样问一句说一句的叙事风格，忙忙的又催他：“后来呢？”

陈颐安才说：“后来各府的夫人们都绝对不会给自己的夫君纳娘家的亲戚做二房了。”

“我是说沈统领那件事？”郑明珠不满。

陈颐安笑道：“我们不是在说你家表妹的事吗？”

“那可不是我表妹，你少胡说。”郑明珠不假思索的反驳一句，见了陈颐安眼中的笑意才明白过来他在逗她，白了他一眼：“哪有说件事不说完的？”

陈颐安笑道：“沈统领在潜邸就深受圣上信任，□卫本来就是他一手创建的，只是那个时候，不敢放在明面上罢了，但太子权威之下，沈统领要查一点事简直易如反掌，御状一告，铁证如山，生父判流放，继母以妾室谋害正妻判斩立决，云阳沈家挂在正门上那块御赐匾额被下旨收回，沈家一夜间败落。”

这位沈统领心肠也真够硬的，郑明珠在心中品评了一回，若是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能够做的到这样绝情吗？把整个家族都拖下水。

或许没有真的到那种境地，就不可能知道吧。

晴香院的五小姐

然后郑明珠就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境地,突然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难道……不会吧？应该不至于吧？”

朱氏再大的胆子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吧？先不论别的，这种事情风险不小，一旦败露，她应该不会为了娘家的亲戚就冒着抛弃自己荣华富贵,子女前程的风险吧？

陈颐安安慰的捏捏她的手：“想必不至于。”

郑明珠点点头，她也不是笨人,慢慢想自然就明白了，朱氏应该还不至于在现在就起了这种心思，她想要把高家姑娘送进来做二房,一是为了给她一个出路，未来的武安侯的二房算是足够荣华富贵了,二是甘兰院权柄,高家姑娘容貌绝色，自然容易得男人的欢心，郑明珠又糊涂，看在朱氏的面子上自然会待她不同，到时候便是以郑明珠为傀儡，掌握甘兰院的话事权，朱氏自然得利。三是等待可能有的机会，若是能深得陈颐安的宠爱，或是郑明珠身子不好早逝，或是有机会制造早逝，高家姑娘未必没有扶正的机会，朱氏自然乐见其成。

这样走一步看一步，高家姑娘要做妾，当然是送到甘兰院来是最好的选择。

怪不得今日以朱氏之精明，竟肯冒这样的风险，总想要郑明珠认下这个表妹，身份抬高了，有些事才好做。

先前多少想不明白的事，此时郑明珠总算迎刃而解了。

她沉默了半晌，终于苦笑，不能保护自己，又有身份地位财富这些令人眼红的东西，当然人人垂涎，个个抢夺。

陈颐安又拍拍她安慰的说：“或许是我想的太多了些，本来不欲说，你便要寻根问底的，何苦来。”

有你这样安慰人的么？

郑明珠恨恨的看了他一眼。

只不过，回头一想，她觉得陈颐安连这样的可能也想得到，真不知道有多厌烦朱氏。

当然，她也很厌烦这种算计，尤其是朱氏不识时务，花样层出不穷，好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也真不给她安生，也该主动出击一回，给她点教训了！

郑明珠便问陈颐安：“我想着，这几日回家给爹爹请安去，大爷觉得呢？”

陈颐安笑道：“去是该去的，说不得我也要陪着你去才是，只不用急，岳母想必一时半刻不会有什么动静了，依我说，先打听着岳父和大舅兄都在的时候再去罢。”

郑明珠眨眨眼，陈颐安果然比她狠。

郑明珠便说：“既如此，我叫人跟嫂嫂说一声儿去，请嫂嫂替我回爹爹并哥哥。”

陈颐安点头：“很好，我那里有几支老参，回头检出来孝敬岳父吧，还有前儿得了些上好的虎骨，送与岳父泡酒，你就不用操心了。”

郑明珠点头应了，这才吩咐叫个丫鬟去见林氏。

一直到第二天，郑明珠还有些心情低落，午后，林世全又带了铺子的人进来取账簿，郑明珠便吩咐：“墨烟你带着他们两个，与林管事交接账本子吧，翡翠随我出去走走。”

武安侯府的格局与大部分勋贵宅子都类似，花园是在后头的，郑明珠穿过几道月洞门，此时临近入夏，繁花虽未盛开，却也不少含苞了，也有开的早的，略开了几朵，俏生生立在枝头，沁出丝丝缕缕的暗香来。

郑明珠走到花园的白石门前，便听到几声脆生生的女孩子的笑声，这是哪些丫头在这里玩不成？

郑明珠不以为意，刚要走，却听到其中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五小姐，别乱跑，就在那玩儿。”

郑明珠一怔，停住了脚步，走了过去。

晴香院在武安侯府很靠后的地方，是花园前的三间小小屋子，不管是离正房还是离甘兰院都不近，那里住着武安侯陈熙华的一位翠姨娘，和翠姨娘所出的五小姐陈颐敏。

这几间房子小的可怜，又掩在花园墙里几颗极繁茂的大树伸出来的叶干中，郑明珠若不是离的近，听到了嬉笑声，竟然还没发觉这里有个院子。

郑明珠绕过一丛盛放的淡色蔷薇，走到了院子门口，院子门虚掩了一半，几支枝条从院墙上垂落，落在门口，顶端一朵硕大的白色花朵，花瓣如丝绒一般，沉甸甸的垂着。

倒是好雅致的一处院子。

院子里有几个丫鬟坐在草地上斗草，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不过十岁的样子，看衣裳看首饰，都不是一等丫鬟，却是玩的很高兴，嘻嘻哈哈，笑声不断，银铃一般的悦耳。

五小姐陈颐敏却坐在草地靠近石桌子的地方，手里也扯着两只草，呆呆的看着那群玩的高兴的丫鬟。

陈颐敏只有五岁，脸上胖嘟嘟的，却有些呆的样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因为个子小，就显得很可怜。

郑明珠是深知道奴强主弱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情形的，郑明珠还是一个大人，就是因为性子软弱，也一样被欺辱。

而这样一个小孩子……

这情形，这些丫鬟自然是嫌她小了，并不哄着她玩。

郑明珠心中恼怒起来，刚想推门进去，却听那群丫鬟里头，最大的那个笑着叫道：“五小姐，把桌上那盅茶拿过来。”

真是胆大包天！

郑明珠见陈颐敏果然爬起来，要走到桌子边上去端茶盅，心中除了恼怒，更是越发心疼起来，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

她伸手推开门，也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说：“五妹妹，快过来。”

那些丫鬟冷不防的听到门口有人说话，都一齐扭过头来，见是少夫人，连忙都站起来行礼请安。

陈颐敏也听到郑明珠叫她，便哒哒哒的跑过来，仰起脸笑。

她的脸圆鼓鼓的，一双陈家人都有的大眼睛，却是格外的水汪汪的，虽然人呆些，眼睛却是透亮，郑明珠摸摸她的脸，笑着牵了她的小手。

为首那个大丫鬟猜想郑明珠是听到她刚才那句话了，只不过少夫人一向菩萨似的，平日里只呆在自己院子里，从来不管小姐们的事儿，平日里与小姐们都只是面子情儿，她倒也不怎么担忧，此时便笑道：“少夫人是来看五小姐的吗？奴婢这就去回姨娘去。”

郑明珠打量她一眼，估计她就是这院子里的大丫鬟，被分到五小姐这冷灶的，就算是做大丫鬟，也是在这府里没什么后台，也不甚出色的，这丫鬟头上只有两只银簪子，长的瘦瘦的，颇有一点伶俐过头的感觉，眼珠子乱转，郑明珠说：“你是伺候五妹妹的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回道：“回少夫人的话，奴婢是墨菊，是夫人吩咐来伺候五小姐的。”

郑明珠冷笑道：“原来是夫人赏的，怪不得这样本事呢，所以你就能在吩咐五妹妹给你倒茶了？”

那丫鬟忙道：“奴婢不敢，哪有这样的事儿，想是少夫人听岔了？”

她倒是没想到少夫人真要发作这件事，此时哪里敢认账，只是推没有。

郑明珠笑道：“当着面儿都敢撒谎，平日里也不知道做了多少欺上瞒下的事来，既说我听错了，那你们都说说，刚才墨菊叫五妹妹做什么来着？”

旁边的几个丫鬟不妨突然被点了回话，一时间面面相觑，本来不是自己的事情，却要在主子跟前替人撒谎，自是十分不必要，虽说少夫人平日里性儿好，又不管闲事，可到底是主子，最要紧的是，她们觉得少夫人明明是听见了的。

犹豫了半天，终于有一个十一二岁的丫鬟犹犹豫豫的轻声说：“回少夫人，奴婢并没有听见墨菊叫五小姐倒茶。”

郑明珠倒气笑了，问这个小丫鬟：“你也是夫人赏的？”

也不待她答话，就笑道：“我竟不知道这府里还有这样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奴才，我若是处置你们，只怕你们倒是不服气了，罢了，翡翠，使个人到前头，把崔尚荣家的给我叫来，你告诉她，我这里有要紧事，她便是有天大的事都先给我进来，迟我一点儿，我不饶她。”

崔尚荣家的乃是侯府内宅总管事媳妇，如今一听要叫她来，两个丫头这才吓住了，墨菊忙跪下道：“少夫人，不过是一点小事，何必惊动崔大娘。原是奴婢伺候的不好，还求少夫人责罚。”

旁边刚才强出头的小丫鬟更是吓的脸色发白，见墨菊怂了，她哪里还站得住，赶紧跟着跪下，嘴里嚅嚅了几下，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其他几个丫鬟也都跟着跪下求情了。

翡翠瞧了瞧郑明珠的脸色，知道她是铁了心要替五小姐出头，便吩咐后头跟着的小丫头去外头传人，自己悄悄在郑明珠耳边说：“既是夫人赏的丫鬟，是不是禀了夫人，让夫人处置的好？”

如今看来，这丫头忠心是有，可惜实在不够聪明啊。

这丫鬟如今冒犯的岂止是五小姐陈颐敏，还有她，若是这样她还把人交给夫人处理，她这少夫人比摆设也就多口气罢了，府里下人谁还会尊重她？

还要生事？

崔尚荣家的能做武安侯府内宅的管事媳妇,自有她的能耐，首先,肯定是不蠢的,这些天来少夫人的动静她自然是都知道的,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她。

这些事,在她的心中自然是再三掂量过，有些分数的。

这偌大的侯府里头,前头爷们不算，后宅里除了夫人,第二个就是少夫人了，以前少夫人好性儿，不计较,那也是以前，这阵子看着就不同了，且不说是为什么会不同，如今现看着，她连自己身边的管事妈妈都说撵就撵，其他的人又能怎么样？

再有脸面也是奴才，主子认真恼了，要给你没脸，便是夫人要给你做主，也不过说她一句不尊重，吃亏了还不就是吃亏了，还找补得回来不成？

所以崔尚荣家的听了少夫人的丫头来传话，又是那样的说法儿，哪里敢怠慢，忙忙的把手上事情一搁，就赶了过来。

这晴香院本来就远，从前头院子里赶过来，又不敢让少夫人久等了，在这微凉春日，崔尚荣家的走的一头汗，见了郑明珠牵着五小姐陈颐雅走出来，忙上前行礼请安。

郑明珠笑道：“累妈妈跑一趟，给妈妈搬个凳子来，妈妈坐着歇一歇，拿手绢子给妈妈擦擦汗。”

崔尚荣家的连忙赔笑道：“少夫人这样说，奴婢可真没地方站了，少夫人既然有吩咐，自然是要立时来的。”

早有丫鬟搬了大圈椅来请郑明珠和陈颐敏坐了，又端了凳子来请崔尚荣家的坐，崔尚荣家的告了罪，这才坐下。

地上的丫鬟跪了这些时候，早已摇摇欲坠，此时见崔尚荣家的果然来了，更是吓的脸白如纸，又是汗又是泪的，心中后悔不迭。

郑明珠说：“知道妈妈事情多，些须小事，原不敢惊动，只是如今我看这府里，越发不成个样子了，便是妈妈嫌我多事，也说不得要劳动。”

这话说的重了，崔尚荣家的连忙站起来，赔笑道：“少夫人这话可折杀奴婢了，奴婢本来能耐有限，因夫人施恩，叫奴婢在府里照看着，自然有些照看不到的地方，少夫人瞧见了，哪里不好，吩咐奴婢去办就是了。”

这能做总领管事的果然是聪明人，不管她心中是怎么想的，面子上做的十足，再挑不出她一点儿错来。

郑明珠觉得，不管是顾妈妈还是这些丫鬟，最蠢的地方就是她们心里瞧不起主子，就带到面上来了，真是一拿一个错儿，须知主仆界限分明，你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与主子硬碰也不会有个好下场的。

郑明珠笑道：“妈妈坐着说话，今儿这事，原是我无意中走到这门口，竟听到有丫鬟支使五小姐去倒茶，我竟不知道，是什么丫鬟这样大脸面能让小姐伺候的？”

崔尚荣家的唬的差点跳起来，她如今承揽总责，出了这样欺主的奴才，她一个用人不明，管教不严的罪名是脱不开的，此时忙说：“哪个这样大胆子，我竟从来没听说过。”

郑明珠依然从容淡定的笑道：“这才是第一桩呢，我当时听了，自是恼怒，五小姐这样的年龄，懂的什么，竟被奴才这样欺负，我便进门来问她们，这些丫鬟，一个个的，不说认错，倒说是我听错了，还有人证呢。”

说着就是讽刺的一笑：“连我来了，也是这样，无怪乎敢让五小姐伺候了，我竟不知道，是什么尊贵的奴才了，是以才请了妈妈来，给我分说分说。”

崔尚荣家的的额头又见了汗，心里骂了无数声做死的奴才，放着是以前少夫人好性儿的时候，便是再顶撞两句也无关紧要，可现在，哪里一样了？

听少夫人这意思，是要把这事往大里办了。

那自己真是被连累的深了。

崔尚荣家的连忙赔笑道：“少夫人过虑了，这原是奴才们不懂事，仗着五小姐年幼，少夫人又尊重，轻易不肯生气的，才这样轻狂，也和其他人没什么关系，依奴婢看，为首的打了撵到庄子上去，小的就罚到后院洒扫浆洗罢。”

底下跪着的丫鬟们吓的抖成一团，只叫着少夫人饶命，却早被崔尚荣家的带来的粗使婆子媳妇堵了嘴捆了起来。

郑明珠冷笑道：“妈妈倒是个心软的，她院子里的妈妈呢？每位小姐都有两个奶妈妈，如今我来了这样大半天了，连妈妈都赶了来，还一个都没见着，怪不得养出这样轻狂的奴才来，我也说错了，哪里是奴才，这做派连主子还比不上呢。”

崔尚荣家的听了，连忙一叠声吩咐人去找五小姐的奶妈，一边笑道：“不知少夫人的意思，要怎么样才好，吩咐了奴婢，立时就去办。”

她也算看清楚了，少夫人早拿定了主意，是劝不回来的，还不如索性认的，便是连累到自己，也不过是失一回脸面，若是一味推脱，惹恼了少夫人，真给自己没脸说不得更落个没意思。

郑明珠便说：“我倒是觉得，她们这样大胆，除了看着姨娘好性儿，五妹妹又年纪小，多半还是仗着有人撑腰，妈妈不如去查一查，都是仗着些什么硬腰子了，这样胆大！”

崔尚荣家的登时就明白了，少夫人不仅要发落这些丫鬟，还要连带发落管着这些丫头的妈妈，她倒是松了一口气，少夫人倒也不是不讲理，非要闹的沸反盈天，和这些丫头有关的，不过就是这院子里的两个奶妈妈，以及当时送丫头到晴香院的管事妈妈。

崔尚荣家的在心中迅速的盘算了一回，一边笑道：“少夫人说的是，只是这如今处置的人多了，奴婢也不敢自专，这就回了夫人，即刻处置。”

郑明珠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你只管回夫人，就说这都是我的意思，和你没有关系。”

崔尚荣家的忙说：“和奴婢有没有关系，奴婢都只有按实回的，少夫人只管放心。”

到底是大管事媳妇，自然不是一味软弱，郑明珠听了一笑，说：“别的也罢了，这里闹成这样，唤个人，先把五小姐送到夫人那里去玩吧，别吓着她。”

那小女孩被一个媳妇牵着，一步一回头的看着郑明珠。

后面的事就都交给崔尚荣家的，郑明珠也不管了，这样一闹更没有了逛园子的兴致，便带着自己的丫鬟，回了甘兰院。

到了傍晚，摆完了晚饭，郑明珠便听到了关于晴香院的处理结果，晴香院的丫鬟婆子一个不漏全都在，两个奶妈子和墨菊并那个出头的小丫头都在角门上打二十板子，撵到庄子上去，其他的三个小丫鬟罚到浆洗房，同时被罚的还有两个管事妈妈和外院的一个管事，都是罚一个月的月例。

崔尚荣家的亲自来回的，郑明珠听了，点点头笑着说了几句话，客客气气的把这管家媳妇送走了，便起身命丫鬟服侍着换了衣服，去给陈夫人请安。

陈夫人刚吃过晚饭，见她来了，就笑道：“今天晴香院的事儿，我知道了，幸而是你察觉了，我竟不知道，这府里还有这样胆大包天的奴才。”

陈夫人心中其实还是有些怪郑明珠的，按理，她碰到这样的奴才，直接处理了打头不恭敬的两个就是了。郑明珠偏要寻了管事媳妇来，闹的人尽皆知，把晴香院的丫鬟婆子换了个遍。

这事儿说出去，难免有心人要议论，就算不说陈夫人苛待庶女，但一个‘不慈’的议论就难免了。

只是这个时候，陈夫人又不好发作，还得笑吟吟的赞郑明珠做的好。

心中却是埋怨的多。

在陈夫人看来，奴才这样大胆，和翠姨娘的做派也不无关系，自己最多就是个疏于照管罢了。如今郑明珠闹的这样，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郑明珠言语动作学不会婉转，但察言观色却是精通，看陈夫人的样子心中就明白了，此时不慌不忙的笑道：“今儿遇到这件事，媳妇回去想了想，越发觉得不妥。”

陈夫人没想到她还要生事，语气已经有一点掩饰不住的生硬了：“还有什么不妥？”

郑明珠自然听得出来，却不急，只是笑着说：“媳妇嫁过来日子虽不长，只平日里冷眼看着，这么些妹妹们，除了三妹妹，其他各位妹妹，便是连已经定了亲的大妹妹，如今都是跟着自己的姨娘们住的，虽说跟着姨娘住衣食上自是精心，不会疏漏，可是各位姨娘性子不同，妹妹们难免有样学样，只怕不是大家子的做派，妹妹们如今在府里是娇客，便是有一二不妥当自然都容让了，可是妹妹们今后是要出阁的，到了夫家，若还是这样，知道的人，自是说是姨娘没养好，不知道的，只怕要说咱们侯府……”

说到这里，郑明珠就住了嘴，似乎不好说下去了，可是陈夫人当然知道她接下去那句是什么。

教育女儿是嫡母的责任，武安侯府的小姐们在外有个闪失，议论必然是冲着陈夫人来，绝不会说是姨娘的错。

掌管锦莲榭

若真是引起了非议,那可就不止是一个‘不慈’的议论了，更不是疏于照管可以解释了，就如同郑明珠的糊涂，陈夫人心中对朱氏的感观,那自然不是说她教养疏忽，而是故意为之了,想到这里，陈夫人心中一凛,顿觉郑明珠说的十分有理,十分的替她着想。

一时间先前对郑明珠的不悦登时烟消云散了，陈夫人不由的说：“我的儿，还是你想的周到,以前是你妹妹们都还小,我虽也想过教养，只是怕太小了些离了生母，奴才们照顾不周，倒委屈了小姐们，也是有的，如今你一说，才觉得她们竟都大了，再耽搁不得了。”

通常来说，勋贵家的庶女们几乎都是养在老太太或者太太膝下，一个是教养，一个就是为了今后说人家的时候筹码重些，嫁一个好人家，对娘家常常也是助力。

姻亲关系一向是很要紧的亲戚关系。

所以勋贵家庭里通常不见苛待庶女，在大面儿上，庶女与嫡女往往一样教养。

不过陈家又有点不同，小姐们的年龄差别不大，尤其是前头四个女儿，都在十一岁到十五岁之间，而陈家自分家后，老太太又一直在寺庙里礼佛，不能教养孙女，陈夫人一个人要养六个女儿在膝下，如何照管得过来？

郑明珠笑道：“媳妇也是看到五妹妹才想起这件事来，媳妇想着，如今连丫头都敢支使五妹妹，若是这样下去，且不说别的，就养成个畏手畏脚的样子来，今后人家可怎么说？说咱们侯府拿小姐当奴才使，可怎么丢得起这个人？何况还有其他的妹妹，依媳妇看，不如去宫里求两个教养嬷嬷来，教一教妹妹们的规矩，小些的妹妹倒还早，只宽姐儿如今要出阁了，听说燕家的大媳妇可是郡王府出身，咱们宽姐儿虽说不敢比郡王府的小姐，也别很离了格儿。如今母亲管着家里大小事，忙的这样，一时想不到这上面来，也是有的，只是媳妇虽无能，不能替母亲分忧，只如今想到了，就大着胆子来回母亲，也是免得外人议论的意思。”

这是真的替陈夫人的名声着想，陈夫人哪里不懂，不由的拉了郑明珠的手，叹道：“怪道你姨母说你会疼人，如今我也觉得你是个好的，这样替我想，你虑的很是，咱们家的女孩子，我自然一心都要她们尊贵，偏女孩儿多了，哪里都照看的过来，略疏忽个一点半点，就让她们受了委屈。如今我瞧着，不如把她们姐妹们都搬到一处儿，从宫里请教养嬷嬷来，一齐学规矩，再寻个女先生，学些读书识字，女红针黹。”

郑明珠笑道：“这自然是好啊的，妹妹们渐渐大了，多在一处儿，今后感情倒更好些，便是出了阁，姐妹间互相照应，岂不是好。再说了，平日里妹妹有不懂事的地方，做姐姐的就教导了，岂不比姨娘明白？”

陈夫人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你院子后头沿着水上去的锦莲榭，原是你三叔父一家住的，那年分家后他们一家子搬了出去，就空了这几年，那里倒还清雅，如今使人进来修葺收拾一番，就给你几个妹妹住，你看怎么样？”

那里因离着甘兰院近，又种了一大片各色莲花，十分静谧雅致，郑明珠偶尔散步，倒也去过一两次，那里因隔着水，房舍修在上面仿若一个岛一般，只有几座小桥出入，倒是清净，而且那锦莲榭上房屋错落，并不是这种几进的院子，倒是颇适合几位小姐住，也很宽敞。

郑明珠就笑道：“到底是母亲，就想到这样好一个地方，那里清雅疏静，最是能怡情养性了，真是再好不过了。”

而且门户清净，便是家里大宴宾客的时候，外男就算走岔了路，也走不到那地方去。

“那这就着人进来收拾了，只还有一件。”陈夫人顿了顿，含笑道：“如今我是精力不济了，家里事也多，哪里没有点疏漏？你妹妹们这里是要紧事，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我的儿，这事竟就交给你罢，你心细些，又知道规矩，且长嫂如母，她们有什么不对了，别的人不好说，倒是你再没有不好说她们的，我这一想，这事儿，也就交给你我才放心。”

嘎？

郑明珠眨眨眼，不明白这事情是怎么就落到她头上来的，是婆婆嫌她太爱管闲事，所以索性就‘你既然爱揽事，就让你管个够’的意思吗？

小姐们多难伺候啊！

虽说有五小姐那样呆的，四小姐那样省事的，可是也有二小姐陈颐雅那样比嫡女还傲气的，还有正经的嫡女陈颐娴，还有快要出阁杂事一大堆的陈颐宽……自己若是沾了手，那出嫁的时候有点不妥当，那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而且小姑子想要为难起嫂子来，那真是一点顾忌都没有的。

郑明珠下意识就推辞道：“媳妇怎么成，母亲这话可吓着我了，虽说媳妇理当为母亲分忧，可是想我什么也没做过，什么也不会，如今母亲乍然要交给媳妇这样要紧的事，媳妇怎么敢应承，没的委屈了妹妹们，还求母亲三思才是。”

陈夫人笑道：“谁是天生就会的不成？我看你就好，再说了，你是长媳，今后整个家都要交给你的，如今也该学起来了，只要有心，哪有个不好的，快别推辞了，你再不应，必然就是图享受，怕劳累，我可就要不喜欢了。”

郑明珠见陈夫人都这样说了，知道她不是随意说说了，只得答应：“母亲这样说，媳妇哪敢不从，只是担心的很，怕做不好，不仅委屈了妹妹们，也连累了母亲。”

陈夫人又笑着宽慰了她几句。

郑明珠一脸发愁，觉得自己被婆婆狠狠的算计了，有苦说不出，坐了一会儿，陈颐安回来了，进来请了安，陪着说了些闲话，两人才一起辞了出来。

出了院子门，陈颐安就说：“你这是怎么了，我看你一脸不痛快，被娘教训了？”

郑明珠垂头丧气的摇摇头。

果然，她这点道行比起人家真正的名门淑女来说，实在差的太远了，随便一件事，人家手掌翻覆间就给她好看。

郑明珠回头看一眼荣安堂的灯火通明，在这里实在不好说，便小声说：“回去吧，咱们回去再说。”

这里郑明珠和陈颐安刚走，洪妈妈张望了一下，就小声笑回道：“夫人，这样要紧的事，交给少夫人，就不怕她做不妥当？”

陈夫人漫不经心的喝一口茶：“她这是顺风顺水过头了，叫她办点事也好，免得她不知其中艰难，什么事都随心所欲。再说了，这府里迟早要交给她的，早前我见她立不起来，倒很是犯愁，这些日子看过来，竟似好了许多，说话也爽利了，处事也干脆了，就是大约经过的事少了，不够圆圜，规矩上似也差些。倒不如趁这事儿出来，又是她提起的，倒一发交给她办，就便儿练一练也是好的。”

洪妈妈笑道：“按理，奴婢是不该议论少夫人，只是少夫人今儿这事，也实在是闹的厉害了些，原是翠姨娘不知约束奴才，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让少夫人这样一闹，反成了夫人的不是了，少夫人虽尊贵，却也是做媳妇的，也就不知道为婆婆想一想？”

陈夫人轻轻点点头，嘴里却说：“她出身尊贵，自然没有她不敢做的事，府里的小姐们个个尊贵，只怕也只有她才弹压得住。”

陈夫人心中自然有一本帐的，嫡母和庶女之间的帐最算不清楚，便是再想一碗水端平，也难保各人心中有各自的想头，这件事交给儿媳妇，自己也好省心些。

而甘兰院里，陈颐安也在问郑明珠：“娘叫你照管妹妹们？怎么好好的，突然要这样子了？”

郑明珠老老实实把她今天干的事儿说了。

陈颐安是何等样人，别人的心思都一猜一个准，更何况陈夫人是他娘，自然知道他娘的心思，估计是对今天这件事的确有些不忿，但也不乏要儿媳妇学着管事的意思，便笑道：“我还打量是有多要紧的事呢，看你愁的那样，不过是照看一下妹妹们，拘着她们认几个字，学学针线罢了，便有不听话的，你端出长嫂身份来，还打不得不成？”

郑明珠啐道：“难道你就是这样管教弟弟的？”

还打呢？这样娇贵的姑娘们，便是略说重些，都得哭上半日。

陈颐安稳稳的答道：“那当然。”

什么话！郑明珠绝倒，不理他了，只低头想自己的事儿。

陈颐安见郑明珠不理他，便自己进了净房，墨烟和翡翠忙跟着进去伺候，一会儿梳洗过了，换了身衣服出来，见郑明珠还是坐在那儿发呆，垂着眼睫，投下的阴影在莹白的脸颊上似落了一只蝴蝶般，红烛的光落在她精致的脸颊上，竟似发出莹光来。

陈颐安心中就有几分不忍，坐到一边说：“既然娘说了，从宫里请嬷嬷来，你还担心什么呢？宫里的教养嬷嬷规矩严的很，而且连公主都能教导，你还怕拿不住家里的妹妹们？”

这说的才算像话！

郑明珠寻思着说：“教养嬷嬷从宫里请，自是好的，这才是一件，还要请一位女先生教妹妹们识字，读一读孝经、女则，只怕还要请一位绣娘，学一学针线，虽说咱们家女孩子是不用自己动手的，可小东西还是要做的，今后出了阁，姑爷的小衣也得能做两件。”

陈颐安就笑了：“你既知道，那怎么不见你替我做呢？”

郑明珠脸就红了红，她其实已经在做了，只是还没做完，便说：“自有人替你做的，我才不上赶着操这个心呢。”

口吻娇俏，取悦了陈颐安，陈颐安笑道：“还有一件事，慎王请封世子的折子圣上批了，大约明后天就能明发了，世子必是要请我的，你备一份礼出来预备着，走我外书房的帐过。”

这是正经事，郑明珠应了，又问：“你外书房是怎么走账的，东西谁管？”

这样轻飘飘的丢一句话下来，一应流程她都不知道，郑明珠都无奈了，只得赶紧追问。

陈颐安还不耐烦了：“你问问不就成了？”

我这不是在问吗？郑明珠心中腹诽，也只好不问他了，时候也晚了，便服侍他脱了衣服安歇不提。

打擂台

第二天一早,郑明珠起来打发了陈颐安去上朝，趁着离去荣安堂请安还早,就先吩咐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让玲珑去安排,找一个伶俐的小子,出门去北城下街的羽衣馆找一个叫廖三娘子的绣娘，找着了就拿侯府的帖子请她进府来。

玲珑听完了,答应了一声，却不就走,站在郑明珠跟前,露出一丝为难的神情。

郑明珠便问她：“怎么了？”

玲珑说：“回少夫人,是玛瑙……玛瑙病了有两三天了，这……”

那一日顾妈妈被带走，玛瑙神思恍惚了一天，第二天就病倒了，郑明珠是知道的，这也不是大事，只吩咐按照平日的样子，该请大夫的请大夫，该熬药的就熬药，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此时见玲珑这样，倒是奇怪起来。

玲珑是个极伶俐的丫头，说起心思灵活，做事周到，在这甘兰院里，她要算头一份。端看她在顾妈妈当权的时候能有大丫头的体面，在顾妈妈倒台的时候她能从容而退，不得不说，她还有谨慎、知进退，有分寸这些好处，否则，以前她若是与顾妈妈沆瀣一气，手里也有许多亏空，这一次她哪里还能有这样的体面。

她在主子无能，又受顾妈妈重用的情形下，还能管住自己，这份心思，实在难得的很。

所以，郑明珠也重用她。

此时见她这样，便说：“有话你说便是，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真是受不了，从主子到奴才，都是这般说话说半截的脾气！

玲珑说：“奴婢瞧着玛瑙似乎有点不好了，昨儿张妈妈又进来说叫玛瑙挪出去，怕在这屋里过了病气，如今这……还得讨少夫人一个示下。”

郑明珠有点诧异的看了玲珑一眼，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样仗义的好处，倒越发叫人刮目相看了。

这世上跟红踩白的人多了，玛瑙原与顾妈妈有亲，当初在这屋里自然是第一份儿，上赶着她的自是不少，如今顾妈妈被撵了，玛瑙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病多半是吓的，而且这样的状况之下，冷言冷语，小丫头们偷懒脱空儿自然也是有的，这些事情郑明珠见识过许多，不需亲眼所见，她也能猜出几分来。

且张妈妈也是得意的过头了，她也不瞧瞧，玛瑙如今还是她的大丫鬟，郑明珠还没发话，哪里就轮到她了？

说起来张妈妈的格局真不如玲珑。

郑明珠就点点头：“也不必挪出去，你们在后头是有自己屋子的，叫她安心养病就是，你去瞧瞧，找一个平日里老实勤快的小丫头服侍玛瑙。”

玲珑忙应了，又替玛瑙给郑明珠磕头，郑明珠也没有多说话，只交代她叫了墨烟进来。

墨烟听郑明珠叫，笑嘻嘻的掀了帘子进来。

庄子铺子的账簿虽看完了，实物的清点却还没全完，而且这屋里的银钱物品的进出原来也是没个章法，简直是顾妈妈随心所欲。郑明珠便打算重新设进出登记簿子，她不想用自己原来那套，倒是想着既然墨烟在外书房也管着这样的事，倒不如叫墨烟来办这件事，就直接用外书房的那一套罢了。

一应规制建起来，再交给自己的丫鬟。

且山东那边的庄子铺子的管事还在进京的路上呢。

诸事繁杂，所以郑明珠还不肯放她回去。

而且，郑明珠喜欢她。

这丫头长的乖巧可爱，苹果似的一张脸，颇有几分娇憨，且她办事又伶俐，心思也纯正，郑明珠见到她就喜欢，见她进来了，蹲身行礼笑问：“少夫人叫奴婢？”

郑明珠笑道：“要问你几句话儿，大爷叫我备一份礼单，走外书房的帐，那日我记得你说外书房是自己走账的，帐在你手里么？平日里是个什么章程？库房谁管着？我去取东西要寻谁？”

墨烟圆圆脸上难掩一丝惊讶，都落在了郑明珠眼里，只不动声色，等着她答话。

墨烟自然不敢怠慢：“回少夫人话，外书房如今是由宣纹姐姐揽总儿管事，平日里是奴婢登帐，东西一应都是宣纹姐姐管着，每个月对一次帐，库房的钥匙是绿衣管着的，若是少夫人要备礼选东西，奴婢觉得，不如找宣纹姐姐把以往的礼单档子送来，少夫人先瞧了，再拿了东西簿子来选才便宜。”

郑明珠含笑点头，真不枉自己喜欢她，这小丫头果然伶俐懂眼色，这番答话很是替她着想，知道她没有管家的经验，特意指点一下。

郑明珠便笑道：“你说的很是，你便辛苦一下，去外书房寻宣纹，叫她把礼单档子送来我瞧瞧。”

墨烟笑道：“哪里说得上辛苦。”

便自去了。

去了半日，也没见人回来，郑明珠从荣安堂都回来了有一会儿了，还不见人，心中便有了点分数，却也不急，倒叫丫鬟给她支起绣花棚子来，给陈颐安做的锦绸软缎儿的中衣，她打算绣一圈儿连绵云纹。

绣了半圈儿了，墨烟才回来，圆圆脸上没了往日的笑。郑明珠看了她一眼，她递上手里的一个簿子，说：“少夫人先将就瞧瞧这本吧，若是要别的，奴婢再去要。”

这个时候就一点都不伶俐了。

郑明珠接过来，翻了翻，见是两年前的簿子，里头还多是外省官员进京的时候送的礼单，就随手搁在一边，笑道：“你就实说罢了，宣纹怎么说的？”

墨烟虽在宣纹那受了气，可是姐妹一起几年，她还是不想说什么，只是低头回道：“和宣纹姐姐并没有相干，是奴婢去找过了，新的那本簿子，刚送出去叫外头的先生把这个月的档子上上去，一时拿不回来，少夫人要备礼，看这个也是一样的。”

郑明珠就笑了：“真是奇了，我没找她的麻烦，她倒是想辖制起我来了。”

墨烟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早知道少夫人并不是真的那种糊涂人，可是宣纹这样子是真的觉得少夫人糊涂而随意打发呢还是存了别的心思呢？

墨烟并不是个笨的，宣纹的心思她其实多少猜到了些，宣纹一心爱恋大少爷，墨烟虽然只是小姑娘，也并非看不出来。

只是想着，宣纹从小服侍大少爷，到了十七岁又有夫人做主收了房，她爱恋大少爷并没有错。

可是，想要辖制夫人，就错了。

若是少夫人真的是府里传闻里那种好性儿，好糊弄，立不起来的样子，宣纹或许也有几分机会，可是如今墨烟在少夫人身边服侍了一阵子了，早已深知道，少夫人并不是这个样儿，甚至说起来，少夫人刚强处不下大少爷。

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只不过因是女子，言语和软，但绝不是可以任人欺辱的性子，更别说一个通房想要辖制她了。

墨烟替宣纹担忧着。

郑明珠说：“墨烟，你是个好的，平日里我也是对你多有倚重，甚至超过我自己的丫鬟，除了因你本来能干，替我分忧之外，也是因你是大爷跟前服侍的，我自然要另眼相看，只是你知道我的脾气的，你若是再遮遮掩掩，不与我说实话，你便还是回大爷跟前服侍吧。”

墨烟吓的忙跪下，说：“少夫人明鉴，虽说宣纹姐姐如今揽总大爷外书房事务，一时找不出簿子来，也不完全与宣纹姐姐相干，想来这礼单上档也是常有的事，平日里也是送出去上档的，并不是要驳少夫人的话。”

郑明珠说：“你起来，又不是你的错，她要与我打擂台，你夹在中间也是难办的很，她不过就是打量着我不敢去抄外书房罢了。”

要论郑明珠的脾气，她还真想带着人去抄了外书房，找出东西来，当着人摔到她脸上去，可惜，在这样的家里头，你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闹的这样难看。

郑明珠就叹口气，又一次怀念起以前的日子来。

虽然只是商家，可是没那么多规矩，她又是当家人，真正说一不二，说不给脸就不给脸，哪一处惹了她，抄了打了都没人敢有二话。

如今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受一个通房丫头的气！

墨烟听她这句话，倒是吓的不轻，要是少夫人真的莽撞起来，带了人去查抄外书房，大少爷恼怒起来，不过是说少夫人不懂事，不知尊重，虽说对少夫人也没什么好处，可书房里的丫头小厮统统都要被责罚，宣纹更是不知道会怎么样。

墨烟忙忙的说：“少夫人息怒，原是奴婢不会办事，还求少夫人责罚。”

郑明珠很有些惋惜的叹口气，墨烟当然不知道她是在惋惜不能打上门去，只是磕头，郑明珠说：“行了，你何苦代人受过呢，放心罢，我不会打上门去的。”

便是这样担惊受怕当中，墨烟也因她说这句话的直白和里头的惋惜的意味而忍不住笑出声来。

郑明珠白她一眼：“你还笑呢，那如今怎么办，你也是办老了事的，给我出个主意看看。”

墨烟想了半日，眉目间豁然开朗：“对了，上月平国公府贺晋封世子，平国公世子与大爷也是极好的，大爷去道贺的时候礼送的重，就是因送的重，是以奴婢倒还记得，不如现默下来与少夫人看看？只不知少夫人要备送哪里的礼？说与奴婢，斟酌着或增或减一两分就是了。”

倒真巧，也是封世子？

郑明珠深深怀疑墨烟其实已经知道这是要备什么礼，若是真的，这丫头哪里来这样通天的耳朵？

武安侯府的八卦

郑明珠颇有点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登时又把墨烟看得出汗,少夫人也实在是太精明了一点吧,她也不敢说话,只提笔把礼单默出来。

郑明珠接过来看了，笑道：“少给我打马虎眼,这花了你不少力气吧？罢了，你告诉我,慎王世子和大爷关系怎么样？若是你还是不知道,便是没脸我也只得去问夫人了。”

郑明珠知道,凭陈颐安那个脾气,必然是不耐烦这些琐事的，在成亲前，他的走礼应是陈夫人在替他办,成亲后，自然是应该交给郑明珠。

但郑明珠知道，实际上并没有，难道现在还是陈夫人在办？

而且陈颐安外书房又是走自己的帐，这中间到底是个什么流程，怎样的交接？

郑明珠糊涂了。

墨烟说：“依奴婢看，这单子上略添一样两样也就是了，再给大爷看看，瞧大爷怎么说。”

郑明珠明白了，墨烟是真心的想把这事抹过去，她没要到礼单档子，又想要郑明珠不在这事儿上为难，是以这单子只怕是墨烟去寻了人合计过的，也不知道是谁，但至少是个平日里常与这些礼单打交道的人，郑明珠琢磨了一下，墨烟说的那个管库房的叫什么来着？

郑明珠想着就问了出来，墨烟有点不安的动了动：“回少夫人话，管库房的是绿衣姐姐。”

看来就是她了。

墨烟做事情十分周到，拟的时候特意给郑明珠留了一两处添加的地方，又是四平八稳，留有余地，到时候交给陈颐安，单看他添不添东西，也知道他和慎王世子关系如何了。

郑明珠是那种不弄明白不肯罢休的性子，不由的就问：“我来之前可是夫人替大爷办礼？如今呢？”

墨烟最怕她问到这个，可是偏偏少夫人就是挑了这个来问，她只得回道：“少夫人说的没错，原是夫人替大爷办这些事的，只后来少夫人进门了，夫人按照惯例，就把外书房一应事务都交接出来，奴婢也不知怎的，含混了两个月，大爷发话让宣纹姐姐揽总外书房事务。”

“惯例？”郑明珠听的清楚，却不明白。

什么样的惯例？

墨烟解释：“原是太夫人那时候的例，侯爷当年便是这样过来的，听说是老侯爷定下的，后来大爷成亲了，虽说大爷是夫人养的，却还是循了例，把大爷的那份儿分出来，交给大爷的外书房，所以外书房一应进项和开支，都是自己走账。”

郑明珠觉得，自己仿佛在听高门秘辛，八卦天生就比正事儿好听，不知不觉她的关注点就歪了过去，笑道：“越说越觉得含混起来，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不如一并说给我知道。”

墨烟说：“少夫人，这些事哪里是奴婢议论得的？”

郑明珠笑道：“你都说了这半天了，要议论早议论了，这会儿又来装什么，趁早儿说出来，我不告诉别人。”

墨烟啼笑皆非，这位少夫人，精明处是真精明，可是这有时候真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她只得细细解说：“这事儿奴婢也是听说，知道的也不多，听说原本咱们侯府并没有这样子的规矩，只是因老侯爷元配的侯夫人福薄，只留下了侯爷这一根独苗儿就没了，后来续娶了如今这位太夫人，听说……听说和侯爷并不怎么合得来，老侯爷也无法，后来就定下了这个规矩，世子成亲后，单立世子外书房，就把一份儿产业分出来。”

“喔，这样，可是大爷还没封世子呢。”原来是这样，虽然墨烟不敢有任何的评论，郑明珠两世以来对这种事都是极其熟悉的了，立刻明白，这岂止是合不来，不知道多腥风血雨呢，不然为了名声计，这种勋贵之家，顶级豪门，怎么可能在父母在世的时候就分产业呢？

虽说做的小心，只是单立外书房，可这圈子里头的人都是再精乖不过的了，谁看不懂里头的花样呢？

墨烟笑道：“虽说大爷如今还没请封，可是既然侯爷和夫人都发了话了，自然也就无碍。”

潜台词就是，陈颐安是亲生子，和上一代的争夺的情形完全不同。

世子位是稳当的，产业也是稳当的。

没想到，原来武安侯府曾经这样腥风血雨啊，郑明珠突然觉得陈夫人和她颇有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不过人家是明白人，对着继母又是胜出者，而自己……还真是前路漫漫呢。

听完了八卦，郑明珠终于继续说正事了，这叫墨烟松了口气：“那么现在侯爷的外书房事务是由谁揽总管着呢？”

墨烟低声道：“自然是夫人。”

唔，郑明珠明白了，侯爷的外书房是夫人管事，那么陈颐安的外书房就该是郑明珠管事才对了。

不过她现在也是很清楚原本那个郑明珠有多糊涂，对庶务不仅不是不会管，更是不愿管，一心还以为自己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呢。

是以成亲后，陈夫人为了儿子儿媳脸面计，为陈颐安设立外书房，分了产业，陈颐安本也想把一应事务交给郑明珠管理，只是没想到郑明珠竟是那样子一个样儿，如此便交不出来，如今竟然是由一个通房丫鬟管着。

真不够打脸的！

也难怪宣纹敢和她打擂台，今日她要备礼单，便是要夺了宣纹的权，叫她如何肯？自然不愿坐以待毙，便要奋力反击。

只可惜……她再能干又如何？到底只是个通房，就算能把外书房事务打理的完美无缺，单是一个通房身份就让整件事有了大瑕疵了，单看如今只是自己略微露出一点明白来，陈颐安就要叫她备礼，这无非就是要试试看的意思，目的还不是为了把事务交给她来管。

宣纹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才要给她下绊子。

郑明珠若是办的不好，这件事自然就会再次无疾而终了。

只是，身份永远是难以逾越的天堑，郑明珠再糊涂也是陈颐安的正妻，宣纹再聪慧能干也只是个通房，这样的人家，断然没有让通房越过正妻去的道理，脸面还是要紧的。

郑明珠笑着摇摇头，宣纹虽说聪慧能干，到这种关头，也糊涂了。

郑明珠心中有了分数，便说：“我明白了，就这样吧。”

墨烟踌躇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奴婢也觉得宣纹姐姐糊涂，只是还求少夫人看大爷面上，不与她计较吧。”

郑明珠笑道：“如今哪里是我要和她计较？你瞧瞧我什么时候喜欢找人麻烦了？这事儿你别操心了，我横竖有分数的。”

是呀，少夫人的确不爱找人麻烦，可是有人看少夫人好欺负，麻烦找到她的头上，她可不会给人留什么余地的。

墨烟在这边伺候了不到半月，亲眼见了多少事，心中早已越发恭敬起来。

心中便只是替宣纹担忧。

好歹也是这些年的姐妹，别的不论，宣纹待她们都很大方宽厚，是一个好姐姐，可是，她在这样大的是非之前却怎么这样糊涂这样固执呢？

今天劝了她这样久，她竟一直咬着牙不肯松口，唉，宣纹姐姐怎么这样不明白，她与大爷再有十几年的情分，少夫人到底是少夫人呀！

墨烟刚掀了帘子出来，正与玲珑走了个对脸儿，看玲珑的脸色，她的差事显然也没办好，墨烟不敢久站，只与玲珑打了招呼，就走了出来。

玲珑此时站在郑明珠跟前，回道：“少夫人，奴婢寻了两个办事利落的小子出去找人了，北城下街不仅是羽衣馆，便是其他几个铺子都问过了，并没有廖三娘子。”

郑明珠心中一跳，连忙问：“是怎么说的？”

玲珑说：“羽衣馆说的是没有这个人，不过下头街尾有个小铺子里有位小娘子说，廖三娘子如今不在帝都了。”

郑明珠怔怔的，只觉牙根咬的发疼，果然……果然还是什么都保不住么？

不过是一个绣娘，竟然也容不下！

玲珑见她一言不发，不由的觑她脸色，见她脸色有点发白，心中虽讶异，却是一点都不敢露出来，只越发小心翼翼的侍立在跟前等着。

郑明珠想了半天，也拿不定主意，如果她一定要寻三娘子，她自己是没有半点人手的，势必要动用陈颐安的人手，可是这要如何解释？

郑明珠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让陈颐安动用人手替她寻一个绣娘的。

不行，不能妄动！绝对不能这样做。

郑明珠是没有理由认识一个绣娘的，她如今不过是因要替小姐们寻绣娘来教一教刺绣，才灵机一动，用这个机会去找廖三娘子，只要她进了府，自己慢慢的便能知道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唐家的情形。

虽然郑明珠觉得自己所猜测的必然和真实情况差不多，可耐不住实在是想要有个确定。只希望三叔看在唐家长房无人的面上，肯回来。

只不过……单看廖三娘子被逼出了帝都，郑明珠就知道，真实情形或许比她猜想的更糟些。

只是，既然已经这样了，急也是没用的，不如徐徐图之。

上苍怜悯，让她一生二世，至少要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如今这里满地荆棘，处处束手，不能更添枝节！

郑明珠拿定了主意，心中虽难受，脸上却也缓和了颜色，对玲珑说：“既然不在，便罢了，待我问问哪里还有好的绣娘，再去请吧。”

玲珑自是不敢问什么，只应了是，见郑明珠没有别的吩咐了，便悄悄的退了下去。

出门之前回头，只见郑明珠靠在大红的引枕上，静静的望着窗外，容色十分宁静，与往日没有丝毫不同。

恩典还是处置？

郑明珠静静的发呆了很久，久到天色微暗,外面丫鬟一叠声的报：“大爷回来了。”她才惊醒过来。

她只是苦笑了一下,便收拾情绪,款款的站了起来。

陈颐安并没有发觉她有任何异样,郑明珠带着丫鬟服侍他换了衣服，坐下来上茶，笑道：“今天门上送了几只野鸡来,我想着虽说开春了,到底还冷些,便吩咐他们做了野鸡热锅子。”

倒春寒倒比初春更料峭些，陈颐安便点头：“母亲那里可有送去？”

“自是送了,这还用大爷单吩咐？”郑明珠笑着,拿了礼单给陈颐安：“这是昨儿你吩咐的,看看可成，我原不大会，怕误了大爷的事。”

陈颐安就接过来扫了两眼，点头说：“添一对儿如意纹金碗，就这样吧，今天折子已经明发了，大约明天请柬就会来，你要备些小东西，到时候只怕孩子们多。”

郑明珠点头记下，说明这是青壮派为主，要备临时的表礼。

陈颐安斟酌了一下，又说：“如今圣上就这一个叔叔，虽说怪诞些，世子却是得圣上看重的，又与我一向交好，礼略厚些也使得。”

这是在和她交代这些关系了，郑明珠凝神听着，果然，陈颐安又说了几个，显然都是与他交好的，大约为了交际上让她心中有数。

郑明珠自然不敢怠慢，细细的记在心里，陈颐安笑道：“一时间你也记不清这许多，我身边有个丫头叫青果，平日里我外书房有东西送给内宅女眷之类都是让她去办的，这次便让她跟在你身边伺候着去，也好替你分说。”

郑明珠笑道：“这敢情好，我就怕弄出笑话儿来呢。”

陈颐安外书房四个大丫头，郑明珠总算都搞明白她们的职分了，她又笑道：“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和大爷商量。”

“你说。”

郑明珠笑道：“我想着，你外书房四个大丫鬟，只宣纹格外不同些，看着有些不像，不如把宣纹抬了姨娘，另外补一个大丫鬟给你，也是她服侍你一场。”

陈颐安一怔，倒是十分意外，没头没脑，郑明珠怎么突然要给宣纹这样的恩典？

他的目光就落在郑明珠精致的脸上，见她只是笑吟吟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再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炕桌上那份草拟的礼单上。

陈颐安是何等样人，立时就明白了，郑明珠哪里是突然想给宣纹抬姨娘，她这分明就是告状而已。

郑明珠要备礼，从外书房走帐，又是第一次，难免需要在外书房找档子参考，这样的流程陈颐安是知道的，那么多半就是宣纹为难她了。

否则，她什么时候不提抬姨娘，偏要这个时候说呢？

只是主母要给一个丫鬟抬姨娘，而且还是个没有生育的通房，那自然是极大的恩典，宣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来磕头谢恩，乖乖的把外书房交出来。

郑明珠这一手极其光明正大，你一个通房，只能暗地里使一点小绊子，而作为主母，则随时可以掌握你的生死。

这是她很早以前就明白的一个道理，在上位者的绝对权力之前，那些小花招小动作都是毫无作用的，完全不够看。

宣纹想要把持住她在外书房的权力，她所能做的非常有限，不过是只能不配合她的要求，寄望于郑明珠做的不好而致使陈颐安失望，不把外书房交给郑明珠。

或许，她成功过一次，新婚的那两个月，大约就是郑明珠的失败和宣纹的成功。

可是这一次，她遇到的人已经不同了。

郑明珠要想收拾她，手段多的很，只不过她必是顾虑到宣纹服侍陈颐安这十多年的情分，选择了最体面的一种，给她抬了姨娘，这样的恩典，任谁都说不出她的不是来，但宣纹便只有如同其他姨娘一样，搬到甘兰院后面去住着，守着小院，等着陈颐安。

姨娘怎么可能还在外书房当差？自然就要把外书房交出来了，这也是顺手卖陈颐安一个人情，因是你的人，我才这样容让的。

陈颐安心中也自有考量，当初让宣纹揽总外书房事务，虽说是看着她老成稳重，做事周全，但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身份在那里，并不能长久，如今自己有意让郑明珠接掌外书房，本来是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事了，她竟敢从中作梗，必是不能就此姑息的。

只是宣纹从小就在他身边服侍，他也不想过分给她没脸，倒是郑明珠这个处置，既是恩典又是警告，细想起来便觉十分妥当。

这样过了明路的通房，既然不会卖，陈颐安也不至于把她配了人，最终还不是抬姨娘一条路，也本来是留着由主母施恩的。

这个时候提出来，简直是神来之笔，面子里子都有了。

陈颐安倒笑了：“也好，她既然心大了，也不适合再在外书房伺候了，你给她恩典也是她的福气。”

郑明珠听他这样说，知道陈颐安是心中明白了，便说：“也是我看着她从小儿服侍你的份上，这次让她一回罢了，若是再有下次，我可顾不得谁的脸面了。”

陈颐安笑道：“是，我很领你的情，那么这就叫她进来磕头吧。”

郑明珠笑：“谁要你领情，我很稀罕么？现在急什么，先吃了晚饭罢，你在外头忙了一天，也饿了。”

说着便叫丫鬟摆饭，热腾腾的野鸭锅子摆上来，还有些当令的蔬菜，郑明珠又叫丫鬟们也去摆一桌吃，笑道：“难得吃这样的，要自己涮才有趣儿，你们自管吃去，大爷这有我伺候呢。”

陈颐安也点了头，与郑明珠对坐，又叫烫了热热的合欢花酒来，亲自给她倒上。

陈颐安觉得近些日子来，每每见着郑明珠就有好心情，处事妥帖，言语娇俏，颇讨人喜欢，既不一味强硬也不一味软弱，温婉中见刚强，且从来都把话说的明明白白，有一种夫妻间再无隐瞒的做法，很有种熨贴的感觉。

不得不说，陈颐安很吃这一套，越是躲躲闪闪瞒着他，他越是看不上，如郑明珠这样，事事说清楚，什么事让我不高兴了，我要怎么办，你得让我怎么办，或者你得替我办，陈颐安反而听得进去，也乐意听她安排。

就如同外书房这件事，陈颐安原本并没有心这样快交到郑明珠手上，他想再看看郑明珠的行事再下决定，可是今日郑明珠这样一来，他反而就不再考察，立刻把外书房交给郑明珠了。

郑明珠当然不知道陈颐安的种种心理，只不过她察言观色的本事却向来是高手，多少已经有点察觉了，见陈颐安这样有兴致，她也高兴，两人涮着热锅子，一会儿竟把一壶酒都喝完了。

郑明珠玉一般的脸颊上飞上了红云，连陈颐安也微微有了酒意，俊美容颜更比往日松弛，带一分慵懒，歪在大靠枕上，郑明珠给他递茶，他就握住郑明珠的手不放。

郑明珠只得坐到他身边，笑道：“大爷有酒了，喝杯茶歇一歇吧。”

陈颐安笑道：“这一点算什么，上回在东宫，太子赐酒，我们四个人喝了一坛子呢，太子还起身舞剑！”

说话倒还清明，只是眼睛极亮，如天上星辰。

这样的眼睛看着郑明珠，她有点难以自制的脸上发烫，一边想着这是喝了酒的缘故，一边不得不匆匆的说起话来：“那这就把宣纹叫来吩咐了，明儿一早我好带着她回母亲去。”

“也罢，使个人去叫她。”陈颐安漫不经心的说，放开郑明珠的手。

郑明珠忙站起来，吩咐人去叫宣纹进来说话，又让丫头服侍着洗了脸，拧了热手巾给陈颐安擦脸，陈颐安笑道：“好歹我们也是快两年的夫妻了，怎么还这么害羞。”

郑明珠啐一口，心中却想，谁跟你两年夫妻呢！

两人调笑了一番才坐下来，规规矩矩的说了几句闲话，宣纹就进来了，给郑明珠和陈颐安磕了头，就静静的站在地下，低着头一声不吭，郑明珠特意打量她一眼，见她家常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素面浅黄色的褙子，白挑线裙子，头上插着两根金簪子，面色平静的很。

倒是好定力，这样还真看不出才跟主母打完擂台当晚就被叫进正房说话的样子，她是笃定她在陈颐安心中的地位十分稳固，还是真的十分看不起这个主母，并不担忧？

郑明珠在心中想了半天，也确定不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

郑明珠看了陈颐安一眼，陈颐安便说：“今日叫你进来，是因少夫人恩典，抬你做姨娘，明日你就随少夫人去给夫人磕头，搬到后头西跨院住。”

宣纹如遭雷击，猛的抬起头来，难掩一脸错愕。

而郑明珠还看得到一些更激烈的情绪，仿佛有愤恨，有不甘，有痛楚，甚至还有丝怨毒，郑明珠静静的看着，见她呆了一呆，又默默的垂下头去。

终宣纹一生，郑明珠只看见过她这一次这样的情绪爆发，似乎这就已经耗尽了一生。

她无从挣扎，无从恳求，甚至连开恩这两个字都被堵在嘴里，这是一件喜事，这是体面，这是主母赏的恩典。

宣纹动作有些迟缓的跪了下来，给陈颐安和郑明珠各磕了三个头：“多谢大爷、少夫人恩典。”

陈颐安又吩咐了几句话，关于外书房事务，郑明珠从始至终没有说话。

在宣纹走出去之后，郑明珠听到外头的丫头纷纷恭喜宣纹，却始终没有听到宣纹回应一句。

看来真是很不甘心啊，郑明珠觉得自己已经够忍让她了，不仅没打没骂，反而还抬了她姨娘，怎么也该知足了才是，可是现在看来，对这个丫头，她今后还得多警惕才行。

陈颐安的交际

什么人在什么地位该做什么事，这是被这世间的种种规则所约束的,宣纹就算心比天高,也不过覆掌之间就归于无声。

郑明珠就释然了,她多少次暗暗的抱怨着这个身份的束缚，商家女突然成为高门贵女，她觉得自己其实一直没有真正的适应过来，她只是小心翼翼的模仿着成为一个贵女，而她所思所想其实依然是一个商家女。

只有一点，郑明珠觉得不管谁都是一样，人要先自爱才能爱人，牺牲自己去讨好别人,这种事,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都做不到。

所以才有她这段时间的强硬，才有今日对宣纹的处置。

宣纹自有她的可怜之处，可是想要的太多，却没有相应的身份地位，又没有所能相配的手段，自然只是黯然收场。

郑明珠却从这件事上，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渐渐融入到这个身份里来了，她的所思所想更像一个贵女，而不是一个商家女。

换成以前的她，这样子暗中给主子下绊子的奴才，轻则打重则卖，一向是雷霆手段，而如今，面子竟然成了她优先考虑的东西了。

自己的面子，陈颐安的面子，陈家的面子……

郑明珠笑了，在这种顶级的豪门圈，脸面才是第一要紧的！

郑明珠深深的觉得自己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或许她很快就能毫无障碍的过现在这种生活了，这是一个好现象，她深觉满意。

慎王世子的宴请在三月二十二日，一大早，郑明珠正在梳妆，青果就来伺候了，这是一个秀气的小姑娘，眉目清秀，十分灵动，真不愧是在外头走动的丫头，郑明珠原本觉得墨烟的嘴就很甜了，没想到这个丫头更会说话，而且话还多，她便觉得看陈颐安外头书房用的人，不管丫头还是小子，一个个都精灵的很，哪像郑明珠的丫头，就一个玲珑略好些，其他三个都实在不大聪明。

青果走进来，蹲身行了礼，就笑道：“奴婢来伺候少夫人出门，大爷上朝去了，吩咐请少夫人先去，大爷下了朝才得来呢。”

说着就过来帮着翡翠给她梳妆，一边笑道：“少夫人这副头面选的真好，又雅致又尊贵，真把少夫人衬的天仙一般，我看镯子戴这一对珊瑚的吧，红的鲜亮，越发显得手白了。”

郑明珠笑道：“你这丫头，说起来没有这些，我就不能看了？”

青果抿嘴笑道：“这些只是锦上添花，若不是少夫人，别的人戴了也不像啊。”

翡翠也在一边笑道：“说起平日里跟着少夫人出门，凭是各家各户的太太小姐们也见了不少，说起来，咱们少夫人还真是头一份呢。”

青果笑道：“可不是，今日少夫人去了就知道了，原是圣上万寿节，难得人都到的齐整，昨儿大爷就跟我说了大约有多少人，可就是该来的都来了，也没一个比的了少夫人的。”

郑明珠笑道：“一大早，你们倒拿我打趣儿，快点儿，还要去回了夫人，才出的门。”

大家有说有笑，心情倒好，细细的收拾打扮了，镜中的容颜也的确是容光焕发，面若芙蓉，郑明珠这才扶着两个丫头的手去荣安堂。

郑明珠给陈夫人请了安，本也是报备过今日要出门去的，陈夫人就不要她伺候早饭，只笑道：“瞧你这一身这样鲜亮，万一溅了点什么上去，倒要再换一次，折腾晚了就不好了。你只管去你的，这边有的是丫鬟服侍，倒是你出去，没有长辈，虽说轻省些，自在乐一天，但也别失了分寸才是。”

郑明珠笑着应了，又坐着说了一会儿闲话，才告辞出门。

跟车的只有青果和翡翠是大丫鬟，另外还有两个小丫鬟并两个妈妈，这是因为玛瑙病着，玲珑和珊瑚还在跟着墨烟办事，出不来。

郑明珠看了那两个小丫头一眼，是甘兰院的二等丫鬟，一个□杏一个叫夏莲，年纪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因平时极少出门，脸上很有几分兴奋。

其实郑明珠自己也很少出门，她也挺兴奋的。

以往她掌家的时候，常与外头打交道，又要巡铺，还因为生意上的事儿出过三五次远门，最远到过四川，各处风光景物见了不少，如今她却是典型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慎王府离的也不远，今日中门大开，挂着灯笼，十分喜庆，越是勋贵之家，立世子越是件要紧事。

因是女眷，郑明珠所坐的侯府规制的马车由慎王府的一个小太监引着从角门进来，驶入二门后的西边一个极大的院子，下了车就有个穿着大红色遍地锦通袖袄儿的年轻貌美的女子上前来笑道：“外甥女来了，快进来。”

郑明珠认得，这是慎王已经出嫁的大女儿长安郡主，世子的同胞姐姐，这样大的喜事，自然是要回府来给兄弟捧场的。

真是抑郁，这位慎王是先帝幼弟，年纪比当今圣上还小一岁，他的女儿也不过比郑明珠大两岁，却是长辈，母亲的堂妹，她得叫姨妈。

郑明珠见了礼，道了恭喜，长安郡主就挽着她的手笑道：“你来的倒早，去后面坐吧，昨日父王已经请了诸位长辈并哥哥们，今日单请了小辈儿，倒是轻省，正好乐一天。”

这是郑明珠早知道的，慎王府出动了长安郡主亲自迎客，实在很给面子，郑明珠就笑道：“姨妈虽这样说，到底要去拜见王妃才是。”

长安郡主就笑道：“偏是不巧了，母妃如今卧病在床，太医嘱咐了，要静静儿的养着，就是我们侍疾，也不敢在内室呆久了，就怕扰着母妃。”

有内情！这里头没有猫腻谁也不信。

晋封世子的大喜日子，母妃卧病在床，一个人不见？这是撕破了脸吧。

脸面都不要了，这慎王府闹的是有多厉害？

郑明珠便笑道：“既如此，自然不敢去惊动，那今后王妃好了，再去给王妃磕头罢了。”

两人又一路说笑些闲话，便走到了慎王府的馨香花厅，这在帝都都算是一处儿名景了。当年的慎王因是先帝爱子，帝王幼弟，从小无人管束，格外跳脱放诞些，最爱到处游玩，有一次不知是去了个什么岛，别的也罢了，倒是带回来些花草异种。

其中有一种便叫馨香花。

虽然叫花，却是一种树，且生的极其高大奇异，最爱盘根扭结，那岛上的人便爱将这花树种成一个圈儿，待生的高大了，顶端就慢慢合拢，俨然便是一间花厅，便是下雨里头也无碍，且这馨香花树每年春季开花能开数十日，开出一朵朵拳头大的雪白的花儿，花瓣如同丝绒，沉甸甸的，异香扑鼻，实在是异种。

只是帝都气候土壤实在是与岛国不同，慎王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派人去岛上运了几船泥土回来，专门培植，才总算长成。

如今，数十棵馨香花树结成一座宽敞花厅，又正是花季，远远就闻到淡雅香气，花厅里坐了些穿红着绿的妇人，慎王府是用这著名的馨香花厅招待女眷了。

长安郡主陪着郑明珠进了花厅，只略坐了坐，就起身出去，自有别的人要接待，花厅里人还不多，趁这个时候，郑明珠便问青果这慎王府的情形。

果然她猜的不错，慎王府世子和长安郡主也是亲母早逝，与继母斗法成功的典范，而且慎王府中早撕破了脸，才有今日王妃称病的事儿。

人家都赢了，就自己还没赢！

郑明珠颇有点郁闷，是朱氏太聪明，还是这慎王妃太笨？还有，陈太夫人也不聪明？

郑明珠摇摇头，看来还是郑明珠太笨才对。

青果悄悄说：“似乎不是称病，慎王妃听说是送到一个别院去了。”

郑明珠说：“为什么？”

青果见她寻根问底的，只好说：“似乎是王妃手下有个奴才给世子妃的药里下了红花，查出来后虽说没有供出王妃来，可是王妃还是被送走了。”

还有这样的秘辛！

这可比他们家来得热闹多了。

正欲再打听，青果已经眼尖的看见进来的一个少妇，便对郑明珠说：“这是宋少阳将军的夫人，娘家姓张，比少夫人大一年，是大舅爷军中同僚。上个月才从闽南回来。”

郑明珠明白了，没有提陈颐安，那就不是很亲近，哥哥的同僚，则不可怠慢。

宋少夫人张氏跟附近的几位夫人少奶奶打了招呼之后就走到了郑明珠跟前，笑道：“好久没见了，上回见的时候，妹妹还没出阁呢，如今我瞧着，竟是越发有福了。”

郑明珠觉得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不伦不类呢，也只得笑道：“姐姐近来可好，这老远的回来，可还习惯？”

张氏笑道：“回来才习惯呢，在福建那地方，话也听不懂，东西也吃不惯，可吃了不少苦了，好容易回来了。”

又抱怨了许多外头的苦处，直到另外瞧见来了人，又走开了去。

郑明珠有点不解的看青果一眼，青果悄悄的说：“这位宋少夫人并不是帝都长大的。”

郑明珠有点失笑，原来是这样。

越是没有的自然越是想要，过于强烈，多少就会流露出这种自卑的心态来。

客人渐渐的越来越多，馨香花厅里一片莺声燕语，因没有长辈，都是年轻女子，都说笑随意，郑明珠在青果的指点下，也认识了许多人。

其中三位公爷世子夫人，两位侯爷世子夫人，五位将军夫人，三位总督的儿媳妇，两个阁老的儿媳妇，几位翰林、御史台家的女眷。

郑明珠笑的腮帮子发酸，套话说了无数，她发现，她的身边也渐渐形成了一个圈子。

经过青果的介绍，郑明珠也知道这些人的夫家都是些什么家族，又代表了什么势力，她在心中过了一遍，便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有一条线隐隐约约的指向同一个地方。

东宫！

陈颐安是太子党！

而且根据这些人有意无意围绕在她周围的举动来看，陈颐安还是太子党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郑明珠回忆起那一日见到的太子，他并没有所谓的王者之气，望之温和，气质温润如玉，只是双目中偶尔闪现的锐利之感让郑明珠记忆犹新。

局势

陈颐安是太子党,那么郑明玉呢？

姻亲之重郑明珠是很明白的,陈颐安是侯府嫡长子,几乎无意外的世子，今后的侯爷，陈颐安的态度绝对不可能和现在的侯爷陈熙华的态度相悖，那么陈家为世子求娶郑明珠,郑瑾和郑明玉不能不考虑到这个问题,那么说明,他们也是同样的态度？

郑瑾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兵权之重不言而喻，郑明玉也在军中,军方若肯支持太子，太子的胜算必然要提高几成了。

郑明珠并不明白局势，太子地位现在如何？几位皇子有没有机会？后宫是贵妃娘娘掌权，能从一个家世微薄的小小庶女一跃而掌六宫，这样的本事谁敢小觑？

郑明珠以前只是商家女，眼里只有她的生意，至多不过是国内商机罢了，听到朝廷开放边境贸易，比谁能当下一位皇帝更为关注，所以现在，她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郑明珠只得提醒自己，别乱说话。

是以她只是笑吟吟的和人讨论起今年流行什么衣服款式，有什么新首饰，哎呀，听说云贵那边流进来许多极好的翡翠和玉石，正好打一副头面之类。

馨香花厅里济济一堂，渐渐有人听得郑明珠说的有板有眼，不禁站拢来听，女人不管什么阶层，天生就爱衣服首饰，郑明珠虽原是商家女，却是家境富贵，穿用上不逞多让，且手下人在各地都有，孝敬来的东西都是当地特色的，眼界上比起这些常年在帝都深闺中的女子自然更开阔，说起来头头是道，颇为有趣。

有人就笑道：“陈少夫人这簪子可是新款式？我瞧着有点不同。”

郑明珠笑道：“这倒真不是帝都出的款式，今年江南那边不大喜欢做累丝攒珠了，送了两次簪子都是拉丝嵌珠的，我觉着虽看着大，带着倒轻巧，就用了，我往日里总发愁，簪子太重，扯的头皮疼。”

那簪子的工艺十分精巧，赤金拉丝细如发丝，陈颐安说也是开了边境贸易后传进来的手艺，郑明珠喜欢，就要了一盒子。

果然，各人的目光都看着郑明珠头上那支赤金拉丝嵌珠蝴蝶簪，蝴蝶的翅膀便是细如发丝的金丝编成，尤其是那触须，战战巍巍的伸出来，真是巧夺天工。

于是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簪子上了。

讨论的十分热烈。

正热闹间，外面报进来：“太子妃到。”

众人忙都站起来，三月初的那一场盛事，平宁长公主的五十寿辰，恰巧太子妃生女，还在月子里，不能出来，这个时候，应该是出了月子了。

郑明珠还没见过这位太子妃，很快便见长安郡主和慎王世子妃梁氏陪着一个穿着宫装的丽人走进来，大约是刚出月子的缘故，太子妃略见丰腴，但气色极好，容颜如花，肤如凝脂，眉目间一股明丽之意，十分端贵。

众女眷齐齐行礼，郑明珠却在心中嘀咕，她怎么觉着太子妃有点面善呢？

自己以前并没有见过她呀。

太子妃十分和气，言语也很委婉，郑明珠便觉得，果然身份地位到了一定程度，并不用特意标榜也自现雍容。

长安郡主在一边陪坐着，太子妃说了一会儿话，转身见了郑明珠，便笑问郑明珠：“舅舅舅母可好？”

郑明珠眨眨眼，摸不着头脑，又不好问，只得笑答道：“不敢劳太子妃垂询，都好。”

心中却迅速的转着念头，既然问她，不是她的父母就是她的公婆，可是她是出嫁女，等闲也见不着娘家父母，那么……

难道她是陈颐安的表妹或者表姐？

是了，怪不得陈颐安是太子党呢，原来有这样近的姻亲关系。

虽是猜的，但郑明珠知道自己想必不会弄错。

这样想到了，再一看太子妃的容貌，倒真有一点陈家人的影子，怪不得觉得面善。

太子妃笑道：“那日姑母寿辰，偏我出不来，没见着，表妹回去替我与舅舅、舅母问个安吧，请舅母闲了也来看看我。”

郑明珠忙笑道：“母亲也十分惦记太子妃。”

太子妃笑着携了郑明珠的手，问了些陈家的琐事，宽姐儿出嫁的事啊，家里其他的妹妹兄弟，十分亲热。

说了半日，才放开郑明珠，与别人说话。

郑明珠满心的疑惑，看了青果一眼，却觉得不好问的，这样近的姻亲关系，自己不应该不清楚才是。

偏偏青果是个聪明的丫头，见她看了自己一眼，忙走上前悄悄说：“虽是人前，少夫人与太子妃亲热些也无妨，不管从哪边论都是极亲近的。”

郑明珠点点头，只要表面应对正确，就放心了。

不过到底还是瞅了个空儿问了问翡翠，原来太子妃是陈熙华的胞姐之女，已故的静和大长公主府唯一的嫡出孙女儿，她是母亲独女，并无同胞兄弟，是以更亲近舅家。

帝都这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啊，郑明珠觉得麻烦的要命。

尤其是她还有许多事不清楚，不明白，尤其是陈颐安的态度，这让她不敢轻举妄动，不敢轻易示好，也不敢轻易得罪人。

有了太子妃这一出，郑明珠更是十分的小心翼翼，尤其是几位皇子妃，更需要拿捏好分寸。

是以郑明珠越发觉得辛苦了。

待坐上了宴席，郑明珠才松了口气，因是条桌，她只有左边坐了一位段小将军的夫人闫氏，比郑明珠大两岁，是个长的娇小的女子，鹅蛋脸，大眼睛，笑起来十分的甜美。这位段小将军段宏秋乃是郑明玉的好兄弟，这位夫人闫氏也是极开朗爽利的性子，虽是第一次见面，倒是和郑明珠十分合得来。

是以坐席的时候，闫氏就坐到了郑明珠旁边。

结交不过半日，闫氏就连闺名都告诉了她，她叫珍珠，郑明珠听说，登时就笑弯了眼睛，闫珍珠就瞪起了眼：“说好不许笑我才说的！”

郑明珠笑着道：“姐姐别生气，我不是笑姐姐的名字，我只是笑，怪不得我们这样投缘，一见姐姐我就喜欢的紧，原来连名字都这样相似。”

郑明珠说了自己的名字，闫珍珠才笑了：“原来真是有缘，名字都这样相似。”

闫珍珠出自东阳望族闫氏，自己的父亲又曾官至浙闽总督，位列一品的封疆大吏，她是嫡幼女，自幼娇养，从来没有出过帝都，及笄后嫁到段家，段老将军西北掌兵三十载，以军功封爵，是为永平侯，段小将军承袭父志，如今也到了西北，将军以上家眷必得留于帝都，闫珍珠眼看是更没机会出帝都了。

所以闫珍珠听到郑明珠讲那些那些外头的见闻，便觉得稀奇的了不得，羡慕的很，一脸的神往。

郑明珠因与她投缘，便又把自己在外头的见闻拣有趣的讲与她听，闫珍珠羡慕的叹道：“也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希望也出去看看。”

郑明珠笑道：“我看呀，郑将军今后功劳越来越大，你就越来越没希望了。”

闫珍珠一脸郁闷：“是呀，都怪我娘。”

“这倒奇了，郑将军立功，还能怪你娘？”郑明珠觉得稀奇的很。

闫珍珠白她一眼：“当然怪我娘，你不知道，原是我娘嫁给我爹之后，我爹二十年迁了七个地方做官，我娘不放心，便跟着搬了七次家照顾我爹，帝都的宅子也管不了，产业也管不了，儿女都交给老太太带，烦的不行了，赌咒发誓不要我也过这样的日子，我爹倒也听话，便跟我娘说，武官家眷是不许出京的，于是我娘就把我许了他！她老人家也不想想，我不许出京，他可是常年在外头的，这叫什么事！还不如我娘当初跟着爹到处跑呢，倒还在一起。”

郑明珠一顿笑，闫珍珠虽是望族出身，大家闺秀，只是从小儿没在父母身边，又是最小的闺女，老太太溺爱的很，倒养的她什么都敢说，坦白直率，极爽朗的性子，像刚才这席话，帝都的贵女是说不出来的，偏十分对郑明珠的胃口。

笑完了，郑明珠才怪同情的笑道：“可不是，又不能出京，总闷在帝都，也没趣的很。”

闫珍珠一脸郁闷：“可不是，姐姐们又嫁的远，等闲也见不着，难得与妹妹这样投缘，今后可要多走动才是。”

郑明珠自是笑着答应，又安慰了她几句，说些闲话，她突然见斜着对面有个少妇，虽然身着华服，满头珠翠环绕，却是举止间畏畏缩缩，脸上的笑透着几分卑怯，衣服和首饰都似乎和她那个人格格不入，只是那个位子，却是在一位阁老的儿媳妇的下首，并不卑微。

倒显得奇怪。

郑明珠不免多看了几眼，闫珍珠见了，也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便笑道：“怎么，你不认得？”

郑明珠老实的摇摇头。

闫珍珠笑道：“帝都一景呢，你居然不认得。”

咦，这是什么意思？

闫珍珠笑道：“如今入阁的四位阁老，只有文阁老的儿媳妇出来总是与众不同，不过她们的确极少出来交际，怪不得你不认得，没想到今天倒来了一个。”

阁老乃是权臣，本来就与勋贵家族不同，虽不说泾渭分明，但的确来往有界限，闫珍珠因父亲曾是封疆大吏，两边都有涉猎，自然比郑明珠的圈子更广些。

闫珍珠就笑着说：“说起来，这真是帝都一景，如今入阁的四位阁老，除了文阁老，其余三位都是望族出身，虽说也有偏枝出来的，到底不是寒门，只有这位文阁老，地地道道的寒门子弟，父亲大字不识，只因妹妹嫁了个员外的管事，有了几个钱，便供着自己侄儿读起书来，偏又争气的很，十多岁就考上了秀才，因有了秀才的功名，说亲容易，那位员外的一个远房的侄女儿，家中也颇有几个钱，看上了当年的文阁老，文老太爷自然是喜出望外，就给儿子聘了这姑娘。”

听到这，郑明珠就知道要悲剧了。

文阁老既然如今爬到了这个位子上，那么那位员外的侄女儿要怎么胜任一个阁老夫人？

果然，这位如今的阁老夫人在文阁老一步一步往上飞黄腾达的路上渐渐就掉了队，只是糟糠之妻不下堂，文阁老就算动过换老婆的想法，为了自己的名声计，也是不敢的。

后来文阁老三元及第，入了翰林，又做了礼部侍郎，直至礼部尚书，然后，他的大儿子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惊变

文阁老虽说已经官至一品,可是寒门出身,无家族可依，儿子的亲事就显得十分艰难,官职差不多的,看不起文家没有根基，太低的,文阁老又觉得委屈了儿子，尤其是文大公子十分的出息,颇有乃父之风，不仅有才,更会做人,文阁老寄予厚望。

正在这个时候,文阁老当年三元及第时候的座师忠勤伯赵家大老爷帮了一把，赵大老爷不仅欣赏文阁老，也欣赏文大公子，愿以嫡长孙女下嫁。

听到这里，郑明珠就想起来，自己婆婆的嫡亲妹子，不就嫁在赵家么？果然这帝都什么人家都找得出亲戚来。

赵家是帝都数的着的勋贵家族，而文家则是毫无根基的寒门，而且嫁的还是嫡长孙女，实在是颇有诚意，很看得起文家了。

这位赵大小姐，也是才貌双全，温柔娴静，嫁之前也是见过这位文公子的，文大公子一表人才，一股书卷气，也是良配。

赵大小姐的亲事是祖父做的主，但父母也并没有反对，想着女儿低嫁，婆婆自然不太敢为难她，且家中人口简单，夫君出息，也是一门实惠的亲事。

却没想到，偏偏是这样出了漏子。

这位文夫人，本来就是寒门小户出身，文阁老飞黄腾达之后，便来了许多不知道哪里的亲戚，有些特别能小意奉承，时时巴结，门庭倒是颇为热闹，待要娶新媳妇了，便有人挑唆着文夫人，说什么：娶了这样的儿媳妇，可就享不了福了。

那个说：可不是，这样的大小姐，说不得还得伺候她。

说来说去，就把这文夫人说的没了主意，恐慌起来，于是就有人给她出主意，说婆媳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待媳妇进门，就要给她个下马威，把她的气焰打压下来，让她知道家里是婆婆说了算，须得好生伺候婆婆才行。

文夫人就听了进去，并真的做了出来。

郑明珠听她说的有趣，不由催促：“那文夫人做了什么？”

闫珍珠笑道：“所以说结亲还是要门当户对才好，这位文夫人能做什么？没点儿上的了台面的手段！赵大小姐嫁过去，新媳妇第二日，伺候婆婆用饭，文夫人说赵大小姐筷子的方向没摆对，这已经够下作了，还非要媳妇跪下认错。赵大小姐虽然委屈，但碍于孝道，还是跪下了，文夫人得意的教训了一通，竟还没完。”

“还有？”郑明珠已经觉得匪夷所思了，闫珍珠笑道：“可不是，这位文夫人教训了半日，竟叫嬷嬷拿了戒尺了，赏大少奶奶十戒尺，说是给大少奶奶长长记性，还让嬷嬷问，太太教导的，大少奶奶可记住了？”

郑明珠骇笑，这种不要脸面的做法，便是在商家也是没听说过的，倒是真的员外家的手段，那些婆婆整治起媳妇来，就是这样子的做派。

可是那些媳妇，都只是寒门小户，这位赵大小姐可是文阁老的座师的孙女儿下嫁的。

郑明珠忙笑道：“这样子，赵家自然不依的了？”

“那是当然。”闫珍珠说：“赵大小姐回房就哭的晕了过去，陪嫁来的管事妈妈当即就回了忠勤伯府去见赵家的老祖宗，赵大小姐从小儿养在老太君跟前，十分疼爱，且赵老太君也是世家嫡女出身，一辈子也没听说过这样下作的事，当即大怒，也不管自己已经八十高龄，便要亲自去文家接曾孙女儿。”

娘家才是高门贵女最为有力的依靠。郑明珠再次确认。

文家当然也闹翻了天，文大公子得了良配，这样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容貌娇美，气质娴静，正是欢喜的时候，没想到才第二日，一回家就见新婚妻子哭晕了过去，一问，知道了缘故，知道不好，一边命人去回父亲，一边亲自去找母亲。

文家出身寒微，主母没什么身份，家中规矩本来就不大，文大公子又有出息，他娘本来就还怕着他几分，此时他恼怒的狠了，虽不好对他娘做什么，他娘身边那些凑趣儿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让他叫人撵了出去，又叫把打了他媳妇的嬷嬷捆了起来打一顿发卖了，文夫人见儿子为媳妇出头，这样强硬，也是不依，便滚在地上打滚嚎哭，骂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要去寻死之类。

闫珍珠讲起故事来活灵活现：“文夫人正在嚎哭呢，得了消息的文阁老回来了，气的浑身发抖，见老妻还在撒泼，当场就捉起来给了一个嘴巴子，把文夫人打的登时就住了声，又叫人把文夫人押下去，祠堂里跪着去，文夫人傻了眼，实在想不通她管教儿媳妇怎么把她自己管到跪祠堂了。”

郑明珠真是挺同情文阁老的，好容易挣下的基业，却因为老婆这样不懂事而危险起来。

得罪座师这种事，实在是非常的麻烦。

不过既然文阁老现在是阁老了，说明他还是渡过了那场危机。

赵老太君要亲自接人，她儿子，赵大老爷自然不敢让他娘去，便亲自出马，带了赵大太太，儿子媳妇一起上门，文阁老父子急的都下跪了，还是没有用，到底还是把赵大小姐接了回家。

第二日绝早，文大公子就上赵家接媳妇兼磕头赔罪，可惜连门都没让进。

闫珍珠说：“那赵老太君八十岁的人了，精神还好得不得了，也不用人扶，提着龙头拐杖亲自走到自家大门口骂曾孙女婿。

老太君早到了惟所欲为的年纪，又气的狠了，脸面什么的早不理了，她老人家身体又好，中气十足，骂的整条街都听得见，看热闹的人围了七八层。

亏你还有脸上门来接，我那曾孙女从小儿我养大的，什么规矩不懂？我赵家是什么人家，我家的规矩难不成还比不得你们不知道哪坑哪洞爬出来的文家？就那村妇也敢说教我们家女孩儿规矩！

文家公子哪里敢惹老太君，只在门口磕头，老太君怒气冲天，只说，休再提接回去的话，我家的女孩儿，虽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也用不着上赶着去给人当奴作婢，就算这辈子也不嫁人了，我赵家也养得起！

口口声声就是要和离。

那文夫人，挨了丈夫一巴掌，又跪了一晚上祠堂，如今又见赵家人上门来拉嫁妆了，这才知道自己又干了件蠢事，上赶着去赵家赔礼，说起来，赵家那几层妯娌，哪个是吃素的？赵大小姐又是养在老太君跟前的，老太君疼的跟眼珠子似的，便是她婶婶，郡王府的县主嫁过去还得把赵大小姐给捧着呢，如今又占了理，哪个肯轻易放过文夫人？

文夫人在赵家挨了不少冷脸，不少挤兑，赵老太君就不说，直接一通混骂，赵夫人‘气病’了，在床上躺着不下来——听说其实是被自己的婆婆赵老太君骂的，赵夫人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被老太君骂调唆着我儿子卖孙女这种话，也实在是下不来台——文夫人的正经亲家太太也自然没有好脸色，只不过因婚事不是他们做父母的定的，而是忠勤伯亲自定的，她倒没有怎么挨骂，只是心疼女儿，哪里摆得出好脸色来。

磨了一天，赵家硬是没让文夫人把人接回去。

这事儿闹了半个月，最终还是没有和离，只是赵大小姐也没回去，就住在自家陪嫁的宅子里，文家公子也跟着搬过去住着，逢年过节的，赵大小姐才随着夫婿回老宅给公婆请次安，倒是因祸得福，谁家的儿媳妇也没有她日子舒服呀。”

果然是奇闻啊，郑明珠听了一耳朵八卦，很是满意，差点就忘了对面那小媳妇的事，倒是闫珍珠记得：“自从有了这一出，文夫人在帝都那可就有名的很了，谁家也不敢把女儿嫁给她家呀，所以他家几个儿子虽然都是嫡出，可哪里娶得到嫡女，就算是庶女，那些要名声的嫡母也不敢答应的，背后指指点点，苛待庶女这种名声，好听的很么？一给儿子提亲，文夫人就后悔的哭一场，可是有什么用，他们家儿子都拖的老大了，最后才不得不娶个不知什么门户的庶女之类，倒是可惜了文家几个公子其实都还不错。”

郑明珠明白了，怪不得那女子这副模样，却又能坐在那个位子上。

闫珍珠说：“最惨的是文家的嫡幼子，二十了还没成亲，最后文阁老心一横，竟然给他娶了个商家女，虽说是嫡女，陪嫁十分丰厚，可一个商家女……”

郑明珠一怔，忙问：“这个商家女是哪家的？”

闫珍珠毫无心机，想了半天：“好像……娘家姓唐？”

唐…………

唐家嫡女……

那只会是唐秀月！

郑明珠只觉得嘴里发干，心中砰砰的跳，手心难以自制的刺痛起来。

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掠过，有许多她曾不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此时豁然开朗，怪不得那些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原来竟然是搭上了文阁老。

手心的刺痛渐渐沿着手臂放射到了脊背上，郑明珠额上见了一层细汗，原来是真的！自己的怀疑是真的！

他们早就谋划长久，就要夺唐家家产！

郑明珠紧紧的咬着牙，自己真是太蠢了，竟然就让那些人得逞了！

那么三叔还是没有回来？最后的安排也没有用了吗？

唐琪、唐玉、唐琌……这些名字此刻让她痛恨不已，她曾经还以为这是她疑神疑鬼，也曾怀疑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可是此刻看来，再没有错的了！

唐家嫡女嫁入文阁老家！

若不是富可敌国，怎么可能？

而那些财富，自然就是当年她的祖父，她的父亲和她挣下的！

连她都不再是自己了，唐家长房再也没有人了。而唯一寄予希望的三叔却又不知为何没有回来。

父亲，我对不住您，没有护住这个家！

“明珠，明珠？你怎么了？”旁边的闫珍珠推推她，语气关切。

郑明珠从痛苦中收回一丝清明，郑明珠，我现在是郑明珠，绝对不能露出马脚来！

她在这样的痛苦中，思绪依然清明，唐白月死了，可唐家对她来说，尚还有许多的谜团，需要她去弄明白，郑明珠这个身份是她的托身之所，更是她查清真相的依仗，郑明珠是公主之女，侯府长媳，这个身份自有这个身份的力量。

郑明珠就像是一个溺水将毙的人，此时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比起刚刚发现自己死而复生的时候，此时的郑明珠更加感激上苍，虽然这个身份也是遍地荆棘，可是这是个有力量的身份。

这就足够了！

她对闫珍珠勉强一笑：“不知怎的，我觉得心中闷的慌，不大舒服。”

闫珍珠点点头：“说起来，这花厅虽说无门无窗，宽敞的很，可到底人多了些，或许你不大习惯这香味儿？”

郑明珠站起来：“姐姐宽坐，我出去略走一走。”

闫珍珠笑道：“倒也是，出去透透气，就舒服了。”

正巧郑明珠今天跟来的大丫鬟青果和翡翠这会子都不在，郑明珠也管不了那么多，扶着春杏的手就走了出去。

在外头走了几步，春杏说：“少夫人，这花厅前头不远有个蔚雪亭，地方僻静，再没什么人的，少夫人既不舒服，不如去水边儿走走，倒清爽些。”

郑明珠此时思绪混乱，哪里顾得了什么，胡乱点点头，就让春杏扶着她走过去。

大约是因为人都在花厅里的缘故，这一路上都十分清静，郑明珠乍闻秘辛，还没有从震惊和悲痛中回过神来，一会儿想着父亲的早逝，一会儿想着悲痛的母亲，一会儿想着看似慈爱却包藏祸心的堂叔们，又想着三叔到底是不愿意回来还是不能回来？又感念自己竟然能够重生到这样的权贵之家，有个极尊贵的身份。

这真是上天垂悯，郑明珠再无怀疑。

原本当她发现自己重新活过来的时候，不免有一丝窃喜，谁不爱生，人谁愿死？能再活一世，自然是好事。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想的不过是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做一世贵女。

是以许多事情她并不上心，只求省事，怎么样解决最快，最没有麻烦，她就怎么样解决，无非便是觉得这是捡来的一世罢了。

可如今，再不一样了！

郑明珠深深吸一口气，她要振作起来，她要护住那些她该护住的人！

就算唐白月的一生已经随风而逝，总还有一些她在乎的人和事。

只是……不能急！郑明珠很清醒，她首先还是必须以郑明珠为主，只有郑明珠好了，一切才有希望。

越往前走，郑明珠越觉得轻松，人一旦下定决心，再无疑虑，自然能步履轻快。

小径上已经能见到湖边独有的那种蔓藤植物，缠缠绕绕，一团一团的，间或看得到一些各色的小花点缀其中，或是些鲜红滚圆的果子，十分可爱。

蔚雪亭的琉璃瓦飞檐已经从树梢上露了出来，郑明珠转过一块大石头，却见这石头后似乎也有些鲜红的花，春杏在一边笑道：“少夫人看那边，那种花是什么呀，咱们府里从来没见过呢。”

这慎王府的确有许多奇花异草，郑明珠就顺着春杏的手指看过去，春杏顺势就扶着她走了过去，那是一丛怒放的紫色花朵，花朵细小，一蓬蓬的，藤蔓缠绕着一块更大的石头，有一种攀沿而上的感觉。

郑明珠顺着石头小径走过去，走到离那石头还有几尺远的地方，竟听到顺风吹来细碎的人声，郑明珠一凝，停住不动了。

这石头后面有人在说话……

糟糕了，郑明珠虽然爱听八卦，但绝对不愿意自己出现在八卦的现场，在这样僻静的地方，又是躲在这石头后面，用膝盖想也知道不是光明正大的聊天。

郑明珠当机立断就要退回去，春杏却是一脸惊恐张口就要惊呼，郑明珠暗叫不好，眼疾手快按住她的嘴，狠狠的瞪着她。

这有什么好惊恐的！

不就是无意中闯到了人家不太光明正大的聊天现场嘛，惊恐什么，又不会死。

郑明珠用眼神警告了春杏一番，见她依然脸色青白，但已经镇定了下来，才缓缓放开手，但春杏依然急的不行，刚想开口说话，那石头后面的一个声音已经让郑明珠如堕冰窖了。

那是陈颐安的声音！

春杏显然是先前就听出来了，才会这样惊恐。

郑明珠闭了闭眼，站直了不动。

石头后面的声音虽小，依然听得清楚，郑明珠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下去，深不见底。

这一刻，她心如刀绞。

直到石头后面窸窸窣窣的衣裙声响起，人一前一后从另外一边的小径走了出去，郑明珠依然如雕塑一般站在原地。

一种深沉的绝望，如同厚重的绸缎一般铺天盖地的掩了过来，遮盖住郑明珠所有的天空，她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阵发花，郑明珠后退一步，扶住石头。

春杏吓的忙扶着郑明珠，连声问：“少夫人，少夫人，你怎么了？”

郑明珠盯着春杏的脸，低声说：“这件事，不许说出一个字去，但凡有一点风声，我要你的命！”

春杏吓的没口子的应是，赌咒发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郑明珠终于喘出一口气来，扶着春杏，走回馨香花厅去。

青果她们已经回来了，在席上没找着郑明珠，听闫珍珠说她出去了，就在门口等着，此时接到人，连忙问：“少夫人不舒服么？”

郑明珠不欲说话，只是摇头。

闫珍珠果然左右逢源，正跟旁边的一个女子聊的兴高采烈，见郑明珠走回来，倒唬了一跳：“你这是怎么的，出去一趟脸色越发难看起来，白的这样，可是吹了风了？”

郑明珠坐下来，勉强笑道：“原是想在水边走走，没想到风大，就回来了。”

闫珍珠点头说：“可不是，这倒春寒倒比前阵子冷些，你也该穿大毛儿披风出去才是。”

郑明珠不想多说话，只是点头称是。

闫珍珠见她这样，便说：“既然不舒服，不如回去歇着，来了这半日，也算尽了礼了。”

郑明珠觉得果然很好，便站起来说：“也是，我的确弱些，这便去告辞吧。”

闫珍珠还怪同情：“妹妹平日里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郑明珠胡乱点点头，便要出去，刚走到一半，便见门口一阵热闹起来，青果看了一眼，笑道：“太子妃过来了。”

这和郑明珠无关，此刻她竟觉得再没有什么值得她关心的了，刚走了两步，她一眼瞥见众人簇拥着的太子妃那绮丽的裙角，郑明珠霍然转身。

原来……原来是她！

小径边虽看不到人影，却看见了一角衣裙，太子妃的衣裙，在这里绝对不会有一样的！

她看得清清楚楚，是她！

高贵的，明丽的太子妃！

原来是表姐表弟，原来是青梅竹马，怪不得这样无奈！

怪不得陈颐安是太子党！

郑明珠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一会儿恨的想要咬死陈颐安，一会儿又想起太子妃的风姿，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傻的没边儿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也怪不得他们，什么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呀。

一路上神思恍惚，连怎么回到房间的都不知道。

翡翠道：“少夫人只怕是出去吹了风了，春杏这个小蹄子，也不知道劝劝，少夫人平日里身子骨儿就不怎么好，这样的天气，还让少夫人去那冷水边上。”

几个丫头围着，热水净了面，就劝道：“少夫人不如床上歇一歇也好，平日里也是歇惯了中觉的。”

郑明珠今日接二连三受了巨大的打击，几乎完全没了主意，只由着几个丫鬟替她去了钏环，宽了外头衣服，躺到了床上。

丫鬟们见她安稳合目而眠，便都悄悄儿的退到了外间做针线守着。

郑明珠心乱如麻，哪里睡得着，眼睛睁的大大的，望着帐顶，觉得纷乱无比，又觉得一片空白，只是发呆。

短短一个月，她已经记得太多的他了，第一眼见到时候冷淡的模样，他微微一笑的样子，他想要呵护她的样子，他握住她的手不放，他在长辈跟前悄悄的给她打暗号。

还有，他如天上星辰般的双眸。

郑明珠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落入锦被中，立即湮开，不见踪影。

便如她的爱恋，来的这么突然，却又失去的这样迅速。

她的爱恋，他从来不知，她自顾自的爱恋着他，却又与他无关。

郑明珠疲惫的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似乎这样，便能不再受伤。

许久之后，她渐渐的心平气和起来，陈颐安也并没有什么错啊，他已经尽到了做丈夫的责任，他与太子妃之间也并没有出格的举动，不过是言语中的情深意重罢了，郑明珠叹气，怪不了别人，自然只能怪自己，她并没有错过，她只是来的太迟。

郑明珠也开始怀疑自己这样经受不起打击，是因为祸不单行，今天连受两次都很要命的打击，顿时就倒下了。

真羞愧！

什么时候，唐家的女儿变得这样弱不禁风了！

必定是郑明珠这个身体不好，她恶狠狠的想，随即又失笑，真是无端迁怒，找不着可怪的了吗？

不过就是她喜欢的男人其实喜欢别的女人吗？

天又没塌下来，就算塌下来，她也还有许多事要去做的！

既然没有感情，用起陈颐安来反而更好些吧，更没有负担，没有内疚，就当他是一个合伙人，自己做一个有用的合格的妻子，再用这个身份来帮自己一把。

反倒没什么负担！

做一个合伙人吧，郑明珠苦中作乐的想，大约还能更洒脱一些，就如以前她做生意的时候那些合伙人，大家互相尊重，互相帮忙，关系常常类似家人。

在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之后，郑明珠终于再次坚强起来了。

发作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听到外头纷沓的脚步声,陈颐安进了门，外头守着的丫鬟们纷纷行礼,陈颐安问：“听说你们少夫人不大好，中途就回来了,怎么回事？”

青果在这些丫鬟中自然与众不同,说话更随便些,便说：“还不是春杏那个小蹄子,明明少夫人才大好了没几日，身子骨儿还弱些，她就敢怂恿少夫人去那冷水边上，少夫人可不就受了寒气了么。”

陈颐安说：“哪边儿？”

青果说：“就是蔚雪亭那边，虽说那里景致好,也要看日子不是，这几日正好倒春寒。”

郑明珠就没有听见陈颐安说话了，只看到青果打起了帘子，陈颐安走了进来。

恍惚就是那一天，她也是倚在床头，看着他大步走进来。

那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如芝兰玉树一般的陈颐安，郑明珠只觉心中一酸，连忙坐了起来，笑道：“大爷这么早回来了。”

陈颐安坐到床边，看看她面色，才说：“我听说你不舒服，提早回来了，我不放心便也就回来了，果然脸色不大好。”

郑明珠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那里人多，觉得心口闷些，想着也是坐了半日了，便偷个懒。”

陈颐安点点头站起来，郑明珠见他还是穿着外出的衣服，显是直接进来的，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便唤青果和翡翠：“你们伺候大爷换了衣服罢。”

自己却并不起来。

陈颐安让丫鬟伺候着换了衣服，好几次转头看一眼郑明珠，似乎有点欲言又止，只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郑明珠静静的倚在床头看着他，一双杏眼黑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她终于还是没有等来陈颐安的解释。

陈颐安坐到床边不远的椅子上，再不提先前那一刻两人眼中都有的不一样的情绪，转而说起了他的外书房的事务。

郑明珠垂下眼，收拾好最后一丝带着希望的情绪，把自己所有的专注投入到这些庶务中去，总得要做好一件事吧。

陈颐安说：“爹爹外书房的庶务一向是由母亲打理，这也是府里的例，我的外书房自是该交给你，外书房的人我俱已吩咐过了，你只管放心，本来我想着，明日就令宣纹把一应事务交接给你，只是你若是还觉着身子不大爽利，略迟两日也使得。”

郑明珠轻轻柔柔的笑笑：“哪有这样娇弱，不过是吹了风罢了，连药也不用吃的，你放心就是，明日若无事，我自会找宣纹说话。”

陈颐安见她这样说，便点头应好，两人对视一眼，他竟再也找不着话说了一般。

陡然觉得竟有一丝从来没有过的尴尬。

看起来郑明珠似乎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然带着柔美的笑容，态度柔顺，言语和婉，可是陈颐安却清楚的觉得，她是不同了，他们之间仿佛突然就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昨日那种有说有笑的融洽竟恍若隔世。

陈颐安自己也并不是善于言谈的人，一时间，便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片刻，陈颐安觉得忍受不了这种感觉，便站了起来，说：“你今日就好生歇着吧，我到书房去睡罢。”

郑明珠就要掀被起来，陈颐安把她按住了：“别起来，冒了风越发不好了。”

郑明珠果然就不起来，只是笑道：“那大爷自己当心些就是。”

陈颐安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蓝色的衣角消失在帘后，郑明珠轻轻的叹口气。

陈颐安是那种极为敏感的人，自己已经极力的收敛的情绪，他还是察觉了，场面顿时就不好看起来，郑明珠有点发愁。

今后要怎么样对着他才自然呢？

而且，今天青果提到蔚雪亭，敏感如陈颐安必然有所怀疑。

一时间，难免为今后的日子焦虑起来，可是这种焦虑根本是毫无效果，这种时候，做什么都是错，唯有装出什么事都没有，才是上策。

郑明珠觉得自己真是挺悲惨的，当初刚刚醒来，周围无一善意，她已经觉得满地荆棘，可是此刻看来，那些算什么？

今天这一天才是她最悲惨的一天呢。

郑明珠迷迷糊糊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又挣扎起来，珊瑚在一边劝道：“少夫人既不大自在，不如多睡一会子，夫人那边，晚点去告个罪也就是了。”

郑明珠不肯，她又不是真不舒服，而且好歹和婆婆的关系缓和了不少，越发要一鼓作气才是，珊瑚只得服侍她起身，刚下床，陈颐安来了。

郑明珠诧异：“大爷这是怎么的，不上朝么？”

陈颐安道：“今日休沐，你忘了？”

郑明珠顿时觉得自己果然不够关心人家，连忙笑道：“我真忘了，真是该打，今后一定记得。”

陈颐安有点无语，只得说：“你既不好着，起来做什么，母亲那里我去说。”

郑明珠忙笑道：“哪有这样不好，昨日不过心口闷些罢了，去母亲那里走走，发散发散，倒好些。”

你去说？谁去说也别你去说，你替媳妇请假不去给婆婆请安，婆婆不知道怎么想呢。

陈颐安见她这样说了，也就不再多说，只是坐在一边，十分找不到话说。

他本来不是个多话的人，以往通常是郑明珠较为主动，特意与他说话，现在郑明珠整个人缩回了自己的壳子里了，他便觉得十分不自在。

倒颇有几分像以前两夫妻的样子了。

这阵子好容易顺心了些，陈颐安虽未察觉是如何改变的，但的确喜欢这种改变。

他并不想变回去。

可是陈颐安抬头看了郑明珠好几眼，却见她一脸笑盈盈的模样，和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心中便越发烦躁起来。

玲珑本来伶俐，虽然不知道这两位主子是怎么回事，却本能的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上茶的时候都轻手轻脚。

陈颐安接了茶，刚喝了一口，突然说：“早上姨娘们怎么都没来伺候少夫人？”

郑明珠正对着镜子上胭脂，此时一怔，从镜子里看了陈颐安一眼，笑道：“原本就没订什么规矩，再说，也是因前儿我病了，大爷体恤我，怕人多了我心烦，就免了姨娘们请安。”

陈颐安皱眉道：“那是你不好的时候，如今你大好了，为什么还是不来伺候？”

语气颇有点戾气。

郑明珠僵在原地，一时间答不上话。

她本是商家女，与勋贵家族不同，自己的家族从来没见过妾室，就是来往密切的家族，也极少有纳妾的，家中原本就没有这类规矩。

如今她乍为郑明珠，本来懦弱糊涂，妾室虽对她不敬，只是因陈颐安本来不甚爱重这个妻子，也就不大理论，加上她早就确立了第一要务是整理自己的嫁妆，纵为贵人，经济基础也十分要紧，又有陈夫人亲自处理方姨娘小产之事，郑明珠也就没有急着给妾室立规矩。

当然也有大部分原因是因为陈颐安这阵子一直歇在自己房里的缘故。

她们不来叨扰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此刻陈颐安偏偏问到这个，在郑明珠看来，他明显就是在迁怒，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两人之间这种诡异奇怪的气氛而迁怒，这叫郑明珠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了。

陈颐安冷道：“来人，把姨娘们都传来。”

郑明珠看在眼里，心中也急，忙笑道：“大爷何必这样大张旗鼓的叫人呢，便是她们不懂规矩，妾身再教导她们就是了。”

莫名其妙这样一股脑儿的发作，面子上好看么？

陈颐安道：“你不用替她们说话，她们就是仗着你面上软，才这样没规矩的。”

郑明珠看他脸色，也不怎么动怒，就是淡淡的，实在叫人难以再劝。

罢了，反正也是要立规矩，陈颐安来出头，倒免得她招人恨。

而小丫头也忙忙的赶着去后头跨院叫姨娘们了。

片刻后，杨姨娘和宣纹都赶了来，大约是听到了陈颐安恼怒的风声，两人都低着头，行动规矩，进门就跪下磕头请安。

陈颐安并不叫起，却问：“方姨娘呢？”

春杏进来回道：“奴婢刚去传了方姨娘了，因方姨娘还没大好，需得换了衣服才敢来伺候，便略迟些儿。”

话音刚落，方姨娘已经急急的赶了来，她看起来越发娇弱了，或许是小产的打击，整个人十分苍白，竟有一种如纸般脆弱的感觉，此时走的急，娇喘吁吁，脸上反倒浮起一抹潮红，竟有一种对比强烈的美感。

陈颐安只看了她一眼，并没说她什么，倒是问：“这个丫头是谁？”

春杏回道：“奴婢□杏，是伺候少夫人的丫鬟。”

陈颐安皱眉道：“原来你就是春杏，果然是个伶俐的，竟劝着少夫人去水边上，你就是这样服侍主子的？”

完全不给她回话的机会，随即吩咐：“带出去交到二门上，打她二十板子，撵到庄子上去！”

春杏吓的浑身乱战，跪下连连磕头：“大爷大爷，求大爷饶命啊，少夫人，少夫人开恩啊……”

早有婆子来拖了春杏出去。

郑明珠也十分意外，正要开口劝，突然心中却是一凛，这件事有古怪！

陈颐安和太子妃谈话的地点何其隐秘，自己却能听得到，今日陈颐安突然毫无理由的处置春杏，这其中蕴含着的东西，让郑明珠猛的醒悟过来。

昨日从出馨香花厅到蔚雪亭，到那石头前，一步一步，都是春杏悄悄的引着她去的。

如果真是这丫头有鬼，那她后面的人是谁？

联想到陈颐安突然发作姨娘们，和这件事有没有相干？

郑明珠不由觉得身边凉飕飕的，似乎到处都是陷阱。

通州庄园

郑明珠在一边胡思乱想,陈颐安看了她一眼她也没察觉,陈颐安便开口说：“这屋里真是越发没了规矩，十天半个月也没人不露一面，你们是怎么服侍少夫人的？”

那样冷淡的语气,三个姨娘都跪着不敢动，也不敢抬头。杨姨娘默默跪着，神色不动,极为平淡。

宣纹当然是最冤枉的,前天晚上才抬的姨娘，基本算是无妄之灾,可是显然她是最熟悉陈颐安的人，知道这种时候的陈颐安完全不能回话，只得跪在一边。

陈颐安心中有一股压抑的情绪,此时借着这事爆发出来了，劈头盖脸一顿训斥，郑明珠在一边坐着，也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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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第一回见到陈颐安的这一面，说实话，还挺吓人的。

平日里的陈颐安，温文尔雅，虽说话不多，神色却常是温柔，倒没见过他这样。

待陈颐安稍微告一段落，郑明珠才敢柔声劝道：“这也是妾身的错，原想着是大爷吩咐过她们的，也就没敢自专，平日里丫头们服侍着也尽够了，大爷且息怒，如今我已经知道了，今后自然教导她们。”

三位姨娘也忙磕头：“奴婢知错了，请大爷、少夫人责罚。”

郑明珠就看着陈颐安：“大爷教训过了，就罢了吧？”

陈颐安却不肯就此罢休：“也不能一径宽厚，你们都回自己屋子，这三日也不用出来请安了，好好的抄一百遍女诫，也学一学规矩。”

三位姨娘哪敢驳回，都磕头领了，见陈颐安和郑明珠都没有话了，才悄悄的低头退出去。

直走完了抄手走廊，到了月洞门之前，走在最后，从头到尾面色一直没有丝毫波动的宣纹，突然回头看了甘兰院正房一眼，轻轻的笑了笑。

郑明珠见屋里清净了，方才松了口气，只是一时间，两人之间越发觉得尴尬，郑明珠找不着话来转圜，陈颐安也僵着不说话，偏越是这样，两个人越是不自在，气氛倒比先前更僵。

终于，郑明珠灵机一动，笑道：“有一件事，正要讨大爷一个示下。”

“什么事？”

郑明珠笑道：“我在通州的两个庄子，虽是看了帐，也是清爽的，不过我想着，田庄不比铺子，论起来，虽说出息比不上铺子，但竟比铺子更要紧些，这里头真有什么欺上瞒下的事也得到了地方才看得到，若是闹出个什么事来，难以收拾，我就想着这几日去庄子里看看，再说，我这年后病了一场，如今虽好了，还有些不大爽利，倒想出去发散发散，若是大爷答应，我想索性住个几天，不知大爷的意思？”

她是想着，自己是因刚知道昨天的那样子有些不自在，态度就难免不自然，陈颐安又敏感，两个人对着越发不自然了，不如趁着整理庄子，出去住个几日，再回来自然就好了。

陈颐安听说，想了想：“也罢，今日倒也开始暖和起来了，这时节，在庄子上住些日子，倒也确是比闷在家里好。”

郑明珠巧笑倩兮，忙十分承情的说：“大爷和我想的一样，这样的天气，原是最适合踏青了。”

陈颐安见她一边说着，一边梳妆完了，就站起来：“趁着给母亲请安，就把这事说了吧。”

郑明珠忙笑道：“也要请一请母亲，我那庄子虽不大，倒也是有山有水，母亲只怕也喜欢，母亲成日管家劳累，这样好天气，越该发出去住几日才疏散。”

这话说的陈颐安高兴起来：“你想的很是，咱们这就去吧。”

郑明珠便随着他一起去荣安堂。

陈夫人听陈颐安一说，果然高兴，又听是媳妇的意思，越发笑逐颜开，连陈熙华也松动了表情，点头道：“媳妇既有这样的孝心，你便去住些日子疏散疏散也好。”

陈夫人还有些犹豫：“只是我出去了，这府里交给谁呢。”

这个郑明珠不好说话，陈熙华说：“不过三五日，哪里就乱了套了？你就交给花姨娘照看这几日，再有你身边平日里管事的婆子媳妇，留几个得力的下来就是了。”

陈夫人皱眉道：“昨儿早上姨娘们过来说话，花姨娘便身子不爽利，我见她脸色不好，连今日请安都免了，侯爷这会儿倒要劳动她？回头不说是侯爷的主意，倒要说我不体恤人，我看，还是兰姨娘罢了，她在我身边儿服侍的时候，原也管过些事的。”

陈熙华哪里在意这些后宅的花样，只是说：“不拘谁也罢了，想着不过几日的事，也乱不起来。”

郑明珠见话说到这里，才笑道：“父亲说的是，母亲手里使出来这些老成的妈妈们，哪里还有什么不放心，母亲只管放宽心好生散散心才是。”

又说了些闲话，商量出去的事情安排，奉承的陈夫人十分欢喜。

因不带小姐们，出去就简单些，陈夫人安排府里的大小事务，郑明珠也有小姐们的锦莲榭需要安排，她还拜托陈颐安：“母亲说，明日宫里的嬷嬷就要来了。再过两日，又有请的女先生也要来，我出去了，还得请你帮忙安排一下。”

陈颐安不以为意：“又不是什么大事，交给墨烟就是了。”

郑明珠嗔道：“妹妹们的事，自然是大事，墨烟虽说能干，到底是丫鬟，你叫她怎么去安排小姐们呢，我不管，你得答应我。”

陈颐安倒笑了：“你自己接的差使，倒来支使我，这是什么道理？”

郑明珠看他一眼，心中若有所悟。

似乎越是态度放松，使些娇嗔，来些无关紧要的蛮不讲理，似乎他越受用？

越是小心翼翼的捧着他，他反倒不自在。

郑明珠便笑道：“是你的妹妹，你难道不该操心？再说了，我又不是出去受用，是陪着母亲出去，连你的孝心一并尽了，你在家里，难道不该替我办事儿？”

陈颐安果然受用，笑道：“罢了罢了，说不过你，放心玩你的去罢，我自然替你办就是了。”

果然如此！

郑明珠找到窍门，简直觉得生命中出现了一缕曙光，心情大好，不由巧笑道：“谁叫你是我男人呢，便是我没理你也要替我办呢。”

陈颐安啼笑皆非，笑着一径走了。

郑明珠这才坐下来，叫丫鬟们收拾东西，打点出去的衣服用具，又吩咐丫鬟们在家里的一应事务，大丫鬟只带翡翠和玛瑙出去，留下玲珑、珊瑚和墨烟接着办事。

一边又打发人快马跑到通州庄子上去报信，吩咐庄头打扫屋子，置办一应用具，还算条理分明。

幸而她如今不管家事，倒不算麻烦。

第二日一早，郑明珠早早起身，前往荣安堂，用过了早饭，陈夫人又把府里的管事媳妇们都传齐了，在议事的花厅里站了一地，吩咐了一些话，便把对牌给了兰姨娘。

郑明珠还是第一次见到兰姨娘，见她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生的高鼻大眼，倒是十分明丽，她膝下也有一子，五爷陈颐谦，是侯爷幼子，今年才八岁。昨日听陈夫人的口气，这位兰姨娘应该曾经是她身边的丫鬟，后来给了侯爷做姨娘。

那就也算是陈夫人的助力了，所以陈夫人出去就把事情交给她，而不是得宠的花姨娘。

闹了半早上，郑明珠才与陈夫人出了门，两人分坐两辆侯府规制的平顶大车，后面又有七八辆丫鬟婆子们坐的小绿油车，并十几个小厮跟车，这才浩浩荡荡的往通州去了。

出得帝都，果然让人精神上为之一振，庄头夏长富和裴国海都带了人等在通州地界上接，见了武安侯府的车队，一行人便跪下磕头请安，早有丫鬟过来掀开了车帘子，郑明珠道：“劳动两位管事了，这里就不下车了，现在去庄子上罢。”

夏长富和裴国海听了吩咐，都道：“不敢说劳动，庄子上俱已安排好了，夫人和少夫人只管放心。”

便带着人在前头引路，往庄子上去。

郑明珠的庄子不小，其中大的那个原是皇庄，俱是良田，小的那一个也是悉心安排的，位置田地都极好，又特地与大的庄子接上，一行人的车马踏上庄子地界后都跑了一盏茶时分，才到了庄院。

这里是夏长富管着的庄院，门口的石头上勘着‘双庆园’三个字，庄院不算大，只有几排房子，只是种花养鱼，倒也显得颇有野趣，陈夫人与郑明珠倒是罢了，跟来的丫鬟们都是圈在帝都长大的，哪里见过这乡间野趣，俱都东张西望，一脸新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郑明珠扶着陈夫人走进正堂，这屋子修的阔大，屋顶很高，上首是八仙桌并黑漆的太师椅，郑明珠扶陈夫人坐了，夏长富等人才进来磕头。

陈夫人笑道：“这次叨扰你们了，安哥儿媳妇来庄子看看，我也跟着来了，倒扰的你们不得安生。”

夏长富忙道：“夫人这样说，小的们无地自容了，平日里求着夫人和少夫人来散散心，还怕不肯赏脸呢，只这乡里，一应都粗糙的很，只怕夫人和少夫人不自在。”

陈夫人笑道：“原就是为了个野趣儿罢了。”

夏长富又引着自己的家人并庄子上有脸面的管事来磕头，裴国海因少夫人没有住到自己那边庄子上去，也带了人过来伺候，闹了一阵，郑明珠笑道：“今日一早赶路过来，母亲只怕也乏的很了，不如去歇一歇，就不摆宴了，夏管事吩咐去做一点新鲜菜蔬，等会儿送进来用吧。”

陈夫人觉得这主意好，便点头称是。

夏长富忙应了，吩咐人先去备着。

庄园遇旧识

郑明珠带了丫鬟,亲自服侍陈夫人在后头收拾的干净爽洁的正房歇下了，又嘱咐陈夫人带出来的大丫鬟茜草和桑柔好生伺候,这才走出来。

夏长富和裴国海都在前厅等着,夏长富先回道：“因少夫人奉夫人来小住,小的已经把这院子里闲杂人等都吩咐避出去了,只留了小的几个儿媳妇伺候，少夫人有事要吩咐,只要让身边的姐姐们传她们说话便是。”

说着,就让自己的儿媳妇们进来磕头。

郑明珠知道夏长富元配早逝，后来娶了个填房，又难产没了，他就没有再娶，只把几个儿子养大,如今已经有三个儿子娶了媳妇，还有两个小的，也有十几岁了。

进来的三个年轻妇人，虽说都粗手大脚，一看就是乡里人，但穿着打扮在这乡里却是上等的，都穿着簇新的缎子褙子，头上插着金簪子，进来磕了头，说话神情俱都小心翼翼。

郑明珠笑着问了几句，就叫翡翠，每人赏了一只帝都时新花样的金镯子。

裴国海也差不多这样的说法，郑明珠也是照样儿叫进来见了，裴国海的媳妇杨氏带着两个儿媳妇进来，赏了同样的金镯子。

不过郑明珠倒是打量了裴国海的小儿媳妇好几眼，这媳妇大约还是个新媳妇，才十六七岁的样子，也是一般的穿着缎子褙子，带着赤金簪子，竟是生的白皙纤细，和那些庄家妇人大是不同。

杨氏是个伶俐人，见了郑明珠的目光，便笑道：“少夫人可是见我这小儿媳妇有些不同？”

她一说，几个妇人就抿嘴笑，其中夏长富的大儿媳妇王氏，是个爽快人，便笑道：“裴大娘又要炫耀他家儿媳妇了。”

郑明珠也笑，她自从成为郑明珠以来，身边全是高门贵胄，家家豪门，人人说话都极讲礼仪，个个都有架子，好不憋闷。

倒是这些乡间妇人，说话爽快，此时虽然还不是很放得开，但至少不会端着。

杨氏笑道：“我这儿媳妇本就比你们好，还不许我夸一夸不成？人家少夫人是贵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郑明珠啼笑皆非，贵人就一眼能看出来？

她便笑道：“我瞧着你这媳妇，倒不像庄子里的人。”

那小媳妇脸通红，羞涩的低着头。

杨氏笑道：“果然是少夫人，一眼就看明白了，我们家这媳妇，不是我自夸，十乡八里找不出第二个来，模样儿又好，性情又好，打的一手好算盘，比请来的账房先生还强，自从她进了门，我家老头子再不愁算账了。”

郑明珠就明白了，这的确不是在乡里娶的媳妇，应该是城里头什么铺子里的闺女，不知怎么嫁到了这乡里。

乡里的小子娶到了城里媳妇，家里头自然是欢喜的，必然另眼相看。

郑明珠便笑道：“怪道看着就不像做农活的，原来还会管账呢。只不知娘家是帝都的还是通州城的？”

那小媳妇就红着脸小声回道：“回少夫人话，奴婢的娘家是帝都城的，娘家姓郁，因从小儿看着爹爹兄长管铺子，便也学了些。”

姓郁！

郑明珠心中一跳，不动声色笑问道：“你们家自己开着铺子不成？”

小媳妇回道：“回少夫人话，奴婢的娘家爹爹并哥哥原都是替人管着铺子的，分别管着积善唐家两间铺子。”

竟然是她！

郑明珠的预感得到证实，这个小媳妇，其实这是她第二回见到她了。

第一回的时候，她还是唐白月，那个时候，父亲还在世，她坐在父亲身边吃酥饼，看到郁掌柜牵着的那个小女孩儿，一双大眼，怯生生的看着自己。

她就递了半个给那小女孩儿，小女孩儿不敢要，缩到郁掌柜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自己。

这一次，她连看都不敢看向自己了，只低着头，小声回着话。

郑明珠差点要脱口而出，问她你父亲还好吗！

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了下去，只是笑道：“原来是家学渊源，既然父兄都能替人管铺子，你自然也该学一学。”

郁氏低头不语。

郑明珠就转而问起别的事来，那王氏也很精明能干，说起庄子里的事来头头是道，郑明珠问了一会儿便说：“我也乏了，先去歇一会儿。”

这些媳妇们都殷勤的伺候着她去后头，因是奉陈夫人来，上房自然是陈夫人住了，给郑明珠收拾下的屋子在正房不远，也是高大疏朗的几间大屋，连丫鬟婆子的歇的地方一并都有了。

郑明珠十分满意。

翡翠和玛瑙伺候着她宽了外头衣服，安稳歇下，郑明珠虽乏了，心中有事，却是不大睡得着。

屋里很安静，宽大的木头窗子外隐约有不知名的鸟叫声，郑明珠在朦胧中似乎看见了许多前尘旧事，父亲的音容笑貌历历眼前。

朦胧旧梦中，郑明珠潸然泪下。

她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怔怔的，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外间点了烛火，听到了动静，翡翠和玛瑙都进来了，笑道：“少夫人醒了。”

端了茶给她漱漱。

郑明珠清醒了点，问：“夫人可醒了？怎么没叫我。”

翡翠回道：“夫人已经醒了，特意打发了桑柔姐姐来说，不要惊动少夫人的，夏大家的已经送了晚饭进来，夫人用过了，少夫人若是这会儿用，那就派人传去？”

郑明珠点点头：“也好。”

不过片刻，夏大家的王氏就带着两个丫头端了食盒进来，放了桌儿，一样样摆好，笑道：“乡里没什么好东西，少夫人吃个野味儿罢了。”

只见一桌菜也是安排的很精心，鸡鸭鱼都成了配菜，主角反倒是时令的菜蔬，整治的精心，都掐的嫩尖儿，中间一大碗苦笋鸡皮汤，旁边攒着一碟蒸白鱼，一碟香油马兰头，一碟炒的青菜心儿，一碟腊鸭腿，一碟香椿鸡蛋，还有一盅儿荠菜馄饨。

虽说都是乡野风味，却是香味扑鼻，郑明珠便觉胃口大开。

王氏笑道：“这些菜都是地里现摘的，鸡鸭都是咱们院子里自己喂的，那白鱼是那边肖湾河的特产，因离水就活不长，外头不大吃得着，少夫人尝尝，有一两样能吃的，就不枉我们的孝心了。”

郑明珠笑道：“先我进来的时候，看到院子里一株香椿树，倒是长的好。”

王氏笑道：“如今香椿正是时候，嫩芽儿刚好肥厚，只怕再过两天，就得老了。”

郑明珠拿起筷子夹了一点尝尝，笑道：“还是你们这现摘的好，咱们府里，一样是庄子上每日送菜蔬进来，偏就不如你们这的香甜。”

王氏见她开始吃了，也就不敢多说，悄悄儿的退到外头候着。

郑明珠倒真的胃口大开，那白鱼鱼肉特别滑嫩清甜，只这样简单的浇了酱油蒸了，已经十分有味，荠菜馄饨她吃了有七八个，汤也喝了大半碗，鲜美无比。

因王氏另送了饭菜给身边两个有脸面的大丫头，剩下的便散了给小丫头们吃。

郑明珠又去正房陪着陈夫人说话，陈夫人情绪非常好，晚饭后在庄子里散散步，还看着丫鬟们摘了些野花儿拿大陶瓶插起来，颇有野趣。

郑明珠到庄子上是有正事的，陈夫人也知道，倒也没挑剔郑明珠没有时时跟着伺候，且裴国海家的又够伶俐，忙上忙下，跟前跟后的伺候着，陈夫人倒对郑明珠说：“你来是有正事儿做的，不用总在我跟前伺候，只管忙你的去，这边这么多人跟着我，还怕我丢了不成。”

郑明珠就笑：“既然母亲体恤，媳妇就放肆了，就只母亲千万小心，这里不比家里，不要劳动着了。”

陈夫人就对杨氏笑道：“看我这媳妇，多啰嗦。”

杨氏在一边凑趣：“少夫人这是孝心，我家的儿媳妇虽也好，这样一比，可就差远了。”

虽说说的粗鄙，陈夫人还是很高兴。

婆婆，是一定要搞好关系的才行。

郑明珠心中有事，陪着说笑了几句，便告辞走了。

夏长富、裴国海都等在外头院子里，这件事郑明珠早就盘算过了，按照邓家的琳姐儿的说法，庄子的入息还在其次，这样大一个庄园，一年顶天了也就四五千银子，加上些东西。武安侯府的用度又用不到她的庄子上的东西，更是有限，再加上天灾，每年只要大致不差，也就是了。

且庄稼人辛苦，略放宽些儿，多落些在下头，也是行善积德的好事。

郑明珠深觉有理。

但是庄子上也有两样却不得不防。

一样是人数，庄子上除了管事就是佃户，按例都是有名册的，人若比名册多了，就得防着是不是庄头仗着主子的名头兼并土地，私养佃户。

还有一样便是佃租，须得细查这佃租究竟是缴的多少，庄头多少落一点无关紧要，要紧的是，若是庄头太贪，佃租苛刻，竟至逼死佃户，闹出来就不是小事了。

虽然只是郑明珠的陪嫁庄子，但御史弹劾的则必然是武安侯府和安国公府了。

郑明珠听琳姐儿这样一说，顿时不安起来，她原本的身份地位注定她想不到这些，在她看来，一个田庄就是一个田庄。

可是在这样的勋贵之家，却还有更多的讲究。

在那样的场合，郑明珠和琳姐儿当然没有机会多说，不过郑明珠也是灵透之人，琳姐儿只要点拨两句，她就清楚了，明白了里面的厉害关系，根据这两个要点，她倒是盘算出了一个法子。

庄园清查

此时院子里候着的,夏长富和裴国海是庄头大管事，因庄子都不小,自然还有不少小管事，二十多人站在院子里,也不少。

郑明珠细细的观察了一番,和夏长富与裴国海一样,这些人也都没有穿着绸缎，只是细布褂子，他们极少见到这样高身份的人，个个都低头敛目,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郑明珠微微一笑，说：“我还是第一次到庄子上来，除了夏爷和裴爷,诸位管事都不认得，只是昨儿一路上略看了看，倒也井井有条，可见诸位也是用了心的，我原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我这第一次来，便想着也让大伙儿也都高兴高兴，辛苦了这一年。”

郑明珠说着扫了地下那些人一眼，接着说：“你们现便就去叫各家佃户，都来领赏钱。”

院子里的小管事都不约而同的看了夏长富一眼，夏长富赔笑道：“还是少夫人慈悲，只这佃户多了，又都是庄稼人，不大讲究，若是都叫来这里，未免人多气味杂，只怕少夫人不惯，依小的看，这些佃户横竖都是由他们管着的，不如交给他们发下去，也是一样。”

郑明珠几乎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原本在唐家，她早就做到了上通下达，无人敢违拗，原本习惯了，从来没有太过考虑过这个问题，直到成为郑明珠，一个被架空了的主子，她才发现，第一时间就敢驳回的奴才，多半是不把你放在眼里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对这类驳回保持了一定的戒心，尤其是这种带着阻止意味的驳回，更要加倍小心。

郑明珠不动声色，那些小管事已经纷纷附和起来。

但是，泾渭分明。

裴国海和他带来的小管事，依然低着头，一声不吭，郑明珠心中就有了点数了。

这些小管事，都是根据地方大小管着几十户佃户，对上，他们必要听庄头的，对下，则权利不小，虽不到生杀予夺的地方，却直接能掌握着佃户的生活好坏。

郑明珠看了翡翠一眼。

翡翠依然不太伶俐，接收到郑明珠的眼色，有点迟疑。

倒是玛瑙见这个样子，便说道：“少夫人原是为了施恩，自然是要见一见人，才是那个意思，说不得还要勉励几句，若只是为了发点银子，少夫人哪里还用从帝都到通州来呢？各位管事这便去办事吧，只管叫人来，近的早些远的迟些，横竖今明两日就见完了。”

咦，这个丫鬟倒有些杀伐决断。

郑明珠不免多看她一眼，因她是顾妈妈的亲戚，在四个丫鬟中，郑明珠并不太待见她，只是因她到底从小儿服侍郑明珠，本身又只是个十来岁的姑娘，在顾妈妈当权的日子中虽说是屋里的头一份，却也话不多，并没有不敬的举动，这才容下了她。

至于给顾妈妈通风报信的事，这也是人之常情，还只是提醒顾妈妈补救空亏，算不得什么要紧。

顾妈妈去了之后，玛瑙病了一场，便越发沉默寡言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说话还颇有章法。

比翡翠强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院子里的人不敢再驳，夏长富和裴国海都叫那些小管事叫人去。

郑明珠笑道：“两位管事都坐着歇歇罢了，来人，给两位管事搬座儿，上茶。”

两人忙谢了座，自有外院小幺儿殷勤的搬了来。

郑明珠心中影着事，便趁这个空挡笑道：“这庄子我住着倒是不错，又清净又舒服，就是许多事不懂，颇为好奇。”

夏长富赔笑道：“少夫人这是第一回来，觉着新鲜罢，咱们庄户人家，哪里能和帝都府上比呢，不过就是劳作吃喝，过日子罢了。”

郑明珠笑着点头，又对裴国海说：“昨日我见你家小儿媳妇，倒颇为喜欢，叫她来陪我说说话儿，也问问这庄子上的趣事，不知可得闲？”

裴国海连忙起身回道：“只管叫她来便是，哪有什么忙的去处。”

忙就吩咐小幺儿去叫人。

不过片刻，郁氏就过来了，手里一张大芋头叶子，里头是满满一叶子水灵灵的樱桃，又大又红，绿叶子衬出来，格外好看，有些腼腆的福了福，笑道：“这是庄子里种的，刚摘下来的尖儿，才给夫人送了些去，正巧少夫人叫我，我就带了来。”

翡翠忙去接了来，叫小丫头去洗，又拿出一个莲花形的青瓷大盘子来装，郑明珠对郁氏招招手，起身到里间去坐。

郁氏到底与这些庄稼人不同，虽说腼腆，却也没有束手束脚，只低头站在地下，郑明珠笑道：“搬个杌子来给裴二家的坐。”

郁氏忙道：“在少夫人跟前，哪有奴婢坐的地方。”

郑明珠笑：“叫你来陪我说话儿，站着做什么，你只管坐。”

郁氏这才别别扭扭的坐了，小丫头又倒了茶来，她忙道：“妹妹让我自己来吧，又劳动了妹妹。”

郑明珠便拉起家常来：“你也是才嫁过来的吧？闺名叫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从帝都过来，可习惯？”

郁氏说：“少夫人猜的不错，奴婢是上个月才过门子的，也没有正经名字，因娘生我的时候，梦到天上一团团云彩，家里便都叫着云儿，娘去的早，家里也就只有爹爹和哥哥们，因公爹原来是在帝都郊外管庄子的，与爹爹多年交情，婆婆和嫂嫂都极好，倒没有什么不惯的。”

这丫头说话，倒是清晰明白，条理也清楚。

郑明珠就笑道：“你说你爹爹与哥哥都管着积善唐家的铺子，便是一家子都是管事了？怪不得连你也学的好，你婆婆忙不及的就夸呢。”

郁云儿说：“原是哥哥跟着爹爹学，学的好了，得了唐家大小姐赏识，特升了哥哥起来，单叫他管着一个铺子，只旧年底，唐家大小姐没了，爹爹和哥哥的差使都丢了。”

唐白月的记忆只到旧年底，到她醒过来，已经是今年今后了，郑明珠心中虽有预感，可是此时听郁云儿这样一说，心中也是痛不可言。

郁叔一直就是父亲的心腹，留给她用的人，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帮了她许多许多，郁家三个儿子她都认得，郁家大哥已经学了出来，机敏沉稳，前年，唐白月就把北城上街那间绸缎铺子交给了他管。

而如今，唐白月死了，连他们的差使都丢了。

这中间的腥风血雨，她如何想象不到？

郑明珠侧身拿起一颗樱桃，借此微微掩饰一下情绪的波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笑道：“也无妨，既然能替唐家管铺子，去哪里不行呢？”

郁云儿轻轻叹口气：“虽说是少夫人说的这个理，只是爹爹生气的紧，一两个月都叫着心绞痛，外头又传着些不三不四的话，倒有两家请他管事的，爹爹也没出去，如今还歇在家里头养花儿呢。”

郑明珠笑了笑，真觉得运气不错，便笑道：“说起来，我在帝都也有几个铺子，只原来的管事不大懂生意，我正想着找个积年有经验的人来帮我呢，不知道令尊可愿意？”

找不着廖三娘子，竟找到了郁叔，又是这样名正言顺的，郑明珠真觉得不错。

郁云儿再想不到少夫人这样说，忙笑道：“爹爹虽说替唐家管过铺子，可是侯府的产业何等要紧，只怕爹爹不成的，少夫人还是再找好的吧。”

郑明珠嗔道：“积善唐家我也知道，虽说没有功名，生意却做的极大的，令尊这样的都管得，如今只怕是嫌我那铺子小了，施展不开吧？”

这样的话说下来，郁云儿就无法了，只得说：“少夫人这话奴婢可当不起，奴婢这就叫人给爹爹带信去。”

郑明珠笑道：“你告诉令尊，若是嫌弃我地方小，我明儿就叫府里大管家拿着大爷的名帖上门请去。”

郁云儿唬的连忙站起来，连称不敢。

郑明珠满意了，心情好了许多，又叫她吃樱桃，问些其他的事，她如今在侯府练了一个多月了，说话颇有章法，不声不响的绕着郁云儿说了不少唐家后头的事，只是郁云儿虽然不像大家女子养在深闺，却也不大理外事，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唐家大小姐没了后，长房无人，唐家族长便要开祠堂，过继一子到长房承继香火，直闹了两个月还没闹清楚。

长房无人？！

三叔虽早年因种种原因离了家，多年未归，可他也是祖父的亲儿子，爹爹唯一的亲弟弟，比谁的身份不正？凭什么就说长房无人了？

三叔到底现在怎么一回事呢！只盼三叔肯回来，而且来得及回来。

郑明珠牙齿紧紧咬着，这真是明火执仗的抢劫！承继的岂止是香火，更是长房的家财，长房长子虽然没了，长房的三子却还在，她还依稀听说三叔是有一个女儿的。

而且这么多年了，再有儿子也是极有可能的。

竟然就过继了？

虽然从廖三娘子失踪起郑明珠就知道事情十分不妙，可如今连郁叔都被撵回家了，真不知道到底闹成什么样了？

长房虽然根基深厚，数十年经营，自然不是那些游手好闲的族人可比。郑明珠料那些族叔们一时半刻还接手不了大部分商行，也提不了票号里的银子，但时间对她十分不利，拖的越久就越难收拾。

而且她现在的身份也没有办法去收拾，唯一就寄望三叔肯回来。

只是郁云儿不太清楚这些事，今后等到郁叔来了，就能知道了，郑明珠深深的吸了口气，平息情绪，不再问她郁家的事，转而问起来这庄子里的事来。

她如今是郑明珠，自然这个身份更要紧。

釜底抽薪

说了好一会儿,翡翠进来回道：“少夫人，有佃户到了。”

郑明珠便款款的站起来,对郁云儿说：“你既会算账,我这里正好有差使给你。”

随即便给郁云儿交代：“那边屋里放着两大筐铜钱，佃户来了,你便问他去年一年共收了多少庄稼，缴了多少租子，你再照着他说的按比例写下赏钱，他缴了一百钱,你便赏他五个便是,你写下来，叫他画押,便拿着条子去那屋的廊下交给翡翠领钱,你可明白？”

这也并不难，郁云儿忙应了，跟着走出去。

郑明珠又吩咐了翡翠几句：“你收了条子，不管是多少钱，你都给他，叫小丫鬟唱出共缴了多少钱，赏多少钱这样，可明白？”

便叫玛瑙跟在身边，到外头走廊上坐了，叫郁云儿在院子里摆了桌子，一个小丫头在一边铺纸磨墨的伺候。

房里抬出几大筐铜钱到廊下摆着，都是新兑的崭新的制钱，穿着红绳，光亮亮的，看着都只觉亮闪闪的。

郑明珠这样的主子，实在是这些庄头并管事们都看不大懂的，少夫人到底要怎么发钱呢？

佃户穿着就比这些管事差远了，神情更畏缩些，进的院子里来只懂得跪下磕头，连句请安的话都说不出来。

郑明珠倒也不怪他，她坐在台阶上的廊下，看这进来的第一个佃户四十多岁的样子，虽说粗糙，但并不瘦弱，肤色黝黑，手脚上尚有泥土，并没有吃不饱的那种青白之色，衣服打着补丁，不过也还厚实，心中先松了一口气，温声问了他的名字，又问问他家里几口人，种了多少地，平日里可吃得饱穿得暖，一一问过了，就让他去郁云儿处登记。

郑明珠顺便看了看两位大管事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异样。

只是那佃户的条子到了翡翠那里，翡翠一边数钱一边叫小丫鬟唱数，夏长富的脸色就变了，他也终于搞清楚这位少夫人是个什么章程了！

没想到，这样深闺大宅里，娇怯怯的女儿家，竟有这样高明的手段。

早在问这个佃户姓名的时候，玛瑙已经翻到了账簿上这佃户缴租这一行，此时听了唱数，玛瑙脆生生的说：“账簿上差了三百七十钱。”

夏长富连忙站起来要说话，郑明珠早示意小子拦住了，只问那佃户：“你为什么多报了三百七十钱？”

那佃户吓到了，连忙跪下：“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缴了多少就报了多少，不敢多报一个钱。”

郑明珠还是很温和：“真的没有？”

那佃户磕头道：“夏爷就坐在这里，小的如何敢胡说？”

他真是吓的汗都下来了。

郑明珠问他：“你缴租子的时候，可有凭据？”

那佃户道：“缴的时候是有的，只是我们庄稼人拿了来也没用，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郑明珠便点点头，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去忙你的吧。”

也不再问什么，也不问夏长富什么。

只是夏长富已经开始有点坐立不安了，他不是蠢人，掌事已久，从头到尾所有环节可能出的问题他都能心知肚明，而郑明珠这样的法子，釜底抽薪，实在极高明。

让夏长富自己坐在这里，由佃户自己报一年下来有多少租子，那些佃户绝大部分不敢往高了报，只能老老实实的报出来自己一年下来缴了多少租子，但是，那些佃户一个是有赏钱的刺激，缴的高赏的就高，另一个是他们自己肯定也不会知道账簿上记录的到底是多少租子，所以也不可能因为有管事的威慑而违心的说少些。

所以这样子来查问，拿到的基本就是真实数据了。

这个法子虽要费一点钱，可是这样既施了恩，若是没查出来，又不伤任何人的体面，十分的周全，正是会做事的做法。

可是这样法子越好，查出来那就越发是真凭实据，不容抵赖。

他也是个聪明人，这第一个佃户出现而走的流程就想通了这道理，少夫人虽没说什么，可是人再多了，见抵赖不过了再认错，这几辈子的老脸就越发丢了。

夏长富一头汗，就到台阶下跪下：“少夫人，小的御下不严，连小的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求少夫人给小的一个机会。”

郑明珠看一眼裴国海，却见他坐的稳稳的，一点紧张的样子都没有，不过夏长富这样子了，裴国海也不好表现的过于闲适，便低着头，拿着茶碗盖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拔着水面的浮茶。

郑明珠心定了，看来哥哥给她挑的这个人倒是不错的。

她便对夏长富说：“御下不严？夏爷给个明白话，这是第一遭，我给你一个机会。”

郑明珠竖起一根修长的玉雕般的食指：“只有这一个机会，我要实话，只要没闹出人命，亏空多少，谁吃了租子，都不算大事，你们这庄子一年不过四五千的出息，就算少上一年的份，我就委屈点，手里紧些也过得，只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受不了人哄我，说清楚了，今后改了，我就容得下。”

郑明珠明眸扫了一眼裴国海：“若是这个机会没说实话，今后我自己查出来，那可没那么轻省了。”

裴国海也正巧看过来，此时微微欠身，一副笃定的模样，笑道：“少夫人的章程，小的们都知道了，今后自然更小心办差才是。”

郑明珠轻轻点头，又把注意力放回夏长富这边。

夏长富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似乎还在拿不定主意。

郑明珠也不急，这才刚开始，才来一个佃户呢，她急什么。

待第二个佃户进了院子门的时候，夏长富终于下了决定：“少夫人，容小的详禀。”

郑明珠点头，起身进房去了，她打算给夏长富留一点面子，这个人她暂时不想换，他虽然是贪了财，但数量不多，从以往的记录和这一次她实地查看来说，这庄子算是管的井井有条，从来没有出过乱子，佃户们也很信服他，重要的是，这些佃户能吃得饱穿得暖。

足见夏长富是个能人。

而且他管了这么些年，有足够经验，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说实话，她也还没人手可用，想换个更好的，到哪里去换呢？

还不如收服夏长富，倒容易些。

夏长富和吴建荣那样的人不一样，吴建荣眼中没主子，只有国公府，自然是不能用的，但对夏长富这样的人，可以用，但要会用，首先要让他有怕惧，知道主子是糊弄不得的，其次也要给他甜头，给他脸面，收服了这样的人，这庄子就无忧了。

夏长富弯着腰走进来，随即就直挺挺的跪着，一脸的羞愧：“少夫人，小的也是猪油蒙了心，以前一直都规规矩矩的当差，只这几年因家中儿子接连长大了，要娶媳妇，小的虽是个庄稼人，在这附近也有些体面，不好太寒酸了，一时就糊涂起来，克扣了些租子，其他的就再没有了，求少夫人明鉴。”

郑明珠缓缓点头，她这两天经了许多事后，有句话不得不问：“你克扣下来的，都是自己拿着了？其他没有人知道？”

夏长富磕头道：“都拿去做了小儿的彩礼钱了，小的原想着，这些事完了就再不做的。”

他眼角流出了老泪：“小的对不住少夫人，对不住公主殿下，少夫人就是撵了小的，小的也是活该！不敢求少夫人给体面。”

郑明珠叹口气，说：“你先说说，什么时候开始的，都克扣了多少，哪些管事在里头。”

按照夏长富的说法，其实也不是什么格外严重的事，近十年来，但凡风调雨顺的年份，就多克扣些，有灾的时候，多报一点灾损，因他管这个庄子二十年了，手下的管事早就是他的人了，抱了团，也有些甜头，内务府每年例查，也查不出什么要紧的事来，银子和东西也都缴的数目也都很看得过去，便一直顺顺当当的过来了。

这次换了主子，因知道是少夫人的陪嫁庄子，少夫人又深闺才出阁的贵人，懂得什么庄稼经济，夏长富也没在意，只是他一贯谨慎，在没有摸清少夫人性子之前，也不敢妄动，只是如原本那样做罢了。

没想到，第一年就被少夫人釜底抽薪，查的个清清楚楚。

夏长富满头冷汗，这位少夫人，竟比内务府积年管事的老手还厉害的多。

郑明珠想了想：“这些年来，约有多少了？”

夏长富说了一个数目，郑明珠心中大约算了算，大约是租子的一成，算起来也差不多，知道这是震慑住了，再不敢撒谎，才说：“这些银子此时叫你们照数儿拿出来，只怕你们也要倾家荡产了，这银子我也不要了，我给你们三年时间，每年过年的时候，你们拿出三分之一，连上裴爷那边儿一起，赏给佃户买面买肉包饺子，做两件新衣服，也算是积德的好事，比上庙里添香油只怕还强些。今后也是这个例，缴银子还是往年的那样数目，只多出来的这一成银子，也都赏给佃户就是了，我别的不要，这里安安稳稳的，没有闹出什么不平的事来，那就是你做的好了，我自然赏你。”

夏长富见这样说，不由的大喜过望，哭着磕头道：“少夫人这样宽宏大量，小的再无地自容了，哪里还敢劳少夫人赏，少夫人请放心，小的便是肝脑涂地，也替少夫人把这庄子看严实了，再不要少夫人操一点心。”

待后来说道要立长生牌位这样的事，郑明珠忙止了他：“施恩不图报才是正理，你虽说有亏空，庄子却也管得不错，免得我操心，也算是有功，功过相抵，我便不罚你了，只今后定要管得住自己才好，这庄子如今依然交给你，多用心罢。”

夏长富感激涕零，连连磕头。

这边说完了话，郑明珠依然到外头院子里坐着，观察这些人，因裴国海管着的庄子离的远，到了下午才开始有那边的佃户过来。

郑明珠如今谁也信不过，心眼又多，早嘱咐人注意着裴国海的动静，免得他传出话去，如今见他老老实实坐着，半点不急，颇为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知道他那边大约没事。

果然到了下午，裴国海那边小洪园的佃户来领赏钱，报的金额和账簿基本差不多，便有差错也就多少几个钱这种尾数，郑明珠知道，这种数目记错是常有，并不为错。

看来哥哥识人很明啊。

又是一位表小姐？

足足两天时间,两个庄子的佃户才差不多领完赏钱，郑明珠便叫了裴国海和夏长富并他们手下的管事们说话，把那一天对夏长富说的话重新说了一次。

郑明珠说：“庄稼人辛苦，我便手里略紧着些也想多落些在下头，如今这样的太平盛世,我庄子里的佃户,辛苦一年,要吃的饱穿的暖，这是我的章程，各位管事说不得多辛苦些，我自然有赏。”

底下人无不歌功颂德，都说头一次见到这样贤明宽厚的主子,就算夏长富并他手下的管事要赔出钱来，心中肉痛，可是差使保住了，又没挨罚，歌功颂德起来倒比其他人更真心些。

直闹到天黑，说完了话，人才散了。

郑明珠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一时想到这两天忙着这头，少去奉承陈夫人，便晚饭也没吃，就去正房伺候。

陈夫人早吃了饭，刚去外头散步回来，见郑明珠进来，就笑道：“我听到你那边热闹的很，怎么得空过来了？”

这几日在郊外山清水秀的生活，倒显得陈夫人气色更好，少女一般的肤如凝脂，穿了一件颜色鲜亮的长袄儿，竟像三十刚出头的样子，她坐在炕边，炕上的一个大土陶圆肚瓶里插了一大蓬野花，有幽幽清香漫开来。

郑明珠羡慕的不行，自己这几日忙的一点也没出去成，陈夫人这样闲适舒服，怎么叫她不妒忌呢？

什么时候想个借口，单自己过来住几日才好。

嘴里却是笑道：“已经完了，人都散了，媳妇想着这几日也没得空伺候母亲，便赶着过来瞧瞧，看母亲气色倒越发好了，我也放心了。”

陈夫人嗔道：“你既刚忙完，这么急着过来做什么，好歹歇歇呀，我在这里又没什么事，哪里要你赶着来伺候呢，你本来就是过来做正事的，我还给你添什么乱。”

郑明珠笑道：“母亲这样说媳妇可当不起，不过好歹事儿完了，便想着求母亲索性多住两天，媳妇陪您出去走一走。”

陈夫人笑道：“这次不行了。”

话还没说完，却见翡翠在门口探头，陈夫人便说：“这是你的丫鬟吧，是不是找你？”

郑明珠回头看看，翡翠才敢走进来，赔笑道：“奴婢不过来讨少夫人示下，晚饭送来了，多早晚摆呢？”

陈夫人说：“这个点了，怎么晚饭还没吃，正经吃去吧，我就说，晚来一会子也使得啊。”

因洪妈妈留在府里管事了，陈夫人身边只有两个大丫鬟，桑柔便笑道：“奴婢瞧着夫人还有话跟少夫人说，难道过一会儿少夫人又走一趟不成？不如索性把少夫人的晚饭摆在这边屋里吧，奴婢帮着妹妹们伺候就是。”

郑明珠忙笑道：“使不得。”

陈夫人笑道：“倒也好，就吩咐端过来吧，我正好把话说完，免得你又跑一趟。”

翡翠见夫人发话，忙就回去端食盒。

陈夫人笑道：“你这丫头倒是知疼着热的，你自己也要保重身子，吃饭按点儿才是保养之道，身子好了，多少孝心使不得？身子不好，便纵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呀，可别仗着年轻不知保养，你是知道的，我这里没有大规矩，自己一家人，越发要相互体谅才是。”

郑明珠笑道：“这是母亲疼我呢。”

陈夫人接着说：“先前安哥儿打发人来说了，明儿午后，他要过来接咱们回去。”

郑明珠不免奇怪，说：“那日不说说好了，先住五天，走不走再打发人回去说的么？”

陈夫人含笑道：“原是这样，不过安哥儿那边说了，我娘家三妹妹来了，因她与别的妹妹不同些，安哥儿便打发人来回我，明儿就来接。”

既然陈夫人要走，郑明珠自然要一起走的，她便说：“既然三姨妈来了，自然该回去请安才是，只是这位姨妈我还不认得呢。”

陈夫人自然要跟她交代的，此时便叹口气：“她也是个苦命人啊。”

原来这位陈三小姐是陈夫人娘家的庶妹，因她的生母原是陈夫人的亲娘——陈家大太太的陪嫁丫头，后来给了陈老爷做了通房，生了女儿后又抬了姨娘，偏生没多久，怀了个哥儿，却没养住，七八个月就掉了，倒把身子给弄坏了，熬了一两年就去了。

只留下了这一个才几岁的女儿。

因这位姨娘从小儿服侍陈大太太，情分不同，又只留下这样一个没娘的丫头，只比陈夫人小两岁，陈大太太就把她养在膝下，与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没什么区别了。

后来这位陈三小姐长到了十五岁，也是陈大太太做了主，许了原浙闽总督卫家的老三，虽说是庶子，却是生的仪表堂堂，又考了武举人的功名在身上，且家中嫡母早逝，人口简单，也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陈三小姐嫁了过去，夫妻恩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倒也过了几年美满日子，却没料到元嘉十二年秋天，爆出了浙闽总督勾结海盗，私卖武器一案，证据确凿，当今圣上震怒，下旨满门抄斩十四岁以上男丁，女眷等流放西北边陲。

郑明珠听到这里，不禁掩嘴而惊，女人一生，至要紧家族安宁，否则，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

陈夫人叹气道：“陈家就算是大族，这样圣上亲审，事涉兵事的大案上，如何敢出面跑动，也不过就是在发配之前，打点一下小吏，给她们母子送一些钱财罢了。”

郑明珠也跟着叹口气。

这样的大案，别说是陈三小姐一个庶女，便是陈大小姐这样的嫡女，也只有接旨的。

这位陈三小姐真是命苦。

陈三小姐在西北过了十年，因环境恶劣，两个儿子也没了一个，待得十年后，当今圣上册太子，祭天告庙，大赦天下，陈家趁机跑动了一下，毕竟是十年前的旧案，不再是焦点，便终于拿到了赦令，把陈三小姐和她的一子一女接了回来，住在娘家。

陈家待子女倒是十分看顾的。

郑明珠笑道：“原来是这样，这次三姨母是过来看母亲的吗？”

陈夫人说：“原是你三姨母的小子如今在做生意，听说做的不错，刚在帝都盘了几个铺子，因这次本钱不小，他亲自来看着一阵子，你姨母不放心，便带着女儿一起进京来。”

原来是这样，郑明珠点点头，示意明白。

陈夫人却踌躇了一下，说：“你姨妈和你表妹，在西北那边住的久了，礼仪上或许略差些，你见了，好歹不要和她们计较。”

郑明珠眨眨眼。

陈夫人接着说：“还有你表弟，他也是没法子科举了才去从商，虽说低贱些，好歹不在咱们府里，也碍不着什么。”

咦，陈夫人很疼这个妹妹呀。

如今特意提前跟她说这个，无非就是担心自己高门贵女出身，看不起犯官女眷，看不起商家子。

若是以往的郑明珠或许会，她连安王世子妃都敢看不起，可是自己一点障碍都没有。

尤其是卫家表弟，不打算只靠着外家的资助过活，放得□段从商，已经是不错，而且根据他的年龄，就能到帝都盘铺子，就算有陈家资助，也是不容易的。

这种人，郑明珠其实颇为欣赏，不由的要引为知己。

她便笑道：“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嫡亲的姨母，又是母亲从小儿长大的姐妹，自然是我的长辈，就是表弟表妹，也和府里的弟弟妹妹们是一样的，依我说，姨母虽说是来照顾表弟的，母亲倒该留姨母住在府里，才好亲近。”

陈夫人听她这样说，就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姨妈一向主意大的很，也不知她是怎么个想的，回头咱们见了再说吧。”

郑明珠自然点头称是，此时饭也摆了上来，郑明珠告了罪，匆匆的吃了晚饭，又和陈夫人说些闲话，陈夫人不自觉的就忆起了许多旧事。

论听故事，郑明珠一向是个好听众，十分的捧场，适时的追问，表情生动，听的非常有兴趣。

一说就说到快亥时了，桑柔才好容易遇到个话缝子，笑着劝道：“今儿虽说兴致好，这也该安歇了，明儿还要回府呢，这说古一时半刻也说不完，少夫人一向孝顺，夫人什么时候有兴趣了，照样会来捧场的。”

说得陈夫人和郑明珠都笑起来，陈夫人笑道：“这丫头，越发的胆大了，把我们两个都打趣了。”

郑明珠站起来说：“亏得桑柔姐姐看着时辰，哪像我听起来就入了迷，耽误母亲安歇时辰了。母亲先安歇罢，回去再讲给我听去。”

陈夫人此时颇觉得这个媳妇亲近，也就起了身，任随郑明珠带着桑柔两个亲自服侍她安歇，睡下了桑柔拿着个琉璃灯殷勤的送郑明珠出去，小声笑道：“夫人这些说古，也亏得少夫人听得下去。”

这种高门大宅的八卦谁听不进去？郑明珠倒诧异了，笑道：“我是真觉得挺有趣的，我本来见识少，母亲说起来又这样有趣。”

桑柔这时顿时觉得这位少夫人有趣起来，半点儿不像她见过的贵妇人，掩嘴笑道：“要说讲古，少夫人没见着过年的时候，府里来了那些老姑太太，老舅太太，老姨太太们，一说一下午，小姐和少奶奶们都恨不得立时逃出去呢！”

过年的时候！对，那个时候，郑明珠正被气病了，昏迷着呢！

不过她现在倒颇有些悠然神往了。

喜怒无常

第二日才刚吃过午饭,便乱着收拾东西了，郑明珠叫翡翠去瞧着装东西,翡翠虽不大伶俐，却是心细，又有耐性,细务交给她一向放心。

又叫人打听着陈夫人那边的动静。

除了早晨赶着收拾的行李之类，夏长富和裴国海并那些小管事都有孝敬,具是乡间的野物,干菜糟鱼风鸡之类,郑明珠酌收了一些，零零碎碎倒也装了一车,便又都有赏钱。

倒是裴国海使人送来两只鹦鹉，毛色好,嘴角也训的好，郑明珠便收下了，预备送与琪哥儿玩去。

这边乱着，郑明珠又叫了郁云儿来问郁叔的事，郁云儿一脸惶恐的回说：“爹爹打发人来说了，谢少夫人赏脸，这样看得起他，只爹爹心绞痛好没好，委实来不得，待少夫人回帝都了，爹爹再上门赔罪去。”

郑明珠也不急，只是笑道：“老爷子养身子要紧，既然肯见我，那么等我见了再说。”

郁云儿心中本就忐忑的厉害，此时忙道：“少夫人这样说，奴婢惶恐的紧，只是爹爹一向脾气孤拐，求少夫人恕罪罢。”

郑明珠也知道，这种平头百姓面对高官时那种惶恐，倒笑着安抚了郁云儿几句，一个小丫头就跑了进来：“少夫人，大爷到了。”

郑明珠忙打发了郁云儿，带了丫鬟迎出去，陈颐安正往里走，身后跟着七八个青衣灰剑的侍卫，那些侍卫见了郑明珠一身锦绣，又带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忙都站住了，躬身行礼。

郑明珠避了半个身子，轻轻颔首回礼，又对陈颐安笑道：“大爷来了，路上可还清净？”

怎么带了侍卫？郑明珠不由的问这一声。

陈颐安便吩咐侍卫们在门口等着，便说：“我本来是出城办个差使，所以身边有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你别担心。”

郑明珠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当大爷特地来接我们的呢！母亲那边也收拾好了，这就能走。”

陈颐安打量她两眼，见她穿一件石榴红的褙子，挽着乌鸦鸦的头发，白腻的肌肤透出一点点红色来，颇为柔美可人，便说：“这外头到底疏散些，你看起来倒比在家里气色好些。”

郑明珠抿嘴笑道：“可不是，虽说这里不如家里精致，这两天吃饭我倒能多吃一口。”

郑明珠又问家里一切可好，两人说着闲话，一径往正房走。

郑明珠觉得几日不见，摆正了心态之后，通过时间的沉淀，自己的态度果然自然起来，面对陈颐安，心境竟是意外的平和，既没有以往那种患得患失，也没有那种陌生的既喜悦又期待的感觉。

简直是自然的不能再自然的平静。

或许这才是正确的相处之道吧，心境平和，态度自然，不过分亲近又不过分疏远，一样可以相互关心，有依赖有爱护，却没有过多的情感，便能在许多时候能够及时抽身，不至于有太多伤心难过。

郑明珠甚至怀疑，这才是正确的夫妻之道，许多夫妻一生相濡以沫，正是因为这样的相处之道吧。

所谓情深不寿，感情太激烈，眼里自然揉不下沙子，一点小事，甚至只是一些猜测，就足以毁了一切。

郑明珠觉得，自己是真的顿悟了。

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果然是处处有禅，时时顿悟！

陈夫人住的上房的院子门口也是一派忙乱，几个丫鬟带着婆子门口在装车，陈夫人坐在上房，身边是裴国海家的，夏长富家的并几个儿媳陪着说话，听报大爷陈颐安来了，几个妇人唬的忙往里间躲。

陈夫人笑道：“他一个小孩子，有什么要紧，你们是安哥儿媳妇的人，他见一见也是好的。”

听到这样说，夏长富家的和裴国海家的才留了下来，只打发了几个儿媳妇。

陈颐安进来请了安，两人也忙着给陈颐安磕头，陈颐安便吩咐丫鬟打赏了银子，笑道：“我听明珠说了，这几日她忙着别的事，都是两位大娘陪着母亲，多有辛苦。”

两个妇人磕头谢赏，笑道：“我们庄稼人，不会服侍，亏得夫人宽宏。”

陈夫人问了侯爷可好，又说了几句家里一切都好之类的闲话，陈颐安才笑道：“刚我进来，看外头收拾的差不多了，不如母亲这就上车走罢，也免得路上太赶。”

陈夫人就站起身来，郑明珠说：“早些走，路上慢些也罢了，大爷吩咐着些儿。”

陈颐安点头，亲自服侍陈夫人上车，郑明珠又嘱咐翡翠坐最后一辆车，检查有没有疏漏，便与陈颐安坐上一辆车。

裴国海夏长富等人带了有头脸的管事跟在后头，送出一里地去。

待那些人都看不见了，陈颐安才笑道：“你的事儿办好了么？”

郑明珠点头：“没什么要紧的错处，我就往宽了办。”

她细细的把这两日的情形说与陈颐安听，听到郑明珠釜底抽薪的法子，陈颐安点头笑道：“你的主意倒是不少，倒也有点意思。”

郑明珠只是笑，并没有多说的意思。

这马车很宽大，郑明珠坐的旁边有个小几，上面放了一个黑漆嵌钿食盒，郑明珠拿起来揭开，见里面是一格蒸的鱼肉饺子，一格是一种碧绿的团子，就递到陈颐安跟前，笑道：“一路赶过来，午饭只怕来不及用吧，我叫人赶着拣了些点心，略吃一点。”

陈颐安有点意外，却又觉得熨烫，接过来笑道：“你倒惦着我，这个绿的是什么？”

郑明珠抿嘴笑：“我不惦着你还能惦着谁？这个是这一带的野吃法儿，叫什么软浅草，捣碎了合了糯米，有的包红豆沙，有的包香菇肉馅儿，上笼蒸了吃的，你没得闲来住，吃一点野菜，也当来了一趟罢。”

陈颐安很承情的拣了吃，又说：“我带来的弟兄们呢？”

郑明珠笑道：“自然不用你操心，先我们进去的时候，我就叫人吩咐了，厨房里头现成熬的鸡汤，每人一大碗汤面，另一人一碟点心。”

陈颐安颔首：“你倒是想的周到。”

郑明珠笑：“难得你想着来接我，虽说是沾母亲的光，我也很承你的情。”

陈颐安又顺手拧一下她的脸颊：“这种醋也吃？”

谁吃醋了？郑明珠忙打开他的手：“干不干净呢，就乱摸。”

吃东西一手油，还摸她的脸。她嫌弃的拿手绢子擦了又擦，陈颐安哈哈大笑。

马车走的慢，赶到晚饭时间才回到武安侯府，郑明珠就辞了陈夫人，回自己院里去梳洗换衣服。

张妈妈带着甘兰院的丫鬟出来迎接。

郑明珠淡淡的道了辛苦，张妈妈殷勤的笑道：“不敢，少夫人一路辛苦了，热水已经备好了，还有新送来的百合香的香露。”

郑明珠点头：“说与她们散了吧，若是有要紧事，妈妈这就回我，若是不要紧的，就明日再说。”

张妈妈道：“没什么要紧的，奴婢都理会得，只有一两家送了礼来的，怎么样回礼，明日再来请少夫人示下罢，只先前几位姨娘都打发丫头来问了，要过来请安，少夫人这会子见不见？”

对，三日禁足已经过了，郑明珠就问陈颐安：“我这会子乏了，不如传哪位姨娘来服侍你梳洗？”

陈颐安意外，脚步一滞，他是真没想到一回来郑明珠就要打发他去妾室处，心中不知为何就有一种十分不舒服的感觉，把马车上那种轻松写意的情绪冲击的无影无踪。

陈颐安看一眼郑明珠带着笑容的脸，越发烧出一股邪火来，直接对张妈妈说：“去传话，少夫人一路劳顿，今日免请安，明儿再来伺候罢。”

再对郑明珠说：“你没丫头可用了？”

就大步走了进去。

郑明珠不妨陈颐安突然这样发作她一句，本能的就怒了，刚要回他一句，张开嘴不知为何却又偃旗息鼓，想了半日，倒叹了口气，方才进屋去了。

墨烟和珊瑚正伺候陈颐安换衣服，郑明珠当然知道，这些小姑娘，既然在这屋里当差，伺候主子原是本分，只是因她才成为郑明珠不久，陈颐安与她又不甚亲近，起居住行多在外书房，她也没操心过，自己的丫鬟倒是极少服侍陈颐安，此时见陈颐安这样说，只得吩咐道：“你们两个，先服侍大爷梳洗吧，叫人另拿些热水来我沐浴。”

陈颐安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也不看她一眼，就进了净房，真不知道触到他哪里的逆鳞了，难道好心给他安排姨娘，还不够大方贤良么？

郑明珠在心中嘀咕，倒是张妈妈察言观色，走过来低声劝道：“少夫人何必这样贤德呢，既然大爷想在正房歇，少夫人偏要传姨娘来，叫大爷怎么高兴？”

啊？郑明珠一怔，顿时明白了，原来是嫌自己做了他的主，霍，这人真是难伺候。

说话藏头露尾，从来不说明白话，事事都要你去揣摩他的意思，还不能猜错了，错了就是你笨，看不懂眼色，略错个一点半点的，就给你脸色看。

问题是，你大爷心眼那么多，谁有那本事时时保证猜得到？

郑明珠在心中嘀咕，脸上倒也没露出半点，倒是看一眼张妈妈，这个妈妈，虽说格局不大，行事也不算老到，倒也一心向着自己这个主子，单这一点，就比顾妈妈强了多少，用一用倒也罢了

算是情趣吧

郑明珠想到这里，便温言道：“原来是这样,倒是妈妈看得明白,我竟没想到这些。”

张妈妈笑道：“少夫人只是乏了罢了,一时没察觉也是有的,还请少夫人示下，晚饭已经备好了，什么时候用？”

郑明珠没什么精神的道：“我先沐浴吧,大爷出来了，就摆上来叫大爷用,我也没胃口，叫厨房给我熬一碗青菜粥就是了，不要见荤腥才好。”

张妈妈忙出去吩咐小丫头。

热水送了上来,郑明珠就叫丫鬟服侍自己沐浴去了,在外头好几天，今天又是一路奔波本也乏了，新送来的这百合花香的香露又极清雅，大约这是新出来的品种，郑明珠在这清雅花香中泡着热水，比平日里足足多泡了一刻钟，才算觉得松泛了些，丫鬟服侍着洗了头发，用干手巾子拧的半干，松松的挽起来，只穿了件浅黄色软缎儿如意纹交领中衣，浅绿色软缎儿碎花撒脚睡裤就走了出来。

陈颐安早吃过了，正靠在炕上的大红引枕上拿着些信在看，见她这副模样儿出来，脸上又因长时间泡了热水一片嫣红之色，眼角似乎也微红，眼中雾气氤氲，一派娇慵之态，心中也难免柔软，不由的说：“天也还不热，你身子骨儿也不大好，穿这么点看受寒了。”

翡翠正在那边屋里的炕上收拾行李，听说就撇下手里的活，拣了件袍子过来给郑明珠披上。

郑明珠笑道：“哪有这样娇弱了，这会儿还热呢。”

张妈妈听着这边的动静，此时就叫小丫鬟捧了食盒进来摆饭，按照郑明珠的吩咐，一碗碧莹莹的青菜粥，一碟香腌萝卜干，一碟蒸糟鱼，一碟蒸的小莲叶饺儿，一碟干炒的鸡瓜子。

张妈妈手脚利落的摆着碗碟，笑道：“这糟鱼是少夫人这次回来带的，就现吩咐他们蒸了一点儿，少夫人尝尝。”

郑明珠又转头对陈颐安说：“大爷吃过了罢？再用些么？”

陈颐安眼睛落在信上，头也不抬：“我不用了，你自己吃罢。”

郑明珠本来就只是跟他客气，闻言自然就吃自己的起来，她本来乏了，现在越发觉得慵懒，只拣了一个饺子，一块糟鱼，拿那萝卜干下着吃了大半碗粥，就不吃了。

张妈妈张罗着收拾了，便带着人院子里查看火烛上夜去了。

郑明珠颇为满意，这张妈妈倒也细致，且也并不总挨在主子跟前献勤儿，能主动揽着事做，这作为管事妈妈倒也就够用了。

翡翠端了茶来漱口，郑明珠说：“东西堆那吧，明儿再收拾，我也乏了，早些睡罢。”

然后就转头看陈颐安。

陈颐安一边看信一边看郑明珠，三心二意，心猿意马，此时见郑明珠看过来，又装不知道，不肯理她，心想，她要再敢撵他去姨娘处，今晚必得好好收拾她才行。

郑明珠见他只顾低着头看信，一封一封，没完没了，便笑道：“大爷还要看一会儿？那我到床上歪着去，万一我睡着了，就叫翡翠她们伺候你脱衣服罢。”

便也不管陈颐安了，拿了一本平日里时不时翻一翻的大盛人物风物志，就到床上歪着看去了。

翡翠打开香薰炉，装了一把龙涎香进去盖好，就退了出去。

陈颐安反倒微微有点失望，似乎是因为郑明珠没撵他出去，所以没有借口给她好看？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时想不明白，不知不觉间，信也看不进去了，眼睛望着一处，发起呆来。

从慎王府回来后这些天，是他一生中难得一见的心乱如麻，只凭当日青果那一句话，凭郑明珠的表现和神情，陈颐安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当夜在外书房稍一查问，他就已经很清楚了。

他知道郑明珠听到了什么，她在想什么，他一直等着郑明珠来问他。

可是陈颐安失望了，郑明珠态度极不自然，她努力掩饰，她越发温婉，可是她就是不问！

不是她自己说，夫妻间要坦白无私，亲密无间的吗？

为什么她不问？

他们之间宛如实质般的沉默，她不问。

他当她的面，毫无理由的发作了春杏和姨娘们，她只是劝，依然不问。

他去农庄接她，她却叫他去姨娘处歇息，什么也不问！

坦白！坦率！不是她说的吗？

为什么她不问？

陈颐安越想越生气，养尊处优，众星捧月惯了，他那种大少爷脾气是从来都不会压住的，此时气一来，陈颐安腾的就站了起来，房里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一晃。

他三两步跨到床前，歪着的郑明珠已经睡着了，陈颐安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之下，看得到郑明珠睡的也不是很舒服，两道秀眉细细的蹙着，嘴角微撇，似乎很委屈，又似乎很伤心。

既然委屈，为什么不问？

陈颐安想着就生气，整个人压到了郑明珠的身上去。

本来就不是睡的很安稳的郑明珠被陈颐安一下子就压醒了，一时间还很茫然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睁开星眸，眼前就是陈颐安俊美的容颜，她下意识的就要张口说话，却没料还没来得及，口就被封住了，随即便觉得有点痛，陈颐安带点怒气的咬她的唇。

这是怎么了？

郑明珠很茫然，可是她本来就不太清醒，睡梦和现实还没来得及分清，已经被陈颐安狂风暴雨般的□席卷而去，她只依稀觉得，今天陈颐安的下手真重！

娇弱而雪白如鲜花一般绽放的身体掩映在大红的锦被之下。

又是热又是汗，又是愤怒又是委屈，情绪和□交织，怒气和怜惜交缠，□升腾，郑明珠无从抵御，只能紧紧的攀着陈颐安的肩膀，才不至于被卷落的不知去向。

耳边是陈颐安重重的喘息，交织着郑明珠细细的□，偶尔被逼出来的一声轻泣。

屋里烛火高烧，偶尔跳动一下。

第二天一早，郑明珠满身酸疼的醒过来，还闻得到帐子里那种春夜独有的气味，她就慢慢的想起了昨晚陈颐安发疯般的举动，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小别胜新婚，也不至于下手这样重呀。

郑明珠不满的撅撅嘴，伸手推了一下跟前陈颐安的背，男人动了一下，锦被滑下来一点，郑明珠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埋怨顿时不翼而飞。

陈颐安宽阔的肩背上横七竖八的血痕，一看就是自己的指甲抓出来的！

昨晚还不觉得，今天看到了，郑明珠才觉得，原来自己下手其实也挺狠的。

那也是被逼的呀！

郑明珠在心中默默给自己开脱，又推了陈颐安一下：“大爷，该起了，上朝该迟了。”

陈颐安翻过身来，眼睛还闭着，就伸手把郑明珠搂在怀里，安抚的摸了摸背，意思似乎是，别吵了，睡一会儿。

丫鬟们此时也进来了，点了大烛，拉开帐子，光线刺激之下，陈颐安慢慢眯起眼睛，放开了郑明珠。

郑明珠坐起来：“大爷起来了罢。”

丫鬟捧着干净的中衣过来服侍，郑明珠还没说话脸就红了，陈颐安躺着看她，倒觉得好笑。

郑明珠吩咐丫鬟：“先把那螺钿匣子里那盒活血生肌的药膏子拿过来。”

陈颐安一怔，似乎这个时候才感觉到后背有点火辣辣的疼，然后他看着郑明珠就笑了起来。

郑明珠脸越发红了，接了药膏，叫丫鬟放下中衣，又吩咐关了帐子，才小声说：“你坐起来，我给你上药。”

陈颐安倒笑的越发开心，果然坐起来背对她，嘴里还说：“有这会子不好意思的，昨晚你不知道轻点。”

简直是倒打一钉耙！

郑明珠啐道：“你好意思说，明明是你……你……”

到底脸皮嫩，实在说不出来。

陈颐安得意的笑道：“我怎么？”

郑明珠指尖粘了药膏涂上去，陈颐安到底细皮嫩肉，从小到大也没受过什么苦楚，不禁就疼的一抖，郑明珠忙停下来，轻轻吹了吹：“很疼吗？忍一下，很快就好。”

陈颐安一时忍不住，抓住她一只手。

郑明珠让他握住，一边轻手轻脚的给他上药，一边小声说：“以后，你也……轻些儿……”

说到后来，简直声如蚊呐，若不是房里实在安静，陈颐安简直就听不见。

可是，他到底听到了，昨晚那憋闷的情绪似乎在这样的柔声软语中烟消云散，陈颐安心中柔软，一边揉捏着那只雪白丰腴的柔荑，一边笑道：“好，今后你求着我，我就轻点。”

真是没正经！郑明珠又啐他一口。

一会儿上完了药，郑明珠又服侍他穿了中衣，这才打发他下床来，她的脸还有点红，不过态度总算是自然的，丫鬟们两边服侍，走马灯似的穿梭，两人说话就正经的很了。

郑明珠问他：“母亲说今日三姨母要来，你回来吃午饭吗？”

陈颐安道：“三姨母我已经见过了，今日若是没事我就回来罢，若是有事，我也打发人回来告诉你。”

郑明珠点头，小丫鬟捧上山药莲子粥，紫薯糕，栗子卷，如同往常上朝前一样的一粥两点心，早朝本来早，又不敢多吃，都是下来才用早饭，这些不过是早起垫补一下。

陈颐安正由着翡翠跪在跟前系着腰带，伸头看一眼外屋的时辰钟，便说：“不吃了，来不及了。”

郑明珠便说：“谁叫你一大早就闹来着，真是！那就路上吃一点吧？”

便吩咐小丫鬟：“装盒子里，交给跟着大爷的小厮。”

陈颐安笑着摸摸她的肩：“那你还心疼我？”

颇为得意的样子。

真把郑明珠给气的。

回家告状

陈颐安一身规矩的朝服都穿出许多俊美来,在灯下尤其耀眼,郑明珠撇过头不看,只在心中腹诽。

眼看时候不早了,陈颐安前脚刚要走,外头丫鬟掀起了帘子，报道：“三位姨娘来了。”

郑明珠眨眨眼，又忘了这一茬,哎呀，真不习惯。

陈颐安见三个姨娘鱼贯进来，向陈颐安和郑明珠恭敬的请安,却也并不说话，只是点点头，就对郑明珠说：“我先走了。”

郑明珠带着人送到门口：“大爷路上小心。”

转身回来，一眼瞥见宣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辰钟。

郑明珠实在不太耐烦应付陈颐安的妾，本来和她们就没话说，如今连方姨娘受了这样沉重的打击之后，也不如第一次见那样活跃了。

那个时候，她天真明媚骄纵，她还充满憧憬，她还在这个正室夫人面前炫耀着她的受宠，可如今，她脸色苍白，身形脆弱，言语也不如往日利落。

另外还有一个对她充满怨恨的宣纹，她虽然知道宣纹的怨恨从何处而来，从掌管外书房的权限，到如今内院姨娘中身份最低微的一个，宣纹自有她的不满，可是郑明珠的确觉得自己没做错，甚至自己实在很让着她了，再不识趣，仗着从小服侍陈颐安的情分，再敢做点什么，那可不会是现在这样给面子的处理了。

还有这个平静的杨姨娘，冷淡的如同一块石头，平日里安静无声，但是自从知道了太夫人与陈熙华一系的恩怨之后，单是因为她那来自太夫人的娘家，郑明珠就对她有了戒心。

在这种情况下，陈颐安还纳了她做妾，想必也是经过一番争斗和妥协的。太夫人必然也有她的目的。

三位姨娘显然都不是省油的灯，郑明珠跟她们又没话可说，便觉得对着姨娘们坐着真是无聊的很。

没熬过一刻钟，郑明珠就端了茶。

回头一定要和陈颐安好好商量一下，让姨娘们一个月初一十五来请一次安罢了，真没兴趣应酬她们呀。

打发了姨娘们，郑明珠这才带着丫鬟去荣安堂请安。

今日陈夫人都打扮得比往常更隆重一些，一身宝蓝色银丝大花对襟长袄，鬓间一朵碗口大的赤金嵌红宝石大鬓花，郑明珠一看，就庆幸自己还好穿了件新做的大红妆花遍地锦通袖袄，又戴上了陈夫人那日赏的巴掌大的蝴蝶双喜簪子，一朵赤金拉丝攒珠的鬓花，耳朵上一对碧莹莹的赤金嵌翡翠的耳坠子是今年春天内务司上进的款式，还是那日平宁长公主赏的，足够不失礼了。

郑明珠请了安，陈夫人笑道：“昨儿歇的还好？我瞧你还有些倦的样子，既然路上累着了，便迟些过来也使得，总是自己身子要紧。”

郑明珠笑道：“母亲体恤媳妇，媳妇是知道的，若是往日里，知道母亲宽厚，说不得也要多睡一会儿，只想着今日三姨母要来，又是第一次见，怕来迟了不恭。”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陈夫人话说的宽厚，郑明珠自然也要说的恭敬才是，特地要给这位三姨母面子，还不是看在陈夫人的脸面上。

果然，陈夫人听了就笑道：“也亏得你有心，刚你姨妈已经打发人进来说了，因她家哥儿约了人谈要紧的事，要晌午之后才得来呢。”

郑明珠听了，点头称是：“原来是这样，倒是人家的生意要紧，我左右没什么事，什么时候来都使得。”

说话间小姐们也一齐到了，因多日没见嫂嫂，小姐们都过来请安问好，大姐儿陈颐宽还送上了两双暑袜，笑道：“天要热起来了，给哥哥嫂嫂做了双袜子，嫂嫂别嫌弃我手笨，将就用吧。”

郑明珠颇有点受宠若惊。

两世为人，第一次收到身边亲近人亲手做的针线，做唐白月的时候，她是独女，母亲又不是个会做针线的，做了郑明珠，陈颐安还指望她来做一点贴身的小东西呢。

想到那天裁剪出来的小衣，自从慎王府回来之后，她就再没有动过一针一线了。

郑明珠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拿着那袜子细看，手工比起外头绣娘来自然差了一截，可是论这是出自侯府大小姐之手，却是极好的针线了，郑明珠夸赞道：“多谢妹妹想着，妹妹做的好精致，我只怕要舍不得穿呢。只是妹妹如今绣嫁妆也忙的很，倒给我们做东西，今后要小心着，可别累到了。”

陈夫人在旁边笑道：“她们这几个姐妹，也就是宽姐儿手最巧了。”

陈颐娴不依，撒娇道：“娘，难道我就很笨吗，娘就会夸大姐姐。”

郑明珠忙笑道：“三妹妹哪里笨了，上回我瞧三妹妹做的那个香袋，绣的那等精致。”

陈颐娴一本正经的点头：“嫂嫂说的是！”

一屋子都笑起来。

这时胖嘟嘟的陈颐敏跑过来拉着郑明珠的裙子：“嫂嫂，我不会绣花，可是我会做好吃的！”

郑明珠笑，牵着她肉肉的小手：“你是会吃好吃的吧。”

陈颐敏看姐姐们和母亲都在笑，有点茫然，眨一眨大眼睛，然后扭一扭胖乎乎的身子，抱住郑明珠的腿不放。

她虽年纪不大，可真的挺有肉的，抱住郑明珠的腿她就走不动，只得弯腰哄她：“五妹妹来，我们去好吃的吧。”

四小姐陈颐贞笑着过来哄敏姐儿，牵着她的手领到东次间饭桌旁去。

丫鬟们也摆好了桌子，过来请用饭，郑明珠扶着陈夫人过去。

吃过了饭，照例是一家子要在一起说会儿话的，郑明珠就把陈颐敏抱到身上，给她剥干果子吃，又哄着她跟姐姐们并陈夫人说话。

她总觉得敏姐儿其实不呆，就是不太会说话的样子。

一家子说了一会子话，正要散，却见丫鬟打起帘子来：“大爷来了。”

这个点回来？这才刚下朝吧，他就没正事了么？

郑明珠连同几个妹妹都站了起来。

陈颐安走进来，给陈夫人请了安，几个妹妹见了礼，陈颐安就笑着对陈夫人说：“先前听说三姨母这会儿来不成，母亲这里也该散了吧？正巧我有要紧事，要和明珠出门一趟。”

陈夫人笑道：“我说怎么这会子回来了，什么事这么要紧？”

郑明珠也是摸不着头脑，只是看着陈颐安，陈颐安说：“办完了回来再跟您说罢，这会儿我们赶着去，倒还来得及回来吃中饭。”

陈夫人显然十分的相信和疼爱这个大儿子，便笑道：“也不知道在弄什么鬼，神神秘秘的，我稀罕知道么？罢了，你们只管去，正巧今天庄子上送了一笼鸽子来，你既要在家吃中午，我就吩咐厨房炖上吧。”

陈颐安便笑道：“还是母亲疼我。”

说着，便招呼郑明珠走，郑明珠一脸茫然，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跟着陈颐安出去。

走出荣安堂，郑明珠才说：“去哪里？我总得去换件衣服。”

陈颐安打量她一眼，见她一身又鲜亮又灿然，笑道：“这样的衣服，见皇上都够了，还换什么，正经跟我走就是了。”

说着就拉她的手往外走。

大白天的，郑明珠生怕被下人们看见了，甩开陈颐安的手：“拉拉扯扯的做什么，我又没说不走。”

二门上已经套好了车，几个小厮垂手伺候在车旁，见主子来了，忙放下车凳，郑明珠满腹狐疑的坐上了车，又问陈颐安：“到底干什么去？这样古里古怪的。”

陈颐安也坐了上来，就叫车夫赶车，一边笑道：“难道我还能卖了你不成，你紧张什么。”

郑明珠那脾气，就算真害怕也要逞强的，何况这样说，她立刻不服气的道：“我哪有紧张了，不过是白问问，这会儿我什么也不知道，到底叫我做什么呢。到了地方还不两眼一抹黑。”

陈颐安就笑：“你就这急脾气，怎么以前我不觉得你脾气这么急呢？上回咱们不是说过了，要回去给岳父他老人家请安，我已经打发人送了帖子过去了，礼也备好了，半点不用你操心。”

郑明珠眨眨眼：“回去请安罢了，你这么急吼吼的，又神神秘秘的，早上还不见你说起呢，这会子倒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必是有古怪。”

陈颐安笑道：“就你聪明，是临时有个机会，现在不告诉你，回头横竖知道。”

郑明珠嘟嘴，意图撒娇：“为什么现在不告诉我？”

陈颐安不吃那套：“若是现在告诉你，到时候你就装不像了，给岳父瞧见，还以为你与我合伙做的呢，何苦来，要是事不成，岳父总不大好意思骂我。”

郑明珠越发奇怪了：“到底什么事？赶紧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装不像，我可厉害了。”

“哈哈！”陈颐安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厉害。”

可就是不告诉她。

郑明珠撒娇不成，逼问也不成，彻底没辙，也只好不问了。

横竖到了安国公府就知道了。

她的思绪不知不觉转了方向，这还是她成为郑明珠以来第一次陈颐安陪着她回娘家，郑明珠看了他一眼，他坐的有点歪，透着几分闲适。

可是郑明珠想着要见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安国公郑瑾和世子爷郑明玉，她就透着一股紧张，有一点坐立不安。

陈颐安索性闭上眼假寐。

郑明珠眼睛没地方看，不知不觉就落在陈颐安的脸上，一时间，看得竟入了神。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或许想还不如不想，只需要静静的看着，就足够了。

陈颐安的花样

武安侯府距离安国公府并不远,马车缓缓停下来的时候,陈颐安睁开了眼,郑明珠也收回了目光,有小幺儿来掀开帘子请下车,陈颐安跳下车,特意回身扶了郑明珠一把,郑明珠对着他微微一笑。

因事先遣了人来安国公府，郑明玉此时携了林氏亲自到二门外来接,郑明珠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一世这位亲哥哥。

郑明玉的样子很冷峻,剑眉星目，脸有棱角,虽然还很年轻，但那股子军营里历练出来的凌厉铁血之感扑面而来,但是就算是这样，郑明珠看见他竟然还觉得有一股亲近之感。

兄妹的容貌只有三分相似。

林氏已经满面笑容的迎了上来，郑明玉走上一步，表情也松动了一点，郑明珠忙福身一礼：“见过哥哥，嫂嫂。”

林氏早扶了她，携了她的手，笑道：“自家兄妹，何必这样多礼，爹爹和太太都在里面了。”

陈颐安笑道：“劳舅兄和嫂嫂亲自来迎，怎么敢当。”

郑明玉与他并肩往前走：“难得你们一起回来，应该的。”

郑明珠和林氏携手走在他们身后，她第一次见这位哥哥，自然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此时听他与陈颐安说话，虽然话不多，但两人风格的确不同。

陈颐安温润，郑明玉冷峻。

而且显然，郑明玉认为陈颐安与郑明珠夫妻情淡，难得二字微见端倪。

进了正厅，大约是因提前通知过，郑家除安国公郑瑾，朱氏外，弟弟妹妹们都在，不过那位高家姑娘不在，却有另外一位寄居在郑家的表小姐，这一位郑明珠是知道的，是郑瑾的一个已逝的庶妹的独女，父母双亡，父族的亲戚又不省事，去年，郑瑾便把这外甥女接过来养在郑府。

郑明珠不以为意，与陈颐安上前给郑瑾并朱氏行礼，再有弟弟妹妹们也上前给姐夫和姐姐见礼，便坐下来说话。

郑明珠笑道：“女儿总惦记着爹爹，不知道爹爹那处旧伤可好些，你姑爷得了些虎骨，送与爹爹泡酒用。”

便叫小厮们把礼盒都捧上来。

八个大礼盒，从郑瑾到朱氏到郑明玉林氏到弟弟妹妹们，连琪哥儿的都备的妥当，郑瑾是老丈人，收礼收的理所应当，只是点点头，朱氏便对陈颐安说：“还是姑爷想的周到。”

陈颐安笑道：“是明珠说的，她见我得了这个，便叫丫鬟过来一阵收刮，全封起来，说要送泰山大人并大舅兄。”

郑瑾颇为高兴的笑了一笑：“珠儿从小娇惯，不懂规矩，姑爷看我面上，不要与她生气才是。”

陈颐安忙笑道：“不敢不敢，她不发我的脾气就很好了。”

说的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倒是郑明玉目光闪动，看了看陈颐安又看了看郑明珠。

郑明珠在微笑，郑瑾的样子很威严，容颜清癯，那种不苟言笑的冷峻与郑明玉如出一辙，郑明珠觉得，郑明玉再老三十岁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郑明珠就笑起来，看了郑明玉一眼。

正巧郑明玉也在看她，郑明珠就说：“还有两个月就是琪哥儿一周岁了，可要好生热闹一下。”

郑明玉点头，提到儿子他冷峻的眼也不由的柔和起来：“前日琪哥儿会叫娘了。”

郑明珠说：“怎么没抱来我瞧瞧，也给他姑父看一看。”

林氏笑道：“先前在睡觉，我打发人瞧瞧去。”

旁边就有丫鬟赶紧去吩咐。

说了一些闲话，弟弟妹妹们就各自回屋去了，陈颐安便说：“今日除特地来与两位老大人请安，另还有一事来与岳父大人禀报。”

郑瑾本来也想不通为什么陈颐安和郑明珠不年不节的，家里又没有什么事，突然郑重其事的要回家请安，此时见他有事要说，以为是有什么事要自己帮忙，便道：“你是我半子，何须如此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陈颐安笑道：“岳父大约也知道，前日江南总督何大人进京述职，为圣上献上重礼，不仅有江南各色特产，奇珍异宝，还有二十名美女。”

郑瑾笑了一下，他身为圣上爱将，皇帝身边的事他多少都清楚一点，便说：“我自是知道，当时我本也在御前，何大人奏对深得帝心，皇上本来极欢喜的，不过这礼一献，皇上就有点不自在了。”

郑明玉也跟着笑了一下，因江南本是重地，兵权颇重，是以当时何大人述职，郑瑾奉诏旁听，连郑明玉都在跟前。

郑明珠心中清楚的很，却偏问了句：“这是为何？”

郑明玉就说：“贵妃娘娘颇得帝宠。”

就这样？没了？

又是这样！郑明珠郁卒，陈颐安是藏头露尾的说话方式，这郑明玉就是完全不爱说话的说话方式，她身边就没个说话清楚明白的吗？

可是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一个清楚明白心照不宣的表情来，真叫人绝望！

你们就不能说清楚因为贵妃娘娘吃醋吗？

皇上已经年过半百，贵妃娘娘正年轻，后宫专宠，所以吃吃醋皇上也会顺着她。

不过没有人管她腹诽，陈颐安笑道：“后头的事，岳父只怕就不知道了。”

郑瑾就等着他说。

陈颐安笑道：“后宫事本来与咱们外臣不相干，只不过第二日，贵妃娘娘把这二十个美人统统送给了太子。”

啊？郑明珠睁大了眼睛，贵妃这手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啊，看不出她的目的来。

郑明玉抿了抿唇，虽没说话，但眼中自然的透出了一丝询问的痕迹。

后宫无事不折射到朝堂，江南总督献美女，却被贵妃出面，送给太子，这其中难免引人猜测。

陈颐安给郑明玉递了个眼色，并没有解释，接着笑道：“太子并不推辞，收下了美女，便分赐众亲贵，共沐天恩，便是小婿，也得了两个。”

啊？

郑明珠措手不及，看着陈颐安一脸错愕。

这就是他刚才死活不说的事？他得了两个美女？竟然没有在家里告诉她，却在这里说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郑明玉依然面无表情，目光却变了一变，而郑瑾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反倒是朱氏的表情格外不同，目光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房里一时安静的很。

只有陈颐安一个人面色如常，看着朱氏微微一笑，就对郑瑾正色道：“虽说是太子所赐，推辞不得，可是小婿与明珠一向和睦，不瞒岳父。”他转头看着郑明珠，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淘气来，语气却是深情款款：“明珠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爱吃醋，可是小婿想着明珠为我操持家务，今后还要为我生儿育女，何必为了两个外头女人让她不高兴呢？”

郑明珠被陈颐安这样的深情语气生生的惊出一身鸡皮疙瘩，他今天这样郑重，难道是要在爹爹跟前强压着自己同意收人不成？

也不应该啊，就算带回家，说是太子赐的，自己难道会打出去不成？对了，他先前的意思不是陪自己回家告状的吗？这是个什么状况？

郑明珠还在胡思乱想，陈颐安已经转头对着郑瑾笑道：“于是，小婿便向太子殿下进言，岳父您老人家多年在外驻兵，为国尽忠，也没过两年安生日子，如今天下承平，您也回了帝都，倒不如把这两个美人赐与岳父，红袖添香，软语解乏，倒不枉岳父英雄一生。”

这这这……这简直是神转折，陈颐安给自己的岳父送女人？

这简直可称奇闻了，当着岳母的面给岳父送女人，要是传出去外头还不定怎么说呢？陈颐安这是在搞什么？

郑明珠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朱氏。

朱氏的脸色又青又白，目光闪烁不定，似乎拿不定主意要怎么反应。

郑明玉却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林氏，林氏是个千伶百俐的人，又清楚内宅的动向，心中一动，对郑明玉轻轻点了点头。

郑明玉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一言不发，等着陈颐安怎么办。

陈颐安挑衅的看向朱氏，温润如玉的笑道：“岳母您说呢？”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朱氏。

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看着她的反应，郑明珠已经明白陈颐安的算盘了，要送女人给郑瑾，朱氏肯定不会愿意，他就等着朱氏发作，骂他小辈居然敢给长辈送妾！然后陈颐安自然而然就随口说出朱氏给他送妾的事。

太子所赐，朱氏不想要就必须得说动郑瑾上表辞掉，这样的过程中，陈颐安随时可以插一句“既然岳母也不想岳父纳妾，为什么又要给小婿纳妾呢？”要不然，朱氏就得吃个哑巴亏，顺顺当当的接两个美人进府！

太子所赐的美人，可不是可以轻易打发掉的。

这人好可怕，郑明珠又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得罪谁也别得罪陈颐安啊……

朱氏也不是一个笨人，此时她完全明白了此情此景是陈颐安特地为她安排的，她看向陈颐安的目光中满是怨毒，可是，她没有任何办法，只得乖乖的按照陈颐安安排好的路走下去。

权衡了利弊，她就算劝得动郑瑾，也不见得郑瑾劝得动太子，有陈颐安在其中搅合，希望自然渺茫，而且她毫不怀疑陈颐安当场就会说出那天的事来，后患无穷。

还不如把人接进府里再做打算。

朱氏只得强笑着开口道：“既然姑爷想的这样周到，还有什么不好呢，回头我便命人收拾屋子去。”

拉仇恨

这倒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朱氏也算当机立断了,郑明珠出了一口气,颇觉满意,便轻轻笑道：“太太真是贤德,我怎么竟就学不来呢。”

郑瑾倒也没出声叫女儿学朱氏这种贤德，却是轻轻拍了拍朱氏的手,以示宽慰。

朱氏却是连哭都哭不出声音的心情了，她只打量着郑明珠懦弱可欺，便想着法子要想得好处,却没想到那天的事竟然把陈颐安得罪的那样厉害，竟成了个现成的把柄,如今递到跟前，自己竟是动也不敢动。

又一次低估了自己这个好女婿！

朱氏深恨,上一次低估了他，她就没了六千两银子，这一次，又是完败！

陈颐安的目光中却是充满了嘲讽，你真以为你肯吃哑巴亏收下女人就算完？我有这么好打发？

不过朱氏这样的自作聪明倒的确正中下怀。

陈颐安就笑道：“是呀，太太这样贤德，你怎么就没学着一点儿？”

郑明珠眨眨眼看向陈颐安，还没完？

郑瑾心情不错，笑对陈颐安说：“要怎么学？我们家珠儿哪点不好了？你说出来，她要是真不好，我给你做主叫你降伏她就是。“

陈颐安对郑瑾笑道：“岳父不知道，明珠别的也罢了，就是爱吃醋，告诉岳父一个笑话儿，想必岳父也知道这事，原是那日太太因怕明珠在我们家受了委屈，巴巴的送个表小姐来要给小婿做二房，明珠就吃起醋来，先就发作了我一顿，岳父您说，小婿这有多冤枉？又不是我去求的，这也就罢了，到后来，连太太回府都没出来送，幸而太太大度，倒没生她的气。”

“啊？”这是林氏恰到好处的惊呼。

郑明玉瞪了林氏一眼，一脸戾气，就此发作：“什么表小姐？做什么二房？”

林氏说：“难道是云妹妹？”

周宝云，便是寄居在这府里的表小姐，她的母亲是郑瑾的庶妹，名正言顺的表小姐。

陈颐安笑道：“不清楚表小姐的闺名，也不敢打听，只知道是姓高。”

好狠！

郑明珠心中咋舌，可是却又心中痛快，陈颐安下手够重的，还非要当面打脸。怪不得那一日并不如何发作，原来是留到这种时候来用呢。

在场众人谁不知道朱氏的底细呢，郑明玉就冷笑道：“我们家哪里来了个姓高的表妹？什么样的亲戚，我怎么就连个影都不知道呢？倒还要我们家大姑爷告诉我！”

郑明珠轻轻说：“我也不知道，是太太带到侯府，说是表妹，我说不认得，太太还不依，压着我要我认表妹，不然就是对太太不敬。”

她一脸委屈的看向郑瑾：“爹爹，女儿一向敬重太太，当太太就是女儿的亲娘，从无违拗，却不知竟敬出这样的亲戚来，女儿也是为难，并不敢认，别的也罢了，公公婆婆若是知道女儿上赶着这样的也认了表妹，叫女儿在侯府如何立足？如今便趁今日爹爹，哥哥都在这里，还请爹爹明示罢。”

郑瑾皱眉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朱氏脸色青白，一时间哪里说得出一个字来，双手紧紧的捏着帕子，差点没捏出一个洞来，一双俏目几乎出血的瞪着陈颐安。

她没想到自己宁愿吃哑巴亏收下女人了，本是指望他目的达到，就此息事宁人，可自己这个好女婿依然不依不饶，要一发说到底，郑明玉与林氏一向与她不和，只不过没在郑瑾跟前撕破脸罢了，如今自然立即发作，没有丝毫退路。

郑瑾扳着脸皱着眉的样子威压颇重，朱氏与他十多年夫妻，也不由的心中揣揣，此时便捏着帕子哭道：“妾身不过是喜欢那丫头，时时带在身边罢了，那好歹也是我亲姨娘的侄孙女儿，妾身如今好了，若是连亲姨娘都不管不顾，那还是个人吗？”

朱氏这一手避实就虚还是玩的这么炉火纯青，郑明珠眼睛瞄了一眼林氏，她要是这样就让朱氏过关，那可就白白的废了阁老嫡孙女这个名头了。

林氏淡淡的说：“太太喜欢高家姑娘，要带在身边，媳妇是晚辈，自是不好多说，只是还要顾虑到几位妹妹的名声才是，我是做嫂子的，便是为了妹妹们，也该劝一劝太太，高家姑娘在我们府里下人们混叫一叫表小姐也就罢了，平宁长公主府里那样尊贵的地方，怎么也好称表小姐呢？太太说可是？”

这可是把什么帐都攒到一起算了，朱氏借着国公府的名头，把妾室的娘家侄女带到平宁长公主府这样的府第充表小姐，要真被人揭出来，就得丢一府的脸。

可不止是在家里混叫一叫这种事了。

又是小姐的名声，又是权贵的交往。

郑明珠看林氏一眼，倒也真行，果然在家里出什么事都不过是小打小闹，还得把事情往厉害处扯才对。

郑明珠默默的记住这一点。

而此时，朱氏已经是银牙紧咬，面无血色，几乎没呕出血来，正想出言辩解，郑明珠还火上添油：“何况别说不是表妹，便是表妹，也没有送给相公做二房的道理，便是拼着相公说我不贤德，我也不敢要啊，叫婆婆知道了，还当我们郑家的姑娘没人要，都往陈家送呢。”

挑起战火的陈颐安此时出来倒轻松随意的笑道：“我说个玩笑话罢了，你就揪着不放，我哪里说你不贤德了，就算你爱吃醋，你也贤德的很呢！罢罢罢，这样大的气性，你就算真有表妹要给我，我也不敢要啊，你就放心罢了。”

当着爹爹和哥哥嫂嫂的面，郑明珠也不好啐他，只是横了他一眼，娇媚顿生，陈颐安还置身事外的说：“哎，都是我的不是，不过是说个笑话儿给岳父知道，倒引的大舅兄生起气来，我原以为岳母要赏人给小婿做二房的事，是岳父与大舅兄商量过的，倒好趁机告明珠一状，早知如此，小婿就不说了。”

说着就站起来给朱氏作揖：“是小婿不懂事，还求岳母不要生气才是，只是明珠爱吃醋，岳母今后再有好姑娘了，也不用想着小婿罢。”

郑明珠低着头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她在努力的忍笑，陈颐安这坏蛋真是唱做俱佳！

郑明玉对林氏怒道：“太太要认高家姑娘的事你既知道，为什么不劝太太？太太便不听，你为什么不回爹爹？如今倒要姑爷说出来，丢脸都丢到亲家那里去了！”

林氏忙站起来，低着头不敢回话。

郑明珠眼尖，见郑明玉与陈颐安交换了一个眼色，陈颐安便起身笑道：“都是小弟的不是，大舅兄请息怒吧，不过是些小事，自己一家人，说过了便算了。”

郑明玉道：“妹弟虽这样说，我是不依的，妹妹嫁过去不到两年，太太就赶着送二房去给妹弟，这是什么意思？叫亲家太太怎么想？妹妹在夫家怎么立足？”

陈颐安忙笑道：“大舅兄言重了，明珠孝敬母亲，疼爱妹妹弟弟们，一家子都说她好，我们两个也还和睦，大舅兄不必担心。”

郑瑾沉着脸听了半晌，此时一拍桌子：“都给我住口！”

朱氏吓的一抖，脸色惨白，郑明玉郑明珠连同陈颐安都赶紧站了起来，郑瑾知道郑明玉与朱氏一向不睦，但郑明珠却十分亲近敬重朱氏，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一向认为是郑明玉故意挑剔继母，只不过郑明玉既是公主独子，又是长子，且性情酷肖郑瑾，在郑瑾心中样样都好，十分倚重，是以虽说有些不满，却也没当回事。

此时他心中也难免疑惑起来。

郑瑾便问郑明珠：“珠儿，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朱氏心中升起一丝希望，郑明珠的性情她知道，也从来没把她当对手，一直都觉得郑明珠不过是受陈颐安的挑唆，才与以往有些不同的。

此时朱氏见郑瑾问郑明珠，忙说：“珠儿你按实说罢，我可是一片心为了你啊。”

郑明珠愕然，这朱氏到底是对郑明珠多有信心，才会认为郑明珠在这个时候还会维护她？那天她的表现难道还不够明显？

郑明珠沉默了一下，这才一五一十的把那天的事说出来，什么表舅舅表妹，什么二房，她说：“女儿与相公虽说是年轻夫妻，却是一贯和睦，虽有姨娘不守规矩，婆婆也亲自处置了，女儿无意为相公纳妾，更何况是这样一位表妹，请爹爹明鉴。”

郑瑾道：“什么表妹！你哪里来这样的表妹！既有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立时来告诉我？”

朱氏登时脸色青白，几乎摇摇欲坠。

郑明珠沉默半晌，终于流泪道：“女儿……女儿以为这也是爹爹的意思。”

这才真的是最重的一击！

直击到郑瑾的心上，他虎目泛红，手掌握拳，微微颤抖，好一会儿，郑瑾才长叹一口气，对陈颐安道：“姑爷这样护着珠儿，我把珠儿交给你也就放心了。”

他虽不大理后宅琐事，又信任朱氏以致耳根子软，却不是个笨的，今天陈颐安来做的这一全套把戏，郑瑾此时已经十分明白了。

陈颐安心照不宣，躬身道：“岳父言重了，明珠是我的妻子，我自当爱护她。”

郑瑾点点头，看一眼朱氏，见她楚楚可怜的站在身前，又看一眼自己高大英俊的大儿子，便说：“林氏进门也三年了，一向稳重周全，你太太这些年来一直操持家务，如今也该享享清福才是，从明日起，家里的事就由林氏来主持吧。”

姨妈来了

朱氏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郑瑾：“老爷……”

她不过是背着郑瑾给郑明珠送了一次二房,认了一个表侄女,这追究起来不过是处事欠妥罢了,怎么就把管家这样的事全夺了？

朱氏不由道：“老爷,媳妇虽好，到底年轻，家里亲戚还认不全呢,这就要她掌事，只怕闹出笑话来，不如我慢慢教她才好。”

郑瑾冷冷的道：“有些亲戚，不认也罢。”

他看向林氏：“玉儿已经封了世子,今后这国公府迟早也是你们来当家，如今交给你也是应该的，家里大小事也罢了，门户要清净，不能让人看笑话。”

郑明珠看林氏一脸平静，并不推辞，只是道：“爹爹吩咐，媳妇知道了。”

果然还是脸面最为要紧！

郑瑾用这种方式来给女儿儿子交代，林氏不推辞，便是答应了这个条件。

郑明珠在心中吁了一口气，至少多少还了一点林氏的情分。

其实真正追究起来，朱氏这两件事在后宅中并不算大事，也不过是报生母之恩以至于处事失措而已，郑瑾这样处置，是因为觉得郑明珠受了委屈。

虽然他无意中当了许多年的后爹，但在他的心中，分量最重的还是郑明玉和郑明珠。

郑明珠想通了这一点，眼泪一直就忍不住。

上了回家的马车还在流泪，陈颐安奇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在哭？我还以为你先前是硬挤的呢。”

郑明珠哽咽难言，哪有空理他。

她想到的是自己的亲爹，虽然唐家爹爹和郑瑾的作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对她的爱却都是一样的，他们都爱她。

直到回了甘兰院，郑明珠才终于擦干了眼泪，丫鬟们见大爷急匆匆的拉了少夫人出去，半天之后少夫人竟哭着回来，都吓坏了，一声儿不敢出，珊瑚和翡翠只轻手轻脚的给郑明珠换衣服，又端了大铜盆洗脸，墨烟也忙着伺候陈颐安换衣服，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郑明珠换了件月白色竹叶薄缎衽衫，陈颐安瞧她眼睛有点肿，粉光融融，又吩咐丫鬟：“拿冷帕子来给你少夫人敷一敷眼睛。”

又对郑明珠笑道：“你瞧你这样子，她们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

郑明珠低头不语。

陈颐安又劝道：“岳父还是疼你的，大舅兄更是一向念着你，你哭一场也就罢了，别生分了才是。”

郑明珠点点头，这才问他：“你和哥哥早说过了？”

怪不得早上火急火燎的拖着她回去，想必是太子的旨意就快到了，他要赶着旨意之前去，才能算‘禀报’，也才能达到他的目的。

不然，人都送去了，他还能去找什么由头？

陈颐安笑道：“自是没有，我再不省事也不至于去跟大舅兄说要给岳父送两个女人。”

郑明珠不大信：“真的？我先前就看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一唱一和，说的头头是道，真没先商量过？”

陈颐安叫屈：“真没有，你就这样不信我？多少大事还没来得及商量呢，这样小事，有什么可商量的，随手办了，谁还不明白么？”

郑明珠无语，好吧，算你们雄韬伟业，她还有一个疑问：“你当着太太的面给自己的岳父送人，就不怕别人议论？妨碍清名？”

这种做法，多少有点议论吧？女婿倒管了老丈人的房里事。

陈颐安冷笑道：“她敢管我房里的事，我就敢管她府里的事！她没办到的事，我却办得到！”

他见郑明珠有些忧虑，便笑着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你太太那样精明，难道你想得到的，她还想不到？外头若是有一丝议论，那一日的事自然也照样传出去，又不是我做在前面，前头的事真说出来，真议论的，还是你太太，只是岳父未免有些受牵连。”

郑明珠点点头，真传出去，朱氏一个对继女“不慈”的议论跑不了，但郑瑾自然也会没面子，不到必要，当然不要传出去才好。

又歇了一阵子，待郑明珠不大看得出脸上哭过的痕迹了，才又重新换了件雪荷色金丝折枝莲花交领长袄，梳了妆，描眉擦粉，遮了微肿的眼睛，抹上胭脂，与陈颐安一起去荣安堂伺候午饭。

桌子中间摆着一大钵热腾腾的虫草炖鸽子，陈夫人的午饭按例是六个菜两个汤两个点心，今天大约是因着陈颐安和郑明珠都过来吃饭，又加了些菜，摆满了一桌子。

吃了饭，喝茶的时候，小姐们都过来了。

陈颐安却说有事要出门，陈夫人道：“才刚回来，又有什么事呢？”

陈颐安笑道：“先前紧着回来办事，有两件要紧的事搁着没议，我去看看，用不了多久就回来。”

说着就走了。

不一会儿，就有丫鬟进来回：“三姨太太的轿子已经进二门了。”

洪妈妈忙走出去，不一会儿，丫鬟们打起帘子，一叠声的报：“三姨太太来了。”一阵脚步声，洪妈妈引着几个人绕过多宝阁，走了进来。

郑明珠和小姐们都站了起来。

郑明珠看过去，最前头的那位穿一件灰蓝色锦缎通袖袄，五官虽可见有点与陈夫人相似的秀美，却是皮肤粗糙黝黑，两边脸颊都带一团红，一看便是饱经风霜的样子。

这位自然就是卫姨妈了。

她的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孩子约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虽说一样粗糙黝黑的样子，到底是男孩子，倒显得颇有点男儿气，而且身形挺拔，落落大方，并不显畏缩。

那个女孩儿，十二三岁模样，手大脚大，长的壮实的很，圆滚滚的身子，走进来的时候，一步一步都走的很敦实，和郑明珠身边这些娇滴滴的妹妹，简直是鲜明的对比。

卫姨妈见着陈夫人，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了出来，连忙福身行礼：“大姐姐……”

陈夫人连忙亲手扶住她，眼圈发红：“妹妹总算来了，我盼了好几天了。”

卫姨妈又忙叫自己的儿子女儿给陈夫人磕头：“这是大儿子江俊，十八了，小时候大姐姐倒是见过他一次，这是江月，大姐姐也是第一次见吧。”

卫江俊手脚利落的磕了头，卫江月却显得很笨拙，扎手扎脚的，陈夫人忙叫起来，丫鬟奉上早准备好的表礼，卫江俊是几匹缎子，衣服鞋袜，卫江月是一副赤金的头面。

陈夫人又叫自己的儿媳妇和女儿们给卫姨妈见礼，和卫家兄妹见礼，卫姨妈一个个拉着手看，不住口的夸：“都是花儿一样的姑娘们，大姐姐好福气。”

陈夫人说：“淘气的很，还有她们的几个兄弟，回头再见吧。”

郑明珠是表嫂，自然也备了表礼给卫家兄妹，还有两匹刚送来预备夏季做衣服的细葛布，是单孝敬卫姨妈的，卫姨妈没料到，连忙笑道：“这如何使得，你是外甥媳妇，该我给你才对。”

郑明珠抿嘴笑道：“姨妈要赏我，我自然不会推辞，我孝敬姨妈难道就使不得？我得了这料子，原也是挨着长辈们孝敬过去的，姨妈既来了，就一齐带回去了，还省的我打发人跑腿呢。”

卫姨妈这才收下。

她冷眼看了，卫姨妈虽然如今早比不得陈夫人了，可是也尽量不想失礼，给小姐们连她备的表礼也很厚，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南京的一些特产，江南特色的绸缎瓷器，却也看得出准备的颇为用心。

并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

郑明珠在心中就对这位命运多蹇的姨母印象不错。

两边都见了礼了，这才都坐下来说话，无非说些多年不见的情形，因卫姨妈情形不同，陈夫人自然不欲往深了说，只是宽慰的话说了些，便说起今后的事来。

卫姨妈倒是爽朗不计，听陈夫人问起今后，便笑道：“还能有什么事呢，这次我跟着俊哥儿上帝都来，虽说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边没人照料，最要紧的还是想替他相个媳妇。”

又一眼看到旁边坐着的众位小姐，知道不好在她们跟前说这些，便不再说下去，只是说：“不过也急不来，倒是能多与大姐姐亲近些日子，却是难得。”

陈夫人便笑道：“既如此，你们便住我这里吧，到底便宜些，在外头置房子虽说不难，只又要现买人，你们初来乍到，又怕买到不干净的人牙子那里出来的，不知根知底的如何使得。”

卫姨妈笑道：“我们也用不了什么人服侍，早惯了，不过寻一两个看看门，扫扫院子之类的也就是了，我也不是与大姐姐虚客气，有多大头戴多大的帽子，人不能总想着以前的日子，总得往前看，如今这个样子，还讲什么虚排场呢？人家看着也不像，如今把孩子们养大了，能见着俊哥儿成家立业，卫家有后，以后到了地下，我也就能见他爹了。”

说着，眼泪也就忍不住下来了。

卫江俊不安的动了动，低声劝道：“娘，好容易见着姨妈，这样高兴的日子，怎么又哭起来，叫姨妈看着也伤心。”

卫姨妈忙擦了擦泪，对陈夫人说：“大姐姐对我好，我有什么不知道呢，不过是放心不下俊哥儿，他如今做生意，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断不能住在侯府，横竖我们寻的屋子也近，日后我得闲了，就进来与姐姐说话，也是一样的。”

郑明珠在心中微微点头，这位姨妈倒是明事理，知分寸，并不打算着要在姐妹身上捞些什么便宜。

明珠的主意

陈夫人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从小儿就有自己的主意,再劝不回来的,且她说的也很有道理，做生意自然来往人口繁杂，侯府门户森严,不是随意可进出的，卫江俊住进来反而不方便,便说：“妹妹既这样说，也罢了,只妹妹那边屋子，若缺了什么,或是有什么事，必要打发人来告诉我,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卫姨妈便笑着应是。

郑明珠在一边笑道：“母亲，依媳妇看，不如把表妹留在府里，姨妈在外头照顾表弟，哪有闲照顾表妹呢，咱们府里妹妹们又与表妹差不多一般儿大，正好一处玩耍亲近。”

卫表妹听说，在一边大声道：“我不用娘照顾！我自己会做饭！”

声音很大，侯府的小姐们都开始一怔，随即掩嘴笑起来。

卫姨妈便说：“不许乱说话。”

卫表妹嘟嘟嘴，不说话了。

卫姨妈对陈夫人赧然道：“这孩子，一两岁就跟着我去了那边，野惯了，什么也不懂，大姐姐别笑话。”

郑明珠思忖，这一家三口里，卫姨妈到底还是过了二十年养尊处优的贵女日子，虽说十年流放生涯，但那种礼仪教养却也似烙在骨子里了一般，或许说话的声调是稍微大声了一点。

可是卫表妹就明显不同了。

正如卫姨妈说的那样，她从小就生活在流放之地，回来已经是十来岁了，不仅是教养举止，便连身材容貌也是不一样的了。

卫家表弟稍微好些，算算时间，他在六七岁之前，还是公子少爷的。

陈夫人笑道：“妹妹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月姐儿率性开朗，很是可爱，倒是我这媳妇说的有理，你就让月姐儿住在我这边，她们姐妹本来也是一起住的，就在后面院子上去的锦莲榭，有安哥儿媳妇照管着，又请了宫里的嬷嬷教规矩，请了女先生学女红针线，认认字，月姐儿跟着你你又要分心照顾，还不如也让她跟着她表姐妹们上上学。”

卫姨妈颇为意动。

她们家的身份，虽说不敢奢望今后许个高门大户，但也想有个略好些的女婿，女儿从小儿吃苦，在教养上十分吃亏，自己在外头照顾儿子，把女儿留在侯府，既是比在外头安全放心，又能跟着这些表姐妹，多少受些熏陶，不再这样野，倒也是好事。

卫表妹一脸警惕的盯着她娘，卫姨妈刚点头说了个好字，卫表妹就跳了起来：“娘，我不要，我不要在这里住！”

“闭嘴！”卫姨妈低斥，卫表妹显然很怕她娘发怒，坐回椅子上不敢再吭声了，只是一脸不情愿，又去看她哥，希望她哥给她求情。

只是卫江俊显然也想到了留下对他妹妹的好处，便装没看到。

卫姨妈见女儿这样的举动，越发坚定了主意，便对陈夫人笑道：“大姐姐说的很是，只是月丫头顽劣的很，我很怕她欺负她妹妹们，外甥女婿又不好管教她。”

陈夫人笑道：“妹妹说的什么话，我看月姐儿就好。你只管放心，安哥儿媳妇自然明白的，她便是好性儿，不好怎么着，还有我呢。”

这便是商量定了。

郑明珠虽知这是烫手山芋，可是她的确心中怜惜这表妹，卫姨妈一生命苦，表妹从小也是吃苦，留在侯府自有诸多好处，总是一件好事，这才开口提出来。

卫表妹见娘亲已经和姨母商量定了，自己眼看就要被拘在这到处都是规矩的侯府了，越发坐立不安，一脸发愁，郑明珠在一边看着，觉得很有趣。

陈夫人见了笑道：“孩子们总拘着坐在这里也不自在，不如让她们姐妹出去一处玩。”

“正是。”郑明珠笑道：“玩到一起了，表妹就舍不得走了。”

陈夫人便叫嬷嬷们带了小姐们去花园玩，又嘱咐陈颐宽：“你是大姐姐，好生带着妹妹们玩，不要淘气。”

陈颐宽应了，就带着几个小姐出去。

陈夫人又打发丫头：“去厨房拿些新鲜果子，宫里才赐下的点心到花园去，叫小姐们用，好生服侍着茶水。”

这才和卫姨妈拉着家常，又问他们如今的营生。

卫江俊便答道：“原是回了金陵后，舅舅把他老人家的一个织坊交给我，我就跟着大掌柜学着到各地收了丝，交到织坊织成布匹缎子卖，因这两年丝收的多了，织坊又招了不少人，出的缎子也多，我听说同样的缎子，运到帝都来卖价格高约三成，便在这边盘了铺子试一试，若是好，也算多一条路子。”

郑明珠观察他的神情，见他虽说是听说，但却是很笃定的样子，知道他绝对不止是打听而已，必是早就试过水了，便笑道：“江南丝绸虽说在帝都卖的价高，但织坊之间货色价格差别却不小，不知表弟这织坊特色是什么？”

卫江俊心中一动，这位表嫂倒颇知行情，他就笑道：“舅舅这织坊原是老坊了，开在锦城，沿袭的是锦城老金雀花坊的手艺，最讲究颜色。”

这些事情，郑明珠心中有数的很，当年她身边那位廖三娘子，一代刺绣大家，对各地各坊料子、丝线如数家珍，唐家虽然绸缎生意做的不大，但唐白月接手后做的极有特色，关了两间普通货色的铺子，只在朱雀大街留了一间大铺子，专做高档尖货量少的品种，只可惜，刚刚有了点名声，却骤逢大变，廖三娘子出京，铺子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郑明珠想起刚才卫家送的礼，便笑道：“原来是老金雀花的手艺，他家的香云锦自是一绝，就是帝都不大得见，只怕人家不认得。”

锦城老金雀花坊四绝，小金雀花坊四绝，都曾在唐白月那间铺子卖过，虽说是由廖三娘子主理，郑明珠多少也知道些。

卫江俊眼睛一亮：“表嫂真是见多识广。”

他送侯府表嫂以及众位表妹的缎子就是自己织坊产的香云锦，没想到这位表嫂只看了一眼，便随口道破。

郑明珠笑道：“香云锦颜色虽好，就是厚些，这个时候虽然还不很热，但也差不多是在做夏衣了，表弟的铺子里还该主推七丝罗和花软缎才是。”

饶是金陵长大的陈夫人和卫姨妈都听的一头雾水，可是卫江俊却点头笑道：“表嫂说的是，我也是这样想的，就是不知帝都风气，是七丝罗为主，还是花软缎为主。”

七丝罗暗花为主，每种颜色都有七种同色深浅极其接近的丝线，以那一种极其细微的差别，而使织出来的罗缎在行动间颜色微变，如水般荡漾。素净雅致，却又光彩夺目。

花软缎则是以颜色的强烈对比制造出闪色效果来，十分艳丽。

郑明珠说：“都使得，有人爱艳丽，也有人爱素净，花色不是问题，如今要紧的是，帝都向来以杭绸为主，近年来蜀锦也渐渐进来了，锦绸虽好，却也只有新老两个金雀花坊的货才算上等，产量不高，少有外传，帝都却少有人知道。”

老金雀花坊也好，小金雀花坊也好，对外也都统称锦绸。

卫江俊是真没想到这位高贵的表嫂这样懂行情，连锦绸这样的产量少，流传不广的料子，提到织坊都能如数家珍的随口说出有些什么料子，便是行内人，层次略低些，也不见得有多清楚老金雀花坊四绝是哪几种料子，都适合什么季节。

卫江俊忙笑道：“可不就是表嫂说的这个，论料子好坏，我是不怕比的，一直就是怕不好推开来。”

郑明珠听得做生意这种事，早就技痒的很了，此时不由的给他出主意，抿嘴笑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需要母亲亲自出马，表弟只要能说动你姨母，这事儿就成了。”

陈夫人和卫姨妈早听郑明珠和卫江俊的对话听得都忘了拉家常了，此时突然听到话锋一转，转到自己身上，倒是呆了一呆，陈夫人就笑道：“我？安哥儿媳妇倒捉弄起我来，你表弟生意上的事，怎么就和我相干了？我哪里懂这些个。”

卫姨妈却不由问：“外甥媳妇这话可是怎么说？”

郑明珠笑道：“下月初是贵妃娘娘千秋，月尾又是皇长孙女百日宴，母亲不妨选了上等各色七丝罗及软花缎送到东宫，若是太子妃殿下肯赏脸在这两次盛会上用这些料子，那表弟也就不用愁了。”

卫江俊听得眼睛发亮，简直熠熠生辉，郑明珠这话一说出来，他立刻知道这是一条极其难得的捷径。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如今宫中没有太后，没有皇后，大盛王朝最为尊贵的女人便是太子妃殿下，其次才是贵妃娘娘。

只要太子妃殿下在两次重大的盛会上都穿着锦绸所制华服，何愁帝都的贵妇们不对锦绸青眼相加？

其实早在三年前，蜀锦突然在帝都异军突起的时候，郑明珠就与手下的大管事讨论过这种事了，蜀锦三大坊，当时锦官坊为贺贵妃娘娘晋封，送上了一匹金色底百鸟朝凤的蜀锦，金底金凤本是大忌，锦官坊的高手却是用了特殊的织法，金凤凸出，栩栩如生，贵妃娘娘艳压群芳，蜀锦顿时在帝都广受青睐，因其织法新颖，花色新鲜，风头一时盖过了杭绸。

如今蜀锦在帝都的销量已经占了约三成了

这件事郑明珠印象深刻，只是当年的她就算有心效仿，却也苦无门路，如今卫表弟的锦绸想要在帝都打开销路，立刻便想到这现成的法子。

背后的意思

陈夫人虽没做过生意,但从女人的本能中便知道了这个意思,笑道：“我倒是可以替俊哥儿说项,只是太子妃眼界向来高，若是看不上，我可没法子。”

卫江俊大喜,站起来深深一辑谢过陈夫人，又谢郑明珠，卫姨妈也在一边笑道：“还是安哥儿媳妇有见识,俊哥儿为这事发愁不是一日两日了,竟没想到这样一条明路。只是又要偏劳大姐姐，实在不安的很。”

陈夫人笑道：“原是举手之劳，姐妹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只要俊哥儿好了，比什么都强。”

说着，又看了郑明珠一眼，目光中颇有点深意。

郑明珠心中一凛，不禁暗忖是不是一提到生意上的事，就太得意忘形了一点？按理，郑明珠可是不大懂这些庶务的。

她就忙笑道：“也亏得表弟是做缎子生意，我平日里又最喜欢做衣服，才在这些事上这样留心，可巧就帮上了忙。”

卫姨妈笑道：“女人哪有不爱这些个的？别说你们年轻，花儿一般的女孩儿，正是该打扮的时候。就是我，这样的岁数了，看着俊哥儿拿回来的新鲜花样缎子，也忍不住要留些下来呢。”

陈夫人也就笑道：“说得也是，岂止这些料子衣服，我年轻那会子，便连哪家铺子出的胭脂水粉好，哪家出的花儿钗子精致，也是心中有数的很呢。”

郑明珠忙笑道：“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还年轻的时候？母亲现在也还年轻的很呢，一时出去，和我站一块儿，不认得的，哪个敢信您竟是婆婆？”

陈夫人摆手笑道：“妹妹你看，我这媳妇嘴多甜，倒打趣起我来。”

卫姨妈笑道：“这是大姐姐的福气，这样好的儿媳妇，模样好，性子好，又孝顺，哪里寻第二个去？我家俊哥儿今后讨的媳妇，有安哥儿媳妇一半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郑明珠笑着说：“姨母夸的我脸都红了，我哪里是会说话，其实这都是母亲教导的，我人笨，心又直，只会说老实话呢，大爷就常嫌弃我说话不和软。也就是母亲才疼我。”

陈夫人笑道：“你这样还笨？”她又转头对卫姨妈笑道：“不怕妹妹笑话，我这媳妇进门来，便连安哥儿都抱怨过了，怨我我就疼媳妇了，他正经儿子倒靠后了。”

卫姨妈笑道：“这也怨不得大姐姐，有这样可人疼的媳妇，如何不爱？”

郑明珠抿嘴笑。

不管真实情况如何，陈夫人在外人前这样给她脸面，她必要领情的，话自然就说的更动听了。

这里几个女人说的热闹，只一边坐着的卫江俊得了那一个主意，哪里还有心思在这里坐着应酬，又不好走，十分的坐立不安。

郑明珠看在眼里，在一边笑道：“我看表弟不妨这会儿先回去，把上等的缎子选些送进来，请母亲掌掌眼，不更稳当些？”

卫江俊觉得这位表嫂的主意一个接着一个的好，陈夫人富贵一生，对这些东西的眼光自非寻常人等可比，卫江俊自己来选，哪里及得上陈夫人的眼光呢？

卫江俊便连忙赶着回去，刚走了不到一盏茶时分，曾家嫡次女四小姐，陈夫人的同胞妹子赵二奶奶也到了，姐妹见了礼，赵姨妈就笑道：“俊哥儿怎么没来？月丫头呢？”

陈夫人说：“月姐儿在这拘的慌，就打发他们姐妹去园子里玩去了。”

卫姨妈又把郑明珠出的这个主意说了：“俊哥儿回去取些好料子来，想请大姐姐掌掌眼，太子妃到底是大姐姐的外甥女，大姐姐自然最明白。”

赵姨妈听了笑道：“哎哟，这主意倒是好，这样新鲜的料子，我也要厚着脸皮讨些，回头做了衣服去贺贵妃娘娘的千秋，也叫她们开开眼。”

这就是在帮她了，卫姨妈心中明白，感激的很，一时倒说不出什么来了。

便又坐下来重新上茶，姐妹们多年未见，话题渐渐的就往早年生活里带去了，郑明珠便不再多说话，只静静坐着。

没过多久，卫江俊就带了一车缎子回来，郑明珠笑道：“就放在院子里摆开看吧，外头日头底下看起来才好，不会偏了颜色。”

如今在场众人隐隐然就是都在听郑明珠的主意了，卫江俊果然把带来的绸缎都在院子里摆开来，百十种颜色花样，在太阳底下，每一匹都泛出柔润的光泽，有几匹闪缎简直如一捧珍珠一般，耀花人的眼，简直如同摆开了一家绸缎铺。

天下女人，不管老少都一样喜欢这些，不仅是曾氏姐妹看的眼花缭乱，就是伺候的丫鬟，连同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婆子，都在探头探脑。

虽用不起，到底看个新鲜。

陈夫人看了一遍，笑道：“太子妃雍容，喜爱艳丽，我瞧着这些不错。”选了十五匹各色花软缎，五匹七丝罗也都是鲜亮的颜色。

赵姨妈也选了两匹蝴蝶海棠花的花软缎及两匹银红并杏色遍地花不落地的七丝罗。

卫江俊听说，把陈夫人选的那些都包起来，又笑道：“真是多谢姨母了，剩下这些，我也懒得收拾了，姨母和表嫂留着赏人吧。”

陈夫人嗔道：“这孩子，倒与我客气起来。”

郑明珠却笑道：“难得这都是上好的厂丝，竟比市面上买的强些，我只要一匹七丝罗做件衣服，别的我就不管了，母亲只管遣人收起来，赏人是糟蹋了些，自己做两件衣服或是送人倒是极好的。”

说着，就叫翡翠拿了一匹浅蓝色竹枝暗花的七丝罗收起来。

陈夫人看见，笑道：“怎么这个素净颜色，做件袄儿还是裙子？”

郑明珠笑道：“原是给大爷预备的，我不大穿这个颜色。”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小丫头报：“大爷来了。”便见陈颐安大步走进来，一边笑道：“我刚到门口就听到有人说我呢。”

一边给陈家三位夫人行礼，又和卫江俊见礼，赵姨妈笑道：“安哥儿气度越发好了。哪里是说你，是你媳妇想你呢，挑匹缎子都想着给你做衣服。”

郑明珠有点不自在，笑道：“亏的四姨母还是长辈，哪有这样打趣人家的。”

陈颐安却是笑着看她一眼：“要给我做衣服？我瞧瞧。”

翡翠忙把郑明珠选的那匹七丝罗捧过来看。

陈颐安看了，点点头，走过去在那边绸缎堆里看了看，拿了一匹石榴红缠枝花的花软缎，笑道：“明珠拿这个做条裙子罢了。”

翡翠忙接过来，郑明珠笑道：“才刚做了一箱子呢，又做什么。”

倒是卫江俊笑道：“表嫂这样的气度，做了衣服穿了给人看到，也不比太子妃逊色。”

郑明珠笑道：“我给表弟出主意，表弟倒捉弄起我来。”

陈颐安不妨听到这句，有点不明白，便问：“怎么？”

卫江俊忙把郑明珠这个主意又说了一遍，陈颐安点头：“这也不错。”

却在大家都重新进去的时候，轻轻拉了郑明珠一把，落到后头，小声说：“捧着太子妃和贵妃打擂台呢？”

这是什么意思？

郑明珠不懂，眨眨眼：“什么意思？”

陈颐安说：“你是真不知道？”

郑明珠非常诚恳的说：“真不知道呀，你这到底什么意思？”

两个人就站在多宝阁前低声说话，陈颐安说：“蜀地虽偏远，却是天府之国物产丰饶，只是不若江南交通便利，如今好容易搭上了贵妃这东风，这两年蜀锦在帝都造势良久，眼看内库司招标在即，你把太子妃捧出来打蜀锦？”

原来是这样！

郑明珠刚要解释自己只是想替姨母想个法子，给表弟帮个忙，而且锦绸因为织法精致繁杂，所以产量一直不大，和蜀锦不能同日而语。

话还没出口，她却心中一动，扬眉笑道：“难道你不想打？”

她这一扬眉而笑，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自信从容的美态，眉目舒展，似发出莹光来一般。陈颐安也不由的跟着笑了一笑。

郑明珠认为陈颐安既然是太子党，那么贵妃显然就在对手的行列，这一点郑明珠还是想得到的，自己只是随口的一个提议，陈颐安就这样敏感的想到打压蜀锦这上面去，难道是争斗已经升级？

或者虽未剑拔弓张，却是暗潮汹涌？

陈颐安笑道：“那也犯不着这样小打小闹。罢了，咱们回头再说吧，让表弟先做一做也无妨。”

郑明珠轻轻点头，随着他走进去，心中却真的琢磨开了。

自己先前出个主意，不过是一时技痒，又想着讨婆婆一个好，可是陈颐安的反应，她却不由的上了心。

或许，这是一个好机会？

心中有了这个念头，郑明珠坐在那里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心中免不了的琢磨着。

到了晚间，陈夫人设宴，小姐们和公子们都来了，颇热闹了一阵子，郑明珠陪着吃了饭，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跟着陈夫人送了卫姨妈赵姨妈这才回到甘兰院。

陈颐安又因大管家回事，去了二门上，让她自己先回房。

今日忙了一天，奔波来回，实在是乏了，郑明珠换了家常的薄纱衣服，去了簪环，便歪在床上养神，不知不觉就出了神，倒也毫无睡意。

今天陈颐安的意思有两个：

内库司招标在即。

贵妃七皇子与太子之争。

权和钱永远都是连在一起的，权力能得到金钱，金钱又能影响权力的得失，所以今天这个主意，陈颐安才会敏感的联想到那些事情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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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正在这个时候,郑明珠听到陈颐安回来了，她睁开眼睛,陈颐安不妨她醒着,便笑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郑明珠坐起来,靠在靠枕上，笑道：“只是乏了，想着歪一下歇歇。”

陈颐安就坐到床边上,郑明珠说：“我又想了一想,若是表弟那事有什么妨碍,大爷还是与他说一说为好。”

陈颐安笑道：“你就是肯多心，我心里有数，你放宽心就是,倒是你到底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主意来的？”

郑明珠说：“说起来倒是巧了,我就是刚好想起当初蜀锦突然在帝都流行起来的缘故，正是因为贵妃娘娘晋封庆典，贵妃娘娘便是穿的蜀锦，我便想，太子妃殿□份贵重，要是肯赏脸在一些要紧的场合穿了表弟的织坊里织出来的料子，各家的夫人小姐岂有不仿效的？也算打开一个局面，便随口说了出来，再说了，太子妃也不能让贵妃娘娘专美于前啊。”

陈颐安的心眼子只怕有十万八千个，哪里肯信，只看着她，似笑非笑：“就这样？”

郑明珠撇一撇嘴角：“还能怎么样？我是帮你们家的人想法子，我又落不下一个钱的好处。难道你还不放心？那我这就去寻表弟，叫他千万别这么着。”

作势就要爬起来。

陈颐安笑着按住她的肩头：“我又没说什么，你急什么，说一句就要寻表弟去，如今你这脾气可是越发大了。”

郑明珠便说：“说我脾气急，倒不说你自己说话呕人，我还指望在这事上落什么好处不成？衣服不是我穿，钱也不是我赚，倒让你阴阳怪气的拈过拿错的，今后你还指望我管你们家亲戚的事呢！”

陈颐安挨了骂，骨头都舒服了，笑道：“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过说一句，你就说这么一篇，我不过是觉着你这主意实在很妙，忍不住多问一句。”

郑明珠这才靠回靠枕上去，说：“真的好？”

陈颐安点头道：“不错，帮了表弟是一说，尤其是时间恰好，蜀锦要中内库司的标，也就要多一重麻烦了。”

这算是说到了郑明珠的老本行了，内库司招标，对唐白月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只不过为什么陈颐安这样在意蜀锦呢？

“蜀锦到底背后是什么？你这样着紧。”她不由的就问了出来。

陈颐安说：“这事牵扯的就多了。”

很不想说的样子。

郑明珠很看不上陈颐安这种藏头露尾的样子，她在心中暗忖，内库司招标一向是质好价高，价格也就罢了，商家看中的也不是皇家那几两银子，要紧的是中了内库司的标，便宛如贴上了皇家的标志，号称贡品，立刻打开销路。

天下人的心理极好揣摩，这东西皇帝都在用，还错的了？

这样赚到的利润才是商家追逐的目标，内库司那里，别说赚银子，就是叫商家倒贴也是情愿的。

唐家几乎年年中标香料这一大标里的过半小标，唐白月清楚的很。

只不过内库司的绸缎大标几乎都是江南绸缎一枝独秀，帝都两大织坊也难以望其项背，若是蜀锦能有织坊中标，对于多年来惯用江南绸缎的富贵之家来说，新鲜花样新鲜织法倒是颇有竞争力。

联想到贵妃娘娘出身蜀地，郑明珠就问陈颐安：“贵妃娘娘缺钱使？”

陈颐安一怔，不由的细细打量郑明珠。

仅仅通过自己表露的不想蜀锦中内库司标的这一点，她就能推断出贵妃那边缺钱的事来？自己这个媳妇，什么时候变的这样精明了？

郑明珠见陈颐安的神色，知道自己猜对了，也知道自己不该猜的这样对，心中暗暗记下。

贵妃不惜亲自为蜀锦造势，要把蜀锦推向内库司，这唯一的目的自然就是这背后的利润，而且想必不仅仅是蜀锦一项。

蜀地丰饶，盛产颇多，又与江南的秀美不同，自成风格，贵妃娘娘出自蜀地望族卫氏，在蜀地自然是盘根错节，那里就是她的大本营了。

太子生母早逝，贵妃娘娘育有一子，是当今圣上第七子，年方九岁，聪慧端贵，颇得圣上喜爱，贵妃又后宫专宠，利益冲突如此严重，争斗不可避免。

权利必然伴随金钱，没有钱什么事也做不成。

郑明珠突然想起文阁老，在这个时候，他给儿子娶唐秀月，看中的必然是唐家的巨资，难道他是贵妃一党？

郑明珠不由就问：“文阁老是亲近太子还是七皇子。”

陈颐安意外：“你怎么没头没脑的想起文阁老来。”

“我听说文阁老刚给他儿子娶了唐家的女儿。”郑明珠解释：“唐家家财万贯，虽不说富可敌国，也是不可小觑。”

陈颐安冷笑道：“镜花水月罢了！”

听这口气也知道不是自己人了。

不过陈颐安这话是什么意思？涉及唐家，郑明珠自然关心，忙笑道：“什么意思？”

陈颐安觉得郑明珠越发聪慧可人，和她说话不仅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颇有见地，便说：“唐家那群蠢货！以为唐家大小姐没了，唐家就是他们的了？迫不及待就要接收资产，也不想想，有没有那个道行吃下去，唐家大小姐虽是弱质女流，可真论起手段来，远比那些蠢货强，他们拿不到印鉴，别说银号里的钱提不出来，就是唐家几个总商行，他们也做不得主。如今长房的老三又回来了，那些蠢货越发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三叔回来了？

哎哟，这真是最近的第一个好消息，郑明珠满心欢喜，三叔回来了，这唐家交给他总算能放心一点。

郑明珠便笑道：“原来是这样，看来贵妃娘娘果然缺钱使，那么太子妃爱锦绸，贵妃喜蜀绣，内库司倒要为难了。”

陈颐安也笑了：“还是你这主意出的好，上回我们原也议到了这里，一时间竟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倒忘了可以打擂台。”

挡住了对方的财路，便是降低了战斗力，这一点，郑明珠还是懂的。

但生意上的事，她倒可以给陈颐安提个醒，便说：“虽说是打了擂台，可就算进了内库司标的，也有一宗麻烦，表弟的织坊出的缎子是好的，但织法繁复，产量不足，要在市面上对抗蜀锦还差的远。”

陈颐安沉吟了一下：“后头的先不管，只要这招标上，能拦住蜀锦就好。”

既然贵妃一派竟想占了她唐白月的家产，郑明珠就不介意让她难受难受，她想了想，笑道：“要想发财是难，要不发财还不容易？上回和琳姐姐说话，倒是听过一个事儿。”

陈颐安论精明，论心眼，显然比陈夫人厉害的多，郑明珠心虚，再不敢冒险，只得假托邓家大姑娘，她出身皇商之家，在自己身边若有人中，也就托她的名头最稳当了。

陈颐安静静的听着，郑明珠笑道：“琳姐姐说了以前山东那边一桩药材生意的事，也是拦着人的一桩买卖，倒是与你这想头有些像，你既要打着擂台，单是表弟一家织坊却是成不了事，如今现拿出一万两银子来，找个三五家，还要都是老金雀花坊这样的有自己绝技的织坊，比如雪衣坊的云丝绣，云边坊的织金缎，请各家的高手精工细作，只需要织出够内库司使的数量来，招标的时候，就足够打败蜀锦了。能中标也是名声鹊起的好事，就算在这上头没什么利润可图，想必他们也是情愿的。”

这是个釜底抽薪的法子，贵妃推蜀锦，目的是为了中标后有了贡品的名目，不仅能身价百倍，销量也能大增，中标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既然量大，就不可能十分精细，而郑明珠这个法子，并不需要考虑中标后的推广，只想中标，那就拿出绝技，再加上高手精工制作，质量上自然能够压住蜀锦。

真正的商家肯定不会这样做，商家是逐利的，这样做只会让中标变的毫无价值，可是现在陈颐安并不需要中标的价值，他需要的只是让贵妃一派也得不到中标的价值。

郑明珠想：那说明太子党有钱，而七皇子派缺钱。

文阁老这种清流都为儿子娶商家女了，看来七皇子派缺钱的厉害了。

陈颐安听了，想了想就笑起来：“原来还有这种法子，果然妙极！”

他虽说精明，到底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就连身边谋士，也从来没有这方面的了解，这倒应了那句：术业有专攻。

就如同政治上让郑明珠叹为观止的那些精致手腕，论起生意上的竞争，郑明珠真比他强出十万八千里去。

郑明珠说：“这法子损敌一千自伤八百，就是俗称的钱多了烧的慌，你真觉得行？”

陈颐安笑道：“我烧得起！”

郑明珠撇嘴，瞧这狂样，叫她那只眼睛瞧得上？

陈颐安得了主意，心情不错，又和郑明珠说起别的事来：“母亲说，你留卫家表妹住在府里？”

郑明珠点头：“三姨妈也是怪可怜的，在外头也不方便照顾表妹，锦莲榭横竖有那些空屋子，收拾一间出来给卫家表妹，再拔两个丫鬟去伺候，横竖小姐们也要上学，先生教一个也是教，教一群也是教，也碍不着什么。”

陈颐安说：“你想的很是，只是别的也罢了，我瞧卫家表妹从小儿没什么拘束，只怕是个霸王性子，不好管束。”

郑明珠不以为然：“你也太多虑了，我瞧着倒是觉得颇为天真烂漫，且如今不就是留下来学学规矩么，也是你说的，宫里的嬷嬷，公主都教得，还教不了她？”

陈颐安笑道：“我是替你担心呢，如今母亲把锦莲榭交给你，万一闹出什么事来，还不是你的事？”

郑明珠笑道：“很不用你乱操心，那我自有法子收拾。”

陈颐安又伸手拧她脸颊：“瞧你这狂样儿，我就等着瞧就是了。”

郑明珠颇不以为然。

只是没想到陈颐安竟然一语成谶。

虽然卫家表妹百般不情愿，郑明珠依然给她安排好了屋子，拨了两个小丫鬟给她，第二日由洪妈妈亲自押着卫表妹上了闺学。

郑明珠去了荣安堂回来，就摆开绣花棚子做着针线。

才绣完半朵花。就见翡翠急急的走进来回道：“少夫人，正房闹起来了。”

闺中之争

郑明珠也没放下手里正在做的针线,只抬头问：“怎么着？”

翡翠是真的急：“表小姐今日进闺学，和二小姐的丫鬟打起来了。”少夫人在这府里好容易得了第一个差使,照管小姐们聚居的锦莲榭,如今表小姐第一天跟着上闺学,就闹出事来,可怎么不叫人着急？

陈颐安真是乌鸦嘴！

郑明珠就放下了针线，婆婆房里的事，本来不该她插手，可是这偏又是涉及小姐们和闺学，正在她的照管范围，哪里好装聋作哑,不得不去看一看情形。

便叫了墨烟,扶着翡翠去荣安堂。

短短的路上，翡翠把打探到的情形告诉郑明珠，郑明珠就叹口气，嫡庶之争就够头破血流了，庶女之间东风压倒西风这种事更是叫人无奈。

她似乎隐隐明白为什么商家很少纳妾了。

这件事的起因便是因二小姐虽是庶女，又不是长女，可是她的姨娘却是不同，是有诰命在身的，不同寻常妾室，而五小姐却是姨娘不得力，人又小，还有点呆呆傻傻的，于是不仅是二小姐看不上这个妹妹，就是二小姐的贴身服侍的大丫鬟也敢看不起五小姐。

这事儿原本也是常态，五小姐没有告状，也就没有由头来管，其他几个姐姐也同样熟视无睹，渐渐大家都习惯了，况那丫鬟虽看不上五小姐，也不敢十分过分，不过是私下取笑两句，平日里不恭敬罢了。

而今日，则是那丫鬟打翻了五小姐的茶碗，热茶泼了五小姐一手一裙子，那丫鬟也没有跪下赔罪，反在一边嬉笑，五小姐的丫鬟不忿说了几句，她还骂人，反说什么不就是一碗茶吗，哪里值得发这样大火，若是五小姐茶叶没了，她们家小姐那里还有，回头分些给五小姐就是之类的话。

五小姐的丫鬟气的说不出话来，若是放在平日，也不过是嚷嚷一番就完了，五小姐不会告状，二小姐更不会罚自己的丫鬟。

可是这一次，闺学里来了一个混世魔王，这位彪悍的表小姐目睹了全程，也不知是哪里学出来的天性好打不平还是什么，于是就大怒起来，她也爽快，一言不发，冲过去就给了那丫鬟一拳，那丫鬟也娇花一般，哪里吃得住这样一拳，当场被打翻在地。

然后……然后这丫鬟就和表小姐扭打起来了！

翡翠表示，她在上房偷偷看过了，表小姐全胜！

郑明珠实在想笑，可是又实在不好笑出来，只得低了头掩饰一下。

甘兰院与荣安堂隔的近，没走几步，郑明珠就到了荣安堂门口，二小姐和五小姐都坐在一边椅子上，彪悍的表小姐气呼呼的站在一边，四个个丫头跪在地上，其中一个正在哭，郑明珠瞥了一眼，头发凌乱，衣服也扯破了，一边脸上一个明显的巴掌印子。

郑明珠认得，这是二小姐的贴身丫鬟锦红，想来和表小姐扭打起来的就是她了。

郑明珠又溜了一眼二小姐和五小姐，二小姐红着眼睛，一脸委屈，五小姐还是那呆呆傻傻的模样，坐在大大的椅子上，身形瘦小，脚还够不着地，裙子没换，满是茶渍。

郑明珠对陈夫人行了礼，陈夫人点头：“你来看看也好。”

两位小姐都站起来见过嫂嫂，表小姐也跟着笨拙的行了个礼。

郑明珠便说：“母亲可问过了？”

陈夫人点头，却说：“你再问问吧。”

郑明珠便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锦红哭着道：“少夫人，奴婢……”

“住嘴！”墨烟厉声喝道：“少夫人没点你的名，谁许你回话了。”

墨烟是陈颐安外书房的丫头，自是身份不同，这也是郑明珠叫上她一起来的缘故，有些话主子说了掉份，得有个伶俐的又镇得住场面的丫鬟。

锦红畏缩了一下，转头看二小姐陈颐雅。

陈颐雅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

郑明珠看跪在地上的四个丫鬟，两个是陈颐雅的丫鬟，除了锦红，还有个同样是大丫头的锦兰，另外两个，一个是五小姐的大丫鬟碧绿，一个是陈夫人指给表小姐的二等丫鬟姜丹。郑明珠便说：“锦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说看。”

锦兰便回道：“回少夫人的话，原是学中中途休息的时候，锦红上前去给二小姐倒茶，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五小姐的茶碗，锦红便给五小姐赔罪，只因二小姐今日吃的是云南的白茶，锦红怕五小姐吃不惯，就没有给五小姐倒，表小姐便说锦红不敬，就打了锦红。”

郑明珠听了，便走过去，蹲到五小姐跟前，轻轻说：“五妹妹，给嫂嫂瞧瞧，烫着没。”

五小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郑明珠，怯怯的伸出手来，白嫩嫩的手背上一片红印子，郑明珠轻轻吹了吹，问她：“疼么？”

五小姐呆呆的点点头。

郑明珠站起来，摸摸她的头顶，安慰的说：“等一会儿叫丫鬟给你涂点药，就不会疼了。”

五小姐轻轻的嗯了一声。

郑明珠便对陈夫人说：“锦兰说的很清楚了，锦红烫着了主子，又不恭敬，还惹怒了表小姐，这样无法无天的奴才，哪里还能伺候小姐们，直接打发出去就是了。”

表小姐笑起来：“嫂嫂说的对！”

连陈夫人这种做主惯了的人也没想到她这样问了一句，就下了这样的结论，立时就要打发了丫头，倒是爽快，只是……

通常嫂子是不大肯得罪妹妹的，一是小姐在家中本来就是娇客，但凡撒个娇卖个好，嫡母也不好不给面子，二是小姐总是要出阁的，不过忍耐几年光景，也是成全自己贤良的名声。

陈夫人也是这样过来的，倒没想到郑明珠不来这一套，当场就要打发掉陈颐雅的丫鬟。

陈夫人没说话，二小姐陈颐雅忍不住了，冷冷的说：“真是好嫂嫂，就这样问一句，就要打发掉我的丫鬟，便当我不敢说话不成。”

郑明珠讶异：“刚才锦兰说的话，难道是假的不成？二妹妹刚才也是在一边听到的，并没有说她说的不对呀。”

郑明珠特地挑锦兰回话，也是为了了解清楚事情始末，翡翠在路上虽是说过了，但就她一人所说为准，难免偏听偏信，是以郑明珠特地挑翡翠述说里无理的一方——二小姐的丫鬟来说，以求知道全貌。

是以此时，郑明珠心中已经有数了。

锦兰虽再三掩饰，当着众人，却不敢颠倒黑白，只是多寻几个借口，再避重就轻罢了。

陈颐雅道：“锦兰说的自是真的，锦红不过是无心之失，只需训斥就是了。”

郑明珠轻轻一笑：“第一条，虽是无心，锦红也是烫着了五妹妹。第二条，不管五妹妹吃不吃，这茶没倒上就是不敬五妹妹。第三条，表妹打她了，就是她惹怒了表妹。有了这三条，自是不能训斥了事的。”

陈颐雅怒道：“表妹无故打她，难道也是她的错。”

卫表妹跳起来说：“谁无故打她了，她一个奴才，就敢欺负小姐，打死活该！”

果然不会吵架，郑明珠认为，这种时候，在理由和借口上纠缠殊为不智。

郑明珠只笑道：“表妹是主子，她是奴才，既是挨了主子的打，自然是她惹怒了主子，难道还是主子惹怒了奴才不成？”

陈颐雅要和她颠倒黑白，她自然也可以。

陈颐雅被她堵的一时说不出话来来，登时就哭起来：“嫂嫂不过是看我不是母亲养的，就为着讨好母亲的亲侄女来拿捏我，母亲要为女儿做主啊……”

郑明珠目瞪口呆，她原以为这样撒泼的做派应是那些底层的市井妇人，怎么这样公侯家的小姐也会这一套？

她转头去看陈夫人，陈夫人脸色沉的要滴出水来一般，正要开口训斥，外头有丫头匆匆打起门帘报了一声：“花姨娘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女人声音：“二小姐怎么哭了？”

于是，陈夫人的脸色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玉色锦缎团花褙子的妇人，耳畔一对长长的珍珠坠子随着她的步子摇曳生姿，三十四五的年纪，生的妩媚婉约，身段娇小，一双斜挑的桃花眼，倒有几分方姨娘那样的类型。

郑明珠知道，这位传奇人物花姨娘就是陈夫人顺遂一生中刺的最深的一根刺。

花姨娘是犯官之女，且犯的事不小，牵连了妻女，没入教坊司为奴，花姨娘在教坊司长大，学出了一身风流之后，被当年的江南总督要到了府里，后来在一次宴饮中送给了当时的武安侯世子陈熙华。

花姨娘进陈府的时候，陈熙华还正是年轻的时候，她很快就有了身孕，并一举得男，就是如今的三爷陈颐鸿，今年十六岁。

有了儿子，花姨娘便被抬了姨娘，且宠爱不衰，过了几年，又生了二小姐陈颐雅，如今十三岁，只比三小姐，嫡出的陈颖娴大两个月。

花姨娘宠冠后宅，又曾读书识字，心计过人，便是当年的陈夫人，也不大不小的吃了她几个暗亏，实在是陈夫人心中的一根刺。

到得后来，儿女们逐渐长大，花姨娘也韶华不再，宠爱渐衰，才渐渐安分下来，陈夫人才觉得舒坦了几年，没想到，只几年功夫，花姨娘再度成长为一根更大的刺！

花姨娘的亲儿子三爷陈颐鸿，生就体格健壮，从小习武，锤炼的性情坚韧，深得陈熙华喜爱，因他不能承爵，十五岁就由陈熙华亲自安排，送到宫里做了侍卫，指望能获得圣上太子亲睐，谋一个出身。

没想到某日陈颐鸿正在东宫当值，随太子在松林苑骑射，太子爷一时兴起，追着一只鹿跑了出去，却不知怎么，太子的马惊了，癫狂起来，就要把太子掀翻在地，陈颐鸿眼见不好，飞身去救，成功救下太子，只是太子安然无恙，陈颐鸿却身受重伤，危在旦夕。

太子将人放在东宫，召了整个太医院，七八日轮流施救，才总算把陈颐鸿救了回来，只是毕竟伤重，他从此便左脚微跛，再不能习武。

太子便做主，将他送到山阳书院，拜于大名士季弘铭门下，显是要留着今后重用的意思。

而陈颐鸿因救驾有功，皇上下旨封了他一个二等镇国中尉的爵位，同时封赏父母，只陈夫人本来已经有了一品诰命在身，陈颐鸿额外求了圣上恩典，以生母的生育之恩，给了花姨娘三品诰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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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爵位比官职不同,可以承袭,是以轻易是不得封的,便是武安侯家族，原本也就只有一个爵位，如今，十六岁的庶子却得回了一个。

同时，有了三品诰命的花姨娘顿时抖了起来,常常自觉可以和陈夫人平起平坐了。

陈夫人自是觉得花姨娘比以前得宠的时候更不顺眼了些。

陈颐雅见自己亲娘来了，有了靠山，更哭的厉害，过去拉着花姨娘的手哭道：“姨娘，我要给人欺负死了。”

花姨娘忙说：“二小姐这是怎么了,谁敢欺负二小姐了？二小姐说出来,姨娘虽是个没用的，还有夫人和少夫人给二小姐做主呢。”

陈颐雅哭道：“现就是嫂嫂为了表妹欺负我，叫我往哪里说去，如今嫂嫂无故就要打发了我的丫头，我统共就这两个细心些的丫头，还算知疼知热的，平日里有人怠慢了我，也是她们不怕挨罚去找人理论，如今就不知道得罪了谁，要打发了出去，也不过就是见不得我好罢了。”

花姨娘看向陈夫人和郑明珠，顿时已经红了眼圈：“夫人，少夫人，表小姐虽是夫人的侄女儿，自是尊贵，二小姐也是侯府里正经小姐，不过是她命不好，有个没出息的姨娘，如今就要被人这样搓揉，还求夫人垂怜。”

母女两都是说哭就哭的本事，一口咬定郑明珠这是为了讨好婆婆，护着婆婆娘家的侄女儿。

卫表妹哪里忍得住，跳出来说：“二姐姐的丫鬟欺负五妹妹，还和我打架，表嫂才要罚她的，又没有罚二姐姐。”

花姨娘哀哀切切的说：“表小姐，您是夫人的亲侄女儿，在这府里自是比众位小姐都强的，我们二小姐哪里敢得罪您，还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二小姐吧。”

卫表妹只是手脚利落，遇到这样毫无道理，却又无从反驳的话来，就只有急的涨红了脸这一条路了。

花姨娘又抱着陈颐雅大哭：“我苦命的儿啊，在自己家里还要被外头人搓揉着……”

于是，郑明珠知道了，这位二小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样的本事。

陈夫人铁青着脸色，说：“这是小姐们的事，和姨娘有什么相干，花姨娘且去后头歇着吧。”

花姨娘哪里肯走，又没有丫头敢来硬拉她，只是接着哭：“我苦命的儿呀，现今打发了你姨娘，就是整治你呀，我可怜的儿呀，可怜你哥哥豁出性命不要，给家里挣了那样的脸面，如今才出去几日啊，就要拿我们作伐了，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能出去的。”

郑明珠同情的看一眼陈夫人，多大点事啊，这花姨娘就敢这样来闹，句句都是诛心之词，平日里真不知多嚣张跋扈。

她想了想，看来陈夫人从来没有特别强硬的处置过花姨娘母女，所以她们很不习惯自己的风格。

高门嫡女就这点不好，为教养所限，为名声所限，总是想着以理服人，拉不下脸来耍无赖。

说起来这样的撒泼，郑明珠早见识过许多了，比这更厉害的也不少见，通常被男人捉起来打几个嘴巴子，就能老实许多。

偏偏这位花姨娘不能打，只得任其哭闹撒泼。

郑明珠表示十分遗憾。

其实以陈夫人当家主母的身份，处置一个丫头，要什么理由，何必叫了二小姐，五小姐和卫表妹来询问谁是谁非？

凭他天大的理由，既然有和表小姐对打这样的事，就足够处置了。

奴才便有天大的冤枉，敢对主子还手，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了。

郑明珠胡思乱想之际，花姨娘已经搂着陈颐雅，哭到了因为陈颐鸿出息了，就有人要治死她们母女这种神逻辑了。

陈夫人见郑明珠踌躇，猜想她到底是新媳妇，又是高门深闺出来的，没见过花姨娘这种做派，给吓到了，便站了起来，还没说话，郑明珠已经回过神来。

在这种纠缠不清的时候，唯一有用的就是权力了。

郑明珠在心中微微摇头，偏头低声对墨烟说了一句话，随即清楚的吩咐道：“传两个婆子进来，把锦红绑了，到角门上打二十板子，叫人牙子领去卖了。”

此言一出，整个厅里瞬间一静，鸦雀无声，连哭的正起劲的花姨娘和陈颐雅都似乎难以置信的停住了，所有人一起望着她。

好干脆！完全视花姨娘的嚎哭如无物，完全视花姨娘为无物，没有一句解释和劝解，直指核心，把丫头发落了了事。

发落了丫头，她的事儿就完了，花姨娘和陈颐雅爱怎么哭怎么哭去。

既然已经到了打滚撒泼的地步了，那也就是几乎脱出了平日里高门默认的规矩：脸面要紧。

那么这个时候，要给谁脸面，要不给谁脸面，可以完全不予考虑，在郑明珠看来，脸面就是这些高门嫡女最大的掣肘。

多少事搞的夹缠不清，还不就是为了脸面！

花姨娘敢来上房这样哭，也不过就是持着有脸面，陈夫人不好处置她！

所以郑明珠便用最简单的办法做了这件事。

这还是她成为郑明珠以来，第一次这样痛快的办一件事。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墨烟，她已经明白了少夫人刚才为什么对她说那句话，连忙对着外头院子说道：“没听到少夫人的吩咐吗，赶紧进来绑人。”

粗使婆子不敢怠慢，忙寻了绳子走进来，锦红哭道：“小姐，救我，小姐……”

陈颐雅跳起来冲过去：“大胆奴才，谁敢动我的丫头！”

一个丫头事小，自己脸面事大，如果自己和姨娘这样闹了一场，还保不住一个丫头，他们母女今后怎么在府里抬得起头来！

郑明珠早料到这种举动了，没有丫头敢去拦二小姐，于是她轻而易举的拦下陈颐雅，双手牢牢的按住她的肩，笑道：“二妹妹小心，姑娘家走路要慢慢的走，才娴静。”

陈颐雅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自是挣扎不过郑明珠，那边花姨娘气的浑身发抖，见婆子拿了绳子等物进来了，便要扑过去打开那两个婆子，却不料，卫表妹横刺里杀了出来，拦腰抱住花姨娘。

十二岁的卫表妹自不是十三岁的陈颐雅可比，在这间屋子里的女人当中，她显然武力值爆表，圆滚滚的身材，结实的胳膊，此时牢牢抱住花姨娘，便如钢浇铁铸一般，娇弱的花姨娘哪里挣扎得开。

郑明珠刚才吩咐墨烟的就是：“去告诉表小姐，等会儿花姨娘要动，就去拦住她。”

除了卫表妹，其他人也不适合去拦住花姨娘。

花姨娘的嚎哭尖利起来：“哪里来的野种，给我放开……杀人了啊……救命啊……”

卫表妹不为所动，就牢牢的抱着不放。

花姨娘带着的两个丫头有点迟疑的想要上前，陈夫人早使了眼色，洪妈妈带着两个丫头走前几步，拦在她们身前，拦的密不透风，两个丫头终是没有胆量推开她们。

婆子利落的绑了锦红，拖了出去，郑明珠才缓缓的放开陈颐雅，墨烟见状，也就悄悄的拉拉卫表妹的衣服后摆，示意她放开花姨娘。

卫表妹有点迟疑的放开了花姨娘，还不放心的站在一边，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再次动手，花姨娘第一次这样的大败，不由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到地上，打着滚的嚎哭起来。

倒把卫表妹吓的退了一步。

花姨娘的哭号还是那些话，我儿不在你们就要弄死我呀，我苦命的儿啊之类。

郑明珠退到边上，随即吩咐丫头送五小姐和卫表妹回屋子，然后在花姨娘刚哭道：“我不活了，被人这样作践，还不如死了好。”的时候，郑明珠刚好走到陈夫人跟前，笑道：“母亲，早上我见后头园子汀红亭的那几株桃花开了，红艳艳的一树，便叫丫鬟备了甜酒，正想请母亲赏花儿呢。”

那样神色镇定，笑语晏晏，就好像完全不知道地上有人在打滚嚎哭似的，连陈夫人这样城府的人都神色有点异样，但还是点头说：“好，就扰你这雅兴。”

郑明珠高兴的挽了陈夫人的手臂，笑着吩咐翡翠：“回去把那甜葡萄酒拿来，再叫厨房里收拾几个母亲爱吃的菜来，不用多，只要素日爱的才好。”

便扶着陈夫人，领着自己的丫鬟和上房的丫鬟施施然的走出去了。

真是说不给脸就不给脸。

二小姐陈颐雅不哭了，怔怔的站在那里，听着自己姨娘的哭声渐渐小了，周围只有自己和姨娘的丫头。

这一役算是陈颐雅这13年来最大的折戟，很多年以后，她已经是当家的主母了，曾对着自家的妯娌和儿媳妇说：“这么多年来见了这么多事，还是没有人有我嫂子那样的手段。”

郑明珠陪着陈夫人缓缓的走到后花园，都很默契的没有提刚才这风波，只管赏花，如今是晚春时分了，一路走来俱是姹紫嫣红，而那汀红亭外十几株红艳艳的桃花，正是花期，亭中青石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一色的粉彩碟子，俱是收拾的精致的小菜，剔透明澈的酒瓶子里是半瓶红殷殷的葡萄酒，郑明珠亲自动手，倒在粉彩小酒盅里，双手奉给陈夫人，陈夫人心情极好，拍拍郑明珠的手，虽然没有说什么，却是颇有点不言而喻的意思。

郑明珠微笑，陈夫人是她嫡亲的婆婆，便是再艰难，自己也只有站在她这边的，再说了，自己出手处置丫头，本来也是分内事。

谁叫这事发生在锦莲榭呢？

若是自己一声不吭，只等着陈夫人处置，那自己这第一桩差使也就算是办砸了，今后自己的处境就越发艰难了。

郑明珠回到甘兰院已经是申未了，捡起先前丢下的针线接着做，倒是很平心静气，只吩咐丫鬟：“打听着侯爷什么时候回来。”

刚做完一条镶边，翡翠进来回道：“侯爷回来了，在外书房。”

郑明珠就站起来。

翡翠不安的又加了一句：“大爷也在侯爷那里。”

郑明珠无动于衷：“管他的。”

陈熙华正在书房与陈颐安说话，却听小厮进来回少夫人求见，陈熙华不免惊奇，看了一眼陈颐安。

陈颐安本来也是刚从外头回来，就直接进了父亲的书房，自是不知，便摇摇头。

再打一棍子

陈熙华命小厮：“请少夫人进来罢。”

郑明珠把翡翠留在外头,自己独自走进来,陈熙华的书房自是比陈颐安的外书房更大,进门就是一张紫檀桌子，拐到东次间，倒没有像其他屋子那样临窗大炕，只窗下一张极大的花梨木书案，放着不少东西,另就是一色花梨木的家具，俱是精致小巧，应该是南边来的风格。

陈熙华和陈颐安都坐着，郑明珠轻盈的走进来，福身一礼：“给父亲请安。”

又对陈颐安笑一笑道：“原来大爷也在。”

陈熙华还没说话,郑明珠便跪了下去：“父亲,媳妇特来向父亲请罪。”

连陈颐安都搞不懂郑明珠这是在做什么，陈熙华就更莫名其妙了，便说：“这是怎么了？”

又对陈颐安说：“扶你媳妇起来。”

陈颐安站起来扶她，郑明珠便顺势站了起来，说：“媳妇今日得罪了花姨娘和二小姐，因怕父亲生气，这才特地早点来领罪。”

陈熙华回来后只在外书房，并没有进内宅去，眼巴巴等着告状的花姨娘和陈颐雅都还没能见着他，是以自是不知道。此时见郑明珠这样说，便道：“这是怎么回事？”

郑明珠说的很坦率，也很简洁：“二妹妹的丫鬟对五妹妹不恭敬，表妹看不过去，打了那丫鬟，那丫鬟居然敢还手，我便要撵了那丫鬟，二妹妹不许，花姨娘也不许。”

这话说的坦率，摆明了就是告状，可是藏着的意思却也很多，丫鬟对小姐不恭敬的连做客的表小姐都看不下去而出手，可见十分过分，表小姐虽家境衰落，在自己府里却是客人，丫鬟竟然敢还手，平日里自是十分嚣张，而这样嚣张，二小姐都不许撵，自是无状，而后面那句花姨娘也不许，意思就更微妙了。

陈熙华看着郑明珠，嘴角微微动了动，倒笑了一笑，说：“花姨娘去闹起来了？”

郑明珠道：“是的，花姨娘和二妹妹觉得受了委屈，自是要哭的。”

“那丫头处置了吗？”陈熙华没管花姨娘和二小姐，倒是直接问结果。

“是的，父亲，媳妇叫了婆子进去绑了丫头，带出去卖了。”郑明珠态度很恭敬，一边的陈颐安倒是笑了笑。

陈熙华也笑了：“花姨娘哭的时候？”

“是的。”郑明珠继续很恭敬的说：“媳妇自知处事不周，得罪了姨娘和妹妹，请父亲责罚。”

陈熙华收了笑，正色道：“奴大欺主，还冒犯客人，这样的丫鬟自是要处置的，你做的也没什么错，雅儿和花姨娘那里，哭一哭也没什么不好，败败火正好净心。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郑明珠应了是，却不就走，倒又说：“父亲，媳妇还要说一句，今儿我冷眼看着，姨娘和妹妹这样哭，闹的那样，她们身边的丫头竟然一句也没有劝，姨娘便罢了，原是长辈，媳妇也不好多说，只是妹妹到底是侯府的小姐，如今也是大姑娘了，身边的丫头还这样不经心，这样子媳妇难免担心妹妹受了委屈。”

陈熙华这才明白，自己这儿媳妇哪里是来请罪的，也不是来告状的，她竟是来再打一棍子的，摆明了只撵了陈颐雅一个丫头还不够，要换掉其他丫头的意思。

可是细思她这话的意思里，却是因着这件事，质疑了雅儿的教养。

花姨娘只是个姨娘，如今虽说因着儿子轻狂些到底还是在家里，且姨娘教养不足也无人耻笑，谁也没指望姨娘相夫教子，闹一闹，当家主母处罚一次也就罢了，无伤大雅。

可是陈颐雅却是侯府二小姐，渐渐长大，过不了几年就要出阁，到时候嫁入夫家，教养差了，丢的却是整个侯府的名声，侯府的小姐，不管出没出阁，都难免受她连累。

陈熙华想到这里，竟是心中一凛，看了看恭敬的站在跟前的郑明珠，心中不由暗暗点头，这媳妇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是真心为侯府着想的。

不由的就高看了一眼，神色就和蔼起来：“你说的很是，她们姐妹本来养的娇气，自要选了好的，好生伺候，这事我会同你母亲商议。”

又命陈颐安：“好生送你媳妇回去。”

陈颐安见父亲这样和颜悦色，本来和自己说的话都没说完，就叫自己送郑明珠回去，倒是诧异了一下，应了声是，同郑明珠一起走了出来。

一出外书房，陈颐安就笑道：“你倒是有面子，父亲吩咐我的话还没完呢，就先叫我送你回去了。”

郑明珠甜蜜蜜的一笑，看来这位公爹是明白了，才这样给他脸面，她就笑道：“我的面子还不是因着大爷在父亲跟前有面子？”

两人一路走回甘兰院，郑明珠才把当时的情形讲给陈颐安听。

陈颐安听她描述当时情形，不禁又气又笑：“你这样给她们母女没脸，就不怕？”

郑明珠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起来：“我怕什么，若论辈分上，她不过是个姨娘，不算我的长辈，论品级，不过是三品诰命，我还是天家血脉呢。”

她看陈颐安一眼：“说起来，真正麻烦的其实是你和三弟怎么交代。”

“是呀。”陈颐安看着她：“三弟那里怎么办。”

郑明珠把橘子分了一半给陈颐安：“随你怎么办，那是你的事。”

“怎么成了我的事了！”陈颐安说：“不是你惹出来的事么。”

“是呀。”郑明珠爽快的点头：“我惹出来的事，自是该你收拾，不然怎么说你是我男人呢。”

陈颐安笑起来：“你倒理直气壮，要是我收拾不住呢？”

郑明珠也笑：“我的男人，怎么会收拾不住，我可放心的很。要我说，母亲就是太含蓄了，当时就该把侯爷叫回来，当着侯爷的面给她一顿嘴巴子，早消停了。”

陈颐安啼笑皆非：“你当人人都像你这般横冲直撞的么。”

郑明珠甜甜的笑起来：“是呀，谁叫我男人有本事，能替我收拾烂摊子呢，有这样的福气，我自是不怕横冲直撞了。”

说的陈颐安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下：“罢了罢了，嘴这样甜，我就替你收拾一次罢。”

郑明珠笑着起身：“说定了！你换一件衣服，我们去母亲那里吧。”

陈颐安却拉住她：“别去了，爹爹先前过去了，这会儿只怕消停不下来呢。”

郑明珠对这位公爹一点也不了解，便坐下来问道：“父亲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陈颐安笑道：“怎么，这会子担心起来？”

郑明珠嘴角翘起来：“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打人的不是我，挨打的也不是我，头疼的就该是母亲和父亲。”

陈颐安说：“爹爹很喜欢三弟，认真说起来，三弟才是真正酷肖爹爹。”

原来是这样，郑明珠明白了一点，怪不得花姨娘这样嚣张，公爹既然喜欢陈颐鸿，那么有些事或许就会睁只眼闭只眼，而且陈夫人必然深知，行事上就多半会留些余地。

怪不得陈夫人会纵容一个姨娘，也就是因为顾忌陈颐鸿吧。

妻以夫为天，郑明珠很能理解陈夫人的想法，换在她在那个位置，她也多半会选择以丈夫的想法为行事准则。

不过，现在她可不会，反正陈颐安最多算她一个老板。

两口子在房里说了半天话，墨烟笑嘻嘻的进来说：“大爷，少夫人，刚才侯爷去了荣安堂，花姨娘就打发丫鬟去请侯爷，侯爷怒了，把花姨娘院子里的丫鬟和妈妈统统打发到后头浆洗洒扫上去了。”

哎呀！郑明珠眼睛闪闪发亮，侯爷进了正房，她一个姨娘竟然敢打发丫鬟去请，这到底是嚣张呢还是蠢呢？

别说陈夫人并无错处，陈熙华必须给她足够的尊重，就是陈夫人有不对的地方，陈熙华也不能这样打她的脸的。

陈颐安倒毫不意外，虽然陈熙华很喜欢陈颐鸿，但从小到大只对陈颐安却是另眼相看的，嫡子，长子，这样的身份就注定了他和其他的兄弟不一样，陈熙华把他带在身边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其他的儿子，所以陈颐安连行事的方式和手段都是陈熙华一手教出来的，那他对陈熙华会怎么处置这件事，心中早已有数了。

陈颐安就问墨烟：“还有呢？”

墨烟笑道：“大爷怎么知道还有？侯爷打发人把二小姐叫到了荣安堂，当着夫人的面，教训了二小姐，也一样打发了她身边的丫鬟婆子，叫夫人重新给她挑人使唤。”

教训陈颐雅？

唔，郑明珠轻轻点头，这才是大家子的做法，姨娘就算有了诰命，也是姨娘，上不得台面，是以处置即可，并不需要讲道理。

但是陈颐雅不同，她是侯府正经小姐，不仅要罚，更要教训，她这样跟着姨娘学出来的做派，对一个正经小姐来说，是大忌！

陈颐安似笑非笑的看了郑明珠一眼，对墨烟道：“荣安堂说了些什么，你学给你少夫人听听。”

又对郑明珠说：“我还得见爹爹去，正事还没说完呢，就被你搅合了。”

郑明珠不服气：“妹妹的事难道不是正事，怪我搅合你？等着妹妹和姨娘哭到爹爹跟前去才好呢，那个时候就没人搅合了。”

见少夫人这样，墨烟只掩着嘴忍笑，只不敢笑出来。

陈颐安道：“我说一句话你就有一串子等着我呢，罢了罢了，我惹不起你，躲出去就是了。”

笑着走了。

收拾烂摊子

郑明珠不理他,只问墨烟：“到底怎么的？”

墨烟笑道：“奴婢又不敢进去听,只隐约听到一点子，侯爷说二小姐，夫人的端贵没学到一分，只学的一身小家子气。”

这倒是真的,那种撒泼哭闹的做派,别说高门嫡女了，就是她这个商家女，也自愧不如啊。

“后来呢？”她赶着追问。

墨烟已经彻底对这个好奇心旺盛的少夫人没辙了,心想,幸而打听得详细，不然还不知怎么回话呢，便说：“二小姐在侯爷跟前，都不敢哭出声来，侯爷叫她今后多学学夫人和少夫人的气派，好歹如今在锦莲榭了，今后自当安分着，再有事没事往清泉馆跑，就要上戒尺了。”

清泉馆便是花姨娘住的院子。

啧啧，还是侯爷威风。

墨烟又说：“侯爷还叫人吩咐了，叫花姨娘不要出来给夫人请安了，在自己院子里好生学学女诫，待六月三爷回来再说。”

禁足！公爹看来是真恼了。

郑明珠想，花姨娘撒撒泼，在后院闹一闹，侯爷应该不至于这样惩戒，这次这样严厉，大约还是因为二小姐的缘故。

女儿竟然一副市井妇人的做派，陈熙华生气是应该的。

说不得，连陈夫人都有不是。

教养女儿是嫡母分内职责，陈颐雅养成这样，大约也是陈夫人有意放纵的结果吧？

郑明珠对这种高门后宅的争斗不大熟练，但人性总是相通的，花姨娘多年来与陈夫人别苗头，陈夫人怎么可能喜欢陈颐雅？

但是在郑明珠提出建议之前，陈夫人一直让庶女们都养在姨娘身边，不能说她是故意要养坏陈颐雅，只不过冷眼旁观。

否则，为什么要今天自己去找了陈熙华，他才惊觉？

原来，后宅的争斗有时候并不需要做些什么，只需要什么也不做就足够了，陈夫人显然比花姨娘高明多了。

能忍能等，等到花姨娘足够骄纵，等到陈颐雅足够不像话，就连自己出手都不用，只需要冷眼旁观，就能达到目的。

郑明珠觉得自己又一次开了眼界。

她以为这件事既然陈熙华已经处理了，那就算完了，没想到，过了几日，一个春暖花开，阳光熙和的下午，郑明珠听到院子里一阵嬉笑声，然后便见翡翠牵着五小姐陈颐敏走进来。

郑明珠倒奇了，难道陈颐雅心有不忿，又去找陈颐敏的麻烦？

不过陈颐敏的样子看起来倒不像，她胖嘟嘟的脸上笑眯眯的，一看见郑明珠就挣开了翡翠的手，扑到郑明珠的腿上。

这分量真不轻……陈颐敏依然不大会说话，只是仰着头，一脸欢喜的看着郑明珠。

郑明珠笑道：“五妹妹怎么想起到嫂嫂这里来？”

一边用力把胖胖的陈颐敏抱起来，放到炕上坐着，陈颐敏两条小腿晃啊晃，慢吞吞的说：“我给嫂嫂送点心来的。”

郑明珠眨眨眼，这小家伙真有意思，这个时候想起来给她送点心？

翡翠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看着倒显得老实，郑明珠一个也不认识，想必是陈夫人新拨给陈颐敏的丫鬟，其中一个捧着个黑漆海棠花填金食盒，那丫鬟便笑道：“奴婢簪花，是才到五小姐院子里伺候的，这是五小姐亲自去厨房，守着郭大娘做的点心，给少夫人尝尝新。”

说着就打开盒子，双手递上。

郑明珠闻到一股甜甜的杏仁香气，她一看，是一块圆圆的糕点，已经切成了好几块，微黄的表面洒了些杏仁片，这糕点看起来雪白松软，闻起来又甜又香。

郑明珠就看了陈颐敏一眼，她依然笑嘻嘻的，说话慢吞吞：“我做的点心，送给嫂嫂吃的。”

这个孩子，真是又可怜又可爱。

郑明珠就递一块儿给陈颐敏，自己拿起一块来吃，入口香甜，又松软又细腻，竟是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

与平日里惯吃的点心完全不同。

郑明珠看陈颐雅，见她拿着那块儿点心，小口小口认真的啃着，虽然小口，却啃的很快，不一会儿吃完了，一身都是点心屑。

郑明珠叫丫鬟来给她收拾，又亲自拿手帕子来给她擦小肉手和胖脸，笑道：“五妹妹做的这是什么点心，很好吃呀。”

陈颐敏小脸笑开了，慢慢的说：“嫂嫂吃的惯就好，这是我胡乱想着做的，也不敢给别人吃，只想着嫂嫂疼我，就是不好吃也不会生我的气。”

郑明珠说：“就是你姐姐们和母亲也不会生气的。”

陈颐敏低头对手指：“给嫂嫂吃。”

郑明珠失笑。

旁边的丫鬟簪花陪笑凑趣道：“五小姐一早就在厨房里守着呢，又要打鸡蛋白，又要和面糊，又要上笼蒸，忙了两个时辰，才得了这一点。”

郑明珠笑道：“这么繁杂，妹妹今后只吩咐她们做就是了，你别自己去厨房，烫着可了不得。”

陈颐敏慢却清晰的说：“我也不会别的，只会做这些吃食，今后还做了送与嫂嫂吃。”

郑明珠又觉得心酸又觉得温暖。

但凡对别人的一点善意，都会最终回到自己身上来，便是这样小的孩子，也懂得知恩图报。

她吃了两块点心，便叫人收起来，留着叫陈颐安尝尝，又和陈颐敏说话，叫丫鬟拿了庄子上新送来的果子剥给陈颐敏吃，一大一小竟然聊的笑嘻嘻的。

吃完了点心，又吃完了果子，陈颐敏跳下炕，对郑明珠说：“嫂嫂，我回去了。”

郑明珠忙吩咐：“把昨儿宫里赏的那盒子水晶饼给五小姐带回去。”

连这样小的妹妹都知道送礼，她自然要还礼的。

又吩咐翡翠带着她两个丫鬟送陈颐敏回去。

晚间陈颐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快戌时三刻了，他喝了酒，玉雕般的脸上微微有些红，眼中更见潋滟，自觉自己早已心如止水的郑明珠，也不由的心猿意马了一下。

郑明珠笑道：“在哪里吃了酒回来？也不说打发人进来说一声儿，害我还等着你吃饭。”

陈颐安让丫鬟伺候着换衣服，一边奇道：“这个时辰了，你还没吃？”

郑明珠一边吩咐翡翠：“给大爷端醒酒汤来。”一边说：“等到酉时三刻，估摸着你不回来吃饭了，我才吃的呢。”

陈颐安也不知是不是吃了酒的缘故，便拉过郑明珠的手笑道：“委屈你了，下回我记着打发人进来说一声儿。”

一屋子都是丫鬟，瞧着像什么样！

郑明珠忙挣开他的手，走过去拿了下午陈颐雅送来的点心给陈颐安：“这是先前五妹妹送来孝敬你的。”

陈颐安拿起来咬了一口，笑道：“咦，这是什么点心，口味倒也新鲜，五妹妹在哪里买的呢？”

郑明珠笑道：“现拿一万两银子只怕没处买去，这是五妹妹亲自到厨房看着人做的，也不知她哪里学来的，竟与咱们平日里吃的不一样。”

陈颐安漫不经心的又吃一口：“这小家伙，倒不枉你护着她，她姨娘是南边人，大约这是南边的点心吧。”

郑明珠便想起那个一心向佛，心如缟木的年轻女子，她连女儿受委屈都毫不动容，怎么也想不出她会教女儿做点心。

不过郑明珠也无意和陈颐安探讨这个问题，倒是陈颐安说：“吃了酒吃这个倒是好，你叫五妹妹再做几盒，我拿去送人。”

郑明珠撇嘴：“这也是你做哥哥的人说出来的话，五妹妹这样小的年龄，你倒好意思支使她给你做点心，叫我说我可说不出口，要说你说去。”

陈颐安吃了酒，显然更放松更随意，闻言哈哈大笑：“我说话没有你说话好使嘛，你为着她，又得罪了二妹妹，又得罪了花姨娘，或许三弟也不大自在。我瞧着如今在她眼里，只怕我这哥哥且要靠后了呢。”

不过那小呆家伙倒真是这个意思，一门心思就只给自己吃。

陈颐安吃的都算沾了自己的光呢。

郑明珠便笑道：“你既知道，又吃了我的点心，那还不谢我？”

陈颐安往后一靠，郑明珠忙拿大红引枕给他塞在后背底下，陈颐安舒舒服服的动了一下，笑道：“是么？那我也不白吃你的点心，拿个县主给你做回礼可成？”

什么？郑明珠不妨他说这样的话，倒是吃了一惊。

陈颐安见郑明珠吃惊的样子，眼睛睁的圆圆的，秀气的眉毛挑起来，一脸惊讶，红烛下看起来，别有一番不同。

他就开心起来，笑道：“明儿就会有旨意来，待你生辰那日正式加封，如何，这可值得你的点心？”

郑明珠真是一头雾水，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给她一个县主的封号呢？她虽是公主之女，恩旨加封县主也并非罕事，只如今不年不节，又什么事，当今圣上怎么突然就要下这样的恩旨呢？

郑明珠见陈颐安一脸志得意满的样子，看着自己只是笑，却不说话，知道这人的古怪脾性，只得笑着央求：“到底怎么一回事，大爷便告诉我嘛，大爷要不说，我还问谁去呢？”

陈颐安这才笑道：“那日你不是说，你惹下的事，就该我替你收拾么？回头我一想，觉着你倒也没说错，便去替你收拾烂摊子去了嘛。”

郑明珠眨眨眼，依然想不通，她不过就是哄着陈颐安替她收拾一下烂摊子。怎么就弄了个县主的封号回来？

县主

陈颐安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端着个薄胎瓷的茶杯,衬的那手指如玉雕的一般，好看的叫郑明珠微微一晃神,便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我真不明白。”

陈颐安还是那一脸‘我差事办的好吧,快点来表扬我’的表情，却不说话,只是笑。

不过是替自己办点事，真是架子摆的十足！

可郑明珠拿他没办法，只好过去撒娇，拉拉他的手,柔声说：“到底怎么回事嘛？我只是叫你办三弟那边的事,怎么我就突然成了县主了呢？快点告诉我。”

想想刚才陈颐安那一脸淡定的模样,好像她一个县主的封号跟大白菜似的随手拣一拣就有一筐。

陈颐安摆够了架子，终于开了尊口：“这里头有两个缘故，一个是你虽身具天家血脉，到底没有封号没有诰命，我如今也还不是世子，一时间办不了诰命的事儿，只得给你弄个封号来，免得你在家里头吃亏。”

郑明珠点点头，嗯，白身对上诰命，是有点底气不足，虽说花姨娘就算有诰命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但能在封号上再压她一头，岂不是更好？

“第二个就和三弟有关了，三弟是太子看重的人，如今家里出了这件事后几日，太子就出面给你讨了个封爵，三弟自然会多想一下，三弟是聪明人，一想就会明白，他虽得太子看重，但除了忠心，他还有什么呢？还有的就是武安侯这颗大树，有爹，有我，还有你这个太子表妹，论起亲近，他怎么比得上你？”

郑明珠又眨眨眼，陈颐安发现这是郑明珠惯用的表情，当她觉得疑惑的时候，会眨眨眼，觉得奇怪的时候，又会眨眨眼，还有如现在，她觉得晕头晕脑的时候，还是会眨眨眼。

可是她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眨眨眼的时候，还真是又可爱又妩媚。

陈颐安就笑了。

郑明珠觉得自己在这种政治的勾心斗角上笨的很，想了半天，才说：“意思是，叫三弟知道，其实我和太子才更亲近，若是真有什么，太子多半会站在我这边？”

陈颐安笑道：“不是你，是我们。”

喔，这下子郑明珠懂了，陈颐安表明的态度是：就算你小子救了太子，得了爵位又如何，我跟你嫂子和太子的关系可不是你能比的。

郑明珠又有点忧虑的说：“这样子打人家的脸，会不会适得其反啊？”

陈颐安被她那杞人忧天的态度和奇怪的用词逗笑了：“我说过了，三弟是聪明人，他会很清楚，他能靠的是谁，难道会是花姨娘和雅姐儿？”

陈颐安做事的手段和目的很少对人讲的这样清楚，能让他这样耐心细致的说个清楚的，大约这世上就郑明珠一个人了吧。

郑明珠搞明白了，陈颐安的意思是，任何手段在强大的权力和势力跟前都是不堪一击的，你要收拾他，那就展示你的实力，聪明人自然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若是不聪明，非要鸡蛋碰石头，那么这种人死了活该！

想明白了陈颐安的目的，她还是不明白陈颐安的手段：“还有这县主的封号，就这么容易，随便说一下就给了？”

是太子实力强大的能做他老子的主了吗？

还是他老子爱他爱的言听计从？

似乎都不大可能呀。

陈颐安说：“上个月，正明宫贵妃娘娘又有了身孕。”

啧啧，皇帝都五十几了，还这样生龙活虎啊！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县主封号和贵妃娘娘有什么关系？

郑明珠讨好的给陈颐安续了热茶，等着听。

陈颐安笑道：“不久就有朝臣上本，指中宫位悬已久，应册立皇后，现在宫中贵妃位分最高，代掌凤印，掌六宫诸事，膝下一皇子一公主，如今又有了喜脉，若是皇上有意立后，必然是立这位贵妃娘娘的。”

连郑明珠这样的政治白痴都知道，立了贵妃为后，最不高兴的不会是后宫诸妃，而是太子。

贵妃为后，她所出的皇子就成了嫡子，这对太子来说，肯定不是个好消息。

“那奏本圣上留中不发，显然是在犹豫，我就去见了太子，给他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

“就是给你讨县主啊，我们不是在说这件事？”陈颐安的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你笨啊！明明在说这件事，你还想不到？

郑明珠是真想不到，讨封号？出主意？立皇后？这三件事要多么天马行空才能扯到一起去啊？

她只得继续讨好的笑道：“知道我笨嘛，你还卖关子，快点说给我听听。”

陈颐安无法，只得细细解释：“今年是平阳长公主四十寿辰，太子侍奉圣上的时候，特地提了这件事，说前阵子带了诸兄弟姐妹到了平宁长公主府贺寿，见平宁长公主得享五十寿辰，依然容光焕发，四个儿子均有萌封，又念及早逝的姑母平阳长公主，今年应是四十了，所遗一子一女，明玉已经是安国公世子，可是唯一女却没有任何封号，而且你这位表妹也是从小丧母，与他是一样的，只他受圣上恩宠，立了太子，却想到表妹因没有亲母扶持，竟无人为你求这个恩典，只怕平阳公主地下也不安宁，便求皇上趁你十八岁生辰颁下恩旨，封一个县主，也不负当年孝章敬皇后养育之恩。”

好……好复杂！

但是郑明珠还是听明白了，太子的文章就做在早逝的母亲上！

他给自己求个恩典，是念及她年幼失母，无亲母扶持，无人为她讨封，太子殿下也是年幼失母，自然也会担心自己这个没娘的孩子也会落到这种境地。

太子殿下一个字没提早前的立后事宜，却借‘与他是一样的’这种话，已经表明了反对的态度，还顺便表明了担忧的心情。

郑明珠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后宫立后事宜，本来就没有太子置喙的道理，可是偏偏最受影响的却是他，又不能坐视不理，两难之下，选择这个角度，真是极巧妙。

既有了父子之情，又显得太子顾念情意，因孝章敬皇后对圣上的抚育之恩，还能顾念到早逝的孝章敬皇后所出之女，显然是宽厚仁泽之君，这样的太子，今后诸皇子，诸公主交到他手里，圣上也能放心了。

那不过是一个县主，太子占便宜了！

得封县主明明是自己的喜事，可是郑明珠瞬间觉得原来占了便宜的是太子。

这的要多么厉害才能想出来啊？而这主意其实就是为了平息后宅的鸡毛蒜皮，讨了一个县主，帮了一回太子，连圣上也因太子仁厚而心情好了一回，就没人吃亏？

不止！还震慑了一把蠢蠢欲动的三爷一系，把这个兄弟收服在手里，把让亲娘不痛快的花姨娘没脸了一回。

“后来呢？”

陈颐安一脸淡然：“第二天圣上驳了那奏本，不立后。”

郑明珠看着陈颐安的俊脸，深刻的觉得，这男人太可怕了。

这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能把看起来毫无关系的各种时机和机巧信手拈来，糅合的天衣无缝，一举几得，一点力也不用使，就什么都办成了。

哪像自己，只会横冲直撞，和陈颐安这种举重若轻就解决好一件事，还能各个方向的目的都达到，哪里是手腕太差，简直是没手腕！

放着这样的人才，自己最近还发愁什么呀！

郑明珠立刻问陈颐安：“说起来，如今有个事儿，讨你一个示下。”

陈颐安笑道：“少来，我可不要这样的虚奉承，你有主意的很，说什么示下。”

郑明珠笑道：“是这样，上回我爹跟你说了那件事后，太太挑了一个人过来，现在是我铺子的大管事，只是后来我自己又碰到一个，觉得不错，心中想要他做我铺子的大管事，这要怎么办才好？”

陈颐安笑道：“生意上的事儿你问我？倒也奇了。好像我会生意似的。”

郑明珠说：“这跟生意有什么关系，这只是怎么个用人的事嘛，是以我才问你呢。”

陈颐安点头：“这倒也是。”

他歪着头想了一想，笑道：“只是这有什么好愁的，你只管把人往铺子里一放，两个人一样的权限，让他们自己交手去，谁若输了，自然就呆不下去了，公平的很。”

这是什么主意，郑明珠说：“那若是我选中的人输了呢？那岂不是越发麻烦了？”

陈颐安嗤一声笑：“他若是连你太太选的那人也斗不过，还值得你看重？趁早儿另寻高明才是，至于你太太选的那人，能有这样的手段，必不是个糊涂的，如今你嫂子当家，他难道这点形势都看不懂？你还不愁他不投靠你呢？”

郑明珠一怔，直如醍醐灌顶，对呀！自己怎么就想不到，大概是对朱氏太如临大敌了，就忘了如今形势早不是当初那样了。

怪不得陈颐安居高临下藐视她，自己还真够笨的！

郑明珠便笑道：“你说的不错，我还真是没想明白，今天点心没白给你吃。”

怎么也要找回一点场子！

陈颐安啼笑皆非：“罢了罢了，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服了你了。叫人来服侍我梳洗吧，我也困了。”

郑明珠笑着应是：“你的便宜自然就是我占了，不然，你还能便宜谁？”

也不等他答话，笑着出去叫丫鬟，两人自梳洗安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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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的女儿

第二日一早,郑明珠在荣安堂吃了早饭,就把五小姐陈颐敏牵了回来。

卫家表小姐似乎觉得有热闹，也跟着来了。

陈颐敏两条小胖腿走的噔噔的,居然还不慢,卫表妹学了一会儿温柔的走路之后就再也受不了,开始跑前跑后了。

郑明珠也不教训她,卫表妹天性如此这规矩一时半刻哪里学得会。

更何况，她认为，表面的规矩教养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还是怎么样立世做人。

郑明珠只对陈颐敏笑道：“五妹妹昨天给我送来的点心很好吃,嫂嫂跟你学一学,好不好？”

陈颐敏得到肯定，小肉脸顿时笑开了花，似乎觉得自己很有用似了，笑嘻嘻的说：“嫂嫂喜欢吃，何必自己做呢，说一声，我就送来了。什么时候都成。”

郑明珠笑道：“也不过是指点着厨房做，来我这小厨房，倒便宜些。”

小家伙一张胖脸，还一本正经的点头：“嫂嫂说的是。”

郑明珠忍俊不禁。

卫表妹跑过来问：“嫂嫂是说五妹妹昨儿做的那点心吗？那个好吃，还有五妹妹说做奶酪呢，就是不知道做不做得出。”

郑明珠又听到新鲜了，便笑道：“什么是奶酪？”

卫表妹快嘴的说：“五妹妹说牛奶做的，可香了！”

郑明珠笑，看来敏姐儿和卫表妹两个天真的小家伙倒还有不少共同的话题呢，说到吃的都兴致勃勃。

想来也是，卫表妹在那种艰难的地方长大，爱吃自然是融入了天性之中，而五妹妹，虽说在侯府，但那种境况之下，也自有她艰难的地方。

郑明珠爱怜的摸摸陈颐敏的头。

回了甘兰院下厨，郑明珠自然是不进厨房的，只叫人把东西器皿都搬出来，在院子里摆开了排场。

卫表妹跳过去：“我会做我会做，让我来。”

倒是陈颐敏扳着小脸说：“不要胡闹，这是嫂嫂要的。”

卫表妹讪讪的退下来。

这两小家伙倒好玩，郑明珠笑弯了腰。

陈颐敏指点着厨娘们，把鸡蛋分成蛋黄和蛋白，加了糖粉，用几根筷子把蛋白打的如云朵一般雪白膨胀，再把蛋黄搅了精面，和打好的蛋白搅合均匀，放进一个铸铁的锅子里，盖上盖子上火烤。

倒是个新鲜法子。

这个过程虽不复杂，却很麻烦，耗时很长，郑明珠开始还有点兴趣，后来索性架了绣花棚子在廊下，一边看着这两个小孩，一边绣花。

只有卫表妹精力异常充沛，一会儿卖力的搅打蛋白，一会儿又去抓精面粉，郑明珠虽觉好笑，却也只随她们玩，直到后来点心上了锅，郑明珠才叫丫鬟拉住她。

烫着了可不得了。

卫表妹身上到处沾着面粉，郑明珠笑道：“瞧你那一身，哪里来的活面人呢，一拍都能冒烟了，还不进去换一件去。”

反倒是陈颐敏依然干干净净的，对郑明珠说：“要是我能做成奶酪，我还送来给嫂嫂。”

“好，我等着吃。”郑明珠笑道。

又叫厨房张罗些小孩子爱吃的，酸甜的，炸的香香的菜来，留两个小家伙吃饭。

吃过了饭，点心也蒸得了，装了四匣子，陈颐敏说：“嫂嫂要做这么些，是要给人吗？”

郑明珠忍不住捏她胖脸，这样小的娃娃，腔调还爱装大人，她就笑道：“是呀，你哥哥说好，叫我做些出来送人。”

陈颐敏鼓着腮帮子：“这个和别的点心不同，不能久放，要早些吃。”

“我知道。”郑明珠笑道：“和蒸糕一样的嘛。”

陈颐敏点头：“嗯嗯，红枣蒸糕。”

卫表妹耳朵尖的很，闻言立刻问：“什么是红枣蒸糕，好吃吗？”

连一边的丫鬟都在掩嘴笑，郑明珠笑着对卫表妹说：“表妹尝尝便知道了。”

便吩咐丫鬟：“说与厨房现蒸一笼红枣蒸糕来，拣几格给各位小姐送去。”

卫表妹登时睁大了眼睛，拉住郑明珠的袖子：“嫂嫂你最好了，今后谁欺负你我替你揍他！”

郑明珠笑，对她说：“姨妈送你进来是来学规矩的，可不能动不动揍人，你把规矩学好了，那才是对我好呢，你要是不乖乖的……”

郑明珠眼睛一转：“敏姐儿不给你东西吃，是不是，五妹妹？”

陈颐敏本来乖乖的站在一边，此时听郑明珠这样说，下意识就点头：“嗯，听嫂嫂的话。”

卫表妹有点蔫，垂着头：“哦，我知道了。”

郑明珠觉得这一对小孩儿太好玩了，忍不住笑，一个人摸一下头，对卫表妹说：“帮人的忙有很多很多办法，打人是最笨的，打了人，很多时候有理都会变成没理了，有时候反而会帮倒忙。”

卫表妹依然垂着头。

郑明珠又说：“姨妈一生就指望你和你哥哥两个，我瞧着，你哥哥就很懂事，你也要快点长大，别让你娘为你操心才是。”

也是十二岁的大孩子了，虽然憨吃憨玩，但也该懂事了才是，那一日和二小姐的丫头打架，虽说事情的演变结果也还算让人满意，但说到底，也是不应该的。

卫表妹想了一会儿，慢慢的点头：“嗯。”

郑明珠当然不指望她突然就没了霸王性子，只是她长嫂身份，该说的自然要说，只希望卫表妹慢慢长大，能控制住自己才是。

她天性善良，在那样艰苦卓绝的地方长大也并未泯灭天性，郑明珠喜欢她，希望她能一生顺遂。

正说着话儿，墨烟进来回道：“少夫人，忍冬递了帖子进来，门口有位郁先生求见，说是少夫人要见的？”

郁叔来了！郑明珠那日回帝都后，就打发了人送帖子去给郁长松，要他进府一见。

郑明珠忙道：“正是，叫忍冬带他进来。”

陈颐敏张望了一下，说：“嫂嫂有客人？那我和表姐先回去了罢。”

郑明珠便叫玛瑙带着两人的丫鬟好生送她们回去。

不到片刻，就有小厮带了郁叔进来，郑明珠一眼看见，才半年光景，郁叔就像老了十岁一般，鬓边略见花白，但依然身姿笔挺，就算进入这样的高门宅第，也依然步履从容，神情自若。

反倒是郑明珠的心绪有些不平，她深吸一口气，款款的站了起来。

虽然自己不再是唐白月，但她对郁叔依然尊敬。

郁叔走进来，躬身施礼：“郁长松见过少夫人。”

郑明珠走到台阶上的檐下，笑道：“郁掌柜不必多礼，请坐。”

早有小厮听了吩咐，飞快的搬了个凳子来。

郁掌柜谢过了，这边也早给郑明珠搬来了大圈椅，坐在门口廊下。

郑明珠见郁叔并不多话，只等自己开口，便笑道：“冒昧打扰郁掌柜清净了，我这边的事，令爱想必已经禀报过了，郁掌柜是这行的高手，有口皆碑，不瞒你说，我这边在帝都八个铺子，有两个也不算小，只是经营的不好，如今尚需一个大管事提调着才好，郁掌柜曾掌管积善唐家在帝都的生意，论起来，比我这点多出几倍子去，偏巧又听说了郁掌柜赋闲在家，便想请郁掌柜出山，替我打理打理。”

郁长松静默了一下，才说：“按理说，少夫人看得起小人，小人自当效命才是，只是小人深受唐家老爷并唐大小姐大恩，如今唐家多事之秋，小人只怕有心也是无力，当日给小女的信上也是这么说，只怕也已经禀报少夫人了。请少夫人明鉴，只如今少夫人既开了口，小人也不敢驳回，若论大管事一职是不敢当，只替少夫人梳理往来，待生意规矩有了个模子，也就罢了。”

郑明珠深感意外，郁叔她是再了解不过的人了，当时听郁云儿说他回绝了，她就知道郁叔是不会答应的，不过她本来寻郁叔来就是为了身边有个亲近的人，也是为了了解唐家的事，郑明珠名下的铺子不过是个借口，就几间铺子而已，她还能搞不定不成？

是以她也并不失望，只要能见到郁叔，就算达到目的。

却没想到，他现在却改了口，虽仍是不愿做她的大管事，却答应替她整理铺子。

郁长松见她目露疑惑，反倒有些尴尬，郑明珠便笑道：“郁掌柜爽快人，那日我听令爱说了，本来预备着郁掌柜不肯来，替我寻两个人手也是好的，如今既然这样说，那就再好不过了，既如此，看郁掌柜什么时候方便？”

郁长松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跪了下来：“少夫人，小的还有个不情之请。”

见他这样，郑明珠反倒释然了，郁叔一向主意定，轻易不会改口，今天这样必是事出有因，还必然是极其为难的事，是以要用这个来做敲门砖。

郑明珠笑道：“郁掌柜请起来说话。”

便有伺候着的小厮过来扶他。

郁掌柜道：“少夫人宽宏，小人便斗胆开口求一求少夫人，唐家二姑娘求见少夫人，还望少夫人准允。”

二姑娘？

郑明珠眨眨眼，茫然了。

她们唐家一向各房排序，长房就唐白月一个大小姐，哪里来的二姑娘？二房、三房倒是有个二姑娘，但郁叔怎么也不至于替二房、三房递这样的话。

莫非，这是三叔的女儿？

唐家长房总共就三兄弟，二叔早逝，父亲只有她一个女儿，只有三叔有女儿，才可能排为二姑娘，且郁叔对父亲的忠心郑明珠完全不怀疑。

若她不是三叔的女儿，郁叔绝不会这样为她奔走。

姐妹相见

郑明珠就笑道：“唐家我倒是略知一二,不是只有一位大小姐么？怎么又有一位二姑娘？她想见我有什么事？”

她有心要引着郁叔多说些情况出来。

郁长松道：“少夫人有所不知,唐家长房原有第三子,因早年起便在外头,与家中断了联系，如今回来了，还有嫡出的一子一女，便是二姑娘和大少爷，如今二姑娘因有极其要紧的事来求见少夫人,还请少夫人准允。”

郑明珠笑道：“还真是奇了,我们武安侯府素来与唐家并无来往,怎么二姑娘倒有要事见我呢，也罢，既然郁掌柜这样说，又是第一遭向我开口，我便见一见罢。”

郁长松大喜：“多谢少夫人，二姑娘正在门外的车里候着。”

郑明珠笑道：“玲珑，你随郁掌柜到外头请唐家二姑娘进来罢。”

不过片刻，玲珑引着一个身着极为素净的年轻姑娘进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天青色杭缎长袄，头上也只带着银头面，郑明珠一看，便笃定自己的猜测。

这位唐家二姑娘和唐白月长的竟有七分相似。

唐家二姑娘走进院子一看，这是一间精致的三进小院，院子不大，但铺的却是上好的三尺见方米色大石，打磨的异常光滑，因时间久了，泛出柔润光泽。

院子里栽着些并不常见的异种花蔓，正是盛春，开出一团团纠缠不清的花儿来，只有东北角上种了两株大树，已经有一人合抱那样粗细了。

正是处处都彰显着这百年侯府的底蕴。

廊下坐着一个由众多穿红着绿的丫鬟簇拥着的锦衣女子，石榴红的遍地锦通袖小袄，浅黄色缠枝花裙，只带着两朵攒珠绢花，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嘴里衔着一溜珠儿，最底下一颗有拇指大小，垂在额角一畔，越发衬的肤如凝脂，笑容温和。

是的，这美貌的女子嘴角含笑看着自己走进来，并无一丝倨傲，仿佛一个温和的大姐姐。

温和是唐菱月对郑明珠的第一印象，也是从来没有变过的印象，在唐菱月的一生中，她一直和这位美貌聪颖的少夫人保持着深厚的友谊，完全不符合两人阶层的友谊，在她的心目中，郑明珠就如同她的姐姐一般，温和，耐心，平等，完全没有她一开始以为的那种高门贵女的倨傲。

当然，这个时候的唐菱月，虽然面容平静，但心中还是有一丝惶恐，她只是匆匆的打量了一眼，就福身行了个礼：“小女子唐菱月见过少夫人。”

原来三叔的女儿叫菱月。

郑明珠轻轻点头，虽然也是从未谋面，但这是她仅剩的亲人之一了，郑明珠心中难免起了亲近之心，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走到唐菱月跟前，携着她的手，打量了一番。

唐家人的那种圆脸，和唐白月一样，嘴角边两个深深的小酒窝，连绷着脸的时候也看得到，灵动的大眼睛，郑明珠不由自主的就就有了喜爱之情。

只是到底情形不一样了，郑明珠也只得努力克制，只笑道：“妹妹多大了？妹妹要见我做什么，来，我们里头屋里说话去。”

又吩咐墨烟，把自己铺子的情况与郁叔说一说，虽是幌子，既然郁叔肯效力，交给他却也是放心的很。

唐菱月见少夫人这样温和，紧绷的圆脸就松开了一点，两个酒窝更明显了，随着郑明珠进屋去，到东次间，郑明珠再三让她上炕坐，她却有点不安，只坐在炕下的椅子上。

郑明珠又叫丫鬟们上茶上点心，玲珑等人虽觉得少夫人有点过分热情，但也没觉得有什么要紧，手脚利落的端了茶来。

唐菱月忙站起来接了，客气道：“劳动姐姐。”

又取银子打赏，玲珑不敢接，郑明珠笑道：“菱月妹妹第一次来，赏你就收下，好生伺候就是了。”

语气竟是十分熟稔。

玲珑默默接过赏钱，谢了赏，退了下去。

郑明珠又问：“妹妹到底有什么事要见我呢？”

唐菱月就站了起来：“少夫人，请恕小女子莽撞，那一日得知郁叔蒙少夫人召见，因实在是无路可走，虽知荒唐，也不得已冒昧请见。没想到少夫人如此宽厚，实在是感激的很。”

郑明珠在心中叹了口气，拉住唐菱月的手：“妹妹只管坐下说。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唐白月看看周围丫鬟，郑明珠会意，便吩咐她们都下去：“玲珑，你在门口看着些儿。”

玲珑应是，自带了众人下去。

郑明珠便看着唐菱月，唐菱月也是个爽利人，张口就道：“唐家三房仗势欺人，谋夺我长房家财，小女子愿将白银百万两献予太子殿下，只求太子殿下为我唐家主持公道。”

百万两，基本就是唐家的一半了。

一直在琢磨着唐家形势的郑明珠很快就想清楚了唐菱月的意思，那一头既然攀上了文阁老，强权之下，唐家长房显然无力对抗，唯一的办法就是有文阁老的对头出手。

可是，以阁老的权势，能对抗的也就只有同样级别的权势，而这样的权势，若没有极大的利益，又怎么会出手来替她对抗文阁老？

这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唐菱月拿出白银百万两，以求打动权贵。

保住唐家的一半和完全失去，这个选择不难做。

对任何一个势力来说，百万两白银都不是一个小数目，诱惑力还是足够的。

她这位三叔，还真是有魄力。

郑明珠想一想，自己如果处在现在唐家这个局势之下，站在三叔这个位置，虽然是长房三子，却离家已久，全无根基，唯一的依仗就是唐白月的信和印鉴，以及自己的身份，要对抗筹划已久的族叔们，甚至还要对抗权势滔天的文阁老，自己也做不出更好的选择了。

郑明珠只是没想到，自己招郁叔说话，竟然成了三叔父的救命稻草。

唐菱月见郑明珠听了这样一句话，竟然一点吃惊的表情也没有，秀美的容颜依然沉静，倒只是微微露出一点思索的表情来，不由的心中揣揣。

百万两白银放在哪里都是巨款，自己这样开门见山的抛出来，这位少夫人竟然毫不动容，果真是高门贵女，眼界非凡呢。

虽然早与郁叔分析过多次，就算自己不上门来求，太子党也不应该会坐视文阁老收拢唐家之财，可是谁知道太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又有怎么样的手段，此事毕竟与自己有莫大的干系，又如何敢赌？

太子不出手，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可是自己却无力挣扎。

是以唐菱月才一横心，主动上门求见，便是求见不成，也不至于更糟。

在郑明珠沉思的这一会儿时候，几乎就是唐菱月这一生最难熬的一个时刻，心跳加快，手心也开始出汗。

终于，郑明珠说：“太子殿下也不是那么缺钱的人。”

她希望唐菱月有更具有说服力的理由，尤其是为什么选择搭太子这条线来对抗文阁老，这样，她才更能放心把唐家交给他们。

不过，郑明珠苦笑一下，就算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呢？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三叔父已经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唐菱月显然心中早就是想好的，便说：“想必太子殿下也知道，如果文阁老完全控制了唐家，那么七皇子就如虎添翼了。

郑明珠笑了。

但她却淡淡的说：“你可知道，这句话要是递出去，你只怕就没命了。”

唐菱月说：“小女子就算拼的性命不要，也强过受那些人搓揉。何况，小女子与家父虽是走投无路，却也并非莽撞之人。”

言下之意，他们显然很清楚，武安侯府是太子党。

郑明珠满意了，她便说：“此事非同寻常，也罢，既然你我有缘相见，我也不敢向太子进言，只敢与大爷商议。”

这其实便是答应替她递话了。

唐菱月听说，不由的长出了一口气，这位少夫人虽然温和可亲，可是事关重大，她也紧张的了不得。

能够进武安侯府已经是十分偶然，运气极好了，若是郑明珠一口回绝，她是真不知道再去哪里求谁。

搭天梯岂有那么容易。

接着，郑明珠问出了她在心中放了很久的一个问题：“唐家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既然这位少夫人要问，唐菱月当然要细细的分说。

唐菱月的父亲，是唐家长房第三子唐华起，早在二十年前，唐华起才十七岁时，就因为一桩情爱之事离家出走。

这件事，郑明珠是知道的，虽说是长辈的风流事，但父亲当时为了讲清楚三叔为何不在家，所以也曾与唐白月细细分说过。

唐华起生性不羁，不过是用情太深，得不到父亲的同意，便与情人私奔。

唐白月的父亲唐华思与自己唯一的同胞弟弟兄弟情深，瞒着父亲偷偷接济过唐华起几年，只是在第三年上头被父亲察觉，闹了起来，唐华起愤而远走，从此再无音讯，直到唐白月的祖父去世之后数年，他才得了音讯，回来到坟前磕头。

为此，唐华思与唐华起大吵了一架，兄弟决裂，唐华起再度远走，因唐华思恼怒的很，也并没有派人寻找，直到临终前吐露心思，唐白月遵循遗愿，才派了人手寻找这位三叔父，只是三叔父离家日久，难寻故人，竟直到唐白月离世前半年，才打听到他的行踪。

菱月妹妹

唐菱月当然也不方便细说自己父亲的□,只是说明了当年那位情人,便是她的母亲,两人琴瑟和谐，夫妻情深,后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唐东辉，今年才十一岁。

郑明珠点头,不方便在这种旧事上多作纠缠,只听唐菱月往下说。

唐白月自知不起,无奈之下，因又想起父亲临终前最大的憾事便是早年兄弟离家，以致无相见之日,嘱咐唐白月寻找三叔父，且若是事有不虞，长房可托付给三叔父，她便修书一封，将父亲去世后的诸多情形一一道明，并附上了积善唐氏的印鉴，经过诸番曲折，历时近两月，才送到了唐华起手中。

积善唐氏的印鉴乃是唐家诸商行大宗交易的最终凭据，资产的清理、变更、买卖更是如此，其实大商家规矩往往如此，凡有大的银钱出入，除了各涉及的管事签名画押，总管事的签名画押，以及当家人的签名，同时盖上这印鉴才行。

否则，任谁也支不动。

这番情形，郑明珠自然是清楚的很。

唐菱月眼圈有点泛红，说：“父亲没想到唐家竟然成了这个样子，见信就呕出血来，极为悔恨当初忤逆伯父离家，以致伯父孤女无可托付，幸而大姐姐性子刚强，只是……命薄了些。”

郑明珠心中酸楚，难以言叙，没想到他们兄弟均为此这般悔恨。

虽说不好评价长辈，只是郑明珠心中自有置评，在她看来，三叔父的所作所为就算是年少轻狂，却也失之草率。

只是事已至此，也无法回到当年了。

那一头，唐华起见了信，又见了印鉴，知道事关重大，便携妻女儿子启程进京，没想到，刚出青州地界，就遇到了贼人，虽然带了护卫，唐华起还是受了重伤。

郑明珠听到这里，心中一跳，这也太凑巧了，三叔父进京来，并没有随身携带太多钱财，却会遭遇贼人？

且听唐菱月的说法，当时已经奉上了钱财，那些贼人却还是想要杀了三叔父，实在让人怀疑他们的目的其实就是为了杀了三叔。

难道他们已经肆无忌惮到了这个地步？

唐华起身受重伤，不得不回到青州养伤，妻子金氏留下照顾，安顿好父亲，唐菱月在第二日便启程，带了唐东辉悄悄进京。

这样好胆色？

郑明珠有点诧异的打量菱月妹妹，娇娇弱质，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唐菱月显然也是个惯于察言观色的，此时看郑明珠的神情就知道她的想法，不待她问就笑着解释：“父亲生性不耐烦庶务，待我长大些后，家中生意往来便是我在主持了，为着生意，倒也独自出过几趟远门，并不怕的。”

郑明珠轻轻一笑，这真不愧是她妹妹，两人简直一样的命。

幸而唐菱月当机立断，带了唐东辉到了帝都，到的时候便刚巧赶上族里开了祠堂，要给唐华思过继一子继承香火。

于是唐菱月带着唐东辉怒闯祠堂，闹的天翻地覆。

唐菱月颇有智谋，虽然一家子在刚出青州时就遇到了贼人，父亲伤重之下，她也同样耽误了行程，但事出突然，唐菱月也不免怀疑，便修书一封，并附上唐白月手书，叫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厮连夜悄悄儿的前往帝都。

想来那些人不至于连个小厮都认识，便不至于防范。

随后唐菱月在青州故布疑阵，绕了远路带了幼弟入京，有这小厮打前站，联络到了暂时为长房主持大局的郁叔，唐菱月才不至于完全没有着落。

她也算是到的及时，郁长松在城门接到唐菱月的马车，毫不停留，甚至来不及说什么，就直接前往唐家宗祠。

唐菱月也是个爽快人，郁长松拿出凭据表明身份后，她就将马车和下人交给郁长松指挥，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在路上，郁长松才匆匆的对唐菱月说了形势。

唐家大小姐唐白月原是守灶女身份，这在商家并不算罕见，只是因唐家的资产都集中在长房的手中，偏长房子嗣上又艰难，唐华思只有唐白月这一个独女，唐华起又渺无音讯，在庞大的利益面前，难免有人打主意。

唐白月在世的时候，精明能干，性情又强，虽然族中也有人提过三两次，应从族中挑个子弟来过继为唐华思之子，免得断了香火，但唐白月在前，她不答应就没有人能强过她去。

如今唐白月去世，此时就自然而然的重新提了出来，而这一次甚至是蓄谋已久，来得迅速而强硬。

郁长松说：“大小姐去了才一个月，旧年底，三房的唐华平的嫡长女唐秀月与文阁老的幼子成亲。”

此事一出，唐家热闹非凡，唐家族人纷纷前往恭贺，一时间，三房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早就盖过了长房的风光。

因唐家这一大族都是依附长房为生，自然都是往长房奉承、请安、要些好处钱财，如今三房竟然攀上了文阁老这样权势的姻亲，且是正妻，并不是做妾，三房身价顿时不同了。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

三房顺势提出过继一子到长房，免得断了长房香火。

长房本就无人，三房又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谁会在这个时候，为了长房去得罪三房？于是便只听到附和赞同之声，定下了今日开宗祠过继。

郁长松也是第一次见到唐菱月，自是不知道她的性情，只得说：“还好二小姐大少爷来的及时，若是现在前往阻止，或许还能来得及，至少可以先拖一拖。”

唐菱月当机立断：“既如此，必是要去阻止的，便是要过继，也要由父亲做主才是。”

郁长松紧绷的面容微有松弛：“这才是正理，二小姐说的极是。”

唐家宗祠在京郊不远的一处小庄子上，这庄子的田地便是由唐白月祖父所置的三百余亩祭田，唐家族人中家境贫寒的几乎都聚居在此地，也有百十余人口，马车驶到近处，已经能远远听见喧闹的声音了。

宗祠前聚集了许多人，颇为热闹，唐菱月在车上看了看，自然是一个都不认得。

她从出生起，父亲就已与伯父决裂，从来没有再回过唐家，哪里认得这些人，只有些听父亲提到过罢了。

唐菱月轻轻说：“郁叔你随我一起，因我不认识这些叔叔伯伯，有些也不是很明白，还烦请郁叔提醒我。”

郁长松自然答应。

于是她牵了唐东辉，下了马车，走向宗祠。

郑明珠轻轻的笑，她已经很放心了，菱月妹妹从容镇定，有勇有谋，既敢只身带着幼弟上京，又敢带着幼弟闯祠堂。

且思虑周全，否则进京来没有立时联络上郁长松，只怕宗祠已开，生米煮成熟饭，越发麻烦起来。

郑明珠听她说到这里，便笑道：“那祠堂只怕颇有一番热闹？”

唐菱月说：“少夫人猜的不错，祠堂院外院内都是人，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我们也不认得人，辉弟很聪明，我小声跟他说了两句，他就穿人缝子往里钻，也是到的时间恰好，正是那要过继的孩子要给大伯灵前进香的时候。”

唐东辉刚钻到跟前，就见门里，唐华思的灵前跪着一个□岁的小孩子，穿着绫罗缎子，身形瘦弱，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有个胖妇人，穿的亮闪闪的缎子褙子，一头的首饰，挤的不行，显然是为了慎重的表现，差点没把家当都给穿戴出来。

唯一能进内祠堂的女人，想必就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唐菱月在马车上得郁长松说了些大概情形，知道选出来的这个孩子，是三房老四的儿子，就是嫁到文家的唐秀月的父亲唐华平的同胞兄弟之子。

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灵前一个老者，正点燃一炷香递与那孩子，唐东辉得了姐姐教的话，猛的就扑向灵前，把那孩子挤到了一边去，大哭道：“大伯父大伯父。”

没想到扑的太猛，脑袋咚一声撞在香案上，那眼泪就真的哗一下就下来了。

在场众人都呆了一下，见一个陌生孩子趴在香案前大哭大伯父，都一时反应不过来，一会儿那站在灵前的老者才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还不快些带走，像什么话。”

先前跪着的那孩子呆呆的坐在地上，更反应不过来。

那个胖妇人一脸横肉，骂道：“哪里来的混账小子，混撞你娘的！还不赶紧滚出去。”

说着就要去拉扯唐东辉，唐东辉跐溜一下爬起来，手脚麻利的溜到了那老者身后，妇人不敢去推搡老者，只得骂骂咧咧的去把自己儿子拉起来。

唐菱月此时越众走了进来：“这是我弟弟唐东辉，唐菱月见过三叔爷。”

唐菱月得了郁长松指点，这位三叔爷便是现任唐家的族长唐榛。

唐榛有点迷惑，他不认得眼前这位女孩子，但从她的称呼可知她是唐家族人，唐榛便说：“这里正是要紧事，赶紧把辉哥儿带走，简直胡闹！”

唐菱月看得清楚，这位族长对他们姐弟的名字毫无反应，但在场坐着的众长辈中，有五个在听到他们的名字的时候，面色极不自然，又惊讶又不自在，另有七个同样没有反应的，只有一个人三十出头的男子，竟然露出一点玩味的笑来。

唐菱月说：“请教三叔爷，这是什么要紧的事？”

唐榛说：“你姑娘家家的懂什么，还不快出去，祠堂也是你随便能进的吗？快走快走。”

唐菱月笑，正想说话，那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却笑道：“菱月侄孙女儿，这是给你们长房过继儿子呢，你正好来观礼。”

咦，这位年轻的爷爷有点意思。

那五个面色不自然的长辈其中一个立时就说：“十二叔这是什么意思，哪有未嫁女子进祠堂的，就该照族长说的，赶紧出去是正经。”

这样薄弱的借口哪里能进唐菱月的眼，她完全当没听到这句话，从这位有意思的年轻的爷爷的年龄和排行，她知道这是祖父的一位幼弟，排行第十二的唐檬。

唐菱月立刻抓住唐檬的话，对唐榛说：“三叔爷，我长房要过继儿子？为什么我父亲不知道？”

唐榛听出了一点端倪，便说：“你父亲是谁？”

唐东辉哭着叫道：“爹爹是唐华起。”

满场哗然！

大闹祠堂

在场众人都是唐家人,当然知道多年前出走的唐华起，知道唐华起那可是长房正经的嫡亲儿子,唐华思没了,就是唐华起最大了。

如今突然来了一个小姑娘一个小男孩，自称是唐华起的儿女，又是如此突兀的出现在族里给长房过继儿子这样的场合,在场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就连外面院子里甚至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也都议论起来。

“唐华起是谁？”这是忘性大的。

“你忘了？长房的老三啊，十六七岁就跑了那个。”这是记性好的。

“是他！哎哟,这下热闹了！”这是喜欢看热闹的。

“这小姑娘摆明了闹祠堂嘛，本来也是，人家老三还在呢，还有儿子呢,就急吼吼的要过继，不知道的说是过继香火，知道的，嘿嘿，就不用说了。”这是指点江山的。

“祠堂还没开呢，三房的上个月就在闹着接收资产了，还把郁长松给赶走，没想到人家还有杀手锏吧？”这是幸灾乐祸的。

“真的假的？唐华起从来没回来过，这么巧他儿子女儿刚好今天来祠堂？别是假扮的吧？”这是疑心病重的。

唐榛自然也知道这位长房叛家而出的三子唐华起，只是他也同样疑惑的问：“你父亲在哪里？”

唐菱月冷笑道：“父亲刚出来就遇到贼人，还是只要命不要钱的，父亲受了伤，现留在家中休养呢。”

外面的议论声更大了。

唐榛对外高声道：“都住声！”

唐菱月冷眼看着，唐榛在族中的威信也不算高，虽众人议论声是略小了一点，但却并没有停止议论。

想来也是，如今资产在长房，众人奉承的又是三房，身为二房做了族长也不过是因着他辈分高年龄大罢了。

唐榛便说：“既然起哥儿来不了，你们两个如何证明？大家据知，起哥儿早年就在外头，从来没有回来过，我等如何得知你们到底是不是起哥儿的儿女？”

先前被无视的那人道：“族长何必跟她说这样多！族里开宗祠，何等大事，岂能容她一个小姑娘在此胡言乱语，别说现在还不知她说话的真假，便是她真是起哥儿的女儿，也不能在这祠堂里不敬，便要论证真假，那也是往后的事了！现就撵出去，把这事完了才是正经。”

唐榛迟疑，如果唐华起真还在，那么现在这样由族里做主，挑三房的儿子过继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唐菱月便趁机递上唐白月手书和唐华起手书：“这是大姐姐临终前送到青州交给父亲的，这一封是父亲受伤之后写的，请族长过目。”

她回头看一眼那几人，冷笑道：“大姐姐在信里说了，若是父亲有子，请父亲将其过继给大伯父，父亲已经答应了。”

那几人面色巨变，其中一个跳起来道：“胡说，唐华思早就和唐华起闹翻了，还过继他的儿子？谁信呢？”

别说她不信，唐白月也不信，郑明珠自然知道自己的信里写了些什么，绝对没有这句话，便追问：“你姐姐真这么说？”

唐菱月羞赧一笑：“少夫人别笑我，这是我编的，当时情势危急，我若是不抛出这个话来，仅凭我和辉弟的长房身份，是阻止不了的，一定要父亲发话，把辉弟过继给大伯父，才能名正言顺的阻止。父亲既不在，他们无法求证，便有希望拖一阵子了。”

还能有这样一手？

郑明珠表示真是大开眼界，自己果然太纯良了。对待那些人，本就不应该以仁人君子之风相对，果然就应该你不仁我不义才适合。

郑明珠突然觉得，如果自己以前有这样的想法，长房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一时间，她有点恍惚。

唐菱月却并没有发觉，只是接着往下说。

唐菱月对着那几位长辈，丝毫不惧：“原来我爹爹和大伯之间竟是几位叔叔伯伯更清楚了不成？怪不得要这么急着给大伯立嗣子呢，我竟不知道，隔房的几位叔叔伯伯有多名正言顺，就能越过我父亲这个长房亲儿子来给我大伯立嗣子？”

唐华起是长房亲子，隔房的怎么也不能做了他的主。

其中一人便道：“小姑娘倒是伶牙俐齿，只是祠堂已开，总不能你来浑说一气，便就此作罢不成，如此置我唐家宗祠于何地？三伯，今日还是该继续此事才是，便有别的说法，待唐华起真的回来了再做计较也使得。”

那‘真的’二字咬的特别的重。

周围几人纷纷附和。

族长已经看了信了，十分迟疑，三房得罪不起，可是这信已经递到了自己手里，装不知道唐华起会回来也实在叫他装不出来。

唐檬在一边笑：“唐华起真回来了，又开宗祠禀告祖宗这个孩子要回自己房里去不成？几位侄儿不嫌麻烦，我可嫌麻烦，这也罢了，到时候叫人看着，唐家三天两头开宗祠，也不知道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

唐檬再三搅局，那人怒目而视道：“十二叔，请慎言。”

唐檬笑道：“我便不慎言，你就敢来打我了不成？唐华平，攀上了好亲家胆子见长啊，你听好了：我唐檬不缺钱花，犯不着跟你一起抢死人的钱，怎么着，我不慎言了，你要怎么着我？”

把唐华平气的脸都紫涨起来。

外头一阵哄笑。

三房虽势大，族人中看不顺眼那种嚣张气焰的也不少，还有些人更是不忿他攀上文阁老那种贵戚，平白的都想踩他一脚，更何况这种时候。

长房正好来人闹场子！

哄笑的，幸灾乐祸的倒是更多一些。

唐菱月抿嘴笑，一边转头打量了一番，原来这就是二房长子唐华平，文阁老的亲家。

她见族长迟疑，便说：“三叔爷看了信了，我父亲在信上写的十分清楚，不日便要进京，我长房过继儿子是大事，怎么着也该由我父亲做主才是。”

唐菱月转了一圈，面对一直沉默着的那七位伯爷：“各位长辈说是不是？”

那几人都面露犹豫，一时间都没开口。

眼看事情越发热闹了，那唐华平旁边便有一个人站起来说：“唐华起便回来了，难道不听各位长辈和族长的吩咐吗？又何必把事分了两头做？今天既然宗祠已开，哪里还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正说着，那个胖妇人出来嚷道：“可不是，这样大的事，一族的人都到了，倒为了个小丫头片子闹的不可开交，都别说了，宝哥儿，赶紧上了香，跪下叫爹娘。”

一头说着，就伸手拿了那桌上刚点燃，已经燃了一半的香，就要交给那个叫宝哥儿的孩子。

唐菱月见二房的人在族长和其他长辈迟疑期间竟然这样强硬的要硬拜了父母，其他人又颇有点顺水推舟的意思，也就不再讲理了，给唐东辉使了个眼色，唐东辉伶俐的很，一头就向那胖妇人撞去。

他也有十一岁了，个子不小，一头撞上来，那妇人防不及猝，登时就向后倒去，双手乱挥，叮叮当当珠翠撞击不止，不知是戴在哪里的几朵珠花撞落了下来，跌散了，黄豆大的珠子滚了一地。

“哎哟！疼死我了，哪里来的没天理的小兔崽子。”那妇人一手掩面，看起来是手里的烧着的那柱香杵到了脸上，香也杵熄了，一地的珠子也没空拣，疼的破口大骂。

唐菱月立时扑到唐华思灵前，高声哭道：“大伯父啊，您睁开眼看看啊，大姐姐尸骨未寒，这一家子就仗势欺人起来了，什么做高官亲家的，什么又有权有势的，都欺到我们头上来了啊，您一辈子怜老惜贫的，供养了多少人，如今您走了，我们就被人这样欺负了啊。”

唐菱月哭起来那可是骂的不留情面，顿时盖过了那撒泼的妇人，她又是小姑娘，三房的几个叔伯也不能去拉扯她，在场其他人听她这样哭，又想起以前唐华思和唐白月的确照顾了不少亲戚，就有那一直没表态的长辈站起来两个，对着唐华平拱拱手，走了。

唐檬见没人注意，悄悄的溜到门口，对扒着院子门看热闹的几个小孩子招招手，那几个小孩子见了，就跑了进来，唐檬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边那胖妇人见唐菱月撒起泼骂起人来比她声音还高，又比她有条理，便站起来去拉扯，嘴里不干不净的骂道：“哪里钻出来的天不收的小兔崽子，来拦老娘的事，跟老娘闹，一根指头就弄死你这混账丫头。”

唐东辉自然不会眼见着姐姐吃亏，扑上去抱住那妇人的腰就往地上滚，唐菱月大哭道：“你打死我啊，你打死我我就不会说你们那些仗势欺人的事了！大伯父，大姐姐你们睁开眼啊，妹妹要让他们给打死了。”

其实那妇人一点边也没挨着她，倒吃了唐东辉好几拳，挣脱不出来。

正热闹间，一群小孩子轰的涌了进来，满地的拣那妇人掉落的珠子：“快快快，这里有，这个能换糖吃。”

“这颗是我的！”

“这里还有！”

“不要抢我的！哇……”

有两个小的抢不到的顿时大哭起来，也有一两个聪明的，一边满地钻的拣珠子，一边看到被唐东辉死死缠住的胖妇人，猛的在她头上拔了金簪子就跑。

那妇人又急又气，一时间又挣不脱唐东辉，衣服也拉破了，头发也散了，首饰掉的更多，满嘴里只嚷嚷：“放开我，天打雷劈的小兔崽子，那个混小子，你给我回来！都不许拣我的东西……死小子们，告诉你妈打死你！”

几个孩子见她动不了追不上来，满地里爬着只管拣了往兜里塞，连那个呆呆的宝哥儿，都悄悄蹲下来，捡了两颗滚到他脚边的珍珠藏在荷包里。

顿时闹得鸡飞狗跳起来。

族中长辈见实在闹的不像，唐菱月又哭又骂的句句戳人心窝子，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匆匆说了两句：“不如等起哥儿回来再行商议吧。”

就都匆匆走了。

庄严肃穆的场合完全被搅黄了。

事已至此，族长也只得劝唐菱月：“菱姐儿快起来罢，大家也并不是要强逼着长房过继，原是不知道你父亲在哪里，如今既然知道了，你父亲又没得来，那就等他来了再议也使得。”

唐菱月这才肯站了起来，对族长说：“三叔爷果然公正，待父亲到京，自然前去与三叔爷请安。”说着就招呼唐东辉：“辉哥儿，我们走！”

唐东辉这才放开那妇人，那妇人一脸红一块花一块，又有燃香杵着的黑疤，发髻散乱，首饰都掉的差不多了，衣服也扯的歪歪斜斜，一脸怒气，就要扑过来撕打唐菱月。

正好被溜回来的唐檬拦住，笑道：“三侄儿媳妇这是做什么，你侄女儿不好，你只教导她，怎么好在长房的灵前动手呢。再说这里还有别的长辈，你这岂不是和长辈打擂台了？”

那妇人怒从心起，又不敢对唐檬动手，一双金鱼眼瞪着唐菱月，几乎要瞪出血来。

唐菱月笑嘻嘻的对着她做个鬼脸，气的她浑身乱战。

唐菱月又对族长和唐檬行了个礼：“多谢三叔爷，多谢十二叔爷，侄孙女儿先告退。”

唐檬也笑嘻嘻的挥挥手。

唐菱月这才带着唐东辉，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卫家表弟

唐菱月口才也好,郑明珠听的瞠目结舌，这位妹妹，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起来这样斯文可爱，没想到居然能讲理能撒泼，扯的下面子破的开僵局，简直是文武全才啊！

郑明珠觉得相比之下，自己倒真不如她了，至少叫她这样子扯下脸面来打滚嚎哭,她真做不出来。

可是……想到那样一个场面,又不由的觉得好痛快呀,郑明珠笑弯了腰。

这个时候的唐菱月却是又斯文又害羞的样子，看郑明珠笑的这样，忙说：“少夫人明鉴，我平日里真不是这个样子的，父亲也曾教导我要贞静温柔，我闹这一出也是被逼的呀。”

郑明珠笑着摸摸她的头，不自觉的就带出了长姐风范，柔声道：“我知道，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是又聪明又通情达理的。”

唐菱月得她这样一说，就甜蜜蜜的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深深的酒窝，虽然并不是绝色美人，却十分的甜美。

但很快，唐菱月就收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说：“如今我与郁叔也正在想法子让父亲平安的到帝都来，我到底是女孩子，辉弟又小，只有父亲出面主持大局，方为正理。只是我觉得，文阁老下这样的重注，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三房的打算落空？必然还有后手，只还不知是什么，如今我只知道，早在两个月前，三房就已唐家的名义到各铺子就接收资产了，郁叔自然不答应，可他到底不姓唐，便被他们拿着唐家的名义撵了出来，有些铺子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了。只是因他们没有印鉴，几个总行和票号里存的银子他们一时拿不到，这才想法子要过继一个到大伯父房里继承香火，到时候就名正言顺了。只是如今我虽搅黄了一次，那也是他们没有防备，可下一次是什么样子，就真预料不到了。”

郑明珠觉得唐菱月这思虑还是很周全的，三叔虽说是长房硕果仅存的儿子，可是到底十多年没有回家了，全无根基，三房又有文阁老做后盾，极大权势之下，长房势单力薄，毫无依仗，成败不言而喻。

唐菱月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得知武安侯府有意聘郁长松做少夫人嫁妆铺子的大管事，便就此前来搭天梯，也算是根救命稻草了吧。

半数家产，百万白银，实在很有魄力。

想起锦绸事件，陈颐安摆明了要挡死七皇子一系的路，此时又如何肯眼看着文阁老收拢唐家两百万巨资？

郑明珠猜想陈颐安必然会答应出手。

可是如此一来，唐家就会沦为七皇子派与太子党的角力场，拖入政治漩涡，从此不可能再独善其身了。

不过郑明珠转念一想，这却又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唐家有此机会攀上太子一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若没有这场危机，想要攀上太子一系，简直就不可能。

如今因文阁老要收拢唐家之财，而太子党不可能坐视他得手，所以必然出手相帮，反倒给了唐家一个机会，化危机为契机。

此次危机之后，唐家虽少了半数家资，但却有了太子这样的一层背景，好处自然不言而喻，唐家的兴起指日可待，甚至将比以往更加璀璨。

而且，如今自己还可以在后面再唐家推一把。

郑明珠看了一眼唐菱月，看来唐菱月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她只是知道有太子党与七皇子派，文阁老是七皇子派，她自然而然的就来求太子党，在商家女中这已经算是有格局有眼光了，就算是郑明珠为唐白月时，也做不到更好。

就算是如今，她也是因锦绸事件才能想到这样多，想的比唐菱月更深远。

这样想想，陈颐安真是居功至伟，自己真是学到了不少。

两人正说话间，郑明珠听到外头院子卫江俊叫着：“表嫂，表嫂。”兴冲冲的走了进来。

倒把唐菱月吓了一跳。

卫江俊倒是个急性子，还没等赶出门去拦他的玲珑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一脚踏进了正厅，还对玲珑笑道：“不用劳动姐姐，我自己打帘子进来就是了。”

真是越发自来熟了。

郑明珠从东次间赶出来笑道：“做什么这么大呼小叫的，我这里有客人呢。”

已经是初夏了，卫江俊走的急，一头是汗，此时听说，又一眼看见东次间炕前站着一个圆脸的姑娘，忙忙的就退出去：“小弟鲁莽了，冲撞了姑娘。”

郑明珠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走出去问他：“你做什么事这么急？迟一会子就没了不成？”

卫江俊笑道：“原是我找着一匹好料子，给别人看也不懂，便来给表嫂赏鉴。”

一段料子，有什么好赏鉴的！

郑明珠便说：“我打量什么大事呢，不过是一段料子，也值得这样子大呼小叫的，你冲撞到我这妹妹，看我不找你算账！”

卫江俊忙打躬作揖：“表嫂息怒，我一时忘形罢了，那表嫂请出这位姑娘，我当面陪个不是吧。”

郑明珠笑道：“这倒用不着，你先在那边屋里坐着，等我们说完话儿。”

“是是是，表嫂您只管去。”卫江俊一叠声的应是，如今他对这位表嫂极为敬服，果然捧着料子到多宝阁前坐着，玲珑给他上了茶，卫江俊起身谢了，便安静的喝茶。

唐菱月在里间听的清楚，知道郑明珠有了客人，待郑明珠笑着回来，便说：“少夫人有要紧事，小女子就不打扰少夫人了，这便告辞吧。”

郑明珠虽挺舍不得这唯一的妹妹，但想到今后还有的是机会相见，便笑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想必郁叔也在等你，我也不虚留你了，便先回去就是，只管安心，等我的信儿罢。”

说着就吩咐玲珑：“你到二门上寻忍冬，叫他安排几个大爷手下得力的人，替我送这位姑娘和郁掌柜回去。”

玲珑领命而去，郑明珠又对唐菱月笑道：“今后相见，就不要叫我少夫人了，我与妹妹一见如故，又略大几岁，妹妹叫我一声姐姐才好亲近。”

唐菱月惶恐道：“小女子不敢。”

郑明珠嗔道：“你对着那些人胆子那样大，怎么这会子倒不敢了，你不答应，下回我可不敢见你了。”

唐菱月见她这样说，不好再推辞，只得盈盈下拜，叫了一声姐姐。

郑明珠一脸高兴，携了她的手送她出门。

走到多宝阁前，唐菱月突然停住脚步，惊讶的说：“咦，这不是云羽纱吗？”

卫江俊本来见郑明珠出来已经站了起来，此时见这位圆脸姑娘这样说，便笑道：“这位姑娘真是见多识广，这正是云羽纱。”

郑明珠笑道：“是真的？不是说云羽纱的工艺已经失传了吗？这纱子这样簇新，是今年的新货吧？”

卫江俊已经不惊讶了，这位表嫂真是无所不知，倒是唐菱月有点惊讶的看了看郑明珠，笑道：“姐姐不知道，云羽纱原是失传了，只不知怎么的，去年在庆州一带就有传言说有人得了本抄本，又织了出来，只没见到实物，不知真假，如今看来，这倒是真的了。”

她又对卫江俊说：“可否容我一观？”

卫江俊忙双手奉上。

唐菱月拿过来，试了重量，又细细看了织纹，就递与郑明珠，笑道：“果然是真的，我手里有一匹老云羽纱，与它一模一样，云羽纱的特色又薄又细，轻盈丰厚如云彩，就是颜色素净些，倒不像这一匹这般艳丽。”

郑明珠接过来，这样一整匹料子，拿在手里竟是轻飘飘的，细看却又纹理密实，并不是因稀疏而轻，实在难得，便不由赞了一声：“果然是云羽纱，的确轻盈。”

且这一匹云羽纱织就的是银红底牡丹花开的图案，十分亮丽，泛着柔润的光泽。

三人就站在多宝阁前议论了一番，当年云羽纱的失传，到后面的谣言说是重新织了出来，到如今见到这新纱，唐菱月如数家珍，显然也是行内高手。

直到玲珑进来回道：“忍冬和郁掌柜已经在二门上等唐姑娘了。”唐菱月才又摸一把那云羽纱，依依不舍的随玲珑出去了。

郑明珠好笑，真是商家特色，看到好东西就迈不开步子了。

待看着唐菱月出了门，郑明珠才笑着问卫江俊：“你哪里寻来的这个？巴巴儿的就来献宝，过来这边坐。”

虽是表弟，到底是男子，两人就在外头正厅坐了，卫江俊说：“那日表哥给我说，要寻几个好织坊，做些好料子有要紧使处，我就替表哥到处看看，无意中寻到了这个，寻思着，别的人也不配用这个，没得糟蹋，想着也就是表嫂，平日里用的只有比这更好的，便拿来送表嫂。”

郑明珠知道他这是投桃报李，也不揭穿，只是笑道：“难为你想着。”

命人收了这匹云羽纱。

那卫江俊左顾右盼，似乎有点魂不守舍，说几句闲话，又几番欲言又止，郑明珠便说：“你可是还有事？”

难道又有为难事了？

卫江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期期艾艾，竟然有点扭捏了起来，端端正正的脸上也有点泛红，郑明珠眯着眼瞧着，心中明白了大半。

慕少艾也是少年常情，唐菱月虽无绝色，可是笑起来十分甜美，圆圆脸儿，让人感觉一身阳光，这小子，眼光倒是好。

大爷回来了！

郑明珠笑道：“到底还有什么？你就爽快着说了吧,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叫人看着也不像。”

卫江俊又扭捏了一下，才小声说：“刚才……那位姑娘，表嫂、嗯，不知是表嫂什么人？”

郑明珠抿嘴笑：“小家伙倒是有点眼光，就看上我妹妹了。”

卫江俊就露出一丝沮丧来，郑明珠的妹妹,公府贵女,身份高贵,就算只是庶妹,也不是他能配得上的，他是犯官之后,连科举都没有资格参加,就算能挣下万贯家私，也配不上这样的贵女，何况他的路才刚刚开始，离万贯家私还差的远着呢。

卫江俊没精打采的说：“原来是这样，差点唐突了小姐。”

不得不说，郑明珠的性子也十足恶劣，捉弄了卫江俊，见他这样表情就不由的眉开眼笑，笑够了才说：“是呀，只菱月妹妹并不是我娘家妹妹，她是积善唐家的二小姐，我与她倒是一见如故。”

卫江俊一听，简直如逢甘露，忙道：“积善唐家？便是那香料大王积善唐家？”

郑明珠笑道：“可不是，就是他们家，如今唐家大小姐没了，现在帝都是二小姐当家呢。你打听人家做什么，人家可是小姑娘呢，哪有你这样混打听的？”

卫江俊苦着脸，他才不信这位灵透过人的表嫂会看不懂他的心思呢，这就是故意在为难他，可是她又是嫂子，又是他现在的救命稻草，卫江俊又敢怎么样呢？

卫江俊站起来打躬作揖：“还求表嫂疼一疼兄弟罢了。”

郑明珠掩嘴笑，自己唯一的妹妹，怎么可能轻易的让这小子算计了去？自然要多为难他一下才行，此时见他如此，才笑道：“其实论起来，你们倒也般配，也罢，回头我替你打听一下，菱月妹妹可曾许了人家。”

这倒是有点意思，一个是商家之女，家财虽多，却地位不高，一个虽是犯官之后，但却有母家大族可依，姨母舅舅，连同表哥表弟，今后也是侯爵高官为多，细思起来，若真是成了喜事，倒是极为契合的一桩喜事，不论个人，单两方家族都有好处。

唐家能与曾家连上姻亲，倒也是好事。

而最为要紧的，便是郑明珠这些日子冷眼看着，觉得卫江俊沉稳踏实，并不像一般官宦子弟般好高骛远，又无纨绔习性，且虽有母族可依，却也并不打算靠着舅舅姨妈吃一辈子，放得□段来做生意，奉养母亲妹妹，这一点，让郑明珠觉得他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再加上这种见过面了自己有心求配的事，若是真成了，夫妻间倒更好些。

且卫姨妈与卫表妹都不是那等歪心烂肺的人，家中人口简单，便会少许多争斗，倒算是良配。

在郑明珠看来，自己的妹妹自然是百般的好，自要再三挑剔，百般为她谋划，不过唐菱月也的确出类拔萃，郑明珠现在想起她在唐家祠堂的所作所为也还想笑出来。

卫江俊当然不知道郑明珠所想，见她答应去打听了，不由大喜，一辑到底：“多谢表嫂。”

郑明珠笑道：“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也不管你这事。只如今你先别告诉姨母，我先悄悄儿的打听了，若是人家小姐已经有了人家，便当没这回事，若是没有，你再与姨母商量罢了。”

此时的卫江俊自然没口子的应是，一脸喜孜孜的样子。

原来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种事啊，郑明珠觉得那些话本子原来并没有完全胡说，卫江俊虽老成持重，但见着了窈窕淑女，也难免露出少年人的模样来了。

卫江俊欢欢喜喜的又说了一会子话，喝了两盅茶，留下那匹云羽纱，这才走了。

郑明珠抚着那匹云羽纱发呆，她秀美的脸上不知不觉露出又悲又喜的神情来，虽悲自己受人暗算，却又喜菱月妹妹聪颖坚毅，年纪虽小，却有勇有谋，唐家交到她的手里，想必自己能够放心。

丫鬟们见她神情，都不敢上前来打扰，直到天色微微暗下来，郑明珠才从多年的回忆中回过神来，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了？”

玲珑忙上前答道：“戌时一刻了，是不是传晚饭？”

郑明珠说：“这个点了？怎么大爷还没进来，有没有打发人进来传话？”

玲珑道：“没见人进来呢，要不打发人去外头问一声儿？”

墨烟那边听见了，掀了帘子出来笑道：“先前听说大爷出城去了，许一时回不来？”

果然墨烟手眼通天，比自己这个少夫人耳目灵通的的多。

郑明珠就笑着看她一眼：“又在我跟前弄鬼呢，你哪里听说的？大爷出城去做什么？”

墨烟笑道：“我也不过无意中听人说了一句话罢了，少夫人偏要寻根问底，大爷出城做什么是真不知道，奴婢想着，既然大爷没打发人进来说话，大约也就快回来了。”

郑明珠就不再追问她：“既如此，传晚饭罢。”

郑明珠少夫人的分例也是很丰盛的，一大青花瓷盅的花胶乌鸡汤，周围攒着酒糟鸭信，花雕蒸火腿，五香炙牛肉，并几碟碧莹莹的小菜，另还有一碟一寸来大的烤肉饼子，一碟红豆蒸糕。

只不过郑明珠吃的不多，不过略动两样，就不吃了，翡翠上来收拾了预备散给各人，郑明珠笑道：“这会子没人，你们几个就在这里吃了罢了，省的回来又闹。”

几个丫鬟便应了是，洗手过来吃饭。

郑明珠坐到炕上，开始慢慢的翻着外书房的账簿。

自从陈颐安交代把外书房交给她以来，这几日她又是跑庄子，又是见姨母，安排表妹，连着几日都没有空，便打发墨烟找了宣纹，叫她先把外书房的各种账簿缴上来。

这一次，宣纹老实了许多，一声不吭的就叫人送了来。

郑明珠还预备着她来打擂台呢，却没料到她突然就这样老实了，还颇有一种打了个空的感觉。还有点奇怪着呢。

如今郑明珠打算先把帐看一看，把各项数目合一合，心中有个大概轮廓了，再去交接外书房其他庶务。

从账簿上看，外书房归她管的也并不是很多，不过是些琐事庶务，人情往来的收礼送礼，各种物件的归库领用，陈颐安名下产业的银钱收缴，也就是说，如今陈颐安的钱归她管了。

没想到居然还不少，陈颐安倒是个有钱人。

郑明珠慢悠悠的看着帐，几个丫鬟在主母房里吃饭，自然吃的很快很安静，一时间都吃毕了，几人收拾下去，墨烟见其他人下去了，便走到炕前，说：“少夫人，奴婢听到一件事儿，想了半日，还是来回少夫人。”

郑明珠听她语气慎重，不是往日里轻松的样子，便从账簿上抬起眼睛，看她一眼：“什么事？”

墨烟说：“这些日子，杨姨娘总叫人送东西回娘家。”

杨姨娘？

那个冷淡平静，不大说话，仿若石头一般的杨姨娘？

论理，肯做姨娘的，都是家境并不怎么好的女子，到得高门大户，虽说不敢比主子，银钱上总是松动些，念着娘家亲人，送些东西银两回去，也是说得通的。

只是墨烟既然当个事来回她，郑明珠就难免怀疑这事并不像她理解的那样简单，或许与她有点关系。

郑明珠自己知道，只做了两个月的郑明珠的她，在某些时候或许还并不如墨烟这样在这深宅大院里长大的丫鬟对某些事敏感。

她就很直接的问：“你觉得这事儿怎么了？”

墨烟一脸苦相。

这种事情怎么能由自己来说呢，这是主子和半个主子的事情，自己夹在里头，也就是个炮灰，这种事，难道不是应该自己说了这一句，主子就心领神会一脸了然的说：“嗯，我知道了。”才对吗？

为什么少夫人就这么直接的问了出来？

她真是拿这位少夫人没辙，只是偏偏这位少夫人又是个性子爽利，待人和气大方的，墨烟颇为喜欢她，不想她吃暗亏。

郑明珠见墨烟踌躇，知道自己是问的太直接了，可是她是真不太清楚这些事，便笑道：“既然来回我，说半截算什么事？便是要提醒我，也要指点个方向呀。”

墨烟终于低声说：“当年太夫人……”

刚说了五个字，就听外头玲珑脆生生的说：“大爷回来了。”

墨烟后面的话就吞进肚子里去了，哪里还敢说半个字。

郑明珠深恨陈颐安回来的太不是时候，只不敢说，站起来走到门口，笑道：“大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颐安果然是外头回来的样子，披着黑缎子云纹披风，只是脸色不大好看，颇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子，郑明珠暗忖这位大爷是在哪里受了气回来么？手上却更殷勤，接过他的披风，又叫丫鬟上来服侍他换衣服，亲手倒了热茶递过去，笑道：“大爷还没吃饭呢吧？这就传晚饭进来给大爷用吧，今儿有新鲜鹿肉。”

陈颐安皱眉道：“这会子哪里吃得下，叫厨房熬点稀饭来就是。”

郑明珠忙吩咐下去，见陈颐安在炕上坐了，喝了两口茶，才敢问：“大爷这是怎么了？”

陈颐安一脸不自在：“二弟跑了！”

什么？郑明珠倒真惊了一下，陈颐青跑了？

怪不得陈颐安一脸戾气，是他把人关起来的，如今人在他手里跑了，对这位自负的大爷来说，还真是一件丢脸的事。

而且陈颐青跑哪去了？

商议

郑明珠不敢随便说话,想了半日才问：“母亲那里知道了吗？父亲呢？”

陈颐安皱眉：“还没有回母亲，如今先不用告诉她老人家，怕她担心。父亲那边我自然会去说。”

郑明珠忙应是,陈颐安怒道：“找回来打断他的腿！”

郑明珠劝道：“这会子生气也没用，总得先找回来才是,大爷派了人手去寻了没？”

“今天就是去办这事了，这混账,也不知哪里找来的狐朋狗友，若无人接应,他断跑不出去的。”陈颐安恨恨的说：“待我查出来……”

难道还能打断别人家的腿？郑明珠心中虽如此想，嘴里自然不敢说，只柔声劝道：“大爷快别生气了，二弟想必跑不远的，待寻了回来好生教导就是。我只想着，大爷也该派人手去天津高家那边看看才是。”

郑明珠觉着，既然是因为陈颐青想要娶高家小姐这件事，陈颐安才把他看起来的，如今他跑了，就很有可能是去见那位小姐了。要真见了……这就有乐子看了。

到时候，人家有的是把柄，只怕不能善了。

陈颐安显然不可能想不到这里，以陈颐安之能，只怕第一个要防着的就是这一头，点头道：“不错，我也想到这里了，已经有一队人往天津去了。”

自从那一日郑明珠陈颐安回家告状之后，朱氏失势，林氏接手国公府，这位表小姐也就被送回了天津高家。

陈颐安怒道：“母亲前日才进宫去给贵妃娘娘请安，特地去拜见了刘昭仪，一家子替他谋划呢，他倒贼心不死。”

刘昭仪便是七公主的生母，看来陈夫人是有意替陈颐青求尚主了。

郑明珠忙问：“那此事如何了？”

陈颐安道：“已经有了七八分了，刘昭仪也是情愿的，回头再找人去圣上跟前说一句看看。”

郑明珠便说：“既如此，大爷不如赶着办的好，待圣上赐婚了，有公主管束，只怕二弟也消停些。”

陈颐安点头：“不错，早些把事情砸实了，自是好的。”

正说着，丫鬟送了陈颐安的晚饭来，有一碗山药百合粥，一碗鱼肉粥，几样素净的小菜，荤菜只有一碟鹿肉，一碟酒糟的鹌鹑，另有一盅鸡汤煮的饺子。

郑明珠笑道：“这些丫头都是些实心眼，大爷吩咐吃碗粥，就不给上点荤腥。”

说着，亲自洗了手撕一个鹌鹑腿放在陈颐安的碟子上，笑道：“大爷虽是生气，也不能亏待了自个儿，看在我的面上，把这个吃了吧。”

陈颐安一笑，果然从善如流的吃了。

吃了饭，他脸色比先前好看多了，郑明珠才笑道：“今儿还有一件事，要请大爷的示下。”

陈颐安端着茶盅有一下没一下的拔着水面的浮茶：“你说。”

郑明珠便把晌午唐菱月的事说了。

陈颐安毫不意外，倒笑道：“我也打量着唐家长房老三该有动静了，只没想到他竟搭上你这里来了。”

郑明珠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又深知，论起政治上那些花样，自己再活两世也别想和陈颐安比，哪里敢随意开口，只是笑道：“原是因我上回跟你说过的，看上的那位铺子的大管事，便是积善唐家原本一个大掌柜，今日我召他说话儿，他便求着我见一见唐家那位小姐，我想着左右无事，算是给他一个面子罢了。”

陈颐安不以为意：“用这种法子搭上来，倒是真着急了，也罢，这件事我心中有数，你不用管。”

事涉唐家，郑明珠怎么可能不管，她只笑问道：“你这口气，是预备着要出手了？”

见郑明珠有心来问，陈颐安倒是不介意说一说：“这事儿倒是来的时候刚好，我们那一日说的内库司招标那件事，正好交给唐家来做。”

这是个什么招法？郑明珠一头雾水。

陈颐安一见她那一脸呆滞就知道她不明白，笑着解释道：“内库司招标，难道你我能出面不成？自是要一家商家去，若是没有唐家这档子事，我大约就交给表弟做去，只表弟做生意才两年，到底嫩些，对上那些老狐狸只怕底气不足，还得有人扶持，如今唐家既然搭上来，倒是更得用些，他们家年年在内库司中标，各种路子都是熟的，这是其一。”

郑明珠眨眨眼：“其二呢？”

陈颐安笑道：“唐家人为什么巴结着三房？那自然是因为三房搭上了文阁老，如今我的事交给长房老三来做，让他们也瞧瞧，长房搭上了咱们家，这下那些墙头草犯难了，到底该巴结谁呢？”

原来这样！也亏得陈颐安片刻间就把各方都算计了一个遍，郑明珠想了想，说：“可是三房到底是文阁老的正牌子姻亲，关系够硬，长房只替你办事，只怕比不得。”

陈颐安笑道：“难得你也有这样想得到的时候，倒比以前长进了这许多。自然还有一手的。”

说的这样老气横秋！不对，什么叫还有一手？

郑明珠说：“还有什么？”

陈颐安瞅着她笑，笑的她心中发毛，才说：“这就要劳动少夫人出马了。”

咦？我？

郑明珠越发觉得云遮雾罩的，陈颐安这种藏头露尾的说话方式迟早要把她逼疯，只得诧异的说：“关我什么事？”

陈颐安笑道：“你不是说你很喜欢唐家那位小姐？”

“是呀。”

“既如此，哪一天你在家闷的慌，想出门疏散疏散，正巧你又有点什么事要与这位小姐说话，便亲自上门去，又正巧便碰到文阁老的儿媳妇回娘家，要过问唐家长房过继儿子的事。”

会有这样的事？

郑明珠有点不明白，陈颐安怎么知道唐秀月会回去？

陈颐安还补充道：“上回你处理二妹妹那件事，我觉得你还挺有决断的，想必收拾一下唐家三房的那位大小姐不难，就当出去散个心，发发脾气，回来只怕还温柔些。”

前面那句话郑明珠还颇有点受宠若惊，听到后面这句，只想啐他！

我哪里不温柔了？

不过收拾唐秀月这种事，郑明珠还真有把握，又不是没收拾过她，而且唐秀月除了会撒泼，会打骂丫鬟之外，还真没点别的，更不说上的了台面的手段了。

别说自己，就看唐菱月那一日在祠堂的作为，也比唐秀月强出十万八千里去。

想到这里，郑明珠倒笑道：“你倒能掐会算，你怎么知道我有事儿要问她？”

陈颐安笑道：“这倒奇了，你还真有事要问她？”

郑明珠便把卫家表弟的事儿说了，对陈颐安道：“我瞧着倒是好事儿，你说呢？”

陈颐安道：“别的倒也罢了，只还得打听打听这位小姐的性子。”

郑明珠笑着应是，又说：“我先悄悄儿问问唐家小姐有没有许了人家再说罢，待问准了，我再回母亲。”

陈颐安点头：“也罢，先打听着就是了。”

说到这里，郑明珠还没完全明白陈颐安为什么会如此笃定的认为唐秀月会回唐家去，陈颐安冷笑道：“我早说过了，唐家三房就是一群蠢货，只会仗势欺人。那日唐菱月大闹祠堂，人家又有理又有手段，他们能有什么法子，还不是只得去文家求助，若不是那边出了力，唐家长房老三也不会走投无路的来搭你这路子，如今我放出风声去，唐家替我办事，他们还能怎么样？自然也就该文阁老的儿媳妇亲自出面了。这样简单，有什么想不到的！”

哪里简单了！

那是对前因后果的剖析，是对时局的精微掌控，是对各方势力的深刻了解，以及对人心的细致揣摩，需要做到这些，才能够这样笃定的预料到对手的下一步动向。

郑明珠深知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本事，但也深知陈颐安有这个本事。

所以她毫不保留的相信他，他既说要对上唐秀月，那就对上罢。

郑明珠并不放在心上，倒又笑道：“既这样，我倒有一个主意。”

陈颐安点头：“你说罢。”

郑明珠说：“唐菱月说愿送太子殿下白银百万两，依我说，现银子虽好，只怕他们一时半刻也拿不出来，且又轧眼，太子殿下这样收银子，落在有心人眼里，也是个把柄，且一时也用不着，倒不如说与唐家，拿几成干股罢了，今后银子自然还滚出银子来，要用起来也便宜，如此，唐家小姐也越发有底气，就是有些人，也不那么容易得手了。”

郑明珠自然有她的私心，她是一心想把唐家绑上太子的战船，如今虽然是危机，却也给唐家机会搭上了天梯，虽然有风险，但回报却会很高。

唐家三房早已替她选好了对手，唐菱月别无选择，长房只能投靠太子党，而对郑明珠来说，这真是谢天谢地的一件事。

要是唐家长房站到太子的对立面，也就是陈颐安的对立面去了，她可真得愁死。

如今这形势，竟还算是老天爷眷顾了。

如今不投靠便罢，既然要投靠太子，那就索性投靠的更瓷实些，铺子里有了太子爷的干股，外头人人都知道唐家为太子爷效力了，今后太子爷也不至于轻易的抛弃唐家。

若不是文阁老垂涎唐家资产，唐家如何能有机会为太子效力，如今若是能获得太子爷赏识，今后太子登基了，唐家辉煌便指日可待了。

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不外如是。

陈颐安笑道：“我也虑到了这个，只是如今唐家还这样，不论是银子还是干股都拿不出来，倒也不急，且不用论，横竖也不是因银子才替他们出手的，倒是我说的那事，你记着便是，回头有动静了你再去。”

郑明珠笑道：“难得大爷看得起我，这差使我自然替大爷办。”

陈颐安笑着拧她的脸：“我哪敢看不起你呢？我媳妇厉害着呢，花姨娘连母亲都让着她三分，只有你，敢不给她脸面。”

郑明珠说：“那是母亲贤德，又要顾着侯爷的脸面，说不得只有我做恶人，成全母亲的体面，想来爹爹也不好意思与我小辈算账的。再说了，我又没打她又没骂她，要告状也找不着我呀。”

陈颐安笑：“所以才说你妙呢。”

郑明珠也笑：“只要你不怪我，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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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秀月

第二日一早,郑明珠打发了陈颐安去上朝，就把墨烟叫过来问她：“昨儿你那话什么意思？偏巧大爷走回来打断了，当着他我也不好问，倒悬了一夜的心。”

墨烟叹口气,这位少夫人在别的事上那么精明,怎么遇到这种事就迟钝起来？她只得斟酌着小心的说：“原是太夫人当年因着老侯爷的吩咐，到庙里给老侯爷念经祈福，后来老侯爷的孝期过了，太夫人原想回来,三老爷也吵着要接太夫人回来，只后来不知怎么,又没回来,如今听说太夫人娘家的大老爷升了官,一家子回帝都了，又听见杨姨娘如今总往娘家送东西，奴婢这才大着胆子来回一声儿。”

啊，对了！杨姨娘是太夫人娘家远房一个亲戚呢。

郑明珠深觉自己迟钝，听到杨姨娘就只是杨姨娘，没有立刻联想到太夫人那边去，真是不合格。

墨烟这话里意思真不少啊。郑明珠思忖，且对她都没什么好处，果然她一抬头，就看到墨烟一脸同情的看着自己。

郑明珠也不好在墨烟跟前露出什么来，便一脸高深莫测的说：“好，我知道了。”

可惜这神情来的太迟，唬不了人，墨烟掩嘴笑一笑，便下去了。

郑明珠瞅个空子，把翡翠叫到跟前来，问她：“那边的三老爷，就是太夫人的亲生子？”

翡翠不妨郑明珠突然问这个，不过她一贯老实，不是玲珑墨烟那种心眼子，倒是就答道：“是的，二老爷是侯爷的同胞兄弟，只是长到十一二岁就没了，三老爷和五老爷便是太夫人的亲儿子，还有四姑太太，七姑太太。”

好多人……郑明珠听的头都疼了，这些叔父婶娘因是分了家，都是别府居住，大约也就是年节并祭祖的时候会一会，且有陈夫人在前，自己只需跟在后面笑就是了。

至于当年到底有些什么事，只怕翡翠也不明白的，郑明珠也不再问，有些事，提前预备着也没什么用，倒不如待有事了再作打算，她便吩咐丫鬟服侍着换了衣服，收拾打扮了，去荣安堂给陈夫人请安。

吃过早饭，小姐们刚散了，郑明珠本想跟着大小姐陈颐宽去帮她整理嫁妆，虽然是侯府大小姐，有些东西却也是要亲自动手的，如今陈夫人已经彻底把锦莲榭交给她了，连同大小姐的出嫁事宜，也跟郑明珠说了叫她多瞧一瞧去。

郑明珠便想着去替她瞧瞧。

刚说了一句话，却丫鬟来报，卫江俊来了，郑明珠便就不好走，只是对大小姐说：“大妹妹的绣品我回头看看去。”

陈颐宽脸有点红，应了是。

卫江俊笑嘻嘻的走进来，手里又是抱着一匹缎子，笑道：“我去甘兰院找表嫂，说在这边，我就过来了，顺便也给姨妈请个安。”

陈夫人笑道：“听听这个话，顺便给我请个安，我还稀罕你这顺水人情呢。”

郑明珠笑起来，这孩子怎么这么老实。

卫江俊不好意思的摸摸头：“姨妈别生气，我只是想着在姨妈跟前，跟在娘跟前是一样的，有什么话也就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

卫表妹也不知从哪跑出来，高兴的嚷嚷：“哥，你来看我来了？娘呢？”

卫江俊说：“跑什么跑，不是叫你规矩点吗，哥有正经事做，你玩你的去。”

卫表妹倒也不闹着回家了，见她哥训她，倒也没啥障碍，完全不往心里去，只是做个鬼脸，又跑了。

卫江俊说：“唉，这孩子，从小就没什么规矩，还得表嫂多费心才是，若是她有什么得罪表嫂的地方，我这替她陪个不是吧，表嫂宽宏，不要与她计较。”

郑明珠笑一笑，看来，卫江俊是知道他家这个混世魔王打架的事了：“也没什么大事，表妹天真率直，自有她的好处，用不着你这样操心。”

卫江俊就此转了话题，拿了那缎子摆开来：“表嫂看一看这匹缎子，可还成？”

郑明珠知道陈颐安吩咐了卫江俊找织坊，这是要紧事，不可怠慢，忙上前去看，只见那缎子虽只是普通的银红色，但光泽极强，一片流光溢彩，郑明珠笑道：“哟，织金缎，好耀眼，倒是不错。”

卫江俊笑道：“表嫂说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郑明珠算了算，织金缎和云羽纱，加上老金雀花坊，已是三个织坊了，这才几天光景，卫江俊办事倒是麻利。

她只没想到，从这一天起，卫江俊竟是天天的往这侯府跑，就算没缎子来献宝，他也要寻个闲事来一趟，也不久坐，只说一会子话就走，可是天天来，简直如点卯一般。

头两天，郑明珠还没觉得，多过了几天，简直一天不落，郑明珠就好笑起来，这小家伙，心还挺诚的嘛。

心里对这门亲事倒又多了几分情愿。

这一日，卫江俊又来坐了，才说了两句话，就有小丫鬟走进来报，说是王家的二少奶奶来了。

琳姐姐？

郑明珠忙吩咐快请，又亲自迎到垂花门去，卫江俊跟着走了两步，只得说：“表嫂有客人，我去看看妹妹去。”

郑明珠笑着打发他去了，就见邓家的大小姐，嫁到王家做二少奶奶的琳姐姐走了进来，郑明珠笑道：“怪道早间我就见喜鹊在廊下叫呢，原来是琳姐姐来了，我早想去和姐姐说说话儿的，就是怕姐姐事多，不敢打扰。”

琳姐儿笑道：“我成日里也是闲着，有什么事，你要闷了，只管来找我。”

郑明珠与她携手进房去，两人炕上对坐，琳姐儿笑道：“前日妹妹送来的茶叶倒好，我们二爷吃着说好，叫我问问，还有没有。”

郑明珠忙笑道：“有，多着呢，回头就打发人给姐姐送去，这点小东西，姐姐只管打发个人来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琳姐儿扑哧一笑：“你这一辈子也是个实心眼儿，我哪里是为这事跑一趟的，也就是寻个借口出来罢了，我们家那婆婆，和你那婆婆不能比，动不动就找个由头给冷脸看，有三个媳妇，就巴不得三个媳妇都从早到晚在她跟前伺候才舒服呢。多回一次娘家，就要摔杯打盏，骂半个月丫头。”

郑明珠听得瞠目结舌，想来也是，她们邓家富可敌国，什么没有？这一点子茶叶怎么会放在心上，只是，这王家也是高门大户啊，怎么这婆婆这样的心胸？

遇到陈夫人这样宽厚的婆婆，自己倒真是有运气。

郑明珠就笑道：“既这样，横竖都出来了，琳姐姐索性在我们家乐一天再回去罢。也散散闷儿。”

琳姐儿叹道：“我可不是出来散心的么，前儿我娘生辰，我回娘家去给娘拜寿，原本也是欢欢喜喜的，晌午后，我们几个姐妹聚在一起说话，我家三妹妹没几句话就哭起来，可怜的那样儿，我如今想起来也是一肚子气，要说我那婆婆，虽说心眼小，爱摆排场耍威风，无非就是难伺候一点，倒也没什么歪心烂肚的，比起她那婆婆，那还真不算什么。”

郑明珠便问：“三妹妹是嫁的谁家公子呢？”

琳姐儿嘴一撇：“你忘了？三妹妹嫁的是文阁老的四公子，当初我就不赞成这门亲事，也就没邀你来，只爹爹想着，姑爷是正经嫡子，三妹妹的姨娘出身低，是通房抬的姨娘，虽听说那家子的婆婆是个厉害的，但经过他们家大奶奶的事儿后，倒也没出过什么事了，也就答应了。”

原来是文家！

那这位三妹妹岂不是和唐秀月是妯娌了？

郑明珠登时有了兴趣，笑道：“那这婆婆还是厉害的？”

琳姐儿叹气：“婆婆厉害，妯娌也厉害，我那妹妹，又是个柔和性子，从来不与人争的，谁知道他们家那新进门的小儿媳妇，也不知哪里学来的那等眼皮子浅，说是和文家夫人不知拐着十八道弯的什么亲戚，进门来才几个月，挑唆着那婆子算计儿媳妇的嫁妆，那等下作。说也奇了，我依稀听说这他们家这儿媳妇是香料大王唐家的独女，带着万贯家私嫁进去的，便是像个暴发户也比像这样子没见过银子来的像样啊，不说别的，咱们邓家也是商家出身，虽说如今冠了皇商两个字，算是有了一层身份，可到底也是靠银子开路的，只便是我妹妹这样姨娘养的女孩儿，也比那唐家的独女强许多，听妹妹说，她一对新的绞丝东珠的镯子，刚上手，就被这唐氏讨了去。有他们家老太太帮腔，三妹妹也就忍了，只我就不明白了，一对这样的镯子能值多少银子，怎么竟就这样没见过呢。”

郑明珠都不由的替唐秀月羞愧，真是丢人，三房原本一直靠着长房这颗大树，吃穿住行都靠长房供养，要论衣服首饰，唐秀月当然是不能与唐白月相比。

可是养的眼皮子这样浅，也实在丢人的很。

可见三房还是没吃到长房这块肥肉呢。

琳姐儿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越发说的厉害：“三妹妹说，那唐氏说什么唐家独女，万贯家财，可嫁妆里头，连点拿得出手的首饰也没有，上月文夫人生辰，她倒来找三妹妹借首饰，你说好笑不好笑，一副头面也凑不起？这也罢了，如今又生出花样儿来，说是老太太要买个什么庄子，银子一时不凑手，找三妹妹借五万两。要论世人也不是不知道，文家是个什么家底儿？那银子只怕就没有凑手的时候。”

郑明珠笑道：“三妹妹的嫁妆倒是丰厚。”

琳姐儿叹气道：“你大约不知道，咱们家女孩儿出阁，都会陪一点宝宜票号的股份，三妹妹虽是姨娘养的，但因是嫁到文家，怕她受委屈，她那一份比起我们家二妹妹来也少不了多少，每年单花红就有约一万两银子，她们还不是打这股份的主意。”

郑明珠倒是记得，她们家二妹妹是琳姐姐的同胞妹妹，正室所出的嫡女，看来这位三妹妹得的股份虽不敢比琳姐儿这嫡长女，但也接近嫡次女了，邓家真不愧是第一皇商，手段真阔绰。

正说着，墨烟打起帘子探个头进来，看了一眼，有点欲言又止，郑明珠瞧见了，知道在这待客的时候来打扰她，必是有要紧事，便问她：“什么事？”

墨烟便走进来，悄悄在郑明珠耳边说了两句话。

郑明珠听了，看着琳姐儿，不由的一笑，这事儿来的倒真是巧，郑明珠便说：“琳姐姐，有个热闹，要不要去瞧瞧？”

先钓鱼

琳姐儿笑问：“还有热闹？什么热闹呢？”

郑明珠抿嘴笑：“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有我陪着你，你怕什么呢？横竖你是出来散心的，我包你看了热闹就舒畅了。”

说着又吩咐墨烟：“带几个粗使婆子跟车，你们几个娇滴滴的,顶什么用。”

墨烟眼睛一亮：“少夫人放心，奴婢知道怎么安排了。”

琳姐儿骇笑：“这是要干什么去,还没出门就挽袖子了,你怎么不把你爹的兵带去？那才顶用呢。”

郑明珠嘻嘻一笑道：“杀鸡焉用牛刀？”

说着就拖了琳姐儿出去。

二门上已经备好了马车。墨烟果然明白了,郑明珠已经看见忍冬与剪秋俱坐在车辕上。

后面还跟着一色儿青衣佩剑的侯府侍卫。

琳姐儿与郑明珠一辆车坐着笑道：“以前没觉得你这样活泼呢,如今倒来弄鬼儿,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

郑明珠笑道：“横竖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你还不放心我不成？”

马车直往南边而去，走了也不过一刻钟,就到了地方，琳姐儿在窗子里瞧见府上挂着积善堂唐的匾额，不由道：“到她们家来做什么？”

此时郁长松已经得了信，在门口候着了，忍冬下车与他说了两句话，就从大门驶了进去。

郑明珠对琳姐儿笑道：“来看热闹啊，你听听，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郑明珠真没想到自己竟能再次踏足这里，唐家的格局对郑明珠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整整六个月，这里依然还是那副样子，沁凉的青石地面，走廊上的栏杆，红漆雕花的窗棂，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门上垂着的锦缎门帘，一样样都十分的熟悉，只是物是人非，连下人都换掉了。

真是恍若隔世。

郑明珠定一定神，率先往里走，唐菱月已经迎了出来，福了一福：“不知郑姐姐下降，有失远迎，还请姐姐恕罪。”

又好奇的看了一眼琳姐儿，郑明珠笑道：“这是王家的二少奶奶。”

唐菱月连忙拜见，琳姐儿满腹疑虑，见郑明珠给她使眼色，也不好多问，只还了个礼，郑明珠随着唐菱月往里走，小声与她嘀咕了几句话，唐菱月连连点头，亲自替她打了门帘子。

郑明珠进门就笑道：“哎哟我来的不巧了，原来菱月妹妹有客人。”

大厅里坐了一屋子女眷，郑明珠第一眼就看到唐秀月，她一身锦绣，满头珠翠，众星捧月般坐在当中，还真是改头换面，今非昔比了，其他的也都是认得的人，唐秀月的母亲并三房的几个婶娘俱来齐了，此外还有几个别房的婶娘，加上各人带的丫头婆子，济济一堂。

唐秀月见进来两个陌生的年轻美貌的女子，虽穿着富贵，珠钏华丽，可唐家家财巨万，来往的也都是大商家，衣饰富贵并不为奇，想来唐菱月也结交不了什么要紧人物，她便一脸倨傲：“你走错地方了吧，这里是我的客人，唐菱月不住这里。”

郑明珠奇道：“这唐府难道不是唐家长房的府邸，菱月妹妹怎么倒不住这里呢？”

唐秀月一脸的不耐烦：“我们唐家的事关你什么事，要你来问！”

郑明珠笑道：“既然你说我走错了地方，我自然要问问，我只知道这里是唐家长房的府邸，我来见长房的唐菱月，怎么就走错地方了？”

唐秀月怒道：“你可知我是谁？就敢来问我，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就混闹起来。”

郑明珠心中好笑，果然唐秀月还是那样子，半点手段没有，只会拿款摆架子，以前摆她三房大小姐的款儿，如今越发攀了高枝儿，要摆文家少奶奶的款了。

半点儿长进都没有。

论口角，郑明珠可从来没有输给她过，郑明珠便笑道：“我管你是谁，我又不是来找你的，便是去顺天府问，这里也是唐家长房的地方，你我一样是客人，我劝你客气些儿，被主人家赶出去，便是天皇老子也没脸面儿。”

唐秀月气的发抖，三房的二婶娘出头道：“这可是文家的五少奶奶，顺天府尹还是她公爹的门生呢，你能如何？还不赶紧给少奶奶赔罪。”

郑明珠就回头对琳姐儿笑一笑，琳姐儿此时已经恍然大悟，但笑不语，只叫丫鬟给她搬了椅子来坐下，好整以暇的看戏了。

郑明珠掩嘴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文家的五少奶奶，这更奇了，你不是唐家三房的吗，怎么跑到长房来当起主人了？鸠占鹊巢，倒也好笑。”

唐秀月气的脸色发青，正要发作，她娘却拉拉她，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唐秀月咬了咬牙，恨恨的瞪了郑明珠两眼，倒居然忍下了。

果然还是三房的大婶娘精明呢，她在唐秀月耳边提醒的，无非就是说现在的正事是长房过继的事，不要和人纠缠，待正事说定了，有的是时间收拾之类。

郑明珠倒不急，便坐下来看戏，琳姐儿在她耳边笑道：“原来这位文家少奶奶竟然是三房的？唐家不是长房才有万贯家财吗？怎么外面都传着她是唐家独女，家资不凡呢？怪道你神神秘秘的，叫我只管看热闹。”

郑明珠也与她咬耳朵：“我有我的缘故，今后得闲了慢慢的说与你听就是了，我如今就是让你瞧瞧，这唐秀月其实是个空架子。”

琳姐儿点头，那样的出身，此时自然早已看明白了，心中暗笑。

那唐秀月便当没这两人，只对唐菱月说：“十日期限已过，菱月妹妹总得说一句话，那日你说三叔要回来，如今也没见人，你叫族里的长辈们说什么为好？难道就凭你这空口白牙的一句话，就让咱们唐家天荒地老的等下去不成？以前大伯父有大姐姐守灶，咱们自是不用管，如今大姐姐也没了，四时祭拜总得有个人不是？大伯父灵前无香火，你能忍心，咱们还不忍心呢。”

“就是，要不是念着大伯的好，谁又愿意好端端的儿子过继过去不成？”说这话的便是那日在祠堂吃了大亏的胖妇人。

“真真好人做不得，一片好心倒当了驴肝肺。”

“大伯没有香火祭拜，在阴间可要怎么受苦啊。”这位婶娘说着就抹泪。

一群妇人顿时就唱做俱佳的附和起来。

郑明珠听的直犯恶心，连琳姐儿也一副大开眼界的样子，对郑明珠笑道：“原来是打着过继的名号夺人家财？倒好笑，银子还没到手呢，这架子倒摆出来了，怪道那唐氏这样眼皮子浅，原来是手里没货！”

这琳姐儿真是一针见血，郑明珠听的直笑。

唐菱月冷笑道：“我们长房过继的事儿，与你这隔房的出嫁女有什么相干，我倒第一回听说这样的事儿，你这手未免伸的太长了。”

唐秀月说：“我这可是一片好心，也罢，你既不肯与我说，我便与族长并族里的长辈们说去，总得有个人做主才是。我想，族里的长辈们自然不会和你这样的小姑娘一样，如此不懂事，只管闹着，倒耽误了过继的大事儿。”

还是那一招以权势压人，郑明珠摇摇头，三房筹划了这么久，还是连点理都站不上。

不过，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的招数都无济于事，否则唐菱月也不至于走投无路来搭太子党这天梯。

甚至连占了理也是没有用的，权势压下来，有理也无处说去。

唐菱月心中有数，便笑道：“你与族里谁说也没用，谁敢来压着我，我就上顺天府喊冤去，顺天府尹便是文阁老的门生，那还是朝廷的命官呢。”

唐秀月笑道：“菱月妹妹果然还是小孩子，这样子不懂事，做姐姐的劝你一句，何必去受那皮肉之苦呢。”

郑明珠在一边笑道：“我还真听糊涂了，这到底是三房要管人家长房过继儿子呢还是文家五少奶奶要管？五少奶奶你长这么大脸了么？”

唐秀月见没说两句话，这女子就又出来搅浑水，再忍不住，腾的就站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就跑来我唐家胡沁，与你有什么相干，来人，把这人给我赶出去。”

唐菱月此时有郑明珠撑腰，说话自然硬气，便道：“谁敢！这是我长房的宅子，谁敢赶我的客人，唐秀月，你再敢说一句这样的话，我立时就上顺天府递状子去，你别以为你文家什么好仗腰子的厉害人家，别说顺天府，便是禁卫军上门来，也别想赶人！”

唐秀月冷笑道：“唐菱月，你要不要试试看？”

只唐秀月的母亲听了唐菱月这话，目光闪动，打量笑吟吟的郑明珠，一时间似乎有点拿不定主意。

郑明珠便笑道：“我是客人，你也是客人，你说得话，我就说不得了？我要是主人家，早把你赶出去了，也真亏了菱月妹妹性儿好，跟你说这半日话。要我说，人家过继儿子是人家的事，你安心当你的五少奶奶好多着呢，何苦来找没脸。”

郑明珠有意激怒三房众人，又对大婶娘笑道：“虽说攀了高枝儿，我劝你们也悠着些儿，做的太过，传出去有什么有脸的地方？五少奶奶在外头走动起来叫人怎么结交？哎哟，我也说错了，文家的几个媳妇，本来也不大出来与人结交的，更何况你们家这样儿的？”

唐秀月再忍不住，走过来怒道：“你找死先拣个好地儿！我们家是你这样混说的地方么？来人，拿五爷的名帖到顺天府，就说我们家有人来捣乱，叫带些人来拿人。”

郑明珠笑道：“好，我等着呢。”

大婶娘见郑明珠听了依然笃定，不由有点不安，小声对唐秀月道：“先问准了到底是谁，再叫人来拿吧。”

唐秀月忍不下那口气：“娘你胆子怎么那样小，唐菱月刚从外头进京来，能结交到什么厉害人物不成？我瞧就是那没吃过苦头儿的，不知天高地厚。再说了，在这帝都，有几个能越得过公爹去？咱们怕谁呢。”

大婶娘也觉得有理，旁边几个婶娘也笑道：“侄女儿说的不错，大嫂就是太心慈手软了些，这些摆明了就是那一位叫来捣乱的，叫人拿了去，倒清净，也不过叫她吃吃苦头，横竖也死不了人。”

仗势欺人

这一边琳姐儿倒悄悄笑道：“这唐氏倒真不省事，虽不认得你,你都说到这样地步儿了,也没点思量。”

郑明珠笑道：“得意忘形罢了。”

郑明珠是早就想好了的，唐秀月以权势压人,她便要以权势来压唐秀月，背后的势力交锋如何她或许不好说,但光她对上唐秀月，自己是钦封的县主,唐秀月却无品级无封号,别人或许因她是文家的儿媳妇而有所忌惮,偏偏郑明珠不会！

最妙的是,这是陈颐安叫她干的。

陈颐安在与她谈这件事的时候,特地提到花姨娘那件事,这显然便是在告诉郑明珠，只管闹去，不必留脸面，所有的烂摊子自有他来收拾。

这是何等的痛快！

郑明珠虽不知道陈颐安的目的何在，可她却知道，她完全可以信任陈颐安，不必顾忌后果。

郑明珠从来自己打拼惯了，此时才觉得，知道后面有人撑腰有人收拾后果的感觉是如何的爽快。

所以郑明珠才一进来就不留丝毫情面，专戳人痛处，意图激怒唐秀月。

而唐秀月这样的蠢货，又是这样得意忘形的时候，激怒她还真不难，她显然是以为，攀了那样的高枝儿，唐家及唐家周围的人都不如她高贵。

她却不记得，她虽有个有权势的婆家，她自己本身却无品级无封号，郑明珠在封县主前好歹还有个宗室出女的身份，唐秀月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平民罢了。

唐秀月对郑明珠冷笑道：“我劝你识相些，此时磕个头赔了罪，我看在菱月妹妹的面上，还能放你一马，不然，顺天府兵马来了，那岂是好相与的，我瞧你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只怕没吃过那样的苦头儿，何苦为了别人的事伤了自家的皮肉。”

唐秀月笃定郑明珠必是唐菱月的闺中好友，天真无知，仗着自己家有点钱财，便敢出来与人出头，如今唐菱月本来孤身在帝都，趁如今，叫人来抓了这女子，投进牢里关些日子，吃些苦头，既出了这恶气，又能震慑唐菱月，叫她也看看自己的本事，待她怕了，什么事不好办呢？

自然就顺利了。

郑明珠心中也明镜似的，她虽不如陈颐安那种本事，但胜在对唐秀月的了解，仗势欺人这种事唐秀月实在会做的很，她回娘家就是为了以权势压长房好过继子嗣以继承家产，是以，唐秀月一步一步的反应也就不难预测了。

郑明珠也回她一个冷笑：“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儿了？我还真不信，你能拿我怎么样，隔房的出嫁女管着人家过继儿子，说出去也不怕笑掉人家的牙。”

唐秀月嘴一撇：“蠢货！”

倒是琳姐儿一脸忍笑，拉一拉郑明珠：“这热闹也太有趣儿了。”

郑明珠笑道：“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正说着，就见人进来报：“顺天府的官爷来了。”

唐秀月腰杆硬挺，见一个小校尉带着几个兵士进来，便站了起来，先前出去报官的那小厮忙说：“这便是咱们五少奶奶。”

那校尉一脸谄媚，上前打个千儿：“卑下给少奶奶请安，是什么人冲撞了少奶奶，还请少奶奶吩咐。”

三房的几个婶娘见唐秀月这样有面子，都是一脸与荣有焉的样子，便是其他房的那几位婶娘，原本大约是却不过面子，或是得了点什么好处而来的，见三房如此势大，也不自觉站到了三房那边去了。

这一边便只有孤零零的唐菱月，还有依然从容镇定的郑明珠和琳姐儿。

唐秀月神情倨傲，纤手一指：“便是那个女人，跑到我家里来混说，无法无天，还请顺天府处置。”

那校尉转过身来打量一番，见是两个美貌的年轻女子，衣着富贵，连身边的丫鬟都是穿金戴银，显见颇有油水，脸上就不由的带出一番猥琐来，心中直想：这样美貌又有钱财，今天时运真好，竟出了这一趟肥差。

嘿嘿一笑，就挥手命手下：“给我拿下。”

郑明珠给墨烟使个眼色，墨烟站出来道：“这位官爷不分青红皂白，不问事情缘由就要拿人，是何道理。”

那校尉不以为意：“要道理，到大堂上讲吧，我只管听吩咐拿人。”

说着就叫手下上前。

墨烟怎么敢让这些人碰到郑明珠，不由跺脚叫道：“忍冬剪秋，你们死哪了，竟让这些混账进来。”

忍冬剪秋见顺天府来人，自然也不敢怠慢，早就等在门口了，只是这一屋子女眷，没有吩咐也不敢进来，此时听到墨烟求救了，连忙带人进来。

如剪秋这种跟着陈大爷早横惯了的人，进门来先就劈手一耳光，把那校尉打蒙了，再顺势一脚踹了他个趔趄，嘴里骂道：“哪里来的瞎了眼的混账，混拿你娘的，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你能拿的吗，找死说一声，大爷成全你！”

那校尉虽说职位小，到底是这京城里混的人，知道这京城里多的是高官贵胄，此时见这小厮进来横成这样，倒吓住了，心想不知惹到了哪尊大神，连小厮都这样有底气。

一时间退了两步，一手捂着脸，话都说不出来。

墨烟便说：“这位官爷，现在可以讲一讲道理了么？”

剪秋倒说：“讲什么道理！把名字报上来，长官是谁，我找他说话去，这样的小鱼小虾也配，还不赶紧滚出去，倒污了老子的眼！”

唐秀月见剪秋这样的做派，也是吓了一跳，但又度量着自己身份尊贵，对方再怎么着也就是一个小厮，便开口道：“你是谁家的奴才，这样无礼！顺天府的官爷，你也敢如此！”

剪秋放肆的打量了唐秀月一眼：“便是顺天府的府尹，我打了也是白打！”又转头问墨烟：“这娘们是谁？居然敢在少夫人跟前放肆？”

顿时气的唐秀月一脸铁青。

那个校尉听得少夫人三字，心中已经知道不好，又不敢就这样走，只得顶着半边红肿的脸，硬着头皮上前：“这位大爷，卑下鲁莽，只是卑下也是奉命而来，身不由己。还得请教这是哪家的夫人，才敢回去复命。”

还以为是领了一个肥差，没想到竟惹上了要命的角色。

剪秋冷笑道：“你也配问？真真是不知死活。”

他唱白脸，忍冬就在一边□脸，此时手一拦：“罢了，何必跟他计较，他原也是领命来的，你听好了，这位是武安侯府的少夫人，圣上钦封的嘉和县主。”

一时间，这屋里的声音顿时如同截断了一般，突然鸦雀无声起来。

那校尉哪里见过这样等级的人物，登时吓的腿肚子都在发抖，爬下磕了几个头：“县主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县主娘娘，县主饶命……”

郑明珠听他嘴里说的不伦不类，便微微点个头，剪秋会意，踹了一脚：“县主宽宏，不与你计较，还不快滚。”

小校尉又咚咚咚磕了几个头，嘴里含糊着谢县主开恩之类的话，爬起来带了人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唐秀月虽也脸色青白，但想着武安侯虽是帝王宠臣，自己的公爹也是阁老，并差不到哪里去，大家都是儿媳妇，郑明珠也就不比她强，倒还镇定，此时还冷笑说：“武安侯府好大的威风，就算顺天府拿不了你，你也管不了我唐家的事。”

知道郑明珠在这里，自己也拿唐菱月没有法子，唐秀月便狠狠的瞪了唐菱月一眼：“今日有人护着你，我看下一次又有谁来护着你了。”

又对自己的娘和婶娘们道：“娘，今日给武安侯府的少夫人一个面子，我们走。”

那几个妇人都神色极不自然，听她这样说，忙忙的就起身预备走。

郑明珠笑了：“站住！”

唐秀月扬头：“少夫人还有什么指教？”

郑明珠笑道：“我是嘉和县主，你见了我言语无礼，行动无状，这就想走？你也未免太不知礼了吧？”

唐秀月警惕道：“那你要如何？”

郑明珠冷笑：“跪下！”

“你！你敢？”唐秀月怒道：“我是文家的少奶奶，你敢叫我跪你？太把你当回事了吧！”

郑明珠笑道：“文家的少奶奶……什么诰命？什么品级？你一无品无级的妇人，不叫你跪是给你脸面，如今我就不给你脸面了，你待如何？”

唐秀月满脸涨红：“你……你别欺人太甚！”

郑明珠冷笑道：“我就要欺你了怎么样，你有胆子就别跪，看我能不能治你的罪？”

唐秀月气的浑身发抖，可是爵位压力之下，还真不敢倔，咬着牙慢慢的跪了下去。后面的妇人也都跟着跪了下去。

郑明珠好整以暇的坐下来：“论理，也不该我来教导你，只是文阁老和文夫人大约是不得闲吧，我瞧着，也没好生教你的规矩，这出来竟就无礼的不成个样子，说不得我越俎代庖，替文夫人教导你罢了。”

唐秀月一脸愤恨的看着她，郑明珠微微俯身，她的眼中竟然有着唐秀月觉得莫名熟悉的光彩，她听到郑明珠说：“唐秀月，脸面是别人给的，你既然要做不要脸面的事，就别怪别人不给你脸面。你还真以为变金凤凰了不成？”

郑明珠冷冷一笑：“仗势欺人？我让你知道什么叫仗势欺人。”

郑明珠吩咐：“来人，唐氏言语不敬，掌嘴二十！”

满屋皆惊，一时都呆住了。

两边的婆子早就得过吩咐的，毫不迟疑，立即上前来。

唐秀月脸色惨白，拼命挣扎：“你敢打我……滚开，谁敢碰我，我是文家的少奶奶……”

早被两个粗使婆子一边一个按住，另一个就上前来，左右开弓，一五一十的掌起嘴来。

唐家诸妇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早就被吓呆了，一个个呆若木鸡，就连唐秀月的娘，在剪秋忍冬带来的侍卫的威压之下，都动也不敢动。

更妄论外头的下人了，县主本就是这些商家从未接触过的等级，早吓成一团，更有武安侯府的侍卫凶神恶煞守在门口，谁也不敢妄动。

便是唐秀月带来的文家下人，也就只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平日里也不过见些内宅的明争暗斗，哪里见过这样权势之下的直接动手，倒缩在角落里抖成一团。

后手

一时间，屋里无人敢说一句话,空旷而寂静的大厅里,只听到唐秀月含糊的哭喊，以及巴掌落在脸上清脆的声音。

郑明珠看着婆子在数数：“一、二、三……”待数到十五时,郑明珠道：“停！”

婆子停了手，唐秀月已经双颊高高肿起,头发散乱，满脸涕泪,委顿在地,郑明珠冷笑道：“看在文阁老的面子上,今天剩下的数儿暂且记下,文阁老这样的名声,怎么竟教出这样没教养没礼数的媳妇,今后若是再犯，便把今日的一块儿打了！”

唐秀月只知哭泣，再不敢说一句话，眼中却是满是怨毒之色。

墨烟道：“唐氏还不谢过县主！”

唐秀月说话之声含糊至极，只模模糊糊的听到‘谢县主’三个字。

郑明珠便颔首，让他们出去。

那边几个婶娘巴不得这一声儿，连滚带爬的过来，扶了唐秀月出去。

唐菱月这样的胆识都被这场面吓到了，有点回不过神来，倒是琳姐儿骇笑：“你还真不给文家脸面呢？亏你下得了手。”

郑明珠笑道：“姐姐，这热闹可好看？我没说错吧？”

琳姐儿忍俊不禁：“这一顿巴掌，也真是绝了，这么些年来，也就是庄慧公主这样子做过。那一阵子，也很是热闹了一番呢。”

她当然知道，这事绝对不会是郑明珠一时心血来潮，她自有她的原因，是以琳姐儿也不予置评，只是觉得看了一场好戏罢了。

郑明珠笑道：“我可不敢比公主，姐姐，这热闹可不是白看的，说不得姐姐还得帮帮我。”

这琳姐儿也是个灵透人，心领神会的笑道：“这是自然，便是你不说，我也明白。”

这热闹还真不是白看的，琳姐儿立刻明白了郑明珠的意思。

在这里打了她一顿还不算，还得在上流社交圈里彻底羞辱唐秀月，从此抬不起头来，唐秀月失势，唐家三房便失势，今日这一顿打，唐家族人也就该重新掂量一下唐家长房和三房的分量了。

琳姐儿笑了，虽不知郑明珠为什么这样帮着唐菱月，但这手段确实值得赞赏，唐秀月被打落尘埃，长房自然就无人再敢轻视了。

琳姐儿自然乐意，唐秀月如此丢脸，在文家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对自家妹子来说，这可是一件好事。

郑明珠又笑着去拉拉唐菱月，与她嘀咕了几句话，唐菱月先是一惊，然后脸慢慢就变红了，垂下头一声不吭。

郑明珠好笑，又催她。

唐菱月才红着脸摇摇头，郑明珠又和她说了几句话，才告辞与琳姐儿出来。

因时辰也不早了，两人各自分手，回自己府上去。

回到甘兰院，没想到陈颐安竟然早到家了，如今天气越发的热了，他已经换了件靛青松江布的家常衣服，歪在炕上。

大约是憋了许久的愤怒释放了出来，郑明珠心中轻快的很，俏脸上都是放光的，双目灿然，说不出的容光焕发，看到陈颐安闲适的歪在炕上，又想到这县主是陈颐安给她讨来的，越发觉得他好，言语间自然更殷勤。

陈颐安也觉得好笑，他的耳目自然不是郑明珠可比的，郑明珠还没到家，陈颐安早就把唐家的一举一动都听到了耳朵里，见郑明珠一副旗开得胜的模样儿回来，殷殷勤勤的叙了寒温，眉梢眼角都是飞扬，便笑道：“我说怎么觉着有七彩祥云呢，原来是县主回来了。”

郑明珠扑的就笑出来，坐到他身边，笑道：“还得多谢你呢，要没有你，我也没这威风呀。”

陈颐安打量她一下，笑道：“怎么唐家的事你就这样上心呢？我瞧着，你嫁妆里头亏空那些，你还眼睛都不眨一下呢。”

郑明珠覆在袖子底下的手不受控制的僵了一下，心跳仿佛突然停了一下似的难受，后背迅速的沁出冷汗来。

她早知陈颐安敏感，却没想到他敏感如斯，大约涉及唐家之事，自己实在有些急切和过于关注了。

陈颐安却并未发现她的异样，漫不经心的笑道：“那唐氏这样叫你烦呢？”

郑明珠脑中有点嗡嗡的，面上却总算缓了过来，笑道：“她都要顺天府拿我了，我不给她一个教训，她还当这世上除了她文家就没人了。”

陈颐安笑道：“打的好，清流最好颜面，你这一手光明正大，从礼仪入手，正好打的他颜面无存，明儿再参他一本，文阁老这阵子也是太顺了些，如今也该叫他知道，血本无归是什么意思。”

血本无归？难道还有什么后手？一想到陈颐安那些本事和手段，郑明珠心中虽依然在砰砰的跳，可是却还是忍不住关心：“参他什么？”

总不至于今天的事还要拿出来说一番吧？那样虽说文家颜面大跌，可自己又有什么好呢？都打了人了，还这样不依不饶。

陈颐安当然没有让她失望，只是笑道：“当然不会是这件事，有王家的二少奶奶在外头放风声，这件事已经足够了，唐氏彻底没脸，唐家三房就此失势，唐家众人也不是傻子，县主都特地在唐家收拾了唐氏了，谁还去靠着三房不成？”

就这样就完了？

郑明珠原本如此揪心，让她辗转反侧，忧心不已的事，在陈颐安的运作之下，就这样完了？

恍惚间，她竟然有一种十分荒谬的感觉。

“当然还没完。”原来郑明珠不知不觉间竟把这句话说了出来，陈颐安笑道：“我只是说唐氏这里完了，我也不至于揪着一个妇人穷追猛打，对文阁老却没完，唐家的事，自然还有一个注脚才解决得掉。”

郑明珠深吸一口气，定一定神，力图表现的更自然一点：“我都给你绕糊涂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陈颐安倒是知道郑明珠那点本事，便笑着解释道：“就是我先前说的弹劾文阁老呀。”

陈颐安惬意的动了动，又不知不觉的握住郑明珠柔软的手轻轻的磨挲，笑道：“我如今觉着，你实在颇有能耐。”

郑明珠简直莫名其妙，陈颐安这没头没脑的赞自己这句，连她都没搞明白有什么能耐了，便笑道：“我怎么了？”

陈颐安笑道：“我原本以为你出去一趟，下一下唐氏的面子也就罢了，没承想你这般有本事，你是怎么撩拨的唐氏那蠢货去找顺天府拿人的？真是妙绝！一无品级妇人，竟能使动正三品的大员，公器私用，置朝廷于何地？顺天府尹臣节何在？这样的把柄递到我跟前，此时不参他，如何对得起县主受的委屈？”

郑明珠噗的一声笑：“我受了什么委屈，谁能委屈得了我？”

陈颐安笑道：“说的也是，有我在，自然没有人能委屈得了你，只对外头，一无品级妇人竟敢自持婆家势力，顶撞县主，言语不敬，那自然是咱们县主受了委屈，回来还气了好几日。”

真狠！

唐秀月这下子越发有排头吃了，她一时跋扈，张口闭口顺天府府尹是文阁老的门生，又叫了顺天府的人来拿县主，只怕要害的这位顺天府府尹挪个位子了。

若是平日里，或许拿一两个小官儿顶缸也就罢了，可此时陈颐安有意运作，文阁老眼看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怪不得陈颐安赞她妙呢，原来是这样，能换下顺天府府尹，显然是此事的意外收获。

郑明珠听他慢慢解释，倒是很老实的说：“我并不是有意要搞成那种场面的，实在是唐秀月太忘形了些。”

这才真是蠢货呢，文阁老不知要多懊恼。

陈颐安笑道：“我猜你也想不到这么多，横竖你闹你的，我自然有法子替你收拾便是。”

郑明珠就甜蜜蜜的讨好道：“我知道大爷对我好，我收拾唐秀月的时候也就有了底气了。你接着说，然后呢？”

陈颐安不由笑道：“也简单，如今唐家小姐回来一闹，砸实了三房抢夺家产的意图，自然有言官风闻上本，参文阁老一本。”

“参他夺人家财？可是文阁老没有出面啊，这也能参？”郑明珠虚心求教。

陈颐安笑道：“言官风闻奏本无罪，是不需要真凭实据的，且唐家是文阁老正经姻亲，他们家有什么事，自然就能说到仗姻亲之势上，谁还拿真凭实据不成？再说了，今天你这一出手，仗阁老之势，不敬县主这条已经板上钉钉，连县主都不敬，何况族人？如此便有仗势欺压族人这一条，自然叫人信服，谁还去查不成？”

嗯，原来是借今天此事造势！

郑明珠懂了：“那文阁老被弹劾，也就要约束姻亲，所以唐家三房在这双重打击之下，自然再不能动作，那菱月妹妹就能开始接手唐家的资产了。”

“不错。”陈颐安颇为赞赏：“有的事需细水长流慢慢筹划施行，有的事又得给予雷霆一击，迅即之间，把事情闹开来，造利己之势！不与对手反弹之机，此事便是如此，先有唐家小姐大闹祠堂，今日你已出手在前，明日又有弹劾在后，指文阁老的姻亲仗阁老之势，连县主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论欺压族人，霸占族人家产，这样一来，别说三房来抢了，便是双手送给他，他也不敢要。”

原来是这样，文阁老真要了，就坐实了弹劾的罪名，他这个位子，天下自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有的是人愿意看着他拿了几百万银子，好把他拉下马来。

事情捂着，悄悄的给他，他当然要，可如今闹到言官上本的地步了，他自然不敢要了。

原来真的，就这样解决了。

郑明珠感叹，百姓之难，可见一斑，唐菱月闹也只能在唐家闹，如何上达天听？就算告官，文阁老也自然捂得住，只怕还能随手安插一个罪名，就能解决掉她，可是此事一旦落在陈颐安手里，略为策划运作，便打了文阁老一个措手不及，他哪里能想到，一个无权无势，毫无根基的外来女子，竟能搭上天梯。

这便是机会，陈颐安不声不响，雷霆一击，便给七皇子派一个绝妙的打击！

陈颐安擅用机会这个本事已经无数次让郑明珠叹为观止了，这一次她想通了之后，依然如此。而对郑明珠来说，这件事已经不仅仅只是一次抢夺家产，于她十分重要，是以她还有不少疑问。

疑问

郑明珠便说：“当初菱月妹妹急的那样,连我都替她急，不承想,在你这儿说起来，倒是这般轻松随意。”

虽然不是什么新奇的奉承，可是这是由自己妻子说出来的,依然奉承的陈颐安颇为舒服，俊美容颜上笑容更为写意：“唐家这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户商家争财罢了,若不是因着是文阁老出手,便是再多银子,我也懒得管。”

郑明珠笑道：“大爷自然是办大事的，这些小事儿，当然不值得大爷一只手的。只我想到，那天我一说唐家的事儿，大爷就一清二楚，难道原本也是知道的？”

陈颐安漫不经心的捏着她的手玩：“那边有什么动静，我自然是知道的，从文阁老与唐家有接触开始，我就有信儿了，只是没动罢了，要我说，唐家大小姐也是命薄，若是她在，也就没这些事了，偏生又是这样，倒差点让三房得了手，也亏得她去世前安排了后手，不然纵是我有心，也难挽回。”

郑明珠沉吟了一下，终于问出了心中放了许久的，沉甸甸的疑问：“难道唐家的大小姐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便是陈颐安再敏感，她也忍不住要问出这个问题来。

这个时候，她对陈颐安的信任，远远的超过自己的感觉，陈颐安说是，便是，陈颐安说不是，那就不是。

陈颐安放开她的手，抬起头来，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下去，眼睛如星子一般璀璨而明亮，他看着郑明珠，语气却是意外的轻快：“不是。”

郑明珠如卸下了万斤重担一般，陡然便轻松起来。

这三个月间，那一种原本无处不在，铺天盖地缠绕着她的那种混合复杂的情绪随着陈颐安这轻快的两个字消失无踪，心中轻快的似乎要跟着这两个字飘起来一般，那一种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郑明珠笑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陈颐安收回目光，他的表情中带了一丝奇特的怜悯和悲伤，或许是在感叹一个花季少女的陨落，他轻轻说：“如果唐家大小姐真是死在他们手上，这是一个既有用又隐秘的把柄，或许会在某个时候发挥意想不到的用处，所以我下令密切的监视。”

陈颐安似乎在解释似的说：“可惜唐家大小姐实在命薄，缠绵病榻一年，还是无治。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她实在是个不错的女子，很有头脑，又有果决，可惜了。”

郑明珠笑嘻嘻的，鬼使神差的安慰的摸摸陈颐安的手：“我看二小姐也不错，且今儿我问准了，她还没定下人家呢，回头我给表弟送信去，不怕他不欢喜的跳起来呢。”

陈颐安看着自己手上覆盖着的郑明珠的手，陈颐安的手，手指修长，保养的极好，仿若玉雕般优美，而郑明珠的手纤若春葱，细腻如凝脂，交叠在一起，十分好看。

似乎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主动的握住他的手吧，陈颐安有点恍惚，手翻覆而起，与她十指紧扣。

郑明珠有点不习惯，微微挣扎了一下，见陈颐安不为所动，她就不好再动，只是姿势有点别扭，不得不动一下，与他越发挨的近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似乎变得有点缠绵起来，有种奇怪的牵扯力，郑明珠觉得别扭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正好听到外头丫鬟们低声的嘻嘻笑，陈颐安就问：“谁在外头呢？”

很快就见青果掀了帘子进来，脸上还带着笑：“大爷，奴婢回来回话，在门口听说大爷正和少夫人说话儿呢，就没敢进来。”

陈颐安说：“罢了，正巧这会子你少夫人得空儿，你就一并说了罢。”

郑明珠有点不明白，看看陈颐安。

陈颐安笑道：“你在外头威风，我也没闲着呢，先前就吩咐了这丫头去文家送药了。”

青果见陈颐安看她一眼，忙笑回道：“先大爷吩咐，待那边事儿一完，奴婢就往文家跑了一趟，听说文家五少奶奶刚回府，也没见出来，奴婢只见到文家夫人并几位少奶奶，奴婢按照大爷的吩咐把话说了。”

郑明珠笑道：“大爷说什么了？”

青果笑道：“回少夫人，大爷吩咐这样说的：我们家县主说了，今日虽说教导了五少奶奶的礼仪，那也是为了五少奶奶好的意思，今日冲撞了我是小事，赶明儿要是得罪了郡主公主王妃，只怕就不能这样轻易了了，如今这里有些活血化瘀的药材，是我们县主命送来给五少奶奶用的，请五少奶奶好生保养，别气恼着了。”

郑明珠听的睁大了眼睛：“我打了她就罢了，还要赶着去人家府上当面打脸？也亏你做得出来，青果你没被人赶出来么？”

陈颐安淡淡道：“县主要有县主的傲气，越是这样子才越发显得你有理，若是悄悄的儿就算了，倒显得心虚起来，青果替你送药材去文家，那是县主赐的，他们家就是恨的要生吃了你，还得好生款待着青果，并谢县主赏赐，否则便是怨望朝廷，我正好叫言官的参本上顺手加这一条。”

陈颐安颇为惋惜的笑道：“若是文家有这样蠢倒是好事。”

青果笑道：“大爷说的没错，奴婢瞧着，那位文夫人倒是一脸怒气，很想叫人赶奴婢出去的样子，只不过旁边有两个嬷嬷拦着，也不知是哪里出来的嬷嬷，我瞧她们说话，文夫人不敢不听的样子，接东西，吩咐奴婢的是他们家大奶奶。”

郑明珠记得，文家的大少奶奶，就是那位婆婆要给下马威闹的满城都热闹起来的赵大小姐，显然如今在文家，真正的高门贵女，也就只有这位赵大小姐了。

她本来没住在文家，难道是因为这件事儿，特地赶回来的？

郑明珠想一想，或许文家在这些方面，也就只能依仗她了罢。

青果见郑明珠点了头了，才接着说：“文家的大少奶奶说，多谢县主宽宏，如今婆母已经教训了唐氏，因唐氏才进门不久，不懂礼，才冲撞了县主，如今婆母派了两位嬷嬷教唐氏学礼，待学好了再到府上给县主赔罪。”

郑明珠点头，这样克制，真是没趣。

陈颐安见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笑道：“怎么，没过瘾，想再打一巴掌不成？”

郑明珠哪里肯承认，忙摇头：“哪有，我是那么不依不饶的人吗？”

真是口是心非，陈颐安便对青果说：“还有呢？”

还有什么？郑明珠奇了，这种场面话说完难道还会有什么？那青果抿嘴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大爷，奴婢倒是打听到了些话儿。”

“怎么打听的？”郑明珠奇道。

这些丫头，一个比一个精乖厉害，也亏得陈颐安，怎么使出来的人个个都这样得用呢。

青果显然很清楚这位少夫人的秉性，知道她爽直厚道，不是那种动辄拿丫鬟作伐的人，说话也大胆些：“奴婢自有奴婢的法子，少夫人听信儿就是了，偏这般追根寻底，这个法子真不好说，少夫人听不得的。”

这话倒把郑明珠说笑了，倒是陈颐安皱了眉：“放肆！”

青果吓的立时就跪了下去。

郑明珠就笑道：“罢了，原是我不该问，你这么凶神恶煞的做什么，青果你说，到底怎么的？”

青果低着头不敢说话，郑明珠推了陈颐安一把，陈颐安还是扳着脸，倒教训郑明珠：“你也别纵得她们没上没下的，该有的礼数还得有。”

郑明珠也无奈，只得说：“是，我知道了，这次就算了吧，今后想必她也明白的。”

陈颐安这才松了口：“起来罢。”

青果规规矩矩的说：“谢大爷，谢少夫人。奴婢在那边府里听说，文家那位五少奶奶一直哭到回家，求文夫人给她做主，文夫人跳着脚的骂欺人太甚，便要上咱们府上来，还没出门，文大爷并文家几位爷都赶了回来，把文夫人拦了下来，文家五少奶奶哭着要文五爷给她做主，却被文五爷踹了一脚，骂的哭都哭不出来了，听说文五爷脸都是青的，让嬷嬷把五少奶奶带回房里去，不许出来。”

唐秀月果然好一顿排头吃。

郑明珠笑道：“果然会打听，也真不容易，他们家的事也能打听得这样细致。”

便叫翡翠拿一两银子赏她。

青果规规矩矩磕了头谢赏，才退了出去。

眼前没了丫头，陈颐安才又开口：“你也该学一学母亲，别一味宽厚放纵，该有的架子还得有，该管束的也得管，如今你已经是县主了，走出去若是不像，也不止丢你一个人的脸。”

“我知道了。”郑明珠忙应道，她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高门贵女这气派上真是不够看，陈颐安说的十分有理，自己在这上头真是要越发小心才是。

见陈颐安还是一张不大爽快的脸，郑明珠只得小心赔笑，想些别的话题：“那日五妹妹指点厨房做的点心可还好？”

陈颐安点头：“倒是不错，说起来我倒忘了，几位都有回礼，明儿你叫绿衣拿档子过来，你挑几样给五妹妹送去。”

郑明珠忙应是，又说：“既这样，厨房里已经会做了，要不要再做一点？”

陈颐安说：“待要做的时候，我再打发人去吩咐吧。”

这样絮絮的说了些琐事，陈颐安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郑明珠才吩咐传晚饭来，两夫妻对坐吃晚饭不提。

进宫请安

大约是缠绕在心中许久的心事突然无影无踪，也或许是甘兰院进入了夏季,院子里外的许多花都盛开起来,和风微醺，郑明珠无端端的觉得总有种倦怠感，每日里只在荣安堂陪着陈夫人坐一坐,说几句话，回了甘兰院便总爱歪在炕上，明明有事也不想做。

外书房还没交接完，唐菱月那边也还放心不下，卫江俊也依然总爱往这里跑，还有大小姐陈颐宽的嫁妆事宜,没几日又是娘家二妹妹郑明艳出阁的日子,进了六月，三叔陈颐鸿还要回家来，还不知是个什么场面呢。

可是郑明珠顾不得那么多，完全打不起精神来。

这一日，吃了早饭，郑明珠照例陪着陈夫人与小姐们坐了一会儿，二小姐陈颐雅最近老实了许多，坐在那里连话也不大说，只有三小姐陈颐娴活泼些，又逗着五妹妹陈颐敏说话，场面看起来倒是融洽。

说了一会儿，大小姐陈颐宽就起身带着妹妹们回锦莲榭，待小姐们都走了，陈夫人便对郑明珠说：“我听说你见过那位唐家的二小姐？”

郑明珠便点头道：“是，见过两回。”

看来卫江俊已经和卫姨妈商量过了。

陈夫人笑道：“你瞧着那孩子怎么样？昨儿你三姨母来和我说话儿，说是俊哥儿央着要去唐家提亲去。大约做生意有来往，见过两回。我依稀记得你似乎去过唐家，便问问你，别的也罢了，只柔和孝顺是要紧的。”

郑明珠便说：“依媳妇看着，唐家二小姐待人说话柔和中带着刚强，性子大方明理，是个好相处的。”

陈夫人有点忧虑：“你知道，你三姨母一辈子不太顺遂，如今也就指望着俊哥儿了，媳妇若是性子太强，只怕今后家宅不宁，不得安生。”

郑明珠笑道：“要说享媳妇福，也不在媳妇性子强弱，只有有心孝顺的才好，且如今我看着，姨妈家还得要个能持家理事，撑得起来的媳妇才是呢，若是一味柔弱，反是不好。”

陈夫人想了想，不由点头道：“你说的很是，我也是多虑了，也不知人家女孩儿家里看不看得上俊哥儿呢，就担着这些心。”

郑明珠笑道：“母亲是俊哥儿姨母，自然免不得替他操心，我瞧着俊哥儿是个好的，哪有配不上的。”

陈夫人便说：“你姨妈和表弟在这帝都也没别的人了，你是他嫂子，说不得这事儿还得劳累你，你寻个时候，去唐家探个底，若是愿意，咱们家再请人上门提亲去，唉，我原说替俊哥儿寻个官家的小姐，根基略差些的，或不是太太养的，想必也罢了，偏俊哥儿竟自己有主意，你姨母只觉着那女孩儿家成日抛头露面，其实不甚情愿，只拗不过他，如今再三嘱我打听，我听你说起来，倒是个好孩子。”

这还真是高官勋贵看不起商家的根深蒂固的念头，卫姨妈做过多年的千金小姐，官家少奶奶，如今虽是这样的境地，依然还是期望有个官家之女的儿媳妇。

倒是卫江俊看得清形势，懂得选择。

郑明珠便应下来：“母亲既这样说，媳妇就去提一提。”

说完了这件事，陈夫人又笑道：“还有件事儿，今儿你屋里早些摆中饭，好与我进宫去。”

郑明珠一怔，问道：“进宫做什么去？”

陈夫人笑道：“咱们去给太子妃请安。”

郑明珠眨眨眼，这个时候？不年不节的，进宫请安，那必是有事情罢，陈夫人既然没有主动说，她也就不好问，只答应下来。

出了荣安堂，郑明珠有点心神不宁，索性也不回甘兰院了，吩咐珊瑚：“你打发人去把墨烟和玲珑叫来，带上账本子，咱们去大爷外书房收拾去。大爷说了有一阵子，偏这些日子忙的紧，到现在还没收拾呢，回头又发脾气了。”

横竖回去也没事，心中又有事影着，越发的不安宁，倒不如寻点事情做。

原本一直恹恹的，这下子，不知不觉倒有精神了。

珊瑚忙应了，自去吩咐小丫鬟回去传话。

陈颐安的外书房在武安侯府东南角边上的馀花坞，掩映在一片绿荫之中，走到近前都还很安静。

大约是早有人去报了，郑明珠刚走到院子跟前，就见里头的人都迎了出来，有郑明珠认得的青果、忍冬和剪秋，另还有一个大丫鬟，想必就是绿衣，另两个小厮，并几个小丫鬟，她都还不认得。

待众人请了安，郑明珠笑道：“因大爷吩咐了，我今日先来瞧瞧这边的情形。”

青果笑道：“是，早盼着少夫人来呢，这几日又有些走礼送来，有些租子缴进来，一应都乱着，只墨烟说少夫人最近事儿多，不敢打扰。”

郑明珠笑道：“我有什么忙的，不过是些琐事，也就是昨日把帐看过了，今日才过来的。”

说着，青果等人恭敬的把郑明珠请进去坐了，奉上茶。

陈颐安的书房精巧雅致，布局类似陈熙华的外书房，三间小小的屋子，几件细巧的家具，屋里熏着淡雅的百合香。

郑明珠便问了各人大概职责，这外书房原是宣纹揽总儿，青果管着人情走礼，墨烟管着钱银往来，另外一个大丫鬟绿衣，管着外书房的小库房和一应物件收发，还有两个小厮，半夏、白术，管着书房纸张笔墨，伺候大爷往来信件文书，剪秋、忍冬专随着大爷出门。

郑明珠听了这些，笑道：“谁管着哪一处都不用动，大爷用顺手了，改了越发没个章程，且原也很有条理，只有些规矩略变一变就是了，我如今接过来，只核一遍库里的银子东西，心中有个数罢了。”

外书房伺候的众人因不知郑明珠的脾气，又见郑明珠不动声色的就动了宣纹，心中多少都不大踏实，只墨烟伺候郑明珠有些日子了，知道这位少夫人其实是个省事的，倒并不担心，其他人此时都露出欢喜的样子来，绿衣笑道：“原是预备着少夫人要看看的，库里的东西我都整理过了，册子想必宣纹姐姐也交到少夫人这里了吧？”

青果也笑道：“还有这些日子外书房收到的一些外头的孝敬，各处的走礼，都上了档子里，还要请少夫人示下。”

郑明珠说：“档子交进来我得闲的时候看罢，这会子先核库，今后不拘送进来什么，都先交库里，登记帐簿子，便是即时要用的也一样，登了进帐再去库里领出来做销账，礼单档子只做存档备查。如此虽说繁杂些，却清楚明白。”

这是做通帐的做法，郑明珠昨日看帐的时候便发现，外书房的帐是两本，外头送礼上礼单档子，产业租子之类又入库做账，这样有时交接不清，有时又渠道不同，便偶尔会有记漏或是记重的的事儿。

如今做一本通帐，不管什么往来都直接入库登帐，便不易疏漏。

绿衣恭敬应了，郑明珠笑道：“越发要辛苦你了，我告诉大爷赏你们。”

几个丫鬟和小厮都忙垂手道“不敢”。

郑明珠又对青果笑道：“这些日子我越发觉得，还是大爷使出来的人好使，墨烟在我那边替我理帐，很是得用，我想着，我身边的丫鬟也是没出过门的，有些事也不懂，且平日里服侍大爷和我的起居，倒也离不得他们，我那边有些人情往来便交予你一并管着罢？”

青果还没说话，墨烟倒先笑道：“少夫人太抬举奴婢了。”

青果也忙笑道：“少夫人身边的姐姐们原是比我们自是明白的，就是不得闲，若是少夫人信得过奴婢，奴婢自然不敢推辞，只怕做不好。”

郑明珠笑道：“我瞧着你倒好，整理的很是清爽，少不得偏劳你。”

也就略改了这一两条，郑明珠就吩咐开库房查库。

外书房伺候的几人对视一眼，都颇有喜色，几个小厮便退了出去，只留丫鬟们伺候。

郑明珠在书房坐着看点库，叫了青果过来问：“正巧我后晌午要随夫人进宫与太子妃请安，虽说有夫人在前头，我空着手去也不大好看，你替我想想，我随一点什么好呢？”

青果听说，笑道：“原来是这样，少夫人说的是，夫人虽已备了礼，咱们也要选一两样才好，只不必贵重了，奴婢记得，太子妃一向雅致，咱们上月得了一盒好熏香，说是海外进来的，与咱们惯用的不大一样，另再加昨儿才送来的一盒花鸟鱼虫的绢扇，也就罢了。”

郑明珠便说：“拿出来我瞧一瞧。”

青果便去与绿衣说了，绿衣忙找出来，一齐捧给郑明珠看，那熏香是装在黑漆木盒子里的，味道较她惯用的浓些，只居然是玫瑰的味儿，倒也别致，绢扇是工笔画的花鸟虫鱼，一盒十二把成套，郑明珠便说：“很妥当，就这些罢。”

绿衣又去寻了个盒子一齐装上，交给珊瑚。

郑明珠直坐到饭前，便说：“玲珑和墨烟留在这里接着点吧，珊瑚随我先回去。你们辛苦，完事了再赏你们。”

几人都忙笑道：“这是分内事，不敢劳少夫人赏。”

郑明珠便扶着珊瑚的手，走回甘兰院去。

太子妃

因先前已经吩咐过了,甘兰院的午饭已经预备好了，郑明珠看了一回，命拣了几个菜送到外书房赏给玲珑等人，自己却只拿汤泡了半碗饭，吃了两口，就推了碗。

珊瑚笑劝道：“少夫人下午还有要紧事呢,好歹再吃一点子。宫里不比在家里头,若是饿了也只得忍着。”

郑明珠心中梗的紧，哪里吃的下,只说：“不吃了，赶紧找衣服来换了，好去荣安堂伺候。”

珊瑚只得吩咐小丫鬟收拾了桌子,又去找衣服。

也不知郑明珠今日到底怎么了,一件大红色遍地锦的通袖袄，嫌太艳了，换一件浅杏色缠枝花的又说太素净了忌讳，拿那件新做的石榴红七丝罗的裙子来，又说新的穿着太显眼。

横竖都不是。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知道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郑明珠看着那堆了半炕的衣服，突然就泄了气，心中骂了自己一句蠢货，随手拿起那件石榴红七丝罗的裙子来对丫鬟说：“罢了，就穿这个吧。”

珊瑚与玛瑙忙上来服侍她换衣服，又匀了面，梳了头发，戴了一套新送来的赤金嵌青金石丁香花的鬓花，一支赤金珍珠的凤钗，便去荣安堂见陈夫人。

陈夫人也已经用过了午饭，也正在梳妆，郑明珠忙上前领着丫鬟服侍，奉承了些好话，又把先前装好的礼物交给陈夫人，陈夫人很高兴，叫交出去搁在一起，又笑道：“我瞧你怎么有点精神不大好？”

郑明珠笑道：“原是平日里歇惯了午觉，就有点没精神，待过了这困头就好了。”

陈夫人点点头：“我说呢。我还怕你身子不爽利。”

说话间已经收拾停当，郑明珠便扶着陈夫人出门上轿子往宫里而去。

陈夫人显然是早送了帖子进宫的，有太监在门口等着，见她们婆媳就笑道：“太子妃正念呢，可巧就来了，侯夫人、少夫人请随我来。”

陈夫人看起来与这公公是熟识的，笑道：“怎么竟劳吴公公亲自前来，可折杀我了。”又拿银票打赏。

吴公公一路又奉承了几句，引了她们进了一处偏殿，大约就是太子妃日常起居的地方。

太子妃一身杏黄色双蝶软缎常服，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有用凤钗，只简单的带着一只赤金拉丝嵌祖母绿的簪子，簪头的凤凰约有半个手掌大小，嘴里衔着一溜莲子大的圆浑的珍珠，直垂到额角。

满脸的笑容，十分的大方明丽。

陈夫人与郑明珠上前行礼，太子妃早命女官扶起来，赐了坐，上了茶果，太子妃笑道：“舅舅、舅母身子可好，一向很是惦记。”

陈夫人笑道：“不敢劳娘娘挂念，侯爷也就是那点晚上睡不大安稳的老毛病，上回娘娘赐的那药膏子，吃了倒似有些效似的，前晚竟睡了两个更次，醒了一炷香时分，又睡了近一个时辰，好几年没见着侯爷睡的这样好了。”

太子妃便笑道：“既有效，索性把药方子一并拿去罢，这原是新来的苏大人，也不知他是什么星下世呢，也就十□的年纪，竟比太医院里头那些经了事的积年老太医们更强，听说是靖国公的世子爷不知怎么了，晕过去四五天，太医院的医正院判并各位大人轮流看了四五天，都说不中用了，这位苏大人原是世子夫人一个远房亲戚，只是进府里给世子夫人送一点东西，无意中撞见了，一根银针就把世子爷救回来了，登时就成了靖国公府上的救命菩萨，后来又荐到了太医院，听说……”

太子妃掩嘴一笑：“听说太医院的大人们原本很看不上一个小孩子，倒出了些难题，没想到一样也没难住人家，倒叫他站稳了脚跟，且我还听说，若不是圣命难为，人家苏大人闲云野鹤惯了，还不情愿进太医院呢。”

郑明珠眨眨眼，这位太子妃是因与陈夫人十分亲近，还是因她本身就这样爱说话？郑明珠见了这样多的贵女，第一次见到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

就一个药方子，她就能把人家御医的来龙去脉说的这么详细。

陈夫人嗔道：“娘娘竟还是这么着，如今娘娘连小郡主都有了，还这般爱听人说这些闲话儿，说起来，我真替大妹妹发愁。”

郑明珠心中有点吃惊，虽说是舅甥，到底如今一个是君，一个是臣，可这无外人时，陈夫人与太子妃说话竟这样亲近无妨碍，简直是教女的口吻，可见感情不知多亲厚。

太子妃扑哧笑了，站起来走到陈夫人身边，拉着陈夫人的手撒娇道：“也就无人时与舅母说一说罢了，舅母又教训我，当着别的人，我自然慎言的很了。”

说着就顺势坐到陈夫人身边来，陈夫人笑道：“这样大的人了，还撒娇，你表妹也得笑话你了。”

郑明珠连忙表示不敢。

太子妃笑脸明媚之极：“让表妹见笑了，因许久没见着舅母了，未免忘形些，平日里我原不是这样儿的。”

郑明珠只是保持笑容，不敢胡乱说话。

她只是觉得，便是自己旁观，也很轻易的觉得太子妃与陈夫人颇有点母女之情，十分亲密和随意。

陈夫人问：“小郡主呢？怎么没见。”

太子妃笑道：“舅母来之前刚看着她吃了奶睡着了，就没抱来，待大一些再看她吧。”

两人说了这半天闲话，郑明珠都还没搞清楚陈夫人今日进宫来是为了什么，却听得太子妃问道：“安哥儿还好么？说起来还是舅母有福气，我进宫这五六年，也就前儿在慎王府见了安哥儿一面，当时走个对脸儿，我竟差点儿没敢认，还想着这是哪家公子这样出息，没想到是安哥儿，这娶了媳妇真是越发沉稳了，那通身的气派，简直比当年的舅舅还强了，啧啧，真真是出息了，比起我家里那些弟弟们，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就是太子爷，这两年也没少在我跟前夸安哥儿办事沉稳，很是得力，我瞧着，这侯府今后交给他，舅舅舅母再没有不放心的了，便是连我，也都得靠了。”

这太子妃噼里啪啦一大串，郑明珠都茫然了，简直听的发昏，这位太子妃，在无人处，在亲近的人处，竟然这样出乎人意料的活泼和话痨？

大概，是在这宫里憋久了吧。

郑明珠看一眼陈夫人，见陈夫人坐的安稳的很，显然是早明白她的秉性的，待她说完这一大篇赞陈颐安的，才笑道：“在娘娘跟前，我也就实话实说了，安哥儿自是个好的，我只发愁，要是青哥儿能有他哥哥一半儿，我也就谢天谢地了。”

郑明珠顿时明白了陈夫人这次进宫的缘故了。

太子妃果然很关切的问：“青哥儿又怎么了？要我说，青哥儿也是舅母给惯的，原本我就见过两回，安哥儿要打他，舅母还护着，就是舅舅那里，舅母还总替他掩饰着，其实，还不如打两回，只怕还好些，到如今反是舅母来愁了，要论我们家那几个弟弟，真比起来还不如青哥儿闹腾呢，爹爹恼了照样儿捆起来打，打一回总要老实些日子，舅母，青哥儿怎么着了？”

陈夫人笑道：“他哪有怎么着，你也是爱操心，不过是因他也大了，我也在替他相看着女孩儿，早些成亲了，只怕还好些。可他那个性子，媳妇若是个和软性子，我怕他委屈了人家，若是太刚强，又怕他夫妻不好，时日久了，家宅不宁，实在是为难的很，我想着，倒不如求尚主，便来与娘娘商议。”

太子妃就笑起来：“尚主可不容易，那一日庄慧妹妹又在公主府威风起来，颇闹的不像，太子爷还特地吩咐我去公主府劝她呢，哎哟舅母不知道……”

眼看她又要说起来，陈夫人总算不顾礼节的打断她了，笑道：“庄慧公主是皇后所出，自然傲气些，青哥儿也不敢求这样身份的公主，那一日我瞧着，七公主倒是和气大方，娘娘觉着呢？”

太子妃想一想，笑道：“七妹妹倒的确温柔和顺，舅母说的不错，虽说性子好，到底是公主，君臣身份在那里，青哥儿也委屈不了她，有公主管束，青哥儿慢慢的懂事起来也未可知，我瞧着是件好事，刘昭仪那里，舅母只怕已经见过了吧？想必也是情愿的吧？舅母今日与我说，便是要去圣上跟前提了？”

郑明珠在心中暗暗点头，虽说这位太子妃很活泼很话痨，却依然是个极伶俐的，几乎不用想，就把事情都猜的七七八八了。

自己身边，聪明人实在太多了。

陈夫人笑道：“娘娘说的一点儿没错，正是如此，是以来求娘娘，青哥儿是你表弟，也是名正言顺的。”

如今后宫虽说是贵妃娘娘代掌凤印，掌后宫诸事，但毕竟不是皇后，公主的婚事她也不过只能建议罢了，且太子妃是正经主子，又是嫂嫂，太子妃来提也并无逾矩之处。

太子妃就笑道：“既如此，这事就交给我罢，舅母放心，我觉着这是极合适的，圣上定会欢喜的。”

陈夫人便说：“娘娘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

原来是这样

太子妃又笑吟吟的转向郑明珠：“表妹也难得进宫来说说话儿，我是一直盼着呢,我从小儿没有姐妹,舅母家里虽说有几个妹妹,却又都小，也不大说得上话,表妹平日里闷了,只管递帖子进宫来找我说话儿,只这宫里规矩大些,怕表妹委屈了。”

郑明珠本来只挂着笑坐在一旁陪衬着，没想到太子妃突然对她说话,忙站起来答道：“臣妾不敢,娘娘召见臣妾,是臣妾的福气。”

太子妃见她这样规规矩矩，竟站起来过去，亲自拉她坐下来，笑道：“咱们一家人，这样见外做什么，我做姑娘的时候，我娘身子骨不好，总在外头调养，我一年里头倒有七八个月住在舅舅家里，安哥儿就跟我的亲弟弟一样，你我本该亲近才是，再说了，你又是太子爷嫡亲的表妹，真是再亲近不过了，只如今我在宫里不好出来，也都生分起来了。这会子在我这宫里，没有外人，表妹自在些才好。”

郑明珠一脑门子官司，只低头应是。

陈夫人笑道：“亏得你在宫里出不来，若不然，谁经得起你那样呱噪，明珠又是个柔和安静的性子，哪里经得起你这样的。”

太子妃笑道：“舅母如今有媳妇了，只疼媳妇，就不疼我了，说起来我瞧表妹这样安静柔顺的样儿，安哥儿又是那样一个霸王性子，从小儿说一不二，表妹可不知如何委屈呢。”

郑明珠真不知要怎么样才能又恭敬又不失礼的答话，这位太子妃，口角如此剪断，言语间又如此亲近，郑明珠本就一肚子心思，如何与她亲近的起来。

陈夫人在一边看着，见郑明珠只管不说话，便笑着解围道：“你可别吓她，我瞧他们两个如今倒好，且安哥儿自从成了亲，性子倒比从前好了些。”

太子妃捉狭的笑道：“有个这样美貌的媳妇，任谁性子也得好，就拿前儿说起，我在慎王府那大花厅后头碰到安哥儿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这些年没见，我便拉着他说话儿，舅母知道，以往安哥儿总嫌我啰嗦，这会儿竟倒好了，我说了半日话他也笑嘻嘻的，居然没打断我，可不是奇了么？我还想着这人怎么转性了，原来是表妹的功劳。”

郑明珠依然一声不吭。

太子妃又拉着郑明珠笑道：“说起来那一日我又想起笑话儿了，表妹记得吗，那一日慎王府有位寄居的表小姐——原是慎王妃娘家的远房侄女儿，无端端的就落到水里去了，就是蔚雪亭那边，也不知怎的，那边本来是女眷宴饮的地方，按理就不该有外男，偏生慎王世子的侍卫首领就在那亭子里头，就从水里把表小姐抱了上来，表小姐哭着要寻死，不得已，慎王爷只得让表小姐嫁给那位侍卫首领了。哎哟，那可热闹来着，可惜我没能多留一会儿，也没看全那热闹。”

太子妃那种没看全八卦的遗憾语气，在往日里，郑明珠必然要引为知己，可这个时候，她震惊了，先前那些她都只是想：啊，原来是这样，可是这件事，她真的震惊了！

此时郑明珠一点儿也笑不出，只是很简单的说：“那一日臣妾身子不大好，只坐了一坐就走了，并不知道这件事。”

太子妃便笑道：“啊对，我也听说了，表妹身子一直不大壮健，不如宣苏太医给表妹瞧一瞧？开个方子调理一下也是好的。”

郑明珠无动于衷，陈夫人倒听到耳朵里去了，忙笑道：“这倒是好，明珠原本身子就不大好，今年过年那阵子又病了一回，如今还吃着常太医开的那丸药，我瞧着也没什么大效用，换个人瞧瞧倒也使得。”

太子妃会意，郑明珠与陈颐安成亲也有一年八个月了，还没有喜讯，陈夫人自然是着急的，她便笑道：“舅母说的是，苏太医在调理上与太医院的太医也有些不同，换他看一看，或许有些效用，明日我就吩咐人去叫他，舅母放心就是。”

陈夫人笑着道谢，郑明珠也跟着道了谢。

大约是太子妃也觉得这个表妹实在无趣，跟她说什么都没什么反应，那一腔亲近之心就淡了许多，只与陈夫人笑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要舅母帮我。”

陈夫人就等她说。

太子妃笑道：“原本我想找娘的，没承想我娘又去锦山别院调养去了，我想着也不打扰她老人家了，正巧舅母来看我，舅母跟我娘也是一样的，便偏劳舅母就是，还请舅母替我寻两个积年有经验又靠得住的嬷嬷来。”

陈夫人一怔，忙问道：“娘娘这是……又有喜了？”

太子妃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喜悦，点点头：“也是才知道的，偏巧张嬷嬷上个月才告老回乡，我想着，她年纪也大了，是该回去享享儿孙的福了，便请舅母帮忙才是。”

陈夫人喜道：“阿弥陀佛，真是好消息，娘娘放心，我回头就给娘娘送来，别的也罢了，靠得住是必然的。”

两人又絮絮的说了半日保养怀孕育儿的话题，郑明珠依然一声不吭坐在一边，不为所动。

太子妃不自觉的瞧了她好几眼，心里嘀咕，这位表妹怎么跟个木头似的。

陈夫人与郑明珠在宫里直到申未才出来，郑明珠在宫中统共没有说几句话，陈夫人寻思，这媳妇眼看着比以前活络了不少，又明理懂事了许多，怎么一进宫，竟又这般木讷了起来。

待到了家下车的时候，陈夫人便说：“我瞧你脸色不大好，你回去歇着吧，不用过来了。”

若是往日，郑明珠怎么着也要领着丫鬟把陈夫人送回荣安堂再回去，此时也不知是怎么的，只低低的应了一声，就回甘兰院了。

倒让陈夫人有些疑惑，是有点不大对劲的样子。

陈夫人回了荣安堂，梳洗过后，换了家常穿的衣服，便吩咐传晚饭，见送来的菜里有一道蜜糖山药糕，便吩咐洪妈妈：“上回我见少夫人喜欢这个，你把送去甘兰院给她。”

洪妈妈有点奇怪，低头应了是，拣了那碟热糕，叫丫鬟拿食盒装了，笑问道：“夫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陈夫人轻轻说：“你去瞧一瞧就是了。”

洪妈妈虽觉得疑惑，还是带了丫鬟去了。

不一会儿，洪妈妈回来回道：“奴婢去给少夫人送了东西，去的时候，少夫人正在用晚饭，说了夫人的话，少夫人说多谢夫人赏点心。大爷也在，只叫丫鬟拿过去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陈夫人轻轻点了头，洪妈妈又说：“奴婢瞧着，少夫人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吃了半碗饭，吃了一块儿山药糕。”

陈夫人便觉得，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与郑明珠对坐吃着晚饭的陈颐安却没有觉得郑明珠有什么异样，在回到甘兰院不久，郑明珠就从那种脑中嗡嗡响的状态回过神来。

她感觉在宫中的时候，自己似乎是漂浮在空中的，行动说话都似乎不受自己支配一般，突然就迟钝起来，那些话明明都听在了耳朵里，却反应不过来。

郑明珠叹气，太子妃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自己很明显是误会了，而联想上回陈颐安发作春杏和姨娘们，郑明珠不是傻子，又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这事儿与她当初所以为的简直是南辕北辙。自己当初想的太少，这其实并不是那样简单。

此时回想，以陈颐安的精明以及事无巨细的掌控力，若真有这样的隐私事，对方又是这样的身份，必然暗中有侍卫清场控场，哪里轮得到自己散个步都会无意中听到？

只是那个时候，一径伤心难过，这样简单的漏洞都想不到，那么，春杏的举动，就更值得深究了。

她猜想，她听到的东西大约是和那位慎王府的表小姐及侍卫首领有关，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只听到几句话，本来就不足以判定事情的全貌。

郑明珠想，她完全是弄拧了。

她原本以为是一个私密的谈话，实际上却是好几人在那里。

这样一想，郑明珠就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笨蛋，怎么会想到那种误会上去？

此时回想，显然这件事是宣纹一手做出来的，她当时正揽总陈颐安外书房事务，这件事必然是知道的，至于具体她的目的是什么，郑明珠觉得，误会这样一段话显然不是宣纹的目的。

宣纹无法肯定他们会在什么地方说什么话，而自己又能听到多少。

所以……郑明珠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针对她的另有其事！

春杏把她引向水边……亭子里有慎王府的侍卫首领……救起落水的表小姐……宣纹是想坏了她的名节！

若是落水的是自己，那可不能效人家闺阁中的表小姐嫁给这位男子了事，那个时候，她要如何收场？

虽说是意外，可到底名节有亏。

郑明珠想到这里，登时觉得寒气上身，自己这算是逃过一劫还是运气不好呢？按照后果来看，自己大约算是运气不错的了。

郑明珠叹口气，果然这高门后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许多，自己半点不能放松，略错一步，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问话

当日在慎王府，若是真的着了道,郑明珠这个名字就将沦为笑柄,还如何出门应酬？如何在外立足？

那样的话,又如何在这府里立足？

郑明珠此时真是后怕,如今细细推敲,陈颐安插手了慎王府这件事是必然的了,于是外书房就自然知情，而那正好是她剥夺了宣纹外书房之权的时候，宣纹愤怒之下,临时便借此做了安排,虽不知她具体如何策划安排,但就自己的情况来看,当时自己是听到唐家的事,太过悲愤才走了出来，并不是被春杏引出来的，是以大概在时机上就与她的计划不符，待走到蔚雪亭前的时候，那位侍卫首领应该正在与那位表小姐，连同慎王府某人，和陈颐安在那处偏僻地方说话儿。

春杏见时间还早，若是郑明珠先到亭子里，那位侍卫自然不敢再来，是以春杏小心的引着郑明珠去看那异花，应该是想拖延时间。

却没想到听到那样几句话，又有陈颐安的声音，郑明珠吓到了，春杏又何尝没吓到呢？

于是这一次计划便夭折了，但却引出另外一个误会。

大约这对宣纹来说，虽不顺利，却又不见得完全失败，主母听到大爷这样的阴私事，从而引发出什么样的后果，她虽然不能预料，但搅混池水，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不过如果自己的猜测接近事实真相，那么绝对不是春杏一个人做得到的，慎王府里应该还有人要帮忙才行。

这个倒是可以作为一个切入口查一查。

这一件并没有真正发生的事，和这一次无意听到的八卦实实在在的给她敲了一个警钟。

她原本以为这些姨娘们只要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的呆在后院里，就不用怎么理她们，如今看来，这简直是妄想。

或许是当初发现这郑明珠的生活漏洞太多，亟需处理的事也太多，又有陈夫人亲自出面处置了方姨娘，一时间就并没有多少精力分出来考虑姨娘们的事。

今后可要打起精神来才是！

郑明珠原本觉得，护住了唐家，自己的责任就已经结束了，可以平平静静的过几天安稳日子了，一直过到上苍不知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这个漏洞，收回这一切的时候。

可是，如今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安稳日子大约永远也不会来了。

或许这就是自己的命吧。

而至于那无意中发现的真相，郑明珠这个时候觉得，这其实并不怎么要紧，现在这个状态很好，她无意改变。

她现在觉得，当初第一眼看到陈颐安的爱慕，那完全就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一时的迷惑而已，面对一个这样的天之骄子那种突然的震撼，陈颐安风采卓绝，突然的惊艳和迷恋大约是值得原谅的吧？

郑明珠自嘲的笑了一笑。

她越是在这高门大宅里生存，越是融入这个身份，便越是觉得，保持现在这种心态实在是一件好事，她信任陈颐安，她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把陈颐安当自己的老板和合伙人，反而更轻松，更好相处。

她信任陈颐安，有陈颐安在身后，不管做什么事，她都觉得安心，觉得放心。

相反倒是她自己，还需要更加努力的融入这个身份，这个家庭，追的上陈颐安的脚步，让陈颐安也能够这样信任她。

做了三个月的高门贵女，郑明珠觉得自己似乎长大了许多，知道有些东西其实过于奢侈，过于飘渺，并不需要去追求。

握住手里原本有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陈颐安心中没有别的女人，依然是一件好事，郑明珠虽然十分的想得通，可是现在依然如卸下了一副重担一样的轻松，陈颐安要是真的和太子妃有点什么，她难免有一点难堪和尴尬。

现在这样，刚刚好。

陈颐安见她吃着饭都似有点神思恍惚，脸上却带着轻柔的笑意，不由奇道：“你今儿进宫吃了什么好的了，回来就这样儿。”

瞧这人说的话！

不克制一点真得被他气死。

郑明珠拉回神思，笑道：“今儿进宫，听到一个喜信儿呢。”

陈颐安夹了一筷子白油笋丝，漫不经心的说：“不就是太子妃有喜了么，又不是你有喜了，也值得欢喜成这样？”

郑明珠登时红了脸，陈颐安抬头笑道：“说起来，咱们真得好生努力了，昨儿母亲才问了我一句，我说我这阵子都歇在这儿，后头一回也没去，母亲才没说话了。”

这儿一屋子丫头，他说这个！

郑明珠郁结，白他一眼：“谁拦着你不成？”

陈颐安笑起来，便是隔了这么久，郑明珠依然有当初第一次见他时那种感叹，他一笑起来，连屋里的灯火都似乎亮了一亮似的。

郑明珠决定撇开这个不怎么适合当众谈的话题，给陈颐安夹了一块花雕火腿，笑道：“太子妃娘娘说话极爽利，我今儿都听呆了。”

陈颐安笑道：“你以前没有品级，本来见的就少，就算是见了，也是在人多的场合，想必是第一回随着母亲单独见太子妃吧？”

郑明珠当然不知道以前的情形，见陈颐安这样说，便顺杆下的点头：“可不是，以往见太子妃，只觉大方高贵，没想到私下里这样随和，我真是受宠若惊。”

陈颐安就笑出声来：“是呆若木□。太子妃性子爽朗，为人宽厚大方，你学一学她也是好事，平日里母亲事多，也难得进宫，你如今是县主，若是闲了，就递牌子去陪她说说话儿也好。”

郑明珠便应是。又笑道：“太子妃与母亲是极亲热的，听说以前太子妃在咱们家住了一阵子？”

陈颐安吃完了，丢了碗，翡翠便端了茶来服侍他漱口，郑明珠的心思哪里在吃饭上，也就不吃了，跟着他坐到炕上去。

陈颐安才说：“姑母自生了表姐之后，身子骨儿就一直不好，一年里倒有□个月在外头别院住着，母亲当时也刚嫁过来，每次姑母不在，母亲就把表姐接过来玩，直到表姐赐婚太子，这么些年下来，这情分也就不比亲母女差了。”

郑明珠点点头，斟酌了一下才说：“今儿还听太子妃说了个事儿，原是那日在慎王府，我不大舒服，便走的早些，没想到有那样的事儿，倒是今日太子妃说起才知道。慎王府的表小姐竟然嫁了慎王府的侍卫？”

陈颐安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也怪不得你不知道，你身边的丫头也都是不出门儿的，如今你管着外书房的事儿了，青果忍冬都是耳朵长的，你有事问问他们也好。”

陈颐安果然长着十七八个心眼子！只提一句八卦，就能知道她的潜台词了。

郑明珠顺势就说：“那蔚雪亭那事，我竟今天才知道。”

陈颐安点头道：“你手里没人，有些事原怪不得你。

郑明珠便笑道：“你既这样说，我就真问了啊。到时候，你的丫鬟没脸可怪不得我。”

陈颐安笑道：“什么有脸没脸的，那难道就不是你的丫头？你问就是，我瞧着你问。”

郑明珠心中就有数了，自己猜的没有错，且陈颐安心中更有数。于是就吩咐：“来人，把青果叫来我有话问她。”

翡翠答应了一声，打发小丫鬟去外书房叫青果去了。

郑明珠笑道：“趁这会子青果没来，你告诉我那个事儿怎么回事吧。”

陈颐安笑道：“你索性一块儿就问了，倒要我说。”

郑明珠说：“你说来有趣儿些，来我替你倒一杯茶你喝了好说。”

说着话，翡翠把新泡的茶端上来，郑明珠亲手递一碗给陈颐安，陈颐安笑道：“那事儿也简单，慎王府那位表小姐乃是慎王妃娘家的远房侄女儿，家道中落，生的颇有几分颜色，慎王妃把她接进府里来，也就是预备着塞给世子做妾，做她的耳目，可这位表小姐却并不愿意做妾，倒是与慎王府那位侍卫不知怎么的，竟就生了情，那日表小姐大着胆子去求了世子，中间到底有些什么话我不大清楚，只是世子答应帮她，我瞧着，大约也是免得自己麻烦。慎王世子托我安排，我便替他们排了这场戏罢了。”

郑明珠抿嘴笑道：“慎王世子真真是杀鸡用牛刀，咱们大爷这样的人才，替他办这样的小事。”

陈颐安笑道：“这种小事，不过是顺手送世子一个人情罢了，又不是十分要紧难办，自有十个八个法子替他办了。”

郑明珠笑道：“这位表小姐倒是胆子不小，也颇有智谋，竟能说服慎王世子。”

“也是双方都有好处，单是让那位慎王妃鸡飞蛋打一场，就足够说服慎王世子出手了。”陈颐安毫不以为意。

说到这里，只见青果掀帘子进来，笑道：“少夫人有什么要吩咐奴婢？”

郑明珠看了陈颐安一眼，见他只靠着大引枕喝茶，并不打算说话，知道他这是有意看自己怎么问话，便对青果说：“是有一件事问你，前儿慎王府大爷晋封世子爷的宴请之后，慎王府有没有打发掉丫鬟婆子的？”

处置宣纹

青果一怔,万万没想到她问这个，不由的微微抬头，看了陈颐安一眼,这件事她是回过陈颐安的,可是此时陈颐安依然不为所动，只顾喝茶,看不出什么神情来，青果只得回道：“回少夫人的话，奴婢依稀听说，慎王世子妃院子里那几天是打发了一个丫鬟的。”

郑明珠看着青果：“你既知道,为什么不来回我？还有，我赴宴当日，慎王府有表小姐在蔚雪亭落水,被侍卫所救，这事你为什么也不回我？”

青果低头道：“奴婢以为，这只是别人家府上的事，和我们府里并无关系，应该……没有必要回少夫人知道。”

郑明珠笑了笑：“既如此，那么这件事你有没有回大爷？”

青果不安起来，大爷没有任何指示，她实在不知道大爷到底是什么心思，可是又不敢当面撒谎，只得道：“回少夫人的话，奴婢是回了大爷的。”

郑明珠便说：“既然别人家府上的事，和咱们没有关系，我没有必要知道，大爷怎么就有必要知道呢？那一日，大爷有没有去蔚雪亭我不知道，我当时可差点去了蔚雪亭的，你只回大爷，不来回我，这是什么个道理，还得你告诉我呢。莫非你就只是大爷的丫头，我管不着你？”

听郑明珠的话这样诛心，青果噗通就跪了下去，额上已经见了汗了：“少夫人容禀，因大爷曾经吩咐过奴婢，不管探听到外头什么事，都要事无巨细的回大爷，是以奴婢当时就把这事回了大爷，只是奴婢以为，这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和咱们府上无关，是以奴婢才没有回少夫人。”

郑明珠此时已经敛了笑容，一脸冷然：“你是说，你觉得你可以做我的主，替我决定哪些要紧哪些不要紧了？”

青果还是第一次见到少夫人冷下脸来的样子，从少夫人进门到如今，虽说见的并不多，可少夫人在她心中一直是宽厚随和，十分和气的样子，就算是接管了外书房，也只是查一查账，核对了一下小库房，其他的一律没有动过，是个十分省事儿，好伺候的主子。

此时第一次见她隐含怒意，容颜冷然的样子，竟不由感觉到难以言叙的威压，青果嘴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继续辩解。

郑明珠淡淡的说：“还是你明知道此事和我有关，但我没有问，你就可以不说？这样就可以顾及到你们的姐妹情谊了？真真是个有情义的。”

说着，郑明珠回头看着陈颐安：“这才是大爷使出来的好丫头呢。”

陈颐安笑道：“你发你的火，怎么连我也骂起来。”

郑明珠此话实在诛心，青果连连磕头：“少夫人，奴婢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奴婢知错了，请少夫人责罚。”

郑明珠道：“外书房因都是大爷使出来的人，我想着，自然是得力的，是以并没有想着要把你们都换掉，连宣姨娘当初与我打擂台，我也看在大爷的面子上，并没有与她计较，这个你们也没有不知道的，是以你们都觉得我好性儿，好糊弄？我就不明白，你们就要闹着逼得我打发掉一两个才好，这又是什么有脸面的事儿吗？”

青果一头冷汗，只是磕头：“奴婢不敢，是奴婢糊涂。奴婢再不敢了。”

郑明珠叹口气道：“你说说，慎王府打发的那丫鬟，和宣姨娘是什么关系？”

青果哪里还敢隐瞒，老老实实的说：“那小丫头的老子娘与宣姨娘家是街坊，因那小丫头家里贫苦些，宣姨娘的爹娘常常接济他们家，听说还认的干亲。”

郑明珠道：“你知道慎王府这丫头的事给我知道，自然要查到宣姨娘身上去，是以见我不问，自然乐的不说，可是？你们倒是姐妹情深，只不知你置我于何地？”

这话一句句的问下来，青果早招架不住了，哪里还敢答一个字，她没想到少夫人敏锐至此，只听到当时蔚雪亭有人落水，就能把这件事重新给翻出来，查问起来。

如今此事，若是往小了说，不过是一个疏忽不谨，但要往大了说，却当得起一个欺主的罪名。

青果遍体汗湿，如堕冰窖。

郑明珠没再接着说，陈颐安也依然不说话，屋里一片诡异的安静，只听到蜡烛燃烧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

外屋几个丫鬟也是噤若寒蝉，没人敢作声，尤其是墨烟，平日里，郑明珠对陈颐安使出来的人一向较为客气，这也是给大爷尊重的做法，可是此时，当着大爷的面儿发作起青果来，一样的不留情面，不容辩驳。

哎，这青果也是，怎么这么糊涂，这样的事，竟然就想替宣纹瞒着！

墨烟也是个聪明的丫鬟，联系前因后果，当时的事件，联系陈颐安当时的处置，又听到郑明珠这几句话，便猜得到宣纹当时做了些什么手脚。

真是不要命了！

这已经不是和少夫人打擂台的事了，这简直就是找死！

墨烟双手冰凉，少夫人再宽厚，也不可能再不与宣纹计较了。

过了好一会儿，郑明珠才对陈颐安说：“这是大爷的丫鬟，大爷来处置吧。”

陈颐安笑道：“外书房如今可是你管着，且人你也教训过了，还叫我处置什么？也罢，我就替她求个情，少夫人高抬贵手，念在她一时糊涂，暂且留用以观后效如何。”

郑明珠便说：“我用人，不在多聪明伶俐会办事，要紧的是要有那个心，心里有主子，再大的错我也能替你想法子，心里没主子，便是小错儿我也容不得，只如今既然大爷发了话，那就青果降为二等丫头，仍留外书房听用罢。若是再有下次，谁说话都不成了。”

这处罚很重了，脸面全无，也就比撵出去好一点，这是一个知情不报的错处，陈颐安以为郑明珠大约就是罚青果月例之类，没想到直接降等。

看来郑明珠还真是气的狠了。

只青果哪里敢说一个字，满脸涨红，眼中含泪，给郑明珠和陈颐安磕了头，退了出去。

陈颐安摸摸下巴，唔，自己大约也跑不掉。

果然，待青果退了出去，郑明珠吩咐外头的丫鬟们都出去，转身就对陈颐安说：“大爷倒是好，你早知道，竟就悄悄儿的不告诉我。”

陈颐安笑道：“就知道你要发脾气，这事儿我处置过了，你自己没发觉，倒来怪我。”

郑明珠咬牙道：“那你也不能说一声儿？明明也知道，这些丫鬟小子都是你使出来的，自然跟我不是一条心，就拿青果来说，她和宣姨娘一处儿这些年，多少有些情分，她避重就轻帮宣姨娘瞒着我，我也不是不明白，就只是你不告诉我，我才不明白呢。”

陈颐安轻松的笑道：“既然跟你不是一条心，你就要想法子收拢他们才是，难道外书房交给你，只是查一查帐就完了？那我直接请个账房先生也就是了。少夫人自然该有少夫人的该管的事儿，就如爹爹的外书房，什么事儿不经母亲手里过？大小事儿一应都清楚明白，虽说你们女人不管朝堂上的事儿，但爷们出门的事儿也得知道才行，不过你到底刚接手，一时谨慎，不改规矩也没什么错，我也不指望你即时就会。”

郑明珠眯着眼看他，这是在歪话题吧？

陈颐安看她疑惑的神情，接着笑道：“如今趁青果这件事，你不妨敲山震虎，在外书房多下点功夫才是。”

郑明珠想了一下，外书房以前是宣纹管着，她身份不够，那么或许陈颐安的规矩便是有些事直接回给陈颐安知道，陈颐安特地拿陈熙华的外书房来说，那看来规矩是该改了。

郑明珠便点头道：“我知道了。”

然后郑明珠又说：“别的也罢了，宣姨娘怎么着呢？”

陈颐安说：“你说。”

既然让她处置，郑明珠便说：“宣姨娘近来身子不大好，不如让她到庄子上养病去吧，她身边的丫鬟也伺候的不好，留在后头花园里扫扫院子罢了，另给她在庄子上挑两个媳妇伺候就是了，大爷觉着呢。”

陈颐安很痛快的点头，宣纹既然有这样的心思，敢有这样的动作，那是自然留不得了，他处置了春杏后，虽没接着处置宣纹，却放了人在她身边看着她的，陈颐安一贯谨慎。

他说：“那么明日我就叫人来吧。”

郑明珠却道：“这点小事不敢劳烦大爷，既然大爷点了头，外书房也有人手，我来办就是了。”

不用府里的人，用外书房的人？

陈颐安笑了，有点意思。

郑明珠见说完了这件事，又问他：“六月初二是我娘家大妹妹出阁的日子，我必是要回去的，大爷得空去么？”

陈颐安点点头：“总得去一去的。”

提到妹子，陈颐安就又有点烦躁的说：“二弟这个混账，不知道躲到谁家里去了，大半个月了竟然还没抓到他。”

郑明珠只得安慰他一番，又说：“三叔也要回来了吧？”

“嗯。”陈颐安说：“三弟前儿打发人送了信回来，大约也就是六月十五上下。”

唔，花姨娘的禁足令好像就是到陈颐鸿回来。

外书房立规矩

第二日一早,郑明珠吩咐墨烟：“你回外书房去，打听着大爷回来了，便把人都叫齐了，我有话吩咐。”

墨烟毫不意外，昨儿发作青果那事,外书房自然跑不掉，若不是大爷……呃,自己强横,连大爷都有错儿呢。

墨烟在这边伺候了快两个月了,少夫人平日里虽和气，又省事,真遇到事了却从来都是强硬的,似乎并不知道什么叫示弱。

墨烟忙答应着去了。

直到午饭前，墨烟才亲自过来请郑明珠，外书房的人聚齐了，郑明珠先问：“大爷呢？”

忍冬垂手答道：“大爷去侯爷书房了，因听说少夫人要召小的们，大爷说那边横竖有人服侍的，便打发小的们回来听少夫人吩咐。”

郑明珠点点头：“也罢了。打听着大爷回来了，再去伺候吧。”

众人忙应了。

郑明珠才说：“前日我到外书房来瞧了，看了账目，点了东西，一应都是清爽的，因我也是刚接手，怕一时变了规矩，大爷使起来不顺手，是这个意思。如今便有人打量我是个省事的，该回的事儿不回，借规矩来徇私，昨儿我已经处罚过了，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

郑明珠扫视众人，见一个个都低头垂手，目不斜视，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打量青果，大约人人心中都有数了，郑明珠接着说：“如今我这是知道的，那我不知道的呢？大约说起来，也是这个缘故那个由头的，我想着，这也是规矩的缘故，照如今这个规矩，大约便总有各种缘故，从今儿起，以往的规矩再不作数，都要按我的来，错我一点儿，也就管不得谁是伺候大爷久的，有脸面的，都按例处置。”

郑明珠这规矩其实也并没有大动，因各人早熟悉自己那些事儿，总不至于给他们调来调去，那样很容易出乱子。

郑明珠不过是按照丫鬟和小厮分成两块，把墨烟提起来做丫鬟这一块儿的头儿，玲珑补进去替了墨烟原本的职责，丫鬟们的事儿就由墨烟来管，收礼送礼，租子银钱，来往女眷的事，都汇总到墨烟手里，由墨烟按例处置并汇到郑明珠手中，小厮那边，郑明珠问了陈颐安的意见，提了一个叫地锦的二等小厮为一等，替了忍冬的职责，便把忍冬腾了出来，做了小厮这边的头儿。

郑明珠不太清楚高门后宅里头的规矩到底是什么样，只她想着，天下的事，万事都是相通的。

她用自己大铺子里行之有效的规矩套到这外书房来，应该也行得通。

一间大的铺子里就是伙计各司其职，掌柜和大掌柜揽总儿负责，掌柜有管铺面伙计的，也有管进货库房伙计的，伙计们请假也好，排班也好，都由掌柜的负责，平日里的汇总，有什么问题，临时有什么事也向掌柜的报上来讨主意，掌柜的若是也做不了主，就报到大掌柜那里请示，这样层次分明，出了错儿自然追查到每一级去。

这样，掌柜的为了能不出错，自然就要先确保手下的伙计不出错。

就如同青果这件事，若是按照这个规矩来，郑明珠直接就查问墨烟，是以不仅是青果有错，便是墨烟都有责任，既然墨烟有这个责任在身上，在平日里，自然就要尽量保证这些丫鬟们都尽责，不仅是管理，也是监督。

自发的监督显然没有订好的规矩这样有效。

而且当责任是个人的时候，常常容易因一时心软，或是疏漏不查，而出现问题，当有第二人一起承担责任的时候，相互之间有个监督，这个概率就会小很多。

还是这件事来比，若是当时就有这样的规矩，青果按规矩报告给墨烟，而墨烟没有递到郑明珠手中的话，查起来，青果对墨烟自然也有一个监督的作用。

同时，郑明珠深知，用人不能光是恐吓威压，恩威并施是要紧的，她接手外书房，改一改规矩，亲手把墨烟和忍冬提起来，两人脱颖而出，必然对郑明珠这个主母就会靠的紧一点，加上责任在身，这两人自然更加尽心尽力，郑明珠管理起来当然就更容易一点。

这也是为什么郑明珠会特地设一层管事的意思。

此时规矩定下了，郑明珠说：“我原说过，谁都有出错儿的时候，只在我这里，出错儿不在大小，只在有心和无心，无心之失，便是再要紧，也不是什么大错儿，若是有心算计，便是无关紧要的小错我也容不得，我查过名册了，能进外书房的都是家生子儿，忠心自然都是有的，我就看重这个心，如今规矩定下了，今后凡事只照着我的规矩来，再不用说这里原本是这样，或是我觉得这事是这样的话。都明白了？”

众人一起应诺。

郑明珠又勉励了几句，便说：“墨烟与忍冬留下，其他人先散了罢。”

待众人都下去后，郑明珠一直绷着的脸总算松弛了下来，吩咐给墨烟和忍冬一人一个小杌子坐，又赏了一碗茶，两人诚惶诚恐，推辞了一番。

郑明珠笑道：“平日里也没见你们这样小心，这会儿横竖没什么人，坐下也不怕。”

墨烟到底伺候了郑明珠一阵子了，这才大着胆子笑道：“少夫人今儿这样威仪，奴婢还真不敢造次。”

郑明珠笑了笑，才对玲珑说：“我身边的人，论做事明白，你是个好的，你们又是跟着我久了的，我自然是另眼相看的，如今我单把你挑出来，放在外书房，原是因外书房的人都是大爷使出来的，比我会□人，你在这里跟着学一学，今后我还指望你做我的管事媳妇呢。”

玲珑一脸感激，忙跪下磕头。

郑明珠这才命她退下去，回头对墨烟和忍冬叹气道：“也是昨儿那事把我气恼着了，原想着，大爷使出来的人应是不错的，便是平日里，我依仗你们也多些，偏是你们出了这样的事，别说我不信，便是大爷也是恼的。”

提到这个，墨烟与忍冬俱不敢说话了。

郑明珠心中也有自己的算盘，当初郑明珠从安国公府带来的丫鬟婆子小厮，大约她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要怎么样，这些丫鬟都不堪用，也就只能服侍日常起居，唯一个玲珑算是个好的，却也没学过什么，趁这个时候，放进外书房来历练一番，今后若是学出来了，倒是可以做个管事娘子，倒是也好。

只如今郑明珠手中却确实无人可用。

便如宣纹此事，对比就极为明显，她掌握了外书房的消息，又有自己收服的人手，竟然就敢打少夫人的主意，而郑明珠就是因手中无人用，耳目不灵通，而差点着了道。

这一次，趁处置青果，改规矩，提拔人手，正好在外书房建立自己的权威，收拢人手为己用，郑明珠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取代陈颐安的地位，她本身就与陈颐安是一体的，休戚与共，并无利益冲突，她只需要做到具有权威就可以了。

郑明珠说：“这件事我想你们两个都是清楚的，虽说她瞒了我，但因是回了大爷的，昨儿又是大爷替她求了情，又是第一次，我才留她在外书房接着用的。”

墨烟看了看忍冬，赔笑道：“奴婢也是见少夫人昨儿处置了青果才知道的，论起来，宣姨娘不该我们议论，青果的确处置失措，少夫人的处罚是极宽厚的了。”

忍冬也点头称是：“实在是该处罚的。”

郑明珠说：“只这种事，原是该在事儿出来之前就有所发觉的，只当时或许状况特殊些，如今事情也过了，该罚的也罚了，且就不论了，如今你们记住，今后再不许有这样的事。凡是有什么，该报上来的，不论大小，要紧不要紧，别人家的或是自己家的，都是一样。”

两人连忙站起来，垂手应了。

郑明珠说：“今儿选你们两个出来管事，原是我冷眼瞧了一阵子，觉得你们做事稳重周全，便与大爷提了，才定下来的，今后不论什么事，我只与你们两个说话，不论是谁手底下的人有了不是，我也只找谁，这可明白了？”

墨烟与忍冬都答：“明白了。”

郑明珠叫他们坐下：“今后这外书房，第一条，自是要好生伺候大爷，大爷那脾气也不用我说了，错一点半点儿，那眼里是揉不下沙子的。第二条，便是不管大小事，统汇到你们手里，每天一早，我从荣安堂回来，你们就来见我，把头一日的大小事说一说，再把当日预备要做的事说一说，不管是大爷的事还是我的事，或是这府里的事，都是一样的。若是有拿不定主意的，或是什么要紧事，也只管来甘兰院就是。如今这规矩刚定，难免有人不大愿意或是不大惯，你们越发要勤谨些日子，待都顺了再歇着吧。”

郑明珠吩咐一句，两人就答一句，郑明珠吩咐完了外书房的规矩，才吩咐忍冬：“如今就有差使要给你了，昨儿我已经与大爷商量过了，宣姨娘如今病的不大好了，要挪到通州的庄子上养病，这件事就你带了人来办，你可明白？”

这是郑明珠吩咐的第一件差使，就不是个容易的事，忍冬这样办老了事，又知道内情的，自然明白，第一是要把宣纹无声无息的送走，第二还要把消息传出去，其中隐含宣纹不安分，陷害主子这样的意思，这才显得名正言顺。

不仅要处置，还要震慑，这才是郑明珠的意思，忍冬就明白为什么要让他们外书房的人来办了。

宣纹与外书房渊源不浅，看青果就知道，不少人与她是有交情的，有些人不知道内情，见少夫人这样处置，或许会有些不满，如今交给外书房的人来办，知道个中情形了，谁也不敢再说少夫人不该处置她。

忍冬想通了这点，忙低头恭敬的道：“小的知道了，宣姨娘行事不谨，到庄子上养一养病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的不通，意思却是明白的，郑明珠点点头表示满意，又对墨烟笑道：“你的事儿也多，不过有件事你安排一下，听大爷说，六月里三爷要回府来，有些人你盯一盯。”

墨烟不由自主的就想起那一日花姨娘的情形来，不由的笑一笑，表示明白了。

正说到这儿，有丫鬟进来报：“少夫人，唐家的二小姐送帖子来求见。”

心软的大爷

郑明珠听说菱月妹妹来了,自然是要见的，便叫丫鬟请进外书房来。没想到，来的并不只是唐菱月，还有郁长松。

难道是唐家又有什么大事了不成？

但郑明珠见唐菱月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焦急的神情,她走进来,福身行了礼，叫了一声姐姐，郁长松也随着见了礼，郑明珠便笑道：“难得妹妹来看我，快坐。郁掌柜也请坐。”

又叫丫鬟上茶。两人欠身接了，便交换了一个眼色。

唐菱月见郑明珠跟前两个人一副在商议事情的模样，便斟酌着不好说话，郑明珠见了便笑道：“妹妹有话只管说，这两个都是我这里管事的，并不碍着什么。正好话也说完了，正闲着呢。”

言语中光明正大，一副自己人的语气，什么事都不避着，十分的给墨烟和忍冬面子。

唐菱月就笑着客气道：“原来是两位大管事，小女子真是失礼了。”

墨烟和忍冬连说不敢。

唐菱月便说：“原是昨儿郁叔来见我，说是姐姐的铺子里有些东西他觉着有些不对，抄了两张货单过来，又正巧是从我们家总库里发出来的，便找我核对一下数目，因是姐姐这里铺子的事，妹妹不敢怠慢，连夜核查了，今儿才来回姐姐。”

居然是嫁妆的事？

郑明珠便说：“有这样的事？郁掌柜并没有来回我。”

这边墨烟和忍冬听到涉及少夫人的嫁妆事项，便都笑回道：“少夫人有客人，小的们先出去了罢？”

郑明珠心中一动，笑道：“不必了，你们听一听也是好的，也好帮我想法子。若是事儿不要紧就罢了，若是要紧，说不得还得劳动你们替我办一办呢。”

她心中想着，不是光陈颐安说与她夫妻一体，把自己的产业人手交给她打理，断没有自己的产业倒只是自己的这样的道理，她的嫁妆放到外书房来一起打理岂不是更好？

横竖自己手里的人也用不得，还不如趁如今一并挪过来，既是倚重，也是为了自己便宜。

墨烟和忍冬见她这么说，便不好走了，站到了郑明珠后面去。

墨烟便觉得少夫人这手段是越发高明了，先是提了自己，便把玲珑名正言顺放进外书房，说的是学一学，历练一番，但如今外书房有了少夫人的人，这监察的作用自也是不容小觑，如今连她自己的嫁妆看起来也要放到外书房来一起打理，又是威慑又是倚重，恩威并施，这外书房自然就越发握的牢靠了。

郁长松这时才说：“小的只是怀疑，因没核查到实据，不敢贸然来回少夫人，昨儿去见了二小姐，又与几位大掌柜连夜核过了，这才敢来回。”

那就是说，查到实据了？

郑明珠点头：“郁掌柜请说。”

郁掌柜拿出一些东西双手递上，墨烟忙上前接过交给郑明珠，郑明珠一看，这便是货物进出的提单，这东西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当初有商家到唐家进货，商量好价格数量，也有先兑银子的，也有后兑银子，凡是数目大的，都统一交到唐白月手上，签押盖印，再送去库里照着提单提东西。

而这个提单的底下，就是郑明珠嫁妆里头铺子的货单，在哪里买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银子，据此入账。

郁长松说：“这上面一份是二小姐从库里调出来的提单，下面一份是我从铺子里抄来的货单，两份的数额并银子数目都对不上。”

郑明珠翻了翻，大致比对了一下，单是沉香那一项，出入就达两百两银子，胆子倒不小。另外其他的香料，也都对不上。

郁长松见郑明珠没说话，想着她可能不懂，便解释道：“原是因少夫人托了我，在铺子里看一看，提调一番，想必也是有些不放心，小的也就多留心了些看着，别的也罢了，因香料这一块小的倒替原本的东家管过些日子，我看了货单便觉得有些不对，今年以来，外头进来的香料多，价格是有下降的，怎么会还是去年的老价格，我想，二小姐掌事后为了稳住局面，必不至于突然涨价的，是以便悄悄抄了两份货单，去求二小姐核查。昨日二小姐带了几位大管事连夜核对了，的确不对劲，小的才与二小姐商议，来回少夫人，请少夫人的示下。”

郑明珠点点头，库房提单也算是商家机密了，按理是不轻易给人看到的，她便对唐菱月笑道：“倒是难为你了。”

唐菱月忙笑道：“怎么敢当姐姐这样说，别说这样的小事，便是再大的事，只要是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若是没有姐姐，哪里还有唐家的今天。”

郑明珠又笑笑道：“这进货有时候因交割日子的关系，或许一张提单分了好几次提货，货单上数目不对也是有的。”

这少夫人倒是个内行，郁长松便说：“少夫人说的这情形也是有的，数目若没有盘一盘，的确不敢说一定不对，但就撇开数目不说，货物价格也是对不上的。”

郑明珠又问郁长松：“那除了香料，还有别的吗？”

郁长松说：“小的到铺子上也才一个月不到，若不是熟悉香料这行，也发现不了这货单不实。且这位林管事也是个谨慎人，大约也打听过了小的，待我去了铺子，这香料上头，后头的货单就与二小姐手里的提单是一样的了。”

这是他自己找死，郑明珠自然无意就此放过，便笑道：“郁掌柜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也亏得郁掌柜仔细，只如今我想，既然他有这样大的胆子，那自然没有轻易停手的道理，因着郁掌柜在那里，或许不大敢动香料，但别的呢，我那些铺子虽小，涉及的倒是不少，既有绸缎布匹，又有药材并珠子铺子等，焉知别的没有动静？依我看，这事先不要闹出来，郁掌柜回去把各铺子的进货上家都整理出来，你们先瞧一瞧，有熟识并信得过肯帮忙的，肯拿出提单看一看最好，或是能透露些库里的价格也是好的，剩下的，便交到我这里来，我来想法子，再有郁掌柜多费心各铺子的动向，有什么便打发人来告诉我。”

郁掌柜忙站起来答应了，唐菱月笑道：“姐姐说的极是，小妹虽不才，但我们唐家在这帝都倒也有些熟识长来往的叔叔伯伯，回头小妹就去打听，姐姐放心，必不会泄露风声的。”

郑明珠一笑，菱月妹妹真是聪明伶俐。

见这事说定，唐菱月与郁长松也没有多耽搁，便告辞出去了。

郑明珠沉吟了一会儿，便叫了忍冬来吩咐：“这种事不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你安排人手，悄悄儿的盯着林世全，他每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都要一一的汇到你手里，你再跟我说一声儿。再吩咐人查一查他的底细。尤其是……跟国公府那边的人有什么要紧关系。”

这种事忍冬自然是驾轻就熟，便答应了一声，自去安排人手。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郑明珠叹口气。

墨烟在一边劝道：“少夫人也不必忧心，这人既然已经露了马脚，要查也就不难了。”

郑明珠哪里是忧心，只是她也不好对墨烟明说，便道：“也罢了，这件事现在还没查实，倒也不好嚷嚷的全世界都知道，你今儿寻个空儿，亲自去一趟国公府，替我送两样点心给琪哥儿，顺便把这事回我嫂子一声。”

墨烟笑道：“奴婢是伺候少夫人的，少夫人有吩咐自然是时时都有空的，奴婢这就去吧。”

郑明珠满意的点头，这丫鬟果然有眼色，便叫她随自己回甘兰院，拿个竹编的黑漆食盒，装了一碟如意芝麻卷，一碟玫瑰白果蜜糖蒸糕，吩咐道：“你替我给嫂子请安，这是我们府里新做的花样点心，送与琪哥儿吃着玩，后日是二妹妹出阁的好日子，我与大爷都要去的。”

墨烟领命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墨烟便回来回话：“舅奶奶说了，家里一切都好，多谢少夫人想着，少夫人说的事儿她知道了，日后会留意的，若是有什么要紧的，自然打发人来告诉少夫人。”

郑明珠正叫翡翠开了箱子找东西，预备着送去国公府给二妹妹郑明艳添妆呢，听了墨烟的回话，便丢了东西坐下来，问了她那边府里的状况，国公府已经在张灯结彩预备着二小姐出阁了，林氏如今掌家，虽然忙，还是特地屏退了众人见了她，听她回话，十分给这位已经出嫁的大姑奶奶的面子。

郑明珠很满意，林氏那样一个明白人，显然会明白她的意思。

今天郑明珠外书房立规矩，显然瞒不过陈颐安，只是他却并没有提起，郑明珠因是之前与他商量过，见他不问，也就没有再说，只是当晚，大约四更天的时候，郑明珠突然醒过来，刚翻一个身，却见陈颐安睁着眼睛躺在一边，看着帐子顶。

郑明珠默然看了他微光中俊朗的轮廓一会儿，轻声说：“你去看看她吧。”

宣纹到底从小儿就服侍他，后来又做了他的姨娘，人心总是肉长的，陈颐安也不会是例外。

陈颐安没答话，也没动。

郑明珠索性坐起来劝道：“到底服侍了你这些年，你去看看吧。”

过了好一会儿，陈颐安才坐起来，叹了一口气。郑明珠本来就不好多说，只也没叫丫鬟，亲手服侍他穿了衣服，点了个琉璃小灯，送他到房门口，自有外头值夜的小厮听着这动静，早侯在门口，服侍陈颐安往后头去了。

忍冬亲自带着人在后头院子里办这差使，方姨娘和杨姨娘的院子都门窗紧闭，鸦雀无声，一点烛火都没有，只有宣姨娘的院子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忍冬带来的小厮和婆子都在外头，忍冬轻声劝道：“宣姨娘，这府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何必这样拖延着闹个没脸呢。”

宣纹木着脸：“难道我这样还是有脸了？你既说是少夫人吩咐的，就叫她来跟我说，躲着不出来算个什么？”

忍冬见她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也知道无法再劝，正要叫婆子们上前拉着出去，有个小子轻轻走进来，低声说：“大爷来了。”

也算反思

宣纹眼睛一亮,果然这只是那女人的吩咐，大少爷这样早的时辰赶过来,必是来救她的。她就知道，大爷对她是另眼相看的,必不会眼看着她被那个女人整治。

宣纹便猛的站了起来，一把推开忍冬,扑到门口叫道：“大爷,大爷您救救奴婢啊。”

陈颐安走上台阶就停住了脚步，夜色中看不清他的容颜，只听见他家常穿的灰蓝色软缎子袍子在夜风中微微作响,这是宣纹亲手做的。

宣纹扑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衣服下摆，哀求道：“大爷明鉴,奴婢虽得罪了少夫人，却是从来都一片心只为了大爷啊，求大爷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奴婢一片忠心的份上，救救奴婢。”

没有陈颐安的指示，忍冬也不敢有所动作。

院子里众人更是都低了头，不敢有一点动静。

陈颐安也低下头，看着匍匐在他脚下的这个女子，他还记得许多与她有关的画面，稚龄的小女孩，渐渐长大的样子，后来做了他的侍妾，又羞涩又甜蜜的笑容，那些温存的言语，这是一个在他生命中有着十年痕迹的女人。

他还不够铁石心肠，所以，他才决定来看她这一次。听一听她有什么话想说。

陈颐安对她说：“你冒犯了少夫人一次，少夫人大度宽厚，没有和你计较，反而抬了你姨娘，只是让你离开外书房，你不思悔改，更设计陷害少夫人，这就是你的忠心？”

宣纹扬起头，便是在微亮中陈颐安的容颜也如此俊朗无俦，这是她的痴恋，她虽身为下贱，但她这颗心，没有人比得上她！

郑明珠算什么，她糊涂、懦弱，什么也不懂，她根本就配不上大少爷，她只是有个高贵的身份，就能占据那样一个位子，全天下最好的一个位子！

她凭什么？

她根本就不配。

宣纹紧紧抓住陈颐安的衣服下摆，流泪道：“大少爷，奴婢的忠心只有一个，奴婢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这么多年，奴婢伺候大少爷，一直忠心耿耿，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为了个外人，就要把奴婢送到庄子上去，大少爷，奴婢这么多年的情分，少夫人就连这一点错处都容不得吗？”

陈颐安没再说话，只俯身握住宣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宣纹一脸喜色，大少爷果然还是念着她的：“大爷若是不喜欢，奴婢就去给少夫人磕头赔罪去。”

陈颐安拉开她的手，对忍冬道：“罢了，你们办差吧。”

宣纹一脸喜色凝结，显出愕然，表情显得十分滑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说话动作，已经被早有准备的忍冬带着两个手脚利落的小厮抓住，捂住了嘴。

宣纹眼睛睁的极大，望向陈颐安带着无限的哀求愤恨，忍冬此时哪里敢多耽误，连拖带拉的就把她弄上了马车。

两个婆子爬上去，只听到马车里挣扎了一番，夹杂着呜呜的声音，终于安静下来。

忍冬垂手站在陈颐安跟前，等着他吩咐。

陈颐安一声不吭，只看了一眼那依然亮着灯，却没有人的屋子，转身走了。

衣摆扬起，初夏的夜风也冰凉。

郑明珠自然也没再睡，索性起来翻着东西，此时见陈颐安走了回来情绪不好，也知道他为什么情绪不好，自然劝是不好劝的，只得想法子说别的话来岔过去。

她把拣出来的首饰衣料等物都捧来给陈颐安看，因是给妹妹添妆，首饰都是选的新的，新金的切面闪闪发光，翡翠簪面如一泓碧水，衣料拣了些花软缎并七丝罗，连同上回卫江俊送来的织金缎。

郑明珠一样样的摆给他看，笑道：“大爷替我瞧瞧可还使得，若使得，今日就使人送过去了。”

陈颐安看了看，点头道：“很看得过了，外书房我记得有新收的一对儿翡翠的镯子，品相不错，你叫他们拿出来加进去。”

郑明珠应了，又打发丫鬟去外书房说，一边又笑道：“大爷今儿起的早，眼看上朝还有一会子，不如索性吃了早饭去。我先前就吩咐了厨房赶早熬些粥。”

陈颐安道：“赶早了吃不下。”

郑明珠又笑道：“有刚送来的杏仁酪，我记得大爷平日里也爱用的。”说着亲自去舀了一碗递过来。

陈颐安见她这样殷勤小意，不忍拂她的好意，便接过来吃，一边说：“你不用忙，坐下歇着吧，一大早就闹的你不安生。”

郑明珠笑道：“大爷怎么倒说这样的话，我也做不了些什么，只是大爷不喜欢，我自然也就睡不着。”

陈颐安便握了她的手，说：“倒也亏了你，也不用别的，你便过来与我说说话就是了。”

郑明珠只得坐到他身边去。

陈颐安沉吟了一下，才皱着眉头道：“我大约也是给她脸面太过，惯的她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郑明珠劝道：“大爷快别这么说，这与大爷有什么相干。这原也是个人秉性，有那真知礼的，便是再有脸面也是恭谨守礼的，那不懂礼的，自己也要寻了借口出来当自己分外不同些，与主子给不给脸面有什么干系。”

陈颐安点头道：“你说的很是，只是委屈你了。”

他给宣纹脸面，另眼相看，郑明珠便自始至终都待宣纹很客气，便是挑战了她正室夫人的权威，郑明珠都是另辟蹊径的处置，并没有当众给她没脸。

这些，陈颐安自然是都看在眼里的。

此时他握住郑明珠的柔软的手，见她在灯下莹光致致的俏脸，心中也不由的柔软起来，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片刻之后才说：“你放心。”

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郑明珠知道他心情不好，自是比往日里更温顺柔软些，也没追问，只拣些欢喜的事与他说，再也没半个字提到宣纹如何，两人絮絮的说了一阵子话，见时辰差不多了，郑明珠才叫了丫鬟，伺候着陈颐安换了衣服上朝去。

总算松一口气。

六月初二是安国公府二小姐郑明艳出阁的好日子，陈颐安因要去朝上，需晚些才去，郑明珠一早伺候了陈夫人用了早饭，就回了娘家。

陈夫人还特地备了四色礼，让她带回安国公府。

安国公府张灯结彩，这是林氏掌家后的第一次大事，郑明珠着意留心看了一阵，见下人来往待客都颇有章法，人虽多，却不乱。

果然林氏是不用人担心的。

郑明珠见她忙，也没有十分打扰她，只在院子里说了两句话儿，又叫人奉上陈夫人送的礼，便不打扰她了，预备先去给安国公郑瑾并郑明玉请了安，再去正厅。

郑瑾和郑明玉都换了吉服，见了郑明珠进来，两人神情都颇为欢喜，问了郑明珠些话儿，才让她去正厅女眷处。

朱氏穿了一身杏黄的花开富贵的长袍，浅黄色撒花裙子，笑语盈盈的与人说话儿，她精心打扮过，看起来容光焕发，富丽华彩，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如意。

朱家舅母，朱姨母也依然奉承在她周围，还有些郑明珠认不出来的女眷，笑语晏晏，颇为热闹。

郑明珠笑着上前行礼，朱氏一脸欢喜的拉了她，问寒问暖，十分亲热，似乎毫无隔阂，郑明珠不禁都要佩服她这样能屈能伸。

那一日朱氏管家权被交给林氏，又被郑瑾训斥，深究起来，郑明珠正是源头，可是此时朱氏依然如同第一次见面那样，亲热非常，完全就是她从小疼爱的女儿一般，好像那些事完全没有发生过。

当然，要论表面功夫，郑明珠也自然不会落于人后，她挂着一张笑脸，挨个长辈问候了一圈儿，才笑道：“我去后面看看二妹妹去。”

朱氏便笑道：“是该去的，艳姐儿与你一向要好，今儿是她的好日子，正盼着你呢。这边都是长辈，你坐着也是没趣儿，和你姐妹们说说话儿去才好。”

郑明珠笑盈盈的就带着丫鬟往后头小姐的闺房去。

走下后头的阶梯，刚转过粉油影壁，郑明珠却听到后头朱家舅母赶着她叫：“外甥女儿，你且站一站。”

这个时候装没听见似乎行不通，郑明珠只得站住，笑问道：“舅母叫我？”

朱家舅母扶着个小丫头子，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大红撒花裙子的年轻女子，看那穿着打扮，大约是个年轻媳妇。

朱家舅母走过笑道：“外甥女儿，前日我跟你说的那事，可有信儿了？”

郑明珠眨眨眼，什么事？

玛瑙在一边见她不说话，情知她是忘了，便轻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啊，那个什么八竿子远的表哥的事，郑明珠还真忘了，一来本来就不是交代给她的，她连情形都不大清楚，二来单从朱家舅母那说法就知道，这事儿陈颐安才不会理呢。

陈颐安那人多难伺候，郑明珠怎么可能为此去触霉头。

郑明珠也自然就不会理。

那朱家舅母身后的年轻媳妇，见郑明珠这样子的模样，倒先冷笑道：“表妹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表哥的事求到你跟前，竟就忘了不成？亏的咱们一家子还在家里苦等呢。”

郑明珠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和这样的人打照面，听这说话的口气，倒不是她们求着郑明珠，倒是郑明珠求着她们了？

郑明珠说：“原来是那事儿，那一日我不是就跟舅母说过了么，大爷说不成，我自然没有法子。”

听郑明珠说的这样干脆，朱家舅母有点急了：“哎呀，那日我不是说了，姑爷虽然办不了，侯爷也该办的了啊，你求求侯爷去，哪有个不成的？这点子小事那还不够侯爷一办的。”

怎么会有这样没眼色愚蠢的妇人！

郑明珠都无语了。

那年轻媳妇见状，一脸的不耐烦：“哟，竟然还有表妹也办不了的事儿？我倒以为只要表妹开了口，这事儿自然也就成了。亏的大姑母这样疼你，如今只是求你帮你表哥一点儿事，就这样推脱，只怕是没成心要帮忙吧？。”

这真是求人帮忙的态度？这样尖酸刻薄，郑明珠虽说早知道这朱家舅母上不得台盘，此时也是颇为不耐烦，顺口答道：“是啊。”

宁婉郡主

这句话一出口,郑明珠就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那妇人登时柳眉倒竖，一手指着郑明珠：“你……你竟然敢这样说！”

郑明珠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到后面有个女子声气慢腾腾的说：“没瞧出来你一个无品级的妇人这样有胆色,居然敢这样指着县主,文家五少奶奶才挨了她一顿打，我瞧着她也不会舍不得打你。”

那妇人满脸怒气,五官都有点扭曲了，扭个头刚说了两个字：“关你……”,剩下的话顿时就被吞进肚子里去了，有点瑟缩的放下手来，满脸怒气变得又尴尬又胆怯，郑明珠看得新鲜，便跟着扭头去看这说话这样放肆又这样有趣的是谁。

回头只见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个穿的金碧辉煌的女子，三十左右的年纪，头上那支凤钗端端正正十分闪耀，一身儿的打扮富丽堂皇，浓眉大眼，直如一朵牡丹花般端贵大气。

郑明珠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大表姐。

这是诚亲王府的嫡长女，宗室近枝这一代的第一个女孩儿，宁婉郡主。

朱舅母和那年轻媳妇都忙行礼请安。

虽说大表姐是郡主，自己只是县主，自然是要低些，可是人家一出场就如此威势赫赫，反观自己，实在差的太远了。

果然气势这个东西并不完全与等级封号有关，郑明珠被那些亲戚拿捏惯了，自己上赶着给她们脸面，这才是她们这样嚣张，肆无忌惮的原因。

宁婉郡主说话声气比较慢，可话却一点儿不轻省，她对郑明珠笑道：“我刚才远远儿的听到这边说的热闹，依稀是问你什么表哥的事你没办好？是哪家弟弟，你告诉我，我来替你办。”

宁婉郡主身为诚亲王府嫡长女，宗室近枝这一代的大姐姐，本身在宫里宫外都是极有面子的，如今年岁渐长，越发威仪起来，宁婉郡主自己的夫婿又极有出息，三十多就做到了封疆大吏，虽说这也与妻子娘家的助力有关系，但本身也是极具才干的。自然说得起这种话。

郑明珠笑一笑，还没说话，朱家舅母已经赔笑道：“这原是一点子小事，怎么敢劳动郡主。”

宁婉郡主看她一眼：“我问明珠妹妹她的表哥的事，和你有什么相干，要你来答话？”

一句话就噎的朱家舅母一脸涨红。

可是她在宁婉郡主跟前哪里敢如在郑明珠跟前那般把自己当正经舅母一般的作派，这位郡主娘娘恼起来，便是连圣上嫡出的公主也敢训的，且也没见宫里下旨训斥她。

朱家舅母无品无级，怎么敢上赶着触宁婉郡主的霉头，此时一句硬话下来，也就生生受了，屁也不敢放一个。

倒是紧着给郑明珠打眼色，似乎叫她别说出来。

郑明珠哪里管她，只笑道：“大姐姐操心了，并不是舅舅姨母家的哥哥们，原是朱家舅母家的表哥，要咱们家给寻一个銮仪卫的缺儿，我说办不了，舅母在这埋怨我呢。”

宁婉郡主道：“远远儿的就听到表哥长表哥短，一口一个表哥的，我还想着这家里这么些哥哥弟弟，谁有什么要紧事呢？原来是这样，还以为什么硬仗腰子的表哥呢，你平日里倒是知礼懂事，叫她一声舅母，这还就拿自个儿当正经舅母了，口口声声舅母表哥的，这高枝儿倒攀的跟我娘一样儿了，我娘才是你舅母呢，也没这样有人没人就叫的这样亲热。”

有大姐姐来出头，郑明珠乐的看热闹，京城贵女的厉害郑明珠早在陈夫人那里已经微见端倪，而这宗室女的飞扬神采又比贵女们更强一层，别人说不出的，她们都说得出，且都敢说，这位宁婉郡主说的话儿简直就是刀子一般，几句话就把朱家舅母的脸面剥的一点不剩。

可是朱家舅母哪里敢回话，一脸紫涨还只得赔笑，那尖酸刻薄的年轻媳妇更是瑟缩在一边低着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来来往往的女眷因见了宁婉郡主，有些就要上前请安寒暄，此时已经围了些人，也就有人在悄悄的掩嘴笑起来。

也有来得迟了不大明白的人，悄悄的问旁边的夫人奶奶，听了几句话，也就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来。

打秋风求办事的亲戚哪家都有，但能求人求成这个样儿的却不多见。

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悄悄笑道：“郑家这位大小姐也算是贞静了，才敬出这样些亲戚来，听说那家太太……还捏着人家的嫁妆不放呢。”

传言自有传言的力量，嫁妆单子传了一圈就没了单子两个字了。

另就有人说：“这位大小姐的嫁妆那可不是公主留下来的？这也敢打主意？胆子也太大了。”

有人掩嘴笑道：“你瞧瞧这样子的亲戚都能对大小姐这样儿，还有什么不敢的？只怕早拿捏住了，这没娘的孩子总是吃亏的呢。”

“那位太太不是听说贤良淑德的么，这看起来可不像呢。”

“这谁知道，这位大小姐以前可没怎么出来走动过呢，且别说她，就是他们家世子夫人，你见过几次和这位太太一块儿出来的？”

“这倒是。”有人就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点头。

不管周围的闲话，宁婉郡主又对郑明珠说：“你既说了办不了，还在这里纠缠个什么劲，难道多说几句舅母表哥的就办得了？今后但凡有这样的事，你又是这样脸软心慈的，叫他们找我去，我来瞧瞧是什么要紧的舅母表哥呢。”

郑明珠笑：“大表姐说的是，都听大表姐的。”

宁婉郡主见周围的人也多起来，这到底又是人家的大喜日子，不想闹的太热闹，便不再理朱家舅母，只和旁边几个贵妇人说起话来。

朱家舅母见这个缝子，才悄悄儿的退了出去。

待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宁婉郡主才携了郑明珠的手往后头院子走去，一路都在教训她：“这等歪心烂肺的人，你理她作甚，略给她个台阶，就蹬鼻子上脸，一家子都靠上来，且你帮了她一万回，只一回没帮她，顿时就是你对不起她了，你瞧瞧那个妇人的做派，正经咱们家姐妹还没她动静大呢。”

郑明珠笑道：“我不是也没理她么，只是想着到底是二妹妹的好日子，不想在家里闹的不像。”

宁婉郡主一个指头戳一下郑明珠的额头：“你还跟我犟嘴呢。”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说起来，你倒也有些长进，前儿我听说你把文家老五的媳妇打了一顿，惊的茶盅都差点砸了，再三追问是不是回事的人传错了。先前我听你那回话就好，倒比以前强多了。这样子才好，咱们家的姐妹，怕过谁来？”

两姐妹说着话儿往郑明艳的院子去了。

那朱家舅母灰头土脸回了前厅，朱氏因在与人说话儿，还没理会，倒是朱家姨母一眼看见了，见自家嫂嫂这个样子回来，知道是碰了壁，大概还丢了脸，不由的就哼了一声。

这个嫂嫂，生就的小家子气，又看不懂人眼色，十分的没有成算，她早料到她追着郑明珠出去没什么好处，如今果然一脸晦气的回来了。

朱家姨母给朱舅母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心领神会的走过来，悄悄儿的说了几句话，朱姨妈就啐道：“这个蠢货，一窝子都是蠢货！”

正说着，朱氏刚好见完了一个人过来，见妹妹这样子，便说：“这是怎么了？”

朱姨妈见状，便拉着朱氏退了两步，把刚才嫂嫂在后头被宁婉郡主发作了的事儿说了，她说：“姐姐发觉了吗，这位大小姐可和以往不同了。”

朱氏有点迟疑：“我觉着妹妹是不是想多了，她那个性子本来就耳根子软，自己没什么主意，如今嫁了人，那边的岂是好相与的？要拿捏住她也并不难，多挑唆几次，自然就要听他们摆布了。”

朱姨妈说：“姐姐说的固然有理，只我看来，倒只怕不全是这样，就拿前儿那事说起，姐姐这样好心为她，把七丫头送去帮她，这也是给她臂膀的意思，她就敢当面甩脸子，这是什么道理？姐姐细想想，以往在家里，姐姐吩咐她的事，便是再不情愿，又哪里有过这样的事，竟然还敢闹到姐夫跟前去，害姐姐……”

她看朱氏脸色阴沉，这句话就并没有说完，只是说：“那一日我听说了，就想了半日，觉着姐姐如今只怕是养虎为患了，今儿她来了，嫂嫂就急着追过去，我想拦着也没拦住，果然就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朱氏沉吟了一会儿，说：“妹妹的意思我晓得了，那今后只怕还得多留一个心眼才是。”

朱姨妈笑道：“果然还是姐姐明白，以往她是那个样子，做什么自然不用费什么劲，可如今眼看着人家大小姐一颗心全在夫家了，早跟以往不一样了，姐姐还这样好心顾念着她作甚？只怕咱们念着人家，人家不认得咱们呢。”

朱氏点头称是。

朱姨妈小声说：“依我看，姐姐第一要紧的就是打发人跟林管事说一声儿，手脚务必要干净，再不能被人查到蛛丝马迹。”

一想到折在陈家的吴建荣，朱氏还满心的不自在，此时听了才笑道：“妹妹放心，这林管事是极妥当的，我原也不是为防着她，就那家的两母子才是厉害呢，我就为了防着他们，才再三嘱咐林管事，不用心急，慢慢儿的经营，务必要稳妥。”

朱姨妈听了笑道：“果然我是白担心了，姐姐一向有智谋，自然比我想的妥当，亏我还悬心着这事，生怕这个也和吴管事一样，只求银子，蠢笨无比，别说陈家那些人，便是外头略知一点经济的也能看出不妥来。”

朱氏叹气道：“当初也是我太托大了些，想着她一向不管那些个，就忘了陈家还有人，如今我都明白了，你只管放心便是。”

提到那边，朱氏又问朱姨妈：“那七丫头那事，办的如何了？”

朱姨妈皱眉：“还不成，那人一直就不肯……，也真是奇了。”

朱氏也皱眉道：“这可拖不得，再拖就难了，回头我打发人再催一催她。”

朱姨妈点头，还没说话，就又有客进来了，朱氏也就不好久呆，自去应酬去了。

送嫁

郑明艳的院子此时自是热闹的,姐妹们都聚集在她屋子送她,只听见女孩子的笑语如珠玉,钏环响动，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如朝露一般清新的女孩子。

郑明艳见郑明珠与宁婉郡主一起进来，忙上前见礼请安，又谢郑明珠送来的添妆，她此时已经上完妆了，一张脸红红白白，郑明珠差点认不出来。

宁婉郡主拉着她看了看,笑道：“新娘子如今的妆都做成一个样子，一点看不出自己的模样来，洗个脸就得变一个人,要我说，姑爷们早上起来还不吓一跳啊。”

说得一屋子女孩子都掩嘴笑。

郑明艳脸上妆容厚，简直看不出来脸红不红，却是自然不会接这个话，倒是叫丫鬟拿了东西过来，对郑明珠说：“妹妹给大姐姐做了两双鞋，还求姐姐别嫌弃，今后妹妹去的远了，再要见大姐姐也难了。”

说着就掉泪。

宁婉郡主见状，忙拿了帕子给她擦：“艳丫头你这妆都上好了可不能这样早就开始哭，哭花了麻烦呢，给我瞧瞧这鞋，哟，瞧这花儿扎的，比给我的那双好，可见是亲姐妹了，做鞋子都用心些。”

郑明珠也拿过鞋瞧，果然看得出用心来，针脚细密，鞋帮密密的缠枝花儿，十分的费功夫，她就嗔着郑明艳：“你自己要绣嫁妆这样忙，怎么还惦记给我做鞋呢。自个儿还是要多歇着才是。”

又挽着她的手和她说话。

说起来这位二妹妹她还真是一点也不熟，她成为郑明珠以来就一直在陈家，也就只回过一两次娘家，对二妹妹的印象还多来自于翡翠的叙述。

据说这位二妹妹，沉默温柔，待人可亲，从不与人争执，郑明珠还在叹息这位二妹妹大约也是如郑明珠一般，被朱氏‘精心’教导过的，德容妇工都是上好的，却不懂世间事，越是教得好，越是任人欺凌。

这种教导，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可是此时郑明珠却发现自己想错了，这位二妹妹在忙着自己绣嫁妆的这种情形下还给自己这样费工夫的做鞋，还可以说是尊敬大姐姐，姐妹情深，可是从宁婉郡主的言行里，郑明珠已经敏锐的发现，宁婉郡主疼爱自己这位庶妹，甚至比自己这正牌子表妹更来得亲近。

当然这里面显然有原本郑明珠并不亲近自己正经外家的缘故，像宁婉郡主这样高贵身份，难道还能指望着她上赶着来亲近一个并不怎么热络的表妹？

像宁婉郡主今天这样子的替她出头，郑明珠已经觉得又惊讶又感激了，足见这位大表姐那种护雏的个性，长姐风范如此。

但到了这位二妹妹这里，宁婉郡主不仅表现的亲近，那话里的意思显然来往不少，二妹妹也会亲手做鞋做袜送给宁婉郡主。

贵女圈自有自己的规则，嫡女不是十分看得上庶女，但郑明艳却做的这样好。

一个无母的庶女，不嫡不长，家中还有厉害的嫡母，她却能给自己铺出这样好的路，她能让宁婉郡主待她亲近，也并不忽视自己的长姐，而当时娘家的这位长姐，连自己都顾不上，如何顾得上她？

想到这里，想到这种善意，郑明珠也不由的对这位二妹妹另眼相看起来。

郑明珠笑道：“虽说你公爹在外头办差，到底家眷都在帝都，或许妹夫也要在帝都当差呢，也未可知。”

宁婉郡主却笑道：“能随着夫婿出去，那还不是好事儿呢？也不用伺候婆婆小姑子，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呢。”

郑明艳笑着点头：“能像大表姐这样有福气的自然不多。”

郑明珠也笑道：“可不是，我这些姐妹们，几位公主自然不敢说，便再也没有比得过大表姐的了。”

姐妹们说说笑笑，郑明珠因没见着其他几个妹妹，便问：“慧丫头她们几个呢？”

郑明艳说：“因来的姐妹多，我这院子又小，怕招待不周，又多有与三妹妹，四妹妹，五妹妹要好的，便都让到她们的院子里去了。”

郑明珠点头，却听郑明艳又说：“难得有这么多姐妹们都来送我，只高家表小姐身子不好，太太把她送到青城郊外莲花别院去了，竟是不得来。”

郑明珠心中一怔，脸上虽没露出什么来，却是不由讶异。这位二妹妹是有心呢还是无心呢？这话实在太有意思了。

她便回头看了墨烟一眼，墨烟多么伶俐，轻轻点个头，一溜烟出去了。

郑明艳看在眼里，笑了笑。

郑明珠也看在眼里，不由的也笑了笑。

宁婉郡主不知内情，当然也没发觉她们两姐妹当着她的面就打了这样多的眉眼官司，只是不屑的道：“艳丫头你就是太温柔了，这种人你也不打她出去？凭她也敢称表小姐？你们家太太也真是疯魔了，亏得如今表弟媳妇当家，不然还不知要闹什么笑话儿出来给人看呢。”

郑明珠笑道：“我也这么说，如今她不来有什么不好，她要来了，妹妹你怎么介绍她给众位小姐呢？”

郑明艳腼腆的笑一笑：“这也是太太的面子，咱们做女儿的，怎么好不听太太的教导呢。”

宁婉郡主哼了一声，没再继续教训。

郑明珠越听越觉得这位妹妹真是个妙人，这句话说的十分有意思。

不过还是大表姐形容的好，朱氏真是疯魔了。

吉时送了嫁，但客人也依然还在热闹，郑明珠这位大姑奶奶自然要留在安国公府与嫂子一起待客到傍晚，便见丫鬟进来说：“外头大姑爷打发人进来问，大姑奶奶是这会子走还是再留一会子？”

林氏就笑道：“妹妹也累了一天了，这会子人也少了，不如这就与大姑爷一道儿回去吧。我也放心些。”

郑明珠想了想，便也点头称是，走之前，郑明珠悄悄儿的问林氏一句：“嫂嫂当家之后，那位高家小姐是回家去了么？”

林氏奇道：“妹妹怎么想起来问她？自然是送回家去了。”

郑明珠笑道：“咱们家那事你知道的，我可不得问问么。还有件事问一问嫂嫂，嫂嫂留意一下。”

就悄悄儿的把郑明艳今天说这件事跟林氏说了，明艳是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她能知道的事，自然是从身边人而来，而且应该是朱氏身边的人，林氏作为掌家的奶奶，心中也要有数才好。

林氏会意的笑一笑，轻轻说：“二妹妹是个懂事的，前儿也跟我说了两个人，原是在太太身边伺候的，二妹妹说她要出阁了，这两人托我略为看顾。”

原来是这样，这位二妹妹真是个聪明人，这一手安排实在非常的聪明，临出嫁前把国公府的人脉交给林氏，既卖林氏一个人情，又给那几人找好了出路，今日又借此再卖郑明珠一个人情，显然是看得清楚，国公府的今后，必然是郑明玉一系的天下。

既然林氏知道，郑明珠便放了心，辞了林氏，带着人走了。

陈颐安听人回了郑明珠要出来，便在二门等着，与她一起上了车，郑明珠先问道：“怎么样？”

陈颐安显然知道她在问什么，便说：“我着人去查了。”

他又问：“这事儿奇了，二妹妹怎么知道的？青城郊外的莲花别院并不是你们家的产业，是沈家的。”

二妹妹私下的事，郑明珠没打算详细的与陈颐安解释，且陈颐安看起来也没怎么留意，不过是顺口一问，倒是那别院也是郑明珠的疑惑：“沈家？”

陈颐安有点不爽：“莲花别院那是□卫沈大统领的别院，当年皇上赐的，你忘了？他家大公子沈骏乃是我的好友。”

郑明珠奇道：“原来是他们家！二叔与他们家哪位公子交好么？”

陈颐安道：“他那群酒肉朋友！我看多半是沈家老三！回头我就请沈骏过来喝酒。”

郑明珠是颇知道陈颐安那点子脾气的，看起来温润如玉，实际上颇为小心眼，又动不得他的逆鳞，有点什么不高兴了非要别的人也跟着不高兴才是，一点儿亏也不能吃，郑明珠就笑劝道：“把二叔找回来就成了，何必劳师动众呢。”

陈颐安挥手：“二弟那脾气，无法无天，任性妄为惯了，有人帮着越发了不得，如今这是小事，一个女人罢了，只是我不好生治一治，哪一天闹出什么要紧的事来，只怕难收场。”

郑明珠也没法再劝，只得等他找回来再说。也就不再说这个，只说些来往人客如何的闲话，又打听二妹妹的夫家的事，一路说笑着回了侯府。

到了侯府，两人一起去荣安堂与陈夫人请安，陈夫人也问了些亲眷往来，宴席人客之类，说了一会儿，郑明珠就见有个小丫鬟轻轻走进来，在陈颐安身后说了一句话。

陈颐安就看了郑明珠一眼，对陈夫人笑道：“母亲，明珠今儿累了一天，晚饭也还没用，我们先回去换件衣服。”

陈夫人便笑道：“这倒是，你妹妹出阁，你自然是要跟着忙的，回你屋里去罢，今晚就别出来了，下午宫里赐了两样点心几盒茶叶，我已经叫丫鬟送了些到你屋里了。”

郑明珠忙道谢，与陈颐安一起退了出去。

出了荣安堂的院子门，陈颐安的脸色就冷下来，对在外头院子里伺候的剪秋说：“吩咐下去，这事一时不许叫夫人知道。”

这是出什么事了？

郑明珠忍着没问，只跟在他身后，陈颐安道：“你自己先回去罢，我到去书房。”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郑明珠说：“你不用担心，是三弟回来了，还把二弟抓回来了。”

陈颐青被抓回来了？

不过陈颐鸿不是要六月十五左右才回来的么，怎么突然这样早回来了。

但陈颐安并没有多解释，说这一句已经是十分给面子了，就带了小厮往外书房去了。

郑明珠待他走没影了，才自己往甘兰院走，又对墨烟道：“差人打听着。”

墨烟自然是个伶俐的，忙应了，自去安排人去了。

郑明珠想，这有了情报动作起来就是快，这才半日功夫，就把人给抓了回来。

莲花别院

郑明珠回了甘兰院,丫鬟们伺候着梳洗换衣服,又吩咐传晚饭,郑明珠看了菜,拣了几样陈颐安素日爱吃的菜命人装了食盒，给外书房送过去。

刚到门口，墨烟就回来了,见这食盒忙接过来,对郑明珠说：“依奴婢看,这会子不要送去,那边闹的那样,送去也没人理会，不如吩咐厨房警醒着点，待大爷回来了现做一点子的好。”

闹的这么厉害？

郑明珠就答应了，叫摆上来自己吃，又叫墨烟和珊瑚：“你们两个也没吃呢，横竖大爷不在，就在这吃了。”

两人都答应着伺候郑明珠用晚饭，墨烟一边说：“大爷气的厉害，没说两句话，就夺过三爷的马鞭子给了二爷几鞭子，三爷忙着拖下来，二爷还犟着不认错呢。”

郑明珠虽是知道这些高门家族中兄长管教弟弟是通常的规矩，可是此时听到还是有点难以想象，陈颐安这样温文的人居然也有这样暴戾的时候？

若是换成郑明玉，她倒觉得容易想象些。

可是陈颐安……他是帝都贵胄公子的典范，风采卓绝，待人接物彬彬有礼，一举一动都斯文而克制，从来不肯高声说话，居然会有这样的时候？

不知怎么的，郑明珠突然有一种‘真想亲眼见一见啊’的想法。

这当然只能是随便想一想，这边吃过了饭，郑明珠又把墨烟打发到外书房的去打听着动静，直到了亥初，郑明珠都等的快要睡着了，才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响，郑明珠忙起身迎出去，却见回来的不仅是陈颐安，还有一个蓝衣男子，身后跟着几个小厮。

郑明珠就站在了门口，当先一个蓝衣男子走前一步，左脚微跛，打了个千儿，恭恭敬敬的说：“给嫂嫂请安。”

郑明珠立时明白这便是三爷陈颐鸿，忙还了半礼：“三叔一路辛苦。快请进来。”

这个时候打量陈颐鸿，郑明珠才想起陈颐安上回说得陈颐鸿酷肖陈熙华果然不假，陈颐鸿的容貌简直与陈熙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是更加英气些。

陈颐安反倒是更肖似陈夫人一点。

陈颐安对她说：“三弟回来这一路，还没用饭呢。”

郑明珠就笑道：“已经预备好了，这就传进来，只不知三叔口味，只怕要将就些。”

陈颐鸿连称不敢。

他们兄弟进了正屋刚坐下，饭菜就送了进来，他们兄弟对坐吃饭，郑明珠又问陈颐安：“二叔怎么着呢？”

提到陈颐青，陈颐安眉间依然有股子戾气：“别管他，死不了。”

当着陈颐鸿，她也不好多说，只得退回东次间，随手拿起针线摆弄起来。

这时墨烟掀了帘子走进来，对郑明珠笑道：“刚我在外书房，大爷吩咐我，这件事要给少夫人说一说才好。”

这样慎重，郑明珠就知道这事不好，等着墨烟说。

墨烟道：“先前在国公府，咱们知道信儿了，奴婢就出去回了大爷，大爷知道三爷正巧在那边，便吩咐了人手并送信给三爷去查，三爷带了人进了莲花别院，就把二爷给请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怪道陈颐鸿这么早就回来了。

墨烟接着说：“三爷回了大爷，说是在莲花别院里，还有一位高家小姐，也是背着家里人出来的，大爷怒的很，给了二爷几鞭子，二爷梗着脖子不认错，还说……还说要娶那位小姐做夫人。”

郑明珠听得目瞪口呆，这陈颐青居然是个痴情种子不成？

这位高家小姐好大的魅力！

郑明珠问：“然后呢？”

墨烟回道：“后来大爷发了一阵子脾气，二爷还不肯认错服软，大爷就命人把二爷捆起来，关到外书房后面的空房子里去了。”

墨烟口角伶俐，几句话就把这情形讲的清楚明白，郑明珠点点头，怪道陈颐安要叫墨烟来回当时的情形，这里头明显不对。

照着陈颐青的说法，这位高家小姐是背着家人跑出来的？

那为什么二妹妹会知道她的去向？

再往前想一想，二妹妹会知道，自然是因为她在朱氏身边有人脉，或许是偷听到一句半句，告诉了二妹妹，她才以此来做人情，告诉了自己。

这一点，郑明珠已经在林氏那里得到了证实。

这样一想，就很明显了，那位高家小姐根本不是什么情深私奔，而是他们家安排好的一出深情戏罢了。

郑明珠又好气又好笑，这陈颐青自诩痴情种子，却不知他知道自己被人这样算计会是什么样子。

这可不是他想象中的鸳鸯蝴蝶，这简直就是拿他当冤大头了。

不过还有十分要紧一点，郑明珠忙问墨烟：“大爷有没有说，三爷与高家小姐可有逾矩之事？”

墨烟道：“大爷没有说，只奴婢在一边听了几句，二爷似乎说对这位小姐十分尊重，一心要娶了她做夫人，两人虽说心意相通，却是发乎情止乎礼，绝无苟且之事。”

怪道陈颐安这样恼怒，这位二爷办的好事！

就算没有逾矩之事，这样孤男寡女共处别院，到底于名节有亏，那还真是不嫁进来也不行了，那这位高家小姐眼看真得得嫁进来，只是区别在做妻还是做妾罢了。

若是做妻，这陈家如何丢得起这个人？

若是做妾……看来那位高家小姐志不在此啊。

而且在郑明珠看来，就连做妾，她也是百般的不愿意，这位高家小姐有朱氏在后头撑着，今后不知道又怎么麻烦。

郑明珠叹口气，让墨烟下去，她真是觉得十分棘手。

这天下男人都死绝了，怎么她就看上陈家兄弟了？非要嫁到陈家来？且一个不成又换一个，还越发心大了，如今倒奔着正妻的位子来了。

偏人家还真有手段，能哄得陈颐青死活要娶她。

郑明珠想了半日，也没想出来这事儿要如何收场，只得罢了，一时又听到陈颐安在外头对陈颐鸿说：“这个时辰了，你那院子也没收拾，回去惊动起人来又有一阵子热闹，倒不如在我这里歇一晚，明儿一早去给母亲请安再作安排。”

陈颐鸿便说：“都听大哥的。”

郑明珠听了，便忙吩咐丫鬟，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预备给陈颐鸿住，心中暗忖，看这位三爷的行动举止，倒比那位二爷有谱些。

饭后略作歇息，两兄弟又说了几句话，陈颐安便打发陈颐鸿去安歇，郑明珠便吩咐了两个小丫鬟过去服侍，陈颐鸿忙又道谢，这才收拾歇下。

陈颐安对郑明珠说：“辛苦你了。”

郑明珠笑道：“大爷说哪里话来，我有什么辛苦的，倒是大爷今日累着了吧，梳洗了早些歇着才是。”

陈颐安点了头，却不急着去梳洗，倒坐下来说：“这事只怕难善了。”

郑明珠也就坐在一旁：“大爷的意思是？”

陈颐安叹口气：“二弟一向服我，这还是第一次这样犟着，我瞧着麻烦的很，你得预备着，大约真得收了这女人。”

郑明珠点点头，又问：“那公主怎么办？公主还没进门，先就有了妾室，这如何交代？”

陈颐安咬牙道：“自然是不能尚主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幸而赐婚的旨意还没下来，拼着挨顿骂，我也得找太子转圜去，这个混账！”

遇到这样不着调的兄弟，加上又是从他手上逃出去才惹了这些事的，陈颐安的懊悔可想而知，郑明珠也就不再多问，只催着他歇下。

陈颐安点头，让丫鬟服侍着进了净房梳洗了换了衣服，出来见郑明珠穿了一身淡黄色交领小衣和撒脚裤儿歪在床上，被子也没盖，散了头发，乌鸦鸦的披了一枕，困的眼睛都快要合拢了，还强撑着等他。

陈颐安心中的郁气竟不知怎的就消散了大半，坐到床边，他的身影挡住了光线，郑明珠就清醒了一点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摸了摸，柔声细语的说：“快睡吧，明儿你事情还多着呢。”

陈颐安觉得嘴里有点发干，连心跳也似乎在加快。

这种如同没有成亲的毛头小子一般的反应似乎多年没有过了，久到让陈颐安觉得有点陌生，有点迟疑，竟有一会儿没动静，郑明珠大约在困的时候有一点迟钝，竟不假思索的伸手就去扳他的肩膀。

“嗯……”随即她就被压在了床上，陈颐安的脸距离她很近，眼睛很亮，眼底似有星子闪耀。

隔了这样久，郑明珠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依然会脸红，她只与他对视了极短的一瞬，就垂了眼睫，仿佛要被他刺伤一般。

陈颐安轻轻的笑，她眼睫微颤，光影之下，仿若欲振翅的蝴蝶。

红烛中，郑明珠的肌肤尤其莹白，被拉开的衣襟下，陈颐安轻轻磨挲，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郑明珠的脸更红了，轻轻的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惹的陈颐安笑起来，低头咬她的唇。

大约是知道陈颐安心中有郁气，郑明珠难得的比平日主动些，她轻轻的反复抚摸陈颐安的脖子后面，这是一个安抚意味很浓的动作，似乎在默许一切。

陈颐安被这个动作安抚住了，他的动作变得温柔小心，郑明珠也比平日更温顺的打开身子，柔软的贴着他。

她花瓣一般的嘴唇贴在陈颐安的肩上，修长的双腿缠绕上去。

大约是因为这一点与往日的不同而带来的刺激感，陈颐安变得不知疲倦，郑明珠气喘吁吁，开始还勉强忍住，到得后来，眼中似要滴出水一般，小声央求：“你轻些儿。”

陈颐安知她娇气，又听她软语央求，怀里的身子柔软的惊人，不由的就温柔了些，低声笑道：“那你要叫的好听些。”

郑明珠咬着唇，想要瞪他，可又确实受不住，眼神反氤氲开来，竟似靡艳之色，叫人想要大肆凌虐又想要温柔呵护。

周围似乎越来越热，郑明珠觉得似要被这热浪吞噬了一般，只得紧紧的攀住陈颐安。

“陈颐安。”她小声的叫他的名字。

似乎说不出别的话来一般，她只叫的出这一个名字……

陈颐安就无声的笑起来，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她汗湿的鬓边，紧紧的把她抱在怀里。

高家上门

一早陈颐安就与郑明珠一起连同陈颐鸿前去荣安堂给陈夫人请安。

陈颐安有他的事,只来站了一站就走了。

只临走前,对陈夫人道：“母亲,我把二弟关在我外书房后头的院子里了,母亲且暂不要管他。有些事我回来再与您商议。”

想必陈颐安是知道在这个府里，他手再长,府里的动静也瞒不住陈夫人,不由的特地叮嘱一句。

幸而陈夫人尤其信任这个大儿子,听他这样一说,虽说有一点忧虑，还是点头道：“罢了,我知道了,你只管去你的。”

看起来陈颐鸿回来的事陈夫人显然是知道的，此时打发了陈颐安出去，待陈颐鸿行了礼，叫他坐了，笑道：“瞧着可瘦了些！只精神还好，昨儿歇的可好？打量你十五才回来呢，就没有赶着收拾你院子，今儿一早我已经叫人收拾去了，约饭前就得，你回头先去瞧瞧你姨娘去也就是了。”

既然知道陈颐鸿回来，那么他抓回来陈颐青多半也是知道的了，陈颐安果然很了解他母亲。

陈颐鸿听了，欠身说：“多谢母亲费心，大哥那里我从小儿就去的，自然没有什么不惯。”

说着接过身后小厮捧着的盒子双手奉上：“那边的一点儿特产，母亲留着赏人吧。”

陈夫人叫丫鬟接过来，嗔道：“自家人，回来我就高兴了，还带什么东西。”

陈颐鸿笑道：“出门这些日子，着实惦记着父亲母亲并兄弟妹妹们，外头千般好，总不如家里，不管瞧见什么，都想着带一点回来，看着高兴热闹，是那个意思。”

陈夫人笑着点头，又问他在外饮食起居，下人们服侍的可好，又叫丫鬟找了新缎子出来预备着给他裁衣服，说了一会儿话，小姐们也都来请安了，纷纷与陈颐鸿见礼。

别人倒也罢了，二小姐陈颐雅见了同胞哥哥，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了出来。

陈颐鸿皱眉道：“这是做什么，我好容易回来一次，你做这样子给谁看呢？”

陈颐雅拉着陈颐鸿，哭道：“哥哥，你要给我做主啊。”

郑明珠扶额，这位二小姐真是不长记性。

她看一眼陈夫人，见陈夫人依然笑吟吟的，眉头也不皱一点，完全当没听到一样，郑明珠顿时就佩服起这份我说我没看见我就是没看见的功力来。

好吧，我也没看见。

郑明珠反省了一下，也放下手，收回目光，笑吟吟的只顾与大小姐陈颐宽说话儿：“荷包这些赏人的东西，并不要紧，你让丫鬟们绣就成了，要是不行，你说给我，我叫人在外头给你做些也行，倒是姑舅的鞋子要多用心。”

陈颐宽忙应了，五小姐陈颐敏最喜欢这个嫂嫂，胖短腿噔噔的迈过来，抱住郑明珠的腿，嘴里好像还在吃着什么糖，胖乎乎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只可惜郑明珠装的不大像，虽然在与陈颐宽说话，耳朵却竖着听着那边陈颐鸿陈颐雅的动静，她听到陈颐鸿道：“胡说些什么，家里有父亲母亲，有哥哥嫂嫂，又有这些姐姐妹妹们，谁敢委屈了你不成，我替你做什么主！有事只管与母亲嫂嫂说就是，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

陈颐雅也没什么本事，几乎是原样儿那些话，陈颐鸿道：“你是姐姐，不说爱护妹妹，倒先护着丫鬟？这些年的规矩你都学到哪去了，母亲与嫂嫂这样的气派你不学，倒叫人教的这样歪心邪道的，亏你还有脸哭，回头我再与母亲说一说，定要严加管教才是。”

郑明珠微微笑，很显然陈颐鸿是知道那事的始末的。

几句话骂的陈颐雅都愕然了，她原本以为她是哥哥唯一的同胞妹妹，自小哥哥便最是疼她，如今哥哥爵位在身，认真论起来，大哥如今还没封世子，比三哥还得低一头呢，有三哥撑腰，她在这府里自然也该与其他姐妹不同些，没料到还没哭诉完，三哥竟然劈头就是一顿教训，和她想象的竟然完全不一样。

陈颐鸿又转头骂跟着陈颐雅的丫鬟：“你们是怎么伺候二小姐的，二小姐哭了也不知道劝，还不把擦眼泪的绢子拿来。”

陈颐雅眼泪都吓没了，只呆呆的站在那里，陈颐鸿骂完了，也不理她，只与别的姐妹说话，又一一送上礼物。

郑明珠从头看到尾，心中暗暗点头，陈颐安说的没错，聪明人只需要震慑就足够了。

显然，这位三爷就是个聪明人。

陈夫人很是时机的打发陈颐鸿：“花姨娘早念着你呢，你去瞧瞧你姨娘去吧，回头就在她院子里吃午饭就是，我已经吩咐厨房加菜了。”

陈颐鸿道了谢，又说了几句闲话，才往后头清泉馆去了。

郑明珠见陈颐雅蔫蔫的坐在那边，低头对抱着她腿的五小姐说：“去把你的糖分给二姐姐几颗，跟她说，嫂嫂说了，中午把你的分例送到清泉馆去。会不会说？”

五小姐仰起胖脸想了想，又低头数了数荷包里的糖，才点点头：“嗯，会说。”

又噔噔噔噔的跑过去，把糖递上，和陈颐雅说了话，郑明珠见陈颐雅有点惊讶的看过来，她便扭过头去与四小姐说话儿。

吃过了早饭，众位小姐都走了，陈夫人对郑明珠笑道：“给太子妃寻的嬷嬷这就要来了，你也留下来瞧一瞧。”

郑明珠便说：“母亲选的自然是好的。”

陈夫人笑道：“原是早年宫里出来的，伺候过我大嫂二嫂，后来在南京养着，前儿我才得的信儿，今日到京。我想着，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自然要懂规矩些，咱们送进宫的人，不得不寻可靠谨慎的，不然闹出事来，可了不得。”

郑明珠点头称是，她觉得陈夫人是在慢慢的教她做事。

听起来，是南京曾家养着的嬷嬷，从南京过来的，自然比在帝都寻的更可靠些。

不一会儿，就见丫鬟引着两个嬷嬷进来，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了，一个瘦瘦的，看起来很干练，一个就略富态些，都梳着整齐的圆髻，穿着净面缎子的褙子，头上插着银簪子。

两个嬷嬷进来请了安，郑明珠坐在一边听她们问答，原来那个瘦些的姓赖，另一个姓孙，赖嬷嬷口角伶俐些，会说话会奉承，孙嬷嬷就要沉默一点。

郑明珠听她们说起来，原是从宫里起，便是伺候贵人们怀胎生育坐月子，不仅生育上头很有经验，也还粗通医理，甚至是食疗药膳，大约就是这一方面的专家了。

本来越是贵人越重子嗣，孕妇和幼儿都极娇贵，偏太医是男子，不可能随侍在身边，那自然是要这样的人伺候在身边才好。

陈夫人又长篇大论的说些如今宫里的规矩，太子妃的习惯性格，才说了一盏茶时分，正说到太子妃喜食辛辣等物的时候，便见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对陈夫人道：“夫人，国公府的太太来了。”

看小丫鬟有点慌张的样子，郑明珠便知道来的不止一个人。

倒也真快，昨天才把陈颐青给找回来，今天就上门来了，郑明珠转头看陈夫人，陈夫人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对，陈夫人依然从容镇定。

陈夫人对两个嬷嬷笑道：“两位请先到后头喝杯茶，我们家亲家太太来了。”

赖嬷嬷和孙嬷嬷就忙站起来笑道：“夫人原不用理会我们两个。”

陈夫人就叫丫鬟带了两个嬷嬷下去。

郑明珠站起来，随陈夫人到门口迎客。

国公府真是人多势众！

朱氏在前，有朱姨妈，朱家舅母，还有四五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簇拥着高家小姐，又跟了一群丫头婆子，浩浩荡荡一群人。

陈夫人站在台阶上笑道：“亲家太太来了，怎么没先打发人来说一声儿，竟不曾远迎。”

郑明珠也叫了一声太太，并后头的朱姨母和朱舅母。

朱氏直往里走，一边说：“我倒是想与亲家太太说一声的，只有要紧事要来请教亲家太太，倒也来不及打发人来报信。”

陈夫人笑道：“亲家太太这话我可不懂了，若是亲家太太自己来也罢了，偏又这样多夫人奶奶一起来，知道的，说是我们不知道才招待不周，有那不知道的，倒要说不知礼数了。”

郑明珠跟在后头，听陈夫人的意思，显然知道朱氏这样气势汹汹的来大约是为了什么，是以一开始就表现的强硬起来，暗指朱氏这样带了一群人找上门缺了礼数。

朱氏在厅里坐了，连同带来的那群妇人都安安稳稳的坐了下来，朱氏便说：“要说礼数，我们自然是不如亲家太太明白的，如今我来，也正是为了请教亲家太太礼数的，不知贵府二公子引诱未出阁的姑娘私逃，这是个什么礼数？”

陈夫人一脸震惊：“这是怎么说？”

那群妇人中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此时冷笑道：“侯夫人这也未免太过了吧，贵府二公子引诱我家姑娘在别院住了半个月，难道侯夫人竟然一点也不知情不成？”

陈颐安还真的是没来得及跟陈夫人说呢，郑明珠反倒是最清楚的那一个。

朱氏便对那妇人说：“你急什么，这儿子有些事，做娘的不知道，也是有的，况且亲家太太最是知礼明白的一个人，就算不知道，也自是要查的，自然给你一个交代。”

那妇人见朱氏这样说，就退了回去。

看来是高家唱白脸，朱氏□脸的戏了。

陈夫人便问：“这位太太是？”

朱氏笑道：“这位是高家太太，是高家小姐的娘亲。”

陈夫人点点头，又问：“不知这几位又怎么称呼。”

朱氏便一一说了，是高家的几妯娌，高家姑娘的亲娘是高三太太，那几位就是高大太太，高二太太，高四太太。

陈夫人听了就笑道：“原来是高家的几位太太，不知道和亲家太太是什么关系，怎么就一起来了呢？”

好厉害，郑明珠在一边留意细听，陈夫人的笑容依然和平日是一样的，只是说话比往日里更强硬一些，就算儿子不争气，眼看要吃这一个亏，她也不会就这样算了。

朱氏强替高家出头，这本身就有的是礼数可挑剔，陈夫人显然不可能不知道朱氏的出身，与高家的关系，但她一定要这样当面问出来，当面给她没脸。

高门嫡女

陈夫人这话问的朱氏当场就梗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或许是压根没想过陈夫人会这样问,不过她避实就虚这一个本事一向很高明,便道：“高七小姐被贵府二公子诱拐这样要紧的事亲家太太不问,倒问这些细枝末节,难道亲家太太是早知道的了？”

陈夫人笑道：“该问的自然一样一样问过来,我今儿也得闲,并不急，且亲家太太一来就要请教我,我自然要问一问到底这是亲家太太什么人，亲家太太掌家这样久,想必事情也经历了许多，自然知道,不管要交代什么事，总得与相干的人交代才是，总不至于等闲一件事，倒与不相干的人交代了，亲家太太想，可是这样的礼数？”

朱氏一来就气势汹汹，颇有一种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似乎想要从气势上就要压住武安侯府。

只可惜这种态度或许对那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人有用，但对陈夫人这种不知经历过多少风浪的人来说，她肯定不至于被你这样一吓就跟着你的话走了。

虽然是面对自己儿子惹的事，陈夫人依然气定神闲，话里句句带刺，郑明珠真是大为佩服，只不过在这种场合，有两家长辈在场，显然没有她说话的份，她站在陈夫人身后，倒是有闲暇打量众人。

这一回那一家的人都来得齐全，朱姨妈朱舅母都在场，她们虽说身份不高，但好歹也是帝都上流社交圈子里的人，坐在那里还是很镇定的。

而高家那几位太太，则明显看得出小家子气来，眼珠子转乱，已经不由自主的到处打量起这侯府大气华贵的陈设来。

倒是高家小姐最为敬业，一直在低着头扯帕子，偶尔还拭泪状。

朱氏笑道：“亲家太太说笑了，哪有什么相干不相干，若是不相干，我自然也就不来了。”

陈夫人笑道：“那就真得请教亲家太太了，这什么高家，我是不认得的，既是亲家太太说相干，自然要问一问，怎么个相干法？”

陈夫人丝毫不肯让步，竟没有半点心虚状，话也放得清楚，或者你说清楚你是为什么替她出头，或者这件事就跟你没有丝毫关系。

真是好手段！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朱氏与高家的关系，可是朱氏偏偏说不出来。

朱氏不是个蠢的，虽然人人都知道她是姨娘养的，但她偏偏不能认姨娘的亲戚为亲戚，这是礼法大节，可是她更知道若是真的在陈夫人这样的贵胄夫人跟前，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亲口说出来，这就是个要紧的把柄，这是打了襄阳候的脸，甚至也是打了国公府的脸，一时间不禁有点踌躇起来。

郑明珠轻笑，朱氏那一点小聪明，或许对付一个小孩子可以，对付几个姨娘也没问题，真正对上这种精心教养过的高门嫡女，顿时便捉襟见肘了。

单是身份上的差别，就已经致命了。

大约因为安国公郑瑾的权势，朱氏在外交际几乎都是被人奉承的，来往交际的女眷，谁会刻意的去提她出身的瑕疵？

可是平日里不说，那是给你脸面，如今你既然要气势汹汹的打上门来，陈夫人又为何要给你留脸面呢？

那高家太太见状忍不住了，冷着脸道：“侯夫人真是好口才，如今我们家只来问侯府二公子诱拐我家姑娘的事，侯夫人半点不提，一意只纠缠着太太，这是何道理？我等虽是平民，却也是良民，姑娘也不是可以随意轻辱的。”

陈夫人依然笑吟吟的：“你既知道你是平民，那你有何资格进我侯府？有何资格与我说话？我侯府自可以将你这样的平民请出府去。”

高家太太怒道：“侯府竟敢仗势欺人，你们家儿子诱拐我女儿，不给我个说法，休想了事！王子犯法也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你们家。”

陈夫人淡淡道：“我与你素不相识，我侯府岂容人随意进出！来人，把这几人给我撵出去。”

好威仪！旁观的郑明珠只觉真是受益不浅。

陈夫人这样快就看准了厉害关系，既然高家靠的是朱家，那么你朱家没有人敢出头承认，我凭什么要理这高家？

并不是你过来坐一下我就要看你的面子的！

一时就来了七八个粗使婆子并小厮，眼看就要上来拉扯，那朱姨妈见事情僵成这个样子，朱氏又顾虑良多，再没有朱家人出面，这陈夫人大约真的就要把高家人给撵出去了。

朱姨妈就忙道：“且慢，亲家太太，这高家虽说是平民，却也是我襄阳侯府高姨娘的外家，还请侯夫人赏个脸，坐下来说说话才是。”

陈夫人就等着这个话，此时笑道：“姨太太说笑了，原来亲家太太与姨太太、舅太太这样出头儿的，竟是一个姨娘的外家？这也就罢了，这原是亲家太太与姨太太，舅太太自己的事，自不与我相干，只姨太太这句话，我可不敢答应，我堂堂侯夫人，难道竟要与一个姨娘结交不成？我武安侯府虽不是什么要紧人家，却也是丢不起这个脸面的。”

这话岂止是带刺，那就是活生生的打脸了，朱氏与朱姨妈朱舅母脸都涨红起来，十分的不自在。

不过几人倒也都松了一口气，至少把这话说了出来，反而过了一关。

那朱氏就笑道：“家妹也不是那个意思，自然不敢求亲家太太折节下交高家，只是这件事，要请亲家太太给个说法才是，好生生一个姑娘家，因着贵府公子，这名节可全完了。”

陈夫人眼中流露出一丝鄙夷，这些妇人，真正是自作聪明，真打量这样子逼你说了这句话出来，就是为了说几句话打一打脸就算完了吗？

谁这样无聊逞这一点口舌之快呢。

你既肯入彀，那就是活该！

陈夫人就笑道：“亲家太太急什么，我只想着，既然是襄阳侯府的姨娘的外家，那我要给个交代，也要给襄阳侯府才是吧，亲家太太与姨太太到底是出嫁了的女儿，舅太太又没有掌家，这样要紧的事，断没有瞒着襄阳侯府的掌家的夫人奶奶们，倒与侯府出嫁女儿们说的道理，亲家太太说是不是？”

还不等朱氏说话，陈夫人冷冷一笑：“来人，取我的名帖，即刻送往襄阳侯府拜见侯夫人，把这事儿原原本本的回了侯夫人，求侯夫人不拘命哪一位掌家奶奶过来商议此事，若是侯夫人并众位奶奶都走不开，我亲自前去襄阳侯府也行。”

顿时，朱家三个女人并那些高家的女人，个个都脸色煞白，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郑明珠差点鼓起掌来。

陈夫人这一手太厉害了！朱氏先前那样理直气壮的过来，才说了这样几句话，就被陈夫人引到了朱家的小姐奶奶们来给姨娘出头的事上来了。

想必她们还以为，陈家出了这样的儿子，自然是家丑，捂着还来不及呢，怎么还敢往外说？是以自觉占了理，来的这样理直气壮。

可是如今陈夫人并不是往外说，只是找你娘家来说，这事对你娘家也不是什么好事，倒不怕襄阳侯府能怎么样。

而最妙的一点还不止如此，郑明珠光凭猜想也知道，这位侯夫人显然不会与这位宠冠后宅，生下庶长女的高姨娘亲如姐妹，那么高姨娘一系在外头出了这样的事，这位侯夫人只怕只有趁愿的吧。

这时还是朱氏反应的最快，此时忙笑道：“亲家太太不必如此，咱们不过是为了私下商量才来的，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惊动襄阳候府。”

陈夫人笑道：“先前亲家太太说的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又涉及闺中女儿的名节，如何敢说是小事，如今亲家太太既说这是小事，那想来我家犬子也有错，那我出一百两银子的嫁妆，权当赔礼，这件事就结了如何？”

这话一说，那高家太太气的浑身发抖，高声嚷嚷：“这如何使得，我家好端端的黄花闺女，就这样给你家儿子糟蹋了不成？谁没见过那一百两！呸！”

朱氏根本来不及拦她。

陈夫人就笑起来，郑明珠突然觉得这才是她最好的机会，最有用的时候，她便笑道：“母亲，不如我去一趟襄阳侯府吧，当面见一见外祖母，到底说的清楚些，且这样的要紧事，只叫一个丫鬟去，只怕也缺了礼数。”

郑明珠的这个表态，简直让陈夫人喜出望外，这是彻底的抛弃朱氏，奉承婆婆的做法，而且陈夫人如此老道的人，自然知道，郑明珠的身份不仅是陈夫人的儿媳妇，也是朱氏的继女，且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母女情深的样子，此时由她前往襄阳侯府说这件事，表明的态度就更有意思了。

而对郑明珠来说，她也实在厌烦了朱家人把她当泥捏的态度，那一日宁婉郡主出现时朱家人的态度转变，实在让她唏嘘，她总得做点事出来，不能让她们继续小看她，搅风搅雨。

她就是太内敛，缺乏一个表态，才让那些人根本没注意她的转变，依然不当她一回事。

所以，这样一个极好的机会，郑明珠立刻抓住了，站了出来，彻底投靠婆婆，顺便给朱家那几个女人一闷棍。

果然她这话才一说出来，朱氏便皱眉道：“珠儿你胡说什么，你婆婆想岔了，你不说劝一劝，倒顺着你婆婆说，你也不想一想，这事情闹出去，武安侯府又有什么脸面吗？”

朱家舅母也说：“外甥女儿说的这是什么话，快劝一劝你婆婆才是。”

郑明珠压根不打算理她们，只听得陈夫人笑道：“你去也好，只别缺了礼数，咱们家与别的人家不同，脸面还是要紧的。”

郑明珠莞尔一笑，应了是，带了自己的丫头，并陈夫人指的身边的大丫鬟紫香与她一起去。

朱氏急了，就要起来拉她：“珠儿，你这是干什么，还不给我站住！”

身后自有那几个进来的婆子得了暗示，早拦住了朱氏，陈夫人笑道：“亲家太太请宽坐，待襄阳候府掌家奶奶来了，咱们再做计较。”

还叫人重新沏了茶来，上了点心，笑道：“这是前儿宫里赐的，亲家太太尝尝。”

而郑明珠则充耳不闻，扬长而去。

继母的娘家

在马车上,郑明珠别的不说,先问墨烟：“可曾命人去回大爷？”

在先前那样的场面下，郑明珠做什么或许显眼，但一个两个丫鬟的进出,自然不大容易被人注意，郑明珠相信,陈颐安□出来的丫鬟，这点子眼色应该是有的。

果然墨烟笑道：“他们一家子刚进二门，忍冬已经吩咐人去了，这会子大爷早得了信儿了，少夫人放心。”

郑明珠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有夫人在，有大爷在，实在轮不到我担心。”

郑明珠这话说的也是，别说想必不可能，那高家小姐就算真能进府来做正妻，那也是陈颐青的媳妇，该担心的是陈夫人，郑明珠出身身份都远高于她，有什么好担心的。

而且照郑明珠看来，只怕那位高家小姐难以如愿，她那心也太大了，做妾还不满足，还要由朱氏领着来讨公道，简直就是想要做正妻了？

这也实在太妄想了。

郑明珠简直想不明白，在她看来，朱氏并不该是这样蠢的人，她也是勋贵家出来的小姐，也是勋贵家掌家的夫人，难道不清楚这规则吗？

再如何也不可能娶这样一个女子做正室的。

再说了，陈夫人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连婆婆都能斗倒，何况一个高家。

襄阳候府也是勋贵人家，同样是坐落在帝都南边儿，并不太远，武安侯府早打发了小厮跑前面，递了拜帖，郑明珠的马车直进了二门，下车来就见襄阳侯府长房的二媳妇王氏迎过来，笑道：“老祖宗听说表妹来了，正欢喜呢，表妹快随我进来。”

老祖宗便是襄阳候的老母亲许氏，七十多岁的老封君。

因朱氏是继母，郑明珠又与朱氏极亲近，自然对这襄阳候府也是常常走动，十分熟悉的，郑明珠就笑道：“劳动表嫂了，正是来与老祖宗请安呢。”

随着王氏往上房去，进了门，就听到里头笑语不断，绕过多宝阁，便见矮榻上坐着一个穿着暗红色团花褙子的富态老夫人，旁边椅子上坐着襄阳候夫人夏氏，夏氏的嫡亲的儿媳妇张氏、周氏并底下与郑明珠一辈的媳妇和小姐们。

都奉承着许老太君说笑。

郑明珠上前见过了许老太君，又见过外祖母夏氏及舅母张氏周氏等，一圈人见过已经热闹了一阵子了。

许老太君招手叫郑明珠坐到自己身边去，搂着她笑道：“自珠丫头出了阁，就难得来看我了，怪惦记的，不过也难为你，做了人家的媳妇，自然行动不那么随意了。”

郑明珠笑道：“正是呢，还是老祖宗疼我，我也惦记着老祖宗呢，前儿得了一只五十年的老参，特地拿来孝敬老祖宗。”

许老太君笑道：“果然还是珠丫头孝顺我。”

底下的儿媳妇孙媳妇曾孙媳妇都纷纷恭维奉承起来：“论起来，还是珠丫头有孝心。也怪不得老祖宗每次见了珠丫头就欢喜。”

不一而足。

开场一圈儿话说完，郑明珠笑道：“今儿也不是自个儿闲着要出来走动的，原是因我婆婆吩咐，让我请外祖母过府商量一件事，婆婆说，按礼数，原该亲自来请的，只是如今被堵在府里出不来，只得命我来。”

这话说的真是奇了，堂堂侯夫人，怎么会被堵在府里出不来，且既然侯夫人出不来，怎么她少夫人出得来？

众人间哪里有一个笨的，顿时都知道了这话意有所指，必然是有点什么花样的，夏氏便笑道：“珠丫头这话可奇了，我竟听不懂，侯夫人要请我去，到底是怎么的呢？”

郑明珠就叹口气道：“这也真叫我难以启齿，可是不说又不行，幸而是在外祖母这里，倒也不算家丑外扬，原是我家二叔年轻，人又糊涂，前儿不知怎么就看上了一位小姐，要娶了做妾，我婆婆去打听了一下人家，也不知道听到了些什么，竟不肯答应，二叔急了，悄悄儿的就跑了出去，与那小姐在沈家别院里头住了半个月。”

这话一说，在场几位年纪大些的倒还掌的住，年轻些的媳妇小姐们都是大家闺秀的教养，哪里听到过这样匪夷所思的话来，尤其是小姐们，个个都红了脸，站起来道：“老祖宗，我们也该回去做针线了。”

最小的一个年轻媳妇，看起来是新过门的，衣服颜色比众人更鲜亮，因是新媳妇，也不便听，也站起来笑道：“老祖宗，我送妹妹们回去吧。”

许老太君点头道：“也罢，你仔细些，好生送你妹妹们回去。”

待小姐们走完了，夏氏才问：“这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怎么倒要我去商议？”

郑明珠道：“我们家二爷办出这样糊涂的事来，那也是没办法，我婆婆再不愿也预备着抬了这位小姐过门，替二爷纳了她，没承想今儿一早，这位小姐的母亲并几位婶娘一齐来了我们家，口口声声说是襄阳侯府高姨娘的外家，要讨一个公道。我婆婆说，别的也罢了，既然是高姨娘的外家，那也是襄阳侯府的体面，那只怕还得与外祖母一个交代，便吩咐我来请外祖母，趁今儿把这事儿了了。”

郑明珠这话刚落，许老太君先怒了：“什么襄阳侯府的体面！一个姨娘罢了，与襄阳侯府什么相干，你婆婆若是明理的，就该先命人把她们打出去，再送信到我这里来，我们自然与她赔罪，为了那高氏的外家，倒要劳动我家侯夫人，通天下也讲不出这样的礼来！”

老祖宗一怒，一屋子的女人都站了起来，低着头听，郑明珠原就是被她拉着坐矮榻上的，此时听她骂完，顺势就跪到她膝前，抱着她的膝盖，眼泪已经流出来：“老祖宗，这里头也是有缘故的。”

这朱家大表嫂是郡王府的小姐出身，身份贵重，看起来又得老祖宗喜欢，此时连夏氏周氏等人都不敢动，她倒是走了两步，过来扶了郑明珠，对许老太君笑道：“老祖宗，听妹妹说完再骂吧，老祖宗想想，武安侯夫人多么明白讲礼的一个人，断不会因了高家到侯府闹事就找到我们家来，且还这样慎重其事的吩咐妹妹亲自来，那自然是没那个礼的，老祖宗想可是？”

许老太君顿时就笑起来：“还是灵丫头会想，我就是老糊涂了，听到这些话就生气，那高姨娘是个什么上得了台盘的？外家和我们家有什么相干，就敢拿着我们家的颜面找到武安侯府去。”

说着又看了夏氏一眼：“这样无法无天的东西，你也不管管。”

夏氏低了头，不敢辩解。

许老太君又拍拍郑明珠的手：“珠丫头你说，到底怎么的。别怕，有什么委屈，老祖宗给你做主。”

郑明珠两行清泪说哭就哭：“老祖宗，这事论理也不该我来说，可如今我也没地方说理去了，我平日里那样敬重太太，就是姨母舅母，我也没有丝毫怠慢，老祖宗、外祖母并各位婶婶都是知道的，如今就为了那样一家子，太太、姨母、舅母亲自上门与我婆婆理论，我婆婆气的那样，叫我今后还如何在婆婆跟前伺候？如何在侯府里立足？就是我们大爷，只怕也要怨我们家不懂事，且因是太太如今在我们府里坐着，婆婆才这样慎重，打发我来请外祖母过府商议，也是免得伤了两家体面交情的意思。”

好几个年轻媳妇都有同情的看着郑明珠，颇有点感同身受的样子。

夏氏脸就青白起来，这样丢脸的事，她是嫡母，自然应管教女儿和儿媳妇，只是此时婆婆也在，还没发话，她自然就不敢说话。

许老太君这样老成精了的人，什么事没见过？自然一听就明白，这高姨娘的女儿儿媳公然上武安侯府给姨娘的外家撑腰，不仅惹恼了人家侯夫人，也惹恼了她的继女，不过此事还真怪不得郑明珠恼了，她婆婆恼起来，难免要迁怒于她，做人儿媳妇，本身就如履薄冰，容易受委屈，娘家本应是扶持她，与她撑腰的，如今倒还被自己的娘家来这一出，这郑明珠哭上门来，倒也真该哭一哭。

许老太君立时就给这件事定了调，对夏氏道：“淫奔之女，你管她去死！若是人家侯府慈悲，愿意纳她做妾，是她的造化，若是不愿，那也和咱们府里无关，你再不要说一句话！只那几个不懂事的糊涂东西，你倒要好生管教才是。还有你那院子，如何养出这样心大胆大的上不得台盘的混账东西来？丢脸都丢到人家府里去了，你也不好生管束！”

夏氏忙应了是，又说：“老祖宗说的是，只如今我们都是有孙子的年龄了，侯爷要给她体面，我也不好拦着，好歹也要看侯爷的面子，如今既这么着，我回去就与侯爷说去。”

果然！夏氏显然十分趁愿，那宠冠后宅的高姨娘自然也是她眼中钉了才对，此时丢脸的是高氏一系，就算她作为嫡母也有责任，只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被婆母骂两句，倒霉的可不是她。

许老太君哪里能不明白她的心思，不过这件事确实太打脸，便道：“你说的也有理，也罢，待我来与他说就是。”

然后又握住郑明珠的手道：“我的儿，快别委屈了，你婆婆原是最明白的一个人，自然是知道你委屈的，别怕，这就与你外祖母一块儿回去，与你婆婆好生分说，你婆婆若不信，就叫她来问我，你放心，谁也委屈不了你。”

如今郑明珠已得封县主，且与众公主王爷等关系亲近，谁家等闲也不会得罪她，何况襄阳候府与她有姻亲之名，却无血缘之实，越发要小心经营才是。

而这一次，她本身就是理直气壮的来告状的。

夏氏也亲自过来携了郑明珠劝道：“老祖宗都给你做主了，珠丫头可不能再委屈了，不然老祖宗也要不欢喜了，我知道你平日里是最懂事知礼的，自然知道，现你婆婆还在府里等着呢，还不与我一起去。”

说着又嗔着丫鬟们：“都傻着做什么，还不拿擦眼泪的绢子来给你们少夫人。”

郑明珠才站起来，拜别了许老太君，便随着夏氏乘车回武安侯府。

雷劈

一路上,郑明珠坐在自己的马车里，都在沉思朱氏这举动的反常之处。

她从来不认为朱氏是个蠢货,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她这样的上门理论，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的好处。

别院共处之事,真正吃亏的还是女孩子,男人不过得一个风流或者纨绔之名，当然，闹的厉害的话，陈颐青难娶到门第好的妻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也是陈夫人最难受的地方。

所以她猜想,陈夫人宁愿悄没声息的纳了这位高家姑娘做妾，而不愿意闹出来，这也是怕打老鼠伤了玉瓶儿的意思。

纳妾又不是什么顶要紧的事，不过后院一个玩物，儿子实在喜欢，纳进来也是无妨，这是这些豪门夫人很自然的想法。

高家姑娘既肯与陈颐青共处，那自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来陈家做妾了，陈家若是不肯，这件事必然是要闹起来的，那个时候朱氏再来出面不是更合适吗？

如今她急什么？

是的，她在急什么？

郑明珠觉得，这里头一定还有一件事她不知道，连自己都能想明白陈夫人的大概想法，朱氏不可能不明白。

但是她今天毫无征兆的就来了，话虽说的软和，但却是要砸实这件事，可见十分着急。

但是她到底在急什么呢？

郑明珠百思不得其解。

马车很快就到了武安侯府，进了二门，郑明珠当先下了车，又忙到夏氏的车前服侍她下车，一起来的，还有夏氏的大儿媳妇，也是如今朱家的掌家奶奶赵氏，赵氏是侯爷嫡支的嫡长媳，世子夫人，是朱氏并朱家舅母、姨妈的嫂嫂，服侍着婆婆前来。

郑明珠亲自扶着夏氏往里走，直走到荣安堂院子门口，便见陈夫人迎了出来，依然气定神闲的笑道：“劳动侯夫人，大奶奶了，听说还惊动了老太君，回头我亲自上门与老太君赔罪去。”

夏氏忙道不敢。

两人是近姻亲关系，且夏氏辈分高一辈，称呼比较复杂，只两人身份相当，平日里便互以侯夫人称呼了。

此时郑明珠已经退到了夏氏、赵氏、陈夫人身后，正要随她们进去，身后却有人拉了拉她的衣服。

郑明珠回头一看，墨烟与她使着眼色。

反正里头有陈夫人主持大局，郑明珠也不急着进去，见几位夫人都走进去了，便轻轻后退两步，问她：“怎么了？”

墨烟努努嘴，引郑明珠进了左边的耳房里，却见先前从南京过来的两位嬷嬷都坐在这耳房里喝茶，见了郑明珠，忙都站起来。

郑明珠一头雾水，只得问：“有什么事？”

赖嬷嬷道：“老奴两个先前在那边厢房坐着，听到外头有些事，原是不该我们听的，便求了一位姐姐，引了我们出来这里等着夫人。”

郑明珠点点头，宫里出来的嬷嬷，又是在贵人身边伺候的，果然规矩十足，十分的小心谨慎。

赖嬷嬷说：“我们出来的时候，正巧看见那位高家小姐站起来走了几步，老奴们十分疑惑，这位小姐，看起来像是有了身孕的样子。”

好大一个雷劈下来，郑明珠登时有一点发焦的感觉，连忙问：“有几分把握？”

这也是白问，这两位嬷嬷这样谨慎的人，又是第一次到侯府来，嘴里虽说是像，但若是有一丝不确定，她们自然也不敢说的。

郑明珠便又问：“她有几个月身孕了？”

赖嬷嬷显然已经和孙嬷嬷仔细斟酌过好一阵子了，此时敢来回话，当然心中有腹稿：“回少夫人的话，看起来月份还轻，实在不好说，不过，既然已经能看得出来了，那一个月是有的，再轻就实在不大看得出了。”

原来是这样！

郑明珠心中最后一个疑惑被解开了。

她记得清楚，昨晚陈颐安与她说话的时候，很明确的与她说过，陈颐青并未与那位高家小姐有逾矩之事。

陈颐安叫人说与她的，想必是能够确定的事，那么大概陈颐青真的并未与那位高家小姐有逾矩之事。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朱氏这样着急，急着要把这件事敲定，那是急着要找人做冤大头呢，陈颐青自己送上门去，怪不得人家抓住他不放。

时间越拖，那位小姐就越容易露馅，尤其是到时候该生了，才六个月怎么办？若是现在进门，九个月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那这位高家小姐肚子里孩子的爹是谁呢？郑明珠觉得，若是贵家公子，朱氏应该不至于抓着陈颐青不放，若不是贵家公子，这位高家小姐志向如此深远，又如此倨傲，她难道会委身于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吗？

这一点倒是很难想得明白。

但郑明珠并没有打算想明白，这位高家小姐想些什么，与她有什么相干？她只需要管自己家的事也就罢了。

郑明珠就吩咐墨烟：“你安排一个小丫鬟，悄悄儿的把嬷嬷说的这事与夫人说一声儿，看夫人怎么办。你再叫一个伶俐的小子，去太医院请一位相熟老成的太医来，与大管家说一声儿，先请他陪着太医在书房喝茶，预备着请他。”

墨烟心领神会，立刻出去安排人手去了，郑明珠又笑对两位嬷嬷说：“辛苦两位嬷嬷了，回头夫人得闲了，自然亲自来谢。”

这简直就是投名状，能让主家对她们的专业性和信任度都有极大的提高，这是双方都乐见的结果。

两位嬷嬷忙都道不敢。

郑明珠便带了丫鬟出去，进了正屋。

里头正是热闹的时候，朱氏，朱姨母都起身站着，朱家舅母却是跪在地上，这便是儿媳妇与姑奶奶的地位差别了。

同样一件事，姑奶奶只站着听训，儿媳妇就要跪着领罚。

这位夏氏侯夫人也是个爽利人，进门先就与陈夫人当着众人的面说了：“我们家一向是讲究礼法规矩的人家，家里头也有几辈子的老人，但凡姨娘的外家有递帖子求来看望姨娘或是送东西的，到底也是天伦，我们家也不至于拦着，主母允了，自是从西角门出入，那也是就是下人亲戚走动的意思，究竟和咱们家是不相干的，要说请侯夫人看我襄阳侯府的脸面，那也该是我们家的正经亲戚才是，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没有哪一位姨娘的外家，能使着咱们府里的名声。”

夏氏居高临下的睥睨高家数人一眼，明明白白的对陈夫人道：“侯夫人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这些人与咱们家并不相干。”

正主儿出场，一段话顿时将高家几个太太的脸皮尽数扒了下来，几个妇人脸上阵红阵白，手脚都仿佛无处安放。

仿佛还听到身后有小丫头子悄悄的嗤笑声。

郑明珠在门口听着，一眼看见自己院子里的小丫鬟铃铛悄悄儿的走到陈夫人身后，说了几句话。

陈夫人脸上淡淡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便又舒展开了，只是目光闪动，大约已经有了几分成算了。

夏氏对高家几人自然是轻视甚至是无视的态度，只需要交代这些人和我们没关系就行了，但是对高姨娘一系的庶子庶女们，那怎么说也是她名义上的子女，自然就不能这样随意说一句罢了。

夏氏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好歹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还这样分不清轻重？姨娘的外家与你们有什么相干？这样子到人家侯府来，脸面还要不要了？名声还要不要了？”

三人不敢回话，都低着头听训。

如今朱家三子是得罪了陈夫人了，她们为什么这样蠢夏氏不知道，但夏氏并不想得罪陈夫人，她也知道，这高氏一系，朱氏为长，如今地位也是最高，自然是她为尊，夏氏便对她道：“今儿老祖宗知道了，也是气的很，你也是近四十的人了，还这样莽撞。且你们家珠儿又是侯府少夫人，你有什么要紧事不能好生与侯夫人商议的？倒带着些不相干的人要来理论！从小儿教导你的规矩礼法都到哪里去了？我虽有心管教你，只你到底不是我养的，只怕心中不服，回头我必要回你父亲，再做计较，还有老祖宗，自然也要召你说话。”

嫡母说出她不服管教的话来，也就是说的很重了，朱氏哪里敢认，连忙也跪下道：“女儿知错了，请母亲责罚，女儿再没有不服的。”

朱姨妈也吓的脸色青白，忙也悄悄的跟着跪下。

夏氏不管她们两个，没说罚，也没让她们起来，倒是颇有一种出了一口半生恶气的舒畅感。

高氏宠冠后宅多年，又生下庶长女，处处压她一头，朱氏虽是庶女，却因受父亲宠爱，气派与嫡女无二，后来又嫁入安国公府，掌家十余年。

夏氏怎么也喜欢不起她来。

如今因为了给高氏外家出头，犯了这样一个明明白白的大错，又是老祖宗命她前来训斥的，既然有这样好的机会，夏氏如何肯放过。

如今就且让她们姐妹跪着吧，丢脸丢到别人府上来，也是活该，也就是给陈夫人赔罪了。

这样子折了脸面，只怕很久朱氏也没脸见陈夫人了。

夏氏这才回头骂朱舅母，对儿媳妇，自然比姑奶奶更不留情面，只好歹想着到底是在人家家里，才骂了几句便说：“既然没什么正经事，你且先回去，待晚间再说。”

说着也不容朱舅母说话，立时吩咐带来的婆子：“即刻送三少奶奶回府里去，跟着三少奶奶的丫鬟婆子全给我关到后头院子的空房子里去，你们先伺候着三少奶奶。”

朱舅母吓的瑟瑟发抖，顿时就被一群婆子拉扯走了。

发落完了朱舅母，夏氏才叫朱氏并朱姨妈站起来，两人当着这么多人跪了一阵子，已经是一脸涨红。

正在这时，陈夫人笑道：“虽说不是贵府的亲戚，到底与亲家太太有些相干，为了两家人的颜面，我已经吩咐犬子来给亲家太太赔罪，也是要商量出一个法子来才是。”

没想到陈夫人大获全胜这个时候竟还要主动商量，朱氏大喜！

痴情公子

夏氏听了陈夫人要招陈颐青来这句话，也有些吃惊,家中老祖宗已经说过了,这位高家姑娘进不进陈家的门,与他们襄阳候府无关,是以她一来,当着面就撇清，又训斥朱氏等人，那也是像武安侯府表明襄阳侯府的态度，任她处置的意思。

她原以为,陈夫人既然大张旗鼓的去襄阳候请她,自然就是不想要这个姑娘进府的意思，若是愿意，她只管答应下来，这事自然就完了。

现在突然来这一句，夏氏目光一动，却并没有说什么。

朱氏看了夏氏一眼，见她没什么表情，心中实在也急，便忙接话道：“侯夫人太客气了，赔礼不敢当，本来就是一家人，倒是商量着把这事了了才是。”

陈夫人点头称是：“有夏夫人在这里，正好商量，虽说是姨娘的外家，不是自家人，可姨娘到底在府里，不看僧面看佛面，也给亲家太太一个交代。”

郑明珠此时也明白了陈夫人的意思了，这样也好，这事儿弄清楚，朱氏总是不好再上门了吧，她也实在厌烦了朱氏总想着拿她当软柿子捏。

或许朱氏也算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最大的问题就是自视太高，看不起别人，总是以为别人比她蠢，比她笨，她的计划完美无缺，她设下的圈套。

别人只能乖乖的钻进来，按照她的想法一步一步走下去。

这一点，在朱氏身上就极为明显。

或许，她在她的姨娘宠冠后宅的时候，她是一帆风顺的，虽是庶女，却有嫡女的派头，后来，她虽是做填房，夫君却是位高权重的安国公，公主在的时候就已分家，家中无婆母、无妯娌，进门就掌家，生下儿女。

娘家亲戚对她处处奉承，自然是往高了捧她。

再后来，她在教养郑明珠这件事上又获得了极高的自信心，郑明珠按照她的想法成长，长成了她需要的模样。

郑明珠想，朱氏大约并没有真的遇到过挫折，就算有些小波折，也并不能动摇她认为自己聪明能干，没有事情不能解决的信心。

人的思维是具有惯性的，所以这些日子来，发生了这些事情，郑明珠的娘家亲戚，尤其是朱氏一系，依然认为她是个好收拾好揉捏的，郑明珠觉得，她做的那些事其实已经很明显很不留情面了，可是朱氏一系往往能自己给她找出理由来，认为是个别偶然，或者是有人相帮，并不以为然。

在这样的惯性之下，朱氏显然还是认为她依然聪明能干，计划完美，随手就能把这样一件事栽到陈颐青的头上。

而陈颐青显然也真的能遂她这个心愿。

几人说了几句话，就见小厮送了陈颐青进来，这还是郑明珠这一个月来第一回见他，比起当初在外头花园子里的跳脱阳光来，陈颐青有一点憔悴，蔫头耷脑，没什么精神。

只是他进门来，第一眼先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女神，顿时有点控制不住的要冲过去，幸而多少还有点理智，这屋里一屋子的长辈，他只往那边走了两步，就停住了，一脸又焦急又欢喜的复杂表情问：“宝儿，你怎么在这里？”

高家小姐双眼含泪，含情脉脉的看着他。

郑明珠真想扭过头去眼不见心不烦，不过，绝色美女梨花带雨，大大的双眼因泪水更显得又黑又亮，情意绵绵的这样看过来，杀伤力倒是不小。

陈颐青果然就受不了，只差没执手相看泪眼了，也不管到底这屋里有些什么人，就跪到他娘跟前：“娘，求娘疼一疼儿子吧。”

郑明珠猜想此时的陈夫人心中肯定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养出个这样蠢的儿子来，她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然从容镇定的问：“你要纳她做妾？”

陈颐青忙道：“她也是好人家的女孩儿，也是因与儿子两情相悦，才宁愿与儿子做妾的，还求母亲成全儿子吧。”

陈夫人深明大义：“你这又是何苦，当初你若是早说你与人家小姐有了情意，我早与你摆酒抬了进门，本来是做二房，只要身家清白，你又喜欢，能伺候的你好，自然就是了，偏你不说清楚，吓的我以为你竟想玷污人家小姐的清白，才吩咐你哥哥把你看起来，你说你这是何苦！”

陈颐青抱着他娘的膝盖忙道：“原来是这样，儿子一直谨记娘的教诲，未有名分之前，自然不敢有私相授受之事，虽是爱慕高小姐，也是一直谨守礼节，未有逾矩之事。”

陈夫人演技一流，此时一脸慈爱，摸着儿子的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你也知道，若是你与高小姐没有父母之命便私相授受，就算娘应了你，你爹也绝不会答应的，如今既如此，你这样爱慕高小姐，为娘的自然要为你求了来。”

表演了一番之后，陈夫人站了起来，对高家太太笑道：“高太太，这婚姻大事，虽说只是为犬子求你家姑娘做二房，却也须得慎重可是？犬子尚无正室，小姐进门就是掌家姨娘，且若是生下一子半女，那就是长子长女，身份贵重，与普通妾室不可一概而论。”

高家太太见此事峰回路转，听到陈夫人这样的慎重其事，又有这样的好处，如何不喜，忙道：“小女与公子同处一院，名节全无，虽说早该拿来打死，可到底是我亲生亲养的闺女，再是做错了事，也要盼她好，还求公子并夫人垂怜。”

郑明珠有点意外的打量了高家太太两眼，这话说的有理有节有情，颇有水准，看她那市井模样，就算是这个意思，也说不得这样文绉绉的，这是练过的吧？

那么先前她们一家子的打算也就是软硬兼施，又是理论又是哀求，加上痴心的陈颐青，就把高小姐塞进来。

不得不说，这策略还是不错的，可惜的是，朱氏依然犯了那种以己度人的毛病，总觉得别人都蠢，都得顺着她的计划来，哪里料到陈夫人一上来，根本不理会私奔之事，倒先挑了她礼数上的毛病，请来襄阳候夫人，把她那想来撑腰的气焰彻底打灭。

郑明珠突然好奇起来，若是没有临时出来的这高家小姐有身孕一事，陈夫人本来的计划是什么呢？

她在一边胡思乱想，此时陈夫人已经道：“高太太说的不错，只虽说犬子对令嫒情深意重，我也不忍拂了他的意，只是这到底是这样要紧的事，进门就是掌家姨娘，我也不敢随意点头，否则也难回侯爷，既如今高太太在这里，亲家太太，侯夫人也在，正好问一声令嫒，犬子与令嫒，并未有逾矩之事吧。”

高家太太忙笑道：“这是自然，咱们家虽说是小门小户，女孩儿也是教导过的，侯夫人请放心。”

教导过的还与人私奔呢？

郑明珠低头忍笑，眼看他们一步一步踏入陈夫人设下的圈套，她自然不能露馅。

陈夫人笑道：“当母亲的，就算孩子再不成器，也自然是觉得自家孩子是好的，连我那犬子这样无状，当母亲的也只能委屈了还是疼他，如今我只怕他说的不尽不实，还得问一问小姐才是。”

见高太太要说话，陈夫人接着说：“不然就算我点了头，侯爷那里只怕也不好交代。”

这句话就堵住了所有人，陈颐青的神色很笃定，高家小姐过了半晌，才红着脸轻轻的点点头。

陈夫人追问：“高小姐，犬子并无与小姐有任何不规矩的地方吧？”

陈颐青见陈夫人一直逼问，美人儿眼中含泪，摇摇欲坠，不由有些不满，叫了一声：“娘。”

陈夫人回首，眼中含怒：“闭嘴。”

陈颐青一缩脖子，忙就闭嘴了。

那位高小姐没等来救美的英雄，又在朱氏等人的目光催促之下，终于含羞带怯，声如蚊呐的道：“并无逾矩。”

陈夫人就笑了，对高太太说：“既如此，我就放心了，既然不过是见过几面，也就能回侯爷了，不然我是万不敢的。”

高太太还没点头，朱氏已经忙着笑道：“侯夫人说的是，既如此，便商量个日子罢？这原是娶二房，也没有要紧的聘礼嫁妆，只选个好日子是要紧。”

陈夫人含笑点头。

郑明珠暗忖，看起来，着急的是朱氏，而非高家。

此时戏已经唱的差不多了，陈夫人身边的洪妈妈暗地里使了个眼色，一个小丫头溜了出去，很快，就有两个丫鬟托着茶托盘上来，给众人换茶。

高小姐正与陈颐青眉目传情，那丫鬟不知怎么手一滑，一杯滚热的茶水就浇到了高小姐身上。

高小姐不妨，被浇了半身，柳眉倒竖，正要发作，顿时又想起这是在武安侯府，那表情生生的变了一变，又是难过又是委屈，十分的楚楚动人。

陈颐青已经忍不住了，连忙跑了过去，执起她的手看，只见雪白玉肌上烫的红红的，顿时心疼起来，忙问：“疼不疼，可烫的厉害？”

郑明珠两步赶过去：“哎哟，可了不得，怎么就烫的这样儿，柳叶你这是怎么当差的，还不给我叉出去！赶紧叫人请太医来！”

高小姐一愣，忙道：“也不是很厉害，不用劳动太医了。找一点药膏子涂一涂就好。”

郑明珠笑道：“这位小姐可不要客气，是咱们家的丫鬟笨手笨脚，得罪了小姐，怎么敢随便找药膏子，若是一个不好，留下疤来可怎么得了。”

早有丫鬟一叠声的应是，跑了出去。

陈颐青也在一边说：“还是嫂嫂说的有理，请太医来看一看稳妥些。”

又回头骂：“是哪个丫头这样蠢笨莽撞？回头我闲了，必要揭了她的皮！”

啧啧，这还没过门呢，就护的这样排场了，要真进了门，真不知有多少乐子可瞧了。

朱氏此时忙过来道：“这一点小事，请什么太医，叫人知道，倒说咱们家排场大，珠儿你快点说与他们，不要去了。”

她话音刚落，太医已经进门了。

这太医来的这样快，显然是早侯在院子里的，朱氏已经知道不好，脸色瞬间刷白。

郑明珠轻轻笑道：“太太说迟了，太医已经来了。”

猪队友

丫鬟早在多宝阁前安放了屏风,放下了幔子,一个年轻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给侯夫人请安。

在这样的情况下，朱氏虽然已经感觉自己被暗算了,还是不由的要挣扎一下，对太医道：“是丫鬟们不懂事，这一点小事怎么就劳动您呢,您瞧瞧,就是一点烫伤,有合适的烫伤膏子给擦一擦就好了。”

郑明珠这才看清这位太医竟然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模样儿颇为秀气，身后的小童儿手里拎着一个样式古朴典雅的药箱，箱子泛着岁月沉淀的色泽,很像祖传之物。

郑明珠眨眨眼，居然还有这样年轻的太医？这是又想起太子妃所说的那位苏太医，顿时就明白了，上前隔着屏风笑道：“原来是苏太医，劳动了，若是咱们家的人，烫了自然不敢惊动，只这位小姐是客人，咱们家不敢怠慢，才劳您的驾来替她看一看。”

苏太医拱手道：“不敢当，少夫人吩咐了，自然是大事。必然要把个脉看一看的。”

倒是挺知情识趣啊。

朱氏赶快道：“苏太医快别这么说，是小女太着紧了，真不必看了，只是外伤，现成的药膏子擦一擦就是了。”

郑明珠还没说话，那边痴情的二公子已经不耐烦了：“嫂嫂说的是，太医既来了就看一看吧，也稳妥些。”

高家小姐到底年轻，一脸慌乱：“二公子，真的不用了，哪里有那样娇贵。就如姑母……太太说的，擦擦药膏子就行了。”

屏风前，苏太医已经放好了凳子桌子药枕，就等着芊芊玉手了。

陈颐青道：“既然是在我们家，自然听我家嫂嫂的，去让太医看一看去。”

这个时候，他倒是觉得自家嫂嫂待他挺好的了。

高家小姐无法，一脸苍白的望向朱氏，朱氏此时也无话可说，只得眼睁睁看着陈颐青一脸呵护的让丫鬟们伺候高家小姐把脉。

陈颐青心愿得偿，真是满心欢喜，对这位人比花娇的高家小姐真是疼在了心尖上，见苏太医隔着帘子把了脉，又沉吟了一下，便笑道：“原也没什么要紧，我看过了，烫伤可以用我调好的药膏子，我再另写一个保胎的方子，若是今儿明儿觉着有点不大好，便煎了吃，少奶奶并众位夫人奶奶且安心，少奶奶脉象平稳，虽说受了点惊吓，也不妨事的。”

陈颐青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很自然的道了谢，还没转头，突然道：“什么！你说什么？保胎？”

苏太医一脸关切的神情：“虽说少奶奶这月份还轻，二少爷担心坐胎不稳也是有的，只单这脉象来说，实在无须多虑。”

陈颐青冲出屏风去，一把揪住苏太医的领子：“你胡说什么！她还没成亲呢，哪里有什么保胎的事！你这是什么庸医！”

苏太医一脸惊慌：“啊，这位奶奶还没成亲？不可能啊，那明明就是喜脉的脉象，绝不会错的。”

郑明珠忙过来打圆场：“二叔这是做什么，你且放开苏太医，苏太医并不知情，只怕也不会随口乱说，这可是要紧事，或许还请苏太医重新诊一次脉？”

陈颐青一脑袋乱麻，哪里还有什么主意，听了郑明珠的话，也就跟着点头：“是是，嫂嫂说的是，想必是弄错了，劳太医再给诊一次吧。”

说着他就掀了帘幔子进去，却见高家小姐委顿在地，低着头哭泣，娇柔的身子微微发颤，而高家诸人脸色苍白，朱氏并朱姨妈却是一副想说话，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

陈颐青再蠢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一时间难以置信，一手指着高家小姐，发着抖，却说不出话来，显是气极了的样子。

陈夫人，夏氏都站在一边没说话，夏氏心中已经有了数了，这陈家显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早下了套儿了，先前逼着高家说他们两人是清白的，其实就是说给自己听的。

甚至请自己到这里来，也竟不是为了教训高姨娘一系，也是为了这一刻做个见证？

夏氏看一眼陈夫人，这心思也太深了吧。

高家小姐扑过来，哭道：“青郎，是我不好，可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根本就不喜欢那人，我只喜欢你啊青郎。”

只是这一刻的梨花带雨当然不是先前那样的效果，陈颐青气的全身发抖，这时候才终于缓过了劲来，一脚踹开高家小姐：“贱人！给我滚，滚出去！”

此刻陈颐青脸色铁青，五官扭曲，高家小姐大约从来见到的都是他的浓情蜜意，此时见他这样暴戾狂怒的样子，也不敢在过去哀求了，茫然的望了一圈，对着朱氏哭道：“姑母，姑母……姑母救我。”

朱氏本来已经一副恨不得消失的样子，此时见高家小姐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这样叫她，越发恼怒起来，这丫头怎么这样蠢！

眼看夏氏一脸冷淡的看着局势，陈夫人一脸讥诮的等着看热闹，朱氏咬咬牙，过去给了高家小姐一巴掌：“亏你还有脸叫我！做出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来，竟然还瞒着我叫我来替你说情！高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了，还不快与你娘回去，别在外头丢人了。”

一边又对陈夫人赔笑道：“亲家太太，我委实不知道这丫头竟然做下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来，竟为她险些得罪了亲家太太，改日我再来与亲家太太赔礼，幸而如今知道了，先前那事儿就当没有提过，还请亲家太太大人有大量，不与她计较。”

陈夫人一派大度：“不知者不罪，亲家太太言重了。”

要紧的是儿子，须得让他转过来了，今后才好打算，是以陈夫人又转头问陈颐青：“你如今怎么着？”

陈颐青目光不善，眼中都是血丝，眼见打击不小，此时见他娘这样问，立时道：“是儿子不懂事，任凭母亲处置。”

谢天谢地，还好没有搞出痴情公子的戏码来。

郑明珠也不待别人说话，便上前笑道：“既如此，那二叔不如先回去歇着，这里都是女眷，二叔在这里也不相宜。”

不待人答话，郑明珠早命小厮们半拉半送的把陈颐青弄下去了，叫他来本来就是做这场戏给他看的，如今他戏也看了，话也说了，真没他什么事了。

留在这里，万一哪根筋又不对了，对那位高家小姐起了怜惜之心，那可要命了。不如趁他现在没什么行动力，把他弄下去的好。

如今只待他老子回头收拾他就是了。

高家小姐先前只是被陈颐青吓着了，此时才是被朱氏一巴掌打懵了，一只手捂着脸，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半晌才喃喃的道：“姑母……姑母你不管我了？”

朱氏此时掐死她的心都有了，现在这件事这样大的破绽，眼看计划破产，最好的法子就是几句话糊弄过去，趁陈家还没发作，先就走为上策，再图以后，一旦脱困，有的是时间商量办法，可是这丫头，傻乎乎的直叫自己救她，一点行动都没有，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朱氏怒道：“闭嘴，谁是你姑母，你丢人还没丢够？我可没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侄女，还不快给我滚出侯府去！”

那边几个高家太太早见了朱姨妈在一边使眼色，到底年龄大些，经过些事，总是要镇定一点，知道此时不再纠缠这件事先溜了才好，便一边一个扶着高家小姐就要出去。

郑明珠有点急了，看向陈夫人，这么简单就让他们走？

陈夫人依然从容镇定，并没有什么表示。

偏那高家小姐，被情郎踹了一脚，又挨了朱氏一巴掌，还听朱氏不认她这个侄女了，她一直以来的志向和梦想都离不开朱氏的扶持，此时一听，顿时就崩溃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的挣脱了自己母亲和婶娘的扶持，扑到朱氏跟前哭道：“姑母好狠的心，我也是听了姑母的吩咐，才到侯府来的，姑母竟就不认我了？姑母纵不认我，那我肚子里表哥的孩子，总是姑母的亲孙子吧？姑母也不肯认吗？”

哎呀！

郑明珠又挨了一个雷，这……这简直，从何说起！

一直冷静的夏氏和从容的陈夫人，此时也终于变了表情，形势急转直下，到这样的份上，已经不是一场闹剧可以解释的了。

谁都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一个局面。

夏氏大怒：“这是怎么一回事，都给我说清楚。”

朱氏听了那句话也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一额头细汗，脸色青白，手都在抖，闻言立即强笑道：“请母亲听女儿分说……”

夏氏冷道：“住嘴！我要你说了吗，待要你说的时候你再说吧，高家小姐，请你给我说个明白，你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高家太太在听到女儿那句话的时候就知道不好，这是闯了祸了，早悄悄的在高家小姐耳边嘱咐她闭嘴不许说，此时她便低了头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

夏氏便冷笑道：“你若说了，事情是真的，我便做主，让你嫁与孩子的父亲，不管做妻还是做妾，你还算有一条出路，你若是不说，我即刻报官，未出阁有孕，还敢讹诈侯府，你就别想活了！”

高家小姐一脸惨白，被夏氏这句话更是吓的魂飞魄散，又见夏氏吩咐婆子丫鬟拿绳子棍子来，顿时就跪了下来，哭道：“我说，我说，原是四五月的时候，我在安国公府小住，因二表哥对我好，我们情投意合，我便……便委身给了二表哥，没想到，就有了身孕。”

郑明朝？

郑明珠对他真没什么印象，似乎就见过一面，论出色出息，自然比不得郑明玉和陈颐安。又是朱氏唯一的儿子，自然更难有什么印象。

夏氏虽气的厉害，但也还算克制，便说：“这也罢了，爷们有点风流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悄悄的纳了你就是了，只你既然与郑家二公子有情，还有身孕，如何又要来讹诈陈家二少爷？”

高家小姐哭着说：“我们的事被姑母知道了，表哥本来求姑母让我进府，可……可姑母不肯，姑母说表哥已经定了亲，明年就要迎娶了，若是在迎娶少奶奶之前就有庶子，国公爷是绝对不会答应的，若是去求国公爷，定然是要打掉我肚子里的孩子，撵出府去……后来，后来姑母又说，她好歹是我的姑母，自会替我作想，定会替我寻一个出路，我有这样的容貌，寻一个出息的公子爷与他做妾并不难，到时候这孩子也是高门子弟了，我……我就猪油蒙了心，应了姑母，开始，姑母说……”

夏氏怒不可遏，回身就给了朱氏一个耳光：“你胆子怎么这么大！混淆夫家血脉，这是大罪，你……你怎么敢！”

朱氏此时脸上阵红阵绿，几乎说不出有什么面色了，此时挨了一耳光，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几乎没什么反应。

这罪名简直就是最要紧的一种了，不仅朱氏彻底完了，就算朱家其他几个出嫁的女儿，也难免引人怀疑，引人指指点点。

夏氏想到自己的女儿要受这愚蠢女人的牵连，越发气的发抖，厉声对高家小姐道：“还有什么，一并给我说出来！”

高家小姐整个人随着这话一抖，忙又开口，到此时，话都抖落干净了，后面就越发容易破罐子破摔了，高家小姐极力要撇清自己，指望夏氏给她做主，就更顾不得朱氏了：“姑母说，大姑奶奶性情好，大姑爷又有出息，前程是极好的，若是我与大姑爷做妾，有姑母帮衬，大姑奶奶又听她的话，自然待我与姐妹无二，我与正室夫人也没什么两样，只是这事没成，没承想，后来，陈二公子竟找人带信，找到我们家来了……”

郑明珠一脸惨不忍睹，原来……当初陈颐安跟前也有一顶明晃晃的绿帽子……

“啪啪啪。”外头传来鼓掌的声音，陈颐安一脸温文尔雅，缓步走了进来：“真精彩，真是太精彩了！太太真是好盘算！”

朱氏的结局

那高家小姐不知为何,最怕陈颐安，此时见他走进来，更是抖成了一团，陈颐安走了两步,踱到了她跟前，高家小姐不敢抬头,只看得到眼前的一双精工制作的靴子。

陈颐安笑道：“那日太太无缘无故要赏我一个妾室，我还想不明白,怎么太太这样疼我,想的竟这样周到，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些花样呢。小婿愚笨，实在比不上太太万一,太太说可是？”

这个时候，朱氏哪里敢接话。

陈颐安也没想她接话，只是冷冷的对高家小姐说：“你是如何勾搭我二弟的，给我细细说清楚，错一个字，我要你的命！”

高家小姐声音都在发抖，又是哭又是抖，郑明珠几乎就听不清楚：“那天……那天有位□卫的大人带着陈二公子的一封信到我们家，说是逃出来的，邀我相见，姑母知道了，就打发了几个小子侍卫，吩咐我去见陈二公子，要我……要我想法子与陈二公子有了夫妻之实，这件事就成了，到时候姑母必然与我做主，让我进侯府，我、我就去了，可是，二公子待我十分有礼，不管我如何与他亲近，他都没有逾矩，后来，后来就有人打上门把，把二公子带走了，姑母就替我做主，要送我进侯府。”

高家小姐哭的几乎要断气了，却是动也不敢动，陈颐安笑道：“怎么二弟这会子不在，真该叫他好生听一听，也长点脑子，送上门去给人当冤大头呢。”

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郑明珠轮不到说话也不敢说他，只得暗暗的给一个白眼。

只有陈夫人笑道：“青哥儿身子不大好，我叫他去歇着了，回头你说与他听，也是一样的。”

朱氏绝望之中终于没有再坐以待毙，此时似乎突然反应了过来似的，猛的扑过去就打那高家小姐：“我打死你这胡说八道的小蹄子，你敢污蔑我！亏的我还念着你是高家的姑娘，想着替你寻个好出路，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高家小姐一行哭一行躲。

朱氏打了两下，又扑到夏氏跟前跪下，哭道：“母亲可不要信那蹄子浑说，女儿原是不知道她有身孕的，更别说是与朝哥儿，且到底是不是与朝哥儿也还没查过，女儿实在冤枉，女儿原也是母亲多年教导过的，怎么会这样不知轻重，做出这样的事来，倒是她们小家小户出来的，不顾廉耻，为了脱身就胡乱攀咬，也是有的。还求母亲细想想。”

一时间，夏氏似有意动，她自然是不愿意朱氏有个这样的罪名，而因此影响到自己的女儿，且作为娘家嫡母，多少也要表现一点态度，便对陈夫人道：“这姑娘吓坏了，胡乱攀咬也是有的，侯夫人觉得呢。”

陈夫人笑一笑，目视陈颐安，笑道：“安哥儿，这件事与你也有相干，又是你岳母，你觉着该怎么着呢？”

陈颐安微微一笑道：“侯夫人说的是，一面之词，自然需要细查，若是没有的事，自然不能由的岳母落这样的名声。我想着，这位姑娘怎么发现怀孕的，请的那位大夫瞧过，总是查得到的，身边的丫鬟婆子，也该审一审，再有这位姑娘如何到的莲花别院，如何与家人商议，伺候着去的小子侍卫，也都是有名字的，安国公夫人自然不是咱们可以审的，但安国公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虽说是那边府里的人，可毕竟今儿算计的是我们家，交给我们审一审也是应有之义，侯夫人您说呢。”

这完全就是要钉死朱氏了。

朱氏听的浑身冰凉，她有多少蛛丝马迹，自己最为清楚，身边的人审一审，必然清清楚楚。

别的不说，送高家小姐到莲花别院去的侍卫便是安国公的侍卫。

听陈夫人一段话不软不硬，有理有据，不可辩驳，摆明了不肯轻易放过的意思。

朱氏几乎就绝望了。

夏氏也知此事难以收场，这蠢货算计陈家大公子不成，回头又算计陈家的二公子，陈夫人就这两个嫡亲的儿子，其恼怒可想而知。

尤其是第二的又还真的上了当。

陈颐安见夏氏犹豫，在一边笑道：“当然侯夫人不答应也没什么要紧，先前我就打发了人去请了岳父并大舅兄，若是觉得安国公府的人咱们审起来名不正言不顺，倒不如待岳父与大舅兄审了说一说的好，侯夫人以为如何？另外还有一个好笑的事儿，侯夫人大约不知道，明珠的嫁妆铺子前后两个大管事都在私吞铺子的银子，且两个大管事又都是太太挑的人，如今既然交予大舅兄审，倒不如一事不烦二主，都由大舅兄审了便是。”

这样子的雪上加霜，朱氏完全措手不及，以为已经被解决的事情在这个时候重新翻出来，小事也要变大事的！

那林世全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露了马脚！真是天要亡我吗？

陈颐安此时称侯夫人而不称外祖母，显是已经完全不认朱氏的意思了，可此时谁也不能说他不对，夏氏自然在心中衡量，陈家连嫁妆也要查，完全是一副要钉死朱氏的样子，要保朱氏就必然要得罪陈家，且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下来，而处置了朱氏，襄阳侯府的名声，自己女儿的名声虽说要受一点拖累，但到底有限的很，且女儿也是要做祖母的人了，早在夫家站稳了脚跟，应是关系不大的，眼看朱氏难以翻身，还不如顺水推舟，去了高氏一系最风光的大女儿，也给高姨娘一个好看，出出多年的恶气。

想来三家都是要脸面的人，倒也不会闹的太大，影响应该有限。

且若真是朱氏主使的，老太太和侯爷那边也就能交代的过去了。

夏氏拿定了主意，便道：“安哥儿说的自有道理，虽说是我们朱家的女儿，到底也是安国公府的媳妇，倒是请安国公府来定夺更好些。”

朱氏一听，顿时瘫软在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娘家的支持也灰飞烟灭，真的是再也没有人救得了她了。

想到安国公郑瑾的震怒，朱氏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这计划完美无缺，自己却又是怎么落入这样绝望的境地的。

郑明珠也想到了同样的一个问题，只是她却是很清楚朱氏是怎么样从一个金尊玉贵，锦衣玉食的侯夫人落到这样的下场。

她想起郑瑾的恼怒，郑明玉的漠然，夏氏的冷漠，陈夫人的微笑，陈颐安的无动于衷。

还有，朱氏最后的苦苦哀求。

郑明珠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若是没有自己的重生，朱氏大约就落不到这样的境地了吧？

不，或许只是没有这件事，但肯定还会有下一件事，朱氏必然玩火自焚，和她重生与否并无关系。

武安侯府把朱氏送回安国公府的时候，郑明玉早就得了不知谁的信儿，在等着了，立时命人看住了朱氏，又去请了郑瑾回来，一五一十把武安侯府的事儿说了一遍。

郑瑾大怒，即刻命查。

如今安国公府是林氏当家，一番清洗调整，朱氏的势力本来就人心浮动，除了几个死忠心腹，几乎都在观望了，加上郑瑾的雷霆之怒，相关人等哪敢怠慢拖延，顿时就招了。

郑瑾大怒，一脚把郑明朝踢的吐血，半天爬不起来，一边还把郑明玉给训的狗血淋头。

只不过郑明玉从来就不是郑明朝那样的孬种，威严霸道的爹训了他，他敢梗着脖子顶回去：“儿子跟爹爹说过多少次，太太并不是真的爱惜珠儿，爹爹说什么来着？倒说我歪心烂肠说混话，如今父亲可见着了！”

郑瑾怒道：“你胡扯什么，这件事是你二弟的事，你怎么又扯到珠儿那里去了。”

对这个出息的大儿子，郑瑾威严是威严，倒并没有一句不高兴动手就打，偏偏郑明玉也是横惯了的，当着他爹的面就敢冷笑：“爹爹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也不知陈颐安是怎么算的这样清楚的，又是怎么样收拾住林世全的，反正就在这个时候，把林世全和吴建荣一齐交到了郑明玉的手里。

郑明玉立时就命手下将这二人带了来，吴建荣不知在哪个庄子上养了一阵子，一脸萎靡，命都捏在陈颐安手里，哪里敢不说实话，不仅说了当初朱氏的吩咐，还添油加醋的把他嫂子告诉他的大小姐不理事，不用惧怕，只需听太太的就是了的这些话统统都说了出来，而林世全则彻底投靠了郑明玉郑明珠一系，把朱氏当时如何召他来，如何抬举他的儿子女儿，如何授意他从郑明珠的嫁妆铺子想法子套出银子来，从头到尾讲的清清楚楚。

这便是陈颐安曾经对郑明珠说过的，并不是所有的底牌都要立时掀开来，有的时候，有些把柄要放到合适的时候再用，雷霆一击，一击致命。

就如这个时候，郑瑾气的都怔住了，几乎没一掌把一张上好的花梨木的书案拍了个四分五裂。

郑明玉还在一边火上浇油：“珠儿这样委屈，也并没有来回爹爹，是什么缘故，爹爹难道不清楚么？往日里便是我说一句太太不好也是个错儿，珠儿怎么敢来回爹爹？珠儿性子又软和，再委屈也就自己受了，如今倒仰仗夫家为她做主！真是滑稽，别人家的姑奶奶在夫家受了委屈，都是娘家上赶着去撑腰，我倒真是第一回听说，嫡出的姑奶奶，娘家欺上头去，倒仰仗夫家为她出头的。幸而亲家夫人并大姑爷都是宽厚明理的，若是遇到那等心术不正，表面慈和，实则狠毒的，珠儿只怕死了咱们还不知道呢！”

对老爹都敢把话说的这样不客气，又是讥诮又是指桑骂槐，除了郑明玉的确很是积了一口恶气，亟需发泄之外，也是因为他本身出息，在爹爹跟前一向有脸面，且本身倔强，认准了的事，打也是打不回来的。

便如此时，郑瑾气的额上青筋暴出来，手扬起来，郑明玉也不退不避不低头，郑瑾那巴掌最终也没落下去，倒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林氏三日后上门来告诉郑明珠的。

她来告诉郑明珠，朱氏已经被送往郑氏家庙，从此僧衣麻鞋，六根清净，念佛悔过。

设计爹爹

当日的事,朱氏的娘家嫡母夏氏已经当场表明了态度，只要公正，朱家便不会插手这件事,由安国公府处置，而陈夫人陈颐安也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时候有了一致的口径,态度温和大度,又很放心的同意由安国公府审问并处置，只需给武安侯府一个交代就是了。

是以林氏今日上门,就是来向陈夫人禀报这个交代的。

郑明珠猜想，陈颐安必是在回来之前就先与郑明玉商量好了的。

不过,陈颐安肯定不会承认，他会说他只是与郑明玉交换一个眼色，就都明白了。根本就不用特别商量。

可是郑明珠这种丁是丁卯是卯的性子,交换眼色显然是行不通的，陈颐安知道，郑明玉知道，林氏也知道。

是以林氏在见过了陈夫人禀报完了事情结局之后，又特地来与郑明珠交代一声。

结局只需要一句话，但过程却十分壮观。

尤其是郑明玉与郑瑾在这件事上的分歧与冲突。

郑瑾没想到，自己英雄半生，看似祥和的后宅怎么竟是这样不堪，尤其最为看重的儿子女儿均受了这样的委屈，不禁有些灰心起来。

一时没有说话。

郑明玉等他爹把气喘匀了，又道：“如今这样的大事，武安侯恼的那样，依然把人交回给咱们处置，那是人家看在姻亲的份上，给咱们家脸面，也是人家明理之处，爹爹待如何与人家交代？又如何与珠儿交代？”

郑瑾沉吟，近二十年的夫妻，养了一子二女，也是十分恩爱的，且朱氏婉约柔媚，又比他小着十来岁，正是盛年，郑瑾虽是郎心似铁，此时要他立时翻脸无情，却也一时下不了决断。

还没说话，听到外头院子里伺候的小厮惊慌的叫着：“三小姐、五小姐，国公爷和世子爷在议事，不能进去，三小姐……三小姐。”

郑明玉两步走到书房门口，便见三小姐郑明慧、五小姐郑明真泪流满面的冲了进来，跪到郑瑾跟前哭道：“爹爹，求爹爹饶了娘亲吧，爹爹，娘亲只是一时糊涂，求爹爹饶了娘亲吧。”

朱氏被送回来就关了起来，谁也见不到，二少爷郑明朝也被关在他自己的院子里，郑瑾别的也罢了，手下自然是兵多，要关谁都能重兵把守，绝对不会出现如陈颐青那样能逃出去的事。

郑明慧得知母亲犯了大错，连胞兄都被关起来了，心急如焚，又得知母亲的娘家都不出头，更是吓的不行，无计之下，只得带着胞妹，一齐来求郑瑾。

郑瑾板着脸：“谁叫你们来的！与你们有什么相干，竟跑到这里来了，成何体统！”

郑瑾本来线条铁硬，板起脸更生威仪，郑明慧也是怕的，可是亲母的大事，她再怕也只得硬着头皮道：“爹爹教训的是，只是娘亲这样子，女儿如何不心急如焚，求爹爹饶了娘亲，娘亲得罪了大姐姐，女儿与大姐姐磕头去，只求爹爹慈悲，看在娘亲伺候了爹爹这些年的份上，看在女儿的份上，不要与娘亲计较吧。”

若是处置了朱氏，这两个女儿今后嫁人就难了，郑瑾一时踌躇，郑明玉走过来，亲手扶起两个妹妹，对刚得知了消息带了丫鬟赶过来的林氏道：“你好生陪着妹妹们回去，与她们说说话儿，开导一下妹妹们。”

郑瑾也道：“下去吧，我自有主张。”

林氏应了是，叫丫鬟们过来扶小姐，郑明慧还想再求，可又拗不过两个丫鬟的半扶半拉，身不由己的出了书房，而郑明真年纪小些，更是吓的只会哭，半点说不出话来。

郑瑾对郑明玉道：“若是闹的大了，你两个妹妹今后还怎么嫁人？且没了母亲，到底孤苦。”

郑明玉点头同意：“是，珠儿的确孤苦无依。”

顿时把郑瑾噎的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来。

好一会儿，郑瑾才道：“将朱氏送到锦山别院长住，朝哥儿禁足半年，纳高氏女为妾，若是王家不肯，便给他另寻一家温和的庶女就是，如何？”

王家二房嫡出第三女，便是郑明朝未过门的妻子。

郑明玉冷笑：“待风头过了，二弟成了亲，太太再回来享天伦之乐？”

郑瑾一拍桌子：“你到底要怎么样？”

郑明玉道：“二弟是爹爹的儿子，又没有得罪我，自然爹爹做主，只是太太那里，爹爹觉得这样真能交代过去？爹爹要如何与珠儿说，如何与姑爷说？又如何见武安侯？”

郑瑾叹口气，一世英雄在儿女情长上也有过不去的坎：“珠儿柔和纯孝，既是受了委屈，我便补偿她些便是，武安侯与我至交，我便陪个罪也就是了，今后这国公府也是你的，朱氏便回来，也只在她自己的院子，又不许她出门交际，也就是了。”

郑明玉真是忍不住的冷笑：“爹爹倒是一片慈心！珠儿那里姑且不论，太太差点害得我郑家血脉流落在外，就这样轻轻揭过？儿子不敢苟同，爹爹若是执意如此，儿子也不敢拦，明日就把人证物证统统交到大理寺去，太太是有诰命的，也就只有大理寺敢审了！其他的，儿子一概顾不得！”

“你！”郑瑾气急，想要给他一巴掌，可是儿子一脸倔强，他又到底心虚，吼了一句，也没怎么样，才说：“你待如何？你二弟还没娶妻，你两个妹妹也还在闺中，若是闹出去，你叫他们怎么办？到底也是你的亲妹妹亲兄弟。”

郑明玉对自己的父亲失望至极，连行动上都没有往日来的恭敬，哼了一声：“太太是二弟、三妹妹、五妹妹的亲娘，她都不顾忌弟弟妹妹们的名声前程，做出那样的事来，如今倒来怪我不顾及他们了？这倒也好笑，且爹爹若是秉公处置，我做什么要闹出去？儿子也是郑家的儿子，自然也有名声要顾，要我不闹也行，爹爹只要答应把太太送到家庙去，六根清净，吃斋念佛悔过，也就是了。”

郑氏家庙中人，僧衣麻鞋，六根清净，再也回不了俗世，郑明玉此举不可谓不狠，郑明珠听林氏上陈家来说了，便知道郑瑾最后还是应了。

也不知吵的多厉害，郑明珠不由叹口气。

郑明玉这样强硬，至少有一半是为自己出头，得罪了爹爹，可如何是好。

林氏把这冲突说的这样详细，想必不是毫无目的，或许是希望郑明珠去调和一下？郑明珠琢磨了一下，便问林氏：“哥哥为我得罪了爹爹，这可怎么好？或许，我去给爹爹赔罪吧。”

林氏笑道：“妹妹说什么话，咱们有什么错儿吗？原就不是咱们的错。”

郑明珠叹气：“可是圣人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林氏抿嘴笑：“爹爹总是爹爹，又不是皇上，妹妹不用这样担心，太太此事，也不过是爹爹念着多年夫妻情义，一时难舍，才这样儿的，心里头何尝不明白呢？且依我看，在爹爹的心里头，儿子且不论，女儿里头，爹爹最疼的还是妹妹，这次的事，妹妹又半点错也没有，赔什么罪呢。”

郑明珠不好意思的笑道：“可我想着哥哥为我与爹爹吵起来，总是十分不安。”

林氏笑道：“怪不得爹爹说妹妹柔和纯孝，如今我看着也觉得是如此，要我看，父女之间倒并不一定必要像那书上礼法上说的那般有礼，有时候，反其道而行之，或有意外之效。”

这个意思……

郑明珠不由的琢磨起来，反其道而行之？

林氏并不急，慢慢的喝一口茶，还赞这茶味儿不错。

郑明珠笑道：“这是今年青城那边山上的春茶，二叔送来的，嫂嫂喜欢，等会儿带两匣回去吧。嫂嫂的意思，我懂了，只是这样真的行么？”

林氏笑道：“爹爹英雄一世，颇有些铁汉柔情，瞧他老人家在太太这件事上的犹豫便可知一二，如此，爹爹既然疼爱妹妹，又知妹妹纯孝，能委屈的都不愿见他老人家了，自然心生不忍，到时候，自然只有好的。”

“嗯，既然嫂嫂这样说，我便姑且一试吧。”郑明珠点头。

既然是哥哥嫂子的意思，说什么也要给次面子试一试，自己反正不了解郑瑾，自然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听哥哥嫂嫂的就罢了。

林氏又笑着面授机宜，两姑嫂说了半天话儿，才告辞回府。

郑明珠自己坐着想了半天，到晚饭前陈颐安回来，她忙把今日林氏来说的朱氏的事儿跟陈颐安说了。

陈颐安随意点点头：“我知道。”

郑明珠并不意外，陈颐安一向无所不知，何况是这件事，她便不再说那个，只把郑明玉与郑瑾的冲突说了。

陈颐安大为赞叹：“还是大舅兄有魄力，至情至性，岳父大人脸板起脸马都吓的腿软，他居然敢与岳父大人别瞄头，这一点比我强多了。”

郑明珠难得见他这样夸一个人，还是自己的兄长，实在颇为高兴：“哥哥自然是好的，且又疼我。”

陈颐安心中高兴，不由的就说漏了嘴：“说起来，当初便是见大舅兄英雄气概，为人明理果决，处事刚毅，待人至性，十分仰慕，听说大舅兄还有一同母胞妹，正与我适龄，才央母亲去求娶的。母亲本来还顾忌失母长女，不过后来亲眼见了你，倒是喜欢。这才上门提亲的。”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理由？

郑明珠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一节，不由追问：“你是觉得我哥哥好，才想娶我？”

陈颐安随意的一点头：“一母同胞，自然差不多儿。”

才怪！

郑明珠说：“我看你与二叔倒差的多。”

陈颐安笑道：“哎哟，果然！怪不得你这样子，大舅兄那样子。”

郑明珠怒了，她本就坐他身边，陈颐安在炕上歪着，郑明珠就俯身过去逼问他：“我这样子？我什么样？”

隔的近了，郑明珠闻到陈颐安身上的酒味，原来这人喝了酒，怪不得胡说八道呢。

陈颐安哈哈大笑，一把搂了郑明珠亲一口，笑道：“自然是人比花娇，聪明伶俐。”

担忧

郑明珠被他这样一捧，倒是颇为高兴,尤其是今日听到解决了朱氏这件事,更是莫名的便觉得心中放松了许多，颇有一种突然轻了某种重担的感觉。

不由的便笑道：“哪里如大爷这样芝兰玉树,又算无遗策。”

陈颐安颇为得意，笑了半声，突然停下来：“不对,这事你不知道的才是。”

郑明珠眨眨眼，自己捧一捧陈颐安而已，难道又撞到什么事上去了么？她故意做的一脸莫测高深，就如同陈颐安平日里那种叫人气不得笑不得的样子，说：“那怎么我知道了呢？”

陈颐安慢慢敛了笑容，一脸严肃的看着郑明珠,好一会，郑明珠终于有点心虚起来，心中直嘀咕：难道他最近在谋划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

这样一想，她真的有一点后悔起来，若是真有什么军国大事，陈颐安误会自己知道了，也就是意味着泄漏了出来，而导致他不得不停止已经安排好的计划，那岂不是误了大事？

想到这里，郑明珠忙忙的就要解释，陈颐安突然就又大笑起来：“哈哈，吓到了吧，你那表情真是有趣儿，你也不想想，我若是真有军国大事，怎么可能让你知道呢？”

真是很少见他笑的这样开心。

大约是吃了酒的缘故吧，陈颐安年纪不大，所思所虑却不少，自然心思深重，像这般有点得意，有点有趣，毫无保留的孩子般的大笑，真是极少。

郑明珠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笑着的时候，那俊美容颜所洋溢的光彩，真是璀璨夺目，叫人目眩。

郑明珠被他耍了也生不起气来，倒是也忍不住笑起来，只拍了他的手臂一下：“既然不是军国大事，那你这是在说什么？”

陈颐安笑道：“亏得我算无遗策，没想到却是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那些人蠢到这个模样儿，竟然没用上。”

真是说的郑明珠越发心痒了，不过陈颐安一贯是这样藏头露尾，不清不楚的说话方式，郑明珠也不怎么着急了，只是笑道：“既这样，越发要说与我听一听才是了，想来这样的事，大爷自也不好说与别的人的。”

陈颐安就笑道：“说起来，那一日我原吩咐了小苏……”

“小苏？”郑明珠不待他说完，就忙问。

陈颐安笑道：“那天不是请了苏太医来么，其实那一日就算你们不请，他也是要来的，我早吩咐了他，待他到了咱们家，自然有人会给他机会去替一位姑娘诊脉，到时候就叫他说这姑娘身有恶疾，没承想他还没来得及去呢，咱们家的人倒先来请人了，我便知道还有什么别情，便嘱咐小苏寻机而动，不过真没想到，那些人蠢的这样儿，竟然敢把一个有身孕的姑娘送来骗婚，胆子也实在太大了。”

郑明珠听得目瞪口呆，原来还有这样的后手，这样的无赖手段！

若是身有恶疾，自然一时间不可能让她进侯府，就只得拖下去，时间长了，变数就多了，到时候是个什么状况，也就难说的很。

陈颐安铁了心不让高家姑娘进门，自然能想得到法子的，怪不得那一日陈夫人如此从容淡定，毫不担忧，原来是源于对陈颐安的这种信任。

郑明珠不由的反省了自己一下，自己真的还不习惯去信任陈颐安，尤其是在还不了解他的想法的时候，总是下意识的想要自己能够解决掉最好。

不像陈夫人，什么都还不知道呢，先就十分镇定，对儿子能信任到这样的程度，真是难得。

当然，说不定连陈夫人自己也有后手呢？

郑明珠从来不敢小觑陈夫人与陈颐安。

郑明珠想了一想，虽说这件事没有发生，但其中有个关节她依然不由的问：“你请苏太医说高家小姐身有恶疾，人家回去自然也会请太医的，到时候查出来没有，岂不是坏了苏太医的名声？”

陈颐安笑道：“小苏如今在太医院已经有了底气了，他说有，其他的人就算诊脉的时候没有察觉，先就会怀疑是自己诊错了，绝不敢立时张扬的，再者，小苏颇有点稀奇古怪的能耐，他当时跟我说，女孩子再康健，总有一点血虚气亏这样的毛病，何况是娇养的小姐？他诊了脉，必能找到一两处平日里的小毛病，比如太阳晒了头晕啊，三五日前有些咳嗽气喘之类，他便换一套说辞，说成是某种从未听说过的病症的征兆，再不治一旦发作就有性命之忧，他如今国手之名，往重了说，再开个平安方子，何愁她敢不吃？高家姑娘只要吃这药，便坐实了有病症这事儿，还如何进得了咱们家来？”

真……真高明！

果然算无遗策，如此便是说就算没有这有了身孕这样临时发现的巧合，这位高家小姐也别想进陈家的门。

亏的自己还担忧了一阵子。

瞧郑明珠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陈颐安越发觉得有趣儿，又笑着搂了她亲热。郑明珠被陈颐安搂着在炕上滚了半圈，差点就被他压到身下去了，忙伸手去推他：“做什么，外头这么多丫头，叫人看着像什么样。”

陈颐安仗着酒意，搂着她不松手，笑道：“有什么不像样的，咱们正正经经的夫妻，亲热些能碍着谁不成？你就这么怕前怕后的。”

郑明珠软语央求：“有人瞧着，总是不好嘛。”

陈颐安明亮的双眼凝视她的玉般的脸庞，片刻才说：“也没什么不好，咱们两个好了，也免得有些人胡乱打主意。”

郑明珠奇道：“这是怎么说？”

陈颐安总算放开郑明珠，两人坐起来规规矩矩的说话儿，陈颐安道：“到十月你嫁入我家也就两年了，一直没有消息，总有人坐不住的。”

这话奇怪的很，郑明珠最近消息也算灵通，墨烟忍冬都颇为用心，府里府外许多事郑明珠也都有点了解了，并没有这方面的什么蛛丝马迹。

她想了一想，便说：“难道是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郑明珠不是没有心里准备的，近两年没有喜信儿，郑明珠猜想总有人着急的，而这自然是以婆家的长辈为最，是以她第一个就想到陈夫人。

婆婆虽宽厚明理，到底子嗣为重，婆婆若是想要做点什么，郑明珠并不会觉得奇怪。

陈颐安捏捏她的脸：“想些什么呢，母亲哪里会说这个。你忘了？那一日母亲就说过了，虽说她老人家是想早些有个孙子，可咱们家是有规矩讲脸面的人家，媳妇进门三年无子，才会考虑停了姨娘们的药。”

那这事儿就奇了。

陈颐安说：“这事儿我先说给你，你放在心里就是，我记得上回说过一次，太夫人或许要回来，她老人家别的也罢了，最是管的宽，偏又是老祖宗，碰不得惹不得，你是新媳妇，又是我的媳妇，越发落在她眼里呢，只怕免不得要受点委屈。”

这话的意思却深，郑明珠忙问：“你这个意思，是砸实了？”

陈颐安有点不高兴：“爹爹就是心慈面软，这事儿我看就算没有个十分准也有个七八分了，真是没个消停。”

这个还真不是郑明珠做得了主的事，她还真是无奈，陈颐安那个说法很客观，若是太夫人真心想要找她的麻烦，她只怕还真得受了这委屈呢。

想到这里，她心里如何欢喜的起来。

真是出了狼窝再入虎穴呢。

这时候，丫鬟去吩咐厨房煮的醒酒汤总算送来了，居然是墨烟亲自送来的，郑明珠接过来，亲自递给陈颐安，顺便笑着看一眼陈颐安，就对墨烟笑道：“你早不做这端茶送水的活了，这是做什么？又弄什么鬼呢？”

陈颐安就说：“是我吩咐她进来的。”

墨烟道：“因要进来回话，见翡翠姐姐送了醒酒汤来，就替她当一当差。”

郑明珠点头。

墨烟便说：“因是大爷刚回来的时候的事儿，奴婢原本要进来回少妇人，因见大爷进来了，奴婢不敢打扰，只在外头伺候，后来大爷点了头，奴婢又见汤送来了，才敢进来的。”

郑明珠笑道：“什么要紧的话呢，说这一串子，我知道你是最有分寸的，自然不会怪你，你只管说就是了。”

墨烟这才道：“大爷进了门，刚到那边儿垂花门，杨姨娘等在门口，要与大爷请安。”

咦，这倒奇了。

平日里姨娘们都是早上来给郑明珠请安的，那个时候，陈颐安已经去上朝了，只有休沐的那天，才会在房里，能见上一回。

尤其是这两月，虽然陈颐安什么也没说，却是几乎日日都歇在郑明珠的房里，偶尔有事，也是歇在外书房。

这一点，郑明珠自然清楚。

难道姨娘们急了么？可是看平日里的样子，也该是方姨娘花枝招展的去迎陈颐安才是，怎么却是那一位冷淡的杨姨娘？

唔，郑明珠想起这位杨姨娘与太夫人的关系，又见陈颐安这个时候突然提到太夫人回来的时候，便不由觉得，似乎已经串成了一条线，隐隐约约指向某处。

郑明珠轻轻叹气，看向陈颐安，陈颐安轻轻点了头。

处罚姨娘

郑明珠挺无奈的,这种事情，决定权终归还是在男人那里,对她来说，若是不许男人接近姨娘，那善妒的名声就来了。

问题是，就算她不怕这个名声，她也管不住陈家大少啊。

所以她只能说：“明日我会教导杨姨娘的。”

陈颐安点点头，又安排道：“我们家一直是看的太医院的王医正吧？平安脉十日一次？我看不如换一换,下次叫小苏来请平安脉，开个方子做点丸药给你吃。你好生调养着才是。”

郑明珠明白他的意思，她一直没有身孕,陈颐安的压力也大起来,自然便应是。

说完了这件事,陈颐安又想起一事来：“大约后日，唐家长房老三就能到帝都了。”

咦，这是个好消息，唐家过继的事一直拖着，三叔来了就可以解决了。

郑明珠便笑道：“连这个你也知道？”

陈颐安说：“既然答应了唐家，自然是要管的，上个月我就派了人去青州了，安排有人护送唐思华和其他家眷到帝都来，今儿才得的信，后日大概能到。”

郑明珠说：“那日我听母亲的意思，三姨母是要去唐家提亲了？”

陈颐安笑道：“唐家二小姐颇为能干，表弟若是能娶了她，倒是好事。”

这阵子郑明珠虽然没见过唐菱月，但因着掌管了外书房的缘故，倒是知道些事儿，陈颐安把内库司的招标交给唐家来运作，卫江俊又爱帮忙，已经联络到七家织坊，且均有成品的样品织出来了。

郑明珠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唐菱月在上帝都接管唐家长房资产之前，在青州和庆州，就已经有两个织坊了，且在青州和庆州中间的商贸繁盛之地齐城，有一间颇大的绸缎铺子，在当地都很有名气。

怪不得唐菱月当初一眼就认出来云羽纱，原来是早就浸淫其中的。

郑明珠说：“七家织坊规模也不小了，我如今觉得，只是用来应付内库司，实在是有些不值得。”

陈颐安便笑道：“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郑明珠笑道：“我能有什么主意，我只觉得，帝都早年只流行江南丝绸，这两年又有了蜀锦，其他各种绸缎布匹，也并不是不好，而是少有人看见，如今唐家小姐既然已经找到了七家织坊，她又是原做过这行的，我想，再找几家也不难，索性凑个十二家，一方面应付了内库司招标，另外也可以开个大铺子，把这些东西一起放在一个铺子卖，这样，单家的货品或许量不足，十二家加在一起，也不少了。”

陈颐安听了笑道：“听起来仿佛有些道理，只我哪有空理这个，也不过就是赚点子钱罢了，哪里值得。”

这话正中郑明珠下怀：“若是你不嫌我笨，这件事就让我来做吧，如何？如今唐家的铺子里头分了干股出来，你们正好多些钱用，也没什么不好。”

陈颐安还有点迟疑：“你调养身子是正经，理这些事做什么。”

郑明珠劝道：“反正外头的事自有卫表弟和唐家小姐主持，我不过坐縤儿罢了，哪里就累着了。”

陈颐安沉吟了一下，方才道：“既如此，你便理一理罢。”

一副不大看得上这点小钱的样子，郑明珠知道，太子党主要的经济来源，是在各地以米换盐引，利润丰厚，自然财大气粗。

而七皇子党的主要势力在以文阁老为首的清流，赚银子的手段就差的多了，是以捉襟见肘，什么下三滥的主意都在打。

只是陈颐安哪里知道，郑明珠主要的目的是要唐家依托太子的支持，做的更大些而已。

第二日一早，两位姨娘按例来甘兰院请安，郑明珠着意的打量了一下杨姨娘，她的打扮和平日里倒也差不多，依然是沉默寡言。

实在看不出来她在蠢蠢欲动。

倒是方姨娘，似乎在开始从堕胎的阴影中复苏了过来，衣饰逐渐鲜亮，眼尾瞄的长长的，打扮的十分艳丽。

这些姨娘真都不是省油的灯呢。

方姨娘见郑明珠待她们请了安，并没有如平日那样叫她们坐，倒是打量了她们两个好一阵子，不由的有些惴惴不安，便自然而然的表现在了神情上。

而杨姨娘依然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毫不动容，十分沉得住气。

郑明珠晾了她们一阵子，终于说：“杨姨娘，我听说昨天你到垂花门那里给大爷请安去了？”

方姨娘吃一惊，转头就去看杨姨娘。

杨姨娘低着头，表情很沉静：“回少夫人的话，妾身昨天只是从那垂花门过，正巧碰见大爷进门，妾身不敢避让，自然要与大爷请安。”

郑明珠点点头：“你去哪里，做什么事要经过垂花门？”

杨姨娘一点也不惊慌的道：“因妾身的舅母来拿妾身做的一点针线给太夫人送去，妾身便送到二门上去，是以经过垂花门。”

这个时候就搬出太夫人来压她了？看来太夫人回来的事她的娘家已经确定了。

郑明珠笑道：“你亲自送东西二门上去？你的丫鬟们呢？按例你有两个丫鬟服侍，倒要你自己去二门送东西？还有，你舅母到府里和你递东西，可曾禀了夫人，夫人可曾允了？”

杨姨娘没想到郑明珠完全当没听到太夫人这三个字，只得说：“因是太夫人吩咐的，舅母就没有去回夫人了，只在二门上递了话，就过来了。”

郑明珠依然当没听到太夫人这三个字，点头道：“既如此，便是没有回夫人了？也就是私相传递了，你进府的日子比我还长，府里的规矩难道不懂，丫鬟们私相传递，那是要罚月钱打板子的，只是你好歹是大爷的姨娘，打了你只怕大爷脸上不好看，便革你三个月的月例便是。”

不用她使眼色，玛瑙立即脆生生的应了：“是，奴婢这便与张妈妈说。”

这房里的月钱，上至郑明珠，下至后院的粗使丫头，每个月的月钱都是管事妈妈一总从外头关了来分发的，是以，革了杨姨娘月钱这事都不用禀报夫人，甘兰院自己就可以做主。

说完这个，也不容杨姨娘再抬了太夫人来辩解，立时吩咐玛瑙：“你把院子里伺候着的杨姨娘的丫鬟传进来。”

杨姨娘还似乎没反应过来，郑明珠第一次看见她平淡的脸上露出些目瞪口呆，匪夷所思的样子来。

姨娘们进来请安，伺候的丫鬟是留在院子廊下等的，此时听里头传，忙走了进去，郑明珠劈头就说：“你们两个是伺候姨娘的，姨娘要私自递东西到二门上，你们不劝，也不来回我或回夫人，再则，姨娘递东西，居然亲自走到二门去，你们是做什么吃的？既不会劝也不会伺候，要你们何用？”

两个丫鬟一时就懵了，她们是杨姨娘进府就在她屋子里伺候的，熬了两三年冷冷淡淡的日子，如今见杨姨娘和娘家走的很密，知道太夫人要回来了，杨姨娘眼看地位就要水涨船高了，有太夫人在上，等闲管家媳妇也不敢对杨姨娘不敬了，她们这两个心腹丫鬟自然也就有了盼头，是以昨日杨姨娘打扮起来，到垂花门去等大爷，她们当然不会劝阻。

舅奶奶拿东西的事，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没想到，郑明珠登时就发作起来，抬出太夫人丝毫不管用。

两个丫鬟忙跪下道：“回少夫人，姨娘也是许久没见舅奶奶了，才想着递东西的时候看一眼，说句话儿，望少夫人体谅。”

郑明珠道：“口齿倒是伶俐，玛瑙，说与张妈妈，这两个丫鬟不拘发到哪里洒扫浆洗罢了，另挑两个老实懂事，会伺候人的去伺候杨姨娘。”

啊？在场所有人，甚至包括在郑明珠身边伺候的丫鬟，连同最近最受重用的墨烟，都不由的有点诧异。

大家都心知肚明，杨姨娘的错就在去垂花门等陈颐安，这在妻妾争宠的后宅，简直连个手段都算不上，哪家没有这样的事？

当初方姨娘还曾送了汤去外书房呢，也不过就是被陈颐安斥责了两句，把汤盅给砸了，郑明珠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可这个时候，郑明珠却随便抓一个漏洞借口，既罚姨娘又罚丫鬟，把姨娘的两个丫鬟都给换了，这处罚不可谓不重，这如今去姨娘房里伺候的丫头有这前车之鉴，自然就要更加小心，简直是一举一动都得把姨娘给看牢了才行。

杨姨娘的两个丫鬟连呼冤枉，求少夫人开恩，杨姨娘也反应过来了，跟着跪下，她说的却是：“一点小事，少夫人就这样处罚，叫人如何心服？”

郑明珠站了起来，一边吩咐丫鬟：“服侍我去夫人那里请安。”一边对一脸愤懑的杨姨娘道：“往日里我当你是个聪明的，这才教导你，姨娘的面子不仅是大爷给的，也是我给的，你既不要这面子，那我自然也就不给了。”

说完了又看了方姨娘一眼，见她俏美的脸上一点笑也没有了，只是发呆，便也不管了，自顾自的扶了丫鬟，往荣安堂去。

方姨娘见郑明珠出去了，回过神来，连忙跟着丫鬟送出院子去。

调戏

且不说杨姨娘如何回的自己屋里,倒是方姨娘回了屋里，就对奶娘曹嬷嬷道：“今后咱们可要小心了。”

这曹嬷嬷是当初从江南陪着方姨娘进帝都进武安侯府的,因陈颐安念着方姨娘原是江南人,乍到帝都自然不惯,便答应伺候着她到帝都的嬷嬷并丫鬟都留下伺候她，原本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也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怎么,进帝都不久就急病死了。

方姨娘身边除了武安侯府按例拨的两个伺候丫鬟,便比其他姨娘多了这位曹嬷嬷。

曹嬷嬷正埋头做着针线,此时听她进门就这样说，忙放下针线站起来：“这是怎么了？”

方姨娘坐下来，把今天这事一五一十讲给曹嬷嬷听。

方姨娘说：“早先我打量她是个省事的,好性儿,也不知怎么就这样儿了。”

曹嬷嬷去把廊下小火炉上温着的燕窝清粥端了进来，又拨了两碟子小菜伺候方姨娘吃早饭，一边说：“老奴是少见少夫人，倒不大清楚，只当初进府来见的那些事，比这件事厉害的有的是，也没见她如何，今日倒也奇了。”

方姨娘颇有点心有余悸，她被灌药堕胎之后，身子大大的虚了一场，这几个月便安安静静的调养身子，再图其他，虽说陈颐安这几个月都没来过她的屋子，她也并没有什么动静，倒没撞到少夫人手里去。

方姨娘说：“当初新进府，我冷眼瞧着，大爷并不怎么亲近少夫人，我试探了两回，少夫人无知无觉，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我便知道这是位菩萨，只要笼络好大爷，这位少夫人实在是没什么要紧的。只我后来也是太心急了，才出了这事，不过那个时候那一位气的病了一场，也还是没动静，我还打量她也就是这样儿了。没承想，今日这一丁点事，倒是发作起来，竟很有点威仪。”

那曹嬷嬷因不大见识过郑明珠，反倒容易想通些：“依老奴看，这位少夫人也并不是没手段的人，当日你病了，她就做主把宣姨娘从通房抬了姨娘，宣姨娘又没有身孕，没缘没故的抬她姨娘做什么？焉知不是讨好笼络大爷的手段？姨娘瞧瞧，从那日起，大爷连着这两个多月都是在上房歇的，连少夫人小日子的时候，也是如此，我瞧着，这位少夫人只怕是得了大爷的宠爱，才这样有底气发作的。”

方姨娘却说：“少夫人是什么身份？如今又封了县主，就算没有大爷宠爱，要发作谁不行？她又不像咱们，要大爷多来几次才有脸面。”

两人商议了半日，依然不太说的明白，到后来，方姨娘叹气道：“罢了罢了，说也是说不清的，只是这些日子先安分着，看看再说，别像那一位那样讨了这样没脸。”

一时又想到去了的宣姨娘，越发觉得心中不安起来。

正说着，听到隔壁杨姨娘的院子骚动起来，有丫鬟哭声，张妈妈的斥责，杨姨娘也在院子里哭了一场。

两人立刻停了说话，对视了一眼，静静的在窗下听着。

方姨娘知道这是今儿少夫人那处罚，要给杨姨娘换丫鬟了，服侍了好几年，已经被收服的心腹丫鬟被换走，另外又送了两个小丫鬟来。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这两个小丫鬟只怕越发要老实些才是了。

这一手够狠的，可是又是如此光明正大，杨姨娘就算去陈颐安跟前哭诉，也找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来。

无非就一个，少夫人小题大做，可这样压根连个理由都是算不上的。

方姨娘听着隔壁杨姨娘哭骂：“不过一个奴才，就这样硬仗腰子的，拿少夫人压我，我又没说要留了谁，不过想着收拾两件东西给她们，也是服侍我一场，就连这都不肯，忙着就要拉出去，真是好奴才，这样作践我，今后有你的好日子过呢。”

张妈妈说：“姨娘也不用张口奴才闭口奴才的，这院子里站着坐着的，谁不是奴才？主子都在上房里呢，姨娘还不是收拾东西收拾出来的祸事，带累了人，这会子倒有情义了，也不是不是我不通融，我也怕送东西挨了少夫人的罚啊。”

方姨娘暗暗叹气，虽说跟红踩白是人之常情，但这张妈妈也实在太小见了些，到底只是内院的管事妈妈，还没混成外头的管事媳妇呢，就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今日看到杨姨娘如此，她就忙不迭的踩，也不想想，太夫人若真回来了，别的人也罢了，要收拾她倒是不难的。

外头闹了一阵子，渐渐的没了声音。

张妈妈拉了两个丫鬟出去，交予崔大娘，又要选丫头给杨姨娘送去，因姨娘那边的丫鬟都是二等，也有些小丫头子老子娘使了钱到张妈妈这里，求照看着。

一时选好了两个丫鬟，张妈妈又领着去回郑明珠。

却不料郑明珠正打发人请了唐菱月来商议铺子的事，两人十分投缘，聊的十分开心，里间只听到笑语不断。

张妈妈不敢打扰，只领着人在廊下候着。

唐菱月因听说了郑明珠这个主意，十分赞好，她们寻来的缎子纱罗，价高量少，精美无比，极具特色，若是每一种单卖，难成气候，如今合到一个铺子卖，各擅胜场，单是这个铺子，就十分新鲜。

唐菱月说：“既是开铺子，也不必限定定要内库司招标的那几种，那些织坊里也有些好的，也可一并放在里头卖，这些织坊，因出的量少，自己开铺子不划算，都是在别的大铺子寄卖的，抽成高，又不稳定，如今既然开新铺子，许他们用缎子折算入股。咱们又不用压货银子，他们也安心，大家有好处，姐姐说如何？”

郑明珠击掌笑道：“好！正合了我的主意，另再有，如今帝都几个大的衣服铺子，霓裳馆之类，以及几家珠宝铺子，珍宝馆这种，都是常年出入于富贵门庭的，可以与他们商议，推咱们铺子的缎子，从中提成给他们。”

唐菱月笑道：“姐姐说的是，做什么款式的衣服用什么缎子，什么珠宝配什么缎子，都是可以做文章的。”

郑明珠又笑道：“咱们铺子里也不妨延揽些手艺好的绣娘，慢慢的打出自己的名声来。”

唐菱月点头称是，两人欢欢喜喜的直说了一个多时辰，眼见到了饭时，郑明珠又留唐菱月吃饭，唐菱月笑着辞了：“姐姐赐饭，原不敢辞的，只原不知道今日姐姐要召唤我，我那边又请了两位大掌柜过来商量，不好让人久等，只得先回去了，改日再来与姐姐赔罪。”

郑明珠想她刚接手唐家，本来千头万绪，三房那边又还没死心，虎视眈眈，唐菱月这样一个小姑娘，虽说有郁叔帮忙，也正忙的厉害，便不多留。

只在走之前，郑明珠悄悄问她对卫江俊感觉如何，饶是爽利如唐菱月，也红了脸，扭捏着不肯说。

郑明珠笑道：“咱们姐妹有什么不好说的？闺中玩笑罢了，不是我帮着表弟说话，我看他倒是个好的，且又心诚，如今为内库司这事，你们也很见了几次了，多少也算了解了些，嫁人前能有这样的机会，也是个福气，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强。”

唐菱月微微笑，到底是商家女，总算没那么矜持，过一会儿才笑道：“别的也罢了，就是纳妾这一条还要问一问。”

郑明珠心领神会的点头。

唐菱月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卫江俊虽是犯官之后，到底是出身官家，从小儿就见惯了姨娘妾室通房这种事，很容易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唐菱月又是商家之女，极少见到纳妾，这一点问一问倒是应该的。

说了一会儿姐妹间的悄悄话，郑明珠亲自送唐菱月到院子门口，便见张妈妈带着两个小丫头子在廊下等着，问道：“什么事？”

张妈妈笑回道：“先前少夫人吩咐重新挑两个丫头给杨姨娘使，奴婢已经挑好了，给少夫人过了目，便给杨姨娘送去。”

郑明珠见唐菱月已经走了，便进了屋子，叫她：“进来吧。”

张妈妈回道：“这两个丫鬟，一个是咱们小厨房胡大娘的侄女，叫小蝶，一个是夫人那边大丫鬟瑞雪的妹子，叫蜜儿，都是勤快懂事的。”

郑明珠瞧了两眼，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量也还没长足，便点点头，说一句：“只管好生伺候着就是了。”

两个丫鬟便答应着，跪下磕了头，张妈妈正要领了他们下去，郑明珠却道：“张妈妈略站一站，我问你。”

张妈妈便转身回来，一脸带笑：“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郑明珠闲闲的说：“先前我听见后头院子吵的很，是什么缘故？”

张妈妈道：“回少夫人话，因先前我听了少夫人的吩咐，到后头院子里看着原本伺候杨姨娘的两个丫鬟小云和娟儿收拾东西出去，杨姨娘生气，在院子里骂人，或许声音高了些。”

郑明珠瞄她一眼，说：“虽说我今儿罚了杨姨娘，可到底也是姨娘，是大爷的人，我平日里也都留几分颜面与她们，等闲不与她们计较，就算杨姨娘说了妈妈几句，妈妈听过就算了，何必与她说什么？倒搞的这样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张妈妈没想到自己告个状，倒自己挨了郑明珠一顿排头，本来还想说一说杨姨娘千奴才万奴才的骂她的，此时也不敢说了，只是道：“奴婢不敢，许是催的急了些，只奴婢急着办差，一时没察觉，也是有的。”

张妈妈一向是个识时务的，郑明珠见她这样，点点头说：“妈妈也是跟我过来的老人儿了，这院子里这么些人也没人越得过你去，便连我也是对妈妈多有倚重，平日里丫鬟们有不对的，不懂礼的，还要妈妈去教导，是以越发要自己尊重才是，姨娘说两句，不过是出个气，妈妈听了只管来回我，我自然教训她，没的妈妈去和姨娘吵的，倒显得我这院子没上没下，尊卑不分，叫人看了笑话，妈妈说可是？”

张妈妈唯唯诺诺，没口中的应了，郑明珠又勉励了几句，便叫她下去。

这妈妈心不大也有好处，容易收服的多。

待晚间陈颐安回来，郑明珠把杨姨娘这事儿跟他说了，又问他：“杨姨娘没去你跟前哭诉？”

陈颐安听的好笑：“昨儿我在垂花门那里就没给她好脸色，她怎么敢。”

郑明珠点头道：“怪道呢，也是她非要寻个理由来堵我，且还抬了太夫人来压我，我正不自在呢，其实她要敢当着我说，我就是想大爷了，去给大爷请安，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了。”

陈颐安有点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她从小儿在朱氏手里长大，和在亲娘教导下长大的自然不一样，朱氏教她的德容言功，又是那样的心肠，没教给她当家主母的常识也是有的，陈颐安便解释道：“她自然不敢说，她是姨娘，如何敢说想男人？这世上，唯一一个能正大光明说想我的人，就只有你了。”

啊？郑明珠又在这种贵族圈子里人人皆知的常识面前噎住了，然后脸就红了起来。瞧了陈颐安一眼。

陈颐安看得颇为有趣，忍不住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调戏道：“美人儿，想没想我？”

算是感情好？

郑明珠忍俊不禁,陈颐安装花花公子真不大像，单他那模样儿太端正了，就真不像。郑明珠伸手把他的手拍下去,笑道：“胡闹什么。”

陈颐安顺手就抓了她的手，拉的她踉跄了一下，跌入陈颐安的怀中,陈颐安揽着她细柔的腰肢,轻轻笑道：“快说,想我没有？”

郑明珠挣脱不了，只得把双手搭在他肩上,说：“天天见,有什么好想的。”

陈颐安笑道：“那这样我就走几天,试试看你想不想。”

说着就要走，郑明珠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不由自主就伸手抓住他：“哎，你干嘛去。”

陈颐安哪里是真要走，被郑明珠一拉，顺势就转回来，笑道：“又不想我，又不要我走，你倒是难伺候。”

郑明珠少见陈颐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哭笑不得，只得笑着哄他道：“怎么不想你了，我不想你还能想谁？”

陈颐安就笑起来：“既说想我了，那今晚就听我的。”

郑明珠道：“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了？”

陈颐安古怪的笑了笑，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郑明珠脸上迅速一红，啐了一口，终于是挣脱了他。

陈颐安还在笑：“说定了啊，可不许反悔。”

两人笑闹了一阵子，陈颐安才在一边坐下来，郑明珠亲自端了参汤过来与他，陈颐安见她脸上笑出来的娇艳的红晕，觉得自己这个媳妇真是越看越顺眼。

唯一遗憾的就是太拘谨，便是两人独处的时候，都正正经经规规矩矩，一点也放不开，简直不像夫妻，倒像……倒像御前奏对。

这大约是如今陈颐安最不满意的一点了。

不过这个似乎急不来，陈颐安很清楚，这个和时间有关系，郑明珠和婉柔顺，又刚强明理，对他恭敬，对公婆孝顺，待弟弟妹妹们关心，已经是一个好妻子了。

现在又要要求她柔媚讨喜，似乎要求太高了一点。

陈颐安自嘲的笑了笑。

郑明珠按着他坐下了，便笑嘻嘻的亲自开了柜子，取出一个锦绸的小包裹来，打开来对陈颐安说：“眼见天一天天热起来，正巧那日表弟送了一匹云羽纱来，轻柔密实，早年曾经失传过的手艺，最近才有呢，我瞧着颜色富贵，就送了母亲，另要了一匹素净的，给你做件小衣，你瞧瞧可好。”

包裹里是纯白底银色如意纹的云朵一般轻盈的云羽纱的小衣，论起富贵逼人，糟蹋东西，郑明珠一点儿也不逊于真正的贵女，再好的料子也不当回事，只求做出来好。

陈颐安揉揉脸，居然觉得有点惊喜。

快两年了！除了嫁进来的时候新媳妇给姑爷的礼里头有过一件衣服，这还是第一遭得了媳妇的针线。

郑明珠很是献宝的抖开来给他看，她十分自信，她的手艺虽说和外头靠这个吃饭的绣娘没得比，不过也不差了，果然陈颐安摸了摸，又看了看，心情十分的好，笑道：“我媳妇儿的手真巧。”

郑明珠抿嘴笑：“晚点你试试合身不合身，我也少给你做这些，怕尺寸没拿准。”

陈颐安笑道：“我就这样瞧着倒是觉得挺合适的。”

陈颐安从小儿的衣物，除了外头的大衣服是针线上的人做，里头的小衣，家常穿的便服，平日里身上带的荷包之类，都是自己房里的丫鬟做。

宣纹就做了许多，后来有了姨娘，姨娘们也自然要给夫主做。

不过郑明珠问过了丫鬟，知道陈颐安在这上头很是挑剔，两位姨娘手艺都普通，陈颐安不大看得上。

郑明珠还是怕他嫌弃，就笑道：“虽说手艺不好，好歹也是我做了这些天，你就算不喜欢，也要将就穿两次。”

陈颐安笑道：“我媳妇儿做的，自然喜欢，且我瞧着，很不错了，比大妹妹手艺还强些。”

陈颐宽在陈家小姐中针线是最出众的，常常孝敬哥哥鞋子袜子荷包什么的，陈颐安要比自然是拿郑明珠与家中的小姐们比。

郑明珠见陈颐安这样欢喜，没口子的赞她，倒不由的有点内疚，做男人的贴身小衣亵裤本来也算是妻子的分内事了，陈颐安这表现，眼见的就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尽到了一个做丈夫的职责，可妻子……

郑明珠就不禁起了一种微妙的补偿心理。

陈颐安又问：“这料子不错，夏天用倒是好的，你也该做一件才是。”

郑明珠鬼使神差的坐到他身边，还把头靠在他肩上，陈颐安虽然疑惑，还是很自然的揽了她，郑明珠说：“我见料子还有，也裁了一件，还没做出来，先赶着做你的了，回头你试了，若是你愿意，便照着样儿再替你做一身吧。”

这样温存，仿佛屋里烧的全是红烛，陈颐安依稀有种回到了新婚时的甜蜜感觉，那个时候，新进门的娇美小妻子，温柔害羞，紧张害怕的时候，会缩起来嘤嘤的哭。

很让人怜爱，想要呵护她。

后来……

后来发现她只会嘤嘤的哭，什么也不会，母亲说一句话，她能嘤嘤的哭一早上，自己说一句话，她能嘤嘤的哭一晚上。

幸而如今她慢慢的长大了，依然温柔害羞，可是遇事不再总是嘤嘤的哭了，她会站起来，会去试着解决她遇到的事。

虽然在陈颐安看来，她的手段十分直接，甚至有点横冲直撞，有时候缺乏一点分寸，但却很新奇，往往有很妙的切入点，所以效果有时候出乎意料的好。

想到某些事，陈颐安还不由的忍俊不禁，此时气氛如此旖旎，他也温柔的道：“也罢了，只别累着了，我横竖不等着穿，如今至要紧的，便是要好生调养身子，早些生个儿子才是。”

郑明珠眨眨眼，五天之内，陈颐安是第二次提这个了，到底是哪里来的压力让他这样放在心上？

郑明珠的头就在他的肩上，微微的香气和热气萦绕在他身边，她小声说：“前儿苏太医来看过了，也开了方子，母亲已经吩咐人照着做丸药来吃了，这事儿……也急不来的。”

陈颐安点头：“做媳妇的，最易受刁难的便是子嗣传承，我也是担心你吃亏。你不知道，当初母亲嫁进来也是两年没信儿，太夫人人前人后没少刁难母亲，到第二年尾，有了消息，越发不消停……如今且不说这个，如今眼看太夫人要回来了，虽说她也没什么法子动摇府里的根本，可你这无子的事，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花样出来。”

这个事真的太无奈了，郑明珠叹气。

原本红色的、旖旎的空气似乎消散了，说到现实两个人都挺无奈的，陈颐安再是算无遗策，也算不出自己媳妇什么时候怀孕。

郑明珠忍不住问：“太夫人怎么不消停的？”

陈颐安道：“还能怎么样，总是那些无聊却下作的手段，无非是趁着祖父不在家，要母亲从早到晚站着伺候她，吃一碗杏仁露都要母亲亲手做，非要说母亲做的才吃的下，吃了一口，嫌太甜，叫重做，重做的吃一口，嫌太淡，一共做了五碗，都只吃了一口，到后来倒哭诉起来，说母亲怨望，不想要她吃，故意做的不好吃。”

郑明珠咋舌，这样的婆婆，这样下作的手段，也真可怕，可是也真无可奈何。

对比自己，越发觉得还真是运气好，遇到陈夫人这样宽厚明理的婆母，公正大方，她是真心愿意孝敬婆母的。

可是媳妇伺候婆母那是应该的，这一手故意刁难，也是拿着礼法做出来的，竟没有敢说媳妇伺候婆婆不对的地方。

郑明珠好奇起来：“那母亲怎么办呢？”

她倒是不担心，陈颐安就在跟前，养的这样玉树临风，显然是没吃亏。

陈颐安笑道：“母亲伺候了那一天，晚上就嚷肚子疼，请了七八个太医，闹到了天亮，中间还有个太医糊涂的很，说不仅孩子保不住了，连少夫人都不行了，吓得爹爹连舅母都请来了，当时舅舅还在京里做着礼部侍郎呢，一家子，舅母姨母表姨母表舅母来了十七八个，府里不够大，外头停了半街的马车，到第二日，满帝都都知道了身为武安侯夫人的继母刁难元配留下的嫡子和媳妇，一心巴望着人家保不住儿子。”

这真是最简单的法子，完完全全的阳谋，媳妇伺候婆母是礼法，没法辩解，可那外头还有人心呢，还有脸面呢，这种事，虐待亲媳妇反而没什么人说话，无非暗笑两声，可一旦涉及元配嫡子，还有武安侯空悬的世子位，就热闹了。

不过这种事，虽是阳谋，可关键还是要有靠的住的娘家，高门贵女最大的依仗，不是夫君，不是儿子，永远是娘家。

郑明珠想到自己也有个足可依靠的兄长，心中也不由的十分欢喜。

想了一想，又追问：“后来呢？”

陈颐安笑道：“那会子我还在母亲肚子里，你倒来问我！”

郑明珠撒娇道：“可你无所不知嘛。”

陈颐安笑着拧她的脸：“我把你会说话的！后来祖父远在河北都听到风声，提前回来了，母亲还在床上养胎下不来呢，祖父发了一顿脾气，也并不能怎么样，太夫人哭了一钞好容易娶了个媳妇回来，倒要我伺候她’之类，这事儿就这样算了。”

郑明珠眨眨眼：“就这样算了？”

陈颐安一本正经的点头：“是的，就这样算了，不过过了几日，祖父就上本为爹爹请封世子了。”

这样也能叫就这么算了？郑明珠知道又被陈颐安耍了，不禁笑着在他肩上捶了一下：“讨厌，又哄我。”

陈颐安笑道：“我说这个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叫你心里留意些，三叔父、五叔父都是太夫人的亲儿子，四叔父的姨娘是太夫人的心腹丫鬟抬的姨娘，一向是抱成一团的，太夫人回来后，想必也不会安生，你只记得，虽是以孝为天，你到底是县主了，也不必失了身份，丢了朝廷的颜面。”

郑明珠知道这是陈颐安面授机宜，忙点头应是，凝神细听，陈颐安说：“太夫人虽是祖婆婆，到底年迈了，未免糊涂些，有些事你听她说了就算了，根本不必去做，你身子也不好，有些事自然不能做，幸而平日里你也不必单独去与太夫人请安，总是随母亲去，我也放心些。”

郑明珠会意，既然有陈颐安撑腰，那倒也免得后顾之忧。

陈夫人又是与太夫人有多年的斗争经验，想必也是吃不了什么亏的，只需跟紧陈夫人就行。这样一想，郑明珠放心了不少。

两人絮絮说了半日话，开始因有些忧虑，还规规矩矩，到得后来，眼看夜深了，陈颐安越说越不正经，郑明珠红着脸打他，倒被他一把搂住压到了床上，烛火摇曳了两下，跳了一跳，就熄灭了。

只听到黑暗中郑明珠压低了的惊讶：“你做什么……”

陈颐安低沉的笑声：“别动，你答应了我的。”

“喂……”

“明珠，来，这样。”

“陈颐安……唔，你……”

有模糊的轻笑声传出来，这也是一个春意盎然的初夏夜晚。

婶娘威风登场

陈颐安关于太夫人的那番未雨绸缪说完才两日,这一天,刚吃过了早饭，小姐们都还没散，就有丫鬟来报：“那府里三太太,四太太,五太太来了。”

这就来了？

郑明珠看了陈夫人一眼,陈夫人却没什么异样表情，只是吩咐几位小姐各人回房去。

郑明珠心中又笃定了一点，见一群花团锦簇的人进来，便站了起来,待这几位妇人给陈夫人请安后，她便过去给这几位婶娘见礼,站到陈夫人身后去。

这三位婶娘，三婶娘生就一张瓜子脸，一双吊稍眼，薄薄的嘴唇，穿的很艳丽，看起来颇有点精明相，四老爷是庶子，四婶娘看起来有几分老实像，神情中偶尔有一点卑微的样子，大约也是庶女出身，只有五婶娘，看起来竟然和郑明珠差不多大的样子，容长脸儿，个子娇小，倒颇为娇俏。

这样年轻，这应该是五老爷的继室吧，郑明珠想。

陈三婶娘坐下来笑道：“大嫂，我是来与大嫂商量一件事的，大嫂自然知道，眼看娘给父亲祈福也有五年了，娘的身子如今越发不好了，一个冬就病了两回，前日我们三爷与大舅老爷去庙里看了娘，说庙里清苦，供奉也不好，还是挪回来养病的好。”

哎哟，这就要回来了？

郑明珠连忙看陈夫人，陈夫人一点儿不意外，只点头笑道：“这也是应该的。”

咦，这样子说的话，那是早就商量定了的？陈颐安那日说有了七八分了，现在看来只怕十分准了吧。

陈三婶娘笑道：“还是大嫂明理，只不知给娘预备那一处地方呢？那日我瞧了，慈安堂虽好，到底旧些，只怕要翻新一下才好。”

陈夫人笑一笑，并没接话。

陈五婶娘见状，便接着开口说：“三嫂说的是，且慈安堂旁边也没有院子，只怕住不开。”

这话什么意思？郑明珠这种对后宅诸事不大敏感的人都觉得这话有问题，偏陈夫人依然笑吟吟的，只是依然没说话。

郑明珠就见陈三婶娘给陈四婶娘递了个眼色，陈四婶娘有点犹豫的嘴角动了动，终于说：“三嫂说的是。”

陈三婶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瞪了她一眼，只得自己开口说：“大家意思也是一样的，怎么着娘也要住个大些的院子，便是咱们这些儿子媳妇进来服侍，也才便宜，大嫂您说呢？”

这话说的，原来是打着太夫人回来的主意，要搬进侯府来？

郑明珠真有点佩服，能想出这样的主意已经是能人了，还能说出口，那可真是神人了！

这位三婶娘看着也挺富贵的啊，难道是个空架子？

陈夫人笑道：“三弟妹说的不错，慈安堂空置了这些年，年久失修，看着破败些，让她老人家住慈安堂原是有些不妥，是以我已与侯爷商量妥当了，就请太夫人住到三弟府里去吧，一则，三弟是她老人家亲儿子，说句不怕外人笑的话，到底知疼着热些，有三弟妹这样的能干媳妇服侍着，太夫人心胸一开，只怕就好了呢？二则，三弟府里也是搬进去那年才翻修过的，到处都是干净整齐的，原就比这侯府住着舒服呢。”

陈夫人又看了一眼陈四婶娘和陈五婶娘，笑道：“或者四弟妹、五弟妹那里也是一样的，你们都是新宅子，自是舒服的多。”

那陈四婶娘吓的双手乱摇，忙忙的说：“大嫂说哪里话来，我那小房子怎么敢请老夫人回来住？太寒酸了，还是三嫂那里好。”

郑明珠差点笑出声来，忙低了头，努力忍住。

陈三婶娘狠狠的瞪了陈四婶娘一眼，对陈夫人道：“大嫂说笑了，娘可是这府里正经的太夫人，若是不住在侯府，给人知道了，只怕得笑咱们家不知礼数，不懂孝道。”

陈夫人笑道：“要论别人的议论，只怕拆散人家亲母子才叫人笑话呢，也罢，既然三弟妹不情愿，那自然不用请太夫人到三弟妹府上就是了，何况，这事儿也要问问太夫人的意思，太夫人愿意住哪里，咱们做儿女做媳妇的自然是只有听的了，只是三叔要尽孝心怕就要麻烦些。”

陈三婶娘喜形于色，笑道：“大嫂说的极是，总得以娘她老人家的意思为准了，大嫂一向孝顺，断没有娘想住哪里，倒不让她老人家顺心的道理。便是咱们要孝顺，又如何敢嫌麻烦呢。”

显然这是商量好的了。

只是郑明珠颇为诧异，陈夫人怎么会答应的这样顺遂？按照她所知道的零星片段，也知道陈夫人与太夫人是势不两立的，当年老侯爷故去的时候，甚至留下遗言要太夫人到庙里祈福，这完全是撕破了脸了，而这便是老侯爷最终的裁决了，由此可知，当年必然不止是后宅的腥风血雨，更有涉及到爷们的争斗。

陈熙华是元配嫡子长子，三老爷是继室嫡子，争夺的最大目标，必然是侯爷之位。

如今陈熙华袭爵，显然太夫人派惨败，太夫人岂不是恨死陈夫人陈熙华了？

只怕还连同陈颐安和自己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且陈家三婶娘这几妯娌还虎视眈眈想要趁机搬进侯府，陈夫人怎么会答应的这样爽快？

换成自己，绝对会想法子拒绝的。

一旦太夫人住进来，后续必然就是太夫人做主，让自己的儿子媳妇进来服侍了。

郑明珠相信，连自己都看得出来，陈夫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就是必然有后手了？

可是郑明珠怎么也想不出到底用什么法子才能化解这样的事，当今天下，孝道最大，老夫人说要住进来，当儿子的做媳妇的要怎么样才能阻止？

郑明珠想不出来，只能不说话，本来也轮不到她说话，便安静的在后面看着。

陈四婶娘，陈五婶娘也欢喜起来，陈五婶娘笑道：“既如此，我觉着，华茂轩那一片倒好，树木好，又清凉，屋子也多，三四个院子，颇住得开了。”

那一片在荣安堂后面，靠着花园，一片有四个院子连成一片，中间一个小花圃，种着些名贵的花木，另有一个小凉亭，亭外有清泉蜿蜒而过。

原来早就选好了。

陈夫人笑道：“那一片倒是不错，太夫人若喜欢，那就收拾出来与太夫人住吧。”

陈三婶娘笑道：“娘必是喜欢的，大嫂实在有孝心，回头我就去给娘请安，给娘回话，带了人去给娘收拾一下东西，不过那庙里原也没什么要紧的，当日原是去给爹爹祈福的，自然不敢奢华，一应用品只怕还要劳烦大嫂预备才是。”

陈夫人一口答应：“这是当然，既然是侯爷奉养老夫人，自然就是我来预备了，三弟妹不用说我也想到了。”

陈三婶娘完全没料到陈夫人事事都答应的这样爽快，反倒有点不安起来，笑着带点试探的道：“大嫂自然是想得到的，论起这些事，我们自然是比不了大嫂的，那我明日便去请娘罢。”

陈夫人笑道：“明日去请，回来住哪里呢？慈安堂原是曾翻新过的，三位弟妹尚且觉得旧了，不适合奉养太夫人，这华茂轩一带，搁的如此久了，不收拾打扫过，怎么敢请太夫人回来？三弟妹说可是？”

陈三婶娘笑道：“大嫂说的是，我只想着娘就要回来了，一时欢喜，就忘了原是应修葺打扫一番，果然是大嫂想的周到。”

陈夫人笑道：“还有丫鬟婆子也要先选出来，一应都齐备了，再去请她老人家的好。”

几位婶娘都忙点头称是，没口子的赞陈夫人持家有方，□想的周到。

几人气氛极其融洽，又笑着说了些闲话，几位婶娘才起身告辞。

陈夫人亲自送到荣安堂的院子门口，陈三婶娘笑道：“天气越发热起来，只怕要早些收拾才好。”

这就是要砸瓷实了。

陈夫人笑道：“我也是这样想，明日就叫人进来修葺罢。”

“那敢情好。”陈三婶娘大胜而归。

走的远了，郑明珠还隐约听到陈三婶娘得意忘形的笑道：“如何，我说她不敢不答应吧。再是不愿意，好歹还有个孝字呢，大舅老爷如今又出了头，怎么也要顾忌些。”

或许是事情太顺利，便太得意了，声音有些高，不仅郑明珠听得清楚，陈夫人也听见了，却只是笑，没有说什么。

又听到另外一个声音恭维着：“也要三嫂亲自来才行，我们哪有这样大的面子。”

不是四婶娘就是五婶娘，不过从先前的情形看，多半是那个伶俐的小婶娘了。

渐渐走远了，再听不见。

郑明珠跟在陈夫人身后，实在非常的不解，待三位婶娘走的不见踪影，郑明珠终于忍不住说：“母亲，这……”

陈夫人笑道：“别担心，我心中有数，这事横竖不与你相干。”

哪里与我不相干了，今后再多一层祖婆婆，若是宽厚明理的，那么只管孝敬着也就是了，如今这摆明了不好相与，且与自己正经婆婆都相与不了，自己今后夹在其中，乐子可就大了。

郑明珠不得不再努力一下，便说：“母亲不如与父亲商议一下再寻工匠进来也使得。”

陈夫人笑了，拍拍郑明珠的手：“好孩子，你只管安心，有我在，必不至于让你为难，你也在这里站了半日了，且回去歇着去。”

郑明珠不好再说，只得怏怏的回去了。

墨烟跟在郑明珠身边瞧见了全部过程，见她这样，不由低声劝道：“少夫人且别忧心，依奴婢想着，连少夫人这样的新媳妇都能瞧出来不妥，夫人岂能不知道？既然答应的这样痛快，必是有缘故的，横竖这事是太夫人，侯爷、夫人，并各位老爷夫人的事，少夫人也使不上力，何必白白烦心呢。”

郑明珠叹道：“说起来倒是简单，如今太夫人要回来，几位婶娘也要趁机搬进来，瞧今天这场面，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各自都有各自的算盘呢，我是小辈，话也没有我多说一句的，哪有不烦心的，母亲倒也笃定，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墨烟说：“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夫人虽宽厚，却不是个糊涂性子，少夫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少夫人且冷眼看着，奴婢想，这事必不至于如此。”

郑明珠虽觉墨烟说的有理，可是见话说成这样，也想不出别的了，只想着这事没有自己说话的地方，再担心又能如何呢？

便点点头：“你说的是。”

珊瑚在一边笑道：“少夫人既这样担心，又不好问夫人，不如今晚问一问大爷，便有什么话，由大爷去与夫人说，倒也便宜些。”

郑明珠自己也是这样想的，便说：“也罢，也就只有这样了。”

又想着今日原本说了要去外书房审一审这个月的账目，便抛下这种心境，带了人去外书房了。

直到郑明珠接手外书房，才大约知道陈颐安的进账，虽不敢说惊人，也是十分可观的，怪不得平日里一副钱财如粪土一般的派头。

每个月，单是江南来款，就有上万两白银，更不用提各种名目的礼物孝敬，直是络绎不绝，帝王宠臣果然热的烫手。

从这个月开始，唐家的分红也开始入账了，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唐家的生意入账郑明珠心中是有数的，此时郑明珠大约算了算，唐家的分红竟是全数入了陈颐安的外书房，若是其他的渠道都是如此，莫非太子党的钱财银子也由陈颐安来调度？

那这外书房可就非同小可了。

既然陈颐安并没有特地给她交代，郑明珠好歹也知道这种事并不好直接问，她也就没露出异样来，只把这疑问存在心里，今后留心便是了。

只若是真的，怪不得当初陈颐安不放心交给郑明珠管，也怪不得自己夺了宣纹的权，她将自己恨之入骨了。

那如今这样，意味着陈颐安是相信她了吗？

郑明珠不由的沉吟起来。

婆婆教媳妇

晚间陈颐安回来的时候,郑明珠也刚从外书房进来不久,服侍陈颐安换了衣服，洗了手,两人对坐吃晚饭的时候，郑明珠就已经忍不住了,反正这里就他们两个主子,也就管不得食不言的古训了,对陈颐安说：“那日你说过的话,太夫人这要回来了,你可知道。”

陈颐安毫无意外的点点头,一脸轻松,还说：“今儿这个葱爆羊肉做的好,你尝尝。”

郑明珠又说：“三婶娘说要母亲把后头华茂轩一带修葺出来,与太夫人住呢。”

陈颐安笑道：“我说你急什么，慌慌张张的，三婶娘说什么都不算。”

“可是母亲也答应了啊，还说明天就着人进来动工。”郑明珠怎么可能不急，你陈颐安成日在外头，倒不用你服侍两层婆婆！

陈颐安还是笑：“那也不算。”

咦，怎么个不算法？郑明珠忙问：“什么意思。”

陈颐安好整以暇的笑道：“不好生吃饭，在急些什么，这事儿与你又不相干，瞧你这炮仗脾气，真是一点就着，一点子事就急的饭也吃不下去，你瞧瞧母亲的气度，也该多学一学。”

简直把郑明珠噎的半死，陈颐安这混蛋！

郑明珠也不吃饭了，就坐到炕上去，一脸怨恨。

陈颐安忍俊不禁，他这媳妇，真是越发活泼灵动了，七情上面，高兴起来，一脸甜蜜，整张脸熠熠生辉，似有发出莹光来，把她逗的恼起来，就如现在这样，一脸怨恨的坐在一边生闷气。

可是，给她两句好话，或是遂了她的意思，她又很快高兴起来。

真是越看越可爱，简直逗不腻。

陈颐安又吃了半碗饭，还舀了一碗汤，慢条斯理的吹着喝，见郑明珠气的咬牙，才笑道：“也不知你操的这是什么心，有母亲在前头，你还怕什么？”

郑明珠担忧的说：“母亲答应的这样爽快，太夫人真住进来，又把几位婶娘都带进来，这可就热闹了，我就不信，你又能多舒服。”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郑明珠已经有一点了解陈颐安了，但却还完全不了解陈夫人，这才有这种疑惑。

陈颐安丢下碗，也坐到炕上去，揽着郑明珠的肩，这会儿屋里没丫鬟，郑明珠便没挣扎，倒是温顺的把身子都靠了上去，‘嗯’了一声，等着他说。

这个动作显然取悦了陈颐安，他笑道：“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你说说看？”

郑明珠也就细细的把当时情形说了一通，不无忧虑的说：“母亲只一径答应着，我自然是一句话也不好说。”

陈颐安笑道：“有母亲挡在前面，哪里还用得着你说什么呢？你只管放宽心就是。”

两母子一个模样的口吻，郑明珠真是郁结的很：“三位婶娘开始还有节制些，到了后来，见母亲这样好说话，便只管商量着要住哪里了，我就不明白了，自己当家作主有什么不好，又舒服又自在，为什么要想搬进侯府呢？”

陈颐安笑：“你当谁都有生钱的本事呢？几位叔父分家之后，一茶一饭，一针一线都要自己张罗，又没个正经营生，一家子坐吃山空，偏又不想丢了往日的排场，一样要捧戏子，买古董，上酒楼，平日里依然是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使唤着，按年节做衣服打头面，且弟弟妹妹们也眼看都大了，聘礼嫁妆哪样不要银子？当日那点家底只怕早亏空的差不多了，如今便指望着太夫人回来，一家子都搬进来住，自然什么都是现成的。”

敢情拿侯府当冤大头呢。

郑明珠便更不解了说：“既如此，母亲还答应？”

陈颐安笑道：“你也是个笨的，难道母亲还不如你不成？母亲自然是明白的，你呀，就是太沉不住气，一点子事当场就要有个黑白，急什么，她们也不至于今日就搬进来。”

郑明珠急了，一下子挣脱他，坐直了与他对面儿：“我如何与母亲比，我要能比，还来问你呢！”

陈颐安便拉她的手，笑道：“看你，又急了，依我看，母亲这是谋定而后动，先弄清楚几位婶娘到底要的是什么，你想想，若是一开始就摆明了拒绝的态度，几位婶娘自然就要与母亲纠缠太夫人的事，这后头的怎么说出来？只怕要等太夫人真住进来了，由太夫人来发话，到时候难免措手不及，又毕竟孝字当头，越发不好说了，倒不如此时横竖做不了准，引着她们都说出来，更清楚明白些，后头该怎么着也好有个章程。”

是这样么？郑明珠仔细想一想，似乎也对，至少今天连自己都很清楚，几位婶娘就是想随着太夫人搬进侯府来，而且，她们看中的就是华茂轩一带的那几个院子。

只是，郑明珠疑惑的说：“母亲今日答应的这样痛快，原来都是可以不作数的么？”

陈颐安扑哧一下笑出来：“答应归答应，有些事本来就是人力不可胜天的，要出点意外还不容易？到时候也怪不得谁。”

啊？这样子？郑明珠眨眨眼，堂堂侯府也能这样无赖？“

陈颐安似乎看出了郑明珠的想法，笑道：“不是对谁都能讲道理的，有些人本来就是一副无赖面孔，不依不饶的靠上来，难道还能指望说些道理，义正言辞就能把他驳回去不成？自然也就只能用些无赖的手段罢了，你刀比他快，钱比他多，还比他更无赖，他还能怎么样呢？”

郑明珠有点呆滞，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是陈颐安第一次在她跟前展露出这样的一面，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陈颐安好笑，捏捏她的手。

郑明珠这才反应过来，说起来，自己那一日处理二小姐一事，倒也与这样的说法有点异曲同工之妙呢，只不过自己没有想的这样透彻罢了。

这样一想，郑明珠突然觉得陈颐安似乎更亲近了些，颇有知己之感，不由笑道：“那么母亲会怎么做？”

陈颐安想了想：“要看父亲那边的消息，那边定下来，母亲才会知道该怎么做吧？”

这是什么意思？

郑明珠觉得，武安侯府两代之间这些陈年旧事，远比自己遇到的这些事更为精彩，此时又开始有了一种‘大概又有八卦可听了’的感觉。

便笑道：“父亲那边会有什么消息？”

陈颐安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你就没听到一点儿风声？”

果然，在陈颐安跟前弄鬼简直就是白给，郑明珠也没指望着能糊弄过他去，便笑着坦白道：“我是听说太夫人娘家的大舅老爷升官回帝都了，莫非父亲的消息和这个有关？”

男主外女主内，陈熙华的消息自然是与官场朝堂有关，郑明珠这一点还是想得到的。

陈颐安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下：“跟我弄鬼呢？这位大老爷原是工部左侍郎，圣上钦点了总理河道大臣，因治河有功，如今回京述职，我瞧着，多半待要定下来他是留京还是外放，再做打算罢。”

怪不得陈夫人没动静呢，原来是局势还没明朗。也就是要等着看娘家这腰撑的硬是不硬

郑明珠总算明白了一点儿。

陈颐安笑道：“是以我劝你别急呢，说句诛心的话，咱们府里，最不愿意太夫人回来的就是母亲，更别说还要拖着几位婶娘一块儿住进来，别说当年其实已经闹的多少人都知道了，便是没有，母亲也不会答应的，要你操哪门子心呢。”

那语气，真是说不出的看不起人。

郑明珠被他说的无语，是真没法答话，陈颐安说的很对，这是陈夫人的战场，陈夫人的对手，并不是她的。

郑明珠有点讪讪的，便起身给陈颐安倒茶掩饰并讨好一下，陈颐安笑道：“吩咐厨房做点子宵夜进来，你先前那模样儿，但凡我晚一刻钟说就要给我脸子瞧，害我晚饭也没好生吃。”

郑明珠的确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出去吩咐翡翠：“说与厨房，做点清淡好克化的东西来与大爷用。”

翡翠忙去吩咐了。

郑明珠反身回去，坐回炕上，陈颐安捧着茶盅，笑吟吟的瞧着她。

郑明珠总觉得陈颐安目光如炬，早对她心中所想知道的清楚的很，她也不掩饰了，便笑道：“那天就听你说了半截话，趁这会子空闲，你说当年，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呢？”

陈颐安笑，一副我就知道你会问的神情，倒也不卖关子了：“也没有什么，自然是太夫人巴望着三叔父能做世子能袭侯爵罢了，对父亲母亲自然是百般的看不上，也颇做了些事，是以祖父自知不起之后，便要父亲和几位叔父各自分家，太夫人到庙里长住，为祖父祈福。”

郑明珠说：“怎么当初我听说是祖父去后，太夫人主持分家，再去与祖父祈福呢？”

陈颐安笑道：“这也是祖父的意思，到底一家人的体面，虽说纸包不住火，闹的满帝都都知道，便是父亲，又有什么脸面呢？终究是家务事，名声好听些罢了。”

郑明珠暗忖，大约陈熙华是胜利者，是以能够大度起来，这种事情，最介意的自然是失败者，这太夫人要回来了，只怕就消停不了了。

如陈颐安所说，毕竟孝字当头，如何挡得住？

也很可惜当初是这样说的，因对外说的是太夫人主动去庙里祈福的，如今太夫人要回来，也就拦不住了。

幸而朱氏是爹爹送去的，不然，今后非要回来倒又是一个麻烦事。

第二日一早，郑明珠去荣安堂给陈夫人请安，就已经见到有管家媳妇进来回话，已经找好了工匠班子，只等陈夫人点头，就进来开工了。

陈夫人只嘱咐：“也罢，这就吩咐他们进来，今日把门户看紧些，吩咐各房的丫鬟和年轻媳妇们都自己警醒些儿，绕着华茂轩那一带走。”

那管事媳妇应了是，自去酌办。

陈夫人又嘱咐郑明珠：“锦莲榭那边儿多安排两个丫头守着几处桥，预防外人不认得路，万一走错，惹出麻烦来，横竖就今儿一日，也不难。”

一日？

郑明珠在心中嘀咕，昨儿经陈颐安分说过了，她心中多少有些谱了，虽说对陈夫人不了解，对陈颐安她却是绝对信任了，此时大约已经想到了陈夫人的意思，自然也就不多嘴了，便笑道：“是，小姐们娇贵，自然是最要紧的。”

陈夫人也并没有拿这些当个事儿，说完了这个，便又与她说起别的事来，到这两年，陈家的公子小姐们纷纷长大，事儿就渐渐的多了起来。

高氏小姐的事之后，陈颐青被侯爷陈熙华打了一顿板子，如今还在自己院子里养伤，他这个样儿，陈夫人越发不敢给他说别的小姐了，依然是求尚主，如今这边尚主的事也准了，过几日就要下旨赐婚。

陈颐鸿也满过了十六岁了，陈夫人也要给他寻个媳妇，他是有爵位的，陈夫人与郑明珠商量着给他求一位嫡出的小姐才是。

还有过年就十四岁的陈颐雅和陈颖娴，已经有人家托人来问了，嫡出庶出的公子都有，还得托人打听孩子的品性，不过两位小姐年纪还小，还可以从容相看。

陈夫人说了这些，又带着郑明珠开了后头屋子里的箱笼，找些上好缎子，首饰，分别给几位小姐。

陈夫人道：“娴丫头的嫁妆，从她出世我就在给她攒了，倒是已经七七八八了，府里有规矩，嫡女出嫁，公中出两万两的嫁妆，庶女也就是一万两，只雅姐儿身份不同，姨娘是有诰命的，自然比其他几个姨娘养的小姐不一样，这个到时候侯爷做主就是了。府里规矩原是每季小姐们八套新鲜花色的衣裙，夏天的衣服此时已经得了，只如今她们大了，外出应酬多起来，零星预备衣服装扮，也是要紧的，不然到了外头，天天都是那几套衣服，未免叫人笑话，且虽说嫡庶有别，到底是亲姐妹，差别也不在这上头，料子首饰还是要差不多的才好。”

郑明珠细细听了，她从小没有亲娘教导，如今陈夫人就开始手把手的教她这些了，一府主母也是大学问，尤其是一些小节上，若是不经意露了些什么不妥，就是人家一辈子的笑柄。

一时找了些江南的绸缎，都是素雅娇嫩的花色，陈颐宽、陈颐雅、陈颖娴一人五匹，虽说是为了小姐们的交际多做些，却也不好完全空过两位小些的小姐，只两个小些的妹妹一人两匹，应应景。陈夫人命明日就叫绣娘进来给小姐们裁衣服，又找出几副头面，都是赤金底的，红宝石，青金石，祖母绿的都有，珠子石头都有莲子般大，又有几副翠的一汪水般的镯子，叫给小姐们送去。

陈夫人对郑明珠说：“首饰倒不好给过于新的，平日里预备着，每季都添几件，这样新旧都要有，看着才像，若出去一次，头上身上全是新的，反倒叫人看了笑话，也不像咱们这种人家做事的样子。”

郑明珠点头应是，两人亲亲热热的说着话，院子后头已经隐隐约约传来工匠开工嘈杂的声音了。

林姨娘

郑明珠心中一直惦记这事,到第二日，已经听不到声音了,果然工匠们都撤了出去,郑明珠一时好奇，特地过去华茂轩看了一次，施工的帷幔倒是还没撤，只里头一个人也没有,有几间屋顶的瓦扒了些要换，露出一个一个大洞。

或许是得了管家媳妇们的嘱咐，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因如今府里人口少，挨的近些的楼馆也并没有住人，倒也安静。

郑明珠看了一回,顺脚就往右边走，绕过半坡，穿过小暖棚，经过一片花林，就能看见小姐们住的锦莲榭南面的桥。

郑明珠自从管着小姐们的琐事以来，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锦莲榭，到底也是大家子的小姐，规矩教养都是好的，并不难伺候，也没有千刁万恶的小姑子刁难嫂子的戏码，就连最有底气的庶出二小姐陈颐雅，自从收拾了那一回之后，对嫂子也是客客气气。

虽不亲近，倒也没敢做什么。

到底是十来岁的小姑娘，能有多恶毒？

南边上去一片花榭后头就是两间小小的屋子，住的是四小姐陈颐贞，郑明珠走进去，陈颐贞正在屋里与她姨娘说着针线，见了郑明珠，忙起身见礼，又让她坐了上首。

见郑明珠来了，林姨娘就侍立在一边，并不敢坐了。

这位林姨娘倒是规矩，郑明珠是昨晚一个人默默的梳理太夫人和众位婶娘的亲戚人事关系的时候把她理出来的。

当年，陈熙华得封世子之后，太夫人以陈夫人有孕不能服侍夫君为由，把一位娘家的远房表小姐送与陈熙华做妾。

按理说，这样的出身，这位表姑娘在这府里立足应是艰难的，别说陈夫人不会待见她，就算是陈熙华，只怕也烦她。

可是这位林姨娘，不声不响在这府里也渐渐的站稳了脚跟，几年后，陆续生下一女一子，如今十三岁的四公子陈颐礼和十一岁的四小姐陈颐贞。

这位林姨娘，容貌中上，三十出头的样子，眉宇间几分柔婉，已经有了一位公子和一位小姐的姨娘，还有这份恭敬小心，郑明珠多少明白了她能在这府里生存下去的缘故。

陈颐贞亲自倒了茶，双手奉给郑明珠：“嫂嫂喝茶。”

郑明珠接了茶，笑着让林姨娘坐，一边对陈颐贞道：“那边华茂轩要整理出来迎太夫人，这几日只怕吵着你了？”

林姨娘道了谢，也只敢在小杌子上坐了。

陈颐贞一向是个省事的姑娘，腼腆话少，又懂看人眼色，此时忙笑道：“隔的远，也并不吵，我已经约束了丫头婆子，少过桥去，免得碰到外头的人。”

郑明珠点头，又过问了几句日常起居的事，见林姨娘在一边一直只微笑，半点儿没插嘴的意思，心中不由的暗暗点头，坐了一盏茶时分，便起身去别的小姐屋里去了。

陈颐贞忙起身送到院子门口，林姨娘跟在身后，待郑明珠走远了，才对陈颐贞道：“这些日子越发要小心，你只多亲近你这嫂子，多孝敬夫人，别的一概不要理，有什么事，只管走远些，越早撇清越好，那个老……夫人回来一准没好事。”

陈颐贞劝道：“姨娘别担心这些个，我都省得，这府里是爹爹和母亲做主，太夫人回来也不过就是供起来的菩萨，能做什么？我自然不会糊涂的。”

林姨娘与陈颐贞回到屋里去，一边说：“如今这太夫人要回来的风声才一出来，有些人的心思就活络起来，满心盼着这侯府要变天了，也不想想，当年太夫人还是这府里的侯夫人呢，世子位依然没落在三爷身上，自己也被逼着到庙里去了，如今回来，一个老婆子能做什么？无非就打算着，这府里老侯爷没了，谁也大不过她去，要拿着一个孝字压一压人，在府里闹一闹，终究能成什么？”

陈颐贞只笑着听，她知道她姨娘从来就不愿与人为妾，宁愿粗茶淡饭也要嫁个正头夫妻，却因继母巴结太夫人，竟逼着把她送了来，她那满心的愤懑和不甘，十几年来也并没有淡去，劝也是没用的，听她念一念也就罢了。

林姨娘念叨了一阵子，又说：“四小姐，你是这府里正经的小姐，娇贵的女孩儿，万不可和那些人一起闹去，尤其是你那几个婶娘，又蠢又贪，自己没本事，只想占别人的便宜，也是姨娘连累你，因着姨娘这点子身份，只怕有人会来寻你说话，你不管她们说什么，你只答应着就是了，回头就去告诉夫人和少夫人，你要记得，别说如今你在府里要靠着夫人与少夫人，就算你出了这门子，能给你撑腰的还有谁？也不过是侯爷，将来就是大爷了，和别的人可不怎么相干。”

陈颐贞笑着点头：“姨娘放心，我知道。我一个姑娘家，能做什么呢？”

林姨娘就这一子一女，一辈子的指望都在他们身上，如何那样容易放心：“你瞧这二小姐，一心要比过三小姐去，真是个蠢的，三小姐再不声不响，那也是府里唯一的夫人养的小姐，不论在哪里，都比她尊贵。花姨娘便是再有诰命又如何，三少爷二小姐的婚事还不是夫人侯爷做主，尤其是二小姐，女人一辈子好不好，还不是看嫁的好不好，夫人但凡有一丝歪心肠，二小姐现就吃不完的亏，在这府里争的长短有什么用？好孩子，你听话，多孝敬夫人，才是正理。”

陈颐贞耐心的听着，一点儿没对林姨娘这隔三差五就要说一次的说辞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来，正在这个时候，小丫鬟在门口报：“花姨奶奶来了。”

陈颐贞与林姨娘对望一眼，一起站起来，到门口让道：“姨娘来了，快请进来。”

花姨娘一脸笑，大概是刚从二小姐屋里过来，笑道：“我听说四小姐前儿有点咳嗽，如今可大好了？”

陈颐贞笑着让座儿，叫丫鬟奉茶：“多谢姨娘想着，已经好了，前儿二姐姐还送了点心来，还没去给二姐姐道谢呢。”

花姨娘笑道：“谢什么谢，你喜欢吃，只管打发丫头去你二姐姐屋里取，那还是三少爷在宫里头得的，也送了一盒子来给我，我瞧着倒比往常吃的好些。”

花姨娘是炫耀惯了的，陈颐贞和林姨娘都并没有露出什么来，只是坐着扯了几句闲话，花姨娘便道：“听说这华茂轩修葺出来是要迎太夫人回来？”

林姨娘一脸惊奇：“姐姐这是在哪里听说的？可是准信儿？”

花姨娘道：“妹妹是太夫人的姨表外甥女儿，难道家里没有个什么信儿？倒来问我，我也不过是听一个管事的媳妇子说的，准不准我也说不上。”

林姨娘笑道：“我那边家里也没什么人了，且也与太夫人娘家说不上话儿，哪里知道这些个。”

花姨娘就笑笑，见她嘴紧的厉害，心里虽不屑，却也便不再说了，只胡乱扯了几句，才告辞走了。

因华茂轩的修葺，侯府一干人等不论什么心思，热闹了两天，又因再无动静而沉寂了下去。

这样子，自然就有人坐不住了。

这一日晚间，是三位婶娘连同三位叔父都一齐来给侯爷请安了，正巧陈颐安郑明珠都在荣安堂，听陈夫人连同陈熙华在商量几位少爷小姐的亲事，此时听说，陈夫人对陈颐安道：“你们看看也好。”

尤其是郑明珠，她是今后的侯夫人，这这些争斗是必然要经历的。

陈颐安与郑明珠就一起到门口迎接，几位叔父郑明珠都不认得，不过好在有陈颐安在，随着他见礼也就是了。

一时各自都请了安见了礼，坐下来大一屋子，陈颐安和郑明珠都退到了陈熙华和陈夫人身后，众人扯了几句闲话，五老爷就忍不住的问道：“大嫂，这华茂轩修葺的如何了，要什么时候才能完工？咱们明日去给娘请安，也好回娘的话。”

陈夫人笑道：“正修着呢，要论完工，可就不好说了。”

陈三婶娘立刻问：“不过是修葺一下，又不是多大一个工程，怎么就不好说了。”

陈夫人道：“因几位弟妹催的急，我一着急，第二日就叫了人进来修葺，没承想，刚扒了几片瓦就掉了一片下来砸伤了一人，如今工程便停了下来。”

陈三婶娘道：“我道什么要紧事呢，不过掉一片瓦，给那人几两银子，叫他回去养一养就罢了，嫂嫂什么大事小事没经过呢，这么一点子事，嫂嫂自然会处置了。”

陈夫人笑道：“可不是，我虽没经过什么事，但好歹见过几件，弟妹或许不知道，当时我一看这个，就想起当初宁国公家里，也是为了把老家的老夫人接了过来住，修葺房舍，也是因急了，就没有看日子，急着动土，也是在修葺的时候，有片瓦掉下来砸伤了一个工匠，他们家也是就像三弟妹说的这样，并没有当一回事，只几两银子打发了工匠，接着修葺，后来完工了，请了老夫人住进去，三弟妹你猜怎么着，不出一年，世子就急病没了，又过了一年，宁国公也没了，礼部上本由宁国公的弟弟承爵，新宁国公承爵才半年光景，就以谋害宁国公并宁国公世子之罪抄了家，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可怜那本来要回来享清福安享晚年的太夫人，也被一杯毒酒赐了自尽，宁国公传承三代的爵位也没了，连第一代宁国公配享太庙的殊荣也给夺了，惨相就不必说了，可不就是因为那一片瓦吗？”

陈夫人笑吟吟的对着陈三婶娘那阵青阵红的脸色，说：“我当时一看，可吓的不得了，即刻就命工匠们停了工，又亲自去回了侯爷。”

三老爷皱眉道：“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给娘预备住处，怎么就扯到宁国公家里去了，莫非娘还能跟宁国公老夫人一样不成？”

郑明珠正觉得陈夫人这番指桑骂槐十分精彩，不承想竟然听到这位三老爷这样说话，这……这也太蠢了吧。

陈夫人就笑道：“三弟真会说话，居然说太夫人和宁国公老夫人是一样的，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到底是亲儿子。”

若不是这样的场合，郑明珠真能笑出声来，不过见陈颐安一脸淡定，郑明珠也有样学样，低眉顺目，心中大乐。

陈三婶娘扯了扯三老爷的袖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五老爷忙接口掩饰过去：“那大哥如今预备怎么着呢。”

陈熙华道：“这样要紧的大事，自然不能马虎，昨儿已经请圣上钦封的一虚大师替咱们家算过了，因贸然开工，已经损了福气，须得先静一年，再择好日子开工才行，否则，家里长辈有血光之灾，我想着，咱们是要恭迎太夫人回来养病的，断没有给她老人家招灾的道理，自然就不敢动了。”

三老爷急了，一拍椅子扶手：“这是什么混话，要等一年，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熙华剑眉一竖：“你干什么，这里也是你能拍桌子的地方？真是反了你了，打量爹爹不在了，我就管教不得你么？”

所谓长兄如父，没了爹爹，兄长为大，陈熙华就是要说他不敬兄长，打他板子，他也没处伸冤去。

三老爷脖子一缩，没敢接口。

陈熙华又道：“一虚大师是圣上钦封的仙师，德高望重，等闲如何肯来看你私宅？还不是念着这是与太夫人有关的大事，我才再三求请，一虚大师给了面子来瞧了，你那嘴里还敢说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这藐视朝廷之罪，你可吃罪得起？”

唔，侯爷今日就是在这里镇场子的！

四老爷左右看看，嘴动了动，还是没有开口。

五老爷见两个哥哥都指望不上，只得道：“这一年也未免太长了些，如今既然要请娘回来，也回过娘了，到处亲戚都知道了，到这会儿了，突然说要等一年再去请娘回来，要如何给娘和众家亲戚说呢？”

陈夫人笑道：“五弟说的是，因是今日才请教的一虚大师，本想明日请几位叔叔和弟妹们商议呢，可巧你们就来了。我与侯爷商量过了，咱们府里不能动，这是没法子的事，可几位叔叔府里却是新宅子，连动也不必动就可以迎太夫人住进去，且三叔五叔又是太夫人养的，不如迎了太夫人暂住一年，母子越发亲近不说，也免得不好给亲戚们交代，弟妹们觉着呢？”

那位伶俐的小婶娘说：“既然华茂轩动不得，那慈安堂也还可以住吧。”

陈夫人看她一眼，笑道：“华茂轩既然动不得，慈安堂自然也动不得，五弟妹竟然还没明白吗？”

这就是陈颐安所说的无赖了吧？郑明珠暗想，总之就是我说住不得就是住不得，你说破天我也说住不得，你能奈何？

加上先前宁国公那段说辞，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要接回来可以，不住我们家就行！

如今陈夫人叫人进来扒两片瓦意思一下，也就有了说辞，尤其是对外头，只怕当年武安侯府的热闹还有人记得呢。

临阵倒戈

几位叔婶不由的互相看看,交换着眼色,陈熙华、陈夫人稳如泰山，半点不着急,最后还是三老爷说：“大哥这意思我晓得了,无非就是不情愿娘回府来,这个做兄弟的也无法,只大哥当初当面应了舅舅,这舅舅跟前要如何交代，大哥还得想一想吧？”

这三老爷真是个二楞子。且张口闭口的搬舅舅，你舅舅就是天皇老子，对侯爷来说也是个继舅舅罢了。

陈熙华皱眉道：“三弟说话可要放明白些，如今就算说破天去,把这缘由始末拿到外头去说,谁也不敢说我不诚心迎太夫人回来，若不是因为那日三弟妹、四弟妹、五弟妹过来说的那么要紧，催着你嫂子要赶着请太夫人回来，至于这样子急着开工，损了太夫人的福气么？那一日三弟妹说的话，听见的可不止一个人，再三的说要赶着收拾，说已经回过了太夫人了，催的那样子，偏你嫂子纯孝，听了也急的不得了，才连日子都没看，就赶着开工，如今倒成了我们不情愿了？三弟说话也要有个谱儿，就算太夫人是你亲娘，大舅老爷是你亲舅舅，也没你这样说话的。论理，你敢说这样的话，就算我不给一顿嘴巴子，舅舅只怕也饶不了你！舅舅纵然偏心，只怕也偏不到这个份上，若不然，几位弟弟与我一起见舅舅去，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没有公道这两个字了！”

五老爷见三老爷被陈熙华一顿臭骂骂的脖子都梗起来，又一向知道他是个二楞子，真怕他又说出什么话来，弄得场面难以收拾。他们的目的只是来接亲娘回来，可不是为了和侯爷大哥撕破脸呢。

五老爷赶紧的打圆场：“大哥息怒，三哥只是不会说话，心里万万不是这样想的，大哥要接娘回来，那是早就说定了的，自然不至于在此时反悔，不过是一个住的问题，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一家人商量商量，总能想出法子来。”

那三婶娘眼珠子一转，突然说：“五弟说的是，依我看，侯府这样大，哪里搁不下几个人呢？我瞧甘兰院那是当初大侄儿成亲那会子新修葺过的，一应都是新的，又是前后几进的院子，宽宽绰绰的，且这新屋子，全是喜气，娘若住进去，只怕更高兴些呢。”

说着就掩嘴笑。

原来还有更无赖的，郑明珠开了眼界，这无端端的，就看上她的屋子了，只怕她要是不答应，这三婶娘还能开口请陈夫人把荣安堂让出来呢。

不过郑明珠也不急，这屋里又不是住着她一个人，陈颐安多跋扈的一个人啊，他不找人麻烦就不错了，这位婶娘倒来惹他？

这个时候，主意打到了陈颐安头上，这个是连自家爹爹亲娘都要让他三分的人物，此时也不管什么小辈长辈了，在陈熙华身后笑道：“三婶娘，侄儿正有一件喜事要跟您说呢。”

一家子人都不知道陈颐安这是啥意思，不过陈熙华和陈夫人依然一脸淡定，郑明珠却是十分信任陈颐安，也是依然不动容，只是听着。

三婶娘一怔，笑道：“大侄儿有什么好事不成？”

陈颐安笑道：“当然是好事，你侄儿媳妇有身孕了。”

啊，我什么时候怀孕了？郑明珠眼睛都瞪大了，当然她低着头装文静，此时就变成了装娇羞，陈颐安接着说：“大夫说了，我媳妇月份还轻，要万分小心，别说挪屋子，就是挪柜子都不成！”

一句话顿时噎的三婶娘倒了气，正想再说什么，陈夫人已经接口道：“是呀，这是子嗣的大事，定要小心才是，想当年，我就差点没了安哥儿，这二十年来每次想着都还后怕呢。”

陈夫人提到这件当初满帝都都知道的事，立时就把三婶娘想说的话给噎了回去。

陈颐安又对四老爷笑道：“四叔父，本来想着明儿给您老请安去，顺便跟您说一声儿，您那回跟我说的柏弟那事儿，如今有了点眉目了，虽说不十分准，也有七八分了。”

陈颐安口里的柏弟，应该便是四老爷家的大儿子陈颐柏，陈熙华一系有权有势有人，兄弟的儿子来求照看，找门路，寻前程都是平常事。

郑明珠眨眨眼，这是要当面策反四老爷啊，陈颐安这一手太狠了。

之前一个字也不说，就是要留着当面策反你，到底是儿子的前程要紧还是这些人要紧。

为了儿子的前程，就算明知道前头有个坑，你也得跳下去。

四老爷显然措手不及：“啊，啊，太好了，安哥儿你怎么没早说。”

陈颐安矜持的笑一笑：“我也是今儿晌午才得的消息，原想着明天去给叔父请安说一说的，没承想今天叔父就来了，如今就便儿说了罢。”

三老爷和五老爷他们都一脸不自在，四老爷此时总算反应了过来，有点讪讪的，望两眼三老爷五老爷，又望两眼陈颐安，尴尬的搓搓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四婶娘却是忍不住了，说道：“大哥大嫂的难处我们已经尽知了，其实依我这点小见识，太夫人回来也不是为了住的奢华富贵，不过是为了一家子团聚，看着儿孙们热闹，享天伦之乐，是这个意思，三哥府里虽不如侯府宽敞，却也不小，且又是前年出了爹爹的孝才粉刷过的，也很看得过去了，如今侯府里没法住，何不请太夫人住到三哥的府里去呢？一则太夫人见了三哥三嫂也欢喜，二则也免得兄弟们为难。”

想一想，她又补一句：“待侯府里能动工收拾了，再看太夫人的意思也罢了，大嫂说可是？”

陈夫人笑道：“四弟妹这个主意不错，三弟妹你觉着呢？”

三老爷脸色铁青，陈三婶娘眼里似要出火似的，她不敢瞪陈夫人，只狠狠的瞪着陈四婶娘：“你在胡说什么？娘是侯府的太夫人，若是回来不住侯府，叫外头人看着像什么话？到时候，岂不是笑话侯爷不懂孝道，不敬嫡母？”

这陈四婶娘临阵倒戈，此时已经没了退路，虽说平时有些怕这个嫂子，此时也得硬着头皮道：“侯爷也并没有说太夫人一直住外头，这一年过了再收拾好了请太夫人住也就是了，谁家没个难处呢？哪里就笑话到咱们这里来了，再说了，就算是侯府的太夫人，愿意跟着亲儿子住也是天理人情的事，别人家也有这样子的事，岂止咱们家。现如今咱们几个兄弟，也就三哥的府邸大些，又是新粉刷过的，我们家要不是只有三哥家一半大，实在住不开，怕委屈了太夫人，也愿意请太夫人到我们家住的，莫非三哥还不愿意不成？说起来，当初太夫人最疼的就是三哥了。五弟、五弟妹说可是？”

这说的倒是实话，当初分家的时候，太夫人的确是拼命的给三老爷和五老爷争取，最终还是三老爷便宜占的多些，房子更大，手上也更宽裕。

五老爷两口子对视了一眼，心中算了算，扯的这么厉害，大哥是表明了这一年肯定是别想住进去了，但不趁如今舅舅在的时候把娘接出来，今后舅舅万一外放了，接不接的出来就两说了，夜长梦多，还是要先接出来为好，如今大哥是长子，原本理应住他府里，退而求其次，便是住到亲子府里，要是三哥不答应，只怕就要逼着自己答应了……

五老爷心中念头转了一圈儿，顿时笑道：“四嫂说的有理，娘在三哥府里暂住一年，待侯府里重新动土收拾了，再搬进侯府住也就是了，横竖娘也最疼三哥，只怕还会欢喜呢。”

陈熙华陈夫人笑着看他们几人互相倒戈，点燃导火索的陈颐安悠然退到后面，大约嫌脚站软了，给丫鬟们招招手，自有伶俐的给他们端了凳子过来坐。

郑明珠还有点觉得不好坐，陈颐安在她耳边调笑道：“坐下歇着，别动了胎气。”

郑明珠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拧了他一把，悄悄儿的说：“你也想个好些的借口罢了，怎么这个也浑说。”

陈颐安小声笑道：“还能有什么借口？这种事自然往厉害了说，甘兰院就咱们两个主子，难道不说你怀孕了，还能说我怀孕了不成。”

郑明珠忍笑啐他一口：“越说越没个正经了。”

且不说这小两口肉麻当有趣的调笑，只看三老爷跳了起来怒道：“老五，你浑说什么，怎么叫娘最疼我了，娘难道不疼你不成？”

五老爷也有点不服气：“三哥自己心中有数，当初分家的时候，娘手里的银子私房，三哥拿了多少，我拿了多少，谁没个数呢？且别说现银子，单论如今这房子，谁的大谁的小，哪个看不见不成？”

三老爷怒道：“你还有脸说我，那年娘单给你在古董店结账就是一万多两银子，谁说过一句话不成？难道那就不是银子了？”

陈三婶娘见他们兄弟两越说越不像话，陈年旧事都抖落了出来，那个时候，太夫人当家，他们兄弟谁没占过公中的便宜？若是这个时候扯出来，越发难以收场，便忙拉着三老爷道：“老爷和自家兄弟有什么好吵的，说那些话做什么，如今是商议接娘回来，这才是要紧事。”

三老爷一脸怒气的别过头坐下来。

五老爷气还没喘匀，显然怒火上头，对他哥哥说：“三哥是不愿意娘住你们家是不是？只要放一句话出来，我回头就去回了舅舅，把娘接我们家去。”

真真叫人大开眼界啊，郑明珠心里真是佩服这四两拨千斤的手段。

三老爷三婶娘就是再不情愿，也不敢真的说不要亲娘跟自己住，被五老爷将了一军，一时有点期期艾艾的说不出话来。

既不敢说不要娘，又不愿意说要，陈夫人看够了笑话了，终于出来打圆场：“五弟少说一句，你三哥哪有那样的心思，我看不过是怕供奉不好，委屈了太夫人。”

陈三婶娘连忙道：“大嫂说的是，如今老爷也没个官职，就靠着那几亩地，当时分的家里几间铺子，有多少入息一家子都是清楚的，这些年添了多少花钱的营生，都是坐吃山空，咱们自己省一省也就罢了，如何敢省娘的，只怕委屈了娘。”

陈夫人就笑道：“三弟妹说的也是，咱们小辈委屈些不怕，如何能委屈了太夫人？我想着，虽说因府里出了事儿，要太夫人到不拘哪位弟弟府里暂住些时日，到底也是咱们侯府的太夫人，侯爷来供奉也是理所当然的，如今就算不住咱们家，也是一样的，待太夫人回来，一应供奉开支，服侍的丫鬟婆子的月例银子，都走我们侯府公中的帐也就是了。”

几位老爷婶娘都喜形于色，尤其是三婶娘，因强不过陈夫人，又被老四老五反戈，眼看这太夫人只怕要住到自己家去了，正发愁呢，天上竟然掉下这样大的馅饼来，说是太夫人的供奉支出，到时候自己家的支出一并走太夫人的账目也就是了，这比厚着脸皮住进侯府倒也不差什么了。

想到这里，陈三婶娘大喜，没口子的就答应下来：“大嫂说的是，既然侯府这边有难处，娘她老人家住着自然也委屈，咱们家虽小些，将就着住一年也罢了，咱们也好多尽点孝心，回头我就把园子前头的时晴院收拾出来给娘住，那院子后头一排四五间小房子，娘身边服侍的姐姐妈妈们也就住的下了。”

陈夫人含笑点头：“三弟妹说的是，看好了日子，就可以动了，到时候要买什么请什么人，算好了写个帖子，打发人到我这里支银子就是了。”

陈三婶娘连连答应，又奉承了大哥大嫂许多好话。

倒是陈五婶娘一阵肉痛，心中寻思，早知这位大嫂这样大方，请太夫人到自家住也是好的呀，如今大好一块肉就落到三嫂家里去了，一看，还是块肥膘呢！

陈四婶娘心思却不在这上头，只想寻陈颐安说话。

却不料陈颐安躲在他爹后面，只顾着和自己媳妇小声说笑，丝毫没看见四婶娘期盼的目光。

占便宜

郑明珠看完整场大戏回到甘兰院的路上，还在一心琢磨陈夫人最后这一手笔,按理说,这种进两步退一步的讲价手法她其实是很熟练的，先把人逼到难以接受的程度,再突然松一下,给个甜头，不少人就会答应的很爽快了。

可是她观察的陈熙华、陈夫人乃至陈颐安的神情动作，便觉得这样的大方，绝对不应该就是要陈三婶娘答应下来这么简单。

不过,这出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怎么说,这样子大包大揽的出钱都是吃亏呀,这里头到底会有什么盘算呢？

她一路走一路想,陈颐安路上含笑瞅了她好几眼,见她都眼露茫然，完全没察觉，知道她还没想明白，他娘这一手虽然做的隐晦，可是才叫真厉害，三婶娘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殊不知这便宜可不好占，到时候太夫人回来才叫个郁闷呢。

不过郑明珠本来没经历过这样复杂的，长时间的争斗，想不到这样的伏笔，也是正常的。

她能想到这一手并不简单，已经是很有进步了。陈颐安暗笑，却不打算解释，让她自己慢慢琢磨去。

郑明珠心中不解，又觉得总事事去问陈颐安很没有面子，想着总之这是陈夫人的麻烦，不管后手如何，自己总是看得到的，到时候静观其变也就是了，也就真的忍下了没问。

倒是和陈颐安说起了别的事来。

陈颐安好笑，也不戳穿她，顺着她说就是。

郑明珠道：“外书房的账目我昨儿收拾清楚了，一应都与以前差不多儿，只这个月开始，我看见唐家的分红开始入账了。”

陈颐安点头，唔了一声：“有多少？”

郑明珠说了个数目，陈颐安笑了笑：“是一笔好买卖，文阁老鸡飞蛋打，想必要寻别的法子了。”

郑明珠不由问道：“这唐家过继的事还没定呢，文阁老想必还不甘心吧？”

郑明珠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只要解决这件事，唐家交给能干的菱月妹妹，如今又绑上了太子的战船，她就再也没有不放心的事了。

陈颐安笑道：“当日嘉和县主出手，震慑了唐家众人，这些日子来，从上到下，再没有一个人敢提过继的事，那一日唐家长房老三又回来了，正请了族长谈过继的事呢，愿意把自己的独子过继给大哥继承香火，谈的也差不多了，正在择日子开祠堂呢。”

郑明珠十分欢喜，只面上不敢露出来，笑道：“那说起来，这事儿也就差不多准了？不要再出什么花样才好。”

陈颐安笑道：“我有专门的小组盯这件事，若还不成倒也奇了，唐家老三占尽人情道理，如今为了兄长，又连独子都舍得给，这样的局面，哪还有个不成的，真要忧虑，倒是今后了。”

郑明珠忙问：“今后，今后怎么样？”

此时两人已经踏进了甘兰院，屋里的丫鬟都忙出来迎，陈颐安笑对郑明珠道：“文阁老丢了唐家这笔银子，自然要到别的地方去找，那年他筹划着开放边境贸易，打算捞一笔，没想到被太子一搅合，好处都收归到国库去了，倒让圣上欢喜了一场，如今我听到风声，大约又想要开海禁了。”

朝堂上的事，郑明珠不大懂，不过开海禁这件事，若是真的做下来，对逐利的商家来说，却是大事，如今唐家已经绑上了太子的战船，怎么也有争取的机会，待得过继事完，唐家稳定下来，倒正巧赶上开海禁这件事了。

不过这就是唐家的事了……

郑明珠这么一想，不由的有些惆怅，这样激动人心的大事，竟然与自己无关了，今后的交集便只是每个月外书房账目上看到的唐家来款了。

不过，其实已经很幸运了，如果自己未曾重生为郑明珠，唐家现在是个什么样，实在是难以想象。

能保住唐家，依然在长房的掌控之下，其实老天爷已经非常眷顾她了。

这么一想，郑明珠心情就好了起来。

陈家上下还对自己寄予厚望呢，可不能让陈颐安和侯爷、夫人失望才是，这陈家的少夫人，也并不是一个容易做的位子。

想到这里，郑明珠就想到一件难事，对陈颐安道：“说起来，过几日琪哥儿一周岁，我总要回去看看。”

陈颐安漫不经心的点头：“你去就是了，谁拦着你呢。”

郑明珠就道：“人家和你商量事呢。”

她把那天林氏的意思说了一说，陈颐安听了，点头道：“岳父大人是有些偏心，不过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大舅兄地位坚如磐石，你们家谁动的了他不成？别说你太太不在了，就是在，也是干瞪眼，其实嫂嫂也是多虑了，岳父大人一时舍不得，日子长了，人没在跟前，慢慢的就忘了，过个三五七年，不就完了？我听说，岳父大人还是挺喜欢红袖夜添香那一套的，大舅兄送几个给岳父大人也就是了。”

“混说什么呢？”郑明珠急了：“哪有儿子给老子送女人的，叫人笑话。”

陈颐安不以为然：“那是你见识少，别说儿子给老子送女人，就是儿子和老子用一个女人的也有，这世上，什么事没有呢？”

郑明珠被他给气的：“越说越恶心人了，这和咱们家有什么相干。还有，怎么我爹爹喜欢哪一套你也知道了？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么？”

陈颐安笑起来，一本正经的道：“咱们做女婿的，打听泰山大人的喜好，才好送礼呀。”

郑明珠突然就想起来，上回陈颐安号称是太子赐的两个美女转送了爹爹，莫非……

她就笑道：“难道上回送的美女给的信儿？”

陈颐安笑道：“果然是聪明人，大将军身边向来是水泼不进的，难得有内部机会，也不过是打听打听岳父大人的日常起居喜好罢了。”

见他忙着解释，郑明珠笑道：“谁怀疑你呢，我就是和你商量一下罢了。”

不过想来陈颐安说的也有道理，谁还能千秋万代的记得谁呢，日子久了也就忘了尤其是朱氏本就回不来。

自然不用担心了。

陈颐安斟酌了一下，笑道：“父子之间总是天性，你照你嫂子的吩咐，回家只送礼不见人，再趁着你爹爹在的时候，到公主的灵前哭一哭，说一说委屈，要我说，你连添油加醋都不用，只需好生哭一场给岳父大人听一听，大约就成了，这样子，你哥唱了白脸，你再唱个红脸，你太太又不在跟前，我再吩咐岳父大人身边的添香红袖们给添一点柴，包管就好了。”

什么事到了陈颐安嘴里都是容易的很的，不过郑明珠也信他，便应了下来。

过了几日，郑明珠带着陈夫人备的礼，回娘家看侄儿去了，陈颐安一早就跟她说不得闲去不了。

郑明珠到了娘家，按照与林氏的约定，只把各种礼品命人送去给父亲，自己却并没有去书房请安，只一径去看琪哥儿。

今日的小寿星，穿着大红的团花缎子的一套儿小衣服，穿了虎头鞋子，大眼睛小鼻子，肉乎乎白嫩嫩的像个小金童。

郑明珠欢喜的去抱他，他盯着郑明珠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抓她头上亮闪闪的簪子，郑明珠哪里敢让他抓到，手忙脚乱的往后躲，奶妈子笑着上来哄着琪哥儿，拿了果子给他玩，才罢了。

小孩子真好玩，嘴里只有几个音节，一身奶香，抱起来软软的，偶尔咧嘴笑一笑，真叫人心都要化了。

郑明珠抱着琪哥儿亲热了一会儿，才交给奶妈子，二妹妹郑明艳也回来了，郑明珠便携着她的手问些近况，郑明艳叹了一口气，原来郑明艳所嫁的燕家，原是新贵，去年才升的云贵总督，以前一家子都在云贵一带，在当地也算是土皇帝了，这位燕五少因是幼子，更是从小儿便骄纵，虽说不是那等无恶不作的，却也颇让人头疼。

郑明艳嫁过去才知道，这位燕五少连通房丫头就有四个，又有一个妾室，说是原老太太身边的丫头，如今赏了他，成日里描眉画鬓，打扮的妖妖娆娆的，郑明艳成亲第二日，这妾室入夜就说头疼，打发丫鬟来请燕五少。

郑明艳见郑明珠一脸同情，倒笑着来安慰郑明珠：“也不是什么大事，姐姐放心，我知道如何处置。”

这样聪明和气的姑娘，怎么就落到这样的境地了呢，这也是朱氏做的孽啊，郑明珠在心中叹息。

倒是自己算是嫁了个好人家，倒也不知道当初挑人家的时候，家里是怎么商量的。

因客人逐渐来的多了，两姐妹也就不好总坐在一块儿说私房话，郑明珠只是说：“在夫家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给哥哥，给我送信儿，别瞒着我们才是。”

郑明艳笑着应是。

郑明玉是公主嫡子，正经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来了不少，公主郡王郡主县主济济一堂，个个身份贵重，郑明珠身为大姑奶奶，自然各处待客，十分忙碌。

郑明艳自然也是一样。

这几个月，郑明珠自然与原本是不一样的，她深知这些母族亲戚的重要，虽说以前因太清高，并不热络——本来就是母亲早逝，少了依仗，自己还清高的很，难道人家这样身份，还来俯就你不成？

只如今，郑明珠却做的好的多，常常往各王府，公主府送些点心，茶叶，果子，蜜饯之类，并不破费什么，也不惹眼，却是透着亲热，有空也去各府里看看公主姨母，王妃舅母，请个安聊聊天，说些闲话儿。

后来卫江俊孝敬了那些七丝罗花软缎，郑明珠与陈夫人一商量，又挑了些颜色鲜嫩花色雅致的亲自往各府里送了一圈儿，做的这样柔风细雨，不声不响，又并没有要求个什么，加上到底是亲近的血缘，被郑明珠抛下了十几年的这些关系，终于有了点起色了。

此时到场的表姐妹表嫂们，倒有一多半穿着各种花色七丝罗花软缎做的衣服，有几位甚至还是后来郑明珠另送的织金缎云羽纱。

料子精致，花色新鲜，年轻丽人谁不爱这样子的，又赶上天气热起来，夏装就越发艳丽了。

郑明珠游走众人之中，颇见游刃有余。

忙着招呼了一圈儿，总算坐下来歇口气，早有丫鬟机灵的捧了茶来给她，郑明珠喝了两口，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有个笑嘻嘻的声音道：“瞧你这样儿，帮你嫂子倒是尽心，我劝你歇着些儿，都是一家子，何必这样客气。”

郑明珠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转身笑道：“怪道上回你嫂子抱怨姑奶奶架子大，原来是真的。”

她身后站着一个艳妆的丽人，和郑明珠年纪差不多大，一天甜美的圆圆脸儿，她笑道：“我嫂子才不会呢，你少哄我。”

这位是诚亲王嫡出的幼女宁馨郡主，诚亲王继室周王妃所出，不管在娘家还是在夫家都是极为受宠的，说话自然不大顾忌。

宁馨郡主与林氏关系不错，与郑明珠其实也就是这些日子才熟络起来的。

郑明珠随手拉她坐下来，见她腕间一闪的光芒极其夺目，又拉开来看看，见是一只赤金绞丝镶宝石的镯子，只那上头的红宝石不像平日里见到的是圆面的，面子却是平的，又有几个切面，不经意间就有光彩闪过。

倒是别致，郑明珠赞了两句，宁馨郡主笑道：“我们家三爷从海边上带回来的，说是海那边不知什么国的手艺，我瞧着新鲜，就拣了一个带，家里还有两个，你若喜欢，明儿给你送来。”

郑明珠就笑道：“那就先谢谢你了，正巧我那天去翻我们大爷的库房，看到两件新奇物件，拣了出来正说打发人给你送去呢，那就等着你的人来了一并拿了去。”

两人说说笑笑，宁馨郡主道：“难得这回没了你太太那些小家子的亲戚，倒是爽快些。”

朱氏此事，当日虽说三家因脸面的缘故，一致同意掩盖了，到底知道的人也不少，平日里安国公府宴客，朱氏娘家那边的亲戚，襄阳府不管嫡庶的姐妹弟媳一家子总是要来的，对朱氏诸多奉承，而这一次，襄阳侯府却只来了个与郑明珠一辈的表嫂，显然也是为了维持姻亲的面子罢了。

郑明珠知道，那一日之后，朱舅母回了襄阳侯府，老祖宗听了夏氏的回话，知道她们竟然敢拿着襄阳候的脸面，带着姨娘的娘家亲戚带孕骗婚，便被老祖宗当着众多妯娌婶娘们骂了个狗血淋头，罚跪了一夜祠堂，三年不许出门走动，而那位高姨娘风光了半辈子，到老了，竟因为朱氏此举，再不许在侯府住了，被送到别院去禁足。

朱姨妈那边，郑明珠倒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倒是高家小姐，总算夙愿得偿，进了国公府，与郑明朝为妾，如今在后院待产，不过在这国公府里，在林氏手中，她想要复制当年自己姑祖母的成功之路，却是想也别想。

小姐们的纠纷

此事既然已经过去,郑明珠也不愿意多说，只笑道：“就算在，她们难道还敢惹你不成？”

不过，既然不出来现眼，那自然更好。

这大盛朝的公主郡主,哪个是好相与的，宁馨郡主果然笑着一扬眉：“那是自然，说起来,我听说你们家老太太要回来了？”

“哟,你消息倒是灵通。”

宁馨郡主道：“你忘了？我们家二婶娘就是你们家老太太娘家侄女,最近她父亲治河有功,进京述职，升了官儿，这阵子，二婶娘走路都扬尘带风的，往娘家跑的可勤了。什么大小事儿都拿出来炫耀，也不知道怎么这样没见过世面。”

郑明珠对这些亲戚关系还不是顶熟，要顿一下才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宁馨郡主嫁了魏国公世子的嫡子，世子的二弟就娶了太夫人这位刚升官的大哥的女儿。

郑明珠见了，还得叫一声表姨。

郑明珠见宁馨郡主面带不虞，便笑道：“她炫耀她的，你不听就是了，又碍不着你什么。就算是婶娘，莫非还敢惹你不成？”

宁馨郡主见周围没什么人，就附在她耳边悄悄说：“你不知道，她们家可下作了，因是新贵，没什么根基，不知道哪里那么多穷亲戚，成日里就想往别人家塞，表小姐一个接一个，简直没个完，她自己房里三个儿子，她就塞了两个了，前儿仗着她爹也是封疆大吏了，抖了起来，当自己就了不得了，竟想着要往我院子里也塞一个，气的我，话也没听她说完，就叫丫鬟婆子给我撵了出去，第二日我回娘家说了，我娘又派了王府长史官来骂了她一通，她才不敢惹我呢。”

郑明珠眼睛越听越大，想起自己府里两位也是太夫人娘家送来的姨娘，不由的暗暗点头，嘴里却说：“郡主风范果然不凡。”

宁馨郡主扑哧笑出声来：“我知道你这是骂我泼呢，哼哼，我等着看，她给你房里塞个表小姐来，你能忍得住？”

其实早有啦！郑明珠撇撇嘴，早有现成的了。

两人笑了一阵，又说了些这帝都里新鲜热辣的八卦，张家的女孩儿去寺里上香遇了意外，被燕王的小儿子救了，一心就要嫁给燕王的儿子。王家的少爷迷上了春锦楼的玉燕燕，非要纳了做妾。都闹的颇为热闹。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却见外头两个小厮急匆匆的引着人往后头走，郑明珠眼尖，一眼看见是那位陈颐安口里的‘小苏’，苏太医。

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候，出现一位太医，可没什么好事。

郑明珠心中一跳，跟宁馨郡主说：“郡主略坐一坐，我去瞧瞧小姐们那边可招呼好了。”

宁馨郡主聊的正有趣儿，不由的一把扯住她：“有什么好瞧的，你三妹妹是个稳重人，又都是熟识的姑娘们，要你操哪门子心呢。”

横竖就是不放。

郑明珠心中不安，又见林氏还在前厅招呼人客，与人寒暄，实在不好这会子就去打扰她，还是自己先看一看的放心。

只得连同宁馨郡主一块儿拖到后头去了。

刚走到大厅后头的抄手游廊上，就见一个小丫头子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一见郑明珠，忙道：“大姑奶奶，奴婢正要去回大奶奶，幸而大姑奶奶来了，也是一样的，五小姐摔到了亭子外头，摔了头，现在还没醒，后头正乱着呢。”

郑明珠眉心一跳，小姐们都在后头国公府的花园子里宴息，那里正有一座熏染亭，郑明珠记得，那亭的栏杆很高，怎么会摔下去？

莫非是被人推的？只是各府小姐们之间自然也有相与好的，或是不对盘的，只是通常也不过是一些言语官司罢了，到这样的地步儿倒是不多。

郑明珠也来不及多想，只拖着宁馨郡主往后头去，一边问那小丫头子：“到底是怎么着？”

那小丫头紧跑几步给她引路，一边说：“三小姐在花园子的大石头那边招呼客人，有几位小姐不知怎的就与五小姐在亭子里吵起来了，五小姐气哭了，表小姐在一边就与她们理论，就推搡起来，也不知怎的，五小姐就摔到亭子外头去了，如今请了大夫，正在看呢。”

郑明珠问她：“是哪几位小姐”

那小丫头紧张的答：“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在亭子里煽火煮茶的，不认得小姐们。只看着服侍小姐的姐姐们乱成一团，才跑出来回大奶奶的。”

郑明珠见她腰间拴着绿色的汗巾子，知道是没入等的小丫头子，难得有这份机灵，便不再追问，只是赶紧的往里头去。

亭子那边乱了一群人，虽说这里都是小姐，但大约也有听到信儿的夫人奶奶也过来了，众人见了郑明珠与宁馨郡主，有忙着施礼的，也有让开一条路的，待郑明珠走进去，见地下跪着两个丫鬟，看起来是撕打过的，披头散发，此时见五小姐出事了，都吓的瑟瑟发抖。

郑明慧满脸泪的抬起头来，叫一声：“大姐姐……五妹妹她……”

这样子，吓了郑明珠一跳，简直以为郑明真没了。

郑明珠连忙问：“我听说五妹妹摔了头，怎么样了？”

郑明慧哭的说不出话来，倒是亭子外头，正俯身医治郑明真的苏太医淡淡答：“没多大要紧，不过是磕破了头，吓到了，一时晕了过去。”

说着就指挥婆子丫鬟小心的把郑明真抬起来，让送回屋里去。

郑明珠忙紧走几步过去看郑明真，见她双眼紧闭，面白如纸，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看起来十分的脆弱。

郑明珠看了一回，心中有了分数，温声道：“劳烦苏太医了。”

又吩咐身边的玛瑙：“这府里你也是熟的，你领着她们小心的安置了五小姐，再命人回外头的管事，说五小姐摔着了，请了苏太医来，叫管事不拘请哪位爷来陪一陪，派个小丫头去回大奶奶，说我在这里，大奶奶若得闲就来看一看，若事儿忙，就回头再来也使得。”

玛瑙一一答应了。

郑明珠又对周围围观的夫人小姐们笑道：“一点小事，并不要紧，倒是打扰了各位夫人和妹妹们的兴致。”

叫小丫头们：“还不给夫人小姐们换了热茶。”

又忙给宁馨郡主使眼色，她会意，随手就拉着身边黄夫人笑道：“姐姐前儿说的那花露……”巴拉巴拉就把人拖走了。

到底都是顶级贵胄圈子的夫人小姐，自有教养，见主人这样说，再是好奇想看热闹也都含笑随着宁馨郡主过去那边坐了。

见人都散了，郑明珠这才回头来，就有一个妇人赶着上来赔笑道：“大姑奶奶，这原是她们姐儿几个玩笑，一时失手，不小心五小姐就摔了，我已经教训过她们了，回头待五小姐好了，再来给五小姐赔罪。”

“玩笑？”郑明珠打量这妇人，三十多的样子，能带着姑娘进国公府交际，身份自然也不会很低，再看她身边三个女孩儿，都是十二三岁的样子，虽说有点惊慌，却也并不是很害怕。

这几个月来，郑明珠十分努力的把帝都顶级贵胄圈各家各要紧人物都认了一番，记在心里，有一些，如宁婉郡主，宁馨郡主还已经熟络了起来，不过这个妇人是谁？

这妇人虽是穿金戴银，却是没有诰命的打扮，又叫自己大姑奶奶，郑明珠在心中猜想这是谁，正好看见一旁站着的国公府表小姐周宝云，想起小丫头子说的话儿，便道：“云表妹，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妇人急道：“大姑奶奶这是什么意思，四婶都跟你说了是不小心，还问云姐儿做什么？难道还不信我不成？”

四婶？

郑明珠恍然大悟，在国公府交际，除了那顶级贵胄圈子的夫人小姐们，身份低些的自然就只有自家亲戚了。

郑家的几位叔父，不论嫡庶，如今的官职地位比起安国公郑瑾来都差许多，只是别人家他们去不了，安国公府嫡长孙的周岁宴，这些叔父婶娘自然都是名正言顺的来的。

郑明珠看她一眼，不喜不怒，淡淡的道：“若是别的人伤了，自然四婶娘说什么我也就听了，只是如今伤的是我妹妹，我这个做姐姐的，不管谁说了什么，也都自然是要问的。”

周宝云显然也被吓到了，忍着泪，声音还有点发抖：“慧姐姐在那边招待年长些的姐姐们，我就陪着真妹妹在这边招待姐姐妹妹们，先前我原在那边，没注意，后来真妹妹和芳姐姐她们说话声音大了些，我才听到了过来，芳姐姐说……说太太回不来了，没人会护着真妹妹了，还说了些很……很不好听的话，真妹妹急了，就吵了起来，香雪见真妹妹哭了，就赶着上来说了两句，芳姐姐恼了，叫丫头去打香雪，真妹妹上前拦，那丫头就把真妹妹推到外头地上去了。”

香雪是郑明真的大丫鬟，朱氏亲自选给她的，从小儿就在身边服侍，想来公府备受宠爱的嫡幼女，母亲当权掌家，全家上下且不说，便是堂姐妹表姐妹，在她跟前自是矮了半截。

于是她身边的大丫鬟，自然也是极有面子的，多少瞧不起那些上赶着讨好朱氏和小姐的亲戚们也是有的。

如今虽说朱氏不在了，这气焰一时半刻也还下不来，小姐们吵嘴，这丫鬟也敢上前去说理，那朱氏在的时候那情形，倒也想象得出来了。

周宝云虽然说的没头没尾，中间又不停的停顿，哭泣，反复，到底还是听懂了来龙去脉。

堂姐妹们见朱氏倒台，自然觉得明慧明真就此落魄了，有些人无事生非还要嘲笑两句呢，更何况长期被东风压倒西风，心怀妒忌的堂姐妹？

郑明珠叹了口气，世上的事多么滑稽，朱氏为了儿子女儿一生尊荣富贵费心心思谋划，到头来，却是她害得他们被人指责，嘲笑。

因为朱氏的所作所为而导致的结局，堂堂的公府嫡子嫡女成了没娘扶持的孩子，甚至比母亲没了的孩子更惨些，那是一种羞辱，因此连出身更差的堂姐都敢看不起她们。

郑明珠虽然叹息，却并无愧悔，郑明珠的一生，同样也因为朱氏而成为了悲剧，她替郑明珠讨得公道，也是应该的。

公府威风

郑明珠笑道：“原来是这样,太太是长辈，太太怎么着了,也是几位妹妹议论得的？”

先一步把错给压到对方头上才是。

那几个堂妹嘴角下撇,嘀咕了两句,似乎颇为不服气。

郑明珠看一眼四婶娘,又看看那边几个似乎还有点不服气的堂妹，心中已经大约知道该怎么处置了,安国公一系绝不能被人欺到头上了不还手，甚至应该略霸道些,才是高门风范。

郑明珠笑道：“四婶娘见今儿客人多，想要大事化小,免得外头人笑话咱们家,这个我明白，只是五妹妹这个样儿，说不得拼着客人笑话，也要有个说法才是？”

四婶娘道：“不过是姐妹间拌嘴，一时急了，出了意外罢了，谁家还没个牙齿咬到舌头的时候呢。大姑奶奶是明白人，自然知道。”

郑明珠见她给脸不要脸，台阶都给了，她还梗着脖子装不明白，连处罚丫鬟的话也没给一句，便拉下脸来：“别人家有没有我管不着，我只管咱们家自己的事，五妹妹如今还没醒过来呢，四婶娘总得给句话吧。”

四婶娘跟郑明珠打交道不多，但总也知道这个侄女性子安静和顺，不言不语，是个好性儿的，此时见林氏没来得及来，却是郑明珠来了，心中大感庆幸，匆匆交代两句好话，就想走为上策，没料到郑明珠倒是不依不饶要她给交代。

四婶娘此时也顾不得那丫鬟了，只道：“大姑奶奶要什么话？我刚才也说了，我先回去教导她们几个，回头待五小姐好了，自然带着芳姐儿几个来给五小姐赔罪。”

说着给那几个小姑娘一使眼色，拔腿就要走。

郑明珠好笑，不紧不慢的说：“四婶娘要走，我这个做侄女的，自然不好拦着，只管走就是，只是几位妹妹，伤了我家五妹妹，倒要先留下，待我妹妹好了再说。”

郑明珠这话一放，她身边的丫鬟和郑家的丫鬟忙都上前来围着，郑明珠吩咐道：“把几位堂小姐都带到五妹妹院子里喝茶，待五妹妹醒了再说。”

四婶娘自然不干，一边呵斥丫鬟一边对郑明珠道：“大姑奶奶倒是厉害，什么大事就要把我家姑娘扣在你们府里，这是我家的小姐，可不是你们国公府的丫鬟。”

郑明珠依然和风细雨的笑着：“小姐才只是扣着呢，要是我们国公府的丫鬟，早拿出去打死了，我还在这与四婶娘说话？外头还有客人要招待，我也忙的很，四婶娘若是放心，只管自己回去，若是不放心，就陪着几位小姐到五妹妹院子里等着也就是了。”

这一副我说了就算的样子，把四婶娘气的发抖，怒道：“我今日就要带她们走，我看你敢拦着我不成！”

郑明珠懒得再多说，只简单吩咐：“拦住小姐们。”

四婶娘见丫鬟们连同粗使丫头都来了，自己一家子也不过两三个丫鬟，哪里抵得过国公府人多势众，想走显然是走不成了，顿时就撒起泼来，高声骂道：“这才是好侄女呢，仗着人多势众，竟要把婶娘关起来！我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礼？再说了，现如今这谁不知道你太太就是你害的，如今倒来装好人了，要笼着妹妹？可怜你太太从小儿一片心就疼着你，自己两个亲女儿倒是靠后了，就得了你这样的孝敬？连你太太都这样，我自也不指望你孝敬，只我好歹也是你婶娘，你既从小儿没娘教，不懂礼，如今我就替你娘管教你。”

一顿高声叫骂，那边儿的小姐们都听到了，纷纷回头看，郑明珠镇定的很，这四婶娘哪里敢真管教郑明珠，不过是拿着长辈身份骂几句，骂给众人听一听。

再怎么着，自己也是亲婶娘的身份，虽说家势不如国公府，到底也是孝道为尊，郑明珠难道还敢还嘴不成？

郑明珠微微皱眉，走前一步，劈手就是一个耳光：“闭嘴！”

珊瑚连忙上前拿手绢子给她擦手，劝道：“县主息怒，仔细手疼。”

一时间万籁俱寂，安静的简直连风声都没有一点，那边的小姐们当中也有小郡主小县主小郡君，在家里也是威风惯了的，可到底年纪还小，纵然遇到冒犯，也是爹娘或兄长姐姐之类出头，没有过这样自己出头的经历，且因有封号，家族中略差些儿的长辈自然也不敢在她们跟前怎么样。

这一声儿，简直非同凡响。

那四婶娘一开始简直不能置信，捂着脸一脸错愕，她这一辈子也没想到，竟有侄女儿敢打婶娘的！正要撒泼，听到珊瑚那句县主，顿时一个激灵，气焰立时就下去了。

怎么就忘了这个！虽说孝道为大，到底朝廷更尊，这……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侄女儿。

郑明珠淡淡的道：“论理，掌嘴没有我亲自出手的道理，只你到底是我婶娘，我自然要给你几分面子，吩咐嬷嬷们按规矩掌嘴虽省事，倒怕你面子上过不去，说得我眼里没长辈，如今只好尊重些儿。免得你说出些更不敬朝廷的话来。我娘是平阳长公主，凭你也能替？”

那边小姐堆里顿时好几声掌不住的喷笑声。

饶打了人，还是因尊重你，你端长辈架子，我就拿出县主身份来，还能怕了你不成。

大盛朝公主郡主都厉害，宁馨郡主也不是没在家里骂过自家的长辈，不过此时她心中暗笑，县主的威风也不差啊。

四婶娘一头汗，因公主去的早，郑明珠从小又亲近朱氏，在亲戚的心目中，常常就已她娘来指代了，当然没有人敢说出来。

此时一激动，先前还记得说你太太，后来就顺口成了你娘了……

她是真的没指着公主说，她也没这个胆。

可是此时话已出口，刚才为了下郑明珠的面子，声音还特别高，人人都听到了，哪里还收得回来，当众挨了侄女一巴掌，那真是有冤无处诉了。

这个县主侄女，以前怎么会觉得她好性儿，容易拿捏呢？

郑明珠见那几个女孩子此时倒有了些惧怕，便吩咐丫鬟：“把几位小姐带到五小姐的院子去，这个丫头，敢打小姐，捆起来关到柴房去，晚点回了大奶奶再处置，今儿是哥儿的好日子，犯不着为了个丫鬟倒坏了心情。”

那丫鬟哭叫起来：“小姐救命啊，奶奶救命啊……救命啊……”

四婶娘这会子又羞又恼，哪里顾得上那个丫头，芳姐儿想要说什么，旁边一个胖一点的小姐连忙拉拉她。

郑明珠眼见芳姐儿的丫头被捆走了，对跪着的另外一个丫头说：“香雪？很好，你晓得护着你主子，很好，只是没护住，反倒替她招了难，你可知道？”

香雪磕头道：“奴婢知罪，是奴婢没护住小姐，奴婢该死。”

郑明珠道：“你小姐是公府嫡女，身份贵重，连带你们这些大丫鬟，也该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小姐尊贵才是，有人说了混话，别说你们小姐不该听，更不该吵，连带你们，也不用与那些人理论才是，没的低了身份。你只需护着小姐走开，再去回了大奶奶，大奶奶自然会替小姐做主，叫那些没眼色不知礼的从此不能再上门也就完了，小姐自然就再听不到那些混账话了，你可明白？”

香雪连忙磕头：“谢大姑奶奶教导，香雪明白了。”

四婶娘与那几个堂妹被一席话削的一脸紫涨，可是郑明珠身份端在那里，却是一句话也不敢出来辩驳。

郑明珠说：“虽说你没护住小姐，但也一片心为了主子，忠心可嘉，就不重罚了，回头我回你们大奶奶，罚你三个月月例就是了。”

香雪喜出望外，连连磕头谢恩。

这件事，累的小姐摔破了头，她觉得自己大概活不成了，没想到这样轻飘飘的随意罚了一罚，竟就过去了，实在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恩典。

按理，这丫头确实应该罚的更重一些，只是郑明珠这也是再三思虑的结果，郑明真年纪小，不仅是没了娘，娘更是那样的一个处罚，别说在一个大家族，就是在这个公府里，自然也有捧高踩低的人。

香雪从小儿跟着她，又是朱氏亲自选的人，想必忠心是有的，这样看来，郑明真身边有一两个强硬一点的丫鬟，并不是坏事。

太太归太太，妹妹归妹妹，公府嫡女的尊严自也应该维护。

再者，这也是做给四婶娘看的，我们公府不仅是小姐，就是丫鬟也自然更贵重些，骂了你家小姐，也就这点处罚，小姐之间也是有差异的，公府嫡女本来就应该贵重！

这样子身份上的差异，你既然不明白，我就摆给你看看。

果然芳姐儿不服气，挣脱了旁边那个小姐，道：“大姐姐这处罚如何叫人心服，香雪也骂了我，就不处置她？那也不应该处置杏儿。”

郑明珠瞥她一眼：“这是在我家，她伤了我妹妹，我自然要拿下她来，香雪有错，我也罚了，难道你没听见？不过在我家，我爱怎么罚她是我的事，若是在你家，谁骂了你，你就处置谁去。”

我要你心服口服来做什么？我只要你不得不服。

公府不霸道一点，你们还真当公府小姐好欺负呢？到我公府来欺负我家小姐，胆子倒是不小。处置完了这一摊，郑明珠也不理那位四婶娘了，就叫人拖着那几个小姐去五小姐住的石榴院。

四婶娘无法，也只得跟着去，又叫人回家报信。

郑明珠刚进了院子，叫人把几位堂妹送到耳房去等着，便进去看五小姐，此时郑明真已经醒了，恹恹的躺在床上，旁边的丫鬟还在哭，珊瑚正在劝。

郑明真见郑明珠进来，表情十分别扭，她多少也知道一点母亲是为何被送到家庙的，虽说母亲有错，可心中对这位大姐姐如何不怨恨，可是此时她出了事，替她出头的偏又是这位大姐姐，实在是叫她十分矛盾别扭，无奈之下，眼看着就哭了出来。

郑明珠叹口气，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安慰了两句，又出来去见苏太医问郑明真的情形。

刚走出房门，却见父亲郑瑾带了人踏进院门来。

父女对峙

郑明珠抬头见到郑瑾,父亲依然是一脸威严,这样的年纪了,气势依然如刀锋一般凌厉,十足英武。

郑瑾是听到管家的禀报过来的,郑明真是朱氏幼女,聪慧活泼,本来就是他的掌珠,更兼朱氏刚刚被送走,这样热辣辣的刚去的几日,郑瑾自然更着紧郑明慧与郑明真一些。

得了禀报,郑明真摔了头昏迷不醒，郑瑾撇下人客,就匆匆的带着人赶了过来。

没想到,进门先看见长女郑明珠。

郑明珠见了郑瑾，没什么表情，只走了两步，福了福身：“女儿给爹爹请安，五妹妹已经醒了，涉事的丫鬟和几位妹妹已经扣了下来，苏太医与妹妹诊治过了，既然爹爹来了，这里自然交予爹爹处置，女儿先告退了。”

她从头到尾不曾抬头看郑瑾一样，简洁的交代了这两句，也不待郑瑾说话，就要往外走。

郑瑾见了长女，颇有点不自在，如今他是知道了，郑明珠从小儿就被朱氏辖制，很受了些委屈，而自己在这件事上，虽说不是出自本意，到底也是袖手旁观了，只不过此时已经处置了朱氏，给了她交代。

就算这是被郑明玉逼的，可他觉得，这件事也就该算过去了。

可是此时，郑明珠这样冷淡而礼数周全，哪里有一分父女之情？倒像是例行公事。

眼见郑明珠往外走，郑瑾不由的道：“珠儿。”

郑明珠停了脚步转回身：“爹爹还有什么吩咐。”

一时间，郑瑾不知道要说什么，停了一下，他才问：“五丫头可还好。”

郑明珠道：“已经醒了，苏太医还没走，爹爹问一问也就是了。”

郑瑾又不知道说什么了，郑明珠就露出带有一点自嘲般的笑来：“爹爹还是快些进去看看五妹妹吧，那可是爹爹的掌珠，出了这样的事，自是着急的。”

这话说的郑瑾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你们姐妹几个，都是一样的。谁有事我不管呢？”

“一样？”郑明珠小声而清晰的嘀咕了一句，笑道：“不打扰爹爹了，我还要去看看二妹妹。虽说五妹妹是妹妹，二妹妹也一样是妹妹。”

郑瑾听她这话不对，便问道：“你二妹妹怎么了？”

郑明珠诧异道：“爹爹莫非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郑瑾越发觉得奇怪起来。

郑明珠就道：“难道二姑爷不是爹爹亲自选的么？肯把女儿嫁给他，总该知道些秉性，二妹妹嫁过去才一个月不到，就瘦了那么些，总是有缘故的。”

她见郑瑾有点不解，才说：“那位二姑爷，家里莺莺燕燕满屋子，自己的丫鬟也罢了，连他们家老太太、太太的丫鬟也摸上了，这才新婚呢，二妹妹回来也只是哭，我问的急了，才说一两句，虽是委屈，却也不好回爹爹。”

郑瑾怒道：“为什么不来回我？难道我还不能替她做主吗？那个混账，明日我就去找亲家老爷，腿不打折了他的！”

郑明珠虽不是郑明玉真正的妹妹，骨子里偏偏有几分相似，此时就冷笑道：“爹爹歇歇罢了，这事儿二妹妹已经与嫂嫂说了，自然有哥哥出头，有嫂子疼她，爹爹只管疼你心头上的女儿去，一点儿也不相干。”

郑瑾就怒了，断喝一声：“混账！有你这样与父亲说话的吗？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

郑明珠可不是郑明玉那样一倔到底的，爹爹一怒，顺势就哭起来，女孩儿本来就是水做的，这等利器自然不能闲置不用，她一边哭道：“爹爹平日里疼哪个，谁还不知道呢？别的人就算有了天大的错，那也不算错，我们就该忍着才是，如今我们已经忍了，爹爹倒又不满意了，倒说我们没来回爹爹，回了爹爹又如何？只不过是教导息事宁人，孝敬长辈，说的多了，只怕倒还要成了我们的不是了呢！”

郑明珠哭到后来，倒是真的哭了，许多情绪爆发开来，为那些她未曾经历过的前尘往事，为了那个小小的郑明珠，曾经白纸一般的小人儿的委屈哭了起来：“便是回了爹爹，也不过寻些缘由遮掩了便罢，就拿二妹妹说起，这夫婿是二妹妹一辈子的大事，爹爹可曾为二妹妹考量一二？”

郑明艳的婚事是朱氏挑的，身为嫡母，这自然是她的职责，朱氏当时是怎么样考量的，再无所知，只是郑瑾本来就信她，只听她回了对方的身世家门，听说又是嫡子，也就点了头。

谁知道是这样的混账？

此时竟被郑明珠说的无言以对起来。

规矩程序是没错，可是朱氏此时犯了大错，加上郑明艳嫁出去的确夫君不如意，自然就有可说道之处了。

郑明珠见郑瑾一时无言以对，再接再厉：“再说了，就是女儿，我在家里怎么样，爹爹难道真没看见？就算爹爹没看见，哥哥可曾来回过爹爹？爹爹又说了些什么？倒是赶着哥哥要打要杀的，连哥哥都这样，女儿还敢来求爹爹做主吗？只怕早就万劫不复了，若不是太太已经去了，女儿便是此刻也什么也不敢说。女儿好歹也是公主亲生，偏要奉承着太太，在自己家里，还要上赶着太太家里那些人，爹爹也没看见？也就没想过是为什么？如今倒来问起我来了。”

这话又郑明珠说出来，倒比郑明玉说出来更有效果些，郑明玉养在外书房，养出一身豪门贵公子的傲气，连对着他老子，也说不低头就不低头。

可是这本该娇生娇养的女儿呢？

此时说出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泪。

郑明珠开始心中并没有想要说到这样的地步，她只是按照林氏给的话，想着演一出委屈却孝顺的剧码给郑瑾看一看，触动他的柔肠，彻底抹去朱氏在府里的地位，可是她却越说越激动，对原本的郑明珠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感触，尤其对有意造成郑明珠这样的朱氏，和无意中放任郑明珠悲剧的郑瑾的愤懑，不由的都爆发出来了。

这位爱她的父亲，却是造成她悲剧的源头。

郑明珠泪流满面：“那个时候，女儿是什么年纪？能做什么？爹爹又为女儿做了什么？小事且不说，一时哪里说的完？现就拿女儿的封号来说，女儿好歹也是公主独女，娘亲是一品公主，论理恩萌女儿也是有的。虽说去的早了些，女儿还小，可是后来待女儿大些了，爹爹为女儿求一个恩旨朝廷就算看在外祖母的面上，又如何会不开恩，爹爹可曾想到？倒是女儿出了阁，夫君出面去求了表哥，才给女儿求了一个恩旨，这样仰仗夫家，若非夫君、姑舅宽厚，女儿在夫家如何立足？这些事，爹爹别说为女儿做一分，便是想也没想过吧？便是在这个时候，女儿受了委屈，爹爹还一心指望着女儿忍气吞声，大事化小呢！”

郑明珠扬起头来：“女儿既已忍气吞声，爹爹就别指望女儿还能强颜欢笑，就算注定没有爹爹娘亲扶持，女儿也认命了！”

这一场父女对峙，虽不说惊心动魄，却也十分少见，别说女儿，天性就要娴雅贞静，就算是儿子，敢这样和父亲说话的，也极少。

偏郑瑾这就遇到了两个。

两个都倔，两个都委屈，两个都说的他无言以对。

郑瑾带来的小厮早就在郑明珠开始哭的时候就知机的退出了院子，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也早退到了房子后头，院子里只剩郑瑾与郑明珠，还有站在廊下饶有兴趣的看热闹的苏太医。

以及门口停住脚步的郑明玉和林氏。

郑瑾能说什么？说他当初把一个几岁的小小女儿交给新进门的妻子是放心的，因为他觉得新妻子温柔贤淑？说他看到他的小小女儿锦衣玉食的长大，出落的柔和贞静，从来不埋怨不诉苦不委屈，便完全没有觉得一点儿异样？

若是以前，他大概还能板起脸来呵斥，可是如今事发，朱氏的确委屈了郑明珠，那一日郑明玉那话虽不中听，到底说到了他的心里，此时女儿委屈悲愤，竟让他无言以对了。

两父女一个哭一个一言不发，场面有点尴尬起来。

郑明玉到底对他爹爹有些了解，见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心里是听进去了妹妹的话了，只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爹爹的自有做爹的尊严，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委屈了女儿，也没有真的认错的道理。

这个时候，显然最需要人打圆场了，林氏不好说话，只有郑明玉上前去劝，顺便把话砸实了：“爹爹息怒，虽说妹妹不该这样对爹爹说话，只是毕竟是受了这么些年的委屈，爹爹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妹妹计较才是。”

又吩咐林氏：“还不去劝一劝妹妹别委屈了，去你房里歇歇，重新梳妆，外头还有那么多客人，可别叫人看了笑话。”

郑明珠把心头的话都说了个舒爽，哪里还犟着不走，乐的把烂摊子丢给哥哥来收拾，低眉顺眼的跟着嫂嫂走了。

有个哥哥真是好，不管啥烂摊子，丢下就走，知道有他在后头收拾，给她撑腰，真是一点负担都没有。

善后

郑明玉这会子倒是个恭敬儿子了，似乎混忘了自己也曾在爹爹跟前闹的样子,倒劝他爹：“妹妹这也是委屈的狠了,才说这样的话，心里其实对爹爹还是恭敬的，妹妹是什么秉性,爹爹自然是明白的,远的不说,就今日这样的事，就算是太太委屈了妹妹,可如今五妹妹出了事,还不是珠儿先就赶着来给五妹妹出头，还不惜得罪了婶娘,把人扣下来，要是珠儿真是那不知礼的，心里没爹爹，没这个家的，哪里还会来管五妹妹？爹爹说可是？”

郑瑾只瞪了郑明玉一眼，这两兄妹越发无法无天了，一个个都要反了！

郑明玉忍笑道：“妹妹这样不恭敬，回头我与大姑爷说一说，叫大姑爷陪着妹妹进来与爹爹赔罪罢。”

郑瑾越发不自在，哼了一声：“与姑爷说什么？还怕人家看不到笑话儿不成？哪有娘家的事拿到人家婆家去说的，亏你还是世子，这样没个计较！再说了，陈颐安那混账小子，哼，哼！”

郑明玉笑着应是，知道他爹这是好面子，心中其实并没有真的计较妹妹。

郑瑾别扭了一下，又问：“你二妹妹那里的事，你知道了？”

郑明玉就拉下脸来，朱氏给二妹妹寻的好姑爷！

他是隐约知道一点的，朱氏的娘家侄儿，就在燕家大少的手底下，难说二妹妹这门亲事朱氏是个什么打算，只知道这位二姑爷颇有点不成样子。

若真是拿他公府的小姐去替她娘家做人情……此时朱氏不在了，对父亲的影响力也就逐渐薄弱起来，要收拾那得了人情的娘家侄儿倒是不难了。

郑瑾当然不知道儿子在想着收拾人的主意，只是道：“明儿叫你媳妇得闲了去瞧瞧你二妹妹，有些该打发的都打发了才是。”

郑明玉当然立刻答应，见爹爹此时不生气了，又请了苏太医过来问了郑明真的伤势，听说只是吓到了，并无大碍，才放了心，又进去看郑明真。

郑明真的确吓到了，又因着母亲的事这些日子来一直抑郁，见爹爹来看她，拉着爹爹的手就崩溃一般的哭了起来。

郑瑾当然不大会安慰女儿，郑明玉也不知说什么的好，只一眼看见立在床边低声劝着，又细心的试着药凉温的玛瑙，对她说：“大奶奶已经派了丫鬟过来伺候了，你还过去伺候大姑奶奶去吧。她本来从那边府里过来，身边就几个有限的丫头，还分了你出来。”

玛瑙忙应了是，把药碗交给郑明真的丫鬟，嘱咐了两句，给郑瑾和郑明玉行礼退了出去。

郑瑾就知道这是郑明珠的丫鬟，见她这样体贴妹妹，特地把自己的大丫鬟都留在这边帮着服侍，心中越发不自在起来，嘴里却说：“这也是她做姐姐应该的。”

郑明真在郑瑾跟前也是受宠的女儿，今天又受了委屈，越发比平日里更娇气一点，此时便只哭道：“什么好姐姐！要真这么好怎么就不知道孝敬娘亲了？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嘤嘤嘤，我要娘，我要我娘……”

郑瑾铁青了脸，断喝一声：“闭嘴！”

郑明真吓了一抖，话是不敢再说了，只是越发委屈的嘤嘤的哭。

郑瑾烦躁的跺了几步，才说：“别提你娘了，这里头的缘由你今后大了就知道了，今后你只管听你哥哥嫂子，姐姐们的话就是，谁也委屈不了你。”

郑明玉这才彻底的松了一口气，郑明珠今儿这一出，算是有了效果，幸而在进来之前就说完了，不然郑明真这一哭，难保郑瑾不会想着朱氏。

郑明真被这么一喝，越发哭个没完没了。

郑瑾把一腔复杂的情绪和怒火都发在外人身上，吩咐郑明玉：“什么丫鬟这样大胆子，敢打主子？即刻拿来打死！叫管家陪着三少爷这就把你婶娘和堂妹们送回府上去，原原本本把这件事回四老爷，请四老爷给个交代。我的女儿，岂能容人欺凌！”

郑明玉应是，就吩咐小厮即刻去回管家大爷办这件事。

玛瑙一路寻着，在林氏的正房找到了郑明珠，她笑盈盈的抱着琪哥儿玩，一点也看不出刚才才哭了一路。

琪哥儿长的好，又活泼的很，拳打脚踢，老远也要伸手去抓东西。

林氏在一边陪着。

玛瑙伶俐的把刚才五小姐房里的事儿一一回了郑明珠，五小姐哭着说了什么，国公爷怎么个说法，一句句说的十分清楚明白。

林氏也是如同郑明玉一样放了心。

幸而这位姑奶奶出嫁后没了朱氏在身边哄，倒渐渐的明白了过来，若是这位姑奶奶不配合，就算能扳倒朱氏，也是后患无穷。

看来，大姑爷倒真是居功至伟。

郑明珠笑着看了看玛瑙，点了点头。

自从顾妈妈去后，玛瑙在甘兰院的地位就十分尴尬，四个大丫鬟里，就她被边缘化了，但凡机密一点的事儿都轮不到叫她。

不过她倒颇有点处变不惊，日子竟然也安安稳稳的过下来，并不主动靠拢，但几件事却办的十分靠谱的。

果决且见事明白，其实是很难得的。

林氏见事儿差不多了，便笑道：“要开宴了，外头没主子可不像，妹妹歇够了咱们就出去罢。”

郑明珠便把琪哥儿交给乳母，她是大姑奶奶，娘家的事，自然也是义不容辞的。

待得傍晚，华灯初上，人客都走完了，郑明珠正与林氏对坐吃饭，就有小丫鬟来回道：“大姑奶奶，大姑爷来了，听说大姑奶奶正在用饭，先去了世子爷的书房，请您用了饭就出去。”

郑明珠还没说话，林氏就笑道：“哎哟，大姑爷还惦记着接妹妹呢，这是哪里来的福分，真是一时不见都念着呢。”

郑明珠笑道：“难道哥哥不会去接嫂子？”

林氏道：“我可没有妹妹这样的福气，你哥哥可不就是任我自生自灭么。”

郑明珠笑道：“那我可要好生在哥哥跟前替嫂子说道说道。”

林氏失笑道：“赶紧吃了饭去见你家姑爷是正经，我劝你少轻狂些儿吧，当心满出来。”

两人互相打趣，郑明珠倒真的赶紧的吃了几口，就丢下碗出去了。

引的林氏在后头笑她。

郑明珠到书房辞了郑明玉，与陈颐安一块儿上车回家。

不得不说，姑爷上门来接，实在是很给姑奶奶长脸，尤其是今天又闹了一出，郑明珠当然要表示她很领情，上车就嘘寒问暖的道：“大爷怎么来了，忙完了么？可累着了？”

陈颐安看起来是有点倦色，斜斜的靠着：“也不远，下衙回来，拐远一点也罢了，你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放心。”

郑明珠笑的眉眼弯弯的：“还是大爷疼我。”

她说的也是心里话，也是因为陈颐安的支持，她在娘家说话才更理直气壮，当然说话就更柔软动听。

陈颐安笑着睨她一眼：“看来今儿是大获全胜了，嘴儿越发甜了。”

郑明珠讨好的给他揉揉肩，笑道：“大爷肯定是知道的了。”陈颐安肯定是无所不知的了。

陈颐安拉了她的手下来握着揉一揉捏一捏，笑道：“知道一点儿，这世上，像你这般横冲直撞的人不多了。”

郑明珠被他说的扑哧一笑。

陈颐安便说：“大舅兄说了，没什么要紧，明儿我备份重礼，给岳父大人送去，替你收拾这烂摊子罢了。”

有哥哥撑腰，有姑爷收拾烂摊子，郑明珠自觉自己运气是真不错，满心都是甜蜜，挨在陈颐安身边，与他说着今儿的那些事。

陈颐安只含笑听着，捏着她的手把玩，郑明珠的手生的美，又兼保养细致，越发显得肌肤雪白，细腻柔软，手指如春葱一般，指尖尖而秀气。

陈颐安把玩半晌，欲念渐生。

郑明珠并未察觉，只在他耳边说话，吐气如兰，热气与香气萦绕，陈颐安不由的一只手就伸进了她的衣襟里。

郑明珠不妨他这样的举动，下意识往后一躲，头就撞到了车壁上，咚的一声响。

陈颐安失笑：“你怕什么？”

郑明珠气道：“这是车上呢，你做什么。”

陈颐安慢条斯理的越发把手往里伸，越过光滑的缎子衣襟，磨挲着细腻光滑的肌肤：“我可什么都没做，摸一摸罢了，这里也不方便做什么。”

郑明珠脸都红了，又躲不开，只手忙脚乱的抓住他的手，小声道：“在外面呢，你也别……这样嘛。”

“别这样？别哪样？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陈颐安越发搂的紧了，口吻动作都像是调戏良家妇女的恶少，郑明珠笑着推他，小声道：“好了，别欺负我嘛，回了屋里再……”

柔声软语，杏眼里宛若春水，虽说害羞，却并不是十分推拒，倒比以前摸一摸就红着脸吓的不行好多了。

陈颐安当然也并没有想在马车里做点什么，便在她耳边笑道：“那你想好了，今晚要怎么谢我。”

郑明珠笑盈盈的啐他一口：“没个正经。”

陈颐安倒说：“你可是我媳妇，我这简直是再正经不过了。”

且不论两人调笑，只待下了马车，甘兰院出来迎接的丫鬟媳妇们都在心里嘀咕，这姑奶奶到国公府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头发都有点乱了呢？

职责

第二日陈颐安午饭也没回来吃,郑明珠按例听墨烟回事儿，第一件就是说陈颐安早上出门就叫绿衣开了库房,拣了些东西叫装了盒子拿出去。

看来是去蹭老丈人的午饭去了。

郑明珠接过墨烟递过来的单子看了，为了讨好老丈人，陈颐安还颇下了点血本,金瓶玉碗,件件价值不菲，不过郑明珠其实怀疑，陈颐安是去给郑瑾添堵的。

在娘家受了委屈,哭了一场,回来倒是姑爷备了礼送去赔罪,越发就坐实了郑瑾委屈女儿,倒要夫家出头的说法,也就越发衬的郑瑾这个做爹的委屈女儿。

陈颐安落井下石这一手玩的炉火纯青。

郑明珠多少知道了些陈颐安的秉性，他有一点气就要发出来十分，大约也真的是被这阵子的事儿恶心到了，要出口气。

郑明珠笑了一回，就把礼单交还给墨烟，叫她拿去外书房归档。

墨烟又回道：“还有两件事要回少夫人。唐家今天开祠堂，给长房过继儿子，已经商议定了，过继长房三爷唐华起的独子唐东辉给长房大爷唐华思继承香火，大约也就是这个点儿了，少夫人可要去观礼？”

郑明珠怔了一怔，心中涌起无限复杂而伤感的情绪来，鼻端微微发酸，父亲……父亲就要有香火了……

唐白月有了弟弟，父亲有了儿子，这曾经是她临死前最大的心病，终于解决掉了……

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如今父亲可以瞑目，唐家上了太子的船，一切都安宁起来，这世上，似已经历了沧海桑田，唯有她，再也无处可去了。

良久，郑明珠摇摇头：“罢了，既没什么要紧，我就不去了，你只吩咐忍冬，不管那边顺利不顺利，都递一句话进来就好了。”

墨烟恭敬应是。

那一日陈颐安跟郑明珠说了，他有一个专门的小组跟唐家的事，既然陈颐安接手，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如今自有她的职责需要承担，对她而言，唐家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郑明珠又问：“还有什么事么？”

墨烟道：“昨儿少夫人回国公府去了，到晌午大爷回来的点儿，杨姨娘遣了身边的丫鬟送了一碟子点心来，说是新得的方子，交给厨房做了点心，送来给少夫人尝尝喜欢不喜欢。”

墨烟这话说的明白的很，少夫人回娘家，自然满院子都知道，说是来给少夫人送点心，却挑的少夫人不在家，而大爷在家的时候。

偏大爷那个点儿也不在家，他去接媳妇去了。

还真是不死心，郑明珠表示这位姨娘倒是真不怕，上回就发作过她了，莫非这几个丫鬟她又收拢了？

郑明珠问她：“那么你收下了吗？”

墨烟笑了笑：“自然收下了，杨姨娘的点心是送给少夫人的，又不是送给奴婢的，奴婢自然不能替少夫人打回去，就在那边桌子上。”

郑明珠就笑起来：“少在我跟前弄鬼儿，你不能替我打回去，就能替我收下？趁早儿说清楚些。”

这丫头不愧是陈颐安□出来的，也学了他那一套藏头露尾，故弄玄虚，郑明珠这样爽利的脾气最看不上，一说就急。

陈颐安手下的人，就数墨烟在郑明珠身边伺候的最久，她这样伶俐，自然很是清楚郑明珠的脾气秉性，知道这位少夫人是个能宽厚大方的，轻易不动气。

是以回话都松泛些。

墨烟便笑道：“奴婢只是想着，若是不收下点心，今儿那丫头又哪里有由头来收盘子呢？若是她不来，少夫人怎么会见到那丫头呢？奴婢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收下才好。”

郑明珠嗔道：“你倒会替我拿主意呢，怎么你就知道我想要见见那丫头了？”

墨烟那话郑明珠听明白了，原来不仅送点心是个招数，连那个送点心的丫头都有点意思。

墨烟抿嘴笑道：“少夫人若不见一见，又怎么知道咱们院子里，竟然有这样出息的丫头了？”

郑明珠就笑了：“也罢，我就瞧一瞧你弄的这鬼儿。”

墨烟听了，脆生生的应道：“既如此，奴婢就去安排去。”

郑明珠猜想，墨烟这安排，无非就是让那丫头以为某个时间少夫人不在，而是大爷在甘兰院，这一点，作为如今提调外书房的墨烟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郑明珠就笑着手指点一下她的额头：“你个捉狭鬼。”

不过如今既然墨烟这样一心向着她，倒是好事，她没有看错人，她在外书房所用的策略还是有用的。

正说着话儿，有丫鬟进来回：“太医院的苏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郑明珠就吩咐请进来。

公侯勋贵家大夫来请平安脉十日一次，武安侯府原来是太医院五品院判常太医来请平安脉以及平日里开方保养调理等事，上回陈颐安说过了，就换成了苏太医。

不一会儿，就有大管家引着苏太医进来。

郑明珠不是第一回见这位年轻的过分的苏太医了，这位苏太医看起来就不大规矩的样子，郑明珠记得常太医每回进来，都是低着头，从旁边的小台阶上来，哪里像苏太医，丫鬟引他走哪里就哪里，毫不客气，抬着头，还四下打量。

那一日她还听到有丫鬟议论苏太医，一个说他不懂规矩，另外一个却说，这是不拘小节。

郑明珠暗笑，到底是年轻俊秀的人物，又自有一股风流态度，深闺大院的丫鬟见着这样珠玉般的人物，心生好感也是常事。

苏太医也是五品，见了县主自是要请安，郑明珠待他很客气，她记得陈颐安称他小苏，显然是关系亲近的。

一时放了幔子，诊了脉，苏太医说：“我今儿开个方子，少夫人平日里吃的那药丸子换一换，吃这个罢。”

翡翠便在一边问：“还要问一问大人，那这新药丸子可有什么讲究妨碍？”

苏太医说：“也没有别的要紧，就是忌生冷，忌辛辣，平日里不要久站，常歇着些儿，如今虽说天热了，也要常暖着些，少夫人体质偏寒，须得好生调理。”

翡翠一一应了，郑明珠就笑道：“有劳苏大人，请苏大人到外头喝杯茶。”

新吃一个药方子，按例是要看一看的，待府里觉得无碍了，才送大夫走，苏太医如今往来贵胄豪门，自然也是知道的。

此时他倒不急着走，却是道：“下官还有一句话想回少夫人，从脉象上来看，少夫人是个心性刚烈的人，最易心绪起伏，这样其实极伤身子，如今大爷吩咐下官为少夫人调养身子，其实吃药是下策，少夫人平日里少动怒，少流泪，保持心绪平静，自是比药还强的。”

郑明珠想起昨日在安国公府与父亲对峙，尽落入了这位苏太医的眼里，不禁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笑道：“苏大人嘱咐，我知道了，我平日里原也不是那么着。”

苏太医似乎并未觉得自己造次，倒是点头道：“少夫人明白就好，平日里只管歇着，不要劳神，更不要去水边，连花园子也少逛些，若是觉着困倦，便多睡些，这方子吃了若是容易倦，倒是好事。”

这太医年纪不大，倒是啰嗦，絮絮叨叨说了这些，才与管家出去了。

郑明珠觉着好笑，昨儿只顾着痛快了，倒没注意到外头人的眼光，别人看她这样与父亲说话，心中不知说她多不孝呢。

幸而这是陈颐安的人，又是个大夫，出入惯了各家豪门府邸，想必比这厉害的都见过不少，应该不至于大惊小怪才是。

大约是因着这大夫的絮叨，郑明珠拾起针线来刚做了几针，翡翠就上来劝她歇着：“这些物件原不是什么要紧的，少夫人就算不爱外头针线上的人做，打点来交予奴婢们做也就是了，少夫人还是多歇着的好。”

郑明珠也就只得懒懒的歪着。

她久无身孕，别说主子们急，就连丫鬟也跟着着急，到底奴才的脸面取决于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大夫要她调养，一个个就如奉纶音一般了。

正觉着无聊，荣安堂的丫鬟橙花在门口问：“少夫人在屋里么？夫人打发我过来请少夫人说话儿。”

郑明珠就说：“是，待我换了衣服就来。”

橙花听了，笑嘻嘻的掀了帘子进来：“既如此，奴婢帮着妹妹们服侍少夫人吧。”

夫人身边的丫鬟自然是有脸面的，通常只见郑明珠带着丫鬟帮着上房的丫鬟服侍陈夫人的，倒少见陈夫人身边的丫鬟来服侍郑明珠的。

郑明珠一边笑着推让：“让你妹妹给你倒杯茶坐一坐罢了。”心中一边想着，难道有什么要紧事？

下人的态度永远是一个府里的风向标，尤其是正经主子身边服侍的大丫头，她们有脸面，消息灵通，从她们态度的不同中常常能够抢先得知主子的某些倾向。

不一时，郑明珠就去了荣安堂，见陈夫人一脸笑容，见了她就招手叫她到身边的凳子上坐了，笑道：“刚才宫里太子妃打发人送了消息来，圣上已经准了青哥儿尚七公主的事了，吉日就来颁旨。”

郑明珠就笑道：“恭喜母亲，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

那日高家小姐的闹剧之后，陈颐青隔日就被侯爷打了一顿，养到如今，大约已经可以下床接旨了。

陈夫人笑道：“这是圣上的恩典，咱们家得沐天恩，自然是大喜事，只我想着这尚主的大事，非同一般，比旁的事格外要紧些，疏忽不得，略有不慎便是欺君，只如今这府里本来事多，又要预备太夫人回来的事，那边府里已经收拾好了，预备下月初一就要接了太夫人回来，又有宽姐儿那边夫家有一位当家嫂子要上帝都来下聘礼的事，都攒到一起了，我也真顾不过来这么些，说不得要偏劳你了。”

什么都是有征兆的，郑明珠其实在来之前就已经猜着一半了，此时听了也并不怎么意外，只是笑道：“论理，媳妇自然该为母亲分忧，只是母亲也知道，媳妇年轻，从来也没经过什么事，没理过这些，也并不懂得，骤然就是尚主这样要紧的大事，只怕办坏了。”

陈夫人笑道：“这个我也想到了，我瞧你素日也谨慎，如今你那院子，连同安哥儿的外书房都打理得有模有样，是个能干的。这件事虽说要紧，却是件件都是有定规的，有什么不知道的，横竖礼部档子上都查得到，安哥儿自然会去交涉，回来交代给你，你们就商量着办了，倒比事事都来回我便宜些。再者，虽说现在不该说这个，可咱们两个说句私房话究竟也无妨，安哥儿今后必是要承爵的，这侯府迟早要交给你，如今趁我还有精神，瞧着你慢慢的掌起来，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好就告诉你了，倒比今后猛的就交给你了好些。”

话说到这样的份上，透着十分的为她作想，要再推辞就不识抬举了，而且郑明珠本来就没打算十分推辞。

郑明珠就笑道：“母亲这样说，媳妇越发无地自容了，那媳妇便跟着母亲学着做吧，只求母亲别嫌我笨才好。”

她知道她的职责，这推辞不得，当家主母从来都不易做，希望早一日做准备，便能做的更好一分。

夫妻一心

郑明珠便听陈夫人先与她交代府里回事情、发牌子、领东西,动银子,以及各种缴回的规矩。她进府虽快两年了，有用的也就只有自己这几个月，如今除了甘兰院那一块总算是理清了，但其他的地方，尤其是上房，还几乎是诸事不知，连府里的规矩，也还不是十分的清楚。

幸而这些事情，不管在哪一家都是大同小异的,程序通常差不多，也不过是时间上和权限上的差别,有的人家是完事了立即回话，有的是只在那个时刻来回，有些规矩是谁经手的事谁来回话，有的是由管事媳妇听了一总儿回了给主子。

这些都差别不大，端看主子觉得怎么做顺手罢了。

郑明珠听了，觉得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差别，便笑道：“既如此，明日母亲理事的时候，媳妇就跟着学一学，见一见各位管事媳妇。”

说着就是午饭时候了，郑明珠陪着陈夫人用了午饭，又议到了申时二刻才回甘兰院。

进门儿墨烟就迎了出来，对郑明珠笑道：“打量少夫人不过去说句话，竟就到了这会子，可惜我布置了一番，那丫头兴冲冲来了，屋里一个主子也没有。”

郑明珠好笑：“这回你没算准吧。”

墨烟抿嘴笑道：“也没什么要紧，这次白送一回点心，总会再找机会的，我怕她不来么？”

真是玩心不小，也不知她哪里那么讨厌那丫头。

说了这两句玩笑话，墨烟才正经的回道：“忍冬使人递了话进来说，唐家的事已毕，唐东辉成了唐华思之子，如今开了长房上房，住了进去。”

唐华起则带着妻子金氏，女儿唐菱月，住在唐家主宅的后头屋子里。

总算大事已定！

郑明珠就命墨烟收拾四色礼盒送去唐家道贺。

墨烟笑道：“青果先前进来说，文家五少奶奶昨儿就闹着要回娘家去，被文五少骂了一顿，叫人把她关在自己院子里，守着不许出来。”

夺嫡到了这个地步，唐家三房彻底失败，唐秀月对于文家来说，除了早前趁唐白月去世的时候弄到的那一点东西，其他的也就没什么价值了。

不过这也是活该！

郑明珠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不予置评。

倒是把陈夫人的安排说了，墨烟笑道：“这也是正理，少夫人哪里能总闲着呢？”

郑明珠说：“我也是头一回，又是要紧事，你也替我想想有些什么该预备的。”

操持陈颐青尚主的细务，墨烟肯定是要用上的，一是本来就用顺手了，二是既然郑明珠要逐步涉足陈家家务，她自己的人自然要跟着她植入到侯府的势力分布中去，且墨烟对这府里比她熟，又是她这一套班子最得用的，这事儿自然也要她来帮忙的。

墨烟听郑明珠说了陈夫人的大致意思，想了想，便拟了几条出来，两人细细商议。

到晚饭前，陈颐安回来了，郑明珠正站在炕边低着头，弯着腰翻着炕桌上的针线篮子找什么东西，陈颐安轻手轻脚的走上前去，一把从身后搂住她。

郑明珠倒被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嗔道：“做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倒吓我一跳。”

陈颐安看起来心情很好，被说了一句也无所谓的样子，在一边坐下来：“你找什么呢，这样弯着腰控着头，当心头晕。”

因陈颐安回来了，郑明珠也不找东西了，把手里的针线都往篮子里一丢，叫丫鬟进来收拾了，也坐在一边，把今儿陈夫人的安排一一告诉陈颐安。

这样的事情，自然要禀报陈颐安的，何况陈夫人说了，礼部的事情，还要陈颐安在外头办呢。

没承想，陈颐安听了，倒是皱了眉：“母亲叫你做这个？不妥，我去回母亲推掉罢。”

郑明珠没承想陈颐安竟然不赞成，倒是奇怪起来：“怎么个不妥法？”

陈颐安拉长了嗯了一声才说：“这样的事情最是琐碎繁杂，天家规矩最多，细致的很，十分劳神，前儿小苏跟我说，你身子虚的很，正是要好生养着的时候，弄这些个做什么，不过我也还没来得及跟母亲说，她不知道才叫你做这些个的，待我与她说一声也就是了。”

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郑明珠连忙拉住他：“你急什么，先前我已经应了母亲了，这回来才半日，你就这样急急的去替我辞了，母亲要怎么想？说我图享受怕劳累也就罢了，倒越发支使你去替我说项，怎么使得？”

陈颐安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急了些，依然坐了下来，却是皱眉道：“你说的也有礼，不过母亲不是那等小心眼歪心的人，我与她说了这是大夫的话，想必不会怪罪的。”

郑明珠叹口气，儿媳妇和儿子虽然夫妻一体，但对婆母来说，可不是一样的，不会怪儿子，难保不会怪媳妇，陈颐安是不怕，可是自己须得小心才是。

虽说婆母宽厚明理，这是个好运气，可是越是这样，越是要小心经营才是，再宽厚的婆母也是婆母，总比媳妇大，是以能讨好就多讨好，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偶尔自己委屈下，也要讨得婆母高兴才是，尤其是不能在婆母跟前支使她儿子替自己讨好处，争利益。

这是郑明珠一贯的策略，目前来看，似乎还不错。

郑明珠就笑道：“再说了，其实我也想试试看。”

陈颐安还是不大赞同的样子：“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有什么好试的，若是累着了，倒是值多了。”

郑明珠软语笑道：“若是大事，我反倒不敢做了，母亲说的是，趁如今事不多，学一学，免得今后临时有了事，越发什么都不懂，可不耽误了么？我知道你是怕我累着，一则是替母亲分忧，便累一点也无妨。二则，各种事都有管事媳妇，丫鬟婆子，外头还有你替我撑着，我不过坐在这里，点一点卯，听一听回话，又不用做什么，就累也有限的。三则，我如今先开个头儿，若是做两日真累了，你再去回母亲替我推辞了，也有个说法，岂不是更好？如今还没开始，我先就叫累，也叫人笑话。”

郑明珠说了一大篇话，倒是有理有据，振振有词，不过如陈颐安这样的人，如何不知道她的意思，无非便是觉得自己替她出头，怕母亲觉着她轻狂罢了。

不过想着若是自己真不管她的意思，强去替她推了，郑明珠是个温婉的，口里不会说，心中却不安，难免有些郁结在心，反是不好。

且这件事本来还没作实，此时贸然回了母亲，万一让母亲空欢喜一场，反是不美，且尚主的旨意还没下来，现在的事情还有限的很，倒也并不繁重。

倒不如另辟蹊径，想个法子，让这旨意迟些日子传，到时候时间也够了，这事儿也就作实了，到时候不论是与不是都能明晰，清楚了再做打算反而更好些。

陈颐安拿定了主意，便笑道：“你说的很是，就依你罢。”

郑明珠知道陈颐安有了主意的事，再次为了自己改变那是十分的给自己面子，她心中自然欢喜，殷勤的笑道：“这个点了，大爷饿了么？先吃点儿点心罢，这就吩咐他们传晚饭来，今晚有母亲赏的虫草炖鸽子。”

又亲自去桌子上捧了一碟芙蓉糕过来递给陈颐安，陈颐安拣了一块，也就吃了半块就搁下了，转而与郑明珠说起今儿携礼去给老丈人赔罪的事来。

既然是赔罪，陈颐安自然是绝口不提郑家的错处来，只说郑明珠的不是，对父亲不恭敬，当然，还有郑明珠回家来，眼睛哭的肿肿的，说是得罪了父亲，哭了一晚上，又不敢来请罪，所以他没办法，只得来替媳妇赔罪。

不管媳妇到底在娘家做了什么，平日里在他们陈家还是十分恭敬懂事孝顺明理的，他对这个媳妇挺满意，所以还请老丈人看在他们陈家的面子上，恕了她吧。

郑明珠失笑，她就知道，陈颐安就是去出气的，就是不满这个偏心的老丈人，去给他添堵的。

想一想郑瑾的脸色，想必是十分的精彩。

晚饭送了上来，六个菜中间攒着一大钵虫草炖鸽子，夫妻两人对坐吃饭，郑明珠一边给他舀汤，拆鸽子骨头，一边听他得意洋洋的讲如何蹭老丈人的午饭，还把老丈人说的饭都吃不下，最后还正色的对郑明珠说：“岳父大人是个明理的，若是今后你再得罪了岳父大人，我可不去替你赔罪了。”

郑明珠忍笑道：“是，我知道，这次多谢你了，我很领你的情，快喝汤吧，都要凉了。”

一顿饭，两人足吃了一个时辰，倒是说笑的颇为开心。

从第二日起，郑明珠就开始为尚主的事做准备，不过旨意迟迟没有下来，也就没多少事，也不知是不是吃了新方子的缘故，郑明珠的确觉得最近容易倦些，胃口也好，除了吃，就是睡的多。

府里一片宁静，转瞬就到了初一，这可是太夫人回来的日子。

侯府再是与太夫人积怨，也不敢怠慢，到了时辰，一家子由陈熙华领着家里的少爷们，陈夫人领着媳妇女儿，连同伺候的丫头婆子小厮，二十来辆车浩浩荡荡就往城西的三爷府邸去了。

下马威

陈三爷的府邸比起武安侯府来那简直就是两码事了，不过是一个三进的宅子,倒是翻新过,看起来簇新的,只是格局太小,也就差不多郑明珠陪嫁的宅子中大一点那个的大小罢了。

陈三老爷和陈三婶娘一起迎了出来,陈三婶娘想必是这阵子在侯府报销账务得了好处，红光满面,对陈夫人热情的了不得，赶前赶后的叫着嫂子,又拉着陈颖娴夸的差点儿上了天,陈颐雅暗中撇了撇嘴。

郑明珠手里牵着胖乎乎的陈颐敏，很本分的走在后头,陈颐敏更本分,一只手被郑明珠牵着腾不出来，一只手抓着糖，吃的专心的很。

走了几条走廊，越发觉得这宅子树小花新，石头都还全是棱角，别说与武安侯府百年底蕴的府邸相比，便是比她唐家长房，也差着呢。

不过倒还打扫的干净，花木也种的还算雅致，想来也是，陈三老爷也是武安侯嫡子，这位陈三婶娘想来也是高门嫡女出身了。

不过，分家后这种日子过久了，没了底气，却要排场，这位陈三婶娘手里尴尬，捉襟见肘，又如何还能维持高门嫡女风范，自然就是眼皮子越发浅，行动间越发小家子气了。

宅子不大，很快就走到了上房，早有丫鬟高高的掀起了帘子，一群人进了门，郑明珠抬头一看，上首的矮榻上坐着一个穿着崭新的团花缎子褙子的枯瘦的老妇人，陈家老爷和几个少爷坐在下首的凳子上，另一边坐着七八个堂妹，此时陈熙华进来，便全都站了起来，四婶娘五婶娘倒都本来就站在一边伺候的。

郑明珠吓了一跳，她所见过的各家的老祖宗，无不是富态样子，十分慈祥，又因都是生于富贵，一生尊贵，个个都保养的极好，总比实际年纪看起来小个十来岁。

哪有这样枯瘦如柴的样子。

从鼻子到嘴角两道极深痕迹，看起来就觉得很严厉，肌肤打皱，干枯黄瘦，头发都花白了，只眉眼间依稀看得到年轻时也是个秀丽美人。

看来庙里生活真是清苦啊，太夫人不过在庙里过了五年，看她的样子，竟比她五十多岁的年纪老了十年。

郑明珠偷眼打量陈夫人，见她都掩饰不了有点吃惊的样子，显然这五年来，太夫人的变化极大，老的太快。

一家子给太夫人磕头见礼，太夫人就叫陈熙华坐了。

虽然没有叫陈夫人坐，且三婶娘、四婶娘、五婶娘也都站着伺候老夫人，但陈夫人依然神态自若的坐下，并没有自觉的与几个妯娌站到一起去。

郑明珠笑了笑，陈颐安轻轻扯了她一下，示意她也坐下来。

陈夫人是一品诰命的侯夫人，自己也是县主，自然坐得，尤其是在这里，她自然不能先把自己位子降低了。

太夫人有点不满的往这边看了一眼，郑明珠回以温柔一笑。

当然，完全没有要站起来伺候祖婆婆的意思。

几位婶娘都还没有儿媳妇，更没有对比了。

其他的叔父，堂弟堂妹们也纷纷见礼，乱了一圈后，陈熙华已经开口道：“我这会子进来，一路瞧着，三弟这里收拾的越发清净雅致了，若论安静舒服，自是比侯府更强些，太夫人身子不好，如今好生养着，又有三弟，三弟妹日日孝顺，只怕还好些，今后养的好了，也是我们的福气。”

太夫人叹气道：“这里虽好，到底没住惯，还是早些回侯府的好。”

陈熙华笑应道：“是。”

一点儿实在话都没有。

陈夫人又笑对陈三婶娘道：“太夫人作养身子，要什么吃的用的，只管打发丫鬟过来寻我就是了。若是人手不够，也跟我说，我那边闲着的人多了，拔几个来伺候太夫人就是了。”

陈三婶娘连忙答应。

太夫人狠狠瞪了自己儿媳妇一眼：“我一个老婆子，要多少人服侍？如今尽够了。”

真是蠢货，让那女人安插人手进来？当初我怎么给儿子娶了个这样蠢的媳妇！

别的倒也没说，太夫人与陈熙华争斗多时，显然知道哪有那么轻易，倒就此轻轻放过，只转头看向郑明珠，笑道：“这是安哥儿媳妇？我还是第一回见呢，过来给我瞧一瞧。”

郑明珠不妨点她的名，下意识看了一眼陈颐安，陈颐安便站起来，拉了郑明珠过去，笑道：“孙儿与媳妇成亲的时候，太夫人正在庙里给爷爷祈福，这样大的功德，孙儿不敢打扰，也没带媳妇来拜见。”

太夫人拉着郑明珠的手看了一回，笑道：“是个整齐孩子。”

郑明珠只低头害羞，并不说话，看起来十分温柔和顺，这样年轻，又当着这样多长辈的面，便是委屈了，当面儿怎么着也要恭敬孝顺，应是个给她立规矩的好机会！

太夫人便回头对捧着茶碗四婶娘说：“这个你先交给安哥儿媳妇，带两个丫头去我房里把昨儿的衣服收拾一下。”

刚回来第一次见面就要发难？郑明珠眨眨眼，实在难以理解这种心理。

这是一来就要给下马威，方便今后拿捏吗？

还是看不惯陈熙华一系，一定要刁难一下小辈呢？反正早已扯破脸，不在乎多一次？

或许还有什么别的？

只不过，郑明珠觉得，太夫人这也真蠢，这样举动，除了耍一耍威风，还有什么好处？尤其是如今她还是由陈熙华来供养的。

既然肯让你回来，你安安静静的在这边让亲儿子孝顺着，享受侯府供养，只要不生事，陈熙华也不至于怎么样。

到底是嫡母，侯府的脸面还是要的。

郑明珠并不委屈，倒是微微一笑，柔顺的答：“是。”

然后转头吩咐丫鬟：“玛瑙，去接着四婶娘的茶盅子。”

随即她就转身，走回去坐下来了。

不知道是哪个角落传来很轻的噗的一声笑，本来专心吃糖，什么都没感觉的陈颐敏听到了，茫然的抬起头来，看一屋子人有的表情僵硬，有的表情诡异，安静的屋里，只听到她茫然的问丫头：“在笑什么呀？”

见没人理她，陈颐敏便觉得可能没事吧，继续低头吃糖去了。

肉呼呼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太夫人气的脸色发青，陈颐安在一边笑道：“太夫人，我媳妇有孕在身，这会子伺候太夫人，站久了肚子疼，还请太夫人开恩，让我先送她回去罢。”

陈颐安这睁眼说瞎话的无赖简直叫在场众人瞠目结舌，这便是底气，我无赖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也不管太夫人开恩不开恩，招呼了自己的丫头，叫：“好生扶着你少夫人。”

礼数周全的又辞了几位叔叔，几位婶娘，陈三老爷和三婶娘拿人手软，此时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又怕得罪大哥又怕得罪老娘，便眼睁睁的看着陈颐安带着媳妇扬长而去。

玛瑙左右看看，见人人都瞪着两个主子出去的背影，没人理睬她，便顺手把茶盅子塞给陈三婶娘的一个小丫头拿着，自己从墙根悄悄儿的溜了出去。

倒是陈夫人笑了笑，说道：“安哥儿媳妇身子弱些，这又是头一胎，难免着紧些，那日到了宫里，太子妃知道了，都忙着免了她的礼，赐她座儿呢。”

陈夫人比出了太子妃，太夫人脸上越发不是颜色，可是到底不敢说自己能比太子妃更强，只重重的哼了一声。

陈三婶娘忙打圆场：“大嫂说的是，如今的孩子娇贵些儿，不过到底子嗣为重，娘自然也是疼孙子的。”

陈三老爷也跟着劝了两句，便把这没脸的一幕揭了过去。

郑明珠倒是觉得自己见识了一番。

就在先前陈三老爷府上慢慢往里走的路上，郑明珠没有什么时候有这一路上获得的启示那么多，她这几个月来，接触的多的贵女都是豪门当家主母，生活在高门宅第中，这一次才亲自体会到这分家之后无爵子弟的生活。

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亲眼看到过罢了。

这时候，她才很能理解朱氏为什么处心积虑，甘冒风险，也要侵吞她的嫁妆，也要给自己儿子娶个家世好的媳妇。

有郑明玉在前，郑明朝也是无望承爵的，若是没有挣下官职爵位，父母百年之后分家，他也就只能住这样的宅子，过这样的生活。

所以这位太夫人，拼了命也想要让自己的儿子承爵，才落到自己被送到庙了，武安侯府直接分家的下场。

不过，郑明珠笑了笑，她想到了自己的外祖母孝章敬皇后，太夫人若是有外祖母这样的智慧，又何至于分家？就算老侯爷去了，她也依然是雷打不动的太夫人，她在一日，自己的儿女依然在侯府金尊玉贵一日，就算她不在了，陈熙华看在养育之恩的情分上，难道又不肯照顾兄弟了？

武安侯府家大业大，有权有势，照顾几个兄弟其实并不难，其实这难就难在陈熙华不愿意照顾兄弟罢了。

如今落到这样早早分家，自己进了庙里的地步，能怪谁呢？

就算因着娘家撑腰，最终出来了，也不过随着儿子住在这样的地方，其实她不止毁了自己原本尊贵的生活，同样也是毁了儿子本该富贵的生活。

看到太夫人，真叫郑明珠不可避免的想起朱氏，其实都是聪明人啊，郑明珠不禁摇头叹息一声。

蝶宝

两人一路出来,登车回家去。

陈颐安路上笑着打趣她：“你胆子倒是不小，太夫人的吩咐也敢不听？”

郑明珠白他一眼,明明笑的很开心嘛：“我听了呀，我不是叫丫鬟去接过来了吗？又没说不接。”

从陈夫人无视三个站着伺候的妯娌自管坐下这个动作，郑明珠就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她显然是毫不犹豫的站在陈夫人这边。

说起这个来,郑明珠问他：“你到处宣扬我有孕了，到时候怎么办？”

陈颐安装傻：“什么怎么办，自然是生下来呀。”

郑明珠啐道：“怎么生？又不是真的,怎么生下来。”

陈颐安搂住她笑道：“万一咱们运气好,倒时候真有了呢？你急什么,不该有的有了才值得着急呢，该有的没有，不过是多等等罢了。”

郑明珠看陈颐安这无赖样子，猜想他或许也是打这种无赖主意罢了，大不了对外头说是太医诊错脉了，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正陈颐安说出去的，自然有他收拾，郑明珠就释然了。

把郑明珠送回了府里，陈颐安并没有下车，只是交代郑明珠：“我有件事儿要办，先不回去了，你提五千两银票，这就打发人给我送来。”

郑明珠也不问他用来做什么，便应了是，自己扶着丫头下车去了。

进了甘兰院的门，别人也还罢了，只墨烟笑嘻嘻的迎出来：“少夫人这么快就回来了？大爷没一块儿回来？”

挤眉弄眼的，这丫头真是越发活泼了。

郑明珠笑道：“我知道你那鬼主意，大爷有点事儿办去了，打发我先回来，你那鬼把戏晚点去玩，先办正事。”

说着提笔写了一张条子，用了印，交给墨烟：“赶紧打发人去提出来，交给忍冬安排人送去给大爷。”

这也是郑明珠在书房的规矩之一，不管哪个主子要动外书房库里的东西，都要写条子用印，口说无凭，图便宜只是嘴里吩咐，这是最易引起管理混乱的方式。

东西进库房，按照礼单或者缴库单子上档，直接把礼单附在账册后头，东西出库房，凭主子的条子，一样附在账册后头。

进出都有凭据，自然容易稽查。

又写了另外一张条子，叫把昨儿得的茶叶和香露，分了三份，一份送安国公府给林氏，一份送去平宁长公主府，一份送去给宁婉郡主。

墨烟接了条子，笑道：“正事当然不敢耽搁，这就去办，不过既然大爷一时不回来，倒是正巧了。”

这丫头，对这事儿怎么那么上心呢？郑明珠只觉好笑，也不理她了，打发了了事。

不过墨烟的手脚真是快，她刚回来给郑明珠回话不久，外头院子里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声音笑道：“珊瑚姐姐，姨奶奶打发我来取前儿那盘子呢。”

墨烟捂嘴一笑，轻声道：“少夫人您瞧，这可巧就来了。”

郑明珠笑道：“巧什么呢，还不是你这蹄子弄鬼。打量我不知道你那些鬼把戏。不过前儿你不是说取了盘子了么？难道又送了一回？”

墨烟小声说：“我怕想左了，冤枉了人，特地在昨儿给她放了一回风，想着若是巧合，自然就没事了，结果这杨姨娘就又打发她来送了一回！天天都来，我也就懒得回主子了。”

郑明珠笑着摇摇头，要说这丫头捉狭，那也的确是个捉狭的，总耍着人玩儿，要说好心，那也是好心，也怕冤枉了人，特地多绕了一个圈子。

可惜有些人要上场，终究是要上场的。

就听珊瑚在外头屋里答应：“妹妹进来坐一坐吧，那盘子我搁在东边儿屋里，待我找出来给你。”

那丫头笑道：“谢谢姐姐，只是在这屋里我怎么敢坐，也不敢劳动姐姐，姐姐告诉我在哪里，我自己拿罢了。”

说着也不等珊瑚应声，那丫头就往东次间走。

珊瑚显然和墨烟串通好了的，待她走到东次间门口了，才在后头道：“主子在里头呢。”

那丫头当没听到，掀了帘子就往里走，一眼看见郑明珠，那脸上妩媚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先前那两个小丫头嘴里不是说着少夫人出门去了，大爷回来了，说是没吃饭，正传点心么？

这样的天赐良机，她怎么会不赶紧来呢。

珊瑚赶着过来道：“我都说了少夫人在里头，你还敢闯进来，还不赶紧出去。”

这一句主子在里头，既是陷阱也是给她的机会，在当时那样的情形下，不管是谁，听了这句话，都是有足够的时间反应的。

若是没有存那种勾搭主子心思的，懂规矩的，再莽撞得了这声提醒也会就此退下去，在外头等着。

若是存了那种心思，只怕心中越发觉得果然是个好机会，少夫人出门了，这里头有主子，可不就是大爷么？

这样子还要进去，怎么说也是活该了。

郑明珠在里头听了从头到尾的动静，心中便猜了个□不离十，这世上的事，不仅是主子间，亲戚间种种利益纠葛倾轧，便是丫鬟之间，利益争夺和明争暗斗只怕也不消停。

或许因为可争夺的太少，反而越发惨烈。

她笑着睨了墨烟一眼，墨烟规规矩矩的垂手站在炕前，眼睛瞄也不瞄那丫鬟一眼。

那丫鬟得了珊瑚这个台阶，也不及细想，连忙转身就要出去。

郑明珠笑道：“站住。”

如今连珊瑚都学坏了，知道给人下套了。

墨烟就道：“大胆！不懂规矩闯进来，又不懂规矩要出去？见着少夫人，一句话没有，请安也不会，眼里还有没有主子？”

那丫鬟反应了过来，噗通就跪了下去，怨恨的看了珊瑚一眼。

若不是珊瑚这个台阶似的提醒，她也不至于知道糟糕了之后，转身就要出去，人在着急紧张的时候，往往会不假思索的听从旁人貌似对自己有利的建议，珊瑚这套下的很是巧妙。

当然最大的因素还是这丫头自己心虚。

若真是误闯的，不过是跪下请个罪，到底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她满心以为屋里是大爷，没想到闯进去一看竟然是少夫人，知道自己心思被人看穿，上了当，当然就十分心虚，想要赶紧出去。

这丫鬟连忙磕头道：“奴婢知罪了，奴婢只是以为这屋里没人，想进来取了盘子就走，没承想少夫人在，怕冲撞了少夫人，才赶着想要出去的，奴婢平日里只在后头伺候，少见主子，一时就忘了请安，还求少夫人恕罪。”

郑明珠笑道：“嗯，我知道你是以为我不在，才赶着进来的。你抬起头来我瞧瞧，到底多出息一个丫头。”

郑明珠打量她，便觉得墨烟说的这样出息的丫头是个什么意思，这丫头论长相容貌倒真是上上等的，一张脸美若春花，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眼尾上挑，勾魂摄魄，尤其是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越发透出几分又矛盾又违和的美感来，叫人一见难忘。

郑明珠的容貌也算是国色天香了，不过过于端贵，是另外一个路子。

这个丫头，美得叫她也得赞叹一声。

郑明珠叫她站起来，再打量了一番，她身量大约还没长足，中等个儿，削肩膀，水蛇腰，袅袅婷婷，这样年纪，竟就透出几分风流韵味来。

这容貌身材，再过两年，真当得起绝色两个字。

不仅比杨姨娘强的多，便是比江南美人方姨娘，也要胜一筹。倒也奇怪，杨姨娘身边怎么有个这样强的丫头？她还敢拿她来争宠，就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郑明珠一时很感兴趣的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是怎么进府来的？家里还有谁？”

难道这是太夫人娘家放过来的人？

那丫头战战兢兢的回答：“奴婢叫蝶宝，今年十四了，是府里的家生子儿，爹爹是夫人的陪房王贵。”

夫人那边的人？郑明珠眨眨眼，看了墨烟一眼。

墨烟就似乎也没想到，面露惊奇之色，便问道：“你几岁进来服侍的？先前在哪里？怎么又去了杨姨娘的院子服侍？”

蝶宝回道：“奴婢八岁进来服侍的，先前是在夫人的院子里伺候的，六月的时候，夫人把我赏了给大爷，大爷就叫我去杨姨娘院子里伺候了。”

什么？郑明珠都有点懵了，这丫头是陈夫人赏给陈颐安的？这是在做什么？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居然有此峰回路转，一片诡异的安静。

郑明珠心中难说是个什么滋味，便问道：“夫人怎么赏了你给大爷的，你说给我听听？”

那丫头低头回道：“那日奴婢站的远，听不大清，只听到几句话，夫人说，听说她把你身边儿那个丫头打发了？大爷说，这也是儿子的意思。接下来的话奴婢就听不见了，后来只听到夫人说，这丫头模样倒比宣纹强些，就给了你罢，你身边人少了终究不像……夫人就叫奴婢与大爷磕头，大爷没说什么，只打发奴婢到杨姨娘院子里伺候了。”

陈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不满宣纹被打发，还是觉得自己不容人？郑明珠一肚子疑惑。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丫鬟报道：“大爷回来了。”

原来如此

陈颐安怎么这就回来了？不是有要紧事要办么,怎么银子送到人就回来了？

陈颐安已经自己掀了东次间的帘子进来：“怎么一屋子丫头都忤在这呢，外头连个打帘子的都没有。”

声音扬的高，听起来情绪不错。倒恰好与这屋里的情形不同。

郑明珠这才款款的站了起来，几个丫鬟忙行礼请安。

陈颐安倒是不妨这屋里气氛不一样，此时看了这阵仗，心中略微有点数了,说：“你们都下去罢。”

那丫头看到陈颐安进来，倒是眼睛发亮,却没她说话的份,被墨烟珊瑚扯了下去。

郑明珠见没了人，就放松下来，坐下来问他：“这个丫头是怎么一回事？”

陈颐安见戳穿了,便还是说实话：“上回母亲赏的，我推辞不了，就放到后头院子里去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查她？”

郑明珠撇撇嘴：“哪里是我没事想起来查这个，我压根不知道这个人。”

就把这丫头有意勾搭陈颐安的事说了：“我有那么闲么，一时半刻的去查一个小丫头，还不是她要晃到我跟前来，母亲是觉着……宣纹那件事我处理的不妥当？”

陈颐安便道：“倒也不是，只不过宣纹当年也是母亲身边的丫头指过来的，后来也是母亲做主让我收的她，不然，她在这些丫头里头哪有这样的脸面？这也罢了，虽说你打发了她没去回母亲，这也是我的意思，我当时说了一句的，母亲也并没有说什么，只不过过了些日子，外书房的丫头的缺一直没补，母亲就想着让这丫头补个缺罢了，便赏了给我。”

陈颐安虽说话里话外的替陈夫人描补，郑明珠也听出来陈夫人的意思了，宣纹是她赏的人，郑明珠一声不吭把人打发了，先就失了礼，这也是郑明珠后宅经验不多，不谙细务，有失周全的地方。

二则，天下的婆母，便是再宽厚明理，待媳妇与待儿子都不可能相同，尤其生怕儿子让着媳妇，自己委屈了。且如今委屈了自己，今后就有可能为了媳妇委屈母亲，委屈家人了。

这大约也是对小两口的含蓄提醒了。

不过这一手也是无懈可击的，陈夫人是掌家主母，哪房有了丫头出缺，补一个进去，实在是太名正言顺不过了。

郑明珠就望着陈颐安笑道：“既然是母亲赏的，你就收了她罢了。模样儿倒是齐整。”

陈颐安啼笑皆非：“少装大方，要不是怕你不喜欢，吃起醋来，我也不至于把她放到后头院子去避开你，你就还当不知道也就罢了。”

“这怎么一样？”郑明珠嗔道：“以前不知道就罢了，如今既知道了，还是依母亲的意思，把她调到外书房来服侍吧，不然我也不好见母亲。”

陈颐安还要说什么，郑明珠先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母亲赏你一个这样美貌的丫头，虽说是补外书房丫头的缺，但其实是个什么意思，我自然也知道，不过母亲终究还是给了我面子，并没有命开了脸送到我院子里来，若真是这样做了，我少不得也是要去谢赏的，既如此，如今我知道了，还放到后头院子里，那也就是不给母亲脸面了，这如何使得？”

郑明珠笑的甜蜜蜜的，第一次主动拉了陈颐安的手，偎在他怀里，小声笑道：“你的意思，我尽明白了。你不好辞母亲，又不想我不喜欢，才悄悄儿的领了人回来，丢在后头，你这样子为我，我还有什么不欢喜的呢，你只管放心，我自然不会怨母亲的，你这样……这样好，我哪还有什么委屈呢。”

一番话说的熨贴甜蜜，把陈颐安的心情想法揣摩了个十足，简直是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上，又是如此的体贴懂礼，还怕母亲脸面上过不去，主动要把人给提到前院来服侍，对母亲孝顺知礼，对自己又是信任体贴，陈颐安听得越发欢喜，便觉得，为她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陈颐安心中舒畅的很，低头在郑明珠头发上轻轻吻了一下，笑道：“你既这样说，那就依你吧。”

当娘的给儿子赏个侍妾，在这些豪门里头，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倒也并不是为了要整治媳妇，当然，媳妇会因此不高兴，也是十分正常的事，婆母赏的人，天生就有几分面子，轻易动不得，当家主母不大好处置。

也难怪这丫头胆大包天，敢到正房来勾搭陈颐安。

当然，背后肯定还有人挑唆。

这样美貌的丫头，若是勾搭上了陈颐安，那是杨姨娘的丫头，没抬姨娘之前，陈颐安自然就要在杨姨娘院子里去了，好处不言而喻。

郑明珠心中有数，陈颐安心中更有数，便对郑明珠说：“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把人调过来就完了，我另有主张。”

陈颐安要替她出头，郑明珠如何不愿意？便笑道：“好，我知道了。”

陈颐安心情好，手脚就有些不规矩，郑明珠此时又特别温柔和顺，并未如何推拒，不一会儿就云鬓散乱，气喘吁吁，眼含秋水，柔弱无骨的依在他的怀中，端贵化为艳丽，陈颐安在她耳边轻笑道：“母亲只道那个丫头长的美，却没见过你这样儿的模样呢。”

引得郑明珠恨恨的拿手打他：“少混说，你拿我比丫鬟呢。”

陈颐安捉住她的手贴在唇边，闷闷的笑起来。

墨烟听说那个丫头峰回路转，竟要到外书房补缺，倒一时间表情转不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样不懂事的丫头，到外书房做什么？那是大爷的机要重地，万一有点什么事漏出去，可如何收场？”

陈颐安道：“又没说要补大丫头的缺，你看哪个丫头好，提一等起来，这个就随便安放在哪里好了。”

墨烟叫苦连天，这丫头人不大心却不小，人又蠢，背后又有夫人赏的脸面，要收拾不好收拾，要安放不好安放，实在是个难题。

可是陈颐安素来威重，墨烟可不敢如同和郑明珠说话那样随意，不敢多说，只得咬牙答应。

到底趁着陈颐安去了外书房，回头在郑明珠跟前抱怨：“奴婢照着大爷的意思，在二等丫头里头选了黛青和绛红，都是稳重懂事的，少夫人瞧着哪个好，奴婢就去吩咐来磕头，那个蝶宝，就补空出来的二等丫头的缺吧，大爷也是，这样的丫头，就该撵到后院去扫地，居然还抬举她到外书房来。”

郑明珠似笑非笑：“你当着大爷怎么不敢说？跟我说也没用，蝶宝是夫人赏大爷的人，长的又好，你当心今后做了姨娘，你见了还得叫声姨奶奶呢。”

墨烟撇嘴：“就那样子的小家子气，便是美如天仙大爷也看不上，我还操心这个呢，她就算真有那造化做了姨娘，也不与我相干。”

郑明珠抿嘴笑，墨烟终究是要做管事媳妇的，在主子跟前，比姨娘有脸面多了，当然不怕。

墨烟说着又笑起来，到外头拿了一个盒子，奉到郑明珠跟前：“前儿忍冬回了家，带了些东西来，外书房分了分，这是孝敬大爷和少夫人的。”

咦，忍冬也总进来回话，怎么不自己送，倒要墨烟来跑腿？

郑明珠接过来，瞧了瞧，是些特产等物，虽不贵重，倒也挑的精细，便道：“难得他想着，只不过怎么托你送来，你们鬼鬼祟祟的又有什么花样罢？”

墨烟悄悄笑道：“忍冬是托我带个话，他瞧上了玲珑，问问少夫人的意思，能不能赏这个恩典。”

郑明珠笑道：“这点东西就想换我的丫头？他也太会算了。”

墨烟忙道：“哪里是这个意思，忍冬那是孝敬少夫人的，可没别的意思，只是顺便带个话罢了。”

郑明珠本来就是和她玩笑，便说：“我知道了，忍冬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我记得他是家生子儿，瞧他也是个出息的，不过还是问问玲珑的意思，到底服侍了我一场，又跟着我过这边府里来，能通融的地方就通融罢了。”

墨烟眉开眼笑，少夫人既然让玲珑自己选，那今后自己多半也照此办理，倒是大大的去了她一桩心事。

侯府的家生子儿的婚配，一向是每年适龄的、主子愿意放出来的丫鬟小厮一边一排，背对背排好，然后转身过来，对面儿的就得成亲。

这样子的，谁愿意？可是规矩如此，只有主子身边有脸面的丫鬟小子，或是父母有脸面的，能求的主子恩典，私下婚配。

忍冬这也是瞧着少夫人宽厚好性儿，平日里好说话些，壮着胆子来求一求。

郑明珠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忍冬本来就是个能干的，又是家生子儿，家里三四辈子在这府里，盘根错节，不仅在主子跟前有些脸面，在各处管事、丫鬟、小子中也不乏种种关系。

下人也有下人的能量。

玲珑是个有格局的丫头，又是自己陪嫁过来的，胡乱配了人也是不忍心，若是她瞧得上忍冬，今后也能做个管事媳妇，自己在这府里也更多一分助力。

墨烟得了郑明珠这话，笑嘻嘻的出去报喜去了。

郑明珠的人脉

刚踏出门,就见院子里有个小丫头等着,见她出来,忙道：“墨烟姐姐果然在这里,我等了半天了。”

墨烟记得这是打发到宁婉郡主府里送东西的丫头，去了这半日，这日头都偏西了才回来,便问她：“等着我做什么？”

那丫头道：“我给宁婉郡主送东西去,偏去的不巧了，宁婉郡主刚巧进宫去了,等了这半日,郡主才回来,我去回了话，送了东西，郡主打发我回来给少夫人说一句话儿。”

墨烟便问：“什么话，我去替你回罢。”

那丫头就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墨烟登时就皱了眉，嘱咐那丫头：“这话你别告诉别人，漏出去当心大爷打你板子。”

那丫头也是个伶俐的，连忙点头答应了，才出了院子。

墨烟又转身进了屋子。

郑明珠见墨烟出门就转回来，心知有事，询问的看向她，墨烟果然小声的说了几句。

郑明珠说：“可曾回了大爷？”

墨烟摇头：“我刚刚在院子里才听到的，就来请少夫人示下，这是宁婉郡主的话。”

意思很明确，这是郑明珠的消息来源，自然先来回郑明珠。

郑明珠笑一笑，这丫头，虽说是大爷□出来的，倒不是那么偏心大爷，自己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郑明珠就道：“也罢，倒是个要紧事，大爷在外书房吧？我亲自去跟他说。”

大约是听小子回报少夫人驾到，郑明珠远远的就看见几个幕僚退出了外书房，她从院子后头的门走进去，陈颐安笑道：“才一会儿不见，你就找过来了，那丫头虽说在外书房当差了，可又进不了这屋子，你不用来监察着。”

郑明珠白他一眼：“一个丫头算什么，我再闲着也不至于吃一个丫头的醋，我这是有要紧事跟你说。先前我打发丫头给宁婉郡主送东西，丫头回来回我，表姐打发她带了话来，她进宫的时候听说，刘昭仪在打听一位高家小姐是怎么回事。”

陈颐安就道：“这事儿三家都在遮掩，怎么就传到宫里去了？”

这位刘昭仪是宫女出身，并无得力后家，虽说生了皇女，得封昭仪，才给其父封了个五品闲置，到底并无根基，要说其外家打听得到侯府秘辛，陈颐安是不信的。

陈颐安叹气，果然人算不如天算，本想拖一拖这件事，待确定明珠有孕或无孕才请旨的，看来这事必须得加快了。

真是不消停！

还是那个罪魁祸首，陈颐青那顿打还真是轻了！陈颐安恨恨的想。

郑明珠说：“既如此，明日我去看看姨妈去，也有一阵子没去给姨妈请安了。”

陈颐安当然知道她的意思，沉吟一下：“也好，能请姨母进宫一趟就妥当了。”

两人商议已定，第二日郑明珠早上回了陈夫人，就坐车到平宁长公主府去了。

郑明珠几乎是每个月到平宁长公主府去一两次，送点东西，请个安，陪着姨母说说话儿，这位姨母很疼她，家中又无女儿承欢，如今连孙子辈也还没生出女孩儿来。

因如今常常走动，公主府女官都十分熟稔了，带着丫鬟在二门上迎了郑明珠，笑道：“先前县主打发人来报信儿，公主欢喜的很，早早的就叫我到门口等着了。”

郑明珠笑道：“有劳黄女史了。”

说着换了软轿，往平宁长公主日常起居的长福堂去了。

平宁长公主气色极好，身边两个儿媳妇陪着说话凑趣，见郑明珠到了，就笑道：“珠儿来了，快过来。”

郑明珠笑着请了安，又给两位表嫂见礼，这才过去，挨着姨母坐下，笑道：“前儿就说来给姨母请安的，偏家里有点要紧事，一时不得来，今儿才得闲。”

平宁长公主心中有数，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你们家在预备迎接老侯夫人回府，可怜见儿的，我瞧你都累瘦了，也不多歇歇再来，昨儿还惦记着给我送东西。”

郑明珠其实觉得自己自从改吃苏太医的药之后，胃口长了些，似乎胖了一点，不过长辈都爱说自己喜欢的孩子瘦了，完全是疼爱的心理，便笑道：“其实也还好，因咱们家里有一点不妥当，太夫人并没有过来住，只住在三叔父府上，到底是亲儿子，总是舒心些罢。”

平宁长公主自然知道那种种公案，会意的笑道：“那倒是好些，这样儿大家便宜，怪道你今儿有空来孝敬我，我还打量你在家里给你们家老太太立规矩呢。”

一边平宁长公主的小儿子媳妇张氏笑道：“母亲这话可不对了，表妹如今是县主，一品诰命夫人也不能让表妹立规矩呀。”

平宁长公主道：“你知道什么，有一等人，自己不懂事，捏着一个孝字只顾拿捏人，有些小辈，虽说身份尊贵，但一来平日里性子就安静和顺，从小儿养的娇，没见过那些下作人，又怕夫婿不喜等种种，不由的委屈了自个儿，就被拿捏住了，也未可知。你们可记得你五舅舅府里最小的表妹？刚嫁出去的容丫头，赐婚时的封号也是县主，嫁过去就被她太婆婆拿捏着要她在身边服侍，唉，到底不是王妃养的，气派上就差了些，竟这样老实，若不是过了两个月，王妃亲自去看她，竟还不知道。这才引的朝廷下旨申饬，不过顾忌两家颜面，并未宣明旨。”

怪道自己不知道，这事儿对王府来说，也并不是什么有脸面的事。

郑明珠就笑道：“姨母就爱操心，别人也就罢了，我可是不会的，我这身份虽说是朝廷赐的，可到底来自娘亲，我宁愿日日来孝敬姨母，倒还名正言顺些，自然不会去伺候那些人，姨母放心就是。”

平宁长公主的三儿媳妇杨氏掩嘴笑道：“瞧表妹会说话的，若表妹真是日日都来，那母亲岂不是天天都欢喜了？咱们也跟着沾沾光。”

果然捧的平宁长公主欢喜起来，郑明珠才笑道：“既这样说，那今后我日日都来，只怕姨母和表嫂们还嫌我烦了呢。不过今日我倒不是为孝敬来的，倒是有事要求姨母。”

平宁长公主正欢喜呢，笑道：“有什么要紧事还要你自己来跑一趟呢，打发个丫头过来说一声儿，姨母还挑你的礼不成？”

郑明珠笑道：“虽说有事，我也是想来给姨母请安，说说话儿，这才过来的，若是不得闲，自然如姨母所说，送信过来就是了。姨母知道，我婆母就养了两个儿子，如今二叔已经十七岁了，前儿斗胆求尚七公主，听说皇上也有意动，过两日就有旨意，不承想这都又十来天了，还没有旨意下来，婆母着急起来，我想着，如今若论宫里，也就只有姨母是有那个脸面，想求姨母受累，去宫里问问。”

平宁长公主道：“如今太子妃是你婆母的亲外甥生女儿，又是在她身边养大的，怎么不找她？”

郑明珠笑道：“太子妃到底只是嫂嫂，有时候也不是那么方便，姨母又是长辈，越发名正言顺些。”

平宁长公主想了一想，便笑道：“也罢，不瞧你素日孝敬我，我也懒得管这些事。不过既然皇上已经意动，你们还有什么好急的？”

郑明珠要求平宁长公主帮忙，知道这事儿瞒不住她，也不敢瞒她，便小声把高家小姐的事儿跟平宁长公主说了：“如今若不是二叔已经幡然悔悟了，我们家也不敢求尚主，那位小姐已经由二弟纳了做妾，和咱们再没有关系了。”

平宁长公主冷笑道：“朱氏教出来的好儿子！去年她就来求过我，要给她儿子求尚主，只往日里因明玉不大待见她，我也就淡淡的，懒得应。那时候亏你还帮着她说话儿呢，幸而我没答应，若是公主下嫁，遇到这样的事，那贱婢早没命了，只怕还闹的一府都没脸面。照你这样说，青哥儿虽说不懂事，却也不是那等眼浅无廉耻的，喜欢的这样，竟还把持得住，也还是个好的，配七丫头也配得过了。”

郑明珠笑道：“我也是这样说，若是二叔是个风流随意的，见一个爱一个的，把持不住的，我也不敢来求姨母，如今他年纪小，慕少艾也是有的。今后大了，又有公主管束，自然就好了。”

平宁长公主就应了：“也罢，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进宫一趟吧，也就是你了，别的人来求我，我还懒得动呢。”

郑明珠挽着她的手臂撒娇：“我就您这一个嫡亲的姨母，不求您我还能求谁呢。”

与两位表嫂一起，哄的平宁长公主颇为开心，又亲亲热热的吃了午饭才走。

晚间陈颐安回来，郑明珠就把这事儿跟他说了，陈颐安点头道：“姨母肯出面，这事越发不用担心了，就等着接旨就是了。”

平宁长公主是公主中的第一得意人，对当今圣上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郑明珠道：“到底是谁闹出来的这事儿呢？”

当日的事虽说掩盖了，到底在场的人多，也难查怎么泄露的。

陈颐安道：“总是要有好处才有动作，这个慢慢儿的查访就是了，如今只要旨意下来才好。幸而知道的早。”

两人又一齐去见陈夫人回这件事，陈夫人听说，也是吓了一跳，又念佛不迭，忙又叫人备下礼来交给郑明珠，分送宁婉郡主和平宁长公主，她对郑明珠道：“我的儿，亏得你这边消息灵通，早早的就知道了，若真是叫人不声不响给漏出来，可怎么得了，这事儿办不成不说，说不得还有欺君之罪呢，好孩子，既然平宁长公主答应出面，我也放了些心，只如今这事儿一发交给你了，你好歹上上心，回头叫青哥儿给你磕头去。”

郑明珠笑道：“自己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些个虚礼，母亲放心，这些东西明日我亲自送去。”

陈颐安也笑道：“亏得明珠在公主、郡主跟前也有脸面，不然可就难说了。”

陈夫人越发欢喜了，这儿媳妇渐渐懂事，越发长袖善舞了，看来今后这个侯府交给她也能放心了。

母子

一家子其乐融融的说了些家常人情话,陈颐安又在一边笑道：“母亲，还有一件事与母亲说一声,我那外书房有几个常年跟着我的小子年龄也不小了，我原许了他们,到了年龄,许他们自行婚配，正巧外书房的丫头也有些到了年龄了,便想着赏他们这个体面,特地来回母亲一声,怎么着也要赏儿子这个面子。”

陈夫人笑道：“这样的小事哪里用得着特特的来回我，你自己办就是了。”

陈颐安就笑道：“果然还是母亲疼我，只到底侯府母亲当家，回一声显得名正言顺些儿,既然母亲答应了，回头儿子就拟了单子给母亲送来。”

陈夫人点头应了。

郑明珠在一边眨眨眼，陈颐安这是在玩什么花样？

出了荣安堂，郑明珠就扯着陈颐安问他：“这个时候，你特特的提小厮婚配的事，定是有什么花样。”

陈颐安逗她：“我能有什么花样，这也是正事，他们心愿得偿，自然更卖力些，使起来更顺手。都是家生子儿，早些婚配，生下小子丫头来，还不是给咱们使，有何不好？”

事是正事，可是今天这场合实在不是提这种事的场合，郑明珠狐疑的看着他，说什么也不肯信。

陈颐安逗够了，才笑着附耳说了两句话。

郑明珠又眨眨眼：“咦？”

陈颐安哈哈的笑，媳妇儿呆起来真可爱。

见丫头们都离的远，陈颐安才正经的道：“虽说孝敬母亲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太委屈了自个儿，且如今你奔波在外为咱们家解忧，母亲更不该委屈你才是。只是咱们做晚辈的，不好顶撞母亲，另辟蹊径就是了。”

郑明珠听懂了他的意思，陈颐安其实在暗中教她，要在一个家庭里获得尊重，其实一样是看你能够做些什么。

她如今愿意出面解决陈颐青的事，陈夫人就算作为婆母也须得记她的情，不能随意委屈她。

郑明珠就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委屈的，若是你没那个心思，母亲就是赏一百个来，也没用处，若是你有这样的心思，便是母亲不赏人，谁又拦得住你呢？”

陈颐安就瞅着她笑道：“你的心倒宽，越发说的我拉不下脸来，便是心中有那个心思，也不好意思说了。”

郑明珠嗔道：“那你只管去，谁拦着你呢，只你去了，今后就别进我屋里来。”

说着就加快脚步往甘兰院去，陈颐安一边笑着，一边拉着她的手，笑道：“既如此，我不去了，那你得补给我。”

郑明珠便笑道：“亏你有脸这样子耍赖，我也替你怪不好意思的。”

两人一路说笑着回了甘兰院去。

郑明珠趁陈颐安吃宵夜点心，自己到外头屋子里找了玲珑来问，玲珑显然是早就知道了的，脸虽红，却没什么太多的表示。

郑明珠道：“你们服侍我一场，又跟着我到这边府里来，我也不想委屈了你们，我瞧着忍冬是个好的，今后也有前程，你跟了他，也是正头夫妻，今后多半也是管家娘子了，且他既这样有心，想必也委屈不了你，今儿大爷正好提到这件事，你若答应了，我就与大爷说，少不得还给你预备一份嫁妆。”

玲珑一向是个极有主意的人，此时也不例外，听了郑明珠的话，就跪下道：“谢少夫人开恩，若说愿意不愿意，原轮不着奴婢做主，本该一概听凭少夫人的主意就是，如今既少夫人赏脸，问奴婢的意思，奴婢也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少夫人替奴婢挑过的人，自是好的，只求今后也还能在少夫人身边服侍，就尽够了。”

郑明珠笑道：“你就算要走，我还舍不得呢。”

玲珑大喜，就给郑明珠磕头。

又进去给陈颐安磕头，陈颐安又赏了五十两银子。

陈颐安对郑明珠说：“你身边这几个大丫头，都差不多岁数吧，不如都放出去，重新挑好的使。”

郑明珠说：“她们跟了我这些日子，我也想都给她们挑个好人家，倒不急，慢慢儿的换罢了。要一时都换了，我还不顺手呢。”

珊瑚早讨了郑明珠的恩典，与家中表哥定了亲，如今禀明了伺候到二十岁再成亲，另还有一个翡翠一个玛瑙，同年的，都比玲珑珊瑚小一岁，并不着急。

陈颐安便笑道：“既如此，你拿主意就是。”

郑明珠迟疑了一下，通常来说，主母的陪嫁丫头，多半都会有一两个给姑爷收房的，既是笼络姑爷，也是自己在后宅有个背膀的意思，只不过朱氏并没有替她考虑过这些，四个丫头没有一个特别适合。

而且陈颐安也似乎没这个想法，郑明珠迟疑过后，还是没有提。

第二日，陈颐安亲自把小厮婚配的名字写了折子递到荣安堂，郑明珠知道内情，借口给宁婉郡主送礼，早就出门去了，只留了陈颐安在荣安堂。

陈夫人打开折子一看，第三行写的清楚，一等小厮半夏，二等丫鬟蝶宝。陈夫人眉头一皱：“你把蝶宝配给小厮？”

陈颐安笑道：“蝶宝是谁？我外书房的小厮配的都是书房的丫鬟，不过我倒不大记得哪个丫头。”

陈夫人道：“在我跟前，你少打迷糊眼，我说怎么早不提晚不提，这个时候突然想起小厮丫鬟配人的事了，还当个要紧事来回我，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

陈颐安摸摸鼻子，笑道：“我哪有打什么主意，只是谁合适就配了谁，母亲说可是？”

陈夫人不满：“你少来这套，外头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无非就是你媳妇不愿意，你哄着她

高兴罢了，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这到底也是我赏的丫头，就轮到她做主了？”

陈颐安笑道：“母亲既知道，又何必生气。说起来，前些日子我与明珠不好了，母亲又着急，时时说我，还是夫妻之情要紧，如今我们好了，母亲又赏个丫头来，这是何苦呢。”

见陈夫人要说话，陈颐安抢着说：“儿子知道母亲的意思，无非是怕儿子委屈了，是疼儿子的一片心，只是明珠这些日子来，在爹爹和母亲跟前并没有半分失礼的地方，就是打发了宣纹，那也是因为儿子给宣纹脸面太过，她心大了，竟敢设局到别人家陷害主母，这事因不是好事，儿子压了下来，做主打发了她，并不是明珠不容人，如今明珠事事都想着为母亲分忧，为儿子分忧，就说昨儿，为了二弟的事，还特地去求平宁长公主，这是一心为了这个家好，母亲想可是？”

陈夫人叹口气：“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道，明珠也是个好孩子，可是你后院本来就那么三两个人，还打发了一个，越发单薄了，便是为子嗣计，也该再纳两个人才是。”

陈颐安笑道：“母亲越发说笑了，有县主生的嫡子在前，没有庶子才是好事。”

提到子嗣，陈夫人又想叹气：“明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你们成亲这都快两年了，还没个消息。”

陈颐安笑道：“这事也急不来的，且越是这样，母亲越是不要插手的好，母亲莫非忘了，当初太夫人怎么借口给爹爹送人来的？”

陈夫人瞪他一眼：“这如何一样，我可是你的亲娘，自然一心只为你好的，你倒拿我和那老婆子比！”

陈颐安笑道：“就是因您是亲娘，才越发别留这样嫌隙，才是一家子的意思。说起来，前儿明珠得知这丫头是母亲赏的，再是不喜欢，也立时就把人调到外书房用了，还不就是宁愿自己委屈，也要全了母亲的脸面？明珠那性子您是知道的，这也是因您是亲娘，她才宁肯自己委屈着，依然来伺候母亲，若是如当初太夫人那般，这事儿要怎么收场，连我也不知道。如今我悄悄儿的把那丫头处置了，也没伤了体面，咱们家依然和和美美的，岂不是好？”

陈夫人就想到郑明珠的种种，尤其是那一日在三爷府上对抗老太太的从容，心中不由暗自点头，安哥儿说的有理，若真是那样，只怕真收不了场。

不过陈夫人到底是长辈，虽心中转了过来，面上又如何下得来，只说：“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果然不假。”

陈颐安讨好的笑着给他娘递茶：“瞧娘说的，都说妻贤夫祸少，明珠好了，那也是我的福气，您可是我的亲娘，自然是只有盼着我好的，如今我们两个好了，母亲只有越发放心的才是，倒白担起心来。”

倒把陈夫人给哄笑了，把帖子掷到陈颐安的怀里：“罢了，都依你就是，幸而当初赏人的时候没说明是给你收房的，不然看你脸上怎么下得来。”

陈颐安就把帖子交给陈夫人的丫头，一边笑道：“儿子知道，母亲宽厚，就是赏人也依然要给儿子媳妇留脸面的，自然不会明说。”

一路奉承的陈夫人欢喜起来。

直说到午饭前，郑明珠从宁婉郡主那里回来，见陈颐安与陈夫人的表情就知道陈颐安这事儿办好了，她自然完全不提，只对陈夫人道：“表姐也只是进宫与各宫娘娘闲谈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便来告诉了我，并不知道刘昭仪怎么会知道的。”

陈夫人点点头，笑道：“倒也无妨，这并不是多要紧的事。一时查不到也不用急的。”

陈颐安道：“要我说也不难，刘昭仪既无外家，自然是在宫里听说的，宫里的规矩，谁家的女眷进宫请安都是要上档子的，那一阵子谁去过，自然是查得到的。”

陈夫人就说：“既如此，待旨意下来，咱们闲了，进宫去瞧瞧太子妃罢，太子妃已经有了四个月身孕了，原给去请安的。”

郑明珠会意：“母亲说的极是。”

这一边倒是平静了下来，陈颐安的外书房却是热闹非凡，外书房本来就都是家生子儿，不少人的父母亲戚还是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还有些有脸面的服侍过老侯爷的，在侯府的关系盘根错节，自然消息灵通至极，陈颐安递了名单到荣安堂，不出片刻，就传到了外书房。

踌躇满志的蝶宝，听到这消息，不由的呆住了。

太夫人的第一把火

对郑明珠来说,一个丫头,对她来说真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越是在这种高门大宅,一个丫头越是翻不起任何风浪来，别说陈颐安没收她，就算陈颐安收了她，她又生下子女来,身契依然是要交在郑明珠手里的，要打要卖，都是主母的权利。

不过因这样一个丫头,一番处置下来，倒与陈颐安越发亲近信任起来，却是始料不及，颇有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之感。

郑明珠也就听人禀了她关于蝶宝的处置，听说哭了一场，也就认了命，家中父母已经在张罗着她出嫁了。

有主子的命令，再有脸面的奴才又如何？

郑明珠淡淡的说了一句：“知道了。”就不再理会了，只看着丫头开了几个首饰盒子，拣了两根金簪，两对金镯子，两对金耳环，赏给玲珑压箱。

日子已经看好了，忍冬和玲珑十月中就成亲。

昨儿忍冬已经来给郑明珠磕了头了，他是郑明珠得用的人，娶的又是郑明珠的陪嫁丫头，赏赐自然不同，格外丰厚些。

这里刚收拾完，郑明珠又觉得倦起来，想要歇会儿，却见一个小丫头跑进院子来回郑明珠：“少夫人，太夫人来了，正在荣安堂呢，大爷打发奴婢来请少夫人，过去请个安。”

自从那一日太夫人在郑明珠这里铩羽而归，郑明珠当场走人之后，她就没有去给太夫人请过安，她怎么这会子自己跑来了？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郑明珠也不在乎了，答应了一声，就吩咐丫鬟给换了衣服，往荣安堂而去。

太夫人这次只带了陈三婶娘服侍，两人都一脸喜色，郑明珠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陈三婶娘在炫耀：“舅舅说了，甘肃虽穷苦些，但老爷因没履历，已经算是恩典了，只要老爷若是这三年做的好，考课过得去，到时候再谋个更好的缺也就是了。”

郑明珠上前与太夫人、三婶娘请安，又笑道：“三叔父谋了缺了？什么时候上任呢？这可是咱们家的大喜事，怪不得太夫人、三婶娘今天这样有兴致，赏脸过来坐坐呢。”

太夫人一脸笑意，那完全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似乎混忘了郑明珠那天的举动，笑道：“是你舅公给他谋的缺，天远地远的，我说不去也罢，偏他自己要去，我也就随他了，且我也想着，你舅公如今事多，能想着给他谋个差使，换到别人家还求都求不来呢，也不好不领情。如今我天天歇着，也烦了，便顺脚过来走动走动，安哥儿媳妇你就不要站着了，坐着吧，身子要紧，其实先前我就说你身子不好，不用叫你过来的，偏你婆婆不依，到底还是把你叫来了。”

那一副我娘家终于也发达了的表情，还要配上这样不经意的随意口吻，郑明珠抿着嘴轻轻的笑了笑。

陈三婶娘也笑道：“可不是，自家人走动罢了，大嫂偏这样重礼数，到底安哥儿媳妇有孕在身，只怕劳动着。”

郑明珠眨眨眼，今儿这太夫人，是因为三叔父谋了缺了就欢喜成这样了么？这么慈祥，口口声声叫她坐着，简直受宠若惊。

郑明珠就笑道：“也没什么要紧的，母亲说的是，太夫人和婶娘来了，自然该来请安的。”

早有丫头搬了凳子来，郑明珠就坐到了陈颐安身边。

她看了一眼陈颐安，陈颐安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来者不善。

咦，这太夫人才回来几天啊，就杀上门来不善了？

果然，说了几句闲话，太夫人就一脸关切的问：“安哥儿媳妇这有几个月了？”

郑明珠低头不语，陈颐安镇定的答：“两个月了。”

太夫人笑道：“阿弥陀佛，安哥儿媳妇有了身孕，是咱们陈家的一件大喜事，要好生保养才是，老三媳妇，回头你把昨儿你舅母送来的那盒官燕送来，给你侄儿媳妇补身子。”

郑明珠刚要推辞，陈夫人已经笑道：“谢太夫人赏，我正说给安哥儿媳妇寻两斤好的呢，偏巧舅老爷送了来，舅老爷在福建那边日子也不短了，那边的燕窝倒是比京里的强些。”

郑明珠听陈夫人这样说，也只得站起来谢赏。

太夫人似乎没想到她们接的这样痛快，倒有一点愕然，而陈三婶娘表现的就更明显一些，还露出一点心疼的神情来。

架子空到这样地步儿了？郑明珠一怔，一盒官燕不过一斤，能值多少？不过想到那日迎太夫人的时候，面对这头一回见面的孙媳妇，太夫人无丝毫赏赐和表礼，其实已经很异常了。

连压箱底的都花完了不成？

郑明珠很意外的侧面了解到一点点太夫人一系的财产情况，对比侯府的富贵，怪不得当初陈夫人承诺供奉太夫人，陈三婶娘大喜过望。

其实也怪可怜的，同样是侯府嫡子，如今简直天差地别。

太夫人又开口道：“如今安哥儿媳妇既然有了身孕，那安哥儿房里的姨娘，也就该停药了，早些调理好身子，为安哥儿开枝散叶，才是正理，你们说可是？”

陈三婶娘就笑道：“娘说的是，当初我怀着正哥儿的时候，就尊娘的吩咐，停了姨娘们的药了，还给两个丫头开了脸服侍老爷呢。”

陈夫人站起来冷笑道：“论起来，谁有三弟妹贤德呢，只可惜三弟妹这样贤德，三弟偏缺了子孙福，好几个姨娘都是怀着身孕小产了死的，要是生下来，只怕也有十来岁了。”

陈夫人急了，郑明珠在心中默想，这位太夫人故技重施，想要插手陈熙华一系的子嗣，这大约是陈夫人最忌讳的问题。

就算是庶子，她也绝对不会愿意有是在太夫人的干预之下生下来的庶子。

陈三婶娘没想到自己帮个腔，陈夫人就当场变脸，脸上顿时青一阵红一阵，不敢再开口，只得望了太夫人一眼。

太夫人收了笑容：“你三弟家的事且不论，如今说的不过是安哥儿的事，子嗣为重，老大媳妇，安哥儿媳妇都自然是明白的。”

陈夫人道：“安哥儿媳妇虽说有了身孕，但到底是男是女如今也并无定数，若是生下来是孙女，姨娘们有了身孕，如何使得？虽说也是陈家的子嗣，到底是不同的，且安哥儿房里的事，太夫人还是不理他罢了，且自个儿养养身子才是。”

太夫人笑道：“你做母亲的能理安哥儿房里的事，我这个做祖母的就说不得一句话了？说到底，侯爷虽然不是我养的，安哥儿到底要称我一声祖母，如今安哥儿媳妇有孕，若说是男是女这话，你做母亲的都急着赏丫头了，显然是不担心、自有对策的，那我做主停了姨娘们的药又能怎么样？无非是如今华哥儿是侯爷，你是侯夫人了，自然高贵些，便不认我这嫡母，不当我是安哥儿的祖母罢了。”

陈夫人不妨太夫人竟然拿蝶宝的事来拿捏她，这事儿里头关节多了，难以解释，没想到竟落到她手里做了把柄，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话来驳回。

此时陈颐安站起来，笑着去扶陈夫人，劝道：“您别急，坐下慢慢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了，陈夫人难得一见的怒形于色，庶长子就是乱家之源，尤其是还有这个老虔婆插一脚，她正要开口，肩上却被陈颐安轻轻按了按。

便没急着说话了。

太夫人就说：“还是安哥儿见识明白。这其实也不算要紧事，虽说嫡长子是好的，只他媳妇嫁过来也有两年多了，这刚有喜讯，我这才如此忧心，老侯爷当年最爱重的就是华哥儿，若是多添些个重孙子孙女，见着侯爷开枝散叶，老侯爷在地下也安宁不是？”

郑明珠低着头，一声不吭，虽然这和她有莫大的关系，可她却是没有任何立场说话的。

陈颐安笑道：“祖母说的是，按祖母的意思办就是了。”

话说的这样爽快，在场四个女人都同时看向陈颐安，他一脸轻松，混不在意。

郑明珠依然如刚进来那般笑吟吟的，似乎这件事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想的是，陈颐安这坏蛋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不知为何，看陈颐安答应的如此爽快，郑明珠却依然一点儿也不担心，陈颐安连他亲娘做的事不合他的心意他都毫不迟疑的驳回，怎么可能会答应这个老太婆来做主他房里的事呢？

郑明珠几乎是毫不动摇的相信着陈颐安，这个人给了她太多的惊喜，太多的确定感，太过可靠的感觉，在这个家里，他比任何人都可靠，都安全，能让她毫不迟疑的相信他一定会保护她。

这种感觉太强烈太直接，郑明珠连一瞬间的惊讶都没有，反而是扩大了笑容，等着看热闹。

陈夫人却是皱起眉头，不明白陈颐安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个儿子她最了解，看起来温润如玉，待人接物也是令人如沐春风，但从小儿就有自己的主意，甚至最烦别人给他做主，别说这个名义上的祖母了，就算是侯爷和自己，特特的替他打算，他也还不肯领情呢。

今天怎么突然答应的这样痛快起来？

意想不到

太夫人却是满脸喜色,笑道：“安哥儿果然懂事，知道你疼媳妇，不过子嗣事大，轻慢不得。姨娘们能开支散叶，那也是咱们家的公子,总是喜事。”

又对郑明珠说：“安哥儿媳妇也别委屈，纵然今后姨娘生下儿子，还不是养在你跟前,只要是安哥儿的子女，自然都一样是你的儿女,谁不叫你一声母亲呢？便是姨娘们，谁又还越得过你去？”

真是满满的得意语气。

她和陈熙华，和陈夫人斗了十几年,最后落得过陈熙华袭爵，她在庙里为故去的老侯爷祈福五年的下场，如今普一回来，第一件事就大获全胜，自然是满心的欢喜。

不仅仅是事办成了的欢喜，更有战胜了陈夫人的欢喜。

太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谢妈妈早悄悄儿走到后头，吩咐一个小丫鬟去甘兰院后的西跨院给杨姨娘报喜去了。

郑明珠坐的稳稳的，心中也是毫无理由的笃定：“太夫人说的是，不过这事儿自有夫人和大爷做主，我不过听着就是了。”

太夫人和陈三婶娘不由的对看了一眼，都有点惊讶了，谁家主母不在乎这个？这位孙媳妇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一日郑明珠当着众长辈给太夫人没脸，自然就被她记恨上了，长辈收拾媳妇，手段不少，但最为恶毒的，自然是子嗣问题，太夫人还等着看郑明珠着急委屈的表情呢。

陈夫人怎么也不愿意答应，皱眉道：“安哥儿，你和你媳妇都还年轻，原不用这么急，再等两年也使得。我赏的丫头，是给你在外书房使的，如今也配了人了，与你房里的事并不相干，和你祖母可不一样。”

陈夫人怒了，说话便不留情面。

陈颐安笑道：“娘说的是，我也这样想，不过既然祖母吩咐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事，避子汤停了也无碍，从今儿开始，明珠一日没生下嫡长子，我就一日不进姨娘们的屋子去就是了。”

这句话简直不吝是晴天霹雳，太夫人一脸的笑就凝在了脸上，好半天转不了表情，陈夫人和陈三婶娘也是一脸极其意外的表情。

而郑明珠则是其中之最，就算她信任陈颐安，心中知道陈颐安必然另有盘算，此时也不由的满脸震惊，反倒不能像先前那样安稳的坐着了，抬头看着站在陈夫人旁边，一脸平静笑容温和的陈颐安，她觉得……他真是太英俊潇洒了！

陈颐安也看向她，似乎觉得她一脸呆滞的震惊非常有趣一样，笑容更深了，甚至还带一丝捉弄小孩子似的好玩的意味。

然后他就转过了头去，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云淡风轻，似乎说的一件无关紧要的话一般。

陈夫人大概也不太赞同陈颐安这说法，但是当着太夫人的面，她却并没有说什么。

太夫人总算转过气来，强笑道：“安哥儿快别这么说，这样与长辈赌气怎么成？这可不是小事，若是传了出去给外人听说，那些知道的，说是你疼媳妇，不知道的，只怕还要说你不孝顺长辈呢。”

陈颐安笑道：“太夫人吩咐给孙儿的妾室停了避子汤，孙儿并没有不答应，真要传出去怕什么呢？孙儿还要得个孝顺的名头呢，就算有人要笑话咱们家祖母倒管着孙子的房里事了，孙儿也并不敢违拗，只是，太夫人就算能停了姨娘们的避子汤，难道还能强着孙儿去哪里歇不成？”

这个时候，他终于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来：“别的也罢了，还有一句话要回太夫人知道，纵使今后明珠生下嫡长子，我也再不会去睡杨姨娘的，太夫人还请放心！”

太夫人的强笑终于绷不住了，块块碎裂。

陈夫人笑斥：“说些什么话，粗俗！”

显然在指那个睡字。

但语气和表情都很轻松，显然不是真的训斥。

陈颐安却笑道：“我虽粗俗，却是行的正，倒比那些下作的手段强，祖母说是不是？”

太夫人怒极，一拍椅子扶手：“你什么意思？”

陈颐安笑道：“我能有什么意思，有意思的不是祖母吗？”

那种鄙夷真是连一点掩饰都没有。

陈颐安对郑明珠说：“时间不早了，我们送太夫人回府去吧。”

又对陈三婶娘道：“太夫人上了年纪，还是该好生歇着作养身子才是。三婶娘扶着太夫人吧，侄儿吩咐人预备软轿。”

竟敢当场下逐客令。

陈夫人就笑吟吟的站了起来。

太夫人大大的丢了颜面，又呆不下去了，一脸怒气，也不要陈三婶娘扶着了，一甩袖子，自己往前走。陈三婶娘一脸尴尬，只得追着出去了。

郑明珠还有点呆，动作不大伶俐，陈颐安好笑，扯了她的手把她拉出门，郑明珠真是回不过神来，原来，陈颐安也会有这种不给脸面的办事法子？

她还以为高门会将面子看的大于一切，原来也是分人的啊！

郑明珠觉得，她越了解陈颐安，就越看不透他，比如今天这件事，她就没想到陈颐安竟然处理的如此强硬。

当然她知道，陈颐安那个脾气，是不要人家给他做主给他拿主意的，谁也不行，可是他城府极深，表面功夫总是做的轻而易举的，如今日这样语出如刀，这样态度强硬，这样毫无余地，郑明珠顿时觉得，平日的陈颐安还真是温柔。

或许是因为太夫人早就与陈熙华一系撕破了脸，如今又来要挟陈夫人，还敢来管他房里的事，陈颐安便立时翻脸？

来做他的主，来管他房里的事？便是陈夫人做的，陈颐安也没答应，何况是自己母亲的对头？

陈颐安见郑明珠一脸若有所思，知道她还在琢磨这件事，也不理她，只是听陈夫人说：“虽说是因为太夫人插手，的确不能听之任之，你却也不必说出不去姨娘房里的话来。”

陈颐安笑道：“儿子心中有数，我房里的事，娘您就别管了，我和明珠好，您难道还有不欢喜的？”

陈夫人叹气：“明珠是个好的，你们又是年轻夫妻，互敬互爱我看着自是欢喜，只也不必……”

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说：“罢了，总是你自己情愿，谁也勉强不得。”

陈颐安笑道：“可不就是这个理，我爱去谁房里只有我情愿的，任谁也做不了我的主，母亲也别急，不如我好生努力着，给您生个嫡孙嫡孙女的，岂不是好？”

把陈夫人说的笑起来，嗔道：“都说女生外向，我看这儿子娶了媳妇也是一样的。”

陈颐安笑着撒娇：“儿子原本是一个人孝顺您的，如今娶了媳妇，就是两个人孝顺您了，还不好么？再过些日子，还有孙子孙女一起来孝顺您呢。”

陈夫人显然很受用，有儿子奉承着，自然比其他人说的都动听许多。

陈颐安与郑明珠把陈夫人送回了荣安堂，便回了甘兰院，走出荣安堂的大门，陈颐安就笑道：“今天怎么这样呆呆的？难道吃什么吃坏了不成？”

郑明珠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想问的问不出口，俏脸上表情动了又动，最终还是泄气。

陈颐安瞧的有趣，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只管说，我还能吃了你吗？”

郑明珠走快一步与他并肩，说：“你今天……”

哎，还是问不出口，真是太叫人不好意思了，可是郑明珠心中却又翻腾的难受，忍不住的想问。

万般纠结。陈颐安护短她知道，对她好她也知道，这些日子下来，她对陈颐安也是无条件的信任起来，可是今天这宣言，也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一些吧。

陈颐安笑道：“平日里见你还爽利，这会儿倒这样吞吞吐吐的起来，罢了，我替你说吧，我知道你想什么来着，不错，今儿虽是事情凑了巧，但也有一半是因你平日里太爱吃醋，我才狠下心的。”

郑明珠一震，万万没想到陈颐安会这样说，虽然知道他这一半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了，不过她还是有些不大自在的说：“谁爱吃醋了，胡说。我什么时候吃你的醋了？”

陈颐安见她不认账，可又纠结，才笑叹道：“你才是我媳妇，别的女人能算什么？你我夫妻一体，你不喜欢了，我又能欢喜到哪里去呢？你只管放心便是。”

郑明珠脚步一滞，转脸看陈颐安。

陈颐安一脸认真，眼睛如同黑宝石般清亮柔和，亮的连周围的繁花都失了颜色一般。郑明珠鼻端不由的一酸，匆匆的别过头去，掩饰一般的说：“我知道了。”

陈颐安听得到她声音中有点哽咽，却并不揭穿，只伸手过去，握住她柔软细腻的手，这一次，虽然在外面，郑明珠也没有甩开他。

陈颐安小声笑道：“倒是早些替我生个儿子是正经，别的都没有什么要紧的。”

郑明珠低头笑一笑，头一回没有反驳。

两人携手走回甘兰院，快要到门口的时候，郑明珠才终于挣脱开陈颐安的手，陈颐安知道她一向端庄，就是两人单独处着的时候她也总害羞，何况这是在外头，便不强她。

拐过一丛怒放的红绣球花，就能看见甘兰院墙外架着的蔷薇架子了，繁花已逝，只留下深深浅浅的绿叶，郑明珠走了几步，竟见杨姨娘穿一身白银条纱衫儿，正在门口等着。

陈颐安也看见了，杨姨娘忙屈膝给陈颐安和郑明珠请安。

陈颐安只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就走进院子里，郑明珠站住了，问她：“你在这门口做什么。”

杨姨娘道：“妾身刚才听说了太夫人的吩咐，十分惶恐不安。再三思量，还是来见少夫人。”

郑明珠心情正好，没空与她大官司，随口说：“这只是太夫人的吩咐，和你无关。”

说着就要走。

杨姨娘却说：“妾身想着，这原是太夫人为大爷子嗣着想，并不是要给妾身恩典，妾身也不敢有非分之想，还求少夫人明鉴。”

郑明珠诧异，这是来打擂台的吧？

虽然表面意思是在撇清，可是话里话外总有点胜利者的味道，她是在炫耀她有太夫人撑腰？还是觉得自己真能生个儿子出来？

平日里她觉得这杨姨娘还算沉静，虽说这阵子有点蠢蠢欲动，不过上回罚了她之后似乎安分了点，蝶宝那件事，因有陈夫人搅在其中，难说和杨姨娘关系有多大，郑明珠并没有真的想把帐都算她头上，却没想到，这个时候她竟然会这样迫不及待的来炫耀她的胜利。

是压抑太久了吗？还是觉得太夫人真是个屹立不倒的靠山？

郑明珠无意应酬她，甚至也无意收拾她，只是说：“给你报信的只听到半截就跑了吧？你不如寻了她来细问问，问完了，也好回你院子里修身养性去吧。”

说完了就走，把杨姨娘晾在原地。

怎么这样蠢？别说还没来得及生儿子呢，就算生了儿子，得罪主母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也太沉不住气了。

看来，这位太夫人回来，有些蛰伏已久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了。

杨姨娘见郑明珠进去了，不由的笑起来，少夫人可真是气的不轻啊，想来也是，有子嗣这样的大事为由，又有太夫人做主，便是大爷也不敢不听的。

平日少夫人总是一脸贤良，现在也终于绷不住了？装不出来了？

看见她那表情，连眼圈都有点红，真叫人舒爽，杨姨娘微笑，不高兴又怎么样呢？有本事生个儿子出来呀。

杨姨娘心满意足的刚要走，却见自己院子里的一个小丫头，名唤秋菊的，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看见杨姨娘就忙道：“原来姨娘在这里，我找了一圈儿了。”

杨姨娘皱眉道：“什么事这样要紧，急脚鬼似的寻我，我还能跑哪里去不成。”

秋菊急的跺脚：“姨娘，可是不好了。”

说着在杨姨娘耳边说了几句话。

杨姨娘脸色瞬间惨白，颤抖着抓住秋菊的手：“真的？你说的这是真的？”

秋菊急道：“怎么不真？姨娘你刚走，谢妈妈那边的溪儿姐姐就来寻姨娘，因姨娘不在，就告诉我，叫我赶紧回姨娘……姨娘、姨娘，你怎么了，姨娘……”

几个丫鬟慌手慌脚，围着突然昏厥过去的杨姨娘。

还手

郑明珠回头看了一眼外头的闹剧,对这位彻底落入深渊的姨娘没什么兴趣,就进了门，刚好听见陈颐安吩咐：“来人,把咱们房里的管事妈妈传来，我有事吩咐。”

郑明珠就笑问道：“有什么事？”

陈颐安便道：“今儿这事，时侯上颇为蹊跷,太夫人回来才几天，刚才安顿好罢了,如今又是三叔父谋缺的事，这对太夫人来说,是何等大事，自然要紧着那头,她怎么会这样急着要来管我房里的事？”

郑明珠本也有这样的疑惑，不过她是以为太夫人与陈熙华一系积怨太深，自己又在第一天就得罪了太夫人，所以迫不及待要拿捏他们呢，此时让陈颐安一说，便问：“你觉着是杨姨娘做了什么？”

陈颐安点头：“二弟那事传出去，我就已经疑心了，只不过到底牵涉三家人，也说不清是哪一家传出去的风声，只如今先不论是不是，既然有蹊跷，便堵上漏洞再说。”

一时张妈妈得了信，知道是大爷传，便赶着过来，陈颐安就吩咐道：“立时选四个粗壮有力的婆子，把杨姨娘的院子给我封死了，没有我的吩咐，一个人也不许进出，再把杨姨娘身边服侍的丫鬟婆子全部带到后院看起来，不许走动。”

张妈妈不明就里，但见陈颐安冷着脸，话又吩咐的这样子，哪里敢问，忙答应了，立时就出去派人。

陈颐安对郑明珠说：“我自有人手审她们，你不用操心。”

郑明珠忙答应，又笑着劝道：“大爷也不必急，慢慢儿的来。事情已经传出去了，也不过亡羊补牢罢了。”

张妈妈的动作很快，两人说话间就听到后院隐约的哭闹声，不过很快就没了声息。

到晚饭时分，墨烟笑嘻嘻的进来回道：“平宁长公主府来了位女官，求见少夫人。”

郑明珠就吩咐快请，到正厅见她，见是平日里见过一两次的一位姓李的六品女官，见礼毕，忙吩咐看座上茶，又问平宁长公主安，这位女官应了几句，方笑道：“给县主道喜了，今儿公主进宫，得了消息，圣上已恩准了贵府二公子尚主事，后日正是宣旨的吉日。”

郑明珠算是落下一颗心来，便笑道：“多谢女史，这真是天恩浩荡，惠泽咱们家。”

又吩咐丫鬟拿了东西来赏李女史，说了些闲话，陪着喝了一盏茶，才送她出去，到甘兰院门口，又吩咐张妈妈送到二门上。

陈颐安在屋里自然是听的清楚，郑明珠掀了帘子进去，便见陈颐安躺在床上枕着手，笑道：“如此再无忧了，就预备后日接旨罢了。这一回真是多亏了你。”

郑明珠笑道：“二叔的事，说什么你我的，都是一家子。”

陈颐安拉着她的手笑：“明日再去回母亲吧，今儿这么多事，你也累了，早些歇着。”

郑明珠以为陈颐安又要动手动脚，没想到陈颐安却是规规矩矩的搂着她，说睡就睡。

第二天一早，郑明珠去荣安堂请安，见院子里垂手站着七八个丫头，四五个婆子，内院总管事媳妇苏大娘也在廊下等着，见郑明珠来了，笑着来请安，郑明珠便笑道：“这是怎么了？”

苏大娘笑道：“奴婢也不知道，夫人吩咐在这里等着的。”

郑明珠笑一笑，就进去了。

今天她来的迟一点，小姐们都到了，五小姐陈颐敏看见她就眼睛一亮，哒哒哒的跑过来，撞到她的腿上，肉呼呼的小家伙很有分量，郑明珠不由的退了一步。

陈颐敏仰着头笑，从荷包里摸出一个袋子塞给郑明珠：“嫂嫂吃。”

袋子里传出很陌生但是很香的味道，郑明珠头疼，这位五小姐还是这么傻乎乎的，当着母亲和姐姐们，单给自己开小灶，真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见陈颐敏抱着她的腿不放，郑明珠只得接过来，也没打开来看，只交给身后的丫头，牵了陈颐敏笑着问她在玩什么呀，又认了些什么字之类。

倒是表小姐卫江月对那袋子颇为眼热。

看得郑明珠好笑。

郑明珠笑着回陈夫人：“母亲大喜，昨儿平宁长公主打发了一位女史过来报了信儿，明日就有旨意下来赐婚了。”

陈夫人果然欢喜的很：“这就吩咐人预备着，待接了旨，进宫谢了恩，再去公主府道谢。”又夸了郑明珠几句。

几位小姐在一边听了，也都纷纷过来给母亲道喜。

郑明珠又道：“先我进来，见苏大娘在院子里头等着，又有许多丫头婆子，这是在做什么？”

陈夫人就笑了笑：“昨儿我见太夫人气色不大好，想必是身边的丫头婆子服侍的不好，因我没在身边服侍，自然是这伺候的人没了主子管束，做事懒怠些，也是有的，便想着，换了她们罢了。”

郑明珠眨眨眼，一时间没想明白，太夫人身边的丫头婆子，是陈夫人想换就可以换的么？

陈夫人慢条斯理的说：“因这些婆子丫头的月例都是在我们侯府关的，你三婶娘不是正经主子，不好管束也是有的，太夫人又年纪大了，难免精力不够，哪里顾得过来这些个，竟就放纵了这些人，咱们做晚辈的，虽不能在身边服侍，可也不能委屈了太夫人，平日里自己家里偶有倦怠也罢了，太夫人身边越发要精心才是，是以要替太夫人选那种懂事不欺主的服侍才好。”

原来，陈夫人在这儿等着她们呢！

郑明珠恍然大悟，怪不得当初陈夫人主动提出太夫人的供奉走侯府的帐，郑明珠以为只是为了花钱买清净，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手。

这一手太狠了，真厉害！

郑明珠笑道：“母亲说的是，咱们自己委屈一点不要紧，万不可怠慢了太夫人。”

待得吃过了早饭，小姐们都散了，陈夫人才叫了苏大娘进来回话。

苏大娘回道：“回夫人的话，奴婢按照夫人的吩咐，内外院选了八个丫头，六个婆子，都是府里的积年经过事的老人了，是不是就传进来？”

陈夫人点头，便有一个管家媳妇拿了名册挨着传进来看，郑明珠在一边听着，这些丫头都是家生子儿，父母叔婶或者祖父母都在各房当差，不大不小都是些管事和管事媳妇，婆子们则是后头粗使婆子等。

都是身家性命都捏在陈夫人手里的。

陈夫人听了名字履历，看了人，颇为满意，对这些丫头婆子们说：“因太夫人是老祖宗，年龄大了，服侍越发要精心，片刻离不得人，你们虽说去那边府里服侍，自然劳累些，又有许多不便，只要服侍的好，你们在这府里原有的月钱照样关，每个月再多赏一两银子的月钱。只若是怠慢了，服侍的不好，出了什么事，一家子几辈子的老脸可就顾不得了。”

丫头婆子们都喜形于色，二等丫鬟不过是一两银子的月钱，如今等于拿了双薪了，粗使婆子们更是等于三个月的月钱了，如何不喜，都忙跪下磕头，嘴里道：“夫人这样体恤奴婢们，如何敢不尽心？”

谁不知道府里这些花样？各人心中自然都有盘算。

陈夫人叫了苏大娘来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命备车，郑明珠笑道：“媳妇服侍母亲一起去吧。”

陈夫人点头，便扶着郑明珠的手，两婆媳同乘一辆车，带着选出来的这些丫头婆子去陈三爷府邸。

到的时候，陈三婶娘已经得了信儿，迎了上来，她有些疑惑不解，昨天陈夫人陈颐安那样不给面子，怎么今天陈夫人怎么主动上门来？

难道是来给太夫人赔罪的不成？

想来也是，到底是婆母，昨儿陈颐安已经太不孝顺了，太夫人气的脸都青了，论理，就该直接打

他一顿板子才是，传出去这武安侯忤逆嫡母，是个什么名声？

如今主动来赔罪也是应该的。说不定还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多得些好处。

陈三婶娘一边心中这样想着，一边笑吟吟的迎上去：“大嫂是过来给太夫人请安的么？太夫人昨儿回来就不大好，叫心绞痛，这会子还在自己房里没出来呢，大嫂只怕要等一等。”

这种级别的挤兑别说陈夫人不会放在眼里，连郑明珠也跟没听到一样。

陈夫人笑对郑明珠道：“你瞧瞧我说的什么，这些奴才，没了辖制，越发不经心起来。”

郑明珠会意笑道：“母亲说的是，还是母亲想的周到，太夫人本来身子就不大壮健，服侍的人越发要经心才是，如今倒添了症候，可不得了。”

陈夫人笑道：“可不是这样呢。”又转头对陈三婶娘道：“既然太夫人不大好，我们怎么好去打扰，太夫人好生养病才是正理，幸而今儿我来倒也不为了特地来请安的，原是想着太夫人身边的这些人不得力，你是媳妇，又不是她们的主子，并不好管束，只得我亲自来一趟了，横竖咱们做媳妇的，便是自己再麻烦，也要太夫人舒服为上。”

两婆媳一番问答，让陈三婶娘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不通这一唱一和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多少明白了一点儿，陈夫人绝对不是像她以为的是来赔罪的。

利诱

陈三婶娘请陈夫人和郑明珠往里走，一边笑道：“大嫂这是什么意思,我竟没明白,是娘身边的人做了什么得罪了大嫂么？”

陈夫人笑道：“太夫人身边服侍的人，得罪了我有什么要紧,只要把太夫人伺候的好了，我自然只有欢喜的，只如今既然连太夫人都伺候不好，我自然不能姑息，三弟妹说可是？”

一时落了座,丫头献了茶和点心,陈三婶娘一头雾水的道：“怎么伺候不好了？谁在大嫂跟前说了什么不成？”

太夫人身边服侍的人，也就一个谢妈妈是当初陪嫁过来的丫头，后来嫁了府里一个小管事,就在太夫人身边做了管事娘子，当日太夫人到庙里给老侯爷祈福，按理原是丫头婆子一概不能带的，却不知当时具体情形如何，这位谢妈妈却是随同太夫人入庙清修。

如今太夫人回来，这位谢妈妈也照样儿随侍左右，是太夫人屋里的头一份，按着侯府的例，老祖宗屋里有八个大丫头、四个管事妈妈服侍，院子里的小丫头，浆洗上人，针线上人，粗使婆子，洒扫看屋子的则另计，陈三婶娘因是侯府出钱，乐得一个缺都不空，除各府里各送了两个丫头给太夫人使，陈三婶娘又买了几个小丫头服侍，拨了几个婆子，因见陈夫人手里散漫，并没有来查过，索性连她自己使的丫头，也报了名字上去，预备着每个月到侯府领月钱。

如今这个月的月钱已经发下来了，一点儿克扣都没有，陈三婶娘报了多少上去，就照数儿发了多少过来。

侯府真是家大业大啊，陈三婶娘不无妒忌的想。

陈夫人笑道：“若是要等着人来禀报，也未免太不经心了些，咱们做媳妇的，应是想到太夫人前头去才是，昨儿太夫人驾临，我便觉着，太夫人看起来气色不大好，有些恼怒的样子，便觉着是不是这些丫头婆子服侍的不好，她老人家气恼着了？我原不放心，今儿赶着过来看一看，果然，三弟妹又说太夫人心绞痛了，可不应了我的话，这些丫头原都是议定了要接太夫人回来，才仓促间在各府选的，难免不周些，大约又不知太夫人的脾气，便服侍的不好，再说了，主子不在跟前，缺了约束，也是有的，三弟妹说可是？”

太夫人的恼怒还不是你们家气的，如今你倒拿出来做文章了？陈三婶娘见陈夫人说了半天，句句都是服侍的人不对，一时间还没想到陈夫人的意思，便笑道：“大嫂思虑自然比我们周全，只不知大嫂的意思是？”

陈夫人笑道：“既然伺候不好太夫人，便只有撤下她们了，重新选好的服侍才是。”

陈三婶娘一惊：“大嫂要换了太夫人身边的人？”

陈夫人微笑：“只是房里的大丫头和妈妈们，原是她们贴身服侍，只要她们是好的，也就好了。今儿一早，我就赶着选了些丫头婆子出来，一一吩咐了，自然会好生服侍太夫人，原先的那些，丫头婆子的身契在哪个府，就回哪个府去，身契在侯府的，我今天就带走。”

叫大丫头紫香交出人名册子来给陈三婶娘：“这是丫头婆子的名册，下个月就照着这个名册发房里的丫头和妈妈们的月例，至于院子里的小丫头，针线浆洗，粗使婆子，还要三弟妹费心，好生管着才是。”

陈三婶娘在这些小节上也算精明，顿时就听懂了陈夫人的意思，她只要掌管太夫人房里的人，外头那些无关紧要的服侍人等，就做了人情给陈三婶娘，她安排自己的人手也好，吃空饷也罢，都由陈三婶娘做主了。

陈夫人坚壁清野，把太夫人人手都换空了，她要做什么也就难了。

陈三婶娘望着陈夫人笃定而从容的笑脸，因保养极好而看起来才三十出头的俏丽容颜，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深藏了许久的幸灾乐祸的感觉，陈夫人这一招是要收拾谁简直显而易见。

谢妈妈是太夫人的陪嫁丫头，身契自然就算是侯府的了。

作为儿媳妇，虽然陈夫人和陈三婶娘位置处境和立场都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陈三婶娘虽是太夫人的亲儿媳妇，就并非不受婆婆的气。这也罢了，这世上不受婆婆气的大约只有公主了，但作为主子，陈三婶娘偶尔还要受那位谢妈妈的气，这口气就不是谁都咽得下去的。

再说了，能借别人的手，看到平日拿捏着自己的婆婆受点气，作为儿媳妇来说，还是很有点喜闻乐见的。

又有好处又能出气，陈三婶娘立时就笑道：“大嫂说的是，只要能伺候太夫人好的，自然都听凭大嫂做主。”

陈夫人笑了：“三弟妹说的不错，就算咱们得些怨，也要伺候好太夫人才是。那就照着名册把人都传来，该送回四叔、五叔府上的丫头，就烦请三弟妹费心了，侯府的人，我就带走便是。这新来的这些人，因平日还要三弟妹管教，也叫他们进来磕个头。”

陈三婶娘既然选择站在了陈夫人这边，便不由的觉得陈夫人这句句话都说的格外动听，不由笑道：“大嫂这样客气，这是大嫂府里的姐姐们，大嫂□出来的人，自然是知礼的，且如今也不为我来的，只是来服侍太夫人的，如何用我管教，只不过大嫂不在这边，平日里有一点小事我就处理了，不惊动大嫂才是。”

一边又忙吩咐自己的管事妈妈拿着名单去太夫人院子里传丫头婆子去了。

郑明珠坐在一边看着，陈夫人一紧一松，诱以小利，陈三婶娘就立刻变了立场，虽说并不是盟友，却是赞同起来，有这样的赞同，陈夫人做事自然就更方便些了。

两妯娌立场不同，陈夫人显然不至于期待陈三婶娘帮她对付自己的亲婆婆，但某些立场的赞同却是需要的。

说着，丫头婆子们鱼贯而入，紫香唱了名字，便挨着上前来磕头，待人都看过了，陈夫人便说：“在府里我已经说过了，你们来就是为了服侍太夫人的，别打量不在府里，无人管束，就放肆起来，或是仗着是服侍太夫人的，自是比别的人有脸面，不服管束，我若是知道了，是不依的，三夫人虽不在咱们府里，也一样是主子，你们也一样要恭敬服侍，不可怠慢。”

丫头婆子们都恭敬应是，退到门口站着，陈三婶娘自觉颇有脸面，坐在上首十分自得。

传太夫人院子里人手的管事娘子出去了才片刻，便见太夫人扶着个丫头一脸颜色不是颜色的走进院子来，另一边一个打扮的十分艳丽的妇人扶着她，身后跟着一群丫头婆子，谢妈妈在最前头，太夫人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在门口就听到怒道：“怎么不把我也换了，就碍不着你的眼了？”

这个妇人看那穿着打扮，并不像丫头出身的管事娘子，郑明珠不认得，回头看了墨烟一眼。

墨烟就俯身过来，附在郑明珠耳边轻轻说：“这是太夫人娘家的亲侄女，杨家原本普通的紧，早先太夫人闹着要这侄女嫁给五老爷，后来没成，就做了妾。”

咦，既然是正经小姐，家世便不够好，嫁不了侯府嫡子，也不至于做妾啊，这里头必然有点花样。

杨家在那位大舅老爷崛起之前，的确普通的紧，不然也不至于嫡长女做了填房，虽说武安侯门第高，不算辱没了她，但到底有元配嫡子在前，许多人家都不愿意嫡女做这样的填房。

陈夫人微笑着站起来，陈三婶娘畏缩了一下，偷眼看了陈夫人一眼，又站直了，一起迎上去，太夫人一脸怒气：“你来干什么，瞧我死了没有？你们成日里只知道折腾我，如今又要换掉我的服侍丫头，就是想要逼死我是不是？”

陈夫人笑道：“媳妇来给太夫人请安，三弟妹说太夫人今儿心绞痛犯了，在房里歇着，就不敢打扰，如今看太夫人这样儿，竟是好了？”

太夫人狠瞪了陈三婶娘一眼，她昨日在侯府丢了脸面，今天听说陈夫人来了，便不想见她，随口说了一句：“我心口疼，没空见她，叫她自己回去吧，不用她来伺候。”

没想到陈夫人张口就嘲讽上了，太夫人就转而迁怒陈三婶娘，这个媳妇是拿捏惯了的，积威深重，打骂都可以随意，根本不用像对陈夫人那样需打起精神来。

陈三婶娘被瞪了一眼，一声不敢吭，就低下头去。

太夫人坐下来：“心绞痛算什么，只怕你就想着我死了才好，只我还没死呢，你就要摆弄我身边的人了？我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礼！”

陈夫人笑道：“媳妇听说只有身子不好的人才爱口口声声说死，如今看来，太夫人是真不大好了？说起来，媳妇只是见太夫人身边的丫头和妈妈们伺候的不精心，太夫人回来才几日呢，昨儿看起来就气色不大好，且还有些恼色，媳妇不放心，今儿赶着过来请安，您又心绞痛，焉知不是下人不经心，气恼着了？必要换掉才好。”

太夫人怒的一拍椅子扶手：“放屁，关他们什么事，要论气恼，也就只有儿孙不孝，才气得了我，真真是好媳妇，如今越发要算计我的人，把人都算计光了，才好整治我是不是？”

陈夫人笑道：“太夫人上了年纪，虽不敢说行事糊涂，难免耳根子软些，容易信人，身边的人本该多劝着些儿，如今反不自律，越发要挑唆着主子了。别的也罢了，只太夫人身子本来不好，回来也是养病的，如今反倒让下人气恼着了，怎么使得。媳妇想着，太夫人是慈悲惯了的，多半要替她们遮掩，她们又必是互相攻讦，谁也不认，一时之间也难辨是非，再说了，由咱们来审太夫人身边的人，却也是不妥当，媳妇便想着，总是太夫人要紧，不如索性都换了去，再挑好的使也就罢了，只要太夫人好了，别的事都可以慢慢来处置，三弟妹说可是？”

太夫人到侯府来生事，陈夫人是媳妇，一时动不了她，但也绝不肯被动挨打，至少陈夫人是当家主母，有她的权利范围，她的回报方式。

东风压倒西风

陈三婶娘看一眼陈夫人,又看一眼太夫人,心中显然十分矛盾,一边怕太夫人，一边又十分不愿意得罪陈夫人,一时间竟不敢作声。

郑明珠笑，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陈三婶娘又想要好处,又想置身事外，也想得太美了。

郑明珠对陈三婶娘笑道：“三婶娘，先前你吩咐了管家嬷嬷传那些丫头,可是这一些？”

她指的是跟着太夫人进来的，以谢妈妈为首的那群丫头婆子。

郑明珠这仇恨一转移,明明白白告诉太夫人,陈三婶娘同意此事并亲手操作，太夫人果然怒道：“你来传人？你敢来动我房里的人，反了你了！我怎么就有这样不孝的媳妇！平日里口口声声孝顺，就是这样孝顺的？还不给我跪下！”

陈三婶娘被太夫人骂的一脸涨红，到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跪下了。

太夫人哼了一声，一脸不豫的看向陈夫人，陈三婶娘是她可以拿捏的，所以很顺利的打压了她，同样是媳妇，她跪下请罪了，你如何能不跪？

陈夫人笑着坐下来，吩咐道：“既然人已经来了，紫香照着册子把咱们家的人点了，都带回府去。”

“大胆！”太夫人怒道：“谁敢动我的人。你……你这是忤逆！”

陈夫人笑道：“如今媳妇当家，为了太夫人的身子着想，媳妇拼着太夫人责骂，也要换了好的来服侍太夫人才是。若是怕太夫人责骂就听之任之，姑息下人，才是真不孝，媳妇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太夫人用孝道拿捏陈夫人，陈夫人就用家规反击，当家主母自有当家主母的权利。

太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我看今天谁敢，天下怎么就有这样忤逆的媳妇，老侯爷不在了，这就眼里没人了，这太平盛世难道还没有个理不成？我要往庙里哭老侯爷去……”

在紫香冷静的一个一个念名字的声音中，陈夫人慢慢说：“太夫人若是要往庙里去，媳妇也只有恭送的。”

太夫人打了个冷噤，或许是想到庙里的日子，好不容易出来了……她怀疑自己真要去闹出来，陈夫人就真的能让她回不来了。

一时间突然有点害怕起来，老侯爷过世时的情形她是看在眼里的，当时老侯爷单独留了陈熙华说话之后，就吩咐要自己去庙了祈福。

这五年的青灯古庙生涯中，太夫人无数次的猜测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老侯爷是不是留有什么东西在陈熙华手里。

否则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婆母，孝字当头，陈夫人怎么能这样肆无忌惮？

她与老侯爷也是二十年的夫妻，她虽不敢说十分了解老侯爷，却也多少有些知道，那个人虽说重情义，心思却深，留一点后手她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这样一想，不由的就心虚起来，太夫人有点犹豫现在这个场面该怎么办了，陈夫人见她不再撒泼，便只管处理这些人。

在场的丫鬟一共五个是侯府的身契，管事妈妈只有谢妈妈一个，陈夫人吩咐道：“既然已经理的清楚了，这就回去侯府，自有人接手这房里的事。”

那谢妈妈有太夫人撑腰，如何肯答应，当初陈夫人是世子夫人，她是太夫人院子里第一得意人，两人交手各有胜负，此时也自觉有一搏之力，冷笑道：“当初便是老侯爷，临终前也答应过奴婢可以陪着太夫人的，夫人如今却要换了奴婢，另选人服侍，便是竟连侯爷的遗命都不理会了不成？”

太夫人得了提醒，忙道：“不错，老侯爷当日亲口说过，杏月是服侍我的人，便留下也无妨。”

当家主母要调派自己家的丫头婆子，其实也是名正言顺的，只是一般人家，哪个当家媳妇敢得罪老祖宗？自是奉承都来不及呢。

陈夫人则完全没有这个顾虑。

原来谢妈妈名叫谢杏月？郑明珠打量她，见她脸尖尖的，吊梢眉，一双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这样的面相，年轻是想必还是娇俏的，只是到老了，未免显得刻薄些。

陈夫人温和的一笑：“老侯爷临去的时候也曾亲口吩咐我，待他老人家去后，就请太夫人长住庙里祈福，我如今也违背了，唉，可如何是好？”

太夫人与谢妈妈再作不得声，已经有苏大娘带着粗壮的婆子们上前来请了。

那五个丫头，有三个是侯府送来的，另有两个是陈三婶娘现买的，因是使的侯府的钱，身契也就是侯府的了。

那三个原就是侯府的丫头，父母兄弟姐妹，连身家性命都在侯府，哪里敢说一个字，低了头，一声不吭就随着婆子往外走，买来的两个丫头见这势头，也不敢怎么样，老老实实的出去了。

如此，就剩下了谢妈妈。

见太夫人没了气焰，陈夫人给郑明珠使了个眼色，郑明珠会意，轻轻走过去，悄悄扶起陈三婶娘。

那陈三婶娘还有点怕，回头打量了几眼，见太夫人萎靡了，陈夫人微笑点头，才敢站起来，又感激的对郑明珠笑一笑。

苏大娘走过来，笑道：“谢妈妈，主子有命，可违拗不得，随我去吧。”

谢妈妈深知自己落到陈夫人手中绝讨不了好去，如何敢去，可是太夫人被庙给吓怕了，此时居然一言不发，她左右看了看，犹豫的太夫人，微笑着的陈夫人，终于一下子扑到太夫人的跟前跪下，哭道：“太夫人，您可不能这样听人摆布啊，奴婢服侍了您几十年，今日一个不喜欢就要换下，且不说奴婢要是去了如何，便是太夫人您越发被媳妇给辖制了，您瞧瞧，谁家不是婆婆吩咐媳妇的？哪里见过晚辈一言不合就辖制长辈的？只如今侯夫人便不敬长辈，一意要辖制你，今日您松了口，让奴婢去了，后日又寻个花样来摆布您，可如何得了？还求太夫人细想想！”

太夫人刚犹豫了一点的心又沉了下去，谢妈妈一直是她的心腹，当年她在侯府的种种作为谢妈妈就没有不知道的，若是真落入陈夫人手里，守得住守不住就难说了，太夫人想了一圈，真得不得不保住谢妈妈才是。

可是陈夫人一番作为，如此强硬，太夫人还真的有点心虚，气焰早就被打压下来了，一时竟也摆不出先前那种谱了。

太夫人挣扎了一番，终于不情不愿的低声求情：“老大媳妇，且不看僧面看佛面，杏月从杨府就跟着我来的，离了她我也不惯，别的人换了也罢了，就让她留下吧，今后……”

作为婆母当着这许多人低声下气的求媳妇，未免觉得难堪，可是这样形势之下，太夫人顿了一下，还是低声道：“今后我也不管你的事，也就是了。”

陈夫人微微笑，正想说话，太夫人身边那个杨氏侄女倒冷笑道：“侯府真是好大的威风，威逼婆母，拿捏长辈，这个孝字竟顾不得了。这样的事我还真是第一次瞧见，若是传出去，侯夫人只怕也没什么好名声吧？”

陈夫人瞥了她一眼，问悄悄站在一边的陈三婶娘：“这是谁？怎么在你府里大呼小叫的？”

陈三婶娘还没说话，小杨氏冷笑道：“侯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也是，咱们是哪牌名儿上的人，侯夫人如何记得。”

陈三婶娘道：“这是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儿，五弟的二房如夫人。”

陈夫人笑道：“果然不是什么好牌名儿上的人，怪道我不记得。”

一句话就气的那小杨氏一脸青色，她因是太夫人的娘家侄女，在五房别说其他人，便是五房正经太太也要让她几分，在陈家也是颇有脸面。

陈家未分家前她就嫁了进来，她也见惯了当年太夫人整治陈夫人，也仗着自己太夫人侄女的身份顶撞过陈夫人，只当初那情形，有太夫人撑腰，不过被训斥两句，也并无大碍。

此刻她见太夫人低了头，如何忍得，那可是她亲姑母，太夫人这样的身份，怎么可以这样低声下气的求着儿媳妇？连带着她也没脸了。

小杨氏便道：“姑母也是太慈悲了，要谁服侍还不是依您的主意，您是长辈，只有您说话的，没有儿媳妇说话的，您喜欢了，便给她们脸，不喜欢了，要打要罚那也是媳妇们该受着的，哪里有您求着她的道理？”

太夫人不得已求了陈夫人，正不自在呢，此时更是深恨她多嘴，话还没说完，便道：“你给我闭嘴！”

陈夫人就笑道：“这里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儿，且倒当着我的面儿挑唆老祖宗。你是五弟的人，我就不在这里管教你了，苏妈妈，你派一个媳妇，带两个粗壮的婆子，送这位姨娘回五老爷府里去，当着五老爷的面儿，把这番话说与五老爷听一听，赏她十个嘴巴子。若是五老爷或是五夫人不肯，你也不要顶撞，自来回我便是。”

小杨氏第一次见陈夫人这样强硬，听得目瞪口呆，立时道：“姑母，姑母，您这媳妇也太跋扈了，这如何使得。”

太夫人一声不吭，小杨氏顿时被两个婆子捂着嘴拖了出去。

郑明珠笑着摇头，蠢货，这蠢货想当初在侯府显然风光过，如今还看不懂形势，如今的侯府与太夫人，难道还是以前的侯府与太夫人不成？

贵妃

陈夫人这才好整以暇的开口：“罢了,太夫人既这样说，我也不好再劝,只是难免忧心些，这一次且姑且记下,若是今后再不精心，不好生服侍太夫人,只顾着挑唆主子，闹的太夫人身子不好,不能安心养病，我绝不轻饶。”

谢妈妈后槽牙咬的格格响,却不得不低头,只得给陈夫人磕了头,退到后头去了。

陈夫人站起来笑道：“既如此,媳妇就不打扰太夫人养着了，为着这些个奴才，倒闹的太夫人费了这半日神，也是太慈悲了缘故，要是为了这些个不长进的奴才气恼着了，倒是媳妇们的过错，幸而我早想着，换了些好的来。”

郑明珠也站起来，辞了太夫人，一边又扶了陈夫人，两婆媳亲亲热热的往外走，陈三婶娘忙送出来。

陈夫人对陈三婶娘道：“我也是个心软的，见谢妈妈到底服侍了太夫人多年，竟就放过了她，如今也只有弟妹多费心，照看着太夫人了，若是这谢妈妈有点什么不妥当，或是仗着太夫人慈悲，不把人放在眼里，弟妹到底不是她正经主子，只怕不好处置，只管打发人来回我，我自然处分她。”

陈三婶娘虽然今天当着人跪了一跪，也不由的心中趁愿，这位大嫂虽说厉害，却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且只要不惹着她，或是顺着她一点儿，还有不少好处。

想当初在侯府的时候，自己虽然是太夫人这一边的，陈夫人对他们三房也并没有克扣过，长房的小姐们做衣服，自己的女儿也有，且料子都是一样的，给长房的小姐们打首饰，也照样儿赏给自己的女儿，那个时候，女儿虽还小，穿戴竟比如今强。

也就是自己这位婆婆，拼了命的折腾，折腾的长房不待见三房四房五房了，折腾的老侯爷去了之后直接分了家，折腾的自己如今坐吃山空。

陈三婶娘苦笑道：“大嫂虽是这样说，咱们做晚辈的，又能如何，到底是娘身边得脸的老人，便是略出格些，也只能忍一忍罢了。”

陈夫人笑道：“三弟妹纯孝，我是尽知道的，太夫人交给你我也放心，横竖这次重新选的丫鬟婆子都是老成稳重懂事的，自然与以前不同，你也不必太忧心了。”

陈三婶娘会意，笑着送陈夫人与郑明珠上车。

苏大娘带了丫头婆子们上了后面的车。

郑明珠笑道：“母亲这样说，那今后侯府里的丫鬟婆子不给谢妈妈脸面，或是有些什么不好，那也就是侯府的事了，与三婶娘并不相干了吧？”

陈夫人笑道：“不管和谁相干不相干，只要她们不消停就够了，我们侯府能清净一点，才是要紧的。”

郑明珠点头称是：“母亲说的是，总不能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儿，只要别来扰了咱们清净，就是好事儿。”

陈夫人笑：“可不就是你说的这个理。”

这一回这样狠狠的打击了太夫人一次，又换了她身边的人，想必能消停些日子了，她年纪也大了，儿子爵位也无望，真不知还要折腾什么，其实她若是安静些跟着亲子过日子，陈夫人还是愿意花钱买个清净的。

郑明珠也算是看得明白了。

待得晚间与陈颐安说这个的时候，陈颐安‘啧’了一声：“母亲与爹爹一般心慈手软，若是真这样好相与，当初何至于闹的这样儿？也罢，咱们反正不惧，无非就是一点子麻烦而已。”

经历这样多事情，郑明珠才深切体会到陈颐安替她争到的这个县主的封号是多么的要紧，就算在此时，面对侯府的老祖宗，这县主也是她的护身符了。

第二日就是吉时，果然有正明宫掌宫内监薛太监前来宣旨，皇七女封庄顺公主，下嫁武安侯第二子陈颐青，赐准驸马陈颐青五品官身，以配公主。

并随旨赐下许多赏赐。

陈颐青面无表情，只随着陈夫人跪拜接旨。

陈夫人却是欢喜的很，一脸喜色，封了个厚厚的银封儿与薛太监，又留他喝茶，薛太监很客气的笑道：“有劳侯夫人、县主与二公子赏赐，奴婢原不敢辞，只奴婢还要回宫缴旨，宫里规矩，耽搁不得，只得异日再领了，望侯夫人见谅。”

陈夫人只得又客气了几句，命陈颐青亲自陪着薛太监走到二门去上马。

依着规矩，陈夫人与郑明珠都是有封号的，便得一一按品装扮起来，坐了轿子，进宫去谢恩了。

如今后位空悬，正明宫的贵妃娘娘代掌凤印，掌六宫诸事，陈夫人与郑明珠便是去正明宫见贵妃娘娘谢恩。

郑明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奇的贵妃娘娘，一个并不算豪门的普通家族的庶女，十年时间，诞下一位皇子一位公主，宠冠后宫，执掌凤印，虽未封后，已经是后宫第一人了。

这样的传奇，郑明珠不惊奇是不可能的，当初她的身份就算好奇也不可能见到这位贵妃娘娘，可如今，她却名正言顺的进宫来，面见贵妃。

正明宫正殿上首坐着的并不止贵妃一人，正中坐着的是穿明黄色贵妃服饰的，应该就是贵妃了，旁边还坐着两位也是身着宫装的年轻女子，想必也是宫妃，还有两三个看穿着打扮是外命妇的年轻夫人，年纪大一些的也不过三十出头，容貌一般，气质却有些凌厉。

贵妃身边还坐着一对长的一模一样的圆脸少女，十三四岁的样子，身着一式的淡黄纱衫儿，正在叽叽喳喳的争着与贵妃娘娘说着话儿，见进来了人，也只是瞟了一眼，并不停住。

正殿极高深阔大，装饰以明黄为主，陈设华丽，到处是奇珍异宝，颇为耀眼，殿里坐了这些女子，能在贵妃跟前有座儿的年轻宫妃，自然是位分高的娘娘，又有美貌外命妇以及坐在贵妃身边的小姑娘。

这样多人，可任谁的第一眼都会很自然的看到那位微微偏着头，带着笑意听那两个小姑娘说话的贵妃娘娘。

美，的确是极美，近三十的女子，似乎正是容貌的盛年，早无青涩，只余美丽，眼波盈盈，如同一支刚刚盛放的芙蓉，美的极细腻，极雅致。

那种一种极致的温婉美丽，柔如春水，叫人连走进来的步伐都会不自觉的轻一点。

虽是如此夺目的美人，郑明珠却不敢多看，也不能多看，深怕失仪，不得不说，她虽做了半年多的郑明珠了，这宫中礼仪也是临时抱佛脚，悄悄儿学的，如今进到这深宫来，却也依然是亦步亦趋，怕失了礼仪。

郑明珠随着陈夫人行礼，按礼节谢了恩，贵妃娘娘笑道：“侯夫人请起，嘉和县主请起，赐座。”

这个时候，那对双胞胎小姑娘才停了说话，贵妃指着台阶下坐着一个杏色衫儿的年轻妇人笑道：“这是我娘家妹妹，如今是威武侯张家的二少奶奶。”

又指了另外一个绿色衫儿的年纪大些的妇人：“这是我娘家嫂子文氏。”

文氏？郑明珠看一眼，那文氏也正好看向她。

又拉着身边那对双胞胎：“这两个是我大哥的女儿，今儿随她们母亲进来瞧我。”

贵妃娘娘的这些娘家人都颇为倨傲，介绍的时候只是微微点头，也并没有站起来见礼，郑明珠看着陈夫人，见陈夫人也没动静，她自也坐着不动。

这场面似乎就有点不大合适，旁边那个穿着蓝色宫装的鹅蛋脸儿的宫妃就打圆场笑道：“恭喜侯夫人，庄顺公主柔顺恭谨，待人有礼，侯夫人好福气。如今两个儿媳妇，一个公主一个县主，满帝都也是头一份呢。”

陈夫人笑道：“谨妃娘娘说笑了，今儿就是进宫来谢恩的，这原是圣上的恩典，贵妃娘娘的抬爱，只怕犬子不肖，玷污了公主。”

另一个穿着石榴红的宫妃也笑道：“侯夫人太谦了，侯府的大公子那样出息，满帝都都知道，二公子自然与他哥哥是一样的，便是刘昭仪听说是贵府的二公子，也是十分情愿的。”

郑明珠因有婆母在前，又担心说话不合适犯了忌讳，便谨守不如一默的古训，并不说话，只是觉得这位宫妃话里有话，有一点挑事的味道。

谁都知道陈颐安是明晃晃的太子党，如今在贵妃跟前这样说，是个什么意思？

陈夫人恍然未觉，笑道：“荣妃娘娘过奖了，这样给我们家面子，不过这是皇上与贵妃娘娘的恩典，想来也不是刘昭仪去求来的，不过既然荣妃娘娘这样说，臣妾也该去拜见一下刘昭仪才是了，求贵妃娘娘恩准。”

贵妃点头道：“还是侯夫人想的周到，刘昭仪是庄顺公主的亲娘，你们也算亲家了，倒该见一见。”

于是吩咐身边的女官引了陈夫人与郑明珠前去栖凤宫见刘昭仪。

谨妃就起身笑道：“姐姐，既是去我宫里，不如让妹妹引侯夫人和县主去吧，倒也便宜些。”

刘昭仪位分低，并非一宫之主，如今便是赐住在谨妃的栖凤宫的偏殿。

贵妃笑道：“如此也好，偏劳妹妹了。”

谨妃便笑着请陈夫人与郑明珠随行，踏出殿门的时候，郑明珠很清楚的听到殿内一声冷哼。

太子妃的处境

谨妃显然也听到了,也似乎觉得有点尴尬,只不过宫里能混出头的人,别的也罢了，装聋作哑这本事显然是修炼过的，此时若无其事的笑道：“庄顺公主也正在刘昭仪那里,侯夫人与县主倒也可以见见,到底今后是一家人了。”

陈夫人笑道：“娘娘费心了，公主下嫁那是再也想不到的福分,我们一家子只担心伺候不好公主呢。”

谨妃笑道：“庄顺公主我也常见的,在先皇与圣上这些公主里头,若论贞静和顺，自是头一份的,只不过到底是公主,也自与平常人家的小姐不同。”

她转头对郑明珠笑道：“县主与庄顺公主是嫡亲的表妹，如今又是妯娌，倒更好相与些。”

郑明珠笑道：“我虽未常见到公主，不过听几位常进宫的表姐表妹说起来，公主的确是谦和宽厚的。”

谨妃笑道：“县主说的不错，如今看来，贵府二公子也是个有福的，这样多青年俊杰中，圣上就选中了二公子，可见二公子是个好的。我听我娘家嫂子进来说起这些，便觉着张家那位三爷就差些儿，怪道圣上不选他。”

陈夫人笑道：“这是圣上的恩典，咱们家的福气。也要谢过娘娘。”

谨妃笑着摇手儿：“侯夫人太客气了，与我有什么相干，随口闲聊罢了。”

郑明珠在一边默默的听着，谨妃提起这张家三爷，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能有资格求尚主的人家就那些，张家想必威远侯张家了，这家堪称帝都八卦最多的人家，不仅爷们荒唐，便是小姐们也时有流言出来，圣上看不上他们家也是有的。

不过如今看来，在刘昭仪那儿递消息的，那就是张家的人了。

只不知太夫人的娘家杨家，与张家有什么关系呢？

郑明珠回想了一遍，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再想了，栖凤宫已经到了。

因是谨妃带着回来的，除了是主子的庄顺公主，殿里人等都出来迎接，最前头的三十七八的那位妇人，应该便是刘昭仪了。

刘昭仪容貌只是中上，别说与贵妃比，便是与谨妃荣妃比，那也是不如的，想来也是，这位刘昭仪全无帝宠，若非肚子争气，圣上偶一临幸便有了身孕，诞下公主，便连昭仪的位分也没有了。

众人见了礼，陈夫人与郑明珠的位分还比刘昭仪更高些，刘昭仪趋前拜见，陈夫人忙亲手扶了她，笑道：“娘娘万不可如此，我这也是特意请谨妃娘娘引见娘娘的，若要如此，我们倒不敢来见娘娘了。”

刘昭仪便道：“多谢谨妃娘娘，多谢侯夫人，多谢县主，这怎么敢当。”

谨妃笑道：“我的事完了，我也歇着去，你们说说话儿罢。”

众人恭送她进了主殿，便随着刘昭仪到了偏殿。

庄顺公主果然在此。

郑明珠是见过她的，她的容貌倒比她亲娘强些，且因年轻娇嫩，也如一颗露珠般水盈盈的，只是比起那位绝色的高家小姐来，却是差了不少。

陈颐青只怕是意难平啊。

陈夫人与郑明珠见过了公主，庄顺公主见了未来婆母与大嫂，小脸红起来，低着头，声音也不大，只是态度还算从容的还了礼，请她们坐下。

到底是公主，虽是庶出，也自有气度。

陈夫人与刘昭仪坐着说些家常人情话，郑明珠就低声与庄顺公主说话，虽说要成妯娌了叫她有点害羞，不过怎么说也是表姐妹，庄顺公主害羞之余也不至于不说话。

郑明珠只得与她说些帝都趣事，庄顺公主养在深宫，平日里贵族小姐们的交际她都很难出席，见的人与事还不如郑明珠呢，帝都贵族交际圈新手的郑明珠难得遇到一个比她还不熟的人，倒颇有点优越感了。

郑明珠悄悄笑道：“待公主下嫁，不管谁请咱们家，公主都能去了，倒比在宫里有趣些儿，且公主自住公主府，自己当家作主，又更自在一层，岂不是好？”

这倒是一个挺诱惑的前景，庄顺公主眼睛亮闪闪，低声笑道：“表姐这样一说，我倒不那么害怕了，我在宫里住惯了，要出阁总是有点担心的。那个……”

她的脸更红了：“我听说二公子有……有位心上人……”

郑明珠立刻保证道：“公主放心，那是以前的事了，别说这小姐早不在咱们家了，就算在，青哥儿也再不会瞧她一眼的。”

陈颐青是真挺狠的，他身边有个小厮，不知道什么缘故某日提到了那位高家小姐，陈颐青勃然大怒，立即命人把这小厮抽了二十鞭子，罚到二门上去听命去了。

他大约真是有点爱多深恨就有多深的样子了。

那样一顶绿莹莹的帽子，活王八的称号，年轻气盛的陈颐青如何能忍受他的女神做这样的事？

庄顺公主点点头，也不好意思多问，不过郑明珠的语气听起来十分笃定，让她不由自主的就信任了一点，心中一块石头总算放下了。

虽说公主是可以随意打发驸马的丫头，驸马也不能有侍妾，可到底少女心事，还是憧憬着和驸马能恩爱甜蜜，如何愿意驸马另有心上人呢。

庄顺公主轻轻笑道：“有表姐在，想必也委屈不了我的。”

郑明珠拍拍她的手。

说起来公主们其实也可怜，因这个身份，成亲常常高不成低不就，世家出息的子弟，并不想受公主的气，婆婆们也不愿意儿子娶一个不能伺候自己，反倒要自己伺候的媳妇，想尚主，求尚主的，又多是不怎么出息的，衡量了种种利害关系才求尚主的。

在这些人里头，陈颐青还真算是好些的，虽说与高家小姐私奔这件事荒唐了些，到底还算把持得住，管得住自己的，那位张家三少，他的事迹连郑明珠都听说过了。

这样的也敢求尚公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在这偏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陈夫人才告辞，又去辞谨妃，谨妃笑着留她们吃饭，陈夫人笑道：“娘娘赏赐，本不该辞的，不过臣妾难得进宫一趟，念着要去给太子妃请个安，还请娘娘见谅。”

谨妃笑道：“既如此，侯夫人也替我与太子妃请个安吧，还有。”

她吩咐宫女取了一个红漆雕花盒子来，笑道：“这一盒里头是上回太子妃吩咐我调的香露，侯夫人顺手带去吧。”

陈夫人接了，与郑明珠告辞出来。

太子妃有孕在身，越发显得丰满，脸上莹光致致，端贵大气的叫人不敢直视，她月份比贵妃轻些，却更显些，虽衣着宽松，但毕竟是夏日了，衣料轻薄，倒是看得出一点轮廓了。

倒是贵妃娘娘，虽瘦些，倒一点不显，不知是不是因坐着的缘故。

陈夫人见太子妃站起来走下阶梯，连忙道：“快别起来了，坐下坐下。”

太子妃笑道：“哪有那么娇气的，这都八月了，头三个月都过了，没什么要紧了。再说我也不是第一胎了，哎哟，舅母就是爱操心，昨儿太医来请平安脉，也说没什么要紧的，还叫我常走动走动呢，不能总吃了睡睡了吃，说起来上回苏太医跟我说，安哥儿打发他到侯府请平安脉来着，叫表妹改吃苏太医的方子，如今可调养的好些，有没有什么好消息？我说表妹这才要紧呢，快两年了，也该有信儿呢，也得怪安哥儿，总不着家，光吃药有什么用呢，舅母说可是？”

太子妃挽着陈夫人到一边坐了，就这几步路的功夫就说了这样一大串，陈夫人与郑明珠简直没一点插嘴的空闲，好容易得太子妃停了一下，郑明珠就笑道：“劳娘娘费心了，臣妾吃了苏太医的药，倒觉得胃口好些，如今都胖了些儿，又爱困，其他的倒没怎么觉得。”

太子妃就转身拉着她看：“倒没觉得表妹长胖了呀，还是这样苗条，瞧这腰细的，藏在衣服里简直看不到一样，咦，表妹这衫儿是今年的新款式么，我还第一回见人穿这样的，倒是好看，表妹可有衣服样子？我叫针线上照样儿给我做一件，只是我才真胖了，穿着必定没有表妹好看，真叫人伤心，唉，我怎么也瘦不了，人都说苦夏，怎么篇我这夏日还是胖了呢。”

说着是胖，笑容却是如花一般，要真是不喜欢，哪里作养的这样好气色这样容光焕发，不过这位太子妃，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呢。

郑明珠压根没来得及接话，太子妃就又说：“不过爱困说不准是节气的缘故，如今天热了，就总爱困，我也是呀，吃一点东西就困了，总要睡一会儿，幸而太子爷吩咐了，我如今且安心养着，这宫里的事儿都由吴侧妃先理着，倒也没什么事，说睡就睡了，舅母和表妹来之前我才困了一会儿呢，不过有你们陪着我说话儿，自然就不困了。”

瞅着一个话缝子，陈夫人连忙笑道：“你困是因为有身孕了，如何比得，只是好端端的，这宫里的事怎么倒是吴侧妃管着了呢？我瞧你精神也还好，难道管不得？”

不由的就有一点忧虑。

太子妃倒不以为意：“自然是太子体恤我的缘故。”

郑明珠眉头一皱，这是她见太子妃以来，太子妃第一次说这样短的句子，她看一眼陈夫人，陈夫人那点忧虑并未散去，显然也是觉得有点不对。

太子妃这样活泼这样肯说话的一个人，对这个问题却这样干巴巴的一句就再也没提了，怎么也觉得十分反常。

反常即为妖，这事儿显然并不正常。

太子妃见舅母和表妹都一脸凝重的表情，又笑起来：“舅母和表妹不用担心，这也并不多要紧，且不论别的，只要我这次能生下儿子，自然就万事都好了，若是没有儿子，便是没有吴侧妃，也有张侧妃王侧妃。我还能管得完不成？其实并不相干，侧妃理事，也越不过我去，太子再如何，也需有嫡皇孙，舅母说可是？”

这番话说的简直是透彻至极，郑明珠深感佩服，能想明白这个道理能想的这样透彻，这后宫女人的智慧简直叫人敬佩。

惊心动魄的宫斗

只是这样聪明的女人,这际遇却也这样为难，虽说太子妃位尊，可其中甘苦,又如何是一袭华美衣袍掩盖得了的呢？

陈夫人微有恻然,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太子妃却笑道：“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日子的？别说宫里,就是咱们家这些亲戚故交，谁家夫人后院里没住着几个女人？若是没有反倒坏了名声，都是一样的日子。且我到底还是太子妃，侧妃见了我总得请安,总得站着服侍我,这样想来,我自是比他们又强了一层。且太子爷按规矩礼法就该封四位侧妃八位良媛，我要总费心她们，我自己竟就不必活了，且也太给她们脸面的，白白低了我的身份。倒还不如谁能讨太子爷的好谁讨去，谁能管事谁管去，待我安安稳稳生下儿子来，再慢慢的算账就是了，为了那些人气恼着了，倒值得多了。”

郑明珠真觉得太子妃简直是女中豪杰，就是个女汉子，这些话真不是一般女人说得出来的，虽不说起了知己之感，却也是听得十分入耳，太子妃所思十分透彻，在太子未登基之前，太子妃是圣上赐婚，又有强有力的娘家势力，没有极严重的过错，她的太子妃位稳如磐石，太子想要安稳登基，除了自己的势力经营，嫡皇孙也是个极有力的筹码，这样，他再宠爱哪个侧妃，也得尽量要让太子妃怀孕，多生儿子，太子妃有了儿子，自己地位自然更稳，这是一个良性的循环，她的确无忧。

再多的侧妃，也是妾室。

陈夫人倒被她说笑起来：“胡说什么，什么死呀活的，你嘴里就没个忌讳。”

郑明珠笑道：“娘娘这是真性情，本来说的也是，还是子嗣为重，如今安稳的歇着，养个皇孙，比什么不便宜呢。”

太子妃便笑：“表妹说的才对我的脾气，怪道平日里舅母赞你懂事儿，今儿我也怪喜欢的，上回我就说了，你得闲了，就递牌子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儿，你白不来，今儿若不是进宫谢恩，只怕也还不来呢，真真是个难请的，回头我找安哥儿告状去。”

见她顿时说个没完，陈夫人忙打断她：“我还有个正事儿问你呢。”

就把刘昭仪打听高家小姐的事儿，和今日谨妃有意透露的张家的事说了。

太子妃会意：“舅母问这个？倒也不难，哪天的事儿？把档子调出来查一查也就清楚了，舅母放心，我吩咐人瞧瞧儿查去，一个人也不知道，包括正明宫那一位。”

说着就吩咐贴身的大宫女两句话儿，那宫女听了，领命而去，太子妃又俏皮的一笑，低声道：“舅母不知道，这一位管事也有一阵子了，我瞧着没什么章法，论起来，我也算听说过一些当初她在宫里的事儿，若论借刀杀人，争宠夺爱，隔岸观火，口蜜腹剑，祸水东引这些，这位还真是全挂子的本事，可真要正正经经掌这后宫诸事，统筹全局，人员调度安排，辖制各宫各殿，协调各位皇子公主的婚事，她可差的远了。谁是谁的人手只怕都没闹明白，我要安插两个人简直不费一点儿劲。这也罢了，且又不听人劝，只爱听她嫂子的挑唆，别的人一概靠了后。前儿还闹了一场风波，父皇发了一阵脾气，这两日都没进她宫里去，今儿她嫂子倒又来了。”

因等着太子妃的宫女出去查档子的事，陈夫人与郑明珠都在一边安坐，并不着急，陈夫人是知道的，因贵妃受宠，掌管后宫，却又并非后位，太子妃虽是晚辈，却又是明明白白的主子，两人见面在礼数上有些尴尬，太子妃很少与贵妃相见，只不过都在这宫里，且又是两种相对的势力，天生的利益冲突，并不对盘，虽不见面，却十分关注对方的动向，且比旁的人更了解对方。

陈夫人就问：“太子妃的娘家嫂子，我依稀记得是文阁老的大闺女，那可是有名儿的人物了。怪道她们亲热呢，真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了。”

太子妃笑道：“可不就是这个话，文家的事谁不知道呢？赵老太君那话说的再对也没有了，那文夫人真不知道是哪坑哪洞爬出来的，能教出什么样的闺女出来？别提什么德容言功了，竟是什么不要脸的招数都想得到。当初她该出嫁的时候，文阁老还是个五品官儿呢，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把她嫁进卫家去做了填房，虽说是庶子，也是长房的，长房那位大奶奶虽说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是四川有数的大族的嫡女出身，举止教养都是好的，也并没有苛待她呀，寻常婆婆哪里有不管教儿媳妇的？她倒是委屈起来，又与她姨娘扭了一股绳，只顾着歪门邪道，做的那些龌蹉事，可叫人说不得，听说都污了耳。不过那卫家也不是什么规矩人家，那年正明宫那一位飞上枝头变了金凤凰，那卫家竟把当家主母送了家庙，把这位姨娘扶了正，真真是个笑话。”

太子妃才真是个八卦王呢，郑明珠听得耳目一新，连忙问道：“贵妃的亲娘？竟有这样的事？我竟是头一回听说有这样的人家。”

太子妃难得说八卦有人捧场，兴致更高：“可不就是！有规矩的人家，别说养出了贵妃，就是养出了皇后，姨娘也不能扶正呢，偏他们家就能，真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文家也跟着发达起来，虽说文阁老自有能耐，但若不是贵妃，他能十几年时间就从五品官儿迁升为阁老了？表妹自也知道，贵妃同胞的就一兄一妹，上回闹着要把她哥的大女儿嫁给五皇叔的世子，卫家庶子的女儿，亏她想得出，父皇原为难，她仗着怀着身孕，闹的那样厉害，天天哭，又要绝食，逼得父皇松了口，一道圣旨就作实了这件事，五皇叔勃然大怒，接了旨便进宫来见父皇，指着父皇骂了一顿呢，父皇平日里那样儿威严，那时候挨了骂都只是笑着抚慰，又封了五皇叔第二子一个爵位，才算完事。幸而世子妃倒是个好的，不过倒也不是她养的，是元配夫人留下的嫡女，如今便是五皇叔一家子，都颇为赞赏了。”

贵妃哪里是仗着有身孕，那是仗着有宠爱呢。

那位世子妃，就是郑明珠有着深刻印象的安亲王府的世子妃，那一日她就发现，这位世子妃颇得众位姨母舅母的喜欢。

真是太精彩了，郑明珠听得津津有味，这些该算是皇族秘辛的东西，她本来应该是知道的，可是偏偏实际上她并不知道。

太子妃倒觉得这位表妹真是捧场，这些陈年旧事也能做出这样入神的表情来，不由越发欢喜：“如今贵妃又有孕了，只怕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来呢，文氏的女儿也不小了，也是说亲的时候了，真不知是哪家公子倒了霉，被她看上，这一对儿双胞胎在帝都也是出了名的，就看这次又是什么手段了。那一位最是不甘寂寞了，前儿刚被圣上发了脾气，也就消停了几日，只怕越发不甘心，我听说她嫂子今儿进宫，就知道，必是又有什么花样儿了。”

贵妃娘娘最大的依仗其实还不是有孕，而是帝宠，可郑明珠到底没经历过这些，不由笑道：“娘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虽说贵妃娘娘有孕，自然身子比平日更金贵些，可娘娘也有身孕，且一旦降生就是皇长孙，可比她那不知道排第几的皇子更强呢。”

太子妃咯咯的笑，亲昵的伸手点了一下郑明珠的额头，笑对陈夫人说：“舅母怎么有个这样实心眼的儿媳妇？偏安哥儿一肚子心眼，真是不知道怎么吃亏呢。”

郑明珠一片茫然，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么。

陈夫人笑道：“这样才好，两个都有心眼，夫妻之间还有什么意思呢？就是要这样方才和谐，且我倒是喜欢她这样的性子，做事做人都堂堂正正，稳重大气，并不斤斤计较，也不成日里琢磨着要害了谁去，这样的媳妇，今后侯府我才能安心交给她呢。且你表妹心眼儿虽实，那也不过是不爱作弄人罢了，若是谁惹了她，也别想得了好去。”

这话说的郑明珠脸都红了，忙笑道：“这是母亲疼我，才总说我好，我们家大爷，成日里只说我这样儿的，还不够他一碟菜呢，只怕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说的太子妃与陈夫人都大笑起来，太子妃笑道：“舅母说的是，表妹这样的品格儿是难得的，如今我也怪喜欢的，且表妹有舅母和安哥儿疼，周围都是清净的，想不到那些下作手段也是有的，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倒也不惧她，她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她这些年也是顺遂惯了，也该有点教训了。”

说话间，那宫女走了进来回道：“奴婢悄悄查了档子了，初十的前两日，威武侯夫人王氏的确曾进宫请安。”

太子妃点点头，陈夫人就笑道：“有劳太子妃。我知道了。”

郑明珠在一边听着，看来这件事是坐实张家无疑了，不过张家与杨家究竟是怎么搭上线的，倒还需查一查。

提到这个张家，陈夫人又想起谨妃给的那盒子，便递了过去，把谨妃的话说了一遍。

太子妃微有诧异道：“谨妃娘娘说我吩咐她调的香露？”

陈夫人道：“是，谨妃娘娘的确这样说。”

太子妃就笑道：“好，我知道了，劳烦舅母了。”

郑明珠觉得她们话中有话，只是见陈夫人也不问，自然也不便追问，便不再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子，说了些闲话，见时辰不早了，陈夫人与郑明珠就告辞出来了。

刚走到太子妃殿外的一片花林，郑明珠听到身后有个稚嫩的声音道：“站住！”

在宫中也有这样的事？郑明珠有点诧异，回头一看，却见是先前坐在贵妃身边的那一对圆脸的双胞胎，贵妃的娘家侄女儿。

其中一个瞪着她，一脸傲气的道：“你就是嘉和县主？那天是你打我舅母的？”

郑明珠眨眨眼，这一对‘著名’的双胎胞要来替唐秀月出头儿？还是贵妃的意思呢？

双胞胎

郑明珠说：“你舅母是谁？你又是谁？我都不认识你,哪里去知道你舅母呢？”

双胞胎显然是被人捧惯了的,大约从来没有人当面对她们说过‘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这样的话,作为被贵妃宠爱的侄女儿，又是一对长着苹果脸的一模一样的双胎胞,本身就很好认,便是没见过的人,见到这样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姑娘，都会想到贵妃的侄女儿身上去。

尤其是今天郑明珠与陈夫人进宫拜见贵妃娘娘的时候，贵妃特意介绍了她们两个。

双胞胎这时候听郑明珠这样说,顿时怒了：“你找死呢，有这会子装不认得的，当初你怎么就敢打我舅母了！我还以为多了不得的县主，见了我姑母，一样要打磨旋儿跪着磕头，那时候的威风怎么就不使出来了？哼，打量是欺负我们家没人呢。今儿我就让你知道，姑奶奶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唐秀月挨了郑明珠一顿打，伤的岂止是皮肉，更是脸面，连带唐家众位少奶奶，唐家几位姑奶奶，在外应酬的时候，有些什么口角，都被人明着暗着嘲笑过几次。

这两个双胞胎仗着贵妃宠爱，时时入宫伴驾，宫里谁不是笑脸相迎，时时奉承呢？就连宫中的公主们因着贵妃的缘故，都并不敢怠慢她们，凡事总让着三分，这双胞胎如何将别的人放在眼里，便是无事还要生非，如今因着郑明珠的出手，家里舅母姨母们，连自己母亲都被人明着暗着刺上一两句，自然早就怀恨在心了。

郑明珠本就不欲与这样的小孩子一般见识，何况是在宫里。只不过听这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自称姑奶奶，实在忍不桩扑哧’就笑出声来，又觉得失仪，忙掩了口，却是觉得十分的好笑，眉眼不由的弯起来。

陈夫人也笑了一笑，道：“跟小孩子混闹什么，咱们回家去是正经。“

在帝都贵族圈子里，虽讲究规矩，却也更讲究脸面，也没有仗着身份动不动发落别人的，当初对唐秀月那是新仇旧恨加在了一起，更兼要护住长房家财，自然是不同的。

如今一个小孩子出言不逊，郑明珠也不至于一点就炸毛的要教训她，便点头称是，就要随着陈夫人走，可是她这副样子落在双胞胎的眼里却是在嘲笑她们，轻视她们，不由大怒：“想走？没那么便宜的事。”

双胞胎左边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目光怨恨，拉拉右边那个一直说话的，低声道：“你拖着她们，我去找慎刑司来弄死她们。”

右边那个看来对她是言听计从，顿时点头：“嗯，你快一点啊。”

郑明珠与陈夫人刚走了两步，双胞胎就吩咐身边带着的丫头婆子：“给我拦住她们！今天不给我舅母磕头赔罪，休想了事。”

郑明珠回头一看，有点无奈，当初她横冲直撞的招数此时由两个毫不惧怕后果的小姑娘施展出来，只凭谁的人手多，这身份地位的压制就都全无作用了。

可是这是在宫里，宫中规矩森严，她们带着的丫头媳妇婆子，只有一个贴身大丫头可以跟着进来服侍，其他的都在外头宫门伺候着，如今从太子妃宫中出来，除了自己的丫头——陈颐安外书房新提起来的丫头苹果，陈夫人的丫头蓝雪，也就只有太子妃宫中的两个丫鬟在前引路了。

而双胞胎带着的丫头婆子七八个，此时气势汹汹的就冲了过来，陈夫人皱眉，转头看了太子妃宫中的两个丫头一眼，两人会意，一个就闪进一边花丛，几步就不见了踪影。

双胞胎的丫头大约也是跟着主子横冲直撞惯了的，丝毫不惧什么县主和侯夫人，得了主子的吩咐就逼上前来，人数众多，颇有气势。

郑明珠站定了，道：“你口口声声舅母，到底你舅母是谁？我打的人可不止一个，哪里记得这些。”

双胞胎说：“我舅母文唐氏，你敢说你没有打过她？”

郑明珠笑道：“原来你的舅母是她呀，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些日子也没见她出来走动，难道还没养好？”

郑明珠也是光棍到底，就算自己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也绝对不会灭自己威风，一样冷嘲热讽，神情镇定从容，看起来丝毫不惧。

双胞胎气的浑身发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别的人或是笑脸相迎，奉承讨好，或是落到她的手里就怂了哭着求饶，还第一回碰到郑明珠这样的光棍。

虽然心中打着鼓，觉得多半要吃这眼前亏了，可依然该嘲笑的依然嘲笑，半点不让步。

陈夫人在身后好笑的摇摇头。

这个儿媳妇，说她性子好吧，和一个小姑娘也能斗气，说她脾气不好吧，平日里见谁也都笑脸迎人，连家里的表小姐都喜欢她。

不过也是，若是被人一吓就怕了，今后又如何撑得起一个家呢。

那双胞胎跳脚叫：“都给我拿住她，掌她的嘴，我看她还敢胡说些什么，哼，真当我家没人吗，什么县主不县主的，就是公主，见了我姑母都得恭恭敬敬的，要罚就罚，要打就打，今天看我弄不死你！”

郑明珠见那些丫头逼了过来，领头的一个大丫头，显然平日就是个跋扈的主儿，此时不屑的冷笑道：“县主可听到我家小姐的话了？县主在外头乡下大约能吓到几个人，在这宫里，可就算不得什么了，识相的早些跪下给我们小姐请罪，还能饶你一命。”

郑明珠光棍到底，就算要吃亏，也要闹个痛快，给苹果使了个眼色，这苹果虽是新进府的丫头，却是个伶俐的，居然立刻就懂了郑明珠的意思，从郑明珠身后闪出来，劈手就是一记耳光：“大胆奴才，敢对县主无礼。”

那丫头不妨郑明珠这边敢先动手，她自持自己这边有着七八个人，那边才三个丫头，如何抵得过，自然就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儿，她这才敢这样大胆出头儿，此时挨了一巴掌，有点懵了，一时不知所措，回头看向双胞胎。

那小姑娘跳脚道：“蠢货，她敢动手你就不敢动手了？亏你还是我使出来的人，还不给我打，她们就几个人，你怕什么，给我打，打死了有我呢！”

哎哟，这回真是阴沟里翻船了，郑明珠万万没想到会有一天，会被一个小姑娘给欺负了，真是有点啼笑皆非。

所以说，按照规矩地位行事的大人往往比毫无惧怕的小姑娘更好对付些。

有规则的场合就能找到破局的办法，可这种小姑娘一头撞过来，虽说或许在事后能收拾住，可撞过来的那一瞬间，还真是没什么好法子的。

那丫鬟也就有了底气，大约平日里并没有吃过这样的亏，此时咬牙切齿一脸狰狞的就出手了：“我把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蹄子……哎哟”

眼看打到了跟前，郑明珠很怂的闭上了眼，只听到那丫鬟话说了一半，就突然变了调，连同后头四五声‘哎哟’，‘啊’之类，她好奇的睁开眼睛，苹果一脸神气的站在当中，双手叉腰，脚下踩着那个大丫头，面前也不知是踢是打的弄翻了四五个丫头，有两个哼哼唧唧的爬了起来，有两个在地上就没起来。

“找死！”苹果神气的说。

郑明珠眼睛都瞪大了，这个苹果居然有这样的本事？郑明珠是真没想到，苹果原不是这府里的丫头，是前儿刚把玲珑配了人，转天陈颐安就领了这丫头到甘兰院来给她磕头，说是太子一个侍卫的妹妹，求他安置，他想着外书房反正还有缺，就带了回来，交给郑明珠。

陈颐安还嘱咐了郑明珠，苹果的哥哥也算对自己有恩，苹果年龄小，多照看些，不用太拘着她，郑明珠自然一一照办，又将她补了外书房的一等大丫鬟的缺，因今儿进宫，郑明珠也是想着自己在太子妃宫里的时候，苹果或许会有机会见她哥哥一面，才别的丫头都没带，只带了苹果来。

没想到真是好心有好报，带了苹果，竟然就还救了自己一次。

双胞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丫头上前去就被郑明珠的丫头打了回来，还一个打好几个，立时哭叫起来：“哪里来的不要命的奴才！居然敢动手，你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敢惹我，我要把你千刀万剐，我要灭你九族！”

这简直是双胞胎人生以来最大的挫败，平日里她要出手伤人，对方根本不敢反抗，有些甚至连躲都不敢躲的。

何尝有今日这样的局面？

她却又不如郑明珠这样的光棍，见苹果厉害，却也只是哭着跳脚叫骂，并不敢上前来。

郑明珠回头看一看陈夫人，陈夫人见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自己又吩咐了丫头去请太子妃，倒也不急着走了，只是给郑明珠使了个眼色，让蓝雪扶着，坐到前面黄金花树下的木椅子上歇着去了。

郑明珠见状，自然也就不走了，双胞胎哭着叫骂，也没什么新词儿，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不信郑明珠竟敢指使丫头反抗，又赌咒发誓要郑明珠和她的丫头好看！

郑明珠好整以暇的站在她面前，却并不理会她的哭骂，只是好奇的向苹果打听，她这算是个什么功夫？

就不买账

双胞胎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有贵妃娘娘傲视后宫,换成任何人或许都会给这双胞胎几分面子,包括比郑明珠位分高的。

但郑明珠偏不，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对任何后果的承受力都要高一些,反正都是拣的命，无非就是再死一回罢了

她重生以来，需要做的都做了，唐家并不再需要她，如今越发就是拣的日子了。

再说了，她是县主,这场冲突她绝对站得住理,真正的后果无非就是得罪贵妃娘娘，这点她还真不怕，她家那位大爷，得罪贵妃只怕更狠的多。

她这点算什么。

是以郑明珠一点负担也没有的，听着双胞胎的哭闹，愉快的和苹果聊着天。

苹果只有十四岁，和名字一样，有着圆圆的苹果脸，红扑扑的，身材也圆圆的，圆胳膊圆腿，平日里非常活泼。

因并不是卖来的丫头出身，大约并没有人牙子□过，严格说来，苹果真不像个丫头样子，不懂规矩，不懂礼节，常常比郑明珠还起的晚些，不过因陈颐安特地嘱咐过要多照看她些，加上又年纪小，郑明珠常吩咐其他几个大些的丫鬟们不要拘了她，平日里只派她一点儿小差使，倒是玩的挺开心的。

苹果一脸豪气：“我跟着哥哥学功夫呢，哥哥才厉害，一人能打好几十个！只是哥哥从来都不愿意教我啦，说女孩子学来有什么用，今后嫁不出去！哼，我哪里没有用了。”

不过苹果也老实：“我学的这点也就欺负几个丫头啦，别的可不成。”

郑明珠笑，她也猜想苹果不过是学了两招花拳绣腿，又有一点力气，双胞胎的这些丫头也都是娇怯怯的，力气刚够倒茶收衣服罢了，倒刚好是苹果欺负的范围。

两人在这边聊天，双胞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那几个丫头终于都爬了起来，再不敢上前，只得都去劝着双胞胎。

小姑娘又气又怒，谁上前都挨耳光，噼里啪啦打的好不热闹，郑明珠瞥了一眼，倒是与苹果聊的挺开心的。

侍卫的群体本就格外与众不同些，郑明珠平日里见的少，听的也不多，此时听苹果一脸崇拜的说着她哥哥的事迹，倒是颇为新奇。

做大人物的侍卫是提着脑袋当差的活，和宫里这些站着守门的侍卫完全是两码子事，个个武功高强，忠心耿耿，舍得替主子挡刀箭，背黑锅，不过出路也是与这宫里的侍卫不同的。

宫里的侍卫，泰半是勋贵子弟出身，并不需要用命去博前程。

这些侍卫，在给主子卖几年命之后，往往会被安排进军营，当一个小校官之类，熬一熬资历，攒一点军功，主子便会不动声色的提拔他们，慢慢的往上升，做到一个中层军官也不算难。

同时，他们也成为主子在军队的一股势力。

郑明珠在陈颐安的熏陶教导之下，自然远比苹果想的远些，顺着苹果的意思就想到了这些，苹果自然不懂，只是一脸欢喜，哥哥自从做了太子爷的侍卫，家里钱财宽松了许多，自己又进了侯府伺候，少夫人和大爷都宽宏大方，吃的穿的都是上好的，又不用怎么干活，比在家里可舒服多了。

两人说话间，远远的走过来一群人，领着她们来的，正是先前就跑掉的另外一个双胞胎。

小姑娘见状，登时就哭的更大声了。

那个小姑娘一见，连忙跑过来问：“妹妹你怎么了，嘉和县主又欺负你了吗？”

双胞胎妹妹抽噎着说：“姐姐姐姐，嘉和县主指使丫头打我，嘤嘤嘤，快要把我打死了。”

这两小姑娘有前途！

一问一答无需排练，就能颠倒黑白。

郑明珠笑一笑，看向这双胞胎姐姐带来的人，领头的是个五十左右的太监，线条刚硬，一脸严肃，嘴角两条极深的纹路，他带来的人，约一半是太监一半是嬷嬷，并没有丫头。

这是来的什么人？

陈夫人此时慢慢的走了过来，对那太监笑道：“敢问内相贵姓？”

因见陈夫人身着一品诰命服饰，那太监便行了个礼道：“回夫人，奴婢姓霍，忝为慎刑司司正。”

陈夫人笑道：“霍公公来的正好，这位小姐，无故寻衅，冲撞了嘉和县主，不仅言语上有许多听不得的，还吩咐丫头上前掌掴县主，因不知这位小姐什么身份，什么封号，我与县主一时不敢自专，只得留在这里，若是县主行事不谨，才好领罚。”

霍公公面无表情，道：“这位小姐是贵妃的亲侄女儿，从来受贵妃爱重，许是养的娇气，比不得别的小姐，想必县主无意中得罪了她？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县主与小姐赔个不是，也就罢了。”

郑明珠简直耳目一新，怪道这小姑娘这样有底气，连这慎刑司司正太监都敢把这样的话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双胞胎妹妹跳着脚叫道：“不行！霍公公，她欺负我，赔个不是就想算了？也太便宜她了，给我把她抓起来，打她板子！还有，她那个丫鬟，竟然敢动手，把她给我关到黑牢里去。我要她好看！”

霍公公那僵尸般僵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慈爱的笑来：“小姐且放心，在这宫里，谁能委屈到您呢？”

说着吩咐身后的人：“先把那丫头拿下。”

一群太监就涌上前来。

郑明珠站到苹果身前，道：“谁敢拿人，都退下。”

她一身县主的服饰，那些小太监犹豫着，如何敢对她动手，一时僵在原地，回头看霍公公。

霍公公道：“还请县主自重，否则若是不小心碰了伤了县主，可就值得多了。县主也且不要急，待拿了这丫头，县主再与小姐赔罪不迟。”

郑明珠冷笑道：“这位公公原来竟是这样办差的？谁是谁非还没定准呢，就要拿人？我是朝廷钦封的县主，你敢动手？”

霍公公语气平淡的道：“在这宫里，得罪了贵妃娘娘，便连公主都是一样的，何况一个县主。”

郑明珠就是不肯让：“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是她家的了。”

霍公公脸现戾色，手一挥：“动手，都给我拿下了！”

那些太监自然也是处置过贵人的，此时见司正下了令，立时如狼似虎的扑上了，上来两个嬷嬷，一边一个就抓住了郑明珠的胳膊。

其中一个还说：“县主请自己尊重些，若是让奴才们动手伤了县主，就不好了。”

郑明珠本来娇弱，哪里抵得过那些人，立时被拉到了一边。

苹果拳打脚踢，可惜她那点花拳绣腿，对几个丫头好使，对这些慎刑司训练有素的太监却没什么用，当即被捆了起来。

郑明珠怒道：“你们这些以下犯上的奴才，真是活腻了不成？没有朝廷圣旨，就敢对我动手。”

霍公公不屑的道：“贵妃自会有懿旨给县主的。”

郑明珠一天撞见两个横的，自觉今天简直是黄道吉日！

随即郑明珠就听到了天籁一般的太子妃的声音：“贵妃的懿旨在哪里，给我也看一看。”

一群丫头嬷嬷簇拥着丰腴的太子妃慢慢儿的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不少侍卫，被绑着的苹果一脸欢喜，挤眉弄眼的朝着后头打招呼，郑明珠暗地里一下，这小家伙的心倒是真宽……

众人忙都跪下行礼，双胞胎见众人都如此，也不得不跪下，太子妃并不叫人起来，先看一眼慎刑司众人：“放手。”

那两个抓着郑明珠的嬷嬷触电一样松开手，太子妃当然不会问前因后果，随即便道：“这两个奴才冒犯县主，先给我捆起来。”

两个嬷嬷大惊，直呼冤枉，直往霍公公那边躲，那霍公公说：“禀太子妃娘娘，这是贵妃娘娘的懿旨。”

身后的侍卫哪里管那么多，听太子妃吩咐了，就上前抓着那嬷嬷的胳膊只一扭，就反剪到了身后，绳子只一绕，就绑的严严实实，还堵了嘴。

太子妃笑道：“原来命人拿县主是贵妃的懿旨？我可真开了眼界了，只我先前就说了，懿旨在哪里，给我看一看，你白不拿出来，只知道嚷嚷，拿不出来这可是矫诏了。”

霍公公哪里敢当这样的罪名，忙辩解道：“回太子妃娘娘，这是贵妃娘娘的口谕。”

太子妃微微一笑：“把那丫头也给我放了。”

几个侍卫就逼了过去，有两个太监还没弄清楚形势，想要反抗，侍卫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转身刀鞘一转，啪，啪就抽飞了两个。余下几个见势不妙，早丢开苹果避开了。

一个侍卫手一拉就解了绳索。

苹果大喜，飞奔到后面：“哥，哥……”

郑明珠扶额，回去一定要多少教她些规矩才是，还是蓝雪机灵，忙一把扯住飞奔的苹果，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她才苦着脸，不情不愿的站到了郑明珠身后。

还忍不住的回头张望着。

霍公公直挺挺的跪着，见太子妃不买口谕的帐，也就不再说话了，倒是那个双胞胎妹妹跳起来：“太子妃也要讲道理啊，这丫头敢抗命，凭什么放了！”

太子妃又笑了，身边一个二十来岁，体型看起来极其修长柔韧的宫女便似乎得了暗示，也没见她如何作势，身形一动，就到了双胞胎妹妹跟前，挥手就是一记耳光，这十来岁的小姑娘如何经得起这样的动静，登时打飞了足有五尺远，跌落在草地上，似乎晕了过去。

活该！真是所谓的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么？敢对太子妃不敬，也未免狂过头了。

双胞胎姐姐尖叫一声，忙跑过去看自己的妹妹，见妹妹嘴角溢血，顿时大哭起来：“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太子妃的奴才行凶伤人了……”

那霍公公眉间一跳，有点无奈了，这两位小姐真不懂审时度势，太子妃这样强硬，她们怎么还硬抗！

这宫里，唯一能对抗贵妃的，就是眼前这位主儿了。

那宫女又一次出手，这次倒是没打人，只是不知道按住了什么经脉，双胞胎姐妹都说不出话来，软趴趴的被她一手提一个，走了回来，丢在地上。

仔细一看，双胞胎妹妹其实没晕，只是脸打肿了，说不出话来。姐姐碰了壁，此时是真怂了，不敢说话了。

太子妃这才柔声对那双胞胎说：“你既不是她主子，又没有封号，何来抗命一说？这点规矩都不懂？”

太子妃又对霍公公说：“既然你说贵妃有口谕，把口谕说一遍我听听，我来听听贵妃娘娘是什么道理，要拿朝廷钦封的县主。”

那霍公公原是因双胞胎姐姐跑来找他，说是有外头进来的人在路上与她们姐妹碰上了，有了口角，欺负她们，找霍公公出头。

这霍公公本是贵妃一手提起来的人，又素来知道贵妃极宠爱这对姐妹，颇为放纵护短，加之早见识过不论宫妃公主还是外命妇，都让着这双胞胎三分，想来自己去教训一下来人，自然能讨贵妃的欢喜。

任你来头再大，还能大过贵妃去么？

所以也只遣人去回了贵妃，自己倒先就带了人与这两位小祖宗来出头，只想着，任谁知道了这两位小姐的来头，自然退避三舍了。

没想到，遇到一个不买贵妃帐的愣头青二百五县主，他心一横，把县主拿下，讨了贵妃的欢心再说，既是为了贵妃的侄女，贵妃自然要出头了结此事。

怎么会料到太子妃突然来出头，太子妃一向避贵妃风头，贵妃的事，她从来不插手的。

是以，哪里有什么口谕！

此时偏偏遇到太子妃较起真来，这真要往重了说，可是大罪，霍公公一脑门子都是汗，太子妃要是有心整治他，他就死定了，如何还说得出话来。

太子妃见他说不出口谕，笑道：“胆子真不小，在宫里就敢矫诏，都拿下吧，我亲自给贵妃娘娘送去。”

侍卫轰然应诺，极利落就把霍公公和他的下属全绑了，那宫女提着双胞胎，苹果和蓝雪扶着陈夫人并郑明珠，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贵妃宫里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昨天看到评论区，有读者语带调侃，说什么以前看的可怜宫斗妃子之类，我觉得应该把我的想法解释一下，不是电视剧演的才是宫斗的范本，那种眉梢眼角一动的精致宫斗反而比较少见，要论历史上得宠而脑残的妃子，数出来一大把，例如汉景帝的栗姬，她能满不在乎的得罪长公主，又能在景帝问她我死了你能善待我其他儿子吗？的时候说不，脑残度如何？景帝还是著名的明君呢！可她自己位列妃位，是景帝第一宠妃，儿子为太子，这宠爱和太子总不是哪个作者封给她的吧？

在我觉得，得宠第一条件是容貌，第二是相处的时候能让皇帝身心愉悦，这些其实比会斗更重要，当然，贵妃在上位前必然也有过争斗，我在文里也写过太子妃如何评价她，她小动作的斗还是有的，可是这并不能说明她就有正确的长远眼光，知道要如何巩固这个位子，相反，她一旦得势，吐尽以前在家里在宫里的憋屈，张扬起来也不是不正常。而且她是贵妃，她有一点张扬的想法和做法，底下的人就会百倍的去放大它，她只要有一点纵容自己的亲戚，那些亲戚就会百倍的嚣张起来，这也是世上常见的。

当太子妃不话痨了

贵妃原得了霍公公打发来的小太监的禀报,双胞胎姐妹溜出去玩，不知撞上了谁,似乎有点纠纷，霍公公已经带了人去处理了。

贵妃忙吩咐身边的宫女：“你带两个人去瞧一瞧,可别委屈了她们。”

她嫂子文氏听了，对贵妃说：“有贵妃纵着她们，这两个可真是越发顽皮了。”

贵妃笑道：“芙姐儿蓉姐儿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正该活泼些，倒也不算什么，且在这宫里,也没什么妨碍。”

宫女领命,又吩咐人去请了两位教养嬷嬷，几名侍卫，人刚齐了，才走到殿门口，便听到外头小太监报：“太子妃娘娘驾到。”

贵妃就皱一皱眉，她与太子妃极少见面，双方都有意回避，怎么这个时候太子妃突然驾到呢？

她端坐不动，荣妃、文氏并她的妹子卫氏都站了起来。

在门口的宫女面色有些古怪，回头看了贵妃一眼，欲言又止，大约是度自己分量不够，不敢乱说话，倒是悄悄儿的就退了下去，并遣散了刚招来的人。

太子妃雍容的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最惨的便是挨了打的双胞胎妹妹，一边脸颊高高肿起，巴掌印宛然，嘴角还有血迹，另一个双胞胎虽没挨打，却是头发衣襟散乱，一脸泪痕，不过大约是被这身手高强的宫女不知道使了什么阴招收拾了，两人都老实的很，见了贵妃姑母竟也不敢出声，只是哭泣。

众人都大惊，一时愣在原地，只文氏立时就扑了上去：“芙姐儿，蓉姐儿你们这是怎么了？”

顿时就流下泪来。

那宫女把手里的两个小姑娘丢下了，闪身回了太子妃身后，双胞胎顿时大哭出声，在母亲背后的一推之下，双双扑到贵妃怀里：“姑母姑母，您要给我们做主啊。”

贵妃顿时心疼起来，搂了双胞胎连声问：“谁动的手？谁敢这样无礼？”

太子妃不理会贵妃，只看了文氏一眼，淡淡道：“见了本宫这般无礼，怪不得养出这样不敬的女儿来。”

这一句顿时堵住了文氏即将出口的哭闹，连荣妃在内，都回过神来，给太子妃行礼请安。

太子妃高傲的点点头，受了礼，这才在上首坐下，让自己带来的一干人向贵妃行礼。

这一番做派，完全便是自己是主子，其他人都是臣下的举动，贵妃气的脸色都青起来，对太子妃道：“娘娘这是何意？你这妹妹虽说年幼顽皮些，又能有什么大事，值得这样打她们？”

太子妃笑道：“本宫来此正是要与娘娘说呢，这是两件事，第一件贵妃的这两位侄女辱骂嘉和县主，并令手下掌掴嘉和县主，被嘉和县主拿下了，偏我碰见了，见县主宽和，只略施小惩，便特来送还给文氏，望今后好生教养才是。”

文氏一脸怒气道：“多谢县主替我管教女儿，只不知我这女儿到底如何大逆不道了，这样小年纪就要被这样掌掴？县主这威风也真是比贵妃娘娘还大了。”

郑明珠笑道：“不敢当夫人谢，若说要紧，的确年纪小些，还不太要紧，若说不要紧，这小姐口口声声要灭我九族，又实在不敢不要紧，骂我两句也罢了，看在贵妃和夫人面上我自也懒得与小孩子计较，可这样的话如何说得？少不得替夫人管教一下罢了，幸而今日是遇到我，要是换了别的人，一时怕了，传了出去，可如何吃罪得起呢？只怕夫人今后还得好生教导才是。”

登时噎的文氏哑口无言。

而贵妃心中一股子怒气，恨恨的瞪了郑明珠一眼，太子妃口口声声县主罚她们，郑明珠又比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谁不知道这是小孩子口无遮拦一时急了乱嚷嚷？偏当一件正经事来说，这种事真要摆在明面上来说，谁也拿不住郑明珠的错来，其实那就是不给面子，罚了就罚了，找不回场子的，贵妃也只能在别的时候再收拾她。

什么了不得的县主，在我眼里能算个什么东西？

贵妃在心中咒骂了一句，注意力放到这边来：“原来是这样，那这奴才又是怎么回事？这是慎刑司司正，到底是有品级的内臣了，总有几分脸面，太子妃突然绑了他来，莫非又是说了什么话不成冲撞了县主不成？”

忍不住还是要刺郑明珠一句。

太子妃笑道：“贵妃娘娘真是神机妙算，这便是第二件事了，本宫正巧撞见这奴才，假托贵妃口谕，竟对县主无礼，当着本宫竟然也还敢狡辩，在宫里竟就有这样的胆子，在外头还不知如何放肆呢，贵妃娘娘受父皇之托掌六宫诸事，越发要严谨些才是，这样无法无天的奴才，竟然能当慎刑司司正一职？”

那语气既高高在上又带了许多不屑，贵妃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一心只要驳了太子妃，便道：“既是口谕，太子妃既然还没打发人到本宫处求证，怎么就说霍公公是矫诏呢？”

霍公公被堵着嘴，听到贵妃有意保他，顿时放下心来，这宫里到底还是贵妃做主，太子妃再强又如何强得过贵妃去？

太子妃就微微笑道：“霍公公口口声声贵妃吩咐，县主冲撞了文家两位小姐，要县主向小姐赔罪，且说连公主得罪了小姐也得赔罪，何况县主？本宫想，文家两位小姐并无封号品级，如何当得起县主的赔罪？贵妃掌理六宫，这点子道理规矩自然是明白的，便是再疼爱两位小姐，也不会吩咐县主向小姐赔罪的，何况是公主？是以还未向贵妃娘娘求证，就把人绑了来，若是这的确是贵妃娘娘的口谕，本宫自然放了他，贵妃娘娘您说呢？”

郑明珠发觉，太子妃娘娘不是放松的和亲近的人聊天的时候，虽然话还是很长一串，但语速却变的很慢，慢条斯理，很有一种慵懒的味道。

让被她揶揄或者收拾的人听起来，更容易不忿些。

在场众人齐齐变了脸色，贵妃那‘口谕’憋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就算这话是实情，就算这类似的事情真的发生过，被人这样冠冕堂皇的说出来，就算得宠势大如贵妃，也是不敢认的。

朝廷的规矩礼法摆在那里，私下里因种种原因违背了，无人追究便无妨，一旦摆到明面上来，却是谁也不敢违背的。

贵妃只觉得那股子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见了自己的侄女儿的惨状，心中越发恨的牙痒，只是就算恨不得生吃了太子妃和郑明珠，此时也真不敢承认这口谕，还不得不说：“太子妃说的是，本宫怎么会有这样的口谕，自是这奴才欺上瞒下，自作主张。”

太子妃笑道：“本宫也是这样想的，是以才直接把这奴才捆了过来送与贵妃处置，这奴才胆子也未免太大，欺辱县主，矫诏贵妃口谕，罪不容赦。幸而是让我碰到了，立时命人捆了起来，若是没碰到，真让他欺辱了县主，再推到贵妃身上，县主受了委屈不说，贵妃少不得落一个纵容家人，掌宫无方的罪名，可如何是好？”

太子妃一脸嘲弄，一口一个奚落，尽情的扒着贵妃的脸皮，偏还说得幸而是碰上了她，才保全了贵妃的名声这样的做派，贵妃气的手都抖起来。

郑明珠低着头只顾笑。

贵妃顺了顺气：“本宫明白，来人，且把这奴才收监，容后再处置。”

这句话让那霍公公一脸死人脸色活了些回来，他听到贵妃不肯认口谕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惨了，这一次马屁没拍成，成了太子妃与贵妃争斗的炮灰，辱县主，矫诏，两项罪名随便哪一项都够他死的了，他在这宫里活了五十年，别的没见，因一点子小事就被打死的却是看的多了，何况这样？

没承想贵妃竟然还肯保他，只要容后处置，这后宫本来就是贵妃掌管，这事儿一过，悄悄的放了他，随便塞去哪里，太子妃如何能知道？自己依然得贵妃宠幸。

想来也是，自己此次是一心一意要维护贵妃的娘家人，若是处置了自己，今后这宫里的人还如果敢维护贵妃的人？

贵妃也不能寒了手下人的心呢。

霍公公升起了希望，正期待着侍卫前来带走自己，却听到太子妃笑道：“一个奴才罢了，还用得着容后处置？既然矫诏欺辱县主已经坐实了，又不必审，这就带出去处置了吧，连同胆敢抓扯县主的那两个奴才，一同杖毙！”

贵妃怒道：“太子妃请自重，本宫领圣上旨意掌管后宫，赏罚自有本宫处置，如何有太子妃置喙之地。”

说着就吩咐侍卫带人。

快要到了门口，太子妃才慢悠悠的说：“嘉和县主已有身孕，正是月份轻的时候，如今被两位小姐冲撞了，又被这奴才吩咐人拉扯到了，若是有点什么不舒服，算谁的？本宫自是不会插手贵妃娘娘的宫内事务处理，幸而这两位小姐倒不是宫里的人。危及天家血脉，总得有人给个交代才是。”

怎么又是这个？

郑明珠绝倒，被人说怀孕真不是第一次了！太子妃和陈颐安果然是姐弟啊，连借口都找的一模一样。

磕头赔罪

贵妃听太子妃这样一说，顿时懵了,殴打有孕的县主,这就把事件再次升级到了天家血脉上去了,越发有文章可做，她有点怀疑的看了看郑明珠,见她腰身十分纤细,没有半点怀孕的样子，笑道：“原来嘉和县主有孕在身？怎么这样的大喜事我竟不知道呢？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县主搬凳子来？月份轻越发要小心养着才是。”

郑明珠镇定的谢恩道：“谢娘娘赐座,因还没过三个月，臣妾夫君并姑舅都嘱咐不要张扬出去，是以并没有告知宗人府。”

太子妃道：“正是要小心呢,本宫已经传了御医来为嘉和县主请脉，只望没什么事才好。”

郑明珠佩服的看一眼太子妃，这话说的可够有底气的，半点儿听不出心虚来。

那边文氏急了，太子妃的威胁她自然听得清楚，贵妃不处置霍公公，她就要处置这对双胞胎姐妹，这小姑子也是看不懂局面，一个奴才罢了，还在犹豫什么。

文氏便说：“太子妃娘娘说的极是，这样无法无天的奴才，竟然敢殴打县主，就是没有身孕，难得就容得他了？贵妃就是太宽和，才纵得这些奴才这样，如今越发趁这事儿整治一番，给这些奴才立一立规矩才是。”

贵妃一向爱听她嫂子的话，此时见她这样说，又拼命的给她使着眼色，且无论如何说，一个奴才如何比得过她的侄女儿，这交易倒也划算，便道：“太子妃说的不错，倒是我太心慈了些，如今委屈了县主，那奴才便是有一万条命也是该死了。”

便吩咐侍卫：“霍如贵以下犯上，欺辱县主，又传矫诏，着即杖毙，那两个抓扯过县主的奴才一同杖毙。”

侍卫本来就已经到了门口，此时便拖着霍公公连同两个奴才一起行刑去了。

太子妃看了一眼被这场面吓的发抖的小姑娘，笑道：“两位小姐自然与奴才是不同的，虽说也冲撞了县主，到底是小姑娘，只怕也碰不到哪里，且县主宽和，说这不过是两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且又是贵妃的侄女儿，看贵妃的脸面也就不罚她们了，如今只给县主磕头赔罪也就罢了。”

她家的女孩儿如何能给人磕头？贵妃一脸不情愿，表情挣扎。

郑明珠想笑，这两个小丫头口口声声要她去给唐秀月磕头赔罪，如今她们却要当着她们的贵妃姑母给自己磕头赔罪，这只怕有趣的很。

正说着，太子妃的宫女进来回道：“娘娘，太医传来了，正在外候旨，是不是这会子就传进来？”

太子妃还没说话，贵妃忙道：“传进来吧，给嘉和县主请了脉，本宫也好放心些。”

宫女领命而去，另有嬷嬷来请郑明珠到旁边屋里去坐了，隔着帘子，郑明珠看见坐在那边等着的赫然又是苏太医。

郑明珠失笑，倒是半点不担心了。

片刻后，郑明珠回了正殿，苏太医进来回道：“臣观县主脉象，似有惊悸之象，县主因身子骨儿不太壮健，又受孕不久，坐胎未稳，尚得好生保养才是，臣如今开一药方，先喝三剂，臣再来请脉，只今儿一晚越发要小心，若是有何不适，立刻便要就医才是。”

一席话倒真是吓住了贵妃，郑明珠身份虽只是县主，但背后关系极复杂，口角斗殴都只是小事，谁吃了亏谁倒霉，最多事后一点儿不痛不痒的责罚罢了，可若要是真的因此而流产，此事就放大十倍不止了，武安侯和安国公的怒火就算掀不翻自己的贵妃位，这对双胞胎便真难保得住了，且还有庞大的宗室，贵妃如何敢小觑，不由忙道：“既如此，苏太医这就随县主回府，今晚且在侯府待命，待县主大安了，再来回本宫，本宫重重有赏。”

苏太医磕头领命，退到殿外等候。

贵妃此时也真巴不得立时完结此事，摸摸怀里的两个小姑娘：“你们也太胡来了，便是冲撞了县主，赔了罪就是了，县主从来性子宽容，难道还与你们过不去？偏要来寻我，难道我还纵着你们不成？还不赶紧去给县主磕头，求县主饶了你们。”

只要郑明珠当面给了一句话，她今晚就是真流产了，也不过推到霍如贵身上，总能保住侄女儿。

两个小姑娘怯怯的抬了头，看一眼自己最大的依仗贵妃姑母，见她推着自己过去，又看一眼自己的母亲，母亲也在使着眼色叫她们去磕头。

说老实话，这两个小姑娘也的确被刚才这阵势吓到了，小姑娘的世界，无非是别一别瞄头，多半就是吵吵嘴，推一把，赔个罪之类，便是家中处置下人，也没有当着她们处置过，此时转眼就见三条人命没了，还是刚刚帮着她们耀武扬威的，叫她们如何不惊？

便是再不甘心，此时也半点不敢违拗，扭扭捏捏的走了过去跪下磕头：“求县主恕罪。”

太子妃这一手真是高明！

贵妃先前如此不买账，连奴才都想保下，如今却上赶着要自家侄女给郑明珠赔罪了，还生怕郑明珠不买账，这两个小姑娘如此嚣张跋扈，如此一层层逼上来，也照样乖乖的跪下磕头了。

贵妃笑道：“嘉和县主看在她们两个如此诚意的份上，看在我的脸面上，就恕了她们吧？”

郑明珠欠欠身，笑道：“贵妃言重了，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有什么恕不恕的，哪里值得这样儿。”

话是这样说，她也并不避让，真等着双胞胎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才吩咐丫头扶她们起来。

反正和贵妃党争不可调和了，还做什么表面儿的文章？

就要气死她们。

郑明珠见太子妃对着自己发笑，大约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便也回一个笑。

一行人大获全胜，自然不会在正明宫久呆，又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出来了，只剩下贵妃恨的咬牙切齿，双胞胎倒了大霉，还丢了面子磕了头，自来跋扈的小姑娘如何过得去，哭的怎么也止不住，扭着贵妃：“姑母要给我们做主啊，那个什么县主，根本就没有碰到过她，倒是她的丫头凶的不得了，打了我的丫头，如今倒恶人先告状起来，倒要我们赔罪！”

委屈的要命。

荣妃看了一场大大挫了贵妃面子的八卦，哪里还敢久坐，连忙就指一事告辞了。

文氏气的眼睛通红，嘴里恨恨的骂着些‘天杀的小蹄子’，搂着双胞胎妹妹，亲手给她肿起来的脸颊和破了的嘴角上药，双胞胎姐姐就扭股糖似的扭着贵妃，要贵妃给她报仇。

此时贵妃的同母妹妹卫氏便道：“太子妃也未免太嚣张了，既处置了奴才，如何还要逼着侄女儿们磕头赔罪？她们年岁小，这一点儿错处都容让不得？且这县主的丫头也出了手，蓉姐儿可是受了伤的，她就算是县主，也犯不着这样！”

贵妃叫宫女搬了些珠宝器物，新进上来新奇玩物哄着这两个小姑娘玩，叫宫女好生哄着，打发她们到偏殿玩去了。

这才说：“宗室总占着天家血脉这四个字，她们拿这身孕来做文章，便是我，也要退让一步，只可恨这位太子妃这样不依不饶，真是越发拿大了！”

文氏说：“这位县主有身孕，娘娘您也有身孕，您这才是凤子龙孙，比她自然高出几倍子，对付她倒是给她长脸了，太子妃能拿天家血脉做文章，娘娘您自然也能，且比她可要紧许多！娘娘可别想左了，您真要对付的还是太子妃才是，既然太子妃这样不知趣，娘娘越发要给她点厉害瞧瞧才是。”

卫氏笑道：“大嫂说的不错，那什么县主不过是小节，并不值得贵妃费心对付她，今后七爷得登大宝，收拾她还动不了一根小指头，如今着紧的还是太子妃，只有打压住了那一位，才是正事儿。臣妾觉着，大嫂先前说的那计策实在是极妙的，又无风险，又能一击致命，太子爷危害皇子，圣上岂有不废了他的尊位的道理？”

贵妃颇有意动，又沉思了一会儿，终于点头道：“你们说的不错，这计策实在十分的妙，便是有个什么意外不成，也查不到丝毫纰漏，既如此，大嫂就回去安排，趁今儿出事，晚上我就说心口疼。”

文氏笑道：“如此甚妙。”

便算是安排停当了。

怀孕了

郑明珠回了陈府,送陈夫人回了荣安堂,回了第一件事就是找陈颐安。

一路上苹果咋咋呼呼,羡慕太子妃那位武功高强的宫女羡慕的半死，求着郑明珠让她拜那位宫女为师。

郑明珠好笑：“去去去,回头我跟大爷说说看，成不成都看你的运气了,可不许再来烦我，闹的我头疼。”

苹果大喜,对着郑明珠拜了又拜,欢喜的不得了。

墨烟在她头上拍了一巴掌,笑着嗔道：“没上没下的。”然后回头对郑明珠说：“少夫人,大爷回来了一趟,没一会儿忍冬进来说您在宫里出事了，大爷唬了一跳，又急匆匆的走了，先前看您和夫人进了门，奴婢就打发人去寻大爷去了，不过……”

墨烟歪着头端详了一下郑明珠，笑道：“奴婢见少夫人一脸春风的样子，哪里有出事呢，也不知哪个不稳重的，也不打听明白就来回，倒把我们吓的了不得！大爷回来问清楚，可不打他呢。”

郑明珠笑道：“说起来你也不信，今儿还真是真差点出事了，叫苹果告诉你。”

苹果早等不及了，忙就把今儿这场闹剧从头到尾说给她听，郑明珠歪在炕上，端着一碗杏仁酪有一勺没一勺的舀着，看苹果说的眉飞色舞。

回到熟悉的院落，歪在熟悉的炕上，郑明珠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在宫中的时候，她的心一直是提起来的。

那个层级的对峙，郑明珠这身份就真不够看了，虽有显赫娘家和夫家，到底还不到别人投鼠忌器的程度，今天实在极其凶险，若不是太子妃来的及时，自己还真要被拉到慎刑司去了。

虽说慎刑司自然也并不敢伤她性命，但折辱是免不了的。

郑明珠叹口气，今后更要小心才是。

一时听苹果说到了霍公公有多可恶，她倒不是个爱炫耀的人，对自己的威武神气倒是一笔带过，但对太子妃身边那位宫女，直是崇拜的不得了，溢美之词说了一大篇。

“你今天也很不错了，到底护住了少夫人，回头我自然赏你。”说话的自然是陈颐安，自己掀了帘子进来。

墨烟和苹果忙住了嘴，上前请安。

郑明珠也坐了起来，看陈颐安神色与往常无异，镇定沉稳，半点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并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陈颐安见她坐起来，几步走到炕前坐下，一手按住她肩膀：“你身子重，便且歇着，跟我还客气什么，今儿你着实受了惊，可吓着了？”

这样肉麻的软语，叫郑明珠生生噎了一下，虽说这是一家子看重子嗣的表现，可如今在自己家里，自己的屋子里，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装的？

装了也没人敢传出去啊。

墨烟见两位主子演深情戏了，忙扯了苹果出去。

苹果还没兴奋完，走到院子里还扯着墨烟说个不停，墨烟回头从窗口张望了一下，虽听不见屋里在说什么，却见郑明珠一脸表情都凝固了，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墨烟虽然好奇的要命，却哪里敢去打听。

少夫人虽宽和，大爷可不是个善主儿，谁敢惹他。

其实郑明珠只是说了一句：“自个儿屋里，大爷还说这个假……的做什么。”

陈颐安凝视她，黑亮的眼中全是光彩，笑意从眼中散发开来，他轻声说：“这是真的，明珠，这是真的，你有身孕了。”

所以郑明珠就凝固了。

陈颐安闷闷的笑起来，郑明珠的表情太生动太有趣了这是真正的七情上面，一副‘这难道不是一个借口吗怎么突然就变成真的了？’的样子。

和陈颐安所料想的简直一分不差。

好一会儿，郑明珠才追问道：“真的？你没骗我？”

她的表情不是不怀疑的，陈颐安随口说她怀孕的时候那表情语气太笃定太真实了，一点也看不出来是随口胡扯的，所以郑明珠忍不住再追问了一下。

陈颐安哈哈的笑：“这有什么好骗的，你怀孕又不是什么稀奇事，是喜事，我哄你做什么。”

郑明珠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先怀疑，显然是因为陈颐安素行不良，且今天刚拿这怀孕来做了文章，就真怀孕了，怎么偏偏这样巧呢？

郑明珠就忍不住问：“真的？今儿太子妃刚随口那这来做了文章呢，我就真怀孕了？金口玉言也没这么快吧？”

陈颐安又忍不住动手动脚，在她脸颊上拧一下：“你这个实心眼儿，你也不想想，太子妃何等身份，面对的贵妃又是什么位分，能跟我在太夫人跟前随口敷衍一样么？自然是心中有数，才敢说这个话的。”

郑明珠一激动，就忍不住坐起来：“太子妃怎么会知道的？我自己还没知道呢！”

陈颐安笑道：“你瞧瞧你，毛手毛脚的，要当娘的人了，一点儿不稳重，你就坐着，难道我就不说了？”

郑明珠拉着他的手笑道：“还不是你自己说话吞吞吐吐，一点儿不爽快。”

陈颐安今天脾气格外的好，笑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要不总打岔急着问，我都说完了，其实上一回小苏给你请平安脉的时候，就觉着你有了有身孕的迹象了，只是时日太短，他并不敢确认，约有八成把握，也就没敢跟你说，只是嘱咐你多坐着躺着，少动，少去那些容易滑倒的地方，还给你换了药丸子，你可记得。”

郑明珠乖乖的点头，果然不打岔了。

陈颐安笑道：“随后他来回了我，我也是这个意思，既然还不敢十成十的定下来，暂时不说也好，我不过跟母亲说了一声儿，母亲才好吩咐厨房那边，不要上那些忌讳的东西，只等着小苏再来请脉的时候，定下来了再作打算。今儿这事，是母亲见事儿闹的大了，推波助澜，悄悄儿的把这身孕的事给太子妃说了，这才是够分量的筹码，反正既然是八成准，那多半也是准的，若是实在倒霉不准，就说你被吓着了，没了孩子，都推到贵妃那边儿去，到时候言官上奏，就算动不了贵妃，文氏也别想跑！哼，敢动我的人，她知道死字怎么写的么！不过小苏今儿给你诊脉，倒是确定了。”

郑明珠笑道：“哎哟，要是我没怀孕才好呢，正好收拾她们！”

陈颐安就怒了：“胡说什么，那些人算个什么，能及得上我儿子要紧？那些蠢货，以前不过是因要捧着她们才有意避开，难道还是怕了她们不成？就那些人，便是有一百个，又哪里值得我儿子！”

一口一个我儿子，跟她真能一次就生个儿子出来不成。

不过郑明珠见他怒了，哪里敢扰他的兴头，忙讨好的笑道：“是是是，大爷说的是，你别急嘛。我不过顺口说一说罢了，哪里值得这样儿。”

忙替他胸口顺气，又笑道：“大爷的意思我懂了，其实我有没有身孕，都影响不大，大爷自是早就成竹在胸，这事儿自然还有许多花样来？”

陈颐安气她浑说，又拧她一把，才说：“也差不多，这件事能做的文章多了，还是要因势利导，找到最好的时机才行，不然也对不起你白白被吓的这样儿。”

郑明珠还逞强：“谁吓了，我可没有，我就知道我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呢。”

陈颐安就笑起来：“我怎么听说你当时眼睛都闭上了，就差发抖了？”

郑明珠笑骂道：“哪个小蹄子耳报神这样快，我还以为这一次真要吃亏了呢，没想到苹果居然有点本事。”

陈颐安笑道：“她那点花拳绣腿，抵什么用？罢了，明儿我给你安排个好的，以前我想着你从来就在家里，便是出门，也就是宫里，或是有交情的人家，总是没什么要紧的，倒是小看了你惹是生非的本事，没承想就进宫谢个恩，也能闹出这样一场风波来，如今又有孕在身，越发要小心才是。”

郑明珠就点头称是，她也是真怕了，陈颐安要替她安排一个太子妃身边宫女那样强的丫头来，她自然愿意。

当然，郑明珠最要紧关心的，还是今儿这事要怎么处理后续事务，如今她在这个圈子里也混了大半年了，倒是深知道，许多事要紧的都不是当时那一会儿的成败，而是后头的影响，一件小事，做出文章来一样花团锦簇。

二小姐欺负五小姐这样一个再小不过的后宅小事所衍生开来的结果，唐家家产之争所衍生开来的结果，郑明珠都记忆犹新，何况如今。

这是太子妃与贵妃极少见的当面开战，郑明珠不相信自己有这样大的影响力。

自己做事横冲直撞惯了，热血一上头就无视规则，无视后果，可太子妃是何等样人，跟自己如何比得，必是另有考量的。

就今日所见，贵妃美则美矣，却不是个睿智毓秀的，郑明珠这才更好奇，这贵妃到底是如何飞上枝头的，而太子党的谋划里，贵妃到底占着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今日这一场风波，到底因势利导，还是自己因缘际会，无意中触发了一个契机呢？

郑明珠觉得自己的确思考的越来越多了。

果然，陈颐安笑道：“这件事当然不会这样子就完了，这只是一个开头罢了，好戏还在后头呢。”

郑明珠忙问什么好戏，又把自己的疑问问出来，陈颐安笑道：“倒是有些长进，只是如今急什么，待事情明朗些我慢慢儿的告诉你，如今就算跟你说了，你也不大懂，倒是有一件要紧事你得去办。”

在政治斗争上，陈颐安显然甩郑明珠八条街，郑明珠十分服他，虽是不忿陈颐安故弄玄虚，还嫌她笨，倒也懂事的没有追问，只听他吩咐。

陈颐安道：“你先在床上静养两日，待我替你安排的丫头到了，你再出去——如今没个人在你身边儿，我还真不放心。你挨着各大长公主府、长公主府、亲王郡王府、并你那些郡主县主郡君等表姐妹处去报有孕的喜信儿，再把你在宫里这场热闹说与她们听一听，别哭的太厉害，身子还是要紧的。”

郑明珠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这坏蛋说话越发逗了。

培养贵妃

当晚郑明珠表示情绪很稳定,所以一点事也没有，倒是陈夫人听了陈颐安的话,说儿媳妇是真有喜了，很是欢喜了一场,连侯爷陈熙华也赏了东西下来,加上各位少爷小姐,长一辈的姨太太，这一辈的姨太太,足堆了半炕东西。

郑明珠坐在一边看着丫头收拾，都还觉得有点想不通，怎么这说怀孕就怀孕了呢？

陈颐安笑她：“不然还要怎么样？敲锣打鼓的才能怀孕不成？”

郑明珠笑起来，对陈颐安说：“大爷您坐下，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陈颐安依言坐下来,郑明珠说：“二叔的婚事，母亲原是交给我的，虽说如今我有了身孕，不过我想着，也并不是多繁难的事，母亲如今事也多，管这样大一个家，大妹妹的嫁妆聘礼，三叔、二妹妹、三妹妹的婚事，太夫人那边也时常要应付，连卫家表弟的婚事，母亲也要操心，这个事就不用推还给母亲了，你觉着呢？”

郑明珠此时是想起来当初陈夫人把这活儿交给她的时候，陈颐安就不是太情愿，那个时候正是苏太医请了脉，叫她换药的时候，也就是认为她可能有身孕的时候，那么陈颐安自然是不大愿意自己带孕操持的，只不过当日因没有确定，他并没有说什么罢了。如今坐实了，陈颐安多半还要旧事重提。

果然陈颐安十分不情愿：“这事儿没了你还不成了么？你如今有孕了，母亲自然体谅你，你担心个什么。”

郑明珠笑道：“就是因为母亲体谅我，我才不能这样娇气，虽说有孕，我又没觉得不舒服，一样吃的睡的，不过略困一点，那就至于废人一般什么事都做不了么？你放心，我自己难道不会着紧自个儿？如今我先做着，若是真做不下来，我自然去回母亲，不就是了么？”

陈颐安还在犹疑，郑明珠见他没有当场反对，忙砸实这事儿：“就这样说定了，我先试试，大爷不放心，只管派人看着我。倒是宫里的事儿，如今如何了？”

陈颐安哪里看不出她这点伎俩，便只是笑着摇头，他在外头如何说一不二，遇到这个怀着他儿子的耍赖的家伙，竟然也说不出硬话来，倒是时时让步。

想想也好笑。

于是他就真的笑出来了，心中有温柔流动。

陈颐安说：“宫里贵妃娘娘那一日被你和太子妃吓到了，当晚就叫心口疼，太医院的太医七八个守着正明宫都没用，圣上急的了不得，贵妃因奏，因她是惊悸，又兼晚上见了什么黑影才吓到的，或许非药石能奏效，圣上如今已经下令宣召玉皇观的静悟真人进宫除祟。”

呀，果然开始了。

郑明珠星星眼等八卦，没承想陈颐安竟不说了。

郑明珠就拍他一下：“然后呢？”一辈子都这样藏头露尾的说话，问一句说一句，真是要命。

陈颐安笑道：“脾气真是越发大了，后面的不知道呀，圣上先前才下旨的，我在回来的路上才听到，这会子，这位不知道哪里来的真人，大约才到宫门口呢。”

郑明珠就泄气了，想了一想，她又问：“那以前的事呢，总能说吧？”

自从进了这趟宫，她对这贵妃一系就有了无数的疑问，难得今儿陈颐安脾气好，回来的又早，没有一回来就去外书房，倒是闲闲的坐在窗下喝茶，郑明珠把握机会赶紧问。

陈颐安装傻：“以前什么事？”

郑明珠恨的牙根儿痒痒，只得拈了一块桃脯来吃，陈颐安明显就是懒得讲八卦！

她突然就想念太子妃了。

多爽利多能说啊，八卦说的可好听了。

可郑明珠如何敢惹陈颐安，只得软语笑道：“只是白问问贵妃娘娘是如何到这位分上的？我真的想不明白，按理说，贵妃没有强势的娘家，又无什么过人的手腕，到底凭什么呢？”

陈颐安可不就等着她这样儿温柔软语么，此时得逞了便笑起来，因屋里乱，见丫鬟们走马灯般的穿梭着乱着收拾，到底不好在奴才跟前议论贵妃，陈颐安站起来，伸一只手给郑明珠：“小苏说，你还是不能总坐着，我陪你到外头走几步。”

郑明珠顺从的伸了手搭着陈颐安的手起身，两口子手挽手儿往院子后头走去。

院子后头往东边儿就是小姐们住的锦莲榭，西边便是空置的华茂轩。两人沿着干净的石板路慢慢的往两片亭楼之间走去。

锦莲榭活水环绕，往上便是一片水榭，正是盛夏，荷叶田田，荷花盛放，间或有莲蓬露头，陈颐安笑道：“要论这个事儿，倒是很有些时候了，那个时候，大约是熙和四年冬，太子二十岁，虽已立储君位两年，却还没有迎娶太子妃，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到年底的时候，圣上赐婚，表姐嫁入东宫为太子妃。”

熙和四年，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陈颐安口中的很多事，应该大部分是发生在阴影之下，不是当事人便不会知道的，关于储位，关于站队，关于阵营，只有在这些事落下帷幕，才会有圣上赐婚，静和大长公主府嫡长孙女，陈熙华的嫡亲外甥女嫁入东宫。

郑明珠如今也知道了，姻亲常常表示的是一种态度，一种立场，并不是因为成了姻亲我就站在你这边，而是我站在你这边，才成为了姻亲。

这应该也是静和大长公主府和武安侯陈熙华对储位的一种表态。

陈颐安接着说：“当时，敬贤皇后薨逝已近十年，后位一直空悬，后宫一直由皇贵妃执掌，太子大婚后，熙和五年，皇贵妃薨逝，后宫四位有妃位分的娘娘，若是圣上依然不立后，就必然要择一位晋贵妃位代掌凤印，诀后宫诸事。”

郑明珠点头，不立后显然更符合太子党的利益，太子的嫡子身份就是独一无二的了。

陈颐安说：“当时四位娘娘，庆妃出自江南梁氏，长房嫡女，育有二皇子，禧妃为敬国公嫡长女，育有五皇子，齐妃出自闽南郭氏为郭氏长房嫡女，育有三皇子四皇子，唯有如今这位贵妃娘娘，出身最低，四川卫氏论家族论财力论爵位子弟均与其他三家不可同日而语，且为庶女出身，育有七皇子才三岁，这才是贵妃娘娘的完美选择。”

“嗯？难道是太子……？”郑明珠也是聪明人，当然明白了陈颐安的意思，贵妃娘娘位尊，太子自然不至于为自己竖一强敌，若是让出身良好，儿子成年的妃子晋位，对太子的威胁自然更大，甚至有可能晋后位，而选择捧出身低微，儿子还小的这位娘娘晋贵妃位，才是最好的。

陈颐安笑道：“太子又不是万能的，怎么能做圣上后宫的主？自然是多方角力的结果，这位贵妃娘娘也颇有手腕，据我看来，庆妃娘娘的薨逝背后也有贵妃娘娘的影子，最要紧的是，圣上最为宠爱贵妃娘娘，自然胜算更大一些。当日林阁老有言，陛下富有四海，万国来朝，难道连宠爱一个女人群臣也要阻扰？且陛下又并不是要立其为后，贵妃娘娘贞静贤淑，育有皇子公主，也当得起贵妃之位。”

“原来是这样，这位娘娘家族低微，外无强援，自己又不太……”郑明珠真不好意思说她不大聪明这种话，只是笑道：“倒也是好事。”

陈颐安当然听得懂她话中之意，笑道：“刚晋位的时候，她也并不是这样的，大约儿子还小，她也并没有太多的野心，做了贵妃似乎也很满足了。只不过到了后来，才慢慢的变了样儿。”

得陇望蜀才是人之常情，郑明珠点头笑道：“这也不难猜，刚飞上枝头做金凤凰的时候，受宠若惊，自然是满足的，日子长了，这滋味实在美妙，便想着那更高的枝头自然更美妙些，加上文阁老升任阁老，为万人之上，自己的儿子也慢慢长大了，想到一旦封后，儿子为嫡子，有阁老相助，与太子并不是没有一争之力，自然心思就活动开了。”

因两人走到了湖边，陈颐安与郑明珠在湖边亭子里坐下，水汽清朗，周围一个人也藏不住，不管是郑明珠还是陈颐安说话都大胆很多，完全就是在说私房话。

陈颐安赞赏的说：“你说的很是，人心总是慢慢长大的，渐渐的就不满足了，这些年来，太子不过冷眼旁观，在外，太子打压其气焰，宁愿自己损失，也不能让她成功，不可令贵妃党势力坐大，在内，太子妃恭敬忍让，有意纵容，并不与她争先。这样几年下来，贵妃娘娘在外势力一如既往并无太大的影响力，而贵妃及其亲眷却是日益跋扈，在宫内宫外都树敌无数，这才是整个的计划。贵妃也算是为了太子争取到了六年坐稳储位的时间。”

郑明珠深吸一口气，细细思忖，陈颐安这席话，字字重逾千金。

她想了一想，道：“那你吩咐我到各位姨妈舅舅家，各位表姐妹那里说话，你的意思是？”

陈颐安笑道：“如今，也到了再捧出来一位贵妃的时候了。”

这样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让陈颐安说来偏偏举重若轻，潇洒写意，竟还有闲情拨一拨池水。

告状

盛夏的清晨还是凉爽的，一大早,郑明珠带着新进府的大丫鬟石榴,并几个丫头婆子，府里跟着出门的小厮,乘车前往宁婉郡主的夫家许家的府邸而去。

宁婉郡主的夫家虽不算差,但在帝都这样多的人家里头，却也算不得极为显赫，不过一个敬仁伯的爵位,只是这一代的子弟偏偏出息的紧，嫡支庶支都有出息的儿郎，是以连带的许家在帝都也越发红火起来，人人都给几分面子。

而其中最为出息的,自然是长房嫡长子,宁婉郡主的郡马。宁婉郡主是宗室这一代的大姐姐，父亲为亲王，母亲是公主之女，在权贵圈中，宁婉郡主身份尊贵不让公主，又无公主为君的身份带给夫家的尴尬，不知多少人家求亲，当初下嫁许家，真是完完全全的低嫁了。

可如今，郡马许宝松以三十五之龄便贵为直隶总督，出门八抬大轿，开府建牙的封疆大吏，宁婉郡主身份竟更添尊贵。

郑明珠前两日到各位姨祖母，姨母府上挨着请了安，今天一早便来见宁婉郡主。

宁婉郡主笑道：“真没见过你这样闲不住的，你有喜了虽是好事，值得亲身跑来报喜么？谁没生个孩子似的，你只管打发个小厮来送信就是了，谁还挑你的礼不成？若是累着了倒值多了。”

郑明珠笑道：“瞧大姐姐这话说的，就不待见我来似的，要不是想着也有两个月没来给姐姐请安了，心中着实惦记，趁着这事儿，名正言顺出来逛逛，不然我还真懒得来呢，又听丫鬟说，往日过来送东西，大姐姐都打发她跟我说，得空多来逛逛，姐妹们亲热些儿，如今我真来了，你倒说我，原来竟是哄我的，也就我这实心眼儿，竟就当了真了。”

宁婉郡主笑道：“哎呦呦，瞧你会说话的，倒都是我的不是了，罢罢罢，谁跟你争这个不成，既来了，便索性在这与我说一日话儿，正巧今儿有你姐夫刚叫人送来的时鲜玉骨鱼，本来想打发人给你送两条去，你来的倒巧了，这就吩咐人收拾了来。”

玉骨鱼乃是云阳河的名贵时鲜鱼，每年盛夏最为肥美，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其身无小刺，只有当中一根长骨，骨头色泽如玉，故名玉骨鱼，称云阳四大名品之一，因出水后极难存活，故帝都几乎没什么机会吃到。

到底是直隶总督，不知道使的什么巧方儿竟能送回活鱼来。

郑明珠就笑道：“倒是偏了姐姐的好东西，还是姐夫会疼人，变着方儿的往家里送好的。”

提起夫君，宁婉郡主倒的确颇为自得。

她身份尊贵，自己也有本事，立的起来，虽说不至于像公主那般，婆婆丈夫都要看她脸色，可婆婆妯娌自然没人敢拿捏她，

她本来端贵大气，又因的确过的舒心，作养的容色十分的鲜亮，三十出头的人了，还跟二十岁的姑娘似的娇嫩，肤如凝脂，似能沁出水珠儿来一般，此时也如一个小姑娘般露出又甜蜜又欢喜的笑容来：“可别提了，出去一两个月，回来就带了七八个箱子的东西给我，破铜烂铁，我都没处搁。”

郑明珠扑哧就笑出声来，这炫耀的矫情的语调，简直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哪里像四个孩子的母亲？

宁婉郡主见郑明珠取笑她，按着她就要拧她的脸，郑明珠忙招架：“好姐姐，饶了我吧，我哪里笑你了，我这是羡慕你呢。”

她有孕在身，宁婉郡主也不过做做样子，放开她啐道：“有什么好羡慕的，你家那位大爷，护短可是出了名的，你们家那些花样儿，我可清楚的很。”

郑明珠笑道：“以前我也觉得我们家事儿多，如今我进了一趟宫，才知道，我们家的事算什么，比起宫里的各位公主，我倒是好多了。”

宁婉郡主身为宗室大姐姐，平日里就颇有长姐风范，对这些小的堂弟堂妹，表弟表妹都爱护有加，她本来既有面子又有身份，不仅父亲这靠山屹立不倒，如今夫婿也如此出息，人人有事都乐得来寻她，连那些捅了漏洞的，都厚着脸皮来求她，宁婉郡主训一通，照旧肯帮忙收拾烂摊子，如今宗室这些子弟，谁不服她？连公主们见了宁婉郡主都赶着叫大姐姐，没人敢怠慢她。

宁婉郡主听她这样说，笑着睨她一眼，道：“你别是到宫里惹事去了吧？倒比起公主来了，到底怎么着？”

“我能惹什么事？”郑明珠叫屈，坚决不肯承认：“我也不敢比公主呀，我就是感叹一下，我娘去的早，我也就少入宫，虽说太子妃是我家大爷嫡亲的表姐，我到底不熟，大姐姐也知道，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怕在宫里去了不慎得罪了人，可和在家里或是在大姐姐这里不一样，是以我平日少进宫，前儿我不过随婆母进宫谢恩，才觉着，幸而我进宫的少，不然我这样愚笨的性子，又不懂巴结讨好，只怕早没命了。”

宁婉郡主何等人物，哪里听不懂郑明珠的意思，登时皱起眉来：“到底怎么的？你少给我弯弯绕绕的，你也给陈颐安教坏了，说个话藏头露尾的，这样不干脆。”

郑明珠掩嘴一笑，便把当日的闹剧细细儿的说给宁婉郡主听，说的口渴起来，喝了两碗荷花莲蓬儿清露，百忙中还赞道：“这清露竟有这样雅致的荷花香呢，倒难为怎么做出来的。”

宁婉郡主道：“你喜欢，我叫人给你送一坛子去——你碰到的那对双胞胎，就是贵妃的侄女儿吧？文氏养的，能养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郑明珠道：“我瞧着是两个小孩子，又是贵妃的侄女儿，便不想与她们计较，没承想这两个口口声声要我去给文唐氏磕头赔罪，不然就要诛九族，我才吩咐丫鬟教训了她们，我想着，别的也罢了，诛九族这种话，小孩子从哪里听来的？哪个奴才会说这种话？自然有些蹊跷。”

“这口气比皇伯父还大呢！”宁婉郡主冷笑道：“打的好，要是我，就拿了她们，当面儿一五一十打给贵妃瞧瞧，连文氏一块儿打，我倒要看看她能说什么话，她卫家的血脉有多尊贵？难道还尊贵的过我们家不成？”

啧啧，气魄果然不凡。

郑明珠说：“小孩子这话当然做不了数，要紧的是那些奴才的反应，慎刑司司正，掌宫内责罚，这样要紧的内相，居然不请旨就敢拿我，这仰仗也未免太大了些，且还有一句话，得罪了那两位小姐，便连公主也要赔罪，何况一个县主！我想着，这话大有可思虑之地，自然是曾经有过，那奴才才能说的这样理直气壮，我当时就颇有些感伤，到底是谁受了这样的委屈，我们竟都不知道呢？论起来，前儿我见了庄顺公主，那样柔和贞静的样儿，别的公主自然也是一样的，还有常常进宫的郡主县主，其他的表姐妹们，也没几个像我这般顾前不顾后，宁愿得罪贵妃也不肯低头的，她们或为娘家夫家，或为兄弟姐妹，或因贵妃威慑，便是委屈只怕也就受了。”

郑明珠这话说的颇有道理，当日在宫中，形势比人强，这贵妃的侄女又如此受宠，郑明珠若不是因想着陈颐安得罪的贵妃更狠，自己再狠也比不上，只怕也不会这样一股狠劲发作，光棍到底，怎么也不肯低头。

若是真有顾虑，就算真有身份，那样的形势之下也只有低头了。

宁婉郡主想必也想到了这个，眉间就有了几分不自在，不由道：“你说的很是，咱们姐妹里，还是和顺贞静的多，像你这样冒冒失失，顾头不顾尾的倒也少见，幸而运气倒好，有你们家大爷跟在你后头替你收拾。我如今倒也不担心你了。”

郑明珠撇嘴，大姐姐是不知道，那一回闹的满城皆知的教训唐秀月，反而是秉承陈颐安的意思办的，虽然……办的大概太出色了一点吧！

她自己的事，其实都挺和风细雨的。

郑明珠毫不愧疚的这样一想，就觉得腰杆挺的更直了，偏是宁婉郡主见她这样一动，以为她是有孕了坐久了腰酸，一叠声的叫她上炕上歪着去。

郑明珠果然坐了上去，宁婉郡主纤手捏着一颗梅子，皱眉道：“若论公主，也只有大些的两三位好些，小些的都是贵妃手里长起来的，只怕如你说的，受了委屈也就受了。”

宁婉郡主咬咬唇：“这事儿越想我就越不自在，金枝玉叶倒不如卫家那两个无品级的小丫头了？贵妃娘娘也该自重些。太子妃呢？”

郑明珠又把太子妃与贵妃的冲突说了，宁婉郡主道：“她倒是个好的，幸而有她在，不然你现就吃不了的亏，还不都给我改了！”

郑明珠眨眨眼，怎么又说上她了？

她却笑道：“这有什么要紧的，我这脾气就这样儿，哪里改去？这事儿我就不信了，还是我的错不成。大姐姐且瞧着罢。”

宁婉郡主眼珠子一转：“你还要生什么事呢？”

陈颐安要怎么做，郑明珠那日与他深谈，也就知道了个大概，虽不知他具体要如何做，大致上鼓动宗室这一条显是必然的，她这些日子到各府走动，自然是要留下引子来的。

郑明珠便冷笑道：“横竖大姐姐过几日就知道了——大姐姐也别劝我，哪有这样轻易就完了的好事！我虽没真吃亏，可到底被拉扯了一番，我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来，连个奴才都能拉扯我，处置了奴才就算赔礼了？我越发该一头碰死了才是，我爹爹还没动过我一指头呢！”

郑明珠倒是越说越伤心，竟真的落下泪来。

宁婉郡主笑道：“我劝你做什么，我还想劝你上表呢，且等两日，你不上表我也要上表了，论理，贵妃位尊，宗室亦贵，断没有委屈了宗室倒尊贵了贵妃的道理，且还是那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卫家，文家，越发玷污了咱们家的女孩儿，我这个做姐姐的，别的本事没有，提妹妹们讨个公道却也是责无旁贷的！。”

果然是大姐姐！长姐风范，责无旁贷四个字便说的淋漓尽致！

开始了

有了这句话,郑明珠放下心来，笑容都灿烂起来。

宁婉郡主笑道：“你打什么鬼主意打量我不知道呢！这两日你往几位姑祖母,姑母府里都去过了，要真说是报喜信儿，谁信呢？打量咱们都是笨蛋不成？”

说着就笑着戳一下她的脸：“我打量这也不全是你的主意,你们家那大爷多半是吹了枕边风了,哼，有什么主意趁早儿说出来,明明白白的多好,当着我不说，背地里动手动脚，叫我哪一只眼睛瞧得上？鬼鬼祟祟的。”

郑明珠笑，宁婉郡主是个什么样儿的人，陈颐安也跟她说过，这一位大姐姐如今能在宗室有这样的影响力，自然不是凭空得来的，那也必然是精心经营的结果。

在陈颐安的分析里，没有真正的巧合和运气，没有不经营就会有的成就，任何事情都是必然的，都是有前因后果的。

身份只是达成这个成就的必然条件，却不是有了身份就有影响力，郑明珠深以为然。

如今单看宁婉郡主这十年来造就的在宗室的影响力，那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宁婉郡主的目标，她就是要达到这样一个成就。

所以，陈颐安说，几位大长公主和长公主的意思固然要紧，但说动宁婉郡主却也是重要的目标之一，而且，陈颐安还说，这个不难，宁婉郡主其实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郑明珠最佩服陈颐安的这一点，从来没有见过他做事损人利己，他每一个动作往往都能惠及几方，达到几个目的，似乎单单达到一个目的对他来说，是个多余的动作。

陈颐安教导郑明珠说，要想用别人的力量达到你的目的，自然要有足够的利益才能打动人，你需要让别人知道，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算不是，你也得叫他以为是。

如今观宁婉郡主的态度，郑明珠对陈颐安这些话理解的越发透彻起来。

只是陈颐安计划未定，郑明珠与宁婉郡主无法详谈，只是对宁婉郡主笑道：“我们家大爷的意思，其实还是看大姐姐怎么吩咐，咱们再会想，又如何能比大姐姐呢？这事虽说是因我而起，却又不单是我的事，我要做什么，难道敢不问过大姐姐么？且如今宗室这些兄长弟弟，姐姐妹妹们，谁又不是听大姐姐吩咐的呢？我原是想，若是大姐姐不肯，我自己也是要上表的，如今大姐姐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既如此，我便放心的去做便是，只是时机还是要紧的，大姐姐说是不是？”

和聪明人说话，需要坦白的时候必要坦白才是，遮遮掩掩落在明眼人眼中，反而是反效果。

宁婉郡主就会意的笑道：“那么再等等也一样。”

郑明珠笑道：“说起来，倒是有个笑话儿告诉大姐姐，前儿我出宫了，听说贵妃娘娘晚上就被吓着了，说是心口疼，吃什么药都没用，圣上急了，听了贵妃娘娘的奏对，宣了玉皇观的静虚真人进宫做法呢。”

宁婉郡主笑道：“这样下作的手段！无非就是谁魇住了她，或是谁妨碍了她，如今她怀着天家骨血，自然是兴风作浪的时候。说起来倒也好笑，这样手段历朝历代后宫、公侯家都有人使，也没见有多大好处，偏偏那些蠢货只会这一招，莫非是没别的手段了？”

郑明珠道：“自是有好处的，神鬼乱力从无实证，其实无非就是以此揣测上位者之心，他偏向谁，自然谁就有好处。”

宁婉郡主笑道：“这话透彻，果然长进了，到底还是要出了阁，见事多了，才长的大，往日见你拘在那深闺里，傻乎乎的，谁的话都信，如今好歹是进益了这许多。”

郑明珠微笑，这话真没法接。

不过宁婉郡主倒也不纠缠以前，只是颇为欣慰，一时到了饭时，一人跟前一个小小的清透的白玉瓷汤盅，里头一条玉骨鱼，汤清如水，不见半点配料，细品却是鲜美无比，还有一丝微微的清甜，鱼肉果然入口即化，娇嫩到极致，真是无上妙品。

宁婉郡主的厨子倒是会奉承，知道是两位年轻贵胄女子用饭，每一样菜都雅致清淡，突出材料原味，或清香或甜香，分量刚够两口，郑明珠颇为赞赏。

午饭后，郑明珠才告辞回家。

这一趟出使诸宗室府，效果斐然，宁婉郡主算是意料之类，平宁大长公主则真是疼爱后辈的一片心意，因是金枝玉叶尊贵一生，此时越发没什么忌惮了，平宁大长公主立时就要去面圣，还是郑明珠死活把她拦住了。

果真是一片慈爱之心，郑明珠觉得十分感激。

一路回府，石榴依然与她坐一辆车，这位新进府的大丫头，便是陈颐安给她安排的贴身护卫，苹果已经如愿以偿，跟着师傅学功夫去了，郑明珠猜想，陈颐安大约是酬她护卫自己有功才做的安排。

这位石榴看起来年龄也不大，不过十五六岁，身材颀长，几乎和高挑的郑明珠一样高了，身形也如同平常的小姑娘一样，一张尖尖的脸儿，一笑一对深深的酒窝儿，还真看不出会功夫。

陈颐安的说法是：“这丫头虽说算不得多厉害的高手，跟着你在帝都走走还是足够了。”

对陈颐安的安排，郑明珠一向是不会怀疑的，事实证明，她还没见过比陈颐安更靠谱的人，所以她对这丫头还是颇为好奇的。

一路上，她都不由自主的打量石榴，郑明珠发现，石榴与她身边的丫头最大的不同便是石榴坐在车上的时候，身形依然笔直，不管马车左右拐弯或是突然颠簸，她上身都能保持纹丝不动，果真挺厉害的。

敬仁伯许府离武安侯府并不远，郑明珠到了家，石榴跳下车来，习惯性的左右警戒的一看，才来扶郑明珠下车，刚下车，就听到墨烟的声音：“少夫人您总算回来了，奴婢还正想打发人去许府请您回来呢。”

墨烟居然等在二门上，出什么事了不成？

郑明珠也不急坐上软轿，就问到底怎么了，墨烟笑道：“府里没有事，是宫里传了消息出来，奴婢听了，就来寻少夫人呢。”

郑明珠这才放心，坐上软轿道：“你真是越发活回去了，这样咋咋呼呼的起来。”

墨烟跟郑明珠说话惯了，知道她的脾气，笑道：“不是奴婢没见过世面，这还真是要紧的事，宫中如今全面戒严，好容易从宫中传了一句话出来。”

墨烟紧走两步，跟上轿子，在郑明珠耳边轻轻说：“贵妃娘娘的正明宫被封宫了。”

啊？郑明珠立刻坐直了身子，果然是要紧事，她刚想问，又见是在外头，抬轿子的是二门上的粗使婆子，便忍住了。

进了屋里，郑明珠忙问：“究竟怎么回事？大爷知道吗？”

墨烟道：“自然是大爷吩咐人回来递信的，大爷说，请少夫人回来等着，别的事都不急，他得了空儿即刻回来，是以奴婢才想着打发人去请少夫人。”

“大爷没别的话？宫里情形如何？”郑明珠真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发展到这地步，忙忙的问。

墨烟道：“听说现在宫里递话出来很不容易，里头的消息也轻易不敢打听，只说大约与静虚真人有关。”

郑明珠想了想，这正明宫大约是出了人命了……

贵妃要这位静虚真人进宫做法，自然是有目的的，如同宁婉郡主所说，无非就是要指有人以巫蛊之术魇惑贵妃，思及贵妃有孕，这个‘有人’无非就是宫妃，或是太子妃。

照如今的时机，太子妃的可能更大。

郑明珠有点坐立不安，虽说她是信任陈颐安的能力的，同时也觉得贵妃是蠢货，可是不管怎么说，贵妃到底是宠妃，有时候，宠爱的力量是很强大的。

就如同她自己说的一样，这种事，看的无非便是上位者的心意，他愿意偏向哪一方，那么哪一方就能赢。

正明宫封宫，显然这件事闹的不小。

虽然陈颐安与她分析过贵妃的手段目的，可到底怎么实施的，连陈颐安也都是在等消息，如今消息果然来了，却这样厉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墨烟见她担忧，便说：“少夫人且别忧心大爷，您这会子还是身子要紧，横竖待大爷回来就知道了，若是事有不虞，大爷此时只怕已经做了安排了，断不会就让少夫人等着而已。奴婢猜想，大爷请少夫人等一等，自是有要紧的事儿要与少夫人说，与凶险无关。”

郑明珠觉得这话很有道理，陈颐安既然能打发人回来传信儿，自然是没什么凶险的。

正说着，又有小厮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是常跟着陈颐安出门的小厮桔梗，郑明珠便走到廊下来，桔梗在院子里打了个千儿，道：“大爷打发小的先快马回来回少夫人，事儿已经清楚了，并不怎么要紧，请少夫人且安坐，大爷这就要回来了。”

郑明珠松了一口气，她此时才真觉得，陈颐安真是她的主心骨，有他这句话，她就真的没有提心吊胆，胡乱猜测了。

幸而这人还体贴，知道她会担心，居然能想着特意打发小厮先回来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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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陈颐安果然回来的很快,进门就解释道：“我打发人请你回来，原是预备着万一需要，或许你要想法子进宫见一见太子妃,如今事儿清楚了，倒是不用了。”

郑明珠接过丫鬟奉来的茶，双手递给陈颐安,笑道：“我猜想也是为这个,大爷自然是有要紧事才会叫我回来的。”

一面说，一面就叫服侍的丫鬟下去，又跟墨烟说：“把院子里的人都打发到后头院子去。”

墨烟领命,又亲自在院子门口守着。

郑明珠才好坐下来听他说。

陈颐安说：“当时正明宫封宫,消息一时没传出来，里头情形并不清楚，我的确有点急，过了一阵子，宫中戒严解除，才有太子身边的侍卫过来，把事儿说了，当时圣上都已经亲自坐镇正明宫了，宣了宗人府会同大理寺进宫面圣，就怎么也不适合进宫了。”

郑明珠点头：“那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得从静虚真人前儿奉旨进宫说起，静虚真人查看了宫中各处，又择吉时开坛做法。”陈颐安说：“这个倒是早料到的，贵妃要传他进宫，无非就是那一套。”

郑明珠点头，这不仅是陈颐安料到的，谁听说了自然也都料到了，连大姐姐也是这样说的，想必圣上自然也料得到。

那圣上依然顺水推舟宣召静虚真人进宫，到底是如何想的呢？

郑明珠突然觉得有趣起来，圣心难测，圣上宣召静虚真人，到底是因为宠爱贵妃呢，还是为了看一看太子的应对呢？

太子之位何等要紧，圣上虽说要防着儿子坐大，同时却也要时刻考察教导太子，务必要百年之后，为自家的江山社稷留下一个可靠贤明的皇帝。

有时候，皇帝有意放纵宠妃宠臣，借此考察太子的应对，也是有可能的。当今圣上郑明珠虽不了解，但见他虽宠爱贵妃，却不立后，知道他应该还是很明白的。

也并没有废太子之心。

陈颐安笑道：“我倒觉得，是兼而有之，这两年来，贵妃日渐跋扈，宗室怨言迭起，太子与贵妃矛盾激化，又以今年为盛，贵妃谋封后不成，颇为不忿，又有后来文家与唐家的事，动静闹的大了，不是圣上愿意看到的样子，只如今看来，圣上虽宠爱贵妃，储位到底还是意属太子的。”

七皇子才九岁，圣上再宠爱贵妃，只要没立后，也难以与太子争这储位。

郑明珠道：“贵妃娘娘是真不懂还是不甘心呢？上次圣上不立后，其实态度就很明确了，七爷嫡子身份无望，无嫡无长，如何争储位？”

陈颐安笑一笑：“哎哟，贵妃若是有你这么聪慧可人，可如何得了。”

引的郑明珠给他个白眼。

陈颐安就拉着她的手捏一捏，才笑着接着说宫里的事儿：“昨儿开坛之后，静虚真人启奏，贵妃娘娘惊悸不安是因腹中龙子隐有紫微星之气，如今帝气行至北宫，受了冲撞，宫中属相肖猪的阴人便是最易冲撞之人，应做法化解。”

郑明珠眨眨眼：“紫微星帝气，贵妃娘娘还真敢说呢，要是生下来是位公主怎么办？这且罢了，帝气之说，无非是说给圣上听的，只要圣上愿意听，那就无碍，倒是这肖猪的阴人——莫非太子妃肖猪？”

陈颐安笑道：“果然还是我媳妇儿聪明，太子妃可不就是肖猪的么。”

“这样明晃晃的挑衅，圣上如何说？太子爷又如何说呢？”郑明珠觉得这果然是一场好戏，贵妃发难，难免一场争斗，只不过看陈颐安如今这样安稳，想来大局已定，那这事儿就有趣了。

“太子爷能说什么？自然什么也不好说，只圣上听了奏闻，便吩咐静虚真人开坛作法，宫中不论何人，都不能冲撞到了这带着紫微帝气的龙子。”陈颐安笑道：“静虚真人做了一夜法，天明的时候，便有了结果，宫中属猪的阴人都要喝下受过天星之气的符水，便能化解这次冲撞了。”

让有孕的太子妃喝符水？

宫中的宫女自然不敢不喝，可是太子妃如何肯喝？郑明珠想，她若是遇到这样的事，自然也不会喝的。

就算按理说贵妃不至于这样明晃晃的下毒，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谁又肯以身试毒呢？何况太子妃有身孕，便不是毒，来历不明的东西如何敢喝？

“太子妃自然是不喝的吧？可是按理说，贵妃也不至于用这样拙劣的手段下药，就算圣上宠爱她，又哪里至于这样肆无忌惮呢？”郑明珠有点看不懂贵妃的这一招了，自然就问出来。

陈颐安就笑道：“前儿太子妃说你是个实心眼儿，果然是真的。”

郑明珠撇嘴，无非就是自己不太懂这些招数罢了，陈颐安装神弄鬼不肯痛快的说，倒又来取笑她。

可是又不敢得罪他，郑明珠只得央求两句，陈颐安才肯接着往下说。

当日因这符水，宫里闹的沸沸扬扬，各宫宫女们自然是要喝的，谁也不敢抗旨，低等宫妃们也不敢不喝，这其中位分最高的也不过是婉嫔，如何敢得罪贵妃，是以贵妃命先往各处令人喝下符水，再去太子妃宫中，也是个威慑的意思。

太子妃早得了消息，此时正端坐宫中等着，贵妃身边的正明宫大总管大太监魏公公亲自带了许多宫女嬷嬷前来。

他自是知道这一趟差使不好办，贵妃与太子妃的关系魏公公自然是一清二楚，这件事的起因，大约是前些日子的事，他也十分清楚，知道太子妃恼起来，管你在贵妃跟前多有面子，一样叫人掌嘴打板子，霍公公平日里多跋扈一个人，惹恼了太子妃，照样儿当场杖毙，贵妃娘娘也护不下来。。

自己虽说在正明宫有面子，在东宫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这事儿推脱不得，硬着头皮也得来办。

魏公公进门来先恭恭敬敬的跪下请安，太子妃瞟了他一眼，果然不叫起，就让他跪着。魏公公也不敢怎么样，只是赔笑道：“奴婢奉贵妃娘娘懿旨，特为东宫送神仙符水来，先前贵妃娘娘是打发了人来回过太子妃娘娘的，宫里名册已经查过了，是照着数儿送来的，还请娘娘示下。”

太子妃道：“都送来了，我还怎么示下？既是贵妃娘娘的懿旨，素玉，吩咐该来喝符水都喝了吧。”

这样好说话，魏公公倒惊了，太子妃道：“各处都送过了？可有人没喝的？”

魏公公忙道：“回娘娘的话，都送过了，也都遵旨用了，原是神仙制的，也都没有人有妨碍的。”

太子妃冷笑，她自然听得出魏公公的意思，无非就是，喝了没事儿随便喝的意思。

东宫属猪的宫女嬷嬷都传了来，每人喝了一碗，那宫女的食盒里就还剩了一碗，魏公公小心的抬眼看一下太子妃，见太子妃不动如山，坐在上头，没半点要喝的意思，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娘娘，恕奴婢僭越，因娘娘也是属相肖猪，这一碗要请娘娘用才是。”

太子妃怒道：“我也要喝？真是好尊贵的贵妃娘娘，她怀了龙子，本宫怀的就不是龙孙了不成？本宫倒冲撞到她了，回头我也心口疼一疼，也宣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道士，装模作样的去哪里搅一碗不知底细的东西来给她，她喝不喝？要我喝？你叫你家主子自己来跟我说话儿，让我问问她，凭什么叫本宫喝！”

魏公公一头冷汗，低声赔笑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也是奉命办差，这是静虚真人的吩咐，贵妃娘娘的懿旨，连圣上……圣上也是有圣谕下来的！”

太子妃霍然站起来：“什么真人假人，本宫倒要亲自看一看，这是什么了不得的真人，我肚子里的一样是天家血脉，圣上嫡出皇孙，倒由得他来做主吩咐了！”

魏公公哪里敢拦，心中本来倒也巴望着太子妃索性亲自对上贵妃才好，倒不用他在两个主子之间递话，一个他都惹不起，哪个主子恼了，动不了对方，把气洒他身上，主子无非就是个粗糙的名声，他可是只怕连命都没有了。

魏公公假意拦了一拦，见太子妃銮驾已经抬到了宫门口，便一路小跑过去，殷勤的亲自打起帘子，伺候太子妃上轿。

一边又忙忙的打发小太监快跑回去报信儿。

贵妃慵懒的靠在榻上，听了小太监的回话，倒是笑了起来，娇艳如春花。

没想到太子妃平日里一副高贵淡定的模样儿，如今倒比她所预料的还要气急败坏一点啊。

这个逼太子妃喝符水的法子，贵妃娘娘当时是当面回过圣上的，当然那时候用了些春秋笔法，并没有说这属猪的阴人里包括了太子妃，只笼统一提。圣上听说这个法子，便也曾点头御准，说：“既然可以化解，便吩咐下去吧，贵妃有孕，自是要紧的。”

既然有圣上的御准，太子妃你要如何抗旨？

贵妃暗笑，太子妃这是第二次有孕，且头胎是个女儿，自然是无比小心这一胎，指望一举得男，稳固储位。

贵妃此举，无疑是把太子妃架在火上烤了，她娘家嫂子文氏给她分析过，太子妃怀了身孕，何等小心，多半是要抗旨不肯喝的，法子也就无非是借着怀了皇孙，到圣上跟前哭诉，而这样一来，贵妃便占了理，太子与太子妃夫妻一体，太子妃此举自然也是太子的意思，是以一是抗旨不尊在前，二是不愿化解贵妃腹中皇子的劫难在后，太子怎么也要落一个对兄弟不慈，对父亲不孝的罪名，且一个敢抗皇命的太子，这储位还能坐的稳吗？就算当时不把他怎么样，圣上心中怎么也会有根刺埋下的。

而若是太子妃忍气吞声喝了下去，那也没什么不好，一是削了太子妃的面子，大大的丢了脸，打击了她的权威，又能给她添了堵，也算是给自己娘家报了仇，再说了，有了这一次，今后隔三岔五找个瞄头灌她一碗，叫她如何在这宫里做人！

最重要的是，喝下这符水，太子妃无疑便是承认了自己儿子天生带了紫薇帝星之气，才是真命天子！

今后夺嫡也不在话下。

怎么看，这也是毫无风险，贵妃立于不败之地的计划。

暴力破局

那静虚真人看起来约五六十的年纪，三绺长须,一身蓝袍,长的倒是一派的仙风道骨,尤其如今是当今宠妃的座上宾，越发显得仙人一般，不沾凡俗。

太子妃领了人走进门来,并不与贵妃见礼，只上下打量了那真人两眼,冷笑道：“这是哪里来的野道士,开坛做法，神神鬼鬼一夜，就敢说本宫妨碍了贵妃，你受何人指使,敢如此大胆，污蔑本宫！”

那道人不慌不忙稽首道：“小道见过太子妃娘娘，小道虚度三百年光阴，方得窥天道，所言乃是受天道指引，不敢有一字虚言，更不敢有污蔑之事。”

“哼！”太子妃哪里肯信，贵妃在一边看着，心中十分趁愿，终于急了吧？本宫有圣上呵护，你如何与我斗？

太子妃脸色阴沉，端立不动。

似乎在想办法。

正明宫一时鸦雀无声。

此时，贵妃见太子妃这样惶然，想要压下那道人而摆脱这尴尬境地，不由的暗自发笑。静虚真人既然是文阁老寻来的人，自然可靠，必不会怕了太子妃。

嫂子这个计划果然天衣无缝，左右逢源，且又无风险，真是好计。

能看到太子妃这样模样，再无往日里故作的高贵大方，淡定从容，贵妃娘娘心中自是欢喜，想到等会儿逼她喝符水，而她或是到圣上跟前哭诉，或是忍气吞声喝下的场景，贵妃娘娘没笑出声来，还真是这宫中多年生活练就的克制功夫了。

太子妃道：“要本宫喝符水，这可是要圣谕的，贵妃娘娘的懿旨，可管不了本宫！”

果然来了，贵妃见太子妃果然一步步照着自己嫂嫂的分析进行，越发心花怒放，笑道：“若没有圣谕，本宫怎么敢命人去东宫呢？太子爷与太子妃的威势，本宫并不敢冒犯。”

说着便叫人请出圣谕来，贵妃为了压住太子妃，特地写了个条子，又撒娇犯痴，闹着要圣上盖了个金印，圣上扭不过她，果然盖上了随身小印。

太子妃自然是识得的，便咬了唇，眼珠子转了半天，一时说不出话来，贵妃也不催促，倒是心中暗笑，欣赏了半天太子妃的狼狈。

我看你能有什么法子！

郑明珠也听得惊心动魄，是呀，怎么办才好？

贵妃此计，陈颐安自然也细细的拆解来分析给郑明珠听，以陈颐安之能，这贵妃的计策，其实并不复杂，简单却毒辣，甚至可算是阳谋。

这计谋的基石就是圣心！

圣上对贵妃到底宠爱到什么地步，到底纵容到什么地步，没有人敢确定，但陈颐安认为，贵妃一党与太子党在对这个基石的认知上存在极大的差异。

贵妃一派此计挑衅太子党，手段光明正大，如此明晃晃的挑衅，自然靠的是圣上的宠爱，是以此事只有贵妃使得出，其他人就算使出来，没有圣上的纵容，也自然会夭折，而此计明明白白要算计的就是太子妃对她的防范之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小心，这是太子妃明知道此水无毒无药，也不敢或不能喝下去的计策。

陈颐安说：“此计风格十分眼熟，大约是出自文大公子手笔。”

因势利导，难以复制，文大公子也算个中高手了。

在圣上的宠爱纵容之下，讲理是讲不通的，郑明珠也觉得颇为棘手，难以破解，贵妃一派所有步骤都很清楚，且过了明路，讨到了圣谕，郑明珠觉得，太子妃这哑巴亏吃定了。

贵妃一派，还是颇有点手腕，且还放眼以后，为贵妃没有出世的儿子先就镀上了一层光环。

太子妃静默了一会子，才问：“照真人所言，这符水喝下便是有用了？若是有什么不虞呢？”

静虚真人道：“回娘娘的话，小道也是受天道指引，才能画出符纸的，天道之气，自然神妙莫测。娘娘不必担心。”

太子妃冷笑道：“天道之气？本宫也受命于天，才能孕育皇孙，只怕你这点符纸对本宫并无用处，不如本宫便把这天道赏给你吧！”

果然抗旨了！贵妃微笑，却并不出言催促，嫂子果然厉害，每一个分析都被太子妃一步一步踩准了，不过太子妃倒比嫂子想象的更多疑，不仅不肯喝符水，还要别人喝。

真是个蠢货！满宫都在发的符水，上百人都在喝，怎么会有问题？且到如今也并没有任何人觉得不适。

静虚真人淡定的说：“小道喝了，也无法化解太子妃娘娘的运道与贵妃娘娘腹中皇子的冲撞，于事无补，只有太子妃亲自喝下才行，否则，皇子若不能顺利降生，或是勉强降生损了紫薇帝气，小道也是无能为力了。”

贵妃忙道：“真人此话当真？太子妃，虽说太子妃厌弃本宫，可这肚子里的孩子是圣上的骨肉，太子的亲弟弟，还请太子妃尊了圣谕，喝了神仙符水吧，否则皇子若有个不虞，圣上怪罪下来，可如何得了。”

太子妃笑道：“父皇那里，本宫自会去请罪，贵妃不必多虑，还是好生养着身子才是。”

回头厉声喝道：“符水呢？呈上来，本宫就赏了静虚真人了！”

贵妃只觉得太子妃败倒，满眼怨毒，简直心花怒放起来。

乳臭未干的小儿，倒与我斗！

魏公公忙接过宫女捧着的盒子，取出最后一碗符水，双手递了过去。

静虚真人接过来，洒脱的一笑：“既是太子妃的旨意，小道不敢不尊，只是还求太子妃娘娘明白，这符水小道喝下于事无补，只有太子妃喝了，才能解贵妃腹中皇子的冲撞。”

太子妃冷笑。

贵妃道：“还是太子妃喝吧？圣上见太子与太子妃如此爱护兄弟，岂有不欢喜之理？太子妃请三思。”

太子妃对静虚真人道：“真人还不肯喝，本宫就要命人灌了！”

静虚真人一脸无奈，啰啰嗦嗦的说：“太子妃不肯受天道指引，小道也实在无能为力了，贵妃娘娘请见谅。”

说着，毫不在意的一饮而尽。

太子妃见了，不再说什么，只是对贵妃点点头，带着人就走了。

刚走到黄花梨多宝阁前，身后骤然一声尖叫，太子妃霍然回头，那静虚真人已经七窍流血，毒发当场。

正明宫内一片寂静！

甘兰院正房东次间也一片寂静，郑明珠眼睛都不眨了，望着陈颐安。

陈颐安这个转折结束的恰到好处，效果的确不错。

郑明珠有点回不过神来的呆滞，这个结局，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陈颐安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扑哧就笑出来：“傻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狠招？”

郑明珠这才眨眨眼，长出了一口气：“这破局的手段太厉害了！”

既然无法讲道理，就暴力破局，太子妃竟如此果决！

陈颐安笑道：“其实也不难，既然对方设了一个喝与不喝都是错的局，那么就回她一个绝对不能喝的破局。”

郑明珠笑了，她发现，其实陈颐安讲故事讲的真不错。

她连忙摇摇陈颐安的手臂：“后来呢？”

陈颐安已经看过了郑明珠得知这神转折之后的表情，觉得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可爱，已经心满意足，自然对后头的如何处置，如何禀报圣上，如何封宫就没什么兴趣了，随口道：“后来你不都知道了？此事自然惊动了圣上和太子，贵妃娘娘大呼冤枉，痛哭流涕，圣上下旨封住正明宫，彻查此事。”

实际上，贵妃娘娘吓的全身发抖，手脚冰凉，遍体冷汗。

这静虚真人是她招入宫的，符水是在正明宫制的，送符水的也是正明宫的人，整个后宫都知道，贵妃想要逼太子妃喝下这剧毒的符水。

如今，她要怎么才脱得了干系？

此时贵妃娘娘心口也不疼了，也没人冲撞了，待圣上踏入正明宫，她立时扑到圣上脚下，大呼冤枉。

无奈之下，她只得把一切都推到这道士身上，是静虚真人趁给贵妃做法的时候，阴谋想要害死太子妃，她不过是被蒙在鼓里，无意中成了帮凶，如今幸而太子妃洪福齐天，静虚真人作茧自缚，横死当场，她自己只是一个失察的罪名。

陈颐安懒得讲的这样详细，只是对郑明珠道：“贵妃本来不足为惧，倒是正好钉死文阁老，你放心，文家上下，我不会放过一个！”

郑明珠有一点莫名其妙，我放心，我放什么心？

陈颐安目光闪动，凝视了她一会儿，才说：“文家对你如此无礼，还想全身而退？真是视我陈颐安为无物了？”

哦，原来是这样，郑明珠笑了，陈颐安护短那是谁都知道的，但对她这样好，却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而这个，就是她心中甜蜜的小秘密，连炫耀都舍不得，只整个藏在心里，偶尔想起来，便如吃了天下最好的蜜糖一般的甜。

她动了一下，靠到陈颐安的胸前，小声说：“嗯，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一点也没生气，我知道你会替我出气的。”

透过夏季薄薄的纱衫儿，陈颐安抚着郑明珠圆润的肩，把下巴放到她头顶上，两人静静的没有说一句话，有一丝风带着窗外温和的花香穿过来，便觉得温柔和美，静谧安宁。

宠爱

比起武安侯府甘兰院的一派静谧温柔,深宫之中正明宫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当今圣上一脸铁青,坐于上首。

贵妃跪于阶前,又惊又怕。

太子妃泪流满面，一语不发,只是哀哀哭泣。

太子神色虽不虞，依然轻声劝道：“父皇，儿臣惊闻此事，也是心惊胆战，后怕不已，恨不能立时就拿了谋害太子妃之人。可是略想一想，贵妃娘娘伺候父皇多年,贞静仁和,世所共知，怎么会谋害太子妃呢？儿臣以为，必是这道士借为贵妃娘娘做法之利，私心谋害太子妃，与贵妃娘娘无关，贵妃娘娘自是并不知情的，如今要紧的还是找到幕后真凶，还求父皇明鉴。”

贵妃闻言，仿若抓到救命稻草，完全没想到开口替她开脱的竟然是太子，一边哭一边道：“陛下，臣妾实在是不知情的，臣妾伺候皇上这些年，臣妾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自是知道的，往日里，臣妾宫里有下人有了错处要行刑，臣妾也不敢看呢，如何敢毒害太子妃？臣妾只是因着紧腹中皇儿，怕有不慎，才信了人言，招这道士入宫，谁料他竟包含祸心呢？臣妾实是冤枉啊。陛下想想，臣妾若是要害太子妃，怎么会当着满宫的面，当场下毒，生怕人不知道呢？还求陛下、太子爷明鉴。”

贵妃哭起来如梨花带有，晶莹的泪珠落在莹玉般的脸颊上，巴掌大的小脸实在是我见犹怜，对比起丰盈的太子妃，简直有一种太子妃欺负了她的感觉。

太子闻言，奏道：“娘娘所言极是，娘娘掌宫日久，若是有意谋害太子妃，什么法子不能使呢？倒要这样大张旗鼓的当面下毒？儿臣是不信的，贵妃娘娘想必是被人利用了，这道士从宫外进来，何人不见，何物不能有？需得追查这引荐道士的人，方为正理。免得走了真凶。”

皇帝依然没什么表情，也不说什么话，只听着贵妃不知不觉踏入太子的言语圈套，把一个失察之罪稳稳的揽在了身上，如今只求能脱了谋害太子妃之罪，便连掌宫失察，引祸入宫，导致太子妃显遭谋害之罪也顾不得了。

同时又造了一个真凶出来，自毁长城。

直到宫监来报：“慎王爷、沈容中、梅柳生奉旨觐见。”

皇帝才终于开口，命宣召。

贵妃娘娘浑身一抖，又掩面痛哭起来。

太子与皇帝的奏对郑明珠是第二日才从陈颐安的口里得知的，这个时候，正明宫虽然依旧封宫，但内宫的戒严已经解除了。

陈颐安给她解释：“慎王爷是圣上唯一的嫡亲王叔了，掌管宗人府，沈容中是□卫大统领，是圣上最心腹之人，而梅柳生是大理寺少卿。”

郑明珠明白了：“圣上的意思，宗人府会同大理寺审贵妃娘娘及宫人，□卫则追查这道士的来龙去脉？”

陈颐安笑道：“虽说圣心难测，可以此看来，若是要猜一猜，贵妃娘娘大约并无大碍，文家是栽了。陛下到底还是眷顾太子的。”

郑明珠不解其意。

“沈统领是圣上心腹，冷峻严苛，从不徇私，也从来不会惧怕任何重臣。”陈颐安解释道：“圣上吩咐他去追查道人一线，那就是要钉死宫外人的意思了，大约这也是要给太子一个交代的意思。如此既然在宫外给太子爷交代了，宫内想必就不会如何了。”

政治就是交易和妥协，郑明珠虽不大懂，大道理还是知道的，只是笑道：“文家其实是被贵妃害的。贵妃娘娘乱了分寸，当时见道人一死，就慌乱起来，竟把这下毒推到道人身上，这可不就是亲手把文家害了么。”

陈颐安点头笑道：“真是越发聪明了，看来如今你有了我儿子，连聪明也有了呢。”

郑明珠咬着唇白他一眼，夸人都不诚心。

陈颐安笑道：“若是你遇到，那该怎么处理？”

郑明珠坐到一边吃青梅：“我又不会那么傻，找个道人来给人喝符水，做这种自己找死的事儿，怎么遇得到。”

陈颐安却很有兴致，笑道：“前头不管，就说后面，要是你怎么办？”

“自然是先发制人，当即就指太子妃怀恨在心，毒杀道人，嫁祸贵妃，搅混一池水，把官司打到御前，有圣上的宠爱，贵妃尚有一搏之力。如今倒好，道人是她招进宫的，她又亲口指认道人下毒，太子妃完全就是受害者了，道人有罪，她难道又能完全脱罪不成？无非就是从毒杀变为失察，依然是罪，还把在外最大的助力文家钉死了，倒成了一箭双雕了。”郑明珠一边说一边摇头。

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世上哪有完美无缺天衣无缝的计划呢？没有应变之才，事情有变就慌了手脚，反倒成就了对手。

不过说贵妃是太子的对手，也真是太恭维她了。

陈颐安说：“既然圣上是这个意思，咱们就这样办吧。”

咦？郑明珠眨眨眼，陈颐安说话也太跳跃了吧，怎么办？

“明日你就上表。”陈颐安道：“趁现在贵妃与文家、卫家的危机，你上表诉贵妃纵容亲戚奴才，欺辱宗室，务必要痛打落水狗，这样一来，贵妃在宫外没了助力，就算能东山再起又如何？”

啊，原来是这个，陈颐安的后着放在这里呢。

郑明珠一贯信任陈颐安，并没有细想，便点头道：“是。奏表写好我用印就是，那么姨母们那里呢。”

“都交给我就是，这些首尾你不用操心了，如今其实已经是尘埃落定，不过看圣心如何罢了。”陈颐安不以为意的道：“倒是二弟的婚事，钦天监已经择了日子，明年八月十二是个好日子，日子还早，只庄顺公主的府邸赐下了，正在修缮，其他一应事务过了年再预备也来得及。”

郑明珠笑道：“我先找人要公主出嫁的档子来看一看，心中有数才好，还有大妹妹出阁的日子，母亲已经定在了明年三月初六。还有二妹妹，母亲似乎相准了一等虎威将军申将军的长子，虽是庶子，那家的正房夫人却只养了一个女孩儿，庶长子就与嫡子没什么不同了，母亲嘱我回去问问哥哥，听说这位哥儿如今正在哥哥的营里头。且我有了身孕，打发人回去说了，父亲哥哥嫂嫂都很欢喜，丫头小子打发了三四回来送东西，我也该回去请个安才是。”

陈颐安听了点头道：“很是，不过这也不是急事，回头我得闲了，与你一起回去吧，我自也该去给岳父大人，大哥请安才是。”

郑明珠应了，又与陈颐安商量各处回礼的事，把拟好的礼单给他过目，陈颐安就不耐烦了：“这些小事你做主就是，外头多少事等着我呢。无非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要紧的还要我拿主意不成？”

说着抬脚就往外走，郑明珠无法，只得自己安排人去办了。

第二日，嘉和县主上表朝廷，泣诉贵妃跋扈，纵容亲戚奴才欺辱县主事。随后，静安大长公主，平宁长公主为首的诸公主，宁婉郡主为首的诸郡主、县主、郡君、乡君也或面圣，或请见太子妃，言贵妃娘娘亲眷诸多跋扈事。

宁婉郡主言：“以宗室之尊成就贵妃之贵，宗室何在？”

随后，宗人府会同大理寺密奏圣上正明宫一案审查结果，三日后，圣上下旨，贵妃言行不谨，纵容家人等数罪，降为静嫔，迁往静心殿闭门思过，当日正明宫一等太监、宫女赐死，余者降等，没入浣洗处等。着谨妃荣妃协理后宫诸事。

贵妃之兄卫其方教女无方，仗贵妃势冒犯县主，革去五品官职，卫氏女掌嘴三十，着卫氏严加管教。

卫文氏与其弟文华林勾结，借贵妃宣招真人入宫解厄之机，包藏祸心，意图谋害太子妃，下狱待审，赐文阁老回家静养。

至此，经此正明宫一案，贵妃一系内外朝被打压至谷底，只能在静心殿待产。

不过郑明珠觉得，既然圣眷仍在，贵妃若是再生下一位皇子，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是她就算重得圣宠，对太子都难以构成威胁了。

而郑明珠的烦恼也开始来了，她开始频频呕吐，食欲全无，不到十天功夫，鹅蛋脸都瘦成了瓜子脸了。

又吐了一次，郑明珠让翡翠服侍着漱了口，恹恹的躺在靠枕上，烦恼的说：“我瞧人家怀孕吃的睡的，作养的那样好气色，还以为不怎么艰难呢，怎么我就这样儿呢。”

翡翠给她整一整靠枕，又劝着她好歹搭一条轻纱被子，笑道：“少夫人本来就年年都苦笑，如今还有了小少爷，只怕小少爷也跟少夫人一样苦夏呢？说不定过些日子就好了。”

郑明珠叹气，珊瑚在一边笑道：“大爷打发人请苏太医了，我瞧少夫人吃苏太医的药就有效，这不，才换了三个月，就有信儿了，我听老嬷嬷说过，这便是有医缘的缘故。待回头苏太医看过了，只怕就好了。”

郑明珠倒是盼着如此才好。

这一次，陈颐安亲自陪着苏太医进来问诊的，苏太医诊了脉，说：“安哥不必着急，少夫人原是身子弱些，脾胃不大壮健，回头我送些自己制的九制乌梅来，少夫人闲了吃着玩儿罢了，竟不必吃药。”

郑明珠眨眨眼，叫陈颐安为安哥，称呼自己却是少夫人，这是什么混乱的称呼。

陈颐安点头道：“不吃药最好，既如此，我打发人和你取去。”

苏太医便应了出去，陈颐安坐到床头，看郑明珠月白色交领小衫儿口子上尖尖的小脸儿，不由心疼，脸上颇有点为难的神色。

这简直百年难得一见，郑明珠不由问他：“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要紧事？”

陈颐安叹气道：“你这阵子不大好，本来不该叫你烦恼，只是明儿人就要送来了，总得提前告诉你。”

“什么人？”郑明珠问。

陈颐安道：“圣上知道你有孕了，赐了一个美人给我，前儿就下旨了，明天就要送来。”

郑明珠眨眨眼，别的感觉还没有，先就觉得，圣上对贵妃还真不是一般的宠爱啊。

贵人

陈颐安罕见的叹气：“这事儿是我激进了,圣上这是在敲打我呢，今儿爹爹也训了我，说我这阵子浮躁了些,不够稳重。只是……”

郑明珠不知为何，就是知道陈颐安这没有说出来的只是二字,是说只是这次钉死了文家,他也并不后悔。

就算与他往日的做事风格不同,就算需要为此承受更多的后果，陈颐安的俊脸上也看不出什么遗憾的痕迹来。

但到底言语间有些低落,郑明珠从来没见过春风得意，算无遗策的陈颐安这样,颇有点不适应,一时间倒对圣上赐下的侍妾无感了。

见他这样，郑明珠倒是先问：“圣上赐下美人，有品级吗？”

陈颐安顿时就明白了，不由的笑喷了，伸手拧一下郑明珠的鼻子：“你怎么就这样可爱呢？这倒没有。”

郑明珠笑道：“既无品级，那说明不过是个宫女，圣上若是真有心，给她赐一个品级，岂不是更有意思？行了，多大个事呢，你交给我办就是了。”

陈颐安却担心她辛苦，她怀有自己的儿子，正是最艰难的时候，短短十天，人都瘦了一圈，如今还添了个不好动的女人来要她费心。

陈颐安道：“这个女人，虽无品级，却也不是宫女，是卫氏三房的一个庶女，算起来，也是贵妃娘娘三服内的堂侄女，唔，不对，是静嫔娘娘，圣上虽处置了静嫔娘娘，又处置了卫氏，却选卫氏女颁赐众臣，其中一对双胞胎入后宫，已封贵人，可见静嫔娘娘圣眷犹在啊。”

颁赐众臣？不止陈颐安一个妈？不过，“双胞胎？”郑明珠的重点瞬间歪了：“双胞胎看起来才十二三岁呢。”

陈颐安又好气又好笑，女人呐，关注点总是这样诡异，明明在和她谈圣上的策略，这一次太子一系过于强势，圣心不喜，所以处置了贵妃一系，又施恩卫氏，以种种手段平衡双方势力，不过，文家这一次就便是被炮灰了。

这对陈颐安来说，十分值得。

当然，郑明珠更觉得值得，拔掉了文家，别说圣上赐一个女人来，就是赐十个来，她也觉得值得。

陈颐安道：“不是挨打的那一对，说起来，卫氏一系血脉颇多双胞胎，这一代就有三对，这一次进宫的是卫氏长房嫡出的那一对。今年十六了。”

郑明珠歪歪头，重点继续歪：“今后她也给你生一对双胞胎。”

陈颐安又拧她：“浑说什么，谁要她生，我说过的话你莫非就忘了？你且安稳养着你的吧。操什么心呢。”

郑明珠偷偷的笑，胡扯了这半日，才笑问：“好啦，咱们说正经的吧，先前你说圣上遍选卫氏女赏赐众臣？”

陈颐安好笑：“谁叫你说不正经的了？是的，共十名，连同进宫的两位贵人，卫氏一族及笄之女全送进京了，长房嫡女封为太子侧妃，另有王府侧妃，公侯或世子侍妾等。”

咦，这样多？

陈颐安道：“圣上虽爱重太子，但帝王心术，何等深不可测，这一次太子一系全面压倒贵妃派系，应在圣上意料之中，但我又随即联络宗室向圣上施加压力，致使圣上不得不处置贵妃，抛出文家，以安宗室，大约就没想到了。是以圣上觉得咱们如此不依不饶，应是有点恼了。他老人家尚在位，咱们就这样不给面子，打压他老人家有意要保的人，今后自然越发难说了。所以圣上赐卫氏诸女为太子和王公侧妃，侍妾，又封贵人，不仅是敲打太子的意思，也是提携卫氏之意，静嫔娘娘深得圣心啊。”

太子侧妃，王府侧妃，是要上玉牒领金册的，连同圣上封赏的公侯侍妾，也不同于寻常侍妾，连卫氏前去走动，也与其他侍妾不同，这是眼前的好处。

何况这样一次分封，谁又敢轻视如今尚在静心殿的静嫔娘娘？想必静嫔就能安稳生下皇子了。

放眼今后，尤其是生下子女后，这些贵胄家族更是与卫氏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人家的子女大多有极好的前程，今后出息了，难道不看顾生母母家？

卫氏虽说损了一位贵妃，但却与帝国这些顶级贵胄家族统统名正言顺的有了联系，未尝不是得大于失。

何况看这形势，待静嫔再生下皇子，多半也是重得恩宠，再次为妃了。

说到这里，陈颐安又笑了笑：“原本我是够不上格的，受赐的或是太子或是王公，最差也是世子，不承想也是倒霉，正巧轮到我在御前伺候笔墨，圣上看到我就想起来了，大约是想到联络宗室的就是我，是我鼓动了太子，是以嫌我多事，顺手就把这位美人赏了我，不过幸而还有你这县主的脸面，也就只是赏，旨意上并未有册封的字句，不像老张，封赏旨意明晃晃写着赐为侍妾。”

说到后来，语气里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有什么好笑的，就算没写，难道赏了美人来是为了伺候陈夫人的不成？依然还是姨娘。

郑明珠觉着，自家得个姨娘其实也算是咎由自取，可还有那些家都是因陈颐安一门心思护短出气，鼓动太子出手太狠，才被殃及鱼池的，还真有点倒霉，偏偏陈颐安还这样幸灾乐祸。

陈颐安一眼就看出来郑明珠的想法，笑道：“其实也算不上被我连累的，既然都是太子重臣，自然是一样的，你不过是知道我做了什么，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罢了。”

说的也是。

郑明珠就笑道：“也罢，你外头的事我也不懂，我无非就是把家里理好了，免得你操心罢了。”

陈颐安道：“还有一件事，爹爹本来已经写好了为我请封世子的奏折，如今大约要放一放了。”

这才是最得不偿失的一点。

郑明珠突然有一种自己居然成了红颜祸水的感觉，便措词预备安慰他，陈颐安笑道：“幸而我早替你请封县主，若是一直等着世子夫人这等级封号，真不知要吃些什么亏呢。”

他担心的居然还是自己！

郑明珠瞬间被感动的泪眼婆娑，陈颐安或许脾气不太好，常常不耐烦，可是他对自己是真的好，他从来都认为保护自己是他的责任，却从来不提他为了保护自己而付出的代价。

陈颐安见她突然就泪盈于睫，不由诧异：“不过是晚一阵子罢了，这世子位还不是我的，谁能夺得去？有什么好哭的。”

你！郑明珠突然就哭不下去，自己正在感动，感觉漫天都是香气弥漫的感人气息，陈颐安这不解风情的，一句话就把这感觉全扫光了，一点儿也没留下。

郑明珠扁嘴，只能与他讲正事：“明儿人就要来了，我这就吩咐人把后头东边院子收拾出来预备着，那是原来宣纹的院子，后来一直空着。”

陈颐安点头：“也好。”

郑明珠瞄了两眼，见他完全没啥异样反应，接着说：“还有，早间我看到门上有人送了几篓黄岩的大蜜桔来，预备挑两篓好的，打发人给姨母送去。”

因郑明珠就平宁长公主这一个嫡亲的姨母，是以她平日里也就单单称呼姨母，只有别的公主，称呼的时候，才带了尊号。

陈颐安并没有当一回事，就说：“早说了，这些小事你做主就是了，又来问我，既打发人去，也替我给姨母姨父请个安罢。”

郑明珠笑着应了。

是以到了晚间，陈颐安回家来，郑明珠叫两个嬷嬷给他磕头的时候，陈颐安才怔了一下。

郑明珠笑道：“姨母听说圣上赐了一位美人给你，因是宫里赏的人，规矩大，我又笨，只怕□的丫头伺候的不好，便赏了两位嬷嬷，来领着丫鬟们伺候那位美人。”

陈颐安似笑非笑的看了郑明珠一眼，待两位嬷嬷磕了头，便赏了银子，命退下去，陈颐安就笑道：“又在我跟前弄鬼儿，我说你今儿又无缘无故提起要送桔子给姨母，这样小事儿，也来回我，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郑明珠可不认账：“胡说什么，是姨母说要赏人的，又不是我去讨的。”

平宁长公主的确疼爱郑明珠，今儿郑明珠是命墨烟亲自去送桔子的，替她与陈颐安请安，又把美人的事儿说与平宁长公主，果然，平宁长公主听说宫里赏了美人来，先是把陈颐安骂了一通，墨烟忙解释说大爷也不情愿的，平宁长公主方才消了些气，墨烟又笑回道：“少夫人只是担心，因不大懂宫里，怕宫里赐的贵人规矩大，丫鬟们伺候不好，一时得罪冲撞了，倒是难以向朝廷交代。”

平宁长公主果然：“说的也是，珠儿年轻，又没亲娘扶持，懂得什么，如何伺候得好宫里出来的贵人呢？罢了，既然妹子去的早，少不得我这做姐姐要替她看着珠儿些。”

于是吩咐女官，选两位有品级有脸面懂事的嬷嬷，去武安侯府，专为伺候宫中赐的贵人。

算起来，倒真不是郑明珠开口讨的。

陈颐安哪里会与她争这个，只是笑道：“既如此，你还得送一份重礼去谢姨母，明儿你就带两位嬷嬷去回母亲，吩咐丫鬟们不可怠慢才是。”

郑明珠应道：“是，我知道了。”

果然第二日早饭后不久，郑明珠还留在荣安堂与陈夫人商量家中细务，宫中已经把人送了来。贵人带来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宫里赏的两个宫女，并宫中赏赐的物件。

陈夫人率郑明珠、花姨娘这有品级的女眷谢恩接旨，又送了传旨办事的太监等诸人，乱了一圈儿后，郑明珠才得空打量了这位贵人。

卫氏身量娇小窈窕，十六七岁的样子，容长脸儿，杏眼桃腮，此时低眉顺眼，虽不如静嫔娘娘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是颇为可人。

虽是侍妾，因是朝廷赏的，卫氏便率丫鬟给陈夫人磕了头，郑明珠在一边笑道：“我那边昨儿就给卫氏收拾出院落了，若是母亲没有别的吩咐，媳妇这就带卫氏回去罢？”

陈夫人点头道：“也好，若是缺什么，只管吩咐管家预备就是。”

郑明珠应了是，便把人领回甘兰院。

卫姨娘

一行人回了甘兰院,卫氏才与众人重新见礼,请郑明珠坐了上首,卫氏便给郑明珠跪下敬茶,孝敬针线。

郑明珠见她跪着磕头，口口声声自称妾,不由就想起来昨晚陈颐安那孤拐脾气发作，想到有人要塞个姨娘来就满心不舒服,倒跟郑明珠说：“人送来了，且安排在后头花园子里住着罢了,也不用封什么姨娘,不如以后再说，横竖上谕里也并没有说明。”

郑明珠好笑,这人这孤拐脾气,真是做不得他的主，连皇上做主他也不情愿，想着法子也要钻空子。

郑明珠只得劝道：“不过一个名分罢了，有什么要紧？也就几个丫头，一个院子，每个月几两银子的分例罢了。且住哪里有什么相干，大爷不喜欢，就当那里是个空屋子也就罢了，也碍不着什么。到底是御赐的，别说一个美人儿，便是一尊美人瓶儿，圣上要给她做你的侍妾，你还不是要封她姨娘吗？且如今圣上就是因着大爷做的这事儿伤了体面才赐的人，大爷倒越发要拧着了？且大爷也说了，圣上这是给脸面，才没说明白的，如今咱们若是不识趣，惹恼了圣上，再发个旨意来，又怎么着呢？依我说，不过是一个姨娘，体体面面的在后院供着，也就罢了。”

陈颐安听了，这才不大情愿的应了。

此时郑明珠这还是第一回喝姨娘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吩咐了几句要尽心伺候大爷之类就找不着话说了了，只备了一对赤金海棠花的镯子做表礼，一边又吩咐请了方姨娘，杨姨娘来见礼。

杨姨娘越发苍白沉默了，更像一块石头一般，进门就低着头站着。

尤其是在这正房，似乎只要抬一下头，就会看见满屋子明晃晃的讥讽的笑，不屑的目光，她原以为有了太夫人这名正言顺的祖母做主，大爷和少夫人怎么也得给自己几分面子，谁家能不讲孝道，谁家又敢不讲孝道呢？

忤逆长辈，竟是连想都不该想的！

可是如今……

杨姨娘觉得茫然，做姑娘的时候母亲教导的话犹在耳边：什么也大不过孝字，父母有命，必然要尊从的，更别说祖母，没有血缘反倒要更尊重些才是，不然可如何在外头立足？你是侯夫人娘家的人，又是侯夫人亲自要了你去给她的孙儿，侯夫人自然看顾你，便是正头夫人也得让你三分，更别论其他的姨娘了，一样锦衣玉食，待生下一儿半女，你这辈子也就不用愁了。

是以她一直指望着生儿子，生儿子……

可如今，她到底是怎么样落到这样绝望的境地了的呢？杨姨娘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太夫人给她做主了，少夫人却并没有让她三分，大爷更是再也没有踏足过后院，她要怎么办？怎么生儿子？怎么安安稳稳，锦衣玉食的过下半辈子？

如今，又来了一位美人，听说这是朝廷旨意赐下的，身份贵重，今儿一看，人又年轻娇嫩，今后这屋里还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吗？

方姨娘却似乎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一脸春风，这半年的休养倒是养了些回来，瞧着依然如一朵花儿般艳丽，待卫氏拜见了，忙跟着还了一礼，又拉着卫氏的手笑道：“姐姐真是好整齐的摸样儿，瞧这通身的气派，我竟是第一回见，真真是宫里赐下的贵人才有的。”

嘴里虽然恭敬的叫着姐姐，方姨娘却是待卫氏先行礼了她才还的礼。

到底还是存了要压她一头的心理。

方姨娘到底不是个安分的主儿，当初因着怀孕被陈夫人狠狠的打压了一次，也就安分了半年罢了。

卫氏听说，就不好意思的笑道：“妹妹谬赞了，这怎么敢当。我哪里是什么贵人，只是圣上念着少夫人有了身孕，才命我来帮着伺候大爷，论起来，我与妹妹们是一样的。且如今进了门，咱们就是姐妹了。”

郑明珠闲闲的喝着茶瞧着，只是抿着嘴暗笑，看这几位姨娘见面就互相别着瞄头，要占着先手压人一头。

这卫氏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因她是有旨意赐的，身份不同，方姨娘只得用了敬语，叫她姐姐，她就毫不客气，一口一个妹妹们，显是比她们强，第一句话就搬出圣谕来，先就把原本的陈颐安的两个妾压在身后，话锋还对准了郑明珠。

岂止不省油，实在够张扬。

想到那对双胞胎，郑明珠不由猜测，这卫家人都是这样的么？

方姨娘脸色虽没什么变化，依然笑嘻嘻的一脸春风，眼中神色却是不同了，而杨姨娘却不由的露出了怨恨的神色来。

郑明珠冷眼看着，如今交过第一轮手，这卫氏一来就表现强势，并不想要平和的相处的样子，且一点儿也不像初来乍到的样子，按说周围都是陌生人，通常都要怯生生的适应环境，摸清周围人的脾性，才知道对什么人能出手，什么人不能出手。

这样毫不在乎，大约是自持有御赐这个金字招牌，不管谁都能碾压过去了吧。

此时倒是压住了方姨娘和杨姨娘。

此时，郑明珠才吩咐道：“咱们府里的规矩，每位姨娘是两个丫鬟在屋里服侍，院子里两个婆子和两个小丫头，因卫姨娘是宫里来的，规矩大概不一样些，怕委屈了你，我姨母平宁长公主从宫里带出来两位懂规矩会伺候的嬷嬷，昨儿打发了过来，预备伺候卫姨娘，如今我看着，卫姨娘已经带了四个丫鬟来了，原是够数儿了，你院子里我就不拨丫鬟了，只拨两个婆子就是，另有两位嬷嬷，虽说比方姨娘和杨姨娘那边多些儿，毕竟是宫里赐的贵人，原该尊贵些，倒也无碍。”

郑明珠这样一说，卫姨娘愕然了，公主府来的嬷嬷且不说，只这丫鬟的事儿，可如何是好？两个屋里伺候，两个院子里伺候，自己带的四个丫鬟，两个是家里带来的，两个是宫里赏的，论理，要分大小，自然是宫里的两个丫鬟尊贵些，应在屋里伺候，可如此一来，就要把家里带来的从小儿伺候自己的丫鬟降等到院子里做杂事了。

从家里跟出来的，自然和别的丫头不同，论亲疏，论臂膀，卫姨娘怎么也不愿意把自己从小儿家里伺候的丫鬟降成粗使丫鬟。

方姨娘比杨姨娘伶俐许多，一听就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不由的就抿嘴暗笑起来。少夫人嘴里说尊贵些，实际上却是给的一个下马威。

卫姨娘就跪下道：“贱妾虽是朝廷赐的，但与两位妹妹一样，都是伺候大爷的人，其实原该是一样的，只是因是少夫人赐的，贱妾不敢推辞，谢少夫人赐嬷嬷。只是贱妾带来的丫鬟们，有两位姐姐是宫里伺候的，还有两个却是家里嫡母赐的，因原都是铺床叠被，房里伺候的，也并不会做院子里的事儿，又不懂规矩，只怕是不成的，还求少夫人拨两个粗使小丫头才是。”

她笑一笑又说：“我虽刚来，已经知道少夫人最是宽厚仁慈的了，竟然特为我请了公主府的嬷嬷来教导，既如此，贱妾求一求少夫人，既然已经破例多指了嬷嬷给我，好歹再拨两个小丫头来，那也是为着朝廷的颜面的意思，若不是为了朝廷的体面，贱妾也不敢受赐两位嬷嬷了，还请少夫人明鉴。”

真有胆色。

郑明珠诧异了一下，上下打量她，没料到这姑娘倒是这样有胆色，居然敢说，你既然破例赐了嬷嬷，那就要破例再赐两个丫头，不给小丫头，那嬷嬷也不要。

其实，这也算是有理有据的说法了，可惜偏偏碰到郑明珠这样一贯横冲直撞的。

郑明珠便道：“你娘家一直都在四川的吧，你什么时候到京的？”

卫姨娘见她突然转移话题，有点不明白，不过还是照实回答：“贱妾是一年前进京的。娘家原是在四川。”

郑明珠道：“你进门之前，家中没有教导你，咱们家都有些什么人吗？”

卫姨娘依然很茫然。这到底有什么关系？

郑明珠道：“侯爷有一位花姨奶奶，如今有朝廷封赏的三品诰命，也不过比别的姨奶奶多了两个妈妈伺候，卫姨娘虽是朝廷赐的，到底没有随旨赐下品级封号，只怕也越不过花姨娘去吧？我也是念着朝廷的体面，才回了夫人，照着花姨娘的例，给你多派了两个嬷嬷来。如今看来，倒幸而姨母给我送了两个嬷嬷来，这规矩上还真要她们好生教导你才是。”

卫姨娘明白了过来，一张脸登时紫涨了起来，跪在地上哪里还笑得出。

她没想到，有朝廷圣谕在前，这位少夫人居然还如此不给脸面。

郑明珠不紧不慢的说：“我也乏了，你回你屋里歇着去吧，待晚间大爷回来了，再与他磕头，这屋里的规矩，嬷嬷们自会教导你。你屋里缺了什么，打发人来回张妈妈就是了。”

卫姨娘咬着牙磕了个头，才从地上起来。

方姨娘看了一场好戏，美目中异彩涟涟，见郑明珠发了话，就笑着道：“少夫人原该早些歇着，又劳了一日神，贱妾也告退了。”

杨姨娘这才从发呆愣神中醒过来，跟着告退。

郑明珠听着走廊上方姨娘的娇笑：“我如今横竖闲着，卫家姐姐若是不嫌弃，我去帮着姐姐收拾屋子吧，到底我来的早些，规矩倒是清楚些儿。”

郑明珠听的好笑，便歪在炕上歇着。

翡翠进来看一眼，便说：“少夫人乏了，不如到床上歇一会儿，这样歪着，小心脖子疼。”

石榴如今几乎算是贴身丫鬟，寸步不离，方才这些姨娘们在的时候，她也站在角落里并没有出去，此时笑道：“我看少夫人这真是闲出来的毛病儿，今儿这有人打擂台，从早上到这会子，少夫人就没吐过一次，精神又好，连气色都比昨儿个好。”

丫鬟们都抿嘴笑。

郑明珠眨眨眼，听她这样一说，突然觉得，咦，这是真的耶，应该说，从昨儿谈起这事儿开始，她就突然精神了起来，也不吐了，也不觉得胀气难受了，一门心思想着要怎么办。

原来姨娘医百病呢？

哭闹

晚间陈颐安到家听了,也是忍俊不禁：“叫你好生养着,你倒日日不安生，越发要有事了,倒精神起来，既如此，你明儿索性回家去走一走罢。”

郑明珠那一日是回过陈颐安的,要回家去走一走，顺便也打听一下二小姐陈颐雅的亲事人选,只近些日子,郑明珠精神不好,吐的厉害，整日里恹恹的,这事儿倒是搁下了。

郑明珠就点头应了：“那明日我去回母亲。”

陈颐安笑道：“巧的很,今儿得了把弓，好不好我也不懂，也不会用，也不知送我做什么，不过从边境上巴巴儿的单送这一件来，想必是好的，明日你带回去，送给大舅兄吧。”

郑明珠想了想：“既如此，你亲自送去岂不是好？也有一阵子你没去那边儿走走了，时日长了，不说别的，爹爹也要说你气性大。”

陈颐安还犹豫着不想去：“爹爹见着我就有气，我去了又不好不去请安，倒惹的爹爹气不顺，倒不如就说我忙着去不了也就罢了，大家便宜。”

郑明珠就央求道：“这有什么相干的，你去见见哥哥，说说话儿，顺道就给爹爹请个安，陪个小心，说两句好话，这就完了，有什么要紧呢？总是我爹爹，虽说偏心些，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咱们下个气不就好了？且又是当面报喜的意思，你若不去，倒惹的爹爹哥哥猜疑。去吧，好不好，明天我等着你。”

陈颐安向来最抵挡不了郑明珠的软语央求，便笑起来：“也罢，那我也就去吧，你也不用等我了，明日我有些事情办，你自己先回去，回头我来接你也就是了。”

郑明珠听了，就眉开眼笑的应了。

一时又叫了丫鬟进来，命开了箱子，备几样礼物送爹爹，哥嫂，兄弟妹妹等。翡翠一样一样拿来给她过目，无非是些衣料首饰人参鹿茸之类，郑明珠看着，又说：“把大爷明日要穿的衣服收拾出来，交给跟着大爷的小子。”

翡翠忙答应去收拾。

陈颐安听着好笑：“你交出去了，我明日穿什么？”

郑明珠只顾着翻着几匹料子：“这匹天碧色的织金缎给嫂子吧，她一向爱素净，这几匹白底红花的实地纱，几个妹妹一人一匹，正好裁夏天的衣服。再一人一只宝石簪子。”百忙中抽空抬头答陈颐安的话：“你在那边换了就上朝去，岂不便宜？难道还回来闹我睡觉不成？如今我早上困的厉害，也懒得服侍你。”

“那边？哪边？”陈颐安潇洒起身，对着外头屋子喊：“有闲着的没？要了热水进来伺候。”

郑明珠这才回过神来，眨眨眼：“做什么，你在这里歇？”

陈颐安越发好笑起来：“我哪天不是在这里歇的？你这话倒是问的古怪。”

郑明珠丢开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今儿新人进门，你不去那边歇？”

陈颐安伸手捏着她的下巴晃来晃去：“不去，我为什么要去，圣旨说赏人，又没说赏给我睡，我自然是爱在哪里歇就在哪里歇。”

郑明珠给他晃的头晕，忙把他的手打下来：“那要怎么跟那边说？”

她自然不会劝他去，郑明珠自认贤良淑德，也三从四德，不过也自认不够大方，劝男人去姨娘屋里歇这种事，真做不出来。

男人要去，她不拦，她也拦不住，可她绝对不会表现的很高兴，或者表现的让男人觉得就应该去一样。郑明珠这脾气，明明白白的就表示我不喜欢你去，不过你要去，我也不拦着。

反正拦不住，郑明珠觉得自己懒得费那个神。

陈颐安见热水送了进来，就起身往净房去，一边说：“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难道我还要跟她报告行踪不成，真是笑话。”

郑明珠想了一想，追到净房门口：“真不要紧？”

陈颐安懒得再理这个话题了，只把水搅的哗哗的。

郑明珠知道他的脾气，只好不再问了，接着去收拾明天的东西，过一会儿，又到净房门口去问：“拣出来有一匹白地暗银如意纹的茧纱儿，说是新出的工艺，我摸着倒是细软，给你做套里衣可好？”

陈颐安懒洋洋的回：“你做？”

“当然是我做。”郑明珠道：“横竖如今天长了，白日也没多少事儿。”

陈颐安就唔了一声，当答应了。

郑明珠喜滋滋的自去接着收拾东西去了。

第二日一早，郑明珠刚醒，懒懒的问丫头：“什么时候了？”

值夜的玛瑙答道：“寅时二刻了，也是时候起身了。”玛瑙进来把灯拔亮了，陈颐安就醒了，坐起来道：“你睡你的，不用起来。”

郑明珠却是倒也惯了，虽的确不想起身，还是揉揉眼睛也坐起来，见陈颐安掀开被子下床，她正模糊的当口上，却听到后头院子里隐约有一阵哭闹声，郑明珠虽不大清醒，还有点怔怔的，倒是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陈颐安皱皱眉：“闹什么呢？”

早上总是有点起床气的，郑明珠怕陈颐安发脾气，忙起身来亲自服侍他穿衣服，又吩咐丫鬟：“叫张妈妈进来，这院子里越发没个道理了，一大早的哭什么，也不怕晦气。”

陈颐安说：“你起来做什么，你还是养着要紧，昨儿虽说好些了，也没见大好，这样早，你还能再睡一会子。”

郑明珠笑道：“横竖醒了，起来也无妨，待你出去了，我吃一点东西再睡一会子才出门也就是了，你且别担心，你忙你的去吧。”

因郑明珠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总是恹恹的，陈夫人早吩咐了，免了她的请安，她如今也就下午闲了去荣安堂坐一坐。

很快张妈妈进来请安，郑明珠还没说话，陈颐安先不耐烦的说：“你这是怎么当的差，这样的时辰，后院就有人哭闹的我这里都听见了，就没个王法了？少夫人这阵子身子不好，早上略多歇一会儿就给闹的这样，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张妈妈当然知道陈颐安这脾气可不是郑明珠可比的，越发一径赔着笑听着，待陈颐安说完了，才赔笑道：“回大爷的话，咱们院子里的人原都是规矩的，并没有这样的事，今儿因是有新姨娘来了，非要这个时候过来给大爷、少夫人请安，才闹起来的。”

陈颐安越发不爽：“胡闹，什么时候请安是有定规的，每个姨娘都有丫头婆子服侍，新姨娘不懂规矩，服侍的人也不懂么？能闹些什么！”

张妈妈道：“回大爷的话，姨娘们平日里来请安，都是每月逢十那一日寅时三刻来正房，如今因少夫人有了身孕，要作养身子，竟连这每月两三次的请安都是免了的，这些规矩，奴婢昨儿也特地交代给了伺候卫姨娘的嬷嬷们，先前便是卫姨娘要这个时候来给少夫人和大爷请安，嬷嬷们拦住了卫姨娘，才哭闹了起来，奴婢听见就赶着去劝了。”

张妈妈是甘兰院掌院妈妈，总管院子里大小事儿，虽说姨娘是半个主子，可是主子没在那里，她怎么也得去劝一劝的。

陈颐安回头一看，张妈妈脸上一个巴掌印子，显然是挨了卫姨娘一巴掌，郑明珠也瞧见了，就吩咐丫头：“把柜子里那瓷瓶子里的药拿来给妈妈用。”

张妈妈忙谢赏。

倒是绝口不提卫姨娘。一副我没有在告状的样子。

只是顶着半张有掌印的脸，口口声声说卫姨娘闹起来，刚过去劝了，所以这真是没有在告状？

陈颐安道：“既然拦不住，就索性让她来请安也就是了。”

张妈妈正要答应，郑明珠却道：“大爷说哪里话来，规矩就是规矩，今儿不是请安的时辰，自然就不用来请安，这规矩是我定的，便是大爷也不能随意坏了规矩。”

张妈妈立时噤声，两个主子话头不一样，她一个也得罪不起。

陈颐安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很是，倒是我吩咐错了，既如此，你处置就是了。”

郑明珠看看外头的时辰钟：“这个点了，大爷倒是赶紧着，别误了朝会。”

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整理了一下腰带，道：“行了，大爷快去吧，记得过来接我。”

陈颐安摸摸她的脸：“知道了，总不能把媳妇丢在娘家。时辰还早，你去床上歇一会儿。”

郑明珠点头，直把他送出门去。

回过头来，郑明珠才问张妈妈：“如今怎么着了？”

张妈妈道：“王嬷嬷和甘嬷嬷把卫姨娘劝回屋里去了，卫姨娘虽不情愿，却也没法子。”

郑明珠果然回床上去歇着，张妈妈忙上前服侍脱鞋脱外衣，拉上纱被子，郑明珠问：“她的丫头呢？”

“宫里那两位姐姐也是在劝卫姨娘，规矩是要紧的，卫姨娘娘家带来的两个丫头，倒是拉着奴婢要给姨娘出头儿。”张妈妈小心的说。

郑明珠倚着大枕头，看张妈妈一眼，慢吞吞的说：“什么丫头敢拉你？回头叫过来我问问。”

张妈妈就赔笑道：“大约也是不大懂咱们府里的规矩，见奴婢挡了姨娘的路，才过来拉扯的。”

张妈妈不是个省油的灯，郑明珠很清楚，不过张妈妈胆子小，又听话，虽说格局不大，这院子里一应事儿倒也打发的清楚，郑明珠觉得用起来还挺好用的，自然也常常给她几分面子，更兼今儿还挨了一巴掌，打狗还看主人面呢，何况是管事妈妈，此时郑明珠闭目养神，问张妈妈：“那么妈妈的意思，这两个丫头怎么处置才好？”

张妈妈道：“按咱们府里的规矩，不懂事的丫鬟自然要打发了才是，只是这位卫姨娘到底是宫里赐的，随意处置只怕犯忌讳。”

郑明珠道：“卫姨娘是宫里赐的，这两个丫鬟又不是，宫里赐的，咱们自然不动她们。也罢，两个丫头不懂忌讳，无故在后院哭闹，带去二门打每人二十板子，依然回去服侍卫姨娘。”

杀鸡儆猴，郑明珠觉得自己给足了‘御赐’面子了，若是再闹一回，就不是单处置丫头这样给面子了。

小白花计划

卫姨娘牙齿咬的咯咯响。

这个该死的妒妇,照面都没打，前因后果,一句话也不问,竟就命人打了自己的丫鬟,这也太视朝廷为无物了！

且如今她还怀着身孕，自己又是第一日进门，于情于理大爷也该到她院子里来才是，她竟然就敢拦着？

卫姨娘自然不服气,一夜睡不着，一早见正房亮灯了，就要去给大爷请安。

她倒要看看当着大爷的面，这个妒妇有什么话说！

可如今,卫姨娘恨的眼睛都要出血了,这个妒妇仗着是主母，拿些奇怪的规矩来搪塞她，说什么每月逢十才请安，别的时候，一律要安分的呆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而那两个公主府的嬷嬷，冷着一张寡妇脸，就以此为理由，就把她拦在屋子里，甚至还敢动手拉扯她！

呸！

哪有这样好笑的规矩，真当她是外头来的，就不知道规矩了吗？好歹她们卫家，也是皇亲贵胄，一样是有规矩的人家。

每日绝早，姨娘就要到正房给主母请安，领着丫头们伺候主母和爷们穿衣洗漱梳妆，再伺候爷们和主母用饭，饭后收拾了，就要领了主母房里分出来的针线活计回屋去做。

卫姨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就常常看到自己姨娘做针线做到三更天，才能按时交的出活计来。

哪有这样十天半个月才请个安，平日里什么也不管的规矩？

这无非就是搪塞她，不愿意她见到大爷的手段罢了。

她凭什么！

而且自己可是宫里赐的人，与一般姨娘并不一样，她敢这样作梗，就是欺君！她这招能整治别的姨娘，又如何能治得了她。

卫姨娘冷笑，后宅争斗的花样，她从小到大看的多了，什么不懂呢？主母为了爷们不去姨娘院子里歇，比这厉害的花样多的是。

她们卫家，哪年没一两个无声无息消失在后院的人呢？一尸两命这种事，也并不鲜见，她才在那个院子住了十六年，就知道五次了。

何况大约还有她并不知道的。

卫姨娘深知，一个女人，只有争取到大爷的宠爱，才有后院的一切，御赐只是给她更高的起点，更高的身份，更强的附身符，而男人的宠爱才是更重要的。

因郑明珠怀着孕，自然无法服侍大爷，实在是天赐良机，卫姨娘觉得，若是连这个机会都抓不住，她可真是白来了。

当初家里商量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深觉自己运气好，主母刚怀孕才两个月，还有差不多一年的日子可以利用，大爷又是出了名的年轻俊秀，武安侯的嫡长子，今后稳稳的便是世子、下一代的武安侯。

她是御赐的，并非寻常姨娘，武安侯府里自然并不敢给她用药，趁如今，一举笼络了大爷，生下子嗣，自然就无忧了。

偏那妒妇竟然连见也不给她见大爷一面。新人进门，怎么也要给大爷敬茶磕头，这才是礼数，才是规矩，怎么能由她随心所欲？

到如今，既然自己占理，那么就应该闹一闹，闹到大爷跟前，才是上策。越是隐忍，那妒妇只会越觉得你好欺负罢了。

唯今之计，是闹到大爷跟前，自然不能当着面儿就说少夫人的不是，少夫人到底是主母，当着面儿，便再是少夫人的不是，大爷自然也要维护着，是以只需闹着过去见到了大爷，一切就容易了。

卫姨娘一夜未眠，连要说的话都想好了，再三斟酌过了。

“贱妾给大爷请安，昨日贱妾已经给少夫人磕过头了，本来只预备着晚间待大爷回府了给大爷磕头，竟错过了。虽说迟了一日，也是贱妾该有的礼数。”

这个时候，就要盈盈的拜下去：“贱妾因刚来，并不懂得府里的规矩礼数，听少夫人身边的妈妈说，每月要逢十才来与少夫人请安，贱妾想着，不敢这样没有礼数，只图自己享受，贱妾虽说是圣上吩咐来伺候大爷的，但服侍少夫人也是贱妾的分内事，自然要日日来伺候才是，不然，若是朝廷知道了，只怕也要下旨斥责贱妾的。”

这样一番话，既说了第一日进府，少夫人就不令她见大爷，又说了少夫人以不用请安来搪塞她，再点出这是圣谕把她给陈大爷的，可不是你能阻扰得了的，这样阻扰下去，那就是抗旨，可以请上谕降罪。

这番话卫姨娘自觉有礼有节，言语婉转，却有好几层意思在里头，还没有丝毫告状的语气，这是她在娘家后宅争斗中学到的，如何于言语中把该有的意思都点出来，还要对方听起来语气委婉和善，并没有指出谁的错，但要叫人，尤其是以他的喜好为后宅争斗目标的男人就此对某人产生不满。

姿态要柔弱，虽说有委屈，虽说被主母欺负，种种不公，但并无怨言，只想着伺候好大爷和主母。

卫姨娘深知，这才是无坚不摧的利器。

她见过好几个例子了，女人再刚强能干有什么用？二房那位梅姨娘、余姨娘，三房的黄姨娘，连同自己的亲姨娘，都是成功的例子。

男人喜欢的，无非就是柔弱娇美的女子，全心全意的依附在他的胸前，对他的每一次目光，每一次眷顾都欣喜无限，对他的话奉若纶音。

善良而单纯，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需要男人呵护，就能转悲为喜。

男人当然都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可是，她计划的这样好，她想的这样透彻，她有种种手段，她连见到大爷之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再三斟酌了，她却连见都没有见到大爷一面。

只换来自己的贴身丫鬟鲜血淋漓的躺在后头小房间里，奄奄一息。

这个该死的妒妇！防范的这样严密，仗着正室的身份，没有丝毫道理就打丫头，这样的悍妇，泼妇，谁会喜欢？

怪不得后院就两位姨娘，听说不久前，从小儿服侍大爷的通房丫头还被她打发掉了呢。

卫姨娘越发坚定了她的想法，这位主母自然是一个悍妇，大爷必然不会喜欢，她正是有着天赐良机。

既然在正房见不到大爷，那就只有另辟蹊径了！

只要见到大爷，那一切……卫姨娘的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来。

郑明珠当然不知道卫姨娘正在筹划着什么，她此时坐在嫂子林氏的房里，腿上坐着白嫩胖圆的琪哥儿。

已经满过一岁了的琪哥儿养的好，圆滚滚肉呼呼的，又好动，并不认人，坐在郑明珠的膝盖上哪里坐的住，就想往她身上爬，要去抓郑明珠带着的金项圈，金项圈底下缀着彩色的璎珞，吸引着小家伙。

林氏怕琪哥儿碰着郑明珠的肚子，连忙伸手抱他：“琪哥儿不许往你姑母身上爬。”

琪哥儿扭着身子不依，伸手奶声奶气的说：“要，要。”

郑明珠笑着把璎珞摘下来给琪哥儿玩：“可不许吃。”

琪哥儿抓着璎珞，在炕上歪歪扭扭的走来走去，然后一屁股坐下来，低头摆弄起这彩色闪亮的小玩意来。

郑明珠一脸笑意，看着坐下来越发圆球一般的琪哥儿，不由憧憬起来：“今后咱们家这个，不知道能不能长这样好。”

林氏就笑：“侄儿自然是好的，你急什么，倒是你自个儿，要能吃能睡才行，我看你怀着孕，倒反倒瘦了些儿，大夫怎么说？”

郑明珠也无奈：“大夫说过一阵子就好了，我也不是不能吃，就是吐的厉害，今儿还是趁昨儿没怎么吐，精神好些，才回来坐坐的，瞧瞧哥哥嫂子，给爹爹请个安。”

林氏就笑道：“可巧你哥哥前儿出去京西大营，说了今日回来的。”

说着回头跟丫头说：“打发人到外头问一问，世子爷什么时候回来，就说大姑奶奶回来了，等着世子爷呢。”

不一会儿，丫头就进来回话：“世子爷说，知道了，请少奶奶先陪着大姑奶奶坐一坐。”

郑明珠又问：“爹爹呢？”

“这个我不大知道，不过既然世子爷知道了，想必会使人去请公爹吧。”林氏笑道。

郑明珠就问起家里的事。

林氏笑道：“正是有些繁难事呢，第一件姑奶奶也知道的，那日二叔纳了高氏为妾，到如今已经五个多月的身孕了，此时正在后院待产，公爹便使人到王家去说了，王家原本要许配的嫡出的二小姐给二叔，如今请来高僧算过了，二小姐与二叔八字有冲撞，便不下定了。退庚帖等闹了几日，好容易闹完了，公爹前儿便请了礼部的刘大人去求礼部右侍郎史家的三小姐。如今似乎有几分准了。”

“史家的三小姐？”郑明珠没什么印象，人家还是小姑娘，她已经为人妇，交际圈子自是不同的，而待字闺中的时候，就算见过，她也不知道了。

林氏笑道：“我倒是见过两次，虽说是姨娘养的，不过因生母去的早，从小儿也是养在嫡母跟前的，一样读书识字的，见识气派与嫡女也没什么差别，就是性子强些儿，不似别的小姐温柔和顺。”

郑明珠见她说了这句话，欲言又止，便想到她是嫂子，有些话似乎不好说，就笑道：“若论性子，强些儿倒也好，嫂嫂也知道二弟那脾气，原是骄纵惯了的，不大懂事，且平日里冒冒失失，顾前不顾尾，倒不如娶个掌的起来的，有主张的媳妇才是好事，有了不好的，也敢劝一劝，说不定就好了呢？若是那等柔顺的，自己没有主意的，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只怕日子长了，二弟越发不像样子——只一件，性子刚强了，只怕妯娌间不好相与。”

林氏就笑道：“姑奶奶倒不用操心这个，别说我冷眼瞧着，史家小姐虽说性子刚强，但也是明理懂事的，便是那等不懂事的，也碍不着我怎么，若是好的，我多看顾他们些儿，若是不好的，就撩开手，平日里用度我按着日子给了，别的事儿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谁不好了，罚了他就完了，谁还能强着我不成？”

郑明珠笑，倒也是，她这个嫂子比自己强百倍呢，还用自己替她操心么？

碎骨子

“那妹妹们呢？如今可都还好？”郑明珠问,先前她到的时候,兄弟和妹妹们倒是都来请安了,她分发了带回来的礼,他们就散了。

她看着,妹妹们如今都比较沉默,只坐着并不说话吗,以前是三妹妹郑明慧和五妹妹郑明真活泼些，自从朱氏的事情之后,郑明慧与郑明真就变的沉默了，也没什么笑容。

郑明珠也挺无奈的。

而四妹妹，六妹妹本来就比她们沉默些,此时也没什么不一样

林氏也叹气：“五妹妹还好些，到底年纪小，容易过。三妹妹就格外沉默的厉害，平日里也不肯出门，就在屋子里坐着，有小姐们下帖子请赏花喝茶，她也不肯去，连去花园子里走走，也轻易不去，与她说话，总是点头，说好，就再没有别的话了。”

郑明珠跟着叹气：“三妹妹也十四了。”

林氏明白她的意思：“是，三妹妹也该说人家了，既然太太不在，我自然不会不管她，不过上月我也问过公爹了，公爹的意思，也才十四岁，并不太急，明年再说这件事也不晚。”

郑明珠点头，她如何不明白，朱氏的事虽说被三家联手压下了消息，可到底也并不是太机密，且当家主母被送去家庙，这是何等显眼的事，就算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但谁不明白这里头绝对有要紧的事故呢，总没有突然当腻了主母，要想去庙里住的。

爹爹的意思，拖一拖再说三妹妹的婚事，倒也好，日子长些，这事儿就淡一点，也好谈一些。

郑明珠说：“爹爹说的是，横竖明年才十五，就是十七出阁，也不算晚的。”

“可不就是妹妹这话呢。”林氏表示赞同。

正说这些闲话，外头有人报：“世子爷回来了。”

林氏与郑明珠都站起来。

郑明玉大步走进来，依然是铁铸一般的风骨，只不过见到郑明珠就露出难得的笑容来：“妹妹来了，快坐下，当心身子。自家兄妹何必这样客气。”

一边儿林氏有点酸溜溜的说：“我怀琪哥儿的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样紧张呢。”

郑明玉还没说话，郑明珠先笑出来：“嫂嫂倒吃起我的醋来。”

林氏嗔道：“谁叫他这样偏心呢。”

“平日里哥哥不在，嫂嫂就是最稳重大方的一个人，如今哥哥来了，连嫂嫂都撒起娇来，倒不害臊？”郑明珠难得见到她嫂子这一面，连忙抓住机会嘲笑她。

果然夫妻是不一样的，连成熟稳重如林氏，对着郑明玉，也有这样小儿女之态。

郑明玉道：“跟妹妹还说这些话。”

林氏便笑道：“正是因是自己妹妹，我才说这些话，若是别的人，我自然就不说了。”

郑明玉就不理这一茬，倒是对郑明珠说：“我在外头猎了些皮子回来，你拣些好的去，回头做两件斗篷，还有常坐的椅子上也垫着，可别冻着了。”

说着就朝外头叫：“送进来。”

一个年轻军官就指挥着两个小兵，抬了一个箱子进来，那年轻军官看起来才十七八岁的样子，英姿飒爽，虽不是极其英俊，但五官端正，身姿挺拔，十分有男儿气概。

只是大约是不妨屋里有女眷，这年轻军官顿时有点脸红，手脚都别扭起来，就地打了千儿，就吩咐人把箱子放下，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除了进门不妨看了一眼，随后都是一直低着头的，十分有礼。

待他退出去了，郑明玉才说：“这就是一等虎威将军申将军的长子，真是虎父无犬子，能吃苦，又稳重，前程是极好的。”

哎哟，原来是特地安排给她看的。

前儿郑明珠把申家这事儿写信给了哥哥，问他的意思，没想到，还特地安排带了人来给她看过，倒是费心。

如今这一看，这位申公子倒是不错，又有哥哥的话作保，可以回去给陈夫人回话了。

说了一阵闲话，就到了饭时，安国公郑瑾还没回来，郑明玉与林氏便亲自陪着郑明珠用饭，郑家的规矩，是晚饭的时候，女眷都在正房摆饭，中午是送到各房去吃的。

吃了饭，郑明玉去了书房，郑明珠依然在林氏房里坐着，喝着茶等郑瑾。

刚过了不过半个时辰，突然就有丫鬟慌慌张张的跑进林氏的院子里来，叫着：“大奶奶大奶奶，可了不得了。”

林氏皱眉，她屋里服侍的大丫头玉芝见状，忙两步走出门去呵斥道：“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大姑奶奶正在屋里坐着呢，你就敢嚷嚷，惊到了大姑奶奶你可吃罪得起？”

那小丫头一脸汗，是不敢嚷嚷的，忙走两步到了玉芝跟前：“玉芝姐姐，真是要紧事，不然我怎么敢在大奶奶院子里大声说话儿——二爷院子里的高姨娘叫肚子疼，都见红了。”

玉芝唬了一跳，忙问：“可叫人请大夫了？”

那小丫头忙道：“已经打发人去请了，二爷院子里的嬷嬷打发我来回大奶奶，请两个积年经过事的老妈妈去给高姨娘瞧一瞧。”

林氏与郑明珠在屋里听的清楚，林氏就高声吩咐道：“玉芝，你去请赵妈妈去二爷院子里瞧瞧，有什么事立时来回我。”

随后林氏又叫来香桃：“你去后头院子里，问问今儿高姨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厨房里的人都吩咐不许回去，吃剩下的也都放着不许散了，待太医到了再说。”

香桃领命去了，郑明珠问：“嫂子觉得，这事儿有蹊跷？”

林氏笑一笑：“这种事情，就是没有蹊跷，也是要查的，二爷心尖子上的人，就算自己吃坏了什么，也要罚一罚丫头，且既是见红了，多半就不是自己吃坏了什么。高姨娘日日在自己房里住着，哪里也不去，连花园子里也不肯去走动的，也就只有在吃食上做点手脚了。”

郑明珠见林氏说的如此云淡风轻，毫无着紧的神色，仿佛这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了，当然态度是很端正的，第一时间就控制住相关人员，准备查证。

真是……很有意思的一个过程。

郑明珠本来听说这样要紧的事，还紧张了一下，此时倒笑道：“嫂子就不担心这孩子能不能保住？”

林氏句句话都没提到高氏的孩子，郑明珠颇为好奇。

林氏听了，倒是诧异：“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随即林氏又笑起来：“妹妹也太肯操心了，这话我也只在妹妹跟前说，这有些孩子，自是一家子千盼万盼的，有时候便是有些不睦，有了这孩子，倒就好了，那自然是人人着紧的，要好生看顾着。有些孩子，却是本来就不该有的，好好一家人，倒反不好了，这样的孩子，若是没了，说不定倒是他的造化。”

说到这里，林氏叹口气：“妹妹原是没经过这些，自然心软些，时日长了，自然就想的明白了。”

郑明珠默然。

林氏这话，虽说无情，却是有道理的，有些孩子，是一家子都欢喜无限的，例如自己肚子里这个，有些孩子，却……

孩子自是无辜的，什么也不懂，这只跟母亲有关。

郑明珠叹口气。

只听到外头纷纷扰扰，有人跑进跑出，林氏却只安稳的喝着茶，等着信儿。

过了一会儿，玉芝走了进来，低声在林氏耳边说了两句话，林氏安稳的神情终于崩塌了，神情有点古怪起来。

林氏说：“玉芝，大姑奶奶不是外人，也给大姑奶奶说一说。”

玉芝便应是：“奴婢先前寻了赵妈妈去那边院子里看了，高姨娘的午饭刚收拾了，正放在院子里预备散给小丫头子们，赵妈妈过去只看了眼，闻了闻，就说里头被下了药。”

“红花？”郑明珠忙问。

“回大姑奶奶的话，赵妈妈说不是红花，是碎骨子。”玉芝说。

郑明珠不太清楚，倒是林氏知道：“这原是淡竹叶的根做的，很容易得来，别说是外头药店里，便是有些家的院子里也有，只是很多人不大知道罢了。”

玉芝接着说：“还有一件事，先前快要到饭时，三小姐带了丫头去看高姨娘，听说午饭送来了，三小姐还特地去看了看饭菜，说是这些太简薄了些，便叫丫头从自己的分例里送了一碗汤给高姨娘，且是看着高姨娘喝了才走的。”

啊？

郑明珠终于明白林氏为什么轻松的表情不再了。

公平

林氏觉得自己今天叹的气真不少,不过还是又叹了口气,问道：“三小姐呢？”

玉芝果然很能干，什么都答得上：“奴婢亲自去悄悄在窗根儿底下看过了,三小姐在屋里绣花呢。”

林氏想了想：“三小姐和高姨娘自是不同的，如今且别惊动小姐,先等大夫来了怎么说吧。你去瞧着,香桃一个人在那边儿。”

郑明珠佩服林氏的镇定自若，换成是自己，肯定第一时间想到找陈颐安，林氏却完全没想过先要找郑明玉，只是先等结果。

再想到陈夫人遇事的镇定自若，郑明珠觉得自己果然是被陈颐安惯坏了。

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直到半个时辰后,玉芝才又走了回来,低声道：“回大奶奶，大姑奶奶，高姨娘的孩子没保住，如今只保住了高姨娘，不过流了不少血，须得好生养着，大夫说，今后还能不能有孩子还是两说呢。至于那药，大夫验过了，确是三小姐送的那碗汤里有碎骨子。”

林氏依然镇定的点头，对郑明珠说：“小姐是娇客，如何懂这些东西，只怕是什么人知道三小姐关心高姨娘，找机会下的也未可知。”

郑明珠一怔，见林氏给郑明慧开脱，不由的露出一丝疑惑来，不过倒也顺着林氏道：“嫂嫂说的是，如今就连我也并不知道这什么碎骨子，三妹妹还小些，如何知道，必是有什么人做的，与三妹妹并不相干。”

林氏微微一笑，这个妹妹越发伶俐懂事了，她就笑道：“虽如此说，到底也要去问过三小姐，吩咐谁去做的这碗汤，经了哪些人的手，才好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且也要与三小姐说一声儿，她与二叔兄妹情深，平日里也是顾念着这未出生的侄儿，且还有一点，大姑奶奶是知道的，这位高姨娘虽是个姨娘，到底也算是三小姐的表姐，这血缘总是抹不掉的，且曾在咱们家住了一阵子，与小姐们也是熟识的，三小姐常去看她，送东西药材，如今出了事儿，侄儿没了，也要与三小姐说一声才是。”

郑明珠眨眨眼，林氏这段话意思倒多。

于是她就起身，随着林氏去三小姐的闺房。

林氏一叠声叫郑明珠的丫头：“扶着你们少夫人些儿，尤其是到了外头，就怕有小丫头不妨，打闹间撞上来，那可了不得。”

这是在提醒郑明珠等会儿到了郑明慧房里自己要小心。

郑明慧能恨的打了高氏的孩子，难保她就不会恨的想要郑明珠也没了孩子。

郑明珠笑道：“我知道了，还是嫂子心细些。”

林氏若无其事的笑道：“这种事，我怀着琪哥儿的时候就碰见过，幸而丫头们还仔细，知道拦着。大姑奶奶才有身子，有些事还不是要我们经过的提个醒么。”

怪道林氏恨朱氏恨的出血呢，这也太惊心动魄了。

两姑嫂携手往后头三小姐郑明慧住的问珠院去，那院子一片安静，院子里的树下坐着一个丫头在发呆，连来了这一群人都没发觉。

还是林氏的丫头见状，跑了过去叫她，她才惊醒过来，上前来请安，大热的天里，这丫头一脸苍白，似乎还在打抖。

郑明珠看了她一眼，这是郑明慧的大丫头丁香，便问：“你们小姐呢？”

丁香镇定了一下，才答道：“回大姑奶奶的话，小姐正在屋子里头绣花儿。”

单看这个丫头，郑明珠其实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了，也并不多言，只是与林氏一块儿进去。

郑明慧的闺房她还是第一次来，布置东西都是十分秀雅小巧的，颜色也是浅淡的居多，郑明慧坐在炕上，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浅绿色纱衫儿，同色的裙子，低着头在绣花。

她倒是很镇定，拿着针的手也并不抖，可是绣的那朵花却是配色古怪，十分的惨不忍睹。

郑明慧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姐姐和嫂嫂，站起来道：“她死了吗？”

容色很平静，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这样镇定的说着这样一句话，郑明珠觉得寒毛都竖了起来。

林氏却道：“三妹妹这是问谁？我竟不知道，因大姑奶奶来了，要来看看你，我又有事要问一问你的丫头，便陪着大姑奶奶一起来了。”

郑明慧笑了笑，看着郑明珠：“大姐姐来了，大姐姐不怕我突然撞过来，把你的孩子也弄掉吗？”

这语气，这表情，郑明珠不由自主的就后退了一步，双手护住了小腹。

郑明慧嘲弄的笑一笑，又转头对林氏说：“嫂嫂要问什么，问我就是了，高姨娘的药是我下的，我亲手端给她喝的，和丫头们没关系，她们并不知道，嫂嫂也不用问她们了。”

林氏又叹了一口气，郑明慧道：“嫂嫂和大姐姐请坐，我就不叫丫鬟上茶了，想来你们也不敢喝的。”

当一个人什么也不在乎的时候，说话真是比刀子还利，叫人尴尬。

不过林氏脸上倒看不出尴尬来，神情自若的坐下来，吩咐丫鬟樱桃道：“叫婆子们把三小姐的丫鬟都带到我院子后头去，等会我再去问话，这里你带着两个小丫头，先服侍着三小姐。”

郑明珠顿时心中大定，果然坐下来。

林氏这一手不错，瞬间反客为主，不再跟着郑明慧的话走。

郑明慧简直就是完全豁出去的状态了：“嫂嫂放心，就算不用人看着我，我也哪里都不去的。”

林氏却笑道：“妹妹说哪里话来，我不过是因要问妹妹的丫鬟的话，才另外吩咐人伺候，妹妹身份贵重，与那些人自是不一样的。”

郑明慧笑一笑，并不在乎：“大姐姐没在家，想来并不知道，不过嫂嫂是知道的，娘接了表姐到咱们家来，我是只有高兴的，家里的女孩儿并不多，云表妹又不爱说话，表姐能说会道，而且知道许多外头我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很喜欢和她说话。”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脸色亮了一亮：“我当然知道表姐是不能叫表姐的，也知道娘不该把她接到咱们府里的，可是我还是对她很好，衣服首饰都捡新的好的送她，姐妹们下帖子请我，我也常常带着她去，有人说她，我还替她掩饰，我并不知道，她会成为二哥的姨娘。”

郑明慧的宽厚大方，郑明珠是知道的，可是越是这样，小姑娘自然越是受伤。

这个时候，她伤心、愤怒、冲动，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打算，她明白的说，我恨她，我要她痛苦，就像我痛苦一样。

郑明慧接着说：“嫂嫂和大姐姐只管放心，我并不恨你们，这件事来龙去脉我也知道，只有我娘对不起你们的，没有你们对不起我娘的，只不过她到底是我娘，我自然不能恨她，我自然也就只有恨表姐了，我娘对不起你们，却对得起她，可如今，却是她害了我娘，现在我娘这样子了，她反倒进府做了姨娘，怀着身孕，就等着今后生下孩子来锦衣玉食？还真是一点事也没了，我哥本来要娶王家的嫡女，现在也不成了，也都是因为她。还有妹妹，妹妹也撞破了头。还有我，我没了娘，我再没有一天高兴的日子，我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她把我们家搅的一团乱，自己却好好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郑明慧问林氏：“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林氏淡淡的说：“世上有些事，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郑明慧歪着头想了想，对郑明珠道：“大姐姐恨我娘吗？”

郑明珠不妨她突然这样问，便笑了笑：“当然不，妹妹可别胡思乱想，太太的事，和妹妹有什么关系呢？”

这还是一个甚至还没到豆蔻年华的少女，还是一朵清晨未开的花骨朵。

郑明珠说：“妹妹还小，大约还不明白，不过待你长大了，你会嫁一个如意郎君，生儿育女，做一家主母，你会慢慢知道，很多事情慢慢就过去了，用不着什么公平。”

郑明慧笑道：“大姐姐总是这样好心，不过好心有好报，大姐姐如今这样好了，自然没空来恨谁，我却做不到，我只想要一个公平。她那一日被送回府里，第二天就成了二哥的姨娘，二哥竟然是欢喜的！我见不到我娘，只知道娘被送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我哭了很久很久，妹妹也哭了很久很久，后来，我笑着去看她，送东西送药材给她，后来也常常去看她，送些点心，她说这府里只有我对她这样好，从来都那样好，渐渐的，她开始吃一点我送去的点心了，后来，我送去的汤她也都毫不怀疑的喝了，就像今天一样。我知道我犯了忌讳，可是我一点也不怕，我只想要这个结果。”

郑明慧在笑，可是却叫人难过。

郑明珠叹口气：“妹妹想岔了，哪有什么公平，就拿这件事来说，妹妹的这些丫头，都是忠心耿耿的，她们也有父母家人，她们也想有以后的日子，可是今天这件事，就把她们都葬送了，她们服侍你这些年，又替你做这些事，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公平吗？”

郑明慧就有点呆了。

过了一会儿，林氏才说：“妹妹是公府嫡女，身份何等尊贵，何必与下人置气。也还是丫鬟们服侍不周，不知劝解的缘故，我自会处置，妹妹且安心歇着吧。”

郑明慧扑过来，一把抓住林氏的袖子：“嫂嫂，不关她们的事，是我在书上看到的碎骨子，我自己悄悄买来给她喝的，没有别的人知道，嫂嫂只管处置我就是了，和她们都没有关系。”

樱桃忙过来扶郑明慧：“三小姐请坐下，有话慢慢与大奶奶说就是了。”

郑明慧手指指节发白，紧紧抓住林氏不放，樱桃费了好大劲才掰开来，林氏平静的说：“妹妹放心，自会再挑好的与妹妹使。”

于是站了起来，郑明珠也跟着站起来，事情到这种程度，自然没有任何继续询问的必要，郑明慧的这个状态，完全就是有了魔障，说是说不通的。

也不可能让朱氏回来。

也就只有走了。

只是郑明珠觉得压抑的很，情绪变得低落起来，林氏看她一眼，劝道：“妹妹也不要伤心，三妹妹还小，不懂事也是有的，今后大了，出了阁，自然就不是这样了。”

郑明玉显然也是得了回报，此时正在正房等着她们，见她们进来，立刻问道：“怎么回事？”

林氏自然把刚才郑明慧那些话说了。

郑明玉皱着眉头：“胡闹，她是尊贵的小姐，至于和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吗？竟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林氏只能叹气：“是不是先回了爹爹，再处置？”

郑明玉道：“有什么好处置的，死了就死了，不过是一个贱婢，为了她还要处置小姐不成？不过是把三妹妹身边服侍的人罚一罚也就是了。”

林氏道：“不是这个意思，自然没有为了姨娘倒处置小姐的道理，是二叔那里要如何交代，他们到底是同胞兄妹。”

郑明珠此时道：“依我看，妹妹心情不好，在家里闷着只怕也好不了，倒不如到外头散散心去。”

林氏表示赞同，显然她也觉得郑明慧这样的状态留在这府里是不行的，便道：“妹妹说的有理，帝都的气候也不适宜作养身子，如今二姑母正在姑苏，那边气候景色都是好的，二姑母家里又有几个姐妹，与三妹妹一般大，正好一起玩儿，妹妹去姑苏养一养，过一两年再回来，自然就好了。”

郑明玉想了想，也觉得妥当，便说：“那就这样回爹爹吧。”

郑明珠又道：“既要到外头去，倒不好换了三妹妹的丫鬟，一则从小儿服侍，一应大小都是知道的，如今换了新的，又在外头新地方，只怕三妹妹不惯。二则，这话也只说与哥哥嫂子，这几个丫头我瞧着是忠心的，到了外面，难免有些东风压倒西风的事，小姐间口角也是常事，有人帮着，也放心些。”

郑明玉与林氏都点头称是。

一时计较定了，便等着郑瑾回府来回话。

卫姨娘的第一次蓄劲

快到晚饭时分,陈颐安果然来了，虽说在家里的时候说起来不大情愿,但到了安国公府，见了老丈人却是十分的恭敬，话也说的好听，请个安罢了,就把老丈人奉承的欢喜起来,加上明珠有了喜讯,郑瑾自然更是欢喜,定要留他们两人吃饭。

陈颐安笑道：“小婿还发愁岳父大人若是不留咱们吃饭,咱们要想什么法子混一混呢，果然还是岳父大人疼我们。”

说的林氏都抿着嘴笑。

真是哪里看得出陈颐安对郑瑾不止一点芥蒂呢。

一家子欢欢喜喜的吃了饭，也并没有人提今日发生的事，似乎这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一般。

待郑明珠与陈颐安从安国公府辞了出来，坐上了马车，郑明珠才把今日此事原原本本的与陈颐安说了一遍。

陈颐安歪着靠着车壁听了，只有两个字的评价：“蠢货！”

这也是郑明珠意料之中的事，这样单纯冲动，蛮不讲理的手段，落入他陈大爷眼里，自然只有‘蠢货’两个字可以评价了。

陈颐安道：“姑且不论她身为公府小姐，居然把兄长的一个姨娘视为敌人，对她念兹在兹，必欲除之而后快，单这格局就落了下乘，哪有一点儿公府小姐的心胸气派？单看她这法子手段，真是傻到没边，若我说这世上有一千种法子来出气，那她就偏选了最蠢的一种，还自以为行的光明正大，十分磊落？也就……”

说道这里，陈颐安似乎意识到什么，戈然而止，只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郑明珠。

郑明珠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只问：“也就什么？”

陈颐安坐直了，笑一笑：“罢了，后头的就不说了，不然你生起气来，气到了我儿子，反而不好。”

郑明珠又好气又好笑，这人自从确定自己怀孕以来，简直张口我儿子，闭口我儿子，那等热切，简直叫郑明珠担忧，要是今后生个女儿，真不知道要怎么交代。

不过他这句话，郑明珠也不是蠢的不懂，而且她毕竟不是真的郑明珠，对那个家庭自始至终缺少自己娘家的感觉，反而能站在比较旁观的立场来看待。

陈颐安的意思，无非是这一家缺乏大气正统的相夫教子的女主人，一家子的女孩子不管是有意无意都被教导的格局不大，眼光、心胸、气派都差了。

而男孩子，也就郑明玉因从小儿跟着郑瑾长大，竟是出类拔萃，与别的人不同，其他的……看朱氏亲生亲养的郑明朝，比起不懂事的冲动热血的陈颐青，也还差的远呢。

怪道陈颐安要发出这样的感叹。

郑明珠就笑道：“说的我这样小气，无非就是说咱们家不好罢了，又来感叹当年因看到我哥哥，就错娶了我，我晓得的。”

陈颐安就笑着拉她的手：“瞧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错娶，我不过说你妹妹两句罢了，你就这么夹枪带棒的，罢了，横竖今后我不说你们家就是。”

听他这样好脾气，郑明珠还真不习惯，反生出些歉意来，以前那个郑明珠，说陈颐安错娶了也真说得上，那个郑明珠，比郑明慧还不如呢，如何配得上陈颐安？

不过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看自己横冲直撞给他惹了多少事呢？郑明珠自嘲的一笑，说：“其实你说的实也没错，咱们家也就大哥出息，幸而有个好嫂子，只盼今后日子长了，妹妹弟弟们能学到些哥哥嫂嫂的好处，就是他们的造化了。”

陈颐安笑道：“这话不错，不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我觉得你其实也挺不错的。”

郑明珠觉得他这话说的毫无诚意，明显敷衍，不由的横他一眼，偏是落在陈颐安的眼中，却是媚意横生，别有一番风情，只是如今她有了身子，又是前几个月，陈颐安不能妄动，只能摸摸抱抱，聊胜于无。

到了家里，陈颐安又拐了个弯去外书房有事儿，郑明珠自己回了甘兰院，墨烟显然等着呢，笑嘻嘻迎出来。

郑明珠一见她这样儿的表情就知道有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墨烟如今越发八卦了。

果然，墨烟笑道：“少夫人要听今天的新文儿吗？”

郑明珠好笑：“有什么新文呢？”

墨烟与翡翠一块儿利落的服侍她换了家常的衣服，取了簪环，洗脸梳头，一边笑道：“那位金字招牌的卫姨娘，今天挨打了。”

咦？怎么一回事？

墨烟拿了个鼓鼓囊囊的大靠枕给郑明珠塞在腰下，翡翠捧了一碗核桃酪过来，一边笑道：“我也听说了，后头院子的哭声简直能传到皇城去。”

翡翠也捉狭起来了，郑明珠一边拿着勺子慢慢的舀着核桃酪，一边听她们一边笑一边说。

原来早上郑明珠就起身回了娘家，到了午饭时分，陈颐安就回家来了，预备吃了饭歇个晌，再换了衣服去接媳妇。

这位卫姨娘，虽说自己的丫头被打的动弹不得，身边倒还有两个宫里来的丫鬟，虽不知她们到底是宫里什么地方出来的，不过对卫姨娘还是恭敬的。

宫里赐的丫鬟，自是要比这府里的丫鬟更有身份些，走动也随意许多，于是就打探到了郑明珠不在，陈颐安独自回家吃饭。

这可是天赐良机，于是卫姨娘便去了厨房，亲手做了一碗汤，叫丫头端了食盒，就要往正房送汤去。

“嗯嗯，什么汤？”郑明珠随口问。

墨烟顿时哭笑不得，少夫人这是有多漫不经心？居然先问什么汤！

翡翠掩嘴笑：“鱼头豆腐汤，奴婢听说，做的挺好的，蒋大娘说比大厨房的厨子也不差呢，还有一碟炸响铃儿，是豆腐皮裹的笋丝、蘑菇、松子儿炸的。”

郑明珠眨眨眼：“不错啊，炸响铃儿不错，问问厨房还有没，给我也拿一碟来。”

翡翠忙道：“大夫说少吃油炸的，火大。”

郑明珠催着她：“快去快去，说少吃，又不是不能吃。”

翡翠无奈，只得去厨房了，如今少夫人有孕，大爷再三嘱咐过，一应入口的东西，都需有人守着，不管做还是送，至少得有两个人，其中还需得有少夫人房里的丫鬟。

郑明珠瞧着翡翠去厨房了，这才笑道：“然后呢？”

墨烟翻个白眼：“然后到了咱们正房，奴婢就拦着不让进，要先进去回大爷，大爷说，叫她回去。”

“她没回去？”郑明珠总算表现出感兴趣的模样了。

“可不是！”墨烟笑道：“奴婢到门口说，大爷说了，把汤给我端进去罢，你先回去。她不信呢，以为奴婢骗她，还说：你真回了大爷吗？”

墨烟道：“卫姨娘也不知怎么想的，难道奴婢有这样大的胆子，当着大爷就敢弄鬼？我不要命了吗？找死也不找好地方儿。”

郑明珠笑，墨烟激动了，就忘了奴婢啊我的了，想来也是，在这些丫头小子心里头，最怕的就是陈颐安，平日里敢和郑明珠笑嘻嘻的，陈颐安一来，就都规矩起来。

就算墨烟心理想着要拦卫姨娘，陈颐安没发话，墨烟也是半句话都不敢说的。

“后来呢？说个事儿也这样慢。”郑明珠不满的很。

墨烟鼓鼓嘴，接着说：“卫姨娘不信，就要进去看，大爷这样吩咐了，奴婢怎么敢放她进去？自然就拦着了，卫姨娘厉害的很，说她是圣上赐下来服侍大爷的，奴婢敢拦她就要打奴婢的板子，还说了一大堆，什么御赐呀，什么违命抗旨呀，奴婢也不懂，就觉得卫姨娘简直就是带着一块御赐的金字招牌，整个人都金光闪闪的。”

“噗。”郑明珠笑出声来，这小家伙，说话越发捉狭了。

“奴婢不懂，也不敢回话，只知道大爷吩咐过了，便死拦着。”墨烟掌着不笑，接着往下说：“说什么也不敢放她进去啊，她也只是嘴里威胁我，人又娇弱，拉扯不动我，声音就越来越高。”

说着，墨烟终于掌不住笑了。

郑明珠也觉得好笑，这场景似乎就在跟前似的，墨烟闭着嘴低着头，撑开双手拦住门，死抵着不让，卫姨娘又急又气，嘴里一应的说着我是御赐的，你拦着我就是抗旨，我要请板子打你之类的话，就是推不开墨烟进不去。

拉又拉不动，骂又没回音，还真是秀才遇着兵呢。

果然做丫头也要有两把子力气才行。墨烟胖乎乎的，倒是刚好。

墨烟显然也想起那个场景好笑，笑了一场，才说：“卫姨娘只怕心中早认定了是我搞鬼儿，就故意把声音提高了说话，口口声声只说是不过给大爷送碗汤，少夫人知道大爷那性子，那可是好相与的？原本就不耐烦了，我还提着心呢，卫姨娘倒是怕大爷不发火还是怎么的？越发吵的这样，大爷就恼了，吩咐人把卫姨娘院子里两位嬷嬷请了来，叫把卫姨娘给带回院子去好生教教规矩，还送了一把戒尺到那边，哎哟，少夫人是没瞧见卫姨娘那神情，简直觉得自己听错了似的，一脸的回不过神来，就让两位嬷嬷连拖带拉的弄走了。没一会子，就听到那边哭声震的天都抖了下，后来有小丫头跑来跟我说，卫姨娘挨了二十下戒尺，两只手都打肿了。”

郑明珠都听的替她疼，真是，谁不惹她去惹陈颐安，连自己都不敢惹呢，她哪里来的那样的自信她去送汤陈颐安就要见她，要看上她，要怜惜她？

大约她是没见过对女人投怀送抱会拒绝的男人？

于是就踢在陈颐安这块铁板上了，陈颐安这个人，对女色还真是不甚看重，念及当初初见时陈颐安的冷淡，郑明珠不由的摸摸自己的脸。

不过，郑明珠不由问：“嬷嬷可以打她的么？”

墨烟笑道：“瞧少夫人问的，这可是平宁长公主府送来的嬷嬷，别说有着七品的品级，就是没有，也一样打得她，公主府出来的女官，怕过谁不成？就是几位王爷府里的长官，只怕也不如的。如今来伺候她，实在是委屈了两位嬷嬷，可见长公主多疼少夫人了。”

倒也是，别说公主，便是宁婉郡主，那也是威风的很的。

怪道上回陈颐安听说姨母派了两位嬷嬷过来，就一直笑，还吩咐她备了重礼去谢，原来他早打好这主意了。

郑明珠就笑道：“你居然没赶着去看？”

墨烟似乎也觉得很遗憾：“可不是么，外书房有事儿寻我，我就赶着去了，回头等我知道，早打完了，连哭都哭完了，早知道大爷这样狠，还叫人送了戒尺去，我怎么也要等着看了才去外书房呢。”

把郑明珠笑的不行。

正说着，翡翠把炸响铃送来了，一溜十个炸响铃排在一个长条的白瓷碟子上，还有一个小碟子盛着梅子酱，正好蘸着吃。

另有一只喜鹊登梅的白瓷茶盅子，里头盛着半杯金黄明亮的茶，淡淡的桂花香味儿飘出来，颇为清长。

翡翠道：“时辰晚了，少夫人偏要吃这样油炸的东西，只怕克化不了，这是新送来的黄金桂，等会儿少夫人喝半盅，化化食才好。”

郑明珠顿时忘了那卫姨娘，眼里只有又香又脆，咬一口便鲜嫩喷香的炸响铃了。

☆、154惹事

虽说陈夫人早就令丫头过来说了,叫郑明珠不用每日去荣安堂请安，多歇着为好,这一日早晨,郑明珠还是一早就起来,去了荣安堂。

昨儿回娘家,见了申家的公子，自然要去回陈夫人的话。

郑明珠自从有孕之后,就在自己院子里的小厨房吃饭了，陈夫人特地拨了两个厨娘过来伺候，也添了分例，单预备着郑明珠临时想什么吃，好就便儿做。是以郑明珠是吃了早饭才去的荣安堂,回来都快要到午饭时间了。

陈夫人听了郑明珠说的申家公子的形容举止,郑明玉对他的评价，十分欢喜，眼见这事多半就能定下来了，且陈夫人还跟郑明珠说了，唐家已经应了卫江俊这亲事，这就要选日子换庚帖，请人算八字了。

郑明珠也十分欢喜，唐家逐步走上正轨，菱月妹妹与卫江俊实在是很相配的，且如今就要成她名正言顺的亲戚了，今后就越发好亲近了。

都是好事儿，是以郑明珠回甘兰院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心情颇好。

刚进院子门就见玛瑙迎上来，低声道：“花姨奶奶来看少夫人了，在正厅等着，已经有一会子了。”

咦，花姨娘她来做什么？

自从那一回因着表小姐卫江月、五小姐和二小姐的纠纷，郑明珠算是得罪了花姨娘与二小姐，可是郑明珠也同样看不上这样不上档次的花姨娘，自然对陈颐雅也不热络，平日里郑明珠去锦莲榭看小姐们，二小姐的院子去的最少，偶尔去一去，也是挑的花姨娘没去的时候。

这个时候，花姨娘来做什么？郑明珠眼珠子一转，就想明白了，自己昨儿奉命去打听了申家公子，对这件事，花姨娘自然是十分关心的。

花姨娘正在正房的椅子上坐着，拿着翡翠扎的花儿瞧着，夸她手巧，此时见郑明珠进来，忙丢下那绣花棚子站起来笑道：“我来瞧瞧少夫人，听说少夫人近日有些不耐烦，如今可大好了？今儿我瞧着少夫人这气色还好，想必是好了罢？头一胎原是要折腾些，其实是无碍的，且听老人们说，这越是折腾，倒越发就是个哥儿呢。”

一径的笑，简直是毫无芥蒂，没有丝毫的尴尬样子。

一说话就自然笑的花枝乱颤，看人的时候，眼睛又习惯性的上挑着看，这一举一动都是那一种惯性的风流态度，郑明珠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花姨娘的这一面。

这就是教坊司学出来的风流态度，名扬天下的扬州瘦马她见过两个，那是专给人做妾的，看起来倒是颇像良家女子，只是姿态不大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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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姨娘这样儿的倒是第一回见。

郑明珠不由的有点好奇的看她的举动，一边忙请她坐下，吩咐丫鬟上茶，一边笑道：“多谢姨娘想着，特意走来。前些日子是精神差些儿，这几天倒好多了，也并不妨事。”

“这就好了。”花姨娘说着，从丫鬟手里接过来一个包裹，笑道：“我闲着没事，做了几件百子被，斗篷这些小东西，且给哥儿预备着。”

郑明珠忙道谢，叫丫鬟接过来，又坐在一边笑吟吟的和花姨娘扯着家常，颇为其乐融融。

花姨娘心急，扯了几句就把话题扯到昨天的事上：“听说少夫人昨天回了娘家，原是夫人打听哪家的公子？少夫人别笑话我，虽说二小姐的亲事，自有夫人、老爷做主，与我并不相干，可二小姐到底也是我养了一场，哪有真不关心的？只是到底我也不是那牌名儿上的人，也不敢去向夫人打听，只得来求一求少夫人，想问一问这家公子究竟如何。虽说夫人选的，那自然是好的，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到底这样要紧的事，还求少夫人好歹说一说，我也就放心了。”

郑明珠想：不管格局如何，出身如何，性子如何，爱护儿女的一片心却是一样的，尤其是郑明珠怀着身孕，越发有种感同身受的感觉了，平日里那样跋扈的一个人，事涉自己女儿的亲事，又因着规矩礼法，她没有任何的权利干涉，这种不安、遗憾、痛苦大约是再荣耀的诰命封号都弥补不了的

郑明珠这样一想，就不由的心软了，笑道：“姨娘只管放心，这位申家公子自然是个好的，也是巧的很，昨日我还亲自见了一面，生的很整齐，个儿高高的，稳重知礼，我哥哥也说他好，今后自是有好前程的，给二妹妹挣副凤冠霞帔想必不难。”

花姨娘显然不是想要知道这个，见郑明珠肯说，连忙问道：“申家的公子？哪个申家，帝都姓申的人家，莫非是平安长公主的驸马那一家？”

郑明珠一怔，平安长公主的驸马的确姓申，是为永寿侯，虽是一个姓，与一等虎威将军申将军却只是早出了五服的远亲，没多大关系。

花姨娘琢磨了一下，登时笑逐颜开：“原来是他们家，公主的嫡子，倒也配得上我们家二小姐了，只不知是哪一位公子呢？今年多大了，如今在哪里当差？”

她摸摸额头，慢慢的说：“姨娘想岔了，这位申家公子并不是平安长公主府的公子，是一等虎威将军申将军的长公子。”

这下轮到花姨娘怔住了，似乎还没有喜欢完，顿时就被泼上了一瓢冷水，好半晌才道：“一等虎威将军，不过是个三品武官，这也太低了些吧……这位申公子，是申将军的嫡长子？”

郑明珠对那位稳重知礼的公子颇有好感，并没有觉得这位公子配不上陈颐雅，陈颐雅那样的脾气教养，得配这位申公子算是不错了，郑明珠就笑道：“原是庶长子，不过姨娘且放心，这位申公子虽说是庶子，但不过申夫人只养了一位小姐，并无嫡子，是以申公子也是记在夫人名下的，由申夫人亲自抚养长大的，论教养出息，与嫡子并不差些儿什么。”

“什么？连嫡子也不是？”花姨娘差点尖叫起来：“三品武官的庶子？怎么配得上咱们侯府的二小姐？夫人真是好算计！也亏她做得出来，她好歹也是嫡母，再怎么说，二小姐也叫了她十几年的母亲，她就这样给二小姐挑的夫婿！这是往差的挑吧，多少公侯人家的嫡子上门来求二小姐，打量我不知道吗！”

郑明珠登时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了，原来花姨娘要知道的，哪里是这位哥儿的容貌举止，性子如何，她满心里要想知道的，是他的家世背景，出身身份。

郑明珠以己度人，说了半日这位公子的人品举止，结果全是白说，顿时又傻眼了。

郑明珠已经后悔自己先前对娘这个认知而造成的心软了，如今想起来，真该将错就错让花姨娘以为是平安长公主府的，花姨娘常年在这侯门深院里，身边不过几个丫头，消息自是有限的很，如今又是陈夫人掌家，自己只需要去陈夫人跟前请个罪，说清楚些，想来陈夫人自会掩盖住，这样只怕到时候事情已成定局，花姨娘才知道到底是哪个申家，那时候就无碍了，可是此时说都说了出来

谁叫你嘴快！

郑明珠颇为懊丧，此时也不得不尽力补救。

便劝道：“姨娘且听我说，这位公子虽说出身不算显赫，但也不算差了，且俗话说抬头娶妇，低头嫁女，夫家门第低些，小姐出了阁，也尊贵些，婆婆也不敢随便拿捏媳妇，岂不自在些。这婆婆又不是亲婆婆，越发好伺候，家中人口简单，没有嫡子，夫婿又是长子，今后还不是二小姐当家作主，也是一门实惠的亲事。只要夫婿出息，今后一样封妻荫子，也用不着靠着父母。”

郑明珠还有一句话不好说，陈颐雅到底是庶女，哪里寻那么如意的嫡子来嫁呢？申公子这种有庶子之名，嫡子之实的倒是恰好。

花姨娘大为不痛快：“什么实惠的亲事！二小姐可是侯府小姐，竟嫁给三品武官的庶子？说出来也要笑掉人家的牙，只怕人家背地里议论起来，还要说咱们家二小姐有什么不好，才这样胡乱嫁一个呢。可咱们家二小姐，论容貌论才情，满帝都都是一等一的，配谁配不上呢？且她哥哥如今又封了爵，岂和一般的小姐一样？虽说二小姐命不好，没投到夫人的肚子里，是我害了她，可到底我也有个三品诰命在身上，也说不上辱没了哪一家，怎么就要嫁个三品武官的庶子了？”

郑明珠满心就觉得自己多事，也是因见着这位申公子，觉得实在不错，也是高兴，就忘了不是人人都这样想的。

她都觉得无话可说了，只得又说：“姨娘想岔了，二小姐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做小姐和做人家媳妇不同，若真是公主府，公主这样的婆婆岂是好伺候的，不免多许多委屈，倒不如夫人挑的这家，婆母自是好伺候的多。有娘家照拂着，谁敢

花姨娘越发冷笑道：“娘家照拂？我是个没用的，她哥哥又总在外头，谁照拂得了她？如今单看说亲事，就挑个这样儿的，那就是厌烦了我们了，才拿这样的手段来羞辱人，谁还敢望照拂！要真有什么事了，说不得还要落井下石呢！”

花姨娘说着，顿时就梨花带雨了：“夫人厌烦了我，罚我便是，与二小姐有什么相干？竟在这样要紧的事上拿捏她，我苦命的二小姐啊。”

又来了……郑明珠扶额，实在没办法和这位花姨娘沟通了，只能呆呆的坐着，看着她哭，脑子里想着回头要怎么去给陈夫人赔罪。

明显是又给陈夫人找了麻烦了。

花姨娘哭了一场，最后放下话来：“夫人既厌烦了我，我自是不敢去求夫人的了，只望侯爷好歹念着二小姐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可不能落那火炕里呀。”

郑明珠眼观鼻鼻观心，不肯再答话，花姨娘倒也不寂寞，哭几声说几句，一个人就很热闹了，好容易哭完了，才袅袅婷婷的扶着丫鬟走了。

郑明珠肚子都气饿了，吩咐要吃水晶肘子，把丫头们都唬了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皎皎的低调火箭炮

一个炸响铃，炸出来多少吃货啊，扶额。

其实这个炸响铃不完全是南方菜，咱们四川都有啊，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杭州那种，其实就是馄饨啦，四川话叫抄手，基本是纯肉的，平时煮着吃，炸着吃就叫炸响铃，素的的话，就是文里这种吃法，豆腐皮裹笋丝蘑菇什么的。

另外黄金桂是一种乌龙茶，半发酵，茶香带着类似桂花的香味儿，挺解腻的，吃完油炸物喝一杯，最舒服啦。还有一种乌龙茶叫兰贵人，是兰花香气，也很好喝。

155陈颐鸿的态度

郑明珠郁闷的午觉都睡不着了,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就起身吩咐丫鬟换了衣服,又去荣安堂。

陈夫人正与卫姨妈商量换庚帖的事儿,见她又来了,还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呢。

郑明珠知道卫姨妈与陈夫人亲厚，也就说了出来。

陈夫人笑道：“原来是这样的事，你担心什么，我既然没嘱咐你不用说，那自然就是不怕说,有什么要紧的。”

郑明珠眨眨眼,陈夫人这态度,那是完全不把花姨娘放在眼里呢，便笑道：“媳妇只是觉得,若是花姨娘说些什么话，只怕有什么妨碍。”

陈夫人笑道：“这孩子就是心太细，想这么多。花姨娘是个什么脾性，我自然比你知道，但凡明事理的也都知道，实在不必要她欢喜，既要当家作主，就不能想着事事让糊涂人都如意，只需让明白人知道，也就足够了。”

郑明珠琢磨了一下，豁然开朗，三爷陈颐鸿！

陈夫人在乎的聪明人，那指的就是陈颐鸿了，陈颐雅的亲事，最为关心和有最直接的利益关系的，无非就是花姨娘和陈颐鸿，既然不在乎花姨娘，那么在乎的就是陈颐鸿了。

兄弟间的关系与后宅女人的关系不可同日而语，就如同早前那场小姐纠纷，郑明珠快刀斩乱麻之后，剩下的也就是如何与陈颐鸿交代。

这样一来，她就放心了，不由笑道：“母亲说的不错，原是我钻牛角尖了，母亲做事，自然是最妥当不过的，不说别的人，三叔自然是明白人。”陈夫人见她明白了，也笑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这事儿真不成，自然还有别的人家，我们家的小姐都是好的，并不用担心什么。”

郑明珠会意：“可不是么，不论哪一位小姐，都是好的，配哪家都配得上的。”

也就是说，若是陈颐鸿也不领情，那也不要紧，照着花姨娘陈颐鸿的想法把陈颐雅送去哪家高门都可以，陈夫人可没什么吃亏的地方，反是有益。

卫姨妈在一边也笑道：“这倒是真的，前儿许家两个媳妇来给大姐姐请安，也请了宽姐儿来见一见，回头就没口子的赞宽姐儿大方知礼，人物齐整。”

陈颐宽的夫家姓许，也不是什么显赫的人家，上一辈有一位曾做到了二品文官，如今只有一个子爵的爵位，另有两个子弟最高也就做到五品官，只是因家中几代祖辈都擅经营，如今在天津一带良田万顷，旺铺无数，十分富足。

上回许家当家婶子带了一个侄儿媳妇一起上门给陈夫人请安，单送给宽姐儿的见面礼，就有一朵巴掌大的赤金鬓花，一看就是新打的，切面闪闪发光，花心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出手颇重。

其实这种实惠的婚事是颇受欢迎的，郑明珠知道许家如今长房的嫡长媳便是一位郡王府的庶女，宽姐儿未来的夫婿便是二房的长子，今后分了家，一样是当家主母，手中自然掌万贯家财。

郑明珠就笑道：“宽姐儿从小儿就养在母亲膝下，哪有个不好的，又懂事又大方又孝顺，谁不赞呢。”,

卫姨妈笑道：“还是大姐姐会调理人，先我去瞧了瞧月丫头，显见得就比以往有规矩多了，也懂事了，还会照顾妹妹，我可算是放心了。”郑明珠抿嘴笑，卫江月最爱和五妹妹陈颐敏混在一起，两个吃货。

郑明珠是放下心了，别的人却是操着心，陈颐雅听她姨娘发了一通怨言，便也没了主意，不由道：“那……那如何是好？”

花姨娘道：“我的儿，且别怕，这才刚说起来，庚帖还没换呢，算得了什么。”

陈颐雅到底也是在外头贵女圈里交际过一两年的，多少有些见识，此时不由的有点迟疑：“照嫂嫂的说法，这家……似乎也是不错的。”花姨娘立时道：“胡说！你嫂子是什么，她是夫人的儿媳妇，她不帮着夫人说难道还帮着我们不成？什么实惠不实惠，当初她怎么没找一家这样实惠的亲事嫁了？她一样挑了咱们家这样门第的嫡长子嫁，如今倒来劝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再说了，真要这么好的亲事，三小姐只比你小两个月，你问问夫人，肯不肯把三小姐嫁给他？呸！倒来劝咱们，说的天花乱坠，真是好的天上有地下无的，能轮到你？你这傻孩子，可长点心吧！”

陈颐雅默然不语。

花姨娘又说：“好孩子，你平日里也出去过的，你看看满帝都这样多的小姐，论容貌论才情，你哪样不是比世人都强，三小姐无非就是比你多占着个嫡出罢了，正经还不如你呢。可如今，你哥哥也有爵位，又是太子爷看中的人，今后前程自然是好的，便是比起大爷来也不差什么，你难道就比不上三小姐了？你放心，姨娘怎么也要想法子给你寻个好人家才是。”

不由就说的陈颐雅心中活动起来。

姨娘之流从来都是在后院的，哪有出门交际的一天，陈颐雅便发愁道：“姨娘一片心疼我，自然知道，可是这婚姻大事，自是母亲和爹爹做主，姨娘就是有这个心，又怎么……成呢。”

花姨娘也拭泪：“好孩子，是姨娘连累了你，若是你投生到夫人的肚子里，凭你这样的出息，谁不爱呢？哪里用得着现在这样愁。”

两母女对坐着哭了一场，花姨娘才道：“幸而你哥哥如今也出息了，今晚你哥哥回来，我就寻了他来，他自然替你做主的。”

说到陈颐鸿，陈颐雅就想起那日那一通训，不由的道：“三哥可会答应？要是三哥不听姨娘吩咐怎么办？”

花姨娘便道：“我肠子里爬出来，我还吩咐不得他了不成？且他也就你这一个嫡亲妹子，不帮你帮谁？你嫁了一个好人家，你三哥也自然是欢喜的。”

一时计议已定。

到了晚间，陈颐鸿直到掌灯后才到家，先去给陈夫人请了安，就去看自己姨娘，花姨娘见他一身酒气，显是吃了酒回来，一叠声的吩咐丫鬟去拿醒酒汤来，又绞热巾子来给他擦脸，陈颐鸿笑道：“姨娘不用忙，在母亲那里已经喝了一碗了，本来也没喝多，不过和几个朋友喝了几盅，并不多，天也晚了，我不过来告诉姨娘一件事。”

花姨娘嗔道：“急什么，也不太晚，你坐下来说，我也正有事要与你说呢。”

陈颐鸿便依言坐下，一边笑道：“姨娘有什么事？”

花姨娘便道：“正是大事呢，我听说夫人已经给你妹妹挑好了人家了。”陈颐鸿就笑道：“我正说来与姨娘说这事，姨娘倒先知道了，倒不用我说了。”“你可知挑的是什么人家？那什么一等虎威将军，不过是个三品的武官！真是气死我了，你妹妹那样出挑儿，竟给她挑了那样一家人，真不知她安的什么心！”花姨娘说着就哭了起来，倒没看见陈颐鸿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

花姨娘没听到陈颐鸿说什么，只一边哭一边说：“无非就是见你出息了，心里头不甘心，越发不肯给你妹妹寻一家好人家，怕你有了好姻亲，越发势大起来，压了她的儿子！这样用心，当我看不出来吗？还有你那好嫂嫂，一径的昧着良心，帮着她婆婆，要压着二小姐应了这样一家人，一个庶子罢了，夸的天花乱坠，竟比世人都强了似的，还好意思说什么实惠亲事，我是不肯的，要你妹妹嫁这样的人家，便是闹到侯爷跟前，我也是不依的。”

陈颐鸿腾的就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刚要说话，见房里还有两个丫头伺候着，便冷声吩咐：“你们下去。”

待屋里没了人，陈颐鸿才道：“姨娘噤声！”

花姨娘哭哭啼啼，此时倒是一怔，陈颐鸿已经道：“姨娘说这些话，是想让我在这个家无立足之地吗？”陈颐鸿道：“兄弟之间，哪有谁压倒谁的，只有互相帮村提携的，如今不说大哥今后自然是世子，是侯爷，便不是，那也是我的大哥，有事我也只有听哥哥嫂嫂吩咐的，如今母亲嫂子为了妹妹的亲事操劳奔波，挑了这样一门上佳的亲事，姨娘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今日晚归便是听说了妹妹这门亲事，特意请几位认识的朋友喝酒，言语中打听这位申家公子的情形，听起来真是十分的满意，虽说门第不高，但确实是一门好亲事。

嫡母并没有亏待妹妹。

陈颐鸿来回踱了几步，到底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见了亲娘的眼泪，也不由的烦躁：“姨娘也别哭了，这位申公子我知道，人物齐整，品性上佳，前程也是好的，委屈不了妹妹，姨娘且放宽心。”

花姨娘越发哭骂起来：“你如今捡着高枝儿了，就不管你妹妹了，口口声声的好，我就不知道好在哪里，可怜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一辈子，统共这么一个女儿，如今给人这样儿作践，竟就没人管了，天下哪有这样狠心的哥哥啊。”

陈颐鸿见他娘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倒撒起泼来，跺跺脚就要走，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话：“这件事自有母亲做主，姨娘哭一哭败败火也是好的。”

走出门，不由的长叹一声，身后是花姨娘越发大声的哭声，骂着什么狼心狗肺。陈颐鸿想了一想，他这个亲娘的脾气他是清楚的，这件事没这样容易完，别的也罢了，妹妹是小姐，万一有点什么名声上的不谨，她这辈子就完了，万不能任花姨娘胡来。

陈颐鸿往荣安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想了想，拐了个弯，往甘兰院走去。因天已经晚了，郑明珠已经散了头发，脱了外头衣服，正歪在炕上和陈颐安说话，却听丫头来报三爷陈颐鸿来了，郑明珠与陈颐安对视一眼，两人都猜到他是为何而来。"

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为了这个，郑明珠只得重新挽起头发，披了衣服，与陈颐安一同出来。

陈颐鸿先就抢上前一步，一辑谢过郑明珠：“这个时候打扰大哥大嫂，实在不该，只是一是要谢过嫂子这样为二妹妹操心，二则也是有事要求嫂子。”

郑明珠就笑道：“三叔说什么话来，二妹妹也一样是我的妹妹，这也是分内的事。且我也帮不上什么，不过去看了一眼罢了。”

说着请陈颐鸿坐下，又吩咐丫鬟上茶。

陈颐鸿道：“嫂子怀着身孕，还替二妹妹奔波，足见嫂子疼妹妹的一片心了，若不是为此，我也不敢冒昧来求嫂子。”

他先就叹一口气，虽是在哥嫂跟前，要说自己亲娘的不是，也是不容易的。

郑明珠心中已经有数了，只笑着等着他说话。

倒是陈颐安笑道：“自家兄弟，哪有那样多忌讳，你有话就跟你嫂子说，有什么要紧的呢。”

陈颐鸿道：“大哥说的是，在大哥大嫂跟前，自然是没什么不能说的。说起来，二妹妹的亲事，自有父亲母亲做主，我也不该理论这事，且母亲疼爱妹妹们，挑的这门亲事不论是门第还是夫婿都是好的，实在挑剔不得，只是偏这样的好事，如今竟是好事多磨起来。”

不管是早前那一回陈颐安的态度，还是今日陈夫人的态度，都是很明确的，并没有人交代过，郑明珠也明白了陈家嫡系对陈颐鸿的态度。当然，她还不是很清楚陈颐鸿对陈家嫡系的态度，此时便笑吟吟的听着，并不怎么答话。

今天就嘴快了一回，虽说陈夫人和陈颐安都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郑明珠却还是觉得态度还是要越发谨慎才好。

尤其是此时面对的是陈颐鸿，这分量和花姨娘可不能同日而语。

陈颐鸿含糊了几句，说：“虽如此说，可到底不是每个都明白，我想来想去，也是不由的担心，便想着来求一求嫂嫂，怎么想个法子，让二妹妹顺顺当当的嫁过去才好。”

郑明珠听他说了出来，便笑了。

156连哄带骗

?郑明珠笑道：“三叔的意思我明白了。论理,这原是父亲母亲做主的事，与咱们都并不相干,并不用咱们操心。可细究起来,又到底是妹妹,总是格外要紧些,如今三叔既这样说了，你哥哥与我自然也不能推辞不管,只是这个事，与别的事不同，定要更慎重才是。是以，倒是有两句话要问一问三叔。”

陈颐安也点头道：“你嫂嫂这话不错，妹妹的事那就自然是大事。”

陈颐鸿见陈颐安和郑明珠都答应的这样爽快,心中大喜,就站起来恭敬的道：“嫂嫂只管吩咐我。”

郑明珠就笑道：“快坐下，自己兄弟，做什么这样客气。”

郑明珠看一眼陈颐安，见他没什么表示，只安稳坐着听他们说话，才问道：“第一件，三叔是与花姨娘商议过了，才来寻我的吧？那想来，三叔是肯了，可花姨娘是不肯的，就是不知道二妹妹可知道此事，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陈颐鸿皱眉道：“她一个姑娘家，如何知道？自然是不知道的。这样的事，别说自己打听了，就是有人要说，她也是不能听的，这才是咱们家的规矩。”

郑明珠就笑道：“也是在三叔跟前我才说这个话，如今咱们竟也别理会规矩了，若都要依规矩，三叔倒也不必来寻你大哥与我了，咱们自然都安安分分的，就等着父亲母亲做主才是，三叔说可是？”

她这样耐心的和陈颐鸿说话，无非便是因无论是陈颐安还是陈夫人，对这位三爷都是另眼相看，有意拉拢的。

虽是庶子，陈颐鸿却是有能力有见识，有爵位在身，又得太子看重，前程是好的。最重要的是，一些事情已经表明，陈颐鸿是可以争取的。

陈颐安自然不会把一个助力往外推。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同胞兄弟陈颐青指望不上，陈颐鸿却是一个不错的助力，而且，到底还有兄弟之情在这里。??

陈颐鸿便说：“二妹妹我并没有见，也觉得此事并不需要二妹妹知晓，她是小姐，只需贞静就是了，别的事，自有父母兄长操心才是。”

郑明珠笑道：“二妹妹是个有福的，不过照三叔的说法，要让此事顺顺当当的办下来，只怕是绕不过二妹妹去，姨娘的性子，想来三叔比我明白的多，是以我想着，只怕二妹妹的意思反而是最要紧的。”

陈颐鸿想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花姨娘要做这事，必然是要鼓动陈颐雅的，陈颐雅绝不可能不知情。

郑明珠又说：“还有一件，三叔与姨娘自是比别的人亲近些儿，三叔可知，姨娘如今有没有现成的计较了？”

陈颐鸿挠挠头，又一次哑口无言。

花姨娘一哭，他便烦躁的转头就走，并没有想着多问几句。

他虽老成，到底年纪不大，虽说见事明白，到底见的事不够多，处理事务却并不那么周到，又是从来没接触过的后宅家事。

今日此事陈颐鸿知道不妥，也知道自己亲娘的脾气，须得未雨绸缪，阻止她做出什么事来，他是觉得，花姨娘要寻外力，自然是第一个想到自己，是以自己立时就回绝了她这个念头。

可姨娘接下来要做什么，陈颐鸿只是直觉的觉着必是要去寻爹爹的才是。??

是以，当时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寻当家的陈夫人，后来隐约觉得不妥，才转弯过来，找陈颐安和郑明珠。

此时他觉得，真是来对了，这个嫂子，三言两语就把事儿理了个清楚，是的，这件事虽说是要防着姨娘做点什么，根子却在二妹妹身上。

郑明珠看他的样子，便笑道：“想必三叔与姨娘并没有说多少话，就出来了？这也无妨，姨娘再怎么筹划的好，要紧的还是二妹妹的意思，依我说，三叔也且别急，待明日我寻个空儿，问一问二妹妹，再作计较可好？”

陈颐鸿也觉得不错：“这样很妥当，到底是嫂嫂经过事的，□的想的周到，倒免得我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如此我先谢过嫂子了。”

郑明珠笑着还了半礼：“三叔总是这样客气，叫人看着，倒以为兄弟们都生分了似的。”

陈颐鸿道：“我们兄弟虽好，但礼数不敢废，是哥哥嫂嫂疼我才这样说，却不知我的心里，对哥哥嫂嫂，亲近是亲近的，敬重也是真敬重的。”

此时陈颐鸿心中大定，落下了一块大石头，神情都放松起来，又与陈颐安说了几句闲话，又议到下月陈熙华的寿辰的事，说了半晌，才告辞回去。

陈颐鸿再三不敢让陈颐安和郑明珠送，郑明珠也就只走到了门口，瞧着他出去。

一回头，她就松弛下来，一脸的笑垮了下来：“哎哟，说了这半日话，倒打了一半的机锋，累的我腰疼。”

陈颐安倒好笑：“怎么说话倒腰疼？这是个什么道理我竟不懂。”

郑明珠回了卧室去，重新换衣服：“当着你兄弟，当然要坐的规规矩矩的，自然就腰疼了，翡翠，烧一个热热的垫子来我靠一会儿。”

翡翠忙答应着出去张罗。

陈颐安见屋里没人了，才说：“这门亲事，我也知道老三是很情愿的，申家如今是武将新贵，申将军不过才四十余岁，正是当打之年，年底大约又要去肃边，待军功攒起来，再升一级指日可待，且这位申公子也确是不错的，品行又好，来日颇有机会青出于蓝，老三有这样的嫡亲姑爷，自是好事，如何肯任后院无见识的妇人坏了这样的好事？说起来，母亲也是用心良苦。”

陈夫人殚精竭虑为陈颐安铺路，为陈颐雅挑的亲事这一手，一举两得，既能示好拉拢三爷，同时这位姑爷是三爷的助力，自然也是陈颐安的助力。

他出了一下神，又笑道：“不过这真是难为你了，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郑明珠笑一笑：“也没什么要紧的，无非就是可能要背一背黑锅。横竖花姨娘也和我不对付，我懒得理她。再说了，难得能替你出一膀子力气，怎么好推辞。”

陈颐安并不爱说那些甜言蜜语，但他对她的好，温柔体贴，一点一滴如甘泉般浸人心脾，郑明珠自然都记在心里，为着陈颐安，便是这事再难十倍，她也不会犹豫。

陈颐安解释道：“便是不为什么，兄弟求上门来，也不能不帮，不过三弟的确是个好的，聪明识时务，做事也老成可靠，如今不过是年纪小了，见事少些，待再多历练几年，自有进益，比二弟强多了。”

他说的坦白，郑明珠也就笑道：“我也觉得三弟是个好的，你有个这样的臂膀，自是好事，且又是自家兄弟，越发添了几层好处。且我又是嫂子，兄弟求上门来，哪里好不答应呢。再说了，三弟也是头一回向我开口，又是正经好事，怎么好叫他失望。”

没有任何人家会忽视一个身有爵位的子弟。陈颐鸿向嫡系求助，本来就有靠向嫡系的意思，郑明珠为着陈颐安，自然就要对他示好，以接纳他的意思。

她笑一笑：“嫂子嘛，本身就是该背黑锅的。”

说的陈颐安都笑起来，他心中自然明白，这样得罪人的事，郑明珠都答应的这样痛快，无非便是因自己看重陈颐鸿的缘故，否则，依着郑明珠的性子，花姨娘和陈颐雅的好歹，她才懒得过问呢。

陈颐安摸摸她的肩，笑道：“你倒是挺想得开，不过也不必逞强，若是劝不过来，就随她去吧。”

郑明珠诧异道：“劝？谁说我要劝她了？二妹妹哪里用人劝。亏你还是她哥哥呢，却不知道妹妹的脾气。”

“二妹妹是什么脾气？那你预备怎么办呢？”陈颐安倒好奇起来：“我还想着你不好劝呢。”

说着话，翡翠捧了一个腰枕进来，这也是苏太医送来的东西，里头装着些不知道怎么制的石头，都是圆圆的，约绿豆大小，吩咐常烤热了给她垫在腰下，自有益处。

郑明珠觉得这个很舒服，颇为喜欢。

陈颐安见了，亲手接过来给她垫在腰下，他暖热的大手托在她的腰上的时候，郑明珠觉得，比这腰枕更舒服些。

她笑道：“小姑娘嘛，能懂些什么呢？二妹妹那脾气，其实并没有多少自己主意，给人捧惯了，只要觉得她的是最好的就行。且耳根子又软，年纪又小，并不太懂，她姨娘一说，她就听进去了，讲道理如何讲的通？且真要说道理，她听我的还是听她亲娘的？花姨娘你是没见识过，说话可比我利落多了，一句是一句的，且又比我会哭，二小姐哪里肯理我。如今只能连哄带骗，把她哄过来就得了。至于花姨娘那边，压根儿不用费心，不过一个姨娘，无非就在府里哭一哭闹一闹，又不能出府去，只要无人附和她，做什么都有限。”

陈颐安知道郑明珠时常不按牌理出牌，常有异想天开与众不同的处事方法，如当初收拾二小姐的小姐，还有回应太夫人的刁难，都很叫人开眼界，也很有趣儿。

不过这样明晃晃的说着连哄带骗，倒是新奇。

郑明珠看他脸色，便猜到他的想法，笑道：“当然，对别人我不这样说话，也就在你跟前，我不怕说，要论哄人，在你跟前我可自愧不如。”

陈颐安笑着拧一把她的脸：“你说你的，倒捎上我来了，看把你能的。那你跟我说说，你预备怎么样哄二妹妹？”

郑明珠笑嘻嘻的躲一下，抓住他的手：“我说的可是真话，瞧你那日，把爹爹哄的那样开心，我可佩服了，什么时候，你也教教我呢。”

然后又拿出一脸正经来：“你少打岔，如今我就在想要怎么哄二妹妹呢，想好了我自然告诉你，你总惹我，我没空想，可都怪你。”

说是这样说，郑明珠说到最后，却是掌不住了，泻出一脸的笑来，越发娇俏艳丽，陈颐安也掌不住了，两人不由的就嘻嘻哈哈的打情骂俏起来，倒是一点儿也不紧着筹划。

157二小姐的心事

郑明珠第二日从荣安堂出来就去了锦莲榭,近来因天热了,小姐们的闺学也没上了，陈颐雅正在房里看书写字，见嫂子来了,丢下书站起来,颇为客气的道：“嫂嫂来了，快请坐。”

郑明珠笑道：“昨儿我恍惚听见管家娘子说外头送来的冰短了不少，怕妹妹们屋里也短了,就来瞧一瞧,也看看妹妹们近来可好。”

陈颐雅的大丫头锦兰最怕这位少夫人了，见了她不由的就觉得矮半截，此时只是恭谨的侍立在一旁,待陈颐雅回头问她了，才忙答道：“回少夫人的话，咱们屋里的冰都是外头按数儿送来的，连日子都没错的。”

郑明珠就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想来这些奴才也不敢怠慢小姐们。

陈颐雅客气的说：“劳嫂嫂费心了。”

郑明珠只是笑，又打量了陈颐雅两眼，论起容貌来，陈颐雅在陈家的小姐们当中，倒是算是出挑儿的，大约是兼有南方女子的柔美和北方血统的高挑，尖尖的脸，眉目如画，比别的小姐们更秀气些。

郑明珠也并不避锦兰，笑道：“还有个好事儿，倒正好给妹妹道喜呢，妹妹可知道，母亲已经给妹妹相准了人家了。”

果然陈颐雅并没有羞红了脸避开不谈，反是一脸不虞的说：“这也不是我该听的事，嫂嫂竟就不必说了。且这有什么好道喜的，嫂嫂觉着好，我是个没见识的，倒并不知道好在哪里。”

这样一句话，郑明珠就知道陈颐雅是知道情形的，而且也已经被花姨娘说动了，满心里看不上这亲事，便不理会她说道：“依我看，妹妹说的实在不错，虽说是敏惠郡主家的哥儿，论家世门第确是不错，又是嫡子，外头看着是极好的一门亲事，偏我倒是觉得，其实也不过是外头光鲜，做他们家媳妇，不知有多少气要受，又有什么好呢。”

郑明珠不管陈颐雅疑惑的目光，一径往下说：“没想到妹妹这样小小的年龄，竟是有这样的心胸，实在比多少人都强呢。平日里我见妹妹不言不语的，倒没发现，妹妹心中原是这样子有主意，有道理的呢。只如今可惜了的。”

陈颐雅满肚子疑惑，这嫂子说的夫婿，怎么又和姨娘的说的不一样呢？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不过郑明珠把她捧的这样高，她倒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道：“嫂嫂谬赞了，我也不懂什么。”

郑明珠笑道：“妹妹的意思我明白的，论理，未出阁的姑娘指点自己的亲事，的确是怕别人说咱们家没规矩，妹妹这正是知礼懂事的做法。不过如今只是咱们姑嫂说一说家常罢了，有什么要紧呢，又没在外头说，这屋里都是咱们自己的丫头，想来也是不敢说出去的。”

说着就扫了锦兰和自己的丫头一眼，几个丫头都是一凛，悄无声息就退到室外去了。

郑明珠说：“论起来，女人一辈子，要的无非就是安宁尊荣几个字，像那一位哥儿那样，如今还没成亲，这侍妾就有了身孕，嫁过去就是便宜娘，有什么安宁的去处？且这样没规矩的人家，能有什么好处？不过门第是好的，又是郡主的嫡子，说出去倒是有脸面的亲事。也就顾不得好不好了。”

虽说是打定了主意要来哄陈颐雅的，郑明珠却也不至于信口胡说，一早就吩咐了墨烟打听了上门来提亲的人家的情形，的确如花姨娘所说，也有高门大户的嫡子求娶陈颐雅，可却都是些类似敏惠郡主这样情形的，或是子弟实在没出息，十分纨绔的。

这原也说得通，花姨娘自视再高，也是姨娘，陈颐雅也是庶女，高门大户的嫡子若是没有旁的缘故，如何肯上门求娶庶女呢。

郑明珠便在其中挑了一家墨烟打听到有明显问题的提一提，果然陈颐雅顿时就变了色：“什么，嫂嫂说的可是真的？”'

郑明珠道：“我难道敢哄妹妹不成？论起来，先前我是觉着申家的哥儿是个好的，这个年龄了，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便是他父亲，也不过到了三十五了，才有了个侍妾，那还是班师回朝的时候，圣上赐的。这样的门第家风，虽说看着不显赫，可多么舒心省事，哥儿虽说是庶子，家里又没有嫡子，他这样的庶长子，和嫡子又有什么不同呢。哥儿自己也是出息的，连我哥哥都赞他好。是以我是赞同的，母亲本来也属意他，虽说于侯府没什么大的助力，可只要妹妹好了，比什么都强。只是偏姨娘不肯，母亲无法，才重新挑了一个，唉，也难怪妹妹不喜了。”

陈颐雅似乎还在迷惑，嚅嚅了几下，才道：“虽说嫂嫂这话不错，可到底是庶子，总是差一层。”

郑明珠笑道：“可不是，是以母亲才舍了他，重新挑了一个，妹妹这样出挑儿，配谁配不上呢，无非就是差在嫡庶两个字上，妹妹平日里也在外头走动的，这些规矩自然是明白的。且妹妹有这样儿的心胸气魄，我倒也放心了，到那边府里，虽说烦难些，几层婆婆，几层妯娌，侍妾通房虽多，想必妹妹也应付得来。”

郑明珠说的陈颐雅脸上又青又白，一时没了言语，郑明珠见火候差不多了，便笑道：“我再去你别的妹妹屋里看一看，妹妹别送了。”

便走了去四小姐陈颐贞屋里，真是运气不错，正巧林姨娘也在，郑明珠就有意无意的又把有些话漏了几句，林姨娘会意。/

到了晚间，二小姐陈颐雅要配给敏惠郡主嫡幼子的事，花姨娘就已经知道的不能再知道了。

晚饭后，花姨娘喜滋滋的去了锦莲榭，进门就拉着陈颐雅的手笑道：“哎哟我的二小姐，这下子可好了。”

陈颐雅有些闷闷的，说：“有什么好的？”

花姨娘一脸光彩，显见得这喜悦是从心里头透出来的，笑道：“二小姐还不知道吗？夫人如今改了主意了，那个什么申家，哪里配得上咱们二小姐呢，夫人重新给二小姐挑了一家好的，论起来，也要这样的人家，才配得上咱们家二小姐呢。二小姐快来，我细细的说给你。”

陈颐雅依言坐下来，花姨娘笑盈盈的说：“夫人如今给二小姐挑的夫婿，那可是敏惠郡主的嫡幼子，今年才十六，人物儿生的最是齐整，父亲是魏国公，哥儿上头三四个兄长都有出息，娶的不是侯府嫡女，就是公主府的小姐，哎哟哟，好生气派的。也就这样的门第人物，才配得上我们家二小姐呀。”

那样子，真是欢喜无限的。

陈颐雅怔了半日，才道：“既然人家几个哥哥都娶了侯府嫡女，公府小姐，怎么他要来咱们家求娶我呢，我有什么好处，值得人家来求娶？”

花姨娘笑道：“我的儿，你这是说哪里话来，二小姐这样出挑儿的人物，满帝都谁不知道呢？且也是侯府小姐，身份自是不同的，我瞧着，这才刚好配得上呢。若是低了，那可就委屈了二小姐了。”

陈颐雅咬咬唇：“听说这位公子的侍妾如今已有了身孕，正在待产了，这……这”

花姨娘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信息，不由的也皱了眉头：“此话当真？不过倒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是一个侍妾，便是生下儿子，也是庶子，难道还能越过你的孩儿去？你嫁过去了，做主留子去母，也就无碍了，这是一件。再则，小孩子多么娇贵，多少公侯人家的孩子养不大的，这一个也难保有没有命长大，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倒是二小姐，今后就是魏国公家的少奶奶了，一家子都跟着你脸上有光呢。”

花姨娘见她不说话，便觉着是想必小姑娘家，看重这些个侍妾啊，或是嫁过去先就有妾生子的，还有些转不过来，便接着笑道：“这种事，哪一家没有呢？我的儿，你是不明白，男人都是一样的，不说别的人，你嫂子那样威风，今年年前还不是因方姨娘有了身孕气的病了一场，她也好意思拿别人家的事在你跟前嚼舌根儿呢。”

花姨娘倒也猜着了陈颐雅这个听说是郑明珠说的，那个藏不住话的女人！

可是，方姨娘被打了胎，魏国公家的侍妾却是待产，这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啊，陈颐雅心中越发抵触起来。

陈颐雅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说：“可申家公子就没有侍妾。”

“那也不行！”花姨娘斩钉截铁的道：“那样的门第，那样的身份，如何配得上你，我的儿，你细想想，到底什么要紧些，你今后出了门子，到外头应酬起来，这魏国公家的嫡出的少奶奶，和一等将军府的庶出的少奶奶，那可是不一样的身份呢，就是咱们自己，在外头说起来，哪一样有光些呢？你三哥也是个糊涂的，心里竟应了，为着这个，可把我气的了不得，好容易我骂了你三哥一顿，逼着他想法子去求夫人，如今难得夫人如今松了口，咱们只有谢天谢地的，你也只有高兴的才是呀。”

陈颐雅越发觉得茫然了。

花姨娘志得意满，满心欢喜，她这一生，历经大起大落，到了如今，越发就要儿女出息，疯魔了一般要和陈夫人比肩，尤其是陈颐雅和陈颖娴几乎一般大。

她如何肯眼睁睁看着陈颖娴嫁入高门，而自己的女儿嫁的如此平淡呢。

此时心愿得偿，花姨娘拉着陈颐雅，说了许多欢喜的话，几乎连十年后都想到了，却并没有注意到陈颐雅只是低着头，垂着眼，并没有说些什么。

待送走了走路都扬尘带风的姨娘，陈颐雅并没有立刻转身回去，倒是站在院子门口，只觉满心茫然，锦兰上前劝道：“虽说是夏天，晚上还是凉些，姑娘站在这风地里，回来只怕头疼。”

陈颐雅怔怔的，过好一会儿，才问这个陪了自己十年的大丫头：“锦兰，你说，这郡主家好些还是申家好些。”

锦兰吓一跳，赔笑道：“奴婢怎么知道，这也不是奴婢该知道的，姑娘怎么问起我来了。”

陈颐雅烦躁的说：“我不过白问你一句，你就说一下，谁打你不成。”

锦兰伺候陈颐雅这些年，多少知道她的脾性，便笑道：“奴婢倒也不知道谁好谁不好，想来大家的公子，自然都是好的，奴婢只是觉着，过日子不在多光鲜，只要夫婿明理，婆婆好伺候，家里不三天两头的吵闹，这日子就容易过些。”

这不是什么大见识，可偏偏这样朴素的道理，听起来却比花姨娘那样长篇大论的光鲜门第，脸面有光彩听起来入耳的多。

锦兰趁着院子里明灭的灯光看着陈颐雅的脸色，知道她心中有了几分成算，便笑道：“姑娘若是想不明白，不如问一问少夫人去，奴婢觉着，少夫人虽说不大好亲近，倒也并不是那等歪心烂肺的人，实在是公正的。”

陈颐雅心中就一动，说的倒也是，郑明珠虽说罚过她的丫头，却从没有有心刁难过她，说公正是说的上的，这种事情，如今她再找不到人说，只怕也只有找她说一说了，三哥虽是至亲，到底是男子，叫她如何说得出口。

陈颐雅拿定了主意，竟一刻也等不得了，立时就往甘兰院去，锦兰再三劝：“姑娘，如今这样晚了，少夫人只怕安歇了，姑娘这样子，倒叫人以为什么要紧的事儿，惊动了人，反而不好，不如明日再去罢。”

陈颐雅理都不肯理她。

锦兰无法，也只得赶着上前去打着灯笼，又叫来一个小丫头跟着。

陈颐安今晚不在家，郑明珠没什么事，此时刚睡下，就有丫头来回说二小姐来了，郑明珠不由就苦笑一下，到底是亲兄妹，昨晚来一个，今晚来一个，简直就是不要她安生。

苦笑归苦笑，陈颐雅这个时候来找她，只怕这事成了□分了，倒也不错。

郑明珠只得又起来，披了件外衣，吩咐丫鬟：“请二小姐进来说话罢。”

158柔和的四小姐

陈颐雅见了郑明珠,却又一时开不了口，不免觉得尴尬。

她与这个嫂嫂从来不亲近,甚至还有龃龉,从未想过有一日要向她求助,可是这个时候,她突然发现她一旦和姨娘的想法不同，就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商量,竟然贸贸然的来寻郑明珠。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姑娘的想法都写在了脸上，有点坐立不安，有些尴尬，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谈这件事,郑明珠安稳的坐着,并不心急。

直到后院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才算是救了二小姐：“这是谁在弹琴呢？”

琴声刚响起没弹几下就歇了，郑明珠好笑，这位卫姨娘的手消肿了吗，这个时候开始月下弹琴了？会的倒是不少。

郑明珠笑道：“想来，应是后院的一位姨娘吧？”

歇的这样快，想必是被嬷嬷给止住了，郑明珠就笑道：“后院里总免不了这些事，二妹妹其实是明白的吧？”

陈颐雅鼓起勇气才能说出口：“那遇到这样的事，要怎么办呢？”

郑明珠若无其事的说：“忍一忍，随她去吧，若是夫婿明白，就少一些委屈，若是夫婿是个糊涂的，不要规矩的，那就一直忍下去罢了。”

她停了一停，笑笑：“女人一辈子，自个儿又能做多少主呢？是以家里头给小姐们挑姑爷，也是再三的斟酌，门第之类其实都不看重，只要挑家中有规矩，哥儿出息懂事的，无非也就是望着小姐们少受些委屈罢了。”

这个嫂子说话，从来不提门第、光鲜、面子，一句一句都是在说小姐们今后如何过日子，陈颐雅鼻端没来由的一酸，一句话冲口而出：“嫂嫂，我不想嫁到魏国公家里去！”

郑明珠笑了，站起来，抚一抚陈颐雅的肩，柔声说：“妹妹别急，咱们慢慢商量就是了。”

这一商量就到了深夜，陈颐雅频频点头，郑明珠虽是觉得困了，可是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那样期待的看着她，她也实在不好说这不算急事，你明儿再来吧。

只得忍到送走陈颐雅，才倒回床上去，连最老实的翡翠都忍不住道：“二小姐也真是的，少夫人如今有了身子，本就要好生歇着，她倒来坐到半夜还不走，平日里也没见……”

郑明珠挥挥手道：“罢了罢了，谁叫我当人嫂子呢，她今后也当人嫂子了，也就懂了。”

花姨娘这阵子真是春风得意，走路带风呢。

林姨娘站在自己的院子门口，看着花姨娘袅袅婷婷的背影想，这半个月来，花姨娘简直就是生活在云端中一般，原本就活跃的很，如今更爱串门子了，天天就花枝招展的在这后院走来走去，坐下来不到三句话，就会说起魏国公家，像一家子如何高贵，敏惠郡主又是顺亲王的嫡女，一家子都是天潢贵胄，连儿子们都有天家血脉这样的高屋建瓴的夸赞说了十来回也就罢了，连人家的日常起居都似乎要比武安侯府高一个等级呢。

也不知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无交际的姨娘，到底是怎么知道魏国公家连平日里用餐的碗筷都是御赐的呢？

二小姐陈颐雅倒是劝过三两回，不要总跟人说魏国公家，花姨娘如何肯依，且她还说：“我哪里总说了，不过是人家问我一问你的夫家，难道人家问了，我还藏着掖着不说不成？又不是见不得人，也幸而不是那个申家，不然叫我怎么跟人说去？”

还说陈颐雅：“那些礼仪规矩你可好生学着，那府里规矩大，今后可别叫人看了笑话去。”

陈颐雅也无法，也就只好当不知道，只躲在自己屋里做针线，也不大出门去。

林姨娘倒是觉得好笑，花姨娘刚才又来坐了半个时辰，夸完了敏惠郡主如何有气派，如何在宫里在外头，在各家王家并公主府都有面子，又忍不住说：“四小姐最是温柔和顺了，谁见着不喜欢呢？便是她二姐姐也喜欢的很，平日也总爱找她说话儿，待她二姐姐出了门子，嫁到那边府里了，结交的夫人小姐就不一样了，我自叫她好生给四小姐相个好人家，你也有后福了。”

林姨娘唯唯诺诺的应了，很诚恳的道谢，心中倒是寻思，也不知这魏国公府和武安侯府结交的小姐夫人能有什么不同？

幸而花姨娘的丫头来寻她有事，这才肯走了，林姨娘笑着送走了花姨娘，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去了锦莲榭。

四小姐陈颐贞万年不变的在这个时辰点煮茶，林姨娘进门就闻到淡淡的如兰般的芳香，淡的若有如无，却萦绕鼻端难以忽视，这么多年下来，连她都被熏陶出这芳香是茶刚刚煮好的香味，正是最好的时候。

陈颐贞站起来笑道：“姨娘来的正好，再迟一会儿，这茶就老了。”

一边执壶，倒了一小杯，放在林姨娘跟前。

林姨娘笑道：“我本来预备过来了，花姨娘偏来寻我说话，坐下来就不走，我也不好说什么。”

陈颐贞笑一笑，并不评价，只把一碟点心端过去：“这是五妹妹送来的，姨娘尝尝。”

林姨娘道：“今日少夫人可有过来走一走？”

陈颐贞笑道：“嫂嫂如今事多，又正是身子要小心的时候，如何能常常来呢。”

“那四小姐也该去看一看少夫人才是。”林姨娘笑道，把手里收拾出来的包袱递给她：“我做了一件百子被，两双小孩子的鞋袜，你给去看看少夫人，总不好空着手去。”

陈颐贞就笑道：“我就总学不会这些个，又劳烦姨娘了。”

林姨娘嗔道：“我能给四小姐做什么呢？也就只有这些了。”`

“已经很多了。”陈颐贞温柔的笑道：“姨娘教我的，一辈子都受用，说起来，想到姨娘，我便还有些可怜二姐姐，有这样一个姨娘，也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我瞧了便觉得，我虽样样不如二姐姐出挑儿，真正论起来竟还是我这命比她好些呢。”

这样懂事，林姨娘也不由觉得眼圈儿发酸，不禁道：“我的儿，亏你是个心宽的，二小姐也算命好了，虽说有个这样的姨娘，到底还有个出息的哥哥，又遇到夫人与少夫人都是宽厚的，日后自也吃不了亏。可四少爷还这样小……”

陈颐贞知道自家姨娘见二姐姐得了一门好亲事，颇有感慨，便拉着她的手笑劝道：“姨娘快别担心了，礼哥儿虽说还小，却是懂事的，先生都夸他书读的好呢，今后必是有出息的。姨娘也说了，母亲和嫂嫂又都是那等宽厚的人，必不会亏待了我，姨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今后我好了，弟弟也出息了，姨娘还有大福呢。”

林姨娘笑着点头：“你说的是，瞧着夫人给大小姐、二小姐挑的人家，我也就放心多了。我有没有福不要紧，只要你们两个好了，叫我日日吃斋念佛也是情愿的，我的儿，你既没有要紧的兄弟，少不得要靠自个儿，多在夫人和少夫人跟前走动，孝顺懂事些，这两年可是越发要紧的，咱们运气好，如今，倒正好有个机会。”

陈颐贞听了，不由露出一点询问的表情来，林姨娘左右看了看，虽说屋里都是自己的丫头和陈颐贞的丫头，依然觉得不放心，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去，附耳说了两句话。

陈颐贞一怔，疑惑道：“这、这是要做什么？”

林姨娘道：“姨娘也不懂，不过是凑巧知道了，觉着只怕是件事儿呢。”

陈颐贞寻思了一下，到底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虽说聪明伶俐，却没经过什么事，哪里想的明白，便说：“我也不明白，不过既然有这样的动静，总是有什么缘故，不管有用没用，我去悄悄儿的告诉嫂嫂，嫂嫂总会承我的情。”

就算是没有用，这也是一个十分明显的信号，至少表明她们是站在嫡系这边，与太夫人一系分清楚界限了的。

林姨娘道：“四小姐说的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这才觉得四小姐该去瞧一瞧少夫人去了。”

母女俩商量定了，陈颐贞慢慢的喝完下午这盅茶，便带着林姨娘做的针线，去甘兰院看郑明珠。

如今已是八月底，暑热依然，甘兰院里一丛百里香开的热闹无比，郑明珠歪在炕上犯懒，手里要

翻没翻的拿着一本帐。

一时见四姑娘陈颐贞掀了帘子进来，鹅蛋脸的小姑娘拿着个缎子包裹，笑道：“嫂嫂在做什么呢，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郑明珠这才略微坐起来一点，笑道：“那些丫头，见我不理论，也不知哪里歇凉去了。多谢四妹妹想着我，这样的大日头底下，亲自走来。我这会子正闲着呢，倒盼着有人来说说话儿。”

陈颐贞便坐到一边，把包袱打开，柔和的笑道：“嫂嫂知道我不擅针线，这是央姨娘做的，嫂嫂别嫌弃。”

郑明珠忙笑道：“倒是劳姨娘费神了，四妹妹既不爱做，也不必想着我，便白过来坐坐也是好的，陪我说说话儿，何必非要带东西。”

郑明珠是知道的，这个四小姐，煮的一手好茶，画的一手好画，屋里整治的极雅致，倒的确不擅针线，大小姐陈颐宽才比较擅长针线。"

不过侯府小姐，本来也用不着在这些上头争长短。

四小姐是个灵透人，待人不远不近，总是笑盈盈的，说话总透着一股子温柔体贴，很柔和的一个小姑娘，与她相处颇为轻松舒服。

陈颐贞笑道：“平日里总是嫂嫂疼我，常来看我，又总打发丫头送东西来，连姨娘也念了我几回了，这才头一遭做呢，嫂嫂别嫌弃才好。”

两姑嫂说了几句闲话，陈颐贞才闲闲的把林姨娘告诉的话说了出来：“说起来，倒是有个新文儿，还是姨娘今日告诉我的，前儿她使人往娘家送东西，听说长房的人正在打听魏国公家的哥儿的事。”

太夫人？

郑明珠知道太夫人便是杨家长房嫡出小姐，林姨娘是三房的姨表小姐，她说的这个，显然就是在指太夫人了。

这里头有什么关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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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159章[VIP]

陈颐贞只说了这样一句,就没有后头的话了，郑明珠便明白,想必她们也就知道这一点风声,以林姨娘这样的身份地位,能在娘家听到这样一句话,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而听到这样一句话，还能想着叫四小姐来跟她说,那就更不容易了。

郑明珠很领情，笑道：“这事倒也奇了，不知和他们有什么相干，莫非魏国公家也到他们家求娶不成？那倒也奇了，他们家有多少哥儿呢？不过也要多谢四妹妹,也请四妹妹替我多谢你姨娘,这事儿我知道了。”

陈颐贞笑道：“嫂嫂说什么话来，不过我们随意说一点子闲话罢了，哪里就有什么谢不谢的，便是我姨娘，也只不过只在我跟前随口说一句。”

好个灵透的小姑娘！

郑明珠笑，不过有个那样的姨娘，教出这样的小姑娘来，却也是应该的。林姨娘并不显山露水，安安静静，并不出众，却实在是个灵慧的女人。

花姨娘到各处去炫耀陈颐雅许配给了魏国公家的嫡子已经八十遍了，这府里就没人不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

郑明珠到锦莲榭各处查看的时候碰到林姨娘，随意坐着说了几句话，林姨娘便很委婉的表示，夫人挑的申家实在是不错的，只可惜二姑娘没福，阴差阳错竟挑了魏国公家，可惜了夫人为小姐着想的一片心。

要论起来，花姨娘实在算是命好的，不过将来林姨娘和她的子女的日子，只怕不见得会比花姨娘差才是。

陈颐贞又坐着说了几句话，喝了一杯茶，郑明珠叫丫头拿了两盒点心，叫她：“我姨母府里赏的点心，带给你姨娘尝尝。”

陈颐贞笑着道了谢，才告辞走了。

郑明珠寻思了一会儿，二小姐的亲事，并没有想着要瞒多久，只想着，瞒到了换庚帖，下了定，就没什么要紧了。

不过……原本是想着，就算花姨娘知道了，也依然没什么要紧，还是那句话，她能做什么？哭闹这种事，是最好打发的。

可是如今，眼看有太夫人插一脚，就得更提高一点警惕，只是一时也寻思不出太夫人究竟预备做什么，而花姨娘这边，单独就她自然是做不出来什么，只若是与人勾结起来，不管不顾的闹出什么事来，却是不大好处置，她那边可是有只玉瓶儿呢。

眼见得日头渐渐偏了，郑明珠便吩咐丫鬟给她换衣服，要去荣安堂。

翡翠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忠诚的在一边劝道：“虽说日头偏了，地下到底还热，当心中了暑气，少夫人不如吃了晚饭再去给夫人请安，也是一样的。”

郑明珠觉得自己真是劳碌命，不过这事还是早些说与陈夫人知道才好，便道：“也无妨，并不太远，你打发个人，吩咐外书房，大爷回来了就说我在夫人那里伺候夫人晚饭呢，看大爷想在哪里吃，若是回来这边吃，你就吩咐厨房单伺候大爷一个人就是。”

翡翠只得答应着，瞧着石榴陪了郑明珠去荣安堂。

陈夫人看郑明珠晚饭前来了，便笑道：“怎么这会子过来，外头还热气的很，别热着了，我都说过了，用不着每日过来的。”

郑明珠笑着倒了茶捧过去：“外头都是树荫，也并不太热，而且离的又不远，媳妇在屋里闷了一天了，也想着来和母亲说说话儿。”

陈夫人听着便知道有文章，会意的笑道：“正巧今儿有活的白鱼，我叫人拿笋子配着糖渍樱桃蒸了，原想着打发人给你送一盘子去呢，可巧你就来了。”

郑明珠笑道：“媳妇可不是来的巧，这不就是闻着香味儿来的吗？”

陈夫人笑的开心，吩咐洪妈妈：“跟厨房里说，添些分例，少夫人的饭摆在这里吃了，你叫人仔细些儿，别用了那些忌讳的东西。”

洪妈妈忙笑道：“是，奴婢省得，这入口的东西，怎么敢不仔细。”

见洪妈妈出去了，郑明珠才斟酌着把四小姐说的那话说了出来，陈夫人一听便道：“怪道最近有些不清静呢。”

太夫人身边，除了一个谢妈妈，其他的大小丫头，连同扫地洗衣的婆子，都是陈夫人派过去的人，太夫人虽不会与她们商量事情，但太夫人的动静，那边自然是要禀报陈夫人的。

郑明珠听陈夫人这样一说，便知道这事定不会无的放矢了。

陈夫人道：“我听说太夫人最近这几日，连着叫人送了三回东西回娘家去，都是谢妈妈在你三婶娘的丫头里叫的人，并没有叫太夫人院子里的人，且太夫人娘家侄儿媳妇，也来请了两回安，虽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可究竟有些不寻常。”

郑明珠便笑道：“可不是吗，若说是魏国公家也上太夫人的娘家提亲，要打听哥儿也是有的，那么太夫人这边又是在做什么呢？就如母亲说的，未免有些不寻常。”

陈夫人点头：“若说是为了咱们家的二小姐的亲事，太夫人关心备至，要打听孙女婿，倒也用不着她老人家惊动娘家了，咱们自己难道还不能打听么？”

二小姐的婚事，对外都知道在说申家，对内却都在说魏国公府，这位太夫人的动静就颇值得考量了。

郑明珠斟酌了一下，笑道：“这个事儿，媳妇听说了原也有些小想头。二妹妹的亲事，论理自然是父亲和母亲做主的，只到底二妹妹还有姨娘，姨娘情愿不情愿，原本是不相干的。可这世上的事，倒也并不全是规矩两个字就能说完的，总还有人情在里头，且有些时候，人情只怕还更要紧些，就拿二妹妹这件事来说起，若是姨娘不情愿，在府里哭一场，闹一闹倒是无关紧要，就怕有外头的人拿这件事作伐，生出事来，一桩好事倒变了坏事，却是不美。”

郑明珠看陈夫人的面色，见她轻轻点头，这才往下说：“说起来，媳妇本不该议论姨娘，到底是爹爹屋里的人。只是这位姨娘，却是与别的姨娘不同，原是大胆些，不大有顾忌，母亲又事多，一时察觉不到，若是在外头闹出个什么事来，坏了小姐的名节，乱了这亲事，就算罚了她，也是于事无补，且到底三爷、二小姐都大了，脸面要紧，没有为打老鼠倒伤了玉瓶儿的事，还求母亲细想想。”

陈夫人缓缓点头，郑明珠这话已经说的透彻了，这事儿还要防范于未然，不然真要出了什么事，也是白白赔上一个二小姐，且还因着三爷的脸面，花姨娘又不好打又不好罚，很叫人为难。

陈夫人又比郑明珠更多想了一层，她对太夫人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此时一想，借着花姨娘这想攀高枝儿想的发疯的心态，太夫人一旦察觉这件事对内对外的说法不同，多半是要搞出点什么事来的，且如今杨家家眷俱在京里，有的是人手，也有的是人出主意。

太夫人要搞什么事，那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万万不可让花姨娘与太夫人搅到一块儿去，中间夹着个三爷，十分不便。

陈夫人立时就拿定了主意，笑道：“说起来，旧年鸿哥儿因着救驾之功，受封了爵位，圣上还随着赐了一座别院，就在东山边上，上月鸿哥儿还来回我，说是别院修葺完了，要请你爹爹和我去瞧瞧，住几日呢，这可惜我事情多，竟一时不得去。眼看这要进九月了，东山的红叶也红了，正是好时候，不如叫鸿哥儿请了他姨娘，再领着姐妹们去住些日子。虽说于礼不大合，不过如你说的，世间总有人情在的，他姨娘养了他一场，如今哥儿出息了，也该享一享哥儿的福了，横竖是咱们家自己的事，与人无涉，也就不大要紧。”

郑明珠笑道：“还是母亲想的周到，如今宽姐儿要出阁了，眼看雅姐儿、娴妹妹也快了，她们姐妹聚在一块儿的日子也不多了，在别院住一阵子，倒也全了姐妹之情，花姨娘虽说是姨娘，到底是有封诰的，陪着小姐们出去，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而且……”

郑明珠抿嘴一笑：“这样荣耀的别院，花姨娘自是再不会不肯去的。”

正说着，陈颐安进来了，进门就笑道：“听说母亲这里有好东西，特意叫您媳妇来吃，倒是把儿子忘了。”

郑明珠就站起来，笑道：“哪里是母亲叫我，是我闻着香味儿，自己寻来的。”

陈夫人也笑：“如此说来，看来安哥儿的鼻子也是灵的。”

陈颐安何等样人，见她们婆媳说话的样子就知道她们商量出了主意了，却也不问，只顾着说着玩笑话儿，蹭了他娘一顿晚饭，才与郑明珠一起告辞出去。

回了甘兰院，郑明珠不待他问，先就一五一十把今日的话说出来，陈颐安一时沉吟起来，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炕桌，好一会儿才道：“我看，并不那么简单。”

今天这件事，其实是非常非常有限的一点点消息，郑明珠与陈夫人都是本着谨慎的未雨绸缪的心态，怕太夫人搅和了陈颐雅的亲事，才打发花姨娘到别院去住些日子，待这边事情成了定局再回来，也是免得横生枝节的意思。

没承想，陈颐安却说出这话来，这话什么意思？

郑明珠便问：“若说因杨家长房打听魏国公府的哥儿，和太夫人频繁的与娘家通消息，可能会有什么事？”

陈颐安道：“你与母亲这样慎重的处理这件事，是因为什么？以此想来，太夫人关心二妹妹的亲事，又会是因为什么？莫非真是为了二妹妹？为了花姨娘？”

陈颐安这样一说，郑明珠顿时觉得很有道理，显然都是因为三爷陈颐鸿，郑明珠轻轻点头。

可是，陈夫人与自己，目的是为了拉拢陈颐鸿，作为陈颐安的助力，而太夫人的目的呢？郑明珠依然觉得难以理解：“太夫人搅混一池水，能有什么好处吗？”

陈颐安对上郑明珠澄澈的目光，轻轻的说：“你要知道，太夫人一辈子的心事，无非就是武安侯这个爵位。”

160太夫人的蠢招[VIP]

陈颐安这话过于高屋建瓴,郑明珠有点跟不上，不由的沉思起来,陈颐安也并没有继续催,倒是回头问丫鬟：“我记得今天甜云坊送了预备给二爷亲事上用的糖的样子进来,是送到夫人那边的还是这边也有？少夫人看过了吗？”

玛瑙见问,就道：“两边都送了，我问过,都是一样的。少夫人已经看了，预备着就用这些。”

说着就去外头屋里取了两个一尺见方的大盒子进来，一一放在炕桌上，揭开盖子给他看，陈颐安便随手拈了一颗来吃。

郑明珠耳朵里听着他们的对话,见着丫鬟穿梭来往,就是不解其意，仿佛思绪陡然被陈颐安这句话抽空了，只有一个念头：太夫人这辈子的目标是武安侯爵位无疑，可是，武安侯的爵位，也轮不到三爷啊。

不，不对，如果轮到三爷了呢？如果轮到三爷了，那太夫人又能在这里面得到什么好处呢？

直到她嘴里被塞进来一颗圆滚滚的甜甜的杏仁糖，郑明珠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了。

陈颐安见她亮闪闪的眼睛，知道她有些意思了，只不说话，依然只管慢腾腾的剥着糖纸，郑明珠便说：“你是觉得，太夫人这一手是要拉拢三叔了？

陈颐安笑道：“任何人做事都是有其目的的，既然知道太夫人的目的，再倒推她的手段，就不难了。我看这只是第一手，用来示好的，必然是还有后手的。”

郑明珠点头：“三叔无母族可依，妻族就尤其要紧了，太夫人倒是很会盘算。

“三弟少年得志，有爵位有太子看重，要娶个嫡女不难。”陈颐安又吃一颗糖，似乎觉得很好笑似的乐了一下：“杨家舅老太爷如今已经是封疆大吏了，虽说是新贵，自视倒也不低，我瞧着，这事儿很有点意思。”

郑明珠眨眨眼，陈颐安笑道：“有时候，蠢货也是很有用的。”

又来这套，说话从来不爽快，陈颐安似乎有读心之术般，看出了郑明珠的腹诽，才解释道：“虽说咱们这是在揣测太夫人的大约意思，不过人家没使出来，到底不知对不对，后面的就更不用说了，再说，此事本来已经处理的十分周到了，自然没有咱们家急的，只管看着就是了。天下事总有些意想不到的枝节，就如以前，你光知道你太太想要你的东西，哪里能想到还有那样些下作手段和花样呢。”

说得也是！陈颐安这一句话就安抚了郑明珠，她本来是心宽的人，觉得陈颐安说的很对，便又笑起来，转而说些别的庶务，到晚间一齐安歇不提。

这些日子大约是花姨娘最为舒心畅意的日子了，女儿得嫁高门嫡子，如今儿子又要迎她去御赐的别院住一阵子，连陈夫人也还没去过呢。

这样的荣耀，一直炫耀到了她出门的那时候，别说整个武安侯府无人不知，便是远在城东的陈家三爷府里，也有了风声。

谢妈妈沉着脸，掀了帘子进门去，见两个丫鬟正伺候着太夫人吃燕窝粥呢，便走过去接了，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找夫人，咱们屋里的冰糖没了，请夫人打发人买些好的来，再拿上回那种又碎又黄的，我可不依。”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不敢多说，便退了下去。"

见屋里没了人，谢妈妈才小声道：“太夫人，听说那一位把花姨娘打发到东山去了。”

太夫人忙问：“什么时候去的，去多久？”

“听说是两日前启程的，去多久却是不知道。”谢妈妈看看太夫人的脸色，小心的说：“唉，如今咱们的人手都给她换光了，略里头一点便铁桶似的，要知道点消息也实在难的很，就是知道了，也常常太迟了些。”

太夫人恨恨的道：“我这儿媳妇，实在是好手段！也怪谨哥儿媳妇，再三要打听的清楚了再说，白白耽误时辰，若是依着我，前儿就闹出来了，哪里用等到今日？怎么这样巧，早不去迟不去，偏就这时候她要去别院？一个姨娘，怎么那一位就许她出去？难道是知道咱们……”

谢妈妈迟疑道：“不会吧，咱们行事如此小心，统共没让这些丫头婆子知道，那一位就是有通天之能又是如何知道的？”

太夫人自然也不明白，便道：“且不论到底如何知道的，如今她既然已经起疑，有了防范，这花姨娘自然是一时半刻回不来的，只怕到得她回来，这边庚帖也换了，小定也放了，早成定局了，还有咱们什么事？岂不是白筹划了一场？”

谢妈妈便道：“太夫人所虑极是，可是如今花姨娘已经走了，要怎么着才好呢。”

太夫人冷笑道：“咱们又不是为了那个蠢货！当初原是预计着悄悄儿的送了消息给他们，让她去闹一场，老三自然就知道咱们的意思了，也是为着做的自然些的意思，可如今这样儿，虽说她是被哄走了，老三可还在呢，有什么要紧的。”

她咬一咬牙：“前儿谨哥儿媳妇劝我那些话，我当时不应，是想着左右不过是一份人情，让花姨娘跟她闹去，免得咱们麻烦，如今那一位既然看得跟铁桶似的，少不得咱们亲自动一动了，越发闹大些，送一份厚厚的人情给老三，只要老三领情了，也是一样的。横竖早撕破脸了，咱们也用不着给那边留什么脸面！”

谢妈妈便说：“那如今……”

太夫人道：“你打发个人，跟谨哥儿媳妇说一声，这事就照着她那日说的法子来做就是了。”

谢妈妈想了想：“这是要紧事，不如我去一趟，到二太太跟前说一说，也清楚些。”

太夫人便道：“说得也是，你把这边的动静细细儿的回了谨哥儿媳妇，把我的话说清楚了才好，哼，那毒妇以为打发走了花姨娘，我就没法子了么？也想的太美了，她防的越严，就越发闹的她没脸，偏要她悔不当初！”

这一副咬牙切齿的形容，几欲择人而噬。

怀孕满了三个月，郑明珠终于不再吐的厉害了，不由的松了一口气，只不过精神依然不大好，十分的爱困，平日里盼着有人来和她说说话儿，可多说两句，她又不由的觉得烦，有一句没一句的，幸而常来的都是熟识的女眷，多半又都是经历过怀孕生子的，倒也都体谅她。

这一日，闫珍珠提着大包小包到武安侯府看她，一脸的神采飞扬，气色极好，郑明珠与这位姐姐十分投机，此时一见，便知道她有好事儿，一边笑着请她坐，一边道：“难得你想着来瞧我，看你这样儿，是有什么好事呢？”

闫珍珠叫人把大小七八个盒子捧进来，笑道：“就知道你玲珑心肝儿呢，原是我家爷回来了，带了两车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收拾了两日，一样拣了些，给你送来，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倒是有些新鲜玩意儿，你看着玩儿吧。

郑明珠就笑道：“怪道我说姐姐今儿气色都不同了，原来是这样，既如此，我也不推辞，姐姐替我拜上张将军，道个谢儿。

闫珍珠笑道：“这样客气做什么，咱们快要成拐角儿亲戚了，今后倒是越发亲近了。”

“什么亲戚？”郑明珠不解。

闫珍珠说话最是爽利：“你不记得了？魏国公是我婆婆的亲哥哥，敏哥儿与我家爷是嫡亲的姑表兄弟呢，你小姑子今后嫁给他，咱们不就是拐角儿亲戚了吗？还挺近的。我想想你得叫我什么来着，表嫂？哈哈哈。”

什么？郑明珠心里本来就影着这件事，此时听她一说，立时警觉道：“怎么回事？谁说我家小姑子要嫁到魏国公家了？我怎么不知道？”

闫珍珠奇了：“你不知道？你们家太夫人说的呀，昨儿不是刘郡王妃做寿吗？你跟你婆婆都没去，倒是太夫人去了，当着那么多人说的，难道还有假？”

郑明珠只觉一股子气直冲脑门子，按都按不下去，那个老婆子，真是利令智昏，她这样子造势，无非就是想要压着陈夫人把陈颐雅嫁到魏国公家里去，竟连小姐的名节都不当一回事了，就算是真事，也没有在下定之前满地说的，何况还是这样子的！

就拿申家公子和陈颐雅来说，如今刚刚交换了庚帖，两家人都只有自家亲近的亲戚知道此事，并没有在外头张扬过。-

亲事在说亲阶段其实也常常会有种种原因而不成的，若是人人都知道了这事，一旦不成，就表示某一方有问题，就算没闹出小姐名节的问题，对名声总是有些妨碍的，是以定下来之前，很少往外张扬，尤其是女方，张扬的都总是出于各种理由。

可如今……

怪道她当初她一个堂堂侯夫人，竟然会闹到被送庙里祈福的程度，真真是愚不可及！

郑明珠深吸一口气，总算能平静的开口了：“没这样的事，太夫人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也不知道。”

闫珍珠就掩了嘴，美目中露出惊讶之色来。

这样一个态度……她不是笨人，自然知道这涉及到了人家家中的家宅之争了。"

没想到这样不明不白的趟了浑水，闫珍珠觉得尴尬极了，也不好久坐，又说了几句话，便要告辞，郑明珠却拉住她：“姐姐，敏惠郡主是你舅母，想必平日里也是亲近的吧，她的性子脾气，你可知道些？”

闫珍珠不解其意，只是道：“我也是常去给舅母请安，自是与别的人亲近些。”

郑明珠就与她附耳说了几句话，又问：“依姐姐看，可行得通？”

闫珍珠沉吟了一下：“舅母是极好脸面的，多半行得通，只是……”她有些犹豫的说：“这样子一来，你家小姑子岂不是恨死你了？”

郑明珠叹口气：“太夫人把场面做成这样，不如此如何收场？你且别顾着我，姐姐好歹替我办成了，我备一份重重的礼上门来磕头。”

最后一句话说的闫珍珠笑起来：“瞧你说的好可怜见儿的，说得我也不忍起来，也罢，就去替你试试看。”

郑明珠忙道谢，亲自送她到了垂花门。

见闫珍珠上了轿子走了，郑明珠也不回甘兰院，带了丫鬟直接去了荣安堂，这事还须得去申家打点说明呢。

161彪悍的战斗力[VIP]

不出十日,帝都数的着的门第便都知道了敏惠郡主家要与武安侯陈家结亲家了，敏惠郡主是顺亲王嫡女，在帝都贵妇圈里也是有数儿的活跃人物,此时听王家四夫人笑着说起,也不由的愕然，问道：“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四夫人奇道：“前儿刘郡王妃做寿，杨家那位二太太与人说的,且人家武安侯的太夫人亲口承认的,还能有错不成？这样的喜事，郡主竟也口风这样紧，怕咱们知道了,讨杯酒喝不成？”

喜事个屁,这是拿咱们家当枪使呢！

敏惠郡主一肚子的不舒服，陈家炙手可热，帝王宠臣，一家女百家求也不是稀奇事，既然人家无意，就罢了，犯不着为这事不欢喜，可是如今眼见着这明明是陈家太夫人要收拾陈夫人，别的法子不使，拿自己家出来做幌子，敏惠郡主就不太高兴了。

幸而前儿外甥媳妇到跟前说了这事儿去，倒是出了个好主意，既给自己家长了脸面，又给了那蠢老婆一耳光。

也叫她知道，家宅的事在自己家斗就是了，竟想着拿外头别人家当枪使，也不瞧瞧自己有没有这样本事。这天下也不是人人都那样蠢的。

敏惠郡主便笑道：“四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要真有这样的喜事，我还能不请四夫人的？人家小姐名声贵重，我也不好说，只是你我这么要好，这件事我也不好瞒你了的，原是上回我在外头吃酒见了陈家二小姐好几回，觉得长的齐整，又懂事和顺，倒是个好孩子，我实在是喜欢。想着虽说是庶女，到底也是武安侯家的孩子，陈夫人教养出来的，想必是个好的，便托了人去他们家问了一问，其实什么都还没说成。没承想光这样说了一说，这才几日功夫，他们家太夫人就迫不及待的满帝都的说着二小姐要和咱们家结亲了——四夫人听到的还迟了呢，我是早听到了。”

四夫人掩着嘴：“这……这……”她是觉得不好说了。

敏惠郡主给了她一个苦笑：“四夫人也是经过事的，可见过女家这样的没有？我便疑心起来，他们家这样急着要砸实这事儿，莫非有什么缘故？再说了，就是不关小姐的事，家里有个这样着三不着俩的长辈，姑娘又能好到哪里去？这样一想，我就不自在起来，你知道，敏哥儿是最小的一个，我平日里也多偏疼他些，便是宁肯错过，我也不敢冒这个险啊。便趁着陈家还没给准信儿，便不再议这事了。只不过此事到底是我提在前头，又事关人家小姐的名节，我怎么好在外头说，只得装聋作哑罢了。”

四夫人点头笑道：“郡主虑的不错，如今人***理，女家自然都要矜持些，那样这样八字还没一撇就恨不得昭告天下的，谁能不疑心呢？郡主心存厚道，替人家小姐作想，那自然也是有的，既没这样的事，这些话不过传上些日子，倒也无碍。”

“可不是，我家是哥儿，就算被人说两句也就罢了。”敏惠郡主借太夫人之势大大的捞回了被陈家拒绝的面子，颇为高兴：“还是小姐的名声要紧些，你可别往外说才好。”

四夫人会意一笑：“那郡主可真吃了不少亏呢。”

有了敏惠郡主的话，帝都传言陡然为之一变，自然也就传到了陈家，陈夫人对郑明珠叹口气：“这事儿是我思虑的不周到，幸而如今圆了回来，虽说险些，倒也无碍了，就是雅姐儿的名声，难免有些妨碍。”

郑明珠忙劝道：“这与母亲有什么相干？是太夫人急着要在外头人跟前说这事，才害得敏惠郡主起了疑心，这事儿才没成的。且也没什么大的妨碍，申家是明白人，知道不与二妹妹相干。待二妹妹嫁过去，相夫教子，贤良淑德，谁还能记得今日的事？”

郑明珠一本正经的说了这话，才低声道：“其实当初母亲与大爷商议的时候，也无非是为了家中安宁，才想着用这事儿探一探二妹妹的意思，且大爷吩咐我去办这件事的时候，咱们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只想着，家里头一些流言，又只是一位姨娘在说，谁当真呢？别说本来不会传到外头去，就算传出去，谁家也不会把一位姨娘的话当个正经事，偏太夫人竟就当了正经事在外头说，和母亲有什么关系？说句诛心的话，就算咱们没提魏国公，太夫人难道就不会提别的了

这事儿的首尾郑明珠最清楚，陈夫人当初提到魏国公家的意思，也并不完全是假的，若是陈颐雅真愿意嫁到魏国公家，那陈夫人也不会强按着她嫁到申家去，横竖态度已经表明了，明白人自然是懂的。”

也就是后来陈颐雅自己想通了罢了。

陈夫人依然觉得不自在：“也是我太给人脸面了，越发纵的人无法无天起来。”

“来人！”陈夫人依然是淡淡的说：“去三老爷府里，把太夫人身边服侍的谢妈妈给我带回来，另选一个妈妈去太夫人院子里服侍去。前儿三夫人送来的费用帖子，有四五项错处，也一并送去三爷府，回了三夫人，算清楚了再来拨银子。”

郑明珠见陈夫人不大欢喜，少不得又在跟前奉承了半日才回去。

没想到陈颐安倒和陈夫人的说法不一样，他诧异的说：“这不是好事吗？太夫人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了，自然就冤有头债有主，赖不到咱们身上来了。”

郑明珠道：“虽说是这样，可到底于二妹妹名声有些妨碍。”

陈颐安笑起来：“那也怪不着咱们，这也是她姨娘到各处去说的，难道是咱们说出去的？就拿隔壁王家来说，人家上月给庶出的五小姐挑姑爷，哥儿还特地上门来拜见过的，王家夫人也是个宽厚的，特地叫了五小姐的姨娘，躲在帘子后头瞧了一眼，人家不比咱们做的高调？怎么没见人家满帝都说去呢？就是当初我们两个，没定之前我也上门去见过岳父大人和你太太，还吃了一顿饭呢，我还记得那一日有一道狮子头做的出神入化，实在有江南风味。”

于是，陈颐安就下了结论：“也就是你们女人家小肚鸡肠，觉得是自己哄了花姨娘在先，心虚罢了。其实依我看，还不是太夫人不忿二妹妹有了门好亲事，有意捣乱，坏了好事，如今也就申家不受传言影响，只得把二妹妹嫁到申家去。不就完了？”

陈颐安肯定在回来之前先去见了陈夫人，和陈夫人统一了口径的，郑明珠暗暗的想，便只是听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颐安又说：“吩咐厨房早些送晚饭来，今晚还有事呢。”

郑明珠依言叫丫鬟去吩咐，一边问他：“还有什么事？要出去吗？”

“我打发人去东山，把这件事跟三弟说了，若是他够聪明，今晚他姨娘就该回来了。”陈颐安笑道：“咱们早些吃晚饭，也免得万一来不及吃呢。”

果然陈颐安算无遗策，两人晚饭刚吃到尾声，墨烟便掀了帘子进来，笑回道：“大爷，少夫人，奴婢听说太夫人来了，去了夫人那里。”

陈颐安就笑道：“你瞧，可不是来了。”

郑明珠便道：“又不是找咱们，慢慢吃也使得，今儿这笋子不错，你喝一碗汤吧。”

说着亲手给他舀了一碗。

郑明珠自从有了身孕，口味变的大不一样，越发爱吃甜腻的东西，如杏仁酪，核桃酪之类天天都要吃，从上月不大吐了之后，就开始胖起来，现在一伸手，便觉得手腕丰润，如堆雪砌玉一般，越发的圆滚滚。

陈颐安接了汤，还顺手在那手腕上摸了一把。

这一边小两口其乐融融，荣安堂里太夫人却是一脸铁青，怒道：“没见过这样口口声声孝顺长辈，却拿长辈身边服侍的人出气的，竟连几个下人，也敢不敬，果然什么主子教出来什么奴才！”

陈夫人今儿本来心中气就不顺，说话不免尖锐些：“咱们做晚辈的，敬重长辈是应该的，便是长辈身边服侍的人，一猫一狗，自然也都当祖宗般的敬了，这是咱们的礼数，没的说这些下人就敢真当祖宗的，挑唆主子，指手画脚，出些脏心烂肺的主意，仗着是长辈的奴才，不把主子们放在眼里，什么不敢做？太夫人这样的年纪了，本该在家里好生养着，儿孙们孝敬着，太太平平，受众人敬重，如今怎么着？满帝都是个什么名声，别人家是怎么个议论法，太夫人出去自然听得到，这些事，若不是这些混账奴才挑唆的，难道还是太夫人自己的主意不成？今儿我听到一句半句，就气的饭都吃不下，也不敢来回太夫人，只叫人拿了这些奴才，太夫人竟还拦着，这侯府就越发不成个样子了。”

郑明珠来的时候，便是见谢妈妈跪在当地，捆着手，堵着嘴，满头乱发，急的了不得，偏说不出话来，一脸的鼻涕眼泪，只得拼命的给太夫人使着眼色。

这样初秋的天气，太夫人手脚都在发凉，她和陈夫人斗了也有十年以上了，虽不是深知，却也知道，陈夫人是极重脸面，爱惜羽毛的人，她有时候吃亏也吃在这一点上，可是今日陈夫人说话这样尖锐，显然是触了她的逆鳞。

太夫人此举，在外头丢了陈家的颜面。

不管她在陈家和陈夫人多么不对付，用仇深似海来形容都不为过，可是在外人眼里，太夫人依然是陈家的太夫人，一言一行就代表着陈家，若是不妥，那自然就是丢了陈家的脸。

太夫人不由的就萎了半截，便道：“那事我不过是因有人问起，随口一说，并没有想到会这样子，且虽如此，雅姐儿也议定了人家，并没有什么妨碍？”

陈夫人冷笑道：“太夫人说笑了，雅姐儿如今被魏国公张家退了亲，别的人家也疑惧不已，哪里来的人家？倒是太夫人这议定了人家是什么意思？从哪里来的这个话？”

她怒道：“就连许了魏国公家这话，又是怎么来的？因此事还没敲定，我也并没有敢就来回太夫人，怎么太夫人就能在外头随口一说了？又是什么人问的呢？我听说了这事，琢磨两三个晚上，实在想不明白，还请太夫人示下。”

太夫人一时语塞，如何说得出口，她明知陈夫人这是颠倒黑白，却也是说不出话来，心中只是恨的滴血。

上当了！

明明原就是探听到陈夫人在和申家议亲，花姨娘却在后院炫耀陈颐雅要嫁到魏国公府去，太夫人才敏感的觉得这里头有文章可做。

陈夫人与花姨娘有多深的仇怨，太夫人是知道的，她绝对不信陈夫人会不在陈颐雅和陈颐鸿的亲事上卡花姨娘一把。

有高门嫡子来提亲，陈夫人却悄悄儿的要把陈颐雅嫁给三品武将的庶子。

这里面简直太有文章可做了，花姨娘虽说是个蠢货，但用她来下下陈夫人的面子，揭穿她那一副贤德宽厚的嫡母面目也是不错的。

更要紧的是，还能卖陈颐鸿一个好，陈家诸子当中，若说有一个还可以去和陈颐安争一争世子位，那就只有陈颐鸿

待把陈颐鸿拉到自己阵营里，再把杨家的女儿嫁给他，力助他夺得爵位，那他就算是杨家的人了，他没有母族，自然会重视妻族的力量。

这样一来，虽说没有自己的儿子得了爵位这样好，但到底也是自己家的人了。

可是这样的如意算盘，太夫人如何能说得出来，此时被陈夫人一问，便哑口无言，好半晌才挤出来一句：“不过是……听到下人议论……罢了。”

陈夫人腾的站了起来：“下人议论？太夫人就听到一句下人议论，没有去问侯爷，没有来问我，就能在那样多夫人太太的跟前，笃定的说我们家雅姐儿许了魏国公家？太夫人难道不知道，别说只是两家人都点了，就是换了庚帖，还没下定，也没有在外头去说的，太夫人这也未免太……”

陈夫人顿了一下，怒不可遏：“无非就是有人挑唆，哄的太夫人当了真，这样调三窝四的奴才，如何留得！来人！”1

陈夫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后头的话来，就听外头院子里一声凄厉的哭号：“我苦命的儿啊~~~~~”

郑明珠眉间跳了一跳，花姨娘头发凌乱，拉着陈颐雅哭着进来了，陈颐雅一脸惶然，见了厅里众人，只捂着脸哭，眼睛看了一圈，似乎谁也不好去拉的，便走过去拉着郑明珠，哭了起来。

郑明珠忙拉着她坐下来，又叫丫鬟给递绢子。

花姨娘倒是哭号的真心实意，颇为凄厉，眼中满是怨毒：“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摊上个这样的事了啊，有些人就是看不得你好，变着法的都要给你搅和了啊。”

花姨娘那是不管不顾了，一看到太夫人就气的发抖，一口痰吐到太夫人脚下：“我呸！我就不知道，搅和了二小姐的好事，能轮到谁不成？”

太夫人气的脸色青白，可硬是说不出一句解释来。陈夫人更是不置一词。

花姨娘见太夫人心虚的连自己这样无礼都没有一句呵斥，越发坐实了这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夫人要给二小姐做主啊，好端端的一个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照着礼节敬长辈，哪一点儿做错了？就被人作践成这样，可怜我的二小姐啊，怎么你就这样命苦啊，遇到这样不懂规矩的人，还说是什么大家子出来的，当了一二十年的当家主母，我呸！还不知道是从什么坑里洞里爬出来的，越发连我这样从来不出门的姨娘都不如，连我都知道还没下定，就不能在外头说定了亲，如今就有人端着长辈的架子，拿着侯府的脸面在外头混说，不要脸不要命，生生就要搅和了去，我的苦命的儿呀~~~~~我们家到底得罪了哪一个啊，有人就见不得你安生啊。”

郑明珠咋舌，花姨娘这句句都这样恶毒，生生的把太夫人的脸面扒的一干二净，不过想来也是，当初不过为了二小姐的一个丫头，花姨娘就能撒泼成那样，如今这可是如此荣耀光彩的好事，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呢，花姨娘炫耀了足有半个月，陡然没了，只怕连一刀捅了太夫人的心都有了。

陈夫人一脸怒气，只管坐着听她骂，太夫人听的浑身乱战，伸手指着花姨娘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是哪牌面儿上的人，竟敢在这里这样乱骂，眼里还有长幼尊卑吗，简直反了你了！”

花姨娘跳脚：“自个儿做些见不得人的下作事来，还有脸充尊长，人家年高德劭，疼爱后辈，事事为后辈考虑的人，怎么没见人去骂他？饶害了人，还有脸来充什么大头仙！既怕人骂，就别去做那些下作事，原来还是要脸的？我还当就真不要脸了呢。”

太夫人对陈夫人怒道：“你怎么管的家，就让一个姨娘在这里大骂，你竟然也不能辖制！这难道是侯府的规矩？”

陈夫人瞟了花姨娘一眼：“太夫人说的是，姨娘的确没什么规矩，不过这规矩要一样一样的来说，先前说的，还没换了庚帖没下定，双方连面都还没见过，太夫人就能到外头去说定了亲，这是什么规矩？”

花姨娘见陈夫人帮着她，越发哭的厉害：“还有脸说规矩！有规矩就不会到庙里去了，哪家规矩人会被送去庙里，如今她倒来说规矩，要说规矩，你就自个儿回你那庙里去，再不要出来，才是规矩呢！”

太夫人气的半死：“便是我一时不慎，漏了一句半句，也轮不到一个姨娘在这里骂我吧，既无长幼又无尊卑，便该立时送官去！你若是不肯，我自然叫人来送。”

陈夫人叹道：“花姨娘虽说只是个姨娘，到底是有诰命的人，并不是什么下人，便是与我也是比肩的，处置她也要有朝廷的谕令。且我听着，花姨娘也并不是在说太夫人，太夫人虽说在外言语不谨，那也是谢妈妈挑唆的，花姨娘受了委屈，教训谢妈妈，倒也是应该的。”

花姨娘得了提醒，她也知道如今论辈分，太夫人最大，这事儿再怎么，也不过骂她泄愤，再不能把她怎么样，便就是骂，也十分不应该，不过是仗着自己有脸面，又有理由，陈夫人又与太夫人并不对盘，才敢如此撒泼，也并没有想着能把太夫人怎么样。

如今她又实在是一肚子气要发泄，得了陈夫人的指点，顿时就明白了，按着谢妈妈就撕打起来，对着个下人，嘴里自然越发厉害起来：“我把你这黑心烂肠的刁奴，挑唆着主子从来不干好事，一心只想害了人去，你们又能得了什么好！天打雷劈烂在外头没人收的货……”

骂到后来，简直就是从来没听说过的市井粗话，恶毒非常，句句指桑骂槐，捎带着太夫人，太夫人一辈子哪里见过这样低层没见识嘴里什么都说的出来的货色，不由的浑身乱战，一脸涨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突然眼睛一翻白，瘫在了椅子上。

“太夫人！太夫人！”众人一惊，顿时就乱成了一片，花姨娘也停了手，见众人都围了上去，针都插不进去，也悻悻的住了手，左右看一看，呸了一声，拉起陈颐雅扬长而去。

郑明珠目睹全程，深觉陈夫人要哄着花姨娘这个考虑是应该的，她这个有诰命的姨娘，实在太麻烦了，要打要罚必须要有朝廷的谕令，中间还夹着三爷的脸面，她还有这样彪悍的战斗力，生生气倒太夫人，那些话，人说不出的她说的出，完全不要脸面不要身份，怪道当初郑明珠得罪了她，陈颐安要给她请封县主呢，好歹高出她来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评论，我要说两句。

有时候我解释的详细点，读者嫌我啰嗦，我少解释两句，又有无语的回帖。

1、小姐的亲事是主母的职责，郑明珠和陈颐安再想拉拢老三，那也不可能越过陈夫人去，这个法子肯定是三人商量的结果啊，而且郑明珠肯定不是主事的人，我在文里写了陈夫人殚精竭虑为陈颐安铺路，陈夫人的作用不容小觑啊。也写了郑明珠在上门求亲的人家打听，那肯定是陈夫人给的名单，人家求娶的人又不会求到郑明珠那里去。那到底是怎么觉得这就是郑明珠的主意？只是因为郑明珠是主角，所以集中笔墨在她身上，我要是写第二天他们两口子找陈夫人商量，商量出了这个法子，再因为郑明珠是分管小姐的，叫她去办，你们肯定又要嫌我啰嗦了。所以略过了私下商量的过程，想着这法子在和二小姐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出现了。

2、还有一女许二家，我就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了，文里我都再三强调了，没定之前，没有哪一家会到外头去说的，也再三强调了还没换庚帖，既然没换庚帖，那就双方家长都还没正式的见过面，更别提人家知道陈颐雅许了申家，只有两家自己知道而已，太夫人在外头一说，别人只会以为和魏国公家联姻，太夫人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抢着在换庚帖之前，到外头一说，陈夫人不情愿也只能把陈颐雅嫁给魏国公家了。所以只要魏国公家肯放出退婚的信息，顺便说一句，这就是郑明珠请闫珍珠帮忙办的事了。再把陈颐雅许申家，何来一女许二夫的说法？唯一需要解释的就是申家了，幸好是低嫁，所以这一部分就不那么要紧了，这也是低嫁的好处之一。

162尘埃似乎落定[VIP]

陈颐雅在自己屋里捂着脸嘤嘤嘤嘤嘤的哭,花姨娘一边叹气一边劝,嘴里间杂着骂两句天杀的老不死，陈颐雅哭半晌,才十分委屈的说了一句：“姨娘做什么要到处说，如今这样儿……叫我怎么出去见人……呜呜呜。”

花姨娘又骂了七八句‘天煞雷劈的老不死’,一边赔着笑说：“姨娘不过因实在欢喜了,才说一说的，也不过在这后头院子里，外头的人,哪怕是你表舅舅呢，我也一句没说,还嘱咐你哥哥也不能在外头提一句,哪承想这老不死的，竟就这样不要脸面，竟跑到外头混说去呢。”

说着也是抹眼泪。

看着陈颐雅哭的那样儿，自己呆坐了半晌，又劝道：“好孩子，别委屈了，明白人都知道你是受了委屈，谁笑话你？若是那等不明白的人，你都不必理她就是了。且如今细想想，那魏国公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媳妇还没过门，侍妾先生下孩子了，谁家有这样的规矩？这样的人家，不去才是福气呢。”

陈颐雅接着哭，不接话。

花姨娘再三劝道：“好孩子，你也别怕，我回头就吩咐你哥哥，怎么也要给你寻家更好的，咱们到时候悄悄儿的，再不给那老虔婆知道。”

陈颐雅哭道：“好？好什么好，外头就那些人家，谁家不知道这事儿呢，有个这样的老太太，谁家还敢上门来？别说好的，就是那差些的人家，也自是有多远躲多远，呜呜呜，我还嫁什么人，索性一绞子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倒还干净些儿。

这话可把花姨娘吓的了不得，一叠声的吩咐丫头，把剪子刀子都收拾远些，一边哭道：“好孩子，我这一辈子就你和你哥哥两个，一辈子的指望都在你们两个上头，你若是有个好歹，姨娘也不用活着了，索性随你去也就是了，你可万不能这样想啊。”

啰啰嗦嗦哭了半晌，又说：“要说人家，也不是没有，你哥哥跟我说，上回来提的那个申家，倒并没有说什么，趁着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绝，跟他们家说倒也是名正言顺的。”

说着花姨娘小心的看一看陈颐雅的脸色，只是她捂着脸哭，完全看不到，花姨娘抚着她的肩劝道：“那家虽说门第差了一点，倒是夫人挑中的，只怕多少有些好处，就是你哥哥也说，那家的哥儿人物齐整，又肯上进，想必是不差的，再说了，他家门第差些，自是要把你供起来敬，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好。”

虽说花姨娘做梦都想要女儿嫁入高门去，可此时此情却也让她不得不退一步了，女人就是名声要紧，如今外头这样的风声，且不说找得到找不到，就算运道极好再找了一家高门，女儿嫁进去，那样高门的婆婆跟前，如何抬得起头来做人？倒不如就如鸿哥儿说的，就嫁申家，门第低些，轮不到他们看不起陈颐雅，倒好些儿。

是以花姨娘忍着肝疼也不得不这样劝陈颐雅。

陈颐雅哭道：“姨娘说的倒是轻巧，原本母亲嫂嫂说挑了申家，姨娘死活不依，逼着另选了这一家，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倒又要回头去找申家，越发丢人了，且本来就不干母亲和嫂嫂的事，母亲嫂嫂如何肯依，谁不要面子呢？姨娘与我平日里也并没有在母亲跟前如何奉承，到这时候，却要母亲为着我去求人，母亲如何肯？只怕宁愿我不嫁人，也不肯去低声下气丢这样的面子的！嘤嘤嘤，我还不如一头碰死好了！”

花姨娘站起来道：“二小姐说哪里话来，她是嫡母，二小姐的亲事自然该她来做主，凭什么不管，便是该求人了，也只得她去求去的。大不了我下个气，舍了这张老脸，跪着求一求她，也就是了，连今儿气倒太夫人这事，我也去认个罚，给她做足了面子，她如何不肯？要真不肯我就跪在她院子里头不起来，哭给众人看看，她那样好面子要名声，自然也就依了。”

说着，花姨娘跺跺脚，一副豁出去的光棍样儿：“锦兰，进来服侍你小姐净面，劝着二小姐别哭了，当心眼睛不好，姨娘这就找夫人去，你只管放心吧。”

说着一阵风似的走了。

锦兰端着水盆进来，张望了一下，忙绞帕子给陈颐雅擦脸，劝道：“小姐别哭了，好歹姨娘也是疼小姐的，如今虽说在外头丢一回脸面，这事儿到底顺顺当当的就成了，岂不是好？”

陈颐雅怔了半晌才说：“姨娘自然不是不疼我，只不过她觉得嫁了那些人家才是对我好，我哪里不明白，也并没有怪她。如今这事我是只有高兴的，我在外头丢一回脸面，换的家里头和顺起来，姨娘也不至于与母亲嫂嫂闹一场，这样好事，别说丢一回脸，便是十回，我也是情愿的。到今儿我才明白，到底是一家子，自己家的人，就算得罪过，吵过闹过，也总是盼着你好的，别的人，就算没得罪过她，什么时候要给你个一刀一剑，竟也是有的。”

锦兰听不大懂，只知道这是在说夫人少夫人，哪里敢接话，只是赔笑，伺候着陈颐雅净了手脸，又重新梳了头发，擦了脂膏，又忙着去厨房要汤要点心给二小姐吃。

第二日，整个武安侯府都知道了，太夫人害了二小姐的好事，花姨娘不敢对太夫人怎么样，拿了太夫人跟前伺候的谢妈妈出气，打骂了一顿，把太夫人气的不好了，送了回陈三爷府去。侯爷陈熙华回来知道了，气的了不得，训斥了一顿，命花姨娘到祠堂里跪了一夜，又叫回去在清泉馆静思，一时半刻不许出来。

府里的人几乎都听花姨娘炫耀过二小姐的亲事，此时知道是搅黄了，也没人敢再提这事，二小姐狠哭了两场，成日里恹恹的，也不大出院子门了，只躲在屋里绣花。

到得十月二十的时候，是个吉日，也是个大晴天，一大早，一等虎威将军的正室夫人申夫人就带着管家媳妇等上门来，备了八色礼盒，来求二小姐陈颐雅的庚帖。

花姨娘在清泉馆听说，先是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总算好了。’念完了不由的又哭了一场，又骂了一顿天打雷劈的老不死才罢了。

而太夫人在这个时候，已经能下地走了，当初因谢妈妈被带走，太夫人怒气冲冲的赶到武安侯府去发威，一两个时辰就被陈家抬了回来，昏迷不醒。

陈三婶娘吓了一跳，陈夫人说，因谢妈妈言语不恭敬，太夫人被气着了，这才晕过去的，所以她亲自把人送回来。

陈三婶娘就算是个傻子也不会信这个说法，可是陈夫人是大金主，今儿才把领银子的帖子打回来，太夫人如今又昏迷着，陈三婶娘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便是真有什么，太夫人醒了自然会去做，自己是弟媳妇，又仰仗人家手指缝里漏出钱来，于情于理都没有自己说话的份。

陈三婶娘自然只是陪着笑脸，叫人把太夫人抬进去了事。

随着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妈妈，陈三婶娘竟然没见过，陈夫人道：“因谢妈妈服侍不好太夫人，反倒气倒了她老人家，自然是不能再在她老人家身边服侍的了，这一位原是当初跟着大姑奶奶嫁到南京去的陪房崔家的姑娘，伺候过大姑奶奶，又伺候过大姑奶奶的大小姐，如今她儿子出息了，回了帝都，大姑奶奶便赏了她恩典，许她回府里来伺候，我想着，正巧太夫人身边缺了个妈妈，崔妈妈是府里老人儿了，只怕更妥当老成些，便拨了过来特伺候太夫人。”

大姑奶奶！

陈三婶娘从来没见过，却听说过这位姑奶奶，武安侯府的嫡长女，当初就是嫁到南京曾家去的，正是陈夫人娘家的婶娘。

虽没见过，但这位大姑奶奶的名声事迹却是听说过的，那可是不好惹的主儿，她又是长姐，便是老侯爷在世，也要给她体面的。

如此看来，陈夫人哪里是派了个妈妈来伺候，竟是派了位祖宗呢。

陈三婶娘心里只这样想，面上也只得笑着应了。

太夫人这次气的狠了，醒了来就有些不对，半边脸都是歪的，说话的时候含含糊糊，嘴角不断有口诞流出来，半边身子也是木的，手脚都不能动。

太夫人在床上发了许久的火，又含含糊糊的要叫陈熙华到跟前来，要处置花姨娘，只是说不清楚，众人听了许久，才依稀听到侯爷、儿媳妇、花姨娘等等几个词儿，具体说了什么，别说是真没听清楚，便是假没听清楚那也是没听清楚。

崔妈妈利落的给她擦着口诞，倒似乎听清楚了似的，笑道：“是，是，太夫人说的是，虽说是谢妈妈不好，气着了太夫人，到底谢妈妈也是太夫人的管事妈妈，要打要罚也要由太夫人或是夫人来，断没有一个姨娘出头的道理，侯爷已经处置了，狠训了花姨娘一顿，又打发她去跪祠堂，因怕太夫人看着她生气，越发不好了，便没叫她过来磕头请罪，只关在她的院子里思过，不许出来。那谢妈妈再三的不会服侍，还害得太夫人这样儿，可了不得，把夫人气的那样儿，说原本就因太夫人慈悲，饶了她一回，这回可再饶不得了，夫人便做了主，叫了人牙子来，把她给远远的发卖了。”

太夫人又急又气，既不能比划又不能说话，醒了才不到半个时辰，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陈三爷府里顿时又乱着请了大夫来看。

陈夫人三天一次过来侍疾，其实也不过是在太夫人房里的正房里坐着，听听崔妈妈回她那千篇一律的话：太夫人好些了，吃的多些了，睡也能睡一夜了。

听完了，陈夫人满意的点点头，嘱咐要好生伺候着，便坐车回去了。

郑明珠托怀孕的福，一句怀相不好，要多养着，总共就只来了两回，越发离的远远的，怕过了病气。

这都过了两个月了，太夫人天天药汤不断，诊脉扎针，这才总算能叫人扶着下地来走几步了，连说话也说的清楚些了。

163卫姨娘的第二次蓄劲[VIP]

进入冬月,郑明珠的肚子越发大了起来，就从后头也看不到苗条的腰身了,幸而冬天的衣服厚,又做的宽大,看起来只觉得人圆润了不少。

领间一圈绵密丰盈的银狐毛,越发衬的脸圆圆的起来，因胖了,肌肤越发丰盈，晶莹剔透，吹弹得破，一圆起来，更叫人看着喜欢。

最叫郑明珠惊奇的是,肚子里头的娃娃居然会动,她亲娘去的早，没人教过，身边也从来没有见过亲人有孕，如今虽说林氏在她送了喜信儿回去后，送了一个嬷嬷来，陈夫人也拨了一个嬷嬷来，却也是操心她的衣食住行，怎么进补、怎么保养，偏没人提前给她说过这事儿。

第一次感觉到肚子里娃娃动的时候，郑明珠着实吓了一跳，以为不对了，一叠连声的叫嬷嬷，声音尖利，把屋子里屋子外的人都吓的半死，全赶了过来。

那胡嬷嬷忙忙的就问：“少夫人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墨烟甚至已经两步赶出门去叫小厮去请大夫了。

待郑明珠说了缘故，一屋子嬷嬷妈妈，连同丫头们，无不笑弯了腰。

丫头们虽说年纪不大，家中也有姐姐嫂嫂，或者至少也有表姐堂嫂之类，也都是知道的，万万没有人想到，郑明珠会偏偏在这个地方一无所知，吓成这样儿。

胡嬷嬷忍着笑给她解释，墨烟捂着嘴出去叫小厮回来，石榴躲在角落里偷偷的笑，郑明珠脸都红起来，只觉得丢人死了。"

偏这时候，荣安堂又打发丫头过来问：“夫人听这边闹的厉害，打发奴婢过来瞧瞧，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众人不由的又笑起来，还是玛瑙赶出去说：“烦姐姐回夫人，是奴婢刚才倒茶，滑了手，砸了盅子，并没有事。”

到了晚间，陈颐安回来，郑明珠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他听，没承想陈颐安也是一脸惊奇：“还没生出来就能动了？”

连忙伸手去摸郑明珠的肚子：“咦，没有动啊，你是不是弄错了。”

郑明珠说：“我肚子里的我还能弄错，只是，他好像不是总在动，就先前动了一下，后来就再没动过了。”

陈颐安皱着眉头摸了又摸，失望的说：“你是不是先前那下子，把他吓到了？不敢动了。”

郑明珠道：“啊？不会吧，嬷嬷先前说孩子大了，自然要动，可没说怎么个动法。”

两人面面相觑，陈颐安便道：“来人，传胡嬷嬷张嬷嬷进来。”

两个嬷嬷进来刚行了礼，陈颐安劈头就问：“少夫人这肚子里头孩子怎么一会儿动一会儿不动的？”

两个嬷嬷都愕然，随后又连忙解释：“少夫人如今有了快六个月身孕了，哥儿大了，就会动的，不过还不够大，动的少些，待后头七八个月的时候，动的越发多了，不过再怎么动，也不会总动的，别说哥儿，便是大人，还得歇歇，睡觉呢。”

陈颐安明白了：“那他大概什么时候动？”

嬷嬷说：“这个要看哥儿自个儿，他爱什么时候动便什么时候动，不过大约的时候还是有的，少夫人留一留心，过个几日，便有数儿了。”

陈颐安就笑道：“你赶紧记着，回头告诉我，让我也摸摸看。”

郑明珠当然自己也好奇，连着几日，专注自己的肚子，连陈颐安也天天问，过了几日，郑明珠便告诉他，‘午觉起来后，似乎爱动些。’

于是陈颐安连着三日都在郑明珠歇晌后那时辰回来，偏肚子里的小家伙一点也不捧场，十分不给他爹面子，陈颐安在的时候，怎么摸他都老老实实一动不动，待陈颐安一走，就开始拳打脚踢起来。

陈颐安活到如今，从来都是人捧着他的，遇事有主意有办法，绝不吃亏的主儿，如今第一遭这样捧着人，就被人给扫了面子，偏还打不得骂不得，只得悻悻的走了。

郑明珠失笑，对着肚子劝道：“你好歹也给你爹一点面子，动一动怎么了？”

小家伙不搭理他爹七八天后，没承想到了有个晚上，两人躺下之后，陈颐安把手搭在郑明珠肚子上，小家伙应声一踢，结结实实踢在陈颐安手上。

“哎哟，真动了！”陈颐安大喜，对郑明珠笑道：“咱们儿子真乖！”

真够傻的，郑明珠无语。

陈颐安对着郑明珠的肚子说：“乖儿子，再来一个！”

小家伙似乎完成了任务一般，再也不理他爹了，没有丝毫动静，陈颐安等了半晌，一脸的意犹未尽。

郑明珠笑道：“他还小呢，刚才是跟你打个招呼，说，爹爹，我要睡觉了！你瞧瞧什么点儿了，说不定他特意等着跟你说了才睡的呢。”

傻爹就是傻爹，郑明珠这种话，算无遗策的陈颐安居然也肯信，不由欢喜道：“我儿子果然懂事，今后要……”

越发憧憬到二十年后去了，差点就要烦恼给他挑哪家的媳妇了。"

郑明珠笑着附和，两口子眼睛发亮，欢欢喜喜的说了半宿话。

是以第二日起的就迟了一点。

郑明珠从床幔间探出头来看看时辰钟，吩咐丫头：“你们快着些儿，大爷要迟了。”

陈颐安见她披着小袄儿坐着，便说：“还早得很，你别起来了，接着睡吧，这两日越发冷了，你别起早了，当心受了寒气，还连咱们儿子也得冻着。”

郑明珠啼笑皆非：“雪还没下过呢，能有多冷？且底下还烧着炭，光在屋里，连大衣服都穿不住，哪里值得你这样，大爷赶紧收拾了出去吧，你是办大事的人，哪用操心这些个，我自然知道的。”

珊瑚和翡翠都围着陈颐安给他整理衣服头发，围着腰带，拴上玉牌之类，玛瑙端了一碟刚蒸出来的小白糕过来，陈颐安只拿了一块。

玛瑙过去撩起帐子来：“平日里也就罢了，今儿是十五，姨娘们要来请安，少夫人既醒了，便起来也使得。”

陈颐安就皱眉道：“连夫人那里，请安都免了，少夫人倒要为着几个姨娘起来？打发她们到外头坐着，待少夫人睡足了，再叫她们进去就是了。”

郑明珠听了，果然心安理得的不起来，只披着小袄儿靠在床头，预备着待陈颐安走了，便接着睡个回笼觉。!

陈颐安一身整齐了，喝了半盅核桃酪，便走出门去，刚到正房门口，便听到一把娇柔婉转的声音：“贱妾给大爷请安。”

那声音里说不出的柔婉，仰慕，甚至有一种不可置信的惊喜，完全的透露出了一种全心全意的爱恋，郑明珠在屋里听着，生生的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

陈颐安脚还没跨出门槛，见到的便是廊下行礼姿态颇为撩人的女子，这冬月的凌晨，颇为冷冽，陈颐安在门口就披上了大毛儿的披风，却见廊下的女子，轻软贴身的艳色软缎儿春衫，领口直开到胸前，连大红色裹胸都露出了一丝儿，一阵桂花香味儿直扑过来。

陈颐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这女人虽没见过，不过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又是这样的称呼，那自然就是进门两个多月还没见过的卫姨娘。

卫姨娘进门两个月来，陈颐安还没见过她，进门当日他就没搭理她，后来不管她打听到陈颐安在屋里的时候，跑来送汤送菜，还是送小衣送鞋袜，陈颐安总是吩咐丫鬟收下就是，不叫她进来，两个多月来，只在正屋给郑明珠请了四回安，都是要不陈颐安就提前走了，要不就歇在外书房没进来，要不索性不在家里。

竟连一回都还没见着。

卫姨娘恨的牙痒，这妒妇绝对是故意的，凡是请安的日子，就把爷们打发走了，竟连见也不给见一见。

自己有了身孕，不能伺候大爷，倒还把持的这样紧，生生把个爷们拘在自己屋里，指缝里也不漏一点儿出来，天下怎么竟有这样的妒妇！

好容易打听到大爷昨晚在正屋里歇了，半夜就起了身，打扮的精致非常，裹了件狐裘，绝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待听的大爷要出来了，忙脱了狐裘给丫鬟收着，只着这单衣等着。

冷是冷一点，不过为了第一眼的柔媚惊艳，也是值得的，否则，圆滚滚一个女人站在跟前，有什么意思。

陈颐安倒是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见到她，打量两眼，还以为会是个美人，没想到这女子长的很一般嘛，她本家的贵妃就不说了，就是比起郑明珠来，她简直是给自己媳妇提鞋都不配。

连自己后院的方姨娘，也比她要更有姿色些。

陈颐安嘀咕，这卫家原来也不是每个女子都美，老张那个也跟这个似的，不怎么样，大约他们家的美貌都落贵妃一个人身上了。

不过张家那个，好像比她怕冷？

卫姨娘恭敬的低着头，眼角余光见陈颐安似乎在打量她，便微微的抬了一点头，这是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角度，从这个角度看过来，陈颐安便刚好能看到她莹玉般的耳垂，一点点斜飞的美目，线条优美的左边脸颊和嫣红柔嫩的嘴唇，延伸下去的优美细长的脖颈，甚至是脖子往下露出来的半截精致锁骨，如凝脂般的胸口肌肤和那软缎衫儿间露出来的若隐若现的一抹大红色抹胸的边缘。

自然是无比的精致美丽柔软娇媚。

卫姨娘满心欢喜，大爷越是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量她，半晌不说话，自然越是惊艳，接着，她又柔声道：“贱妾进门两月有余，日思夜想，终于盼到得见大爷，实在欢喜的很……”

嗯，一定要对男人表现出全心全意的盼望和爱恋。

何况，斗智斗勇两个月，终于见到了这个男人，卫姨娘也的确激动的发抖。

卫姨娘再接再厉：“贱妾……”

才两个字，陈颐安就打断了她：“你都冷的发抖了，把大毛儿衣服穿上吧，想必带了的吧？”

说着抬脚就走。

卫姨娘一脸回不过神来的目瞪口呆看着陈颐安走出院子去，这到底是哪一步做差了？

郑明珠虽没看见外头的情形，自然有丫鬟张望了悄悄儿的说，她躲在温暖的被子里，捂着嘴偷偷的笑起来。

☆、164养病

墨烟因不算是郑明珠的大丫头,虽说时时伺候在身边,却是不值夜的，不过每日进来伺候，此时正站在院子门口,把这一场从头到尾看在眼里，虽说大爷和这卫姨娘没说两句话,也没耽误什么时辰,可这情形却是瞧的人乐的很。

墨烟乐的捂着嘴,瞧着陈颐安走出来了,一溜烟的跑进去,她早就找到了目标,瞧见远远的躲在院子角大树子底下的那个丫头,手里抱着一大团，想必就是卫姨娘的衣服。

墨烟也不信卫姨娘真就穿得这样从后头走过来，在这边等了这半晌，那丫头正在张望卫姨娘有没有招手叫她，冷不防就被墨烟拉住了胳膊，墨烟笑道：“小霜妹妹是预备伺候姨娘出来的？如今大爷吩咐过的，如今连夫人都免了少夫人请安的，是以姨娘请安更不能惊动少夫人了，若是少夫人还没起身，不能去请，只能在西次间喝茶等着，如今我瞧着，少夫人连着几日都起的迟，姨娘一时只怕出不来，妹妹横竖不能进去伺候，这外头这样冷，与我去后头院子坐着喝杯茶罢，倒暖和些。”

小霜眼见着卫姨娘回过神来了，在廊下招手叫她，偏墨烟在一边儿，只得赔笑道：“墨烟姐姐这样善心，妹妹心领了，虽说姨娘一时出不来，妹妹也不敢胡乱走动，规矩不敢废，只在院子里伺候着才是，倒是墨烟姐姐早些进去吧，外头到底冷些。”

玛瑙扒着窗子看外头的情形，又忙笑着跟郑明珠说，郑明珠便附在玛瑙耳边小声说了两句，玛瑙会意，出去请卫姨娘：“姨娘，少夫人听到姨娘来了，吩咐姨娘到里头坐着喝茶。”

卫姨娘招了半天手，那小霜还被墨烟纠缠着走不过来，此时玛瑙又出来请，不由的道：“既然少夫人还没起身，贱妾自然该在这里站着等少夫人宣召才是礼数，不敢擅进。”

要进去了，小霜就真没办法给她衣服了，姨娘自己就是该伺候主母的，自然是不能带丫头进正房去的。

玛瑙笑道：“这是少夫人宽厚，体恤姨娘的一片心意。姨娘还是进去的好，冻着了可就值得多了。”

呸！这妒妇哪里是这样的好人，无非是想要她冻着才好，一旦自己进去了，就只能冻到请完安出来了，里头虽说比这外头暖和，可穿这样坐上一两个时辰，也受不了啊。

这种嘴上抹了蜜，腹中一把刀的伎俩，她早就见的多了，想整治她还落个贤良名声？想的美！

卫姨娘就赔笑道：“少夫人宽厚，疼爱咱们，我自然是知道的，可越是这样，我越发不敢拿大，更要恭敬才是。”

玛瑙一晒，笑道：“既然姨娘执礼这样恭敬，我回少夫人便是，少夫人自然欢喜的很。”

说着却不立刻进去，倒是下了两级阶梯，对还在纠缠小霜的墨烟喊着：“墨烟，少夫人吩咐了，你在外头看着，姨娘们来了，就把丫头都领到后头院子去，别留在这边，吵的人头疼。”

墨烟就脆生生的应了声是，那小霜无法，只得抱着卫姨娘的狐狸裘皮披风，一步三回头的被墨烟扯到后头去了。

玛瑙这才回头走上阶梯，和善的对僵硬在原地的卫姨娘笑一笑，掀了帘子进去了。

进入冬月，各房已经换了棉帘子，此时玛瑙走进去那一下，卫姨娘便觉得似乎都有暖风扑出来，只是帘子随即就落下来，再没有一丝暖气儿。

不一会儿，方姨娘、杨姨娘一前一后的来了，方姨娘穿一件浅红色大毛儿锦缎斗篷，摇摇摆摆的走过来，雪白的风毛簇拥着俏脸，一见卫姨娘便是一怔，接着就掩着嘴笑道：“哎哟，姐姐倒是来的早。”

看这身打扮就知道她一大早跑来候着是打的什么主意，这也太露骨了！

方姨娘满心的瞧不上，偏还一脸羡慕的说：“姐姐身子真是好，这个天还能穿这么点，我瞧着，连我院子里头扫地的小厮，今儿都穿上青布棉袄了，真真叫人羡慕的慌，你瞧妹妹我，就是穿这大毛儿的衣服，还觉得有些冻呢，回头只怕得把里外发烧的大衣服找出来才成了。”

简直就是j□j裸的嘲笑，卫姨娘早冻的一脸青色了，只顾着哆嗦，话也说不出来，只一双眼睛恨的似要出火似地。

方姨娘倒是满心畅快，哈哈，这傻鸟。

杨姨娘穿着件莲青色的棉褂子，披的也是丝绵杭绸斗篷，就这样，看到卫姨娘这摸样，也不由的觉得浑身发冷。

她本来不是话多的人，此时倒也没出言来嘲讽卫姨娘，只是瞄了两眼，心里想了什么半点没露出来，低了头，一声不吭的站在廊下。

到底是在主母房外的廊下，方姨娘就是有一筐的话要说，也不敢多说，不过她倒是觉得，光看着就够畅快了。

眼睛一圈一圈的在卫姨娘身上溜，打量来打量去，脸上的笑意落在卫姨娘眼里，说不出的讥讽嘲弄，简直比说话还叫卫姨娘羞愤难当。

郑明珠在窗子后头看了一回，也忍不住笑，这才慢悠悠的起来，吩咐丫鬟打水进来净面梳头换衣服。

卫姨娘见有丫头出来要热水了，简直欢喜的了不得，这妒妇终于要叫她们进去了！

叫了热水，郑明珠还晾了她们小半个时辰，这一回，方姨娘真是一点也不在乎，光看着这傻鸟冻的这样哆哆嗦嗦的样子就觉得站到中午去也行啊！

这傻鸟鼻涕一直流，一张精心描画过的脸都擦的嘴那一圈黄黄的，上面白白的，真是笑死人了，实在是好久没这样畅快过了。

屋里的丫头出来请的时候，方姨娘还觉得，出来的太早了！

不止是方姨娘畅快，待姨娘们走了之后，郑明珠早饭也多吃了一个汤包，还有点意犹未尽的说：“不是有鸡汤馄饨吗？”

却被胡嬷嬷劝住了，虽说有了身孕，要吃的多些，可到底不好养太胖。

还没到午饭的时候，后院伺候卫姨娘的公主府来的王嬷嬷来甘兰院见郑明珠，回道：“卫姨娘不大好了，发起烧来，烫手的很。”

郑明珠便吩咐取了自己的牌子来，叫丫鬟到外头打发小子请太医来。

郑明珠慢慢的给王嬷嬷说：“今儿卫姨娘来请安，穿的那样单薄，嬷嬷怎么不劝着卫姨娘多穿些？若是没有大衣服，也该来回我，这个天气了，她穿着四五月穿的衫儿，又守礼，不肯进屋里来等，怎么能好得了。”

王嬷嬷顿时明白了这件事的始末，便道：“论起来，卫姨娘到底不是咱们这边的人，听说四川到了冬月也并不怎么冷，或许是不知道，也是有的，不过这次冻的厉害了，我瞧着，一时半刻只怕好不了，咱们院子并不大，姨娘们的院子都挨着，走动也多，丫鬟们借东借西也是有的，怕过了病气，染上别的人，倒是不好，不如少夫人回了夫人，那园子里头几间空房子扫一扫，把卫姨娘挪进去养病只怕更好些。”

郑明珠听的眼睛一亮：“嬷嬷说的有理，回头我就去回夫人，待有信儿了，我就打发人给嬷嬷说，嬷嬷要多费心才是。”

王嬷嬷谦虚了两句，郑明珠又赏了两支人参给她，叫她养养身子。

晚间待陈颐安回来，郑明珠便跟他说了这件事，陈颐安本来就很不耐烦这个女人，皇帝硬塞给他的，光这一点就叫他看到她就不舒服，此时听郑明珠说了，便道：“你想的很是，想必她也是不惯咱们这边的冬天，就打发她到花园子里头养着去，养到明年暖和了再说，你跟嬷嬷说，把院子看紧些，别总进进出出的，带出病气来，有不懂事的，不管哪里来的，不管什么有脸的，没脸的，只管教训就是。”

郑明珠笑着应是，又说：“只如此，卫姨娘病了，她娘家人只怕也要来探病的吧？”

陈颐安倒笑了：“按理是要来的，不过，依我看，只怕是不会来了。”

咦？这里头有文章。

郑明珠忙问：“怎么的？”

陈颐安笑道：“卫姨娘原是出自卫家三房，你是知道的，她亲姨娘原是四川蓉城的一名红馆人，

正红的时候卫姨娘的爹花了大价钱给她赎了身，抬回家做了姨娘，颇为受宠，不久便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这里头别的关节不说，在圣上把她赐到咱们家之前，她的嫡母其实已经给她相好的亲事，给四川总督的小舅子做填房，听说那位老爷都快四十了。”

到底是贵妃母家，又是小姐，却是这样的亲事，一眼就能看得出，这位嫡母已经恨她姨娘恨的连名声都不要了。

不过看卫家诸人的行事，他们家大约也不要什么名声。

郑明珠就放下心来，她倒也不怕什么，就是有人上门来，又是不喜欢的人，看着心烦罢了。

陈颐安笑一笑，不再说卫姨娘，又伸手去摸她肚子：“儿子，儿子，来跟爹爹玩玩。”

这人昨晚终于摸到一次，兴奋到了现在。

郑明珠放松躺着让他摸，可惜儿子不给脸面，没丝毫动静。

陈颐安努力了半晌，也只得摸摸鼻子，去净房洗漱了换了衣服睡觉。

郑明珠待他躺下来，关了帐子，才小声问他：“你……你真不去姨娘们那边？”

陈颐安好笑，翻身过来面对她：“怎么了，你想我去？”

“当然没有！”郑明珠断然否认，她如今对着陈颐安，依然是一贯的坦白，并不爱遮掩，她说：“你天天歇在我这里，我哪有不开心的，当然不想你去，可是……可是……”

郑明珠的脸绯红起来：“别的也罢了，名声之类我原也不是很看重，只是你……这么久……我……”

虽是夫妻，还怀了陈颐安的孩子，郑明珠依然臊的说不下去，脸越发红的，在帐幔透进来的微光下，简直娇艳欲滴。

原本没那个心思的陈颐安也不由的心中一动，伸手揽了她在怀里，磨挲着她越发丰盈的肌肤，低声笑道：“什么这么久？你说话怎么吞吞吐吐起来，谁听得明白呢？”

郑明珠咬着唇，白他一眼，嗔道：“不明白就算了，亏我还替你……”

陈颐安笑，轻轻在她耳边说：“前儿我私下问了问胡嬷嬷，她说……”

“真的？”郑明珠有点不敢信：“不会伤到孩子吗？”

“咱们小心些吧，胡嬷嬷说没关系。你若是担心那就罢了，到底孩子要紧。”陈颐安也罕见的有点犹豫。

郑明珠想了又想，还是拉住陈颐安：“要不……还是试试吧，你……你轻点儿。”

陈颐安虽是犹豫，却心中已经活动了，颇为诱惑，不由的便点了头，低声道：“那你侧过去，我从后面抱着你。”

郑明珠在床笫间向来温顺，只听得床榻轻微的摇动起来，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深重……

“疼吗？”

“不……”

“这样？”

“嗯……你轻点，当心孩子……”

说话声越发的小了，渐渐只剩下喘息声和偶尔一声难以抑制的j□j。

165想不通

一早陈颐安到点儿了起来,先不急着梳洗换衣服,倒是摇一摇郑明珠，问她：“你觉着怎么样？”

郑明珠还在迷糊，有点反应不过来,闭着眼嘟哝：“什么怎么样？”

陈颐安好笑,轻轻拍拍她的脸，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郑明珠瞬间清醒了，莹玉般的脸上不自觉浮现一点红晕来，就要掀被子下床：“我去一下净房。”

翡翠连忙拿家常穿的锦缎长棉袄儿来给她披上：“少夫人小心着点，慢慢起来,胡嬷嬷说了,别总忙忙的，什么都要慢着点。”

郑明珠常被这丫头念叨，并不在意，只匆匆的奔净房去，翡翠无奈的跟在后头。

过了一会儿，郑明珠回来，看她放松的脸色陈颐安也知道没什么要紧，脸上的表情就有几分说不出的暧昧来，伸手调戏般的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回头就吩咐丫鬟赶紧给他换了衣服，要上朝去。

郑明珠忙叫住他：“前儿我跟你说的事，哥哥从江南回来了，说了今日哥哥嫂子要一起过来瞧我，你没忘吧？”

自从关系修复之后，尤其是郑明珠怀孕之后，林氏每个月几乎都要来一回，送些东西，看看姑奶奶，不过郑明玉却是还没上过陈家的门。

郑明珠悄悄儿的问过翡翠，自从郑明珠嫁到陈家之后，除了当初送嫁的那一回，郑明玉总共来过一回，这一回林氏打发人说哥哥也要来，郑明珠反应自然和往日不同。

第一时间就跟陈颐安说了。

陈颐安笑道：“你放心，怎么能忘呢，大舅兄要来，自然是要紧事，便是入宫奏对，也要赶着回来的。”

郑明珠挑眉，心中自是高兴，又在一边唠叨：“今儿这天眼看要下雨的，越发冷了，我昨儿就把手炉脚炉收拾出来交了出去，你若是冷了，记得用。”

“嗯嗯。”陈颐安心不在焉的应着，眼神却是飘忽，也不知在想什么。

郑明珠唠唠叨叨的看着丫鬟们把他送了出去。

果然早饭后不久，郑明玉携林氏，带着琪哥儿一起来了，郑明珠看着琪哥儿眼睛就发亮，伸手就要去抱，林氏忙拦住：“姑奶奶怀着身子，可不能用力，他都这样重了。”

郑明珠只得在奶妈怀里逗逗他，戳戳他圆滚滚的腮帮子，琪哥儿会说一点话了，酝酿了半天，终于奶声奶气的开口：“姑母。”

还附赠一个大大的笑容。

郑明珠心都化了，忙叫丫鬟：“把前儿收的那一串十二个事事如意小金锞子拿来给哥儿玩。”

又给哥哥嫂子见礼，一脸欢喜的引着他们去荣安堂给陈夫人请安。

陈夫人见了琪哥儿，也是喜欢的很，琪哥儿本来就长的胖乎乎软绵绵的，一张苹果脸，大大的黑眼睛十分清亮，又是个爱笑的孩子，一逗就笑的咯咯的，实在招人疼。

加上郑明珠如今怀着她的大孙子了，陈夫人心中憧憬，更是越发喜欢小孩子，接过小家伙来抱着，见琪哥儿伸手去抓她胸前的一只翡翠如意豆，便伸手取了下来给他，笑道：“拿着玩吧。”

那如意豆莹润剔透，绿的仿佛要滴出来一般，就是以林氏的眼光看来，也是极贵重的，忙笑道：“这样贵重的物件，可不敢当。”

陈夫人嗔道：“我给哥儿的，哥儿喜欢便成了，有什么贵重的。”

郑明珠也在一边笑道：“这是母亲疼爱琪哥儿呢。”

琪哥儿眼睛闪一闪，小胖手抓着如意豆，居然不待人教，就奶声奶气的道：“谢谢阿婆。”

依然附赠一个大大的笑容，陈夫人越发欢喜不知该如何好了。

果然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在荣安堂奉承了一会儿，郑明珠就领了郑明玉林氏告辞，陈夫人再三嘱咐要郑明珠留哥哥嫂子吃饭，郑明珠笑着应了。

待出了门，林氏笑道：“你婆婆瞧着倒是个大方宽厚的，想必好伺候吧？你哥哥总不放心，如今亲眼见了，也免得总念着。”

郑明珠看了郑明玉一眼，点头称是，这婆婆真不能说不好，虽说跟亲闺女不一样，可自己作为儿媳妇觉得已经很好了。

在甘兰院正厅，郑明珠请郑明玉上座了，又挨着林氏坐下，看着奶妈抱着琪哥儿进去里头玩去了，郑明玉才说：“这些日子总惦记着妹妹，今儿看着气色倒好。”

郑明珠应了个是。

这个哥哥果然十分不善言辞，和亲近的妹妹说话都这样官腔官调的。也或许是因为过去的十几年，两兄妹其实并不亲近，郑明玉严厉，虽说有一腔爱护妹妹的心思，郑明珠又不领情，如今虽说两人都想亲近，竟亲近不起来了。

这种时候，百伶百俐的林氏就显得十分重要，见这嫡亲的两兄妹都这样僵硬，便笑道：“岂止气色好，我看着，胖了不少呢，瞧这下巴，都双起来了！”

又拉着郑明珠的手看：“瞧瞧，瞧瞧，前儿我看她手都还细细长长的，怎么这会儿就肉成这样了。”

郑明珠是真胖了不少，陈颐安昨儿就说了两遍，‘摸着更软了。’是以林氏本来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此时还不由的真上下打量起来：“你到底吃些什么，胖成这样，这才六个月，你后头可怎么办。”

郑明玉说：“什么怎么办，身子好才是正经。”

林氏道：“你们爷们不懂，这补的太好，虽说孩子长的好，可长的太大了，生的时候艰难，妹妹这又是第一胎，自然更添一分难处，还是要小心的好。”

这话胡嬷嬷也说过，不过胡嬷嬷打量了她的肚子，说孩子倒不算大，肉都长郑明珠身上去了，郑明珠就更苦恼了。

郑明珠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样能吃，以前早上我不过喝一碗汤，吃一个卷酥或者一个小甜糕，如今可能吃，就拿今儿早上来说，打发大爷出了门，就喝了一碗杏仁糊，待正点儿上了早饭，一盅馄饨吃了只剩两个，又吃一盅鸡蛋羹，觉得还没吃够呢，又吃了两个水晶包，唉，可怎么得了。”

林氏听得笑出声来：“姑奶奶这样能吃，待生的时候，倒是有的是力气。”

连严峻的郑明玉也跟着笑了笑，十分赏脸，笑了一阵，郑明玉才说：“今儿我来，其实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郑明珠洗耳恭听。

她在前日听人回说连郑明玉都要来的时候，便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事，这才今儿一早又跟陈颐安提了一提，以示重要，此时听说，心中只想着：果然有事……

郑明玉神情很奇怪，郑明珠看不懂，只是看郑明玉沉默着，只是神情极为慎重，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太太去了。”

语气很平淡，似乎和太太去了这四个字毫无联系。

啊？郑明珠似乎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很奇怪了，一时竟不知是悲是喜，很有点恍惚的感觉。

郑明玉和林氏都没开口，只看着郑明珠。

嗯……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郑明珠似乎觉得脑中空空的，很奇怪，她的姿势和神情都显得很僵硬。

认真论起来，她和朱氏接触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她接触的大部分，都是她黑暗的一面，按理说她似乎应该觉得朱氏去了，并不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情。

可能是太过震惊了吧……

郑明珠想，当她重生为郑明珠的时候，朱氏一度是她最大的敌人，如今，她这样无声无息的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去了，这种感觉很奇怪。

非常奇怪。

她觉得自己难以动弹。

“拿人参来。”林氏吩咐，她似乎觉得郑明珠要晕过去一样。

这句话入耳，郑明珠陡然就清醒过来，那一种茫然的恍惚的感觉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气，镇定的

说：“是怎么回事？太太怎么去的？得的什么病？”

林氏先问她：“姑奶奶可还好？”

林氏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怜悯，郑明珠点点头，林氏才说：“这事世子爷与我都还在猜测，如今说与姑奶奶知道，或许姑奶奶能想的清楚些。”

郑明珠继续点点头，并不发一言，只等她说。

林氏看着她，缓缓的道：“八月里你哥哥不是送三妹妹去江南么，两个月不在府里，我平日里也少见爹爹，后来才知道，九月的时候，爹爹并没有吩咐我什么就有十来天不在府里，你哥哥回来，才暗中找了人来问，说是爹爹只带了几个侍卫，回了趟祖宅。”

回祖宅？并不是祭祖的时候啊，且爹爹悄悄的去？啊，家庙！郑明珠猛然就想了起来，看向林氏：“爹爹难道？”

林氏这样剔透的人物，自然知道郑明珠已经知道了，便点头道：“妹妹想的不错，爹爹似乎是去了一次家庙的。”

是爹爹？郑明珠觉得难以置信。

当初把朱氏送到应该算是为了给陈家交代，也是郑明玉施加了压力，种种妥协的结果，郑瑾其实是并不情愿的。

如今爹爹去了一趟家庙，太太便去了，这也太匪夷所思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按理，谁也不会想到爹爹会……若是爹爹想要接了太太回来，反而叫人容易理解些。

166、查还是不查？

郑明珠见林氏从那件事说起,便知道必是有些关系,便问：“哥哥去江南,一路可好？姑母可好？”

郑**打掉了高姨娘肚子里的孩子之后的事,没过几日,林氏便打发人来一一回了郑明珠知道。那日一家子议定了把郑**送到江南去，只是谁送小姐去呢？按理，嫡亲哥哥郑明朝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当时，高姨娘在后院寻死觅活,郑明朝便闯到郑瑾的书房闹着要处置郑**,把郑瑾闹的恼起来,直接把他关了起来。

林氏也吩咐了婆子守了高姨娘的院子。

一家子又再三斟酌，便由郑明玉告了假,亲自送郑**去了江南，一去就是两个月。

郑明玉道：“路上还好，三妹妹也并不哭闹，每日只在船舱里看书，姑母在蒋家也很好，如今当着家，家里老太太，其他的太太少奶奶并姑娘们也都是好的，我在那府里歇了四五日，冷眼瞧着，一家子都是有规矩的人，家里小子丫头也都恭谨有礼，待三妹妹也都很好。蒋家如今排行有九个姑娘还在闺中，有姑娘们一起玩着学着规矩，三妹妹想必也就好了。”

郑明珠是真没想到郑**这样的姑娘竟然会猛然这样子，也不由的叹口气：“只盼三妹妹大些了，能自己想明白。”

她这句话说出来，林氏先就叹了口气，郑明珠看向她，一双明眸露出询问的神色来，真真是会说话。

林氏便道：“三妹妹不过是一时糊涂，可二弟……唉，世子爷送三妹妹去了江南，二弟竟然闹了一场，爹爹勃然大怒，抽了二弟几鞭子，问他：就为了你院子里一个女人，你倒要不认妹妹了？二弟梗着脖子不认错，说是三妹妹坏了他的子嗣，爹爹骂他，这种来历不明的子嗣，不要倒干净……”

郑明珠不知该说什么。

林氏叹道：“那一日爹爹的书房闹的厉害的狠，后来把二弟关了起来，我叫人去收拾书房，里头除了两件青铜器皿，就没有几件完整的东西，连书房里头那张大花梨木的书桌，也给爹爹一剑砍成了两半。”

盛怒可见一斑。

男人宠爱个把姨娘妾室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可宠爱姨娘到要闹着处置同胞妹妹了，那就是要紧事了，郑明朝此举惹得郑瑾大怒倒并不意外。

怪道要把他关起来，这高姨娘只怕也凶多吉少了。

林氏道：“那几日，爹爹十分不痛快，后头院子也不去了，天天都歇在外头书房里，也不见人，连送进去的饭菜都掀过两三次，后来打听到的爹爹去祖宅的日子，竟就是那之后不久。”

就算这是郑明玉与林氏猜测的郑瑾为什么要去家庙，可是此事和朱氏又有什么相干呢？总不至于儿子惹恼的老子，倒要当娘的来受罚。

郑明珠想不出来，直接问：“爹爹是如何与哥哥说的？”

“爹爹什么也没说。”郑明玉道：“这事是我查出来的，因无意中得知爹爹是去了祖宅，我担心……所以才查了一查。”

说到担心，郑明玉含糊了一下，郑明珠自然知道，这是在担心郑瑾想要把朱氏接出来。

送家庙这种事，又不同于入狱，真想要接出来也并不是不能够。

郑明珠便说：“好古怪，爹爹为什么不说呢？就连回了祖宅，也是一个人去，并没有跟哥哥和弟弟们说，真是叫人想不明白。”

郑明玉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说：“妹妹说的不错，便是觉得奇怪，我才想着特地跟妹妹说一声儿，太太纵有错，如今去了，一家子也少不得披麻戴孝的，偏爹爹没有说，如今我还装不知道呢。”

这个态度有一点奇怪，太太死的有蹊跷，本来就是死对头，郑明玉无意去查，这是很自然的一件事，为什么要特地来解释呢？

郑明珠疑惑了一下，猛然就明白了，仅仅在一年前，郑明珠还是十分亲近，敬重这位太太的，依赖，孝顺，言听计从。

这一年来，虽说发生了不少事，朱氏贪明珠嫁妆事发，又妄图混淆侯府血脉，虽说是大事，可也不见得就能把十几年的养育亲近抵消掉，郑明珠对太太如今感情到底如何，并没有人拿得准。

除了她自己。

所以郑明玉担心她的想法，郑明珠便叹道：“无论如何，爹爹自有爹爹的道理，哥哥也知道，爹爹对太太，也是颇为回护的，必不会无故怎么着，若真是爹爹的意思，这里头说不得便有天大的内情，这是其一，二则，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咱们就算知道了，爹爹做的事，也没有咱们往外说的理，那还不如不知道的好，说不定过得几日，爹爹想通了，也就肯叫咱们知道了呢。”

这个意思很明确了，就算郑瑾是无理由的杀了朱氏，作为亲生女儿，郑明珠也只有闭口不言的，断没有要揭发自己父亲的道理。

郑明玉微微点头，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来，他和郑明珠不同，他对朱氏几乎算是不死不休的对头，单是林氏怀着琪哥儿的时候朱氏做的那些下作事，他就恨不得一剑劈了她。

如今听说朱氏死了，他除了松一口气之外，并无其他感觉。

或许还有一点，便是担心妹妹，所以才特地跑这一趟，私下里安抚一下，免得今后事情出来，当着别的人闹出来，越发不好。

如今达成共识，妹妹懂事，并不闹腾，他心中颇感安慰。

一时听到外头似乎有丫头的哭声，接着便是陈颐安清朗的声音：“也罢，叫小厮拿我的帖子，请个好大夫也就是了。”

只听到丫头道谢的声音，因比先前大了些，郑明珠觉得似乎是翡翠，她就转头看了玛瑙一眼，使了个眼色，玛瑙点点头出去了。

陈颐安大步走进来，给郑明玉和林氏见了礼，郑明玉对着他点了点头。

陈颐安笑道：“小弟来迟了，给大舅兄和****请罪。”

几人就说了几句客气的闲话，玛瑙走了进来，对郑明珠附耳说道：“翡翠刚接了家里头请人报的信儿，说是她兄弟，如今眼看要不行了，叫她赶紧回去见一见。她才求了大爷，指望寻个好大夫，看能不能救她兄弟。”

怪道哭的这样，郑明珠依稀记得她上个月有一日来回过自己兄弟病重了，要回去看看，竟就不行了？也怪可怜的，正预备叫玛瑙打点二十两银子出来给翡翠，这个时间日子在她脑中一闪，她便突然身子一僵，转头问林氏：“上回我跟你说过的翡翠的兄弟，****如今还是安排跟着哥哥的么？”

林氏不妨她突然问这样小事，便道：“开始的时候是调去跟着你哥哥出门的，后来我管家之后，家里头调了不少人，我见他倒是懂事勤快，碰巧爹爹身边的书童那时正好放了出去做官，我想着这也是姑奶奶的面子，就把他提了过去。爹爹还夸过他两回勤谨呢。”

郑明珠道：“现在谁顶着他的差呢？”

林氏奇道：“为什么要顶他的差？他好端端的当着差，今后前程自是好的。”

郑明珠不由的闭一闭眼，涉及到爹爹的安危，就不是普通事情了，这下子，不想查也得查了。

陈颐安和郑明玉在一边听到她们姑**两个突然谈到一个小厮，郑明玉不知就里，还不太明白，陈颐安是何等人物，刚才翡翠哭着求他想给兄弟寻个好大夫，再听郑明珠与林氏的对话，饶是镇定从容如陈颐安，也不由的面色一变。

他和郑明珠对看一眼，两人同时点头。

在场众人无不是千伶百俐，知一晓十的人物，见到陈颐安的变色和郑明珠的表情，多少有点不安起来。

郑明玉道：“这小厮有些不妥？”

郑明珠说：“他姐姐是我的贴身大丫鬟，十月的时候，他姐姐已经来回过我，说兄弟病重，要回去看看，我还赏了她十两银子买药材，可****却说，他如今还在好端端的当差？”

郑明玉勃然变色，霍然站了起来：“有这样的事？爹爹的贴身小厮如此蹊跷，自然非查不可了。”

郑明玉回头就问林氏：“你是怎么当的家，这样的事也不知道！”

林氏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不敢回一句话。不管如何说，她也是当家主母，此事难辞其咎！

郑明珠见林氏尴尬，忙劝道：“哥哥且息怒，这事儿如何与****相干？哥哥想一想，若是爹爹有心瞒着，****如何能知道？爹爹的书房，****难道敢去管么？不过是听爹爹的吩咐罢了，哥哥可别错怪了****。”

郑明玉听了，倒没再说，只是来回走了几步，林氏感激的点点头，郑明珠回以宽慰的笑容。

郑明玉便道：“此事就在这厅里说了，外头一个字也不能有。”

陈颐安和郑明珠都点头，陈颐安眼风一扫，服侍的丫鬟们个个噤若寒蝉，低了头不敢抬起来。

郑明玉接着道：“这个小厮的事，劳烦妹妹与姑爷查一查了，在这些上头，姑爷只怕比我想的更周到些，我就不多说了，只等着听信儿罢，我与你**子回去查咱们府里！”

陈颐安不敢怠慢，肃容应了。

郑明玉一脸戾气：“老子不翻个底朝天便不姓郑！谁还想瞒着呢！”

说着也不再留了，吩咐林氏抱了琪哥儿，就要回去，郑明珠再三劝着这又不是今儿的事，并不用急，不如吃了饭再走，也免得人猜疑，反被郑明玉扳着脸训了一顿：“如今爹爹身在危险之中，为人子女的自然寝食难安，如何不急？此事不了结，便是金浆玉醴又如何能下咽？”

训的郑明珠不敢劝了，才带着一家子回去了。

待人走了，陈颐安才回头对屋子里服侍的四个丫鬟道：“舅老爷的话可都听到了，若是有一个字落在外头，我也不问是谁，就着落在你们身上！”

这甘兰院的丫鬟本来最怕陈颐安，如何敢说一个字，都忙跪下应了。

两人回了东次间，郑明珠道：“太太去了，虽说叫人难过，可原本是不用查的，只如今眼看是牵扯上了爹爹的安危了，叫人如何不担忧。”

其实，对这位爹爹的观感，郑明珠还是很复杂的，和郑明玉绝对不一样

167、安哥

陈颐安打量郑明珠两眼,他对郑瑾的观感又与郑明玉郑明珠都不一样，只是他觉得，他心中的想法,当着人家亲儿子亲女儿说出来，纯属找事，所以闭口不言。

郑明珠也不是老实人，心知陈颐安心中多半在腹诽,就不自找没趣了,只是与他商量如何办这件事。

陈颐安先把墨烟叫进来问：“翡翠回去了？她兄弟的事你知道多少？”

墨烟何其伶俐,这事不仅是大爷和夫人的事，刚才大舅老爷走的时候脸色十分不好看，大爷说话，也比平日里更严厉，她如何敢用往日里的态度来回话？

在外书房伺候这些年，墨烟很清楚，大舅老爷在大爷的心目中可不只是一般亲戚。

墨烟便道：“奴婢只听翡翠提过一两句，因并不知道这是要紧事，也没在意，依奴婢看，倒不如现就去翡翠家里，当着她兄弟的面问一问，或许更清楚些。”

陈颐安想了想：“先前也不知道请的什么大夫，说不定不中用，你叫忍冬把我的名刺拿上，去找苏大人，说我拜上他，去替她兄弟瞧瞧，这虽说是一个小厮，却是十分要紧的事着落在他身上，请苏大人保住他性命要紧，若是实在不能，务必也要他开口说话。你去问他，怎么病的？吃过些什么，或是闻到些什么，国公爷怎么吩咐的，再无关紧要也要说，你仔细听着，一定要实话。”

先前请的自然是街上坐堂的大夫，不过请贵些的名气大些的，陈家再显赫，也不至于能惊动太医院的大人们替一个小子看病。

现在自然是不同了。

墨烟听了，等了一下，见他们两人再没有别的吩咐了，便领命去了。

郑明珠张望了一下，丫头们都是有眼色的，别说屋里不敢待，连院子里平日里来往的丫头也一个也没有了，大约都吩咐到后头去了，郑明珠才道：“你怎么看？”

陈颐安算无遗策的风格深入郑明珠之心，她忍不住就要问他的意思，陈颐安笑道：“我连什么事儿都还没搞清楚，回来之后你们根本就没说什么，我不过是听大舅哥的意思，吩咐丫鬟们办事罢了，说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郑明珠汗颜，她还真忘了这事儿根本还没跟陈颐安说，她就如此理所当然的当他事无巨细什么都了如指掌了呢。

于是郑明珠说：“哥哥来跟我说，太太没了。”

“嗯。”陈颐安点头。

“嗯？”郑明珠眨眨眼：“就这样？”

陈颐安笑道：“那要怎么样？你指望我立刻披麻戴孝嚎啕大哭不成？太太既去了家庙，随时没了都不算什么要紧事，只有你说，你太太如今要回来了，我反应大约会不同一点。”

这话说的真是既傲慢又残酷，可是却是真话。

郑明珠一边想着真话果然都显得很残酷，一边又想着陈颐安对着自己竟然能说出关于太太这样的真话来，说明自己这一年来在他心中的观感真是不同了。

郑明珠便把郑明玉与林氏对她说的话都说了一遍，陈颐安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说：“大舅哥说不查是有道理的，现在再说查也是有道理的。”

郑明珠就等着他分析。

陈颐安就拧她的脸：“你也动动脑子！就指望我，你太太去了家庙才两三个月，突然就没了，这是暴毙！”

郑明珠说：“我也想到了呀，爹爹去了家庙，太太就没了，自然是爹爹动的手，也就是因是爹爹的意思，我们才想着不查的。只是当初议起来要送太太去家庙的时候，爹爹颇为回护，不是很情愿的样子，是以想必爹爹不会过了两三个月突然恨起来，要去杀了太太，自然有别的事，可我就想不出会有什么事来。”

陈颐安道：“岳父大人从家庙回来，若无其事，连你太太没了的事也没跟你们说，就是有心遮掩，连身边小厮病重的要死也同样有心遮掩，这很大可能就是一件事。”

郑明珠继续点头：“这一点我也想到了，然后呢？”

“小厮病重两个多月，也就是小厮得病其实就是岳父大人去家庙的时间，小厮的病和太太的死能连在一起，那自然就不是真的得了病，而是中毒了，这一点也并不难猜。”陈颐安道。

郑明珠点头：“大哥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要回去查的。”

谁会毒一个小厮呢，目标显然是郑瑾。

郑明珠说：“若说是太太要害爹爹，爹爹为什么却掩着不说呢？甚至连小厮中毒的事都遮掩下来……”

这句话还没说完，郑明珠就顿悟了。

这事被陈颐安这样抽丝剥茧，一步一步的给出结果，这掩在后头的烟雾就变得清晰起来，郑明珠一眼就看见了可能的结果。

陈颐安显然是一开始就想到了，见郑明珠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便笑道：“这世上许多事儿看起来十分玄虚，不过是因某些需要故弄玄虚，便从一点蛛丝马迹便直接说出了结果，若是真把其中的关节抽丝剥茧一点点理出来，其实是很顺理成章的。”

这还是陈颐安第一次给郑明珠分享自己的思路，郑明珠觉得有意思的很，陈颐安的思路非常的清晰明白，跟着陈颐安的分析，其实每一个推测都是必然的，都是有因果的，所以结果就十分的靠得住。

只不过平日里，他都只是直接说结果，倒是没耐心这样教她。

郑明珠学着陈颐安的分析思路说：“既然是太太没了，那显然爹爹的调查结果是与太太有关的，太太身在千里之外，自然是无法直接动手的，那下毒的人必然在府里，而家里头能让爹爹冒着被下毒的风险，却还掩着不说，一定要保护的人，并不多。”

郑明玉一系不可能，无非就是郑**郑明真郑明朝，郑**当时还没启程，也还在府里。

给父亲下毒是死罪，就算不送官，自己家里也容不下的，郑瑾虎毒不食子，想要保下子女来也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这三兄妹的母亲骤然出事，郑瑾心中未免不更偏疼他们些，大概更想要保护他们。

郑明珠想到这些，不由的轻轻叹了口气。

陈颐安这样的灵透人显然是明白郑明珠的想法的，便探手过来，安慰的拍拍她的手。

郑明珠感激的握住他的手，至少身边有他，有哥哥。

郑明珠说：“你觉得会是谁呢？”

陈颐安一脸‘你以为我是神？’的神情：“这种事谁能靠猜？不过非要猜，也有一点是确定的。”

“什么？”郑明珠忙问。

陈颐安笑道：“一定是个蠢货！”

郑明珠撇嘴，这有什么好确定的。

墨烟办事一向很利落，这一次也不例外，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回来回话了：“回大爷、少夫人的话，奴婢待忍冬请来了苏大人，就去看了翡翠的兄弟，苏大人看了，扎了一刻钟银针，便开了方子与他，当面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后来跟奴婢说，回去取一样东西，就来府里见大爷。”

陈颐安点头。

墨烟回道：“翡翠的兄弟经苏大人扎了针，便能挣扎着说话了，他发病的时候，是九月初七晚上，那夜他觉得心里头跳的厉害来，心口有些微微的疼，他也并没有在意，第二日，他在国公爷跟前当值的时候，便晕了过去，待醒了已经是两日后，被送了回家，听说国公爷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叫他养病。”

陈颐安和郑明珠当然不指望一个小厮能知道什么，只等着墨烟接着说，墨烟听了陈颐安的吩咐，早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自然是事无巨细一一回报：“九月初七，他早起跟着大厨房吃了早饭，一起吃的大约有二十多小厮，都是一样的，然后就在回书简信札，因国公爷午饭没回来，他又去跟着大厨房吃的午饭，约有三十多小厮一起吃，还吃了一个小厮带进来的甜糕，下午国公爷回府了，他一直在书房伺候，国公爷下午的时候，一般喝两三杯贡芽，他还拣了一碟茶食出来，国公爷只吃了一口，都赏了给他吃。晚饭的时候，厨房给书房送了晚饭来，国公爷只喝了半碗汤，吃了两口饭，菜也没怎么动，就都散了给小厮们。”

墨烟回完了，才说：“奴婢又细细的问了两三遍，他才想起说，这茶食是五小姐亲手做了给书房送来的，因他知道，国公爷喝茶的时候，常要吃一点点心，又要的不多，每次只吃一两口，最多也就一两块，以前这点心是太太亲自做的，每回只做一小碟，放着用个三四日的样子，他们只偶尔得剩下一点尝，如今因太太不在，如今便是五小姐亲自做了，只不过五小姐不如太太耐心，通常是每十日做一回，每次都是送了一盒子过来，他馋这点心，那一日便故意拣出来一碟子，知道国公爷吃不了多少，剩下的自然赏他们，国公爷本性疏朗，倒也不理论。”

那就是了，郑明珠叹口气。

晚饭是大厨房送来的，根据林氏的本事和掌控力，要在厨房里下毒，自是难的，这茶食必是容易的多。

不一会儿，苏太医也到了，陈颐安亲自到台阶上迎他，两人形容亲密，并没有说什么客气话，进了门，倒是挺规矩的给郑明珠行了个礼：“下官给县主请安。”

郑明珠经他诊脉多次，也算熟稔，忙笑着请他坐了，墨烟倒了茶过来，就退了出去。

苏太医拿出一个白瓷瓶子，放到桌上道：“安哥，那小厮就是中的这个毒。”

陈颐安只是瞟了一眼，便道：“这个毒，是不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中，很难看得出来是中毒，那小厮突然发病，是因一次中的太多，是以较显眼？”

苏太医睁大了眼，一脸佩服，拊掌道：“安哥说的一丝儿不错，竟用不着我再解说了！”

陈颐安笑一笑，接着说：“我再猜一猜，就算此毒慢慢儿的中的多了，累积发作，其实与人性命也是无碍的，可是？”

苏太医笑道：“还是安哥高明啊！”

一副崇拜的了不得的样子。

168、安少的华丽演出（一）

看苏太医这样子的表情,很有趣。

这也是陈颐安所说的故弄玄虚吧？郑明珠坐在一边微笑的想,显然,陈颐安在苏太医跟前就保持着这样一种绝代高手的风范,端看如今苏太医的星星眼就知道了。

用这样一种个人魅力收服一位医术高明的太医,显然陈颐安这一点做的非常好。

其实郑明珠自己觉得，苏太医才真正是绝代高手呢。

苏太医显然也知道他们这是有要紧事，并不多留，又解释了几句使用这种药的细节，以及各种后果,留下了那个小瓷瓶子,便告辞走了,陈颐安亲自拿了一盒点心给他，笑道：“这个点心上回看你喜欢,昨儿我去见太子爷，议事晚了些，劳太子爷赐了膳，我见席上有，便跟太子爷要了，本想着今儿打发人给你送去，正巧请了你帮忙，你就自己拿走就是了。”

苏太医忙笑道：“安哥每日多少大事呢，还留心到我，如何敢当，这一点小事，说得上什么请，只管打发人吩咐我就是了。”

捧着盒子谢过了，才喜孜孜的走了。

郑明珠看着这全套做派，不由的颇有感悟，陈颐安平日里的脾气做派她十分清楚，那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她也清楚，不过平日里对着的都是家人亲戚和下人，比较起来倒就没有今日这样明显了。

苏太医十分吃这一套，端看两人的称呼也可见端倪，苏太医想必是那一种洒脱不羁，不拘小节的人物，这种人聪明有本事，不易为规矩礼法所束缚，他待人好坏，全凭一己喜怒，而陈颐安显然就是投了他的脾气，让他甘心替他办事。

郑明珠对陈颐安笑道：“这位苏太医，很有意思。”

陈颐安漫不经心的轻轻摩挲着那个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边应道：“小苏是真性情的人，自是与旁的人不同。”

郑明珠笑，陈颐安这样说人家，她却觉得，他其实也是这样的人。

只是他表现给众人看的不是这样子罢了。

陈颐安并没觉得妻子在打量自己，只是一径沉思，眼睛看着那只毒药瓶子，半晌没说话，郑明珠也并不敢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陈颐安回过神来笑了笑：“到底是小姑娘，没经过什么事，自以为计划的周详细密，万无一失，却不知天下的事，只要可能接触到的人一多，就难免会有某一处会偏离计划，导致失败，这茶食放在书房多少小厮丫鬟？多少来往人客？这计划真是要多难成功有多难成功。”

郑明珠点头称是，这计划已经不**的事了，她只是问道：“既然哥哥吩咐的事，咱们查明白了，这就回去说一说？”

陈颐安伸个懒腰站起来：“嗯，这事瞒不住，只能去回大舅兄。”

“瞒不住？瞒着干什么？”郑明珠有点不解的问，陈颐安刚才想了一会子，难道是在考虑瞒着还是不瞒着？

陈颐安并不回答，只是嘿嘿的笑了两声，郑明玉到底是郑瑾的亲生女儿，既然不打算瞒着何必说给她呢。

不过既然不能瞒着，那就更得好生计划一下了。

陈颐安道：“今儿晚了，你又不能劳累着，还是不去了吧，明儿我再陪你回娘家去。”

“你也去？”郑明珠倒奇怪了，她娘家的事，陈颐安帮着查一查就足够给脸面了，居然还要亲自去。

陈颐安又笑：“横竖明日没事，我去给姑奶奶长长脸面。”

郑明珠颇有点怀疑的打量他两眼，他的那笑容语气比平日有些微妙的不同，郑明珠与他何等亲密，难免觉得异样。

陈颐安见她的样子，越发好笑，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携了那瓶子毒药出去了。

郑明珠倒也没追出去问。

第二日陈颐安果然下了朝就回来接郑明珠回娘家，郑明珠正吃早饭呢，见他回来倒愕然道：“这样早，你还没用饭吧？翡翠，快去厨房给大爷传早饭。”

陈颐安平日里上朝之前只用一块儿点心，早饭常是估摸着时辰，送到衙门去用，今儿这个时辰，自然是还没用饭。

郑明珠见翡翠走到了门口，又加了句：“今儿那新鲜花样的枣泥馅儿的点心很好，叫厨房再蒸些，回头带给琪哥儿去。”

陈颐安见丫头们都在外头，就笑道：“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郑明珠一点也不意外，昨儿陈颐安那样子鬼鬼祟祟的，后来一直在外书房，晚饭都没进来吃，也没进来歇着，自然是在筹划什么，便道：“大爷有事只管吩咐我去办就是了。”

陈颐安便与她附耳说了几句话，郑明珠一怔：“这……能成么？哥哥那脾气……”

陈颐安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且办去，不成也没什么要紧。”

郑明珠歪着头想一想，这事儿若是能成，倒是一件美事，若是不成，唔，照陈颐安的说法，其实自己要做的那些，便是不成也没什么要紧。

只是：“那爹爹那里呢？”郑明珠觉得，爹爹那里才更要紧的。

陈颐安笑道：“那边交给我，你只管做你的去。”

郑明珠只得点头，这就是陈颐安的风格，藏头露尾神神秘秘的，哼！

两人商议定了，郑明珠又服侍陈颐安用了早饭，她这阵子精神好，苏太医又说如今要每日走动着，今后生产起来更容易些，倒是常在院子里走走，这会子也是，倒是陈颐安有些担心，总叫她坐下。

一时收拾齐全了，郑明珠换了衣服，带了珊瑚墨烟伺候，车子后头跟着小丫头子和小厮，一起往安国公府去。

刚下车，便见郑明艳的马车也到了，郑明艳孤身一人来的，忙上前见过姐姐姐夫，说了两句话，陈颐安便道：“还是先去给岳父大人请安吧。”

说着当先就走，郑明珠与郑明艳携手走在后头，郑明珠打量了一下，见郑明艳清瘦依然，不过脸上气色倒比上回见着好些，便轻声问：“你如今还好？你婆婆，姑爷可都还好？”

郑明艳笑道：“都好，上回****来瞧了我，说大姐姐身子重，不敢乱走，才没来的，我还预备过几日去瞧大姐姐呢，可巧昨儿****打发人叫我回家来，正好给大姐姐请安。”

虽说不大如意，但毕竟有安国公府这样的娘家撑着，又是林氏掌家，姑奶奶在外头，就受委屈也有限。

郑明珠便点点头：“有什么事可别自己闷着，气坏了倒值得多了，有事只管打发人来回**子，或是跟我说，都是一样的。”

郑明艳笑：“我知道，大姐姐放心，闲了我再去和大姐姐说话儿。”

说话间已经到了郑瑾的书房外头，三人都不再多说，等小厮进去禀了，便走进去给郑瑾请安，郑瑾坐在窗下的椅子上，依然严峻，气色却并不太好。

郑明珠与陈颐安早有计较，并不多说，只问了安，郑明珠就携着郑明艳出去了，郑明艳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非同一般，立时知道大姐姐夫妇有计较，便与郑明珠出去了。

郑明珠问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林氏连郑明艳都叫回来，自然是打算把这事说出来了。

郑明艳道：“****只打发人说有要紧事，吩咐我回来一趟，且也与婆母说了，婆母便打发我回来了。”

两人一起去了林氏的正房，林氏正听几个管事媳妇回话，请她们姐妹在东次间先坐了，郑明珠坐了一会儿，只对着茶碗发呆，片刻后，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郑明艳大惊，忙道：“大姐姐，大姐姐这是怎么了？”

忙叫丫鬟拿了手绢子过来，林氏在外头听见了，也顾不得回事的人，几步就掀了帘子跨进来，见郑明珠坐在炕沿上掩脸哭，郑明艳立在一边劝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哭，却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劝，林氏唬了一跳，忙走过去问道：“姑奶奶这是怎么了？”

郑明珠扑在林氏身上，越发呜咽起来，林氏忙扶了她，劝道：“姑奶奶受了委屈只管说，可不能这样哭，你是有身子的人，就是为了肚子里的哥儿，也要忍着才是。”

郑明珠原本是按照陈颐安的吩咐哭的，可这一哭起来，倒真觉得委屈了，还就真哭了一场，林氏见她收了泪，便坐在一边问缘故，郑明珠哭得一双杏眼粉光融融，却是咬着牙，只是摇头说没什么事。

林氏便急了，关于陈颐安和郑明珠，她是知道的，便是在以前，陈颐安也不至于过分委屈郑明珠，更何况如今他们琴瑟和谐，比以前越发好了，郑明珠又怀着身孕，更是一家子都捧着，就更不会委屈到她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林氏只得吩咐丫鬟：“去瞧瞧世子爷可回来了，回世子爷，说大姑奶奶二姑奶奶都回来了，有要紧事请世子爷来瞧瞧。”

郑明珠忙说不要，那丫头已经领命去了。

林氏叹道：“姑奶奶的事自然是大事，既然姑奶奶不愿跟我说，那就只能跟世子爷说也就是了。”

郑明珠又开始拭泪：“不是我不愿意跟****说，只是……”

她哽咽了一下，门外已经传来了郑明玉冷峻的声音：“只是什么？”

林氏、郑明珠和郑明艳都站起来，郑明玉一见她这模样就皱眉：“到底怎么回事？你姑爷委屈你了？”

郑明珠忙道：“不关他的事，只是我……我……”

又一次欲言又止。

郑明玉越发烦躁起来，这家里接连出事，本来就很叫人不高兴了，眼看这亲妹子哭哭啼啼的光是哭，没一句话，不由一声断喝：“够了！”

郑明珠吓的一抖，林氏忙道：“世子爷小声些儿，妹妹怀着身子呢，吓到了越发值得多了。再说了，叫外头的人听着，倒以为怎么着了呢。”

然后又回头劝郑明珠：“有什么，说与世子爷，便是天大的事，也不是没法子的，妹妹说可是？”

郑明珠见火候差不多了，才抽噎着说：“这事儿，大爷原本吩咐不要与哥哥**子说，没的叫哥哥**子伤心，只是我如今一回来，就……就忍不住……”

她又哭了两声：“昨儿查那小厮，大爷怕别的大夫差些儿，特叫人拿了大爷的名刺去请了太医院的小苏大人，苏大人后头到咱们府里来，与我们两个密谈了几句，说那小厮是中了毒，我们仔细的盘问过了，连爹爹……爹爹也中了那毒，只是因爹爹用的少些，如今还没发作罢了……”

嘤嘤的哭的伤心的很。

郑明玉勃然色变：“苏太医说爹爹也会发作？”

郑明珠哭着点头。

郑明艳和林氏都掩着嘴一脸惊骇。

郑明玉道：“可是昨儿杜太医说这毒并不伤及性命，便是累积发作出来，也不过就是手足麻木，卧床不起罢了。如今中的浅了，只需徐徐调养便好。怎么苏太医说法不一样呢？”

郑明珠一喜：“真的？谢天谢地，这可好了。”

只这话说完，郑明珠又道：“只是我听说，苏大人如今是太医院第一人，当初他刚进太医院时，多少太医见他年轻，并不服他，出了许多难题来给他，反叫他解开来难住了他们，如今杜太医这样说……苏大人又那样说……这……？”

郑明玉顿时听得越发皱起眉来了，郑明珠一副又担心又害怕的样子：“我的老天，只望杜太医说的是对的才好。”

郑明玉坐不住了，霍然站起来：“我去问清楚！”

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郑明珠唉声叹气的拭泪，郑明艳也红了眼眶，有点哽咽的说：“怪道在门口我就看到大姐姐眼睛有些肿，只没敢问，没承想竟出了这样的事，****、大姐姐，爹爹到底是怎么着了，怎么扯到中毒的事儿上了？我竟半点儿不知道。”

林氏拍拍她的手，低声道：“等会子再说吧，待世子爷回来，这事儿总得一家子有个交代。”

郑明珠倒是诧异的看郑明艳一眼，自己先前眼睛就有点肿？这位妹妹，心思真是越发灵巧了——

169、安少的华丽演出（二）

郑明珠就坐在炕上,郑明艳再三劝着，林氏又吩咐把琪哥儿抱过来给两位姑母请安，琪哥儿如今能扶着炕桌走两步的,虽然走的慢，却是一步一步，蹬蹬的走的结实，且他脾气好,并不爱哭闹,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两位姑母,小嘴裂开笑的咯咯的。

郑明艳不敢叫他扑到郑明珠身上，便握着他的小手逗他玩儿。

郑明珠想起上回说的事儿，便小声问她道：“你和你姑爷现今如何？那些通房丫鬟呢？听说还有个什么姨娘，仗着老太太的脸面，不大懂事？”

郑明艳笑道：“后头院子这些事，算什么事？不过是爷们消遣罢了，我时时惦记她们？倒给她们长脸子了，不过是平日里她们来请安奉承，我喜欢呢，多说两句，不喜欢呢就叫她们散了，懂事守规矩就大家安生，不守规矩的，家规礼法在那里，自然就处置了。姑爷虽说年轻，倒也知道尊重，且家中虽说老太太老了，倒也不算糊涂，无非偏疼小孙子一点，怕我管着他了，太太娘家如今差些儿，也不过就是手面小气些，再说了，公爹是明理讲规矩的，也受不了什么要紧的委屈，如今便不说爹爹，就是大哥哥，大姐夫也都是皇上、太子爷跟前的红人儿，谁能小看了我去？大姐姐不用担心我，只安心养着，养个胖胖的哥儿出来，才是咱们一家子的福气呢。”

郑明艳真是郑明珠这辈子见过的最有贵女气派的庶女了！

虽说庶女大多气派见识上差些，可郑明艳却似乎是个例外，见事这样清楚明白，大小事儿在她那里都是举重若轻的，就她嘴里这样轻描淡写的一个家，丈夫身边有老太太给的妾室，轻易动不得，老太太偏爱孙子，孙媳妇自然不好做，还有个抠门的婆母，多少媳妇都得焦头烂额，到她说出来，竟似都没什么要紧了。

郑明珠道：“只是我如今身子一日重似一日，没有要紧事，也不大好出门，竟不得来看你。”

郑明艳握着琪哥儿两只软软的小手，逗着他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边笑道：“大姐姐这样说，我可当不起，大姐姐时时打发人往我那边送东西，叫人来瞧我，一家子看着，都艳羡的很呢，我才该上门磕头呢，且嫂子又亲自坐车来看过我两三回，还有宁婉郡主，嘉泰县主这些表姐们，前儿也打发人给我送时鲜来。”

郑明珠笑道：“你是新媳妇，总串门儿不大好，明年再说吧。”

嘉泰县主是平安公主的独女，年纪比郑明珠小一岁，没想到郑明艳与她倒也能交好。

真是有本事。

不过想到她一个无母庶女，就能在朱氏身边安下两个钉子这样的事迹，郑明珠便觉得，这也能想得通。

两姐妹在屋里低声说着私房话，直说到了快午饭时分，林氏才进来说：“爹爹说了，难得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今儿都回来了，便一家子都在正房吃饭吧。”

她又对郑明艳笑道：“二姑爷也来了，如今也在那边书房里和爹爹、世子爷、大姑爷说话呢，咱们也该过去了。”

正房原是郑瑾和朱氏住的，林氏虽说掌了家，到底只是世子夫人，依然住自己的院子。

叫奶妈来把琪哥儿抱走了，郑明艳就扶着郑明珠站起来，郑明珠笑道：“我如今还灵便的很，用不着你扶。”

郑明艳抿嘴笑：“就当是妹妹的孝心罢了。”

姑嫂被一群丫头簇拥着去了正房，正房已经摆开了两张桌子，爷们的在外头正厅，女眷的在里头西次间。

郑瑾、郑明玉、陈颐安、燕家五少燕祥敏都坐在正厅了。

郑瑾见媳妇和出嫁女儿们也都到了，叫他们都在一边坐了，便吩咐林氏：“难得今儿都回来了，叫老二、老三、老四、四丫头，五丫头都来。”

林氏恭敬应了，便打发人去请。

郑明珠看了陈颐安一眼，见他笑着只端着一杯茶慢慢品，一副大局已定的样子，也就放了点心了。

燕翔敏到底家里是新贵，比起郑明玉和陈颐安这样的世家子弟来，立时就分出了高下，他坐在陈颐安身边，就忍不住要歪着身子去寻他说话。

陈颐安那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着应酬他，真是拿捏的恰到好处。

不一会儿，连郑明朝、郑明真都被请了来，郑明朝被禁足良久，此时显得有些萎靡，而郑明真见一大群人，则明显有些紧张。

郑明珠在心里叹口气。

郑瑾见子女们都来了，环视了一圈，每个人身上都看了一眼，才缓缓开口说：“今天人都到得齐全，我有几件事要说。”

众人听得这句话，便全都站了起来。

郑瑾抬手示意：“你们都坐着吧。”

郑瑾说：“老二的亲事，我和你哥哥嫂子商量过了，定在年前就娶。”

因郑明朝未成亲先有侍妾待产，王家的二小姐与其退了婚，转定了史家庶出的三小姐，如今虽说高氏已经流产，也自然不会变了，只没想到定的这样快。

郑明朝看起来很怕郑瑾，此时有心要说什么，却是嘴动了动，并不敢说，只给自己的妹妹郑明真使眼色。

郑明真是嫡幼女，一向是家中最为受宠的女儿，郑瑾尤其宠爱，不怎么怕郑瑾，此时就脆生生的道：“爹爹，既然二哥哥要娶嫂子，便该接了娘回来呀，到底是亲娘，新嫂子还要给娘磕头敬茶呢。”

“闭嘴！”郑瑾没说话，郑明玉倒是恼了。

郑明真见大哥不想要自己亲娘回来，顿时眼泪汪汪的道：“爹爹，你看大哥哥，娘就算有错处，到底没得罪了大哥哥，就这样拦着，大姐姐还没说话呢。”

倒寻上她来了！难道以为她还会维护朱氏吗？郑明珠又好气又好笑，对这个竟然敢给自己亲生父亲下药的小姑娘——不论到底她有多少所谓的苦衷，她都再也起不了什么维护的心思了，便说：“要我说什么？大哥说闭嘴，你自然就该闭嘴。”

“你！”郑明真站起来：“你竟然也这样说，枉娘对你那样好！你居然说得出这样的话来……”

郑明玉额上青筋暴起，再忍不住，一步跨上前去就是一个耳光，打的郑明真踉跄了两步。

显然郑明玉虽然暴怒，还是留了力的，郑明真这样娇嫩的小姑娘也没有立时晕过去，只是一边脸颊顿时高高的肿了起来，一脸不能置信，眼泪越发流的厉害，可是苦于再说不出话来，只看着郑瑾，指望郑瑾给她出头。

少有大家子的哥哥这样粗暴的管教妹妹的，至少郑家还是第一次，在场的郑家子弟，连同燕翔敏都惊呆了。

郑瑾拍一下桌子：“都给我坐下！”

郑明玉这才愤恨的坐了下来，看他的样子，似乎比郑明真还愤恨几分。

郑明珠忍不住又朝陈颐安看过去，他一脸镇定，带着一点闲适的微笑，丝毫不为所动。郑明珠说不出的好奇，看郑明玉这样的表现，显然先前的密谈，三人已经达成了共识，对郑明真并没有很严重的后续处罚。

不然郑明玉必然不会这样愤然出手，自然是明知道她害父亲，却最终没有把她怎么样，一腔愤怒难以发泄，这个时候显然是忍了又忍才出手的。

郑明真哭着就要跑，却被林氏的丫鬟拉住，硬按着坐下来，林氏淡淡的说：“爹爹说了，都坐下。”

郑明真无助的左右看看，人人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郑明朝似乎有点什么不详的预感，有点坐立不安。

郑瑾接着说：“待老二娶了媳妇，我就会上表请辞爵位，世子袭爵。”

这才真是重磅炸弹！

郑明朝郑明真跳起来不说，林氏、郑明珠、郑明艳以及其他弟弟妹妹也一脸惊讶。

郑明艳是单纯的惊讶，不过她到底灵透，随即就若有所悟，刚才这一系列场面，看得出，朱氏一系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且还必是极严重极阴私的事。

郑明艳的表情就放松下来了，低了头，一声不吭，她是出嫁女，本来就没她说话的余地，且大哥袭爵对她来说也不是坏事。

郑明珠的的惊讶却不在于郑瑾让哥哥袭爵，而在于陈颐安竟然真的把这件事办成了！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呀。

不过这个时候并不是说话的地方，郑明珠只听着郑明玉站起来道：“爹爹春秋鼎盛，何必这时候请辞，还请爹爹三思。”

郑瑾叹口气：“我意已决，你不必说了，这些年你办事也有章法了，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郑明玉的语气很平静，显然不过走一个过场。

郑瑾再扫视了一圈，最后说：“五小姐年少骄纵，顶撞兄嫂，不懂规矩礼法，我已请宫里赐两位嬷嬷，专司管教。明日起，便迁入红叶居，没有世子的命令不得进出。”

屋里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郑明真。

郑明珠猜想，这是打算要把郑明真关到出嫁吧。

郑明真就是再蠢也知道自己东窗事发，此时又惊又怕，遍体冷汗，终于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郑瑾看了自己最宠爱的女儿两眼，吩咐道：“那这就把五小姐送去红叶居吧。”

170安少的华丽演出（三）

这样的状况下,这一顿饭,简直没有人吃的下去,一家子都沉默的陪着郑瑾慢慢的用完一餐饭，待郑瑾走的时候，简直如释重负。

甚至也并没有人预备去看郑明真,郑明艳和燕翔敏饭后就告辞走了,其他的庶妹庶弟悄悄儿的回了自己院子,连她的同胞兄长郑明朝，在看到郑瑾的目光表情之后，犹豫了一下，也就拖着步子慢慢的走了回自己的院子。

红叶居在整个宅子的东南角落里，十分偏僻，郑明真怎么哭喊都传不出来。

郑明珠更是连想都懒得去想她，只是百爪挠心想知道陈颐安到底做了些什么，可是又不好走，郑明玉吩咐她留下来，大约要说点什么。

郑明玉说：“爹爹说了，眼看二弟要娶妻了，妹妹们也在大了，要许配人家，太太这事便不好声张，不如慢慢的放出太太生病的消息，今后再作计较。”

这也是应该的，如今朱氏暴亡，郑明朝服丧不能娶妻还是小事，这送家庙的风波没过，便就暴亡，越发引人猜忌，倒耽误了底下几个妹妹的姻缘。

郑明珠忙道：“爹爹想的周到，连底下的弟弟妹妹们也都瞒着才好。”

郑明玉颔首。

林氏叹道：“昨儿世子爷与爹爹谈了一晚上，该说的都说了，五妹妹做这样忤逆的事，是太太吩咐的——太太虽被送了去家庙，到底外头也还有一两个得用的人，太太哄着五妹妹那药慢慢的吃了并无性命之忧，无非是发病卧床，到时候五妹妹便去求一求爹爹，爹爹或许便会接了太太回来照顾爹爹，想来也是，若是爹爹真是病了在床，不管是咱们还是你们家，谁也不好硬着心肠不许太太来照顾爹爹的。”

照郑瑾这样回护朱氏的样子，若是没有出意外，事情顺利进行下去，他或许是真的会提出接朱氏回来的。

郑明珠点点头。

林氏又道：“昨日爹爹与世子说，五妹妹年纪小，只怕是觉得太太不在，家都不成个家了，一心只想着若是太太回来，自然就如同以前那般安宁了。我只觉着，这只怕也是爹爹的意思吧。”

这真奇了，郑明珠不由问：“嫂嫂怎么会这样想呢？”

郑明玉见林氏抿着嘴不说话，才说：“你嫂子觉得，爹爹是不是想着当初太太在的时候，家里头一片祥和，并没有出过什么要紧事，半点也不让爹爹操心，如今一时不在了，家里头闹的这样儿，爹爹英雄一世，自然是最不耐烦这些后宅琐事的。”

林氏只是苦笑。

原来是担心爹爹对她不满。

郑明珠立刻便道：“嫂嫂也太肯多心了，依我看，嫂嫂当家之后，孝敬爹爹，疼爱弟弟妹妹们，御下有规矩有法度，在外头走动也是再没半丝儿错处的，还有什么可挑剔的？便是二弟弟被关，送走三妹妹，连同如今五妹妹的事，那也是因着太太，并不与嫂嫂相干，嫂嫂切不可妄自菲薄。”

林氏叹气道：“说起来也是我的疏忽，三妹妹下的那碎骨子，是吩咐她的奶哥哥在药铺里买了，装在一匣胭脂里递进来的。”

郑明珠劝道：“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小姐的奶哥哥替小姐买一点东西，谁家没有呢？也没有谁家守门子的竟然敢打开小姐的东西来看的，这也是因着小姐尊贵的缘故，并不是不尽职，更不与嫂嫂相干。再说了，纵然他们看到了，也认不出是什么来，更不知道用来做什么了，便是咱们，也是第一回听说，嫂嫂何必把这些揽到自己身上呢，真真论起来，这也不过是太太做下的因果罢了。连五妹妹这样的事，简直匪夷所思，谁家又听说过呢？我倒是觉得，就是因二弟弟三妹妹并五妹妹这样儿，爹爹才越发对太太不满呢。”

林氏觉得这小姑子近年来真是越发伶俐越发懂事了，说话也熨贴，心中颇为感激。

郑明珠又笑道：“且如今爹爹要把爵位传了给哥哥，今后这府里终究也是嫂嫂做主，更没什么要紧，倒是今后爹爹赋闲在家了，我得闲了也能常回来给爹爹请安。”

郑明珠是懂了林氏的意思，她这样子示弱无非就是像她求助，郑明玉这一次袭爵，郑瑾不见得十分心甘情愿，越是这种家庭关系，越是女孩儿方便调和，如今家里嫡出的女儿就只有郑明珠了，她递了个信号给郑明珠，郑明珠立刻心领神会。

何况，既然太太没了，郑明玉袭爵，郑明珠也是愿意把老父哄欢喜了，一家子和和气气，平平顺顺，再无波澜，无须操心才好。

坐上回家的马车，郑明珠不由的长出了一口气，重生到如今，娘家的事就如哽在她心中的一根刺，如今她骤然便觉得轻松下来。

陈颐安看她表情就觉得好笑，问她：“刚才你哥哥连我都避开，和你说了些什么？”

郑明珠道：“哥哥嫂嫂担心爹爹今后一时闲了不惯，嘱咐我得空儿常回家给爹爹请安。”说到这儿郑明珠又忙问：“你到底和爹爹说了些什么，竟让爹爹就要请辞了。连哥哥也应了。”

陈颐安就更好笑：“我说你在想什么！这样大的爵位传承的事儿，在谁家不是要紧事，是我说两句就成的么？就是皇上有意要岳父大人交给大舅兄，也不是两句话就能办下的事儿。”

这倒也是，郑明珠皱皱鼻子：“可是你先前吩咐我哄哥哥，难道不是为这事儿？偏就在这个时候，爹爹说这样的话，我可不信没关系。”

“大舅兄那里简单，他以为岳父大人活不了几年了，不过若是寄情于山水，好生养着，心境惬意了，倒能起延年益寿之效。”陈颐安不以为意的道：“岳父那里就不一样了。爵位传承涉及朝堂，这些日子朝廷出了好几件大事，岳父大人大约也是有所意动了。”

哎哟，怪不得刚才林氏和郑明玉又是示弱又是劝导的劝着自己多回家哄父亲开心呢，原来是陈颐安这家伙胡说八道。

且必然也有苏大人的一份功劳。

陈颐安看她一眼：“你也有份。”

啊，对，郑明珠笑一笑，不过她一点也不内疚。

“然后呢？”郑明珠忙拉着陈颐安问：“爹爹那里是怎么说的？咱们且不用说朝堂上的事儿，单说咱们家，这件事多少也有关系吧？”

陈颐安道：“岳父大人是明白人，哪用我说？他知道此事若是闹出来，一家子的名声也就完了，郑家就是帝都多少年的笑柄。不过这种流言，岳父大人一世英雄，自是不放在眼里的，真正要紧的是，必有政敌攻讦，这就不仅仅是一个治家不谨的罪名了，而是安国公这爵位很有可能降等的问题，是以，这爵位反正都是大舅兄的，不过早几年给了他罢了。”

郑明珠睁大了眼睛：“你威胁爹爹？”

好有种！

“我没有！”陈颐安断然否认：“我哪敢？我不过是为岳父大人铺陈厉害，分析得失罢了，岳父大人那样英雄，一剑就能把我捅个对穿，我敢威胁？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你就是威胁了！”郑明珠点着头强调，才不信呢，陈颐安当然没有一个威胁的字词，可是里头含着的意思就很难说了。

政治就是交易和妥协，陈颐安显然又是借朝堂之势，推波助澜，以家事给了郑瑾最后一击，于是本来就有些摇摆不定的郑瑾妥协了。

陈颐安从来就是借势的高手，因势利导，总能借各种之势织成自己有利的局面，这一点郑明珠见过许多次了，而这一次的表演尤其华丽。

郑明珠实在回味陈颐安的步步安排，陈颐安却以为她不满，便笑着劝道：“其实从太太牵扯出这样多的事，二弟不成器，三妹妹、五妹妹都心术不正，岳父大人英雄一世，哪里遇到过这样无奈的事，大约也是有些心灰意冷的，此时把重担交给大舅兄，想必也是愿意的，我不过是为他老人家分忧罢了。再说了，我还劝着大舅兄保住了五妹妹，不然依着大舅兄那爆脾气，只怕不一剑捅了她？”

嗯，别说，还真做得出来！

反正事已至此，郑明珠也不再追问了，唯一的同胞兄长郑明玉袭爵，对她来说，自然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郑明珠转而和他说起别的事来：“太子妃的日子近了吧，咱们也要预备着贺喜了。”

算算日子，倒是快了。

陈颐安说：“罢了，这个母亲自然会预备，你不用理会，只管闲着。”

陈颐安突然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儿似的笑起来：“你还是别进宫的好，如今宫里好容易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你一头撞进去，大家又得忙活多少日呢。”

郑明珠咬牙嗔道：“你取笑我！”

可是又忍不住好奇：“宫里如今怎么样了？”

陈颐安道：“谨妃与荣妃同理内宫诸事，静嫔与太子妃都在待产，圣上新封了一位淑嫔，两位贵人，十分的风平浪静。”

大约都在等太子妃和静嫔的肚子的消息吧，郑明珠算了算，太子妃应该在除夕前后，而静嫔则晚一点。

陈颐安笑道：“你少操心人家的事，养好你自己才要紧。”

郑明珠笑道：“这个不用你吩咐，苏大人说的那些个，我都一一照做了的。”

苏太医的给出的意见又多又细，三餐要吃些什么，吃什么量，每天什么时候要在外头走动走动，每日睡多久，洋洋洒洒一大篇，郑明珠吓一跳，偏陈颐安看了，吩咐张妈妈要事事照着那上头伺候少夫人，郑明珠也就只得一一照做。

陈颐安听了，伸手又去摸她肚子：“我摸摸，我儿子在做什么。”

经过苏太医的解释，陈颐安终于明白了，平日里，肚子里的孩子大半在睡觉，醒了才会拳打脚踢的活动筋骨，如今摸摸他在做什么，几乎成了陈颐安的口头禅。

郑明珠抿嘴笑，陈颐安摸了半日，一丝儿动静都没有，悻悻的说：“怎么又在睡，也不和爹爹玩玩。”

也就肚子里的孩子从来不给陈大爷脸面了！

171、除夕

这一年剩下的日子果然就如陈颐安所说,只是养着,怀孕已经七个月，郑明珠的肚子越发大了,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就只有郑明朝在腊月二十二娶妻,她回了一趟娘家,其他时候，也就不过是自家妹妹、堂姐妹、表姐妹和几个相熟投契的手帕交来看看她，与她说说话儿,日子倒也容易过。

除夕从来都是最热闹的，今年的除夕,因着郑明珠有孕的缘故,一家子都要紧张的多，陈夫人吩咐他们放鞭炮烟火都远远的在前头院子去放，生怕惊了郑明珠，连厅堂里唱的戏，也拣的文雅的折子，不许唱往日里那种热闹武戏。

一家子去了祠堂祭了祖、回府摆宴，热热闹闹在正房摆开了三四大桌子，陈家人丁不算兴旺，老侯爷那一辈的兄弟们只剩了两个，兄弟媳妇则还有四位，家里也都不过就十几口人罢了。

往年太夫人在庙里，除夕只是陈熙华陈夫人请了陈三老爷、四老爷、五老爷一家子热闹，这一年太夫人回来了，说老侯爷在的时候，总是把兄弟们都请来的，如今她来主持，也就非要把老侯爷那一辈的两位老爷和夫人们请了来，老爷和夫人们又带了几个小辈，足足多了两三桌人。

陈夫人无可无不可，不过是一顿饭罢了，也没什么要紧。

这时候，太夫人带着陈夫人、婶娘们，连同陈家近枝的太夫人那一辈的三四个妯娌，陈夫人那一辈的堂妯娌，十几个坐在里头上首第一张大圆桌，郑明珠带着妹妹堂妹们和几个外头进来的小姑娘坐在第二桌，陈熙华便奉两位叔父，带着家中男丁坐在多宝阁外头。

太夫人还不是很利落，左边身子依然看起来很别扭，说话也有些含糊，仔细些听着倒也能听懂，崔妈妈站在身后服侍她。

一时酒菜流水般的送了上来，觥筹交错，看着也是富贵团圆的一家子的气象。

郑明珠不敢乱吃东西，只看着太夫人举箸之后，喝了一口鸡汤，便不再动手了，陈夫人见了笑道：“安哥儿媳妇如今身子重，这样坐着只怕不好，不如去里间靠着，也是一样的。”

郑明珠便从善如流的笑道：“母亲这样疼我，媳妇就放肆了。”

由翡翠和玛瑙扶着刚站起来，听见太夫人说：“也才六七个月罢了，哪里连坐都不能坐了，又并没有叫她站着服侍长辈，当初我怀着老三的时候，那年除夕，也一样站着服侍婆婆，到后半夜才能坐一会子，偏如今的孩子就这样娇贵。”

虽说她声音模糊些，外头又在唱戏，郑明珠依然听的清楚，连同那一桌的长辈们都听到了，一时间屋里都静了下来，姑娘们那一桌因姐妹们都年轻，总是相熟的快些，坐一会子就叽叽喳喳的说起话来，此时见长辈们突然静下来，姑娘们不由的有些茫然的左右看看，也不敢再说了。

有一两个灵醒的听到了，悄悄儿的跟旁边的姐妹说了，姐妹们迅速传了一圈，目光不由的都齐刷刷的落到郑明珠身上。

太夫人见郑明珠没说话，越发数落起来，对陈夫人：“也不知你这婆婆是怎么做的，统共一个儿媳妇，竟也不知管束，如今不过怀着身孕罢了，谁没生过孩子呢？也没见别人家的媳妇就仗着有身子，拿乔作势，不敬长辈，今儿除夕，一家子都在这里坐着，她不敬我就罢了，这里还有这些长辈，叔祖母、婶婶们，她也这样不放在眼里？”

郑明珠只得腼腆的笑道：“其实这也并不全是母亲疼我的缘故，二叔祖母，三叔祖母，六叔祖母，九叔祖母，并各位婶娘们都是知道的，当初母亲有大爷的时候，就很吃了些亏，不免心有余悸，如今她老人家也要做祖母了，幸而这是亲祖母了，自然是望着孩子平平安安的，不想这个孩子也像他爹爹一样吃亏，是以不免多偏疼我一点儿。倒让叔祖母，婶娘们见笑了。”

“大嫂倒养了这样一个伶牙俐齿的孙媳妇。”太夫人身边坐着的三叔祖母冷笑了一声：“别人家的媳妇，不管是对是错，祖母说话哪里有敢回嘴的？若有，早就罚了她了！倒是这个孙媳妇，也不知是不懂规矩还是有什么依仗，这么多长辈都没说话呢，她倒是说了一篇子了，也不知道这孝经女诫是怎么学的，都说侯府规矩大，没承想是这样子。”

郑明珠没承想突然有个人发难，不由的看了她一眼，一个才四十多的妇人，梳着圆髻，嘴角往下撇，看起来显得很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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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三叔祖母倒是第一回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儿。

太夫人就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瞪了陈夫人一眼：“都是你太软弱，如今叫亲戚们笑话了，你既不懂管教媳妇，那就我来替你管教，安哥儿媳妇明儿开始，抄孝经、女诫各一百遍，一日没抄好，一日不许出你那院子。”

郑明珠温柔的笑道：“是。”

一点儿火气都没有，半点看不出什么不虞来。

陈家几个婶娘知道底细，手里不禁就捏着一把汗。

倒是小姐们见识了这样祖婆婆刁难孙媳妇的场面，都大开眼界，不由的三三两两的低声议论起来。

“好可怜……”

“怎么办啊，肚子都这样大了。”

“是啊，祖母吩咐了，谁敢不应呢？”

“……后妈果然就是后母！”这一声特别响亮，来自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怕老夫人的陈颐雅。

一桌的长辈都看了过来，陈颐雅反倒扬起头来哼了一声。

姑娘到底是娇客，就是那个三叔祖母也忍住了没说什么，太夫人见了陈颐雅，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正想说什么，又念着这是在收拾郑明珠，别被牵扯开焦点火力了，也就当没听到，心里头记了一笔账罢了。

太夫人又对陈夫人说：“你也好生看着，以免今后闹出这样笑话来，叫来往亲朋见了，如何不笑话咱们家没规矩。”

陈夫人也笑着道：“太夫人说的是，前两个月我就听到外头有人议论咱们家没规矩了，我只也不好给人分说的。”

太夫人装着没听懂，反正她如今在这府里是唯一的一个长辈，只有她说人的，没有人说她的，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郑明珠笑道：“明儿初一，按例要进宫朝贺，太夫人不许我出门，那我去还是不去呢？若是不去，是要上折子到宗人府的，还请太夫人示下，若是不去，我好回去写折子。”

太夫人一噎，郑明珠要是把今天这事写了折子递到朝廷，这事儿就闹得大了，说不定朝廷也要下旨申饬了。

太夫人只得说：“既是朝廷的律例，便暂且让你去吧，回来再抄。”

郑明珠笑道：“是。”

然后她接着问：“正月初七是我二舅舅诚王爷的寿辰，我做外甥女的，自然该去伺候舅舅，给舅舅磕头的，那我如今是去还是不去呢？若是不去，舅舅舅母自然要打发人来问的，还请太夫人示下，我要怎么跟舅舅说呢？”

太夫人又是一噎，按理，她就该名正言顺的说，‘你忤逆长辈，被禁足所以不能去。’可是，如今这话她便是想说也没胆说。

郑明珠别说是添油加醋了，就算是按实说，那么王爷王妃如何肯罢休。

太夫人尴尬了半晌，郑明珠只笑吟吟的等着她吩咐。

好一会儿，太夫人才道：“舅舅做寿，去伺候那是礼数，本来就是叫你学规矩的，自然不能更坏了规矩，叫你舅舅笑话，你便去吧。”

又加了一句：“回来再抄。”

郑明珠依然笑道：“是。”

然后她又接着问：“正月初九是大表姐宁婉郡主的寿辰，我做妹妹的，也自然要去给姐姐磕头的，那如今我是去还是不去呢？若是不去，大表姐自然是要打发人来问我的，还请太夫人示下，我要怎么跟大表姐说呢。”

此时，已经有些聪明人开始捂着嘴笑了，连丫头们都有两个偷偷的笑起来。

太夫人越发尴尬，偏说不出硬话来，别人家的亲戚，打发起来还容易些，可这说出来的，都是惹不起的人物。

咬了咬牙，太夫人只得硬邦邦的说：“那你也去吧。”

郑明珠哂笑了一下：“是。”

接着又问：“正月十五，宫里庆元宵，按例一品以上内外命妇都要进宫领宴，那我去是不去呢？若是不去，也是要给宗人府写陈情帖子的，还请太夫人示下。”

太夫人怒道：“十五日了，你还抄不完？”

郑明珠笑道：“自然是抄不完的。然后正月二十，又是四皇子的寿辰，那也是我的表哥，且那个时候，估摸着太子妃已经诞下了龙孙，还要进宫朝贺，洗三，领宴，这些我去不去呢？

正月二十六又是我舅母安亲王妃的寿辰，自然也得去。哎哟，我还忘了小郡主一周岁的生辰也是在正月里，自然也是该去朝贺的。”

郑明珠掩嘴一笑：“哎哟哟，我这记性也真差，竟记不齐整了，太夫人先教一教我，这些去不去，等我想起来了，再问别的罢。”

见太夫人一脸僵硬，阵青阵白的脸色，郑明珠接着笑道：“这是每年有例的，若是还有婚丧嫁娶这些红白喜事，只怕还得临时来请教太夫人了。平日里姐姐妹妹们也常来看我，还得请太夫人的示下，姐妹们来了，是许进呢还是不许进呢？”

与郑明珠来往的，或是公主郡主县主，或是王妃世子妃世子夫人等，谁敢拦？

太夫人牙齿咬的格格响，就是不敢答一个不字。

陈颐宽、陈颐娴、陈颐贞都是掩着嘴低声笑，独陈颐雅就清脆的笑出声来，在这安静的厅堂中，欢快悦耳。

陈颐敏本来在专心的啃一只鸡翅膀，两只小胖手油乎乎的，此时听见姐姐的笑声，不明就里，傻乎乎的问：“二姐姐你笑什么呀。”

陈颐雅把她手里啃残了鸡翅膀拿掉，又递给她一只刚上桌的，笑道：“我笑呀有些人蠢的要死，拿着鸡毛当令箭，还以为自己拿着尚方宝剑呢。”

于是太夫人在被花姨娘气的晕过去之后，再次被花姨娘的女儿气的翻了白眼。

172、姨娘出马

一时众人都忙乱起来,有掐人中的，有抚着胸口顺气的,有围着只是叫‘太夫人’的,顿时里头热闹非凡,陈熙华在外头听见,问丫头：“里面怎么着了？”

墨烟正巧在多宝阁跟前围观呢，听见陈熙华问,忙上前一步，屈膝回道：“回侯爷的话，里头少夫人说了个笑话，太夫人正笑呢。”

陈熙华就点点头，不再追问,陈颐安却是看了墨烟一眼,墨烟笑着摇摇头，他就放下心来，只接着给叔父们敬酒。

郑明珠见人都围着一圈了，她也懒得再看，就扶着翡翠的手，往里头西次间去了，翡翠忙忙的给她摆了靠枕，扶着她上炕歪着，郑明珠肚子大了，坐了这半日，又站到这会儿，的确觉得腰酸，靠着那热热的靠枕，总算觉得舒服了。

翡翠道：“少夫人什么也没吃，奴婢回咱们小厨房传点东西来吧？”

郑明珠道：“这大冷的天，从小厨房送进来早冷了，无妨，我吃块点心垫垫，夫人想必也会早些打发我回去的。”

正说着，玛瑙笑嘻嘻的捧着一个小瓷盅进来：“大爷给的，请少夫人先吃一点。”

是她怀孕后惯用的核桃芝麻酥酪，热热的，正好是进口的温度，翡翠忙捧给郑明珠，笑道：“大爷明明一直坐在外头没动，这是哪里变出来的？”

玛瑙抿嘴笑：“奴婢刚刚去大厨房拿的，大爷先前进来的时候就吩咐咱们小厨房的柳大娘跟到大厨房来，墨烟亲自瞧着做的。”

郑明珠吃的笑眯眯。

玛瑙站在炕沿边给她托着盅子，一边笑道：“奴婢刚刚去大厨房，正巧瞧见四小姐的丫环往那边去了，依稀是清泉馆的小路。”

咦，陈颐贞果然很灵透啊。

清泉馆便是花姨娘的院子，她虽有诰命，今天这种家宴，她也上不了桌子，无非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吃。

主仆三人在西次间悄悄儿的说话，吃东西，听到外头太夫人醒了，犹自气的发抖，一脸颜色不是颜色，陈夫人劝道：“太夫人上了年纪，吃东西略慢着些儿，何必着急，保重身子要紧。”

又吩咐丫头：“快拿紫金丹来给太夫人含着。”

那三叔祖母在一边道：“这侯府规矩到真叫人大开眼界，孙媳妇和小姐说话气着了老祖宗，侄儿媳妇居然一句话也没有。”

陈夫人奇道：“婶娘这话我竟不懂，小姐说话？哪一位小姐？说了什么气着了老祖宗呢？我刚才什么话都听到了，就是没听到有什么忤逆的话。”

三叔祖母道：“侄孙媳妇拿着外家亲戚来辖制老祖宗，那位小姐在一边冷言冷语的讥讽，难道当我们都听不出来，都是傻子不成？”

一时又不见郑明珠，更是冷笑道：“如今侄孙媳妇竟连人都不知道哪里躲懒去了，这么多长辈在这里，不来站着伺候，谁见过这样拿大的没有？”

太夫人就立时哼了一声：“弟妹快别说了，这些后辈惯于这样没规矩，我不过想拘着她学一学规矩，就这样儿，弟妹可别讨没趣了。”

三叔祖母扬着脖子：“我就不信，这世上就没个天理王法，没个孝道了！大嫂就是太慈悲，一片疼爱后辈之心，殊不知有些人并不懂事，越是疼爱她，越是纵着她，反倒就大模大样的起来，可白费了您一片慈心呢。如今大嫂也该拿出祖母的身份来，给她们立一立规矩才是，可不能再纵着她们了。”

陈夫人笑着看她们一唱一和的演戏，笑道：“安哥儿媳妇一个不字都没有，老祖宗说什么便应什么，还要怎么孝顺呢？若说要问一问这人来客往的事，就越发是她的孝心了，若是她一个字不问，明儿只管不出门，一封折子递到朝廷，只怕外头人议论起来，不说是太夫人拘着孙媳妇学规矩，倒只说是太夫人不知听了什么人的挑唆，故意为难怀着身孕的孙媳妇，这不慈的名声，婶娘觉得可好听？这是一件，再则，宗人府接了陈情帖子，自然要打发人来给县主请安的，再据实上奏朝廷，若是朝廷下旨申饬，倒不是婶娘接旨罢了。”

三叔婶娘冷笑道：“说来说去，无非便是仗着有硬仗腰子的，便不把长辈放在眼里罢了，长辈有了吩咐，推三阻四，又是有身孕，又是舅舅表姐的，怎么着，打量攀了高枝儿，有王爷舅舅，郡主表姐，她就不是这家里的孙子媳妇了？就能不要孝道，不敬老祖宗了？”

底下倒是有个小姑娘轻轻嘀咕了一句：“人家哪用攀高枝儿，人家自己不就是高枝儿么？”

陈夫人听烦了这位婶娘的夹缠不清，明明把话都说清楚了，她还是一口咬着不敬，又说不出有哪个地方不敬来，便道：“太夫人若觉得安哥儿媳妇不该请教您老人家，我便即刻命她写了折子，明儿一早就递到宗人府去，请太夫人明示。”

太夫人一脸青杠杠的颜色，心中怨着这老三媳妇说话总扯着她家的舅舅表姐做什么，对这个‘明示’却是一点也不敢明示，一边给三叔祖母使着眼色，一边道：“你三婶娘的意思说的又不是这个，无非是说这一家子长辈都在这里坐着，安哥儿媳妇倒一个人大刺刺的到里头歪着去了，叫人看着，哪里是大家子媳妇恭谨有礼的规矩。”

那三叔祖母接收到太夫人的眼色，又听她说话，才猛然醒悟过来，如今太夫人最不愿提的就是先前说的，不让郑明珠出门的事儿，自己使力显然使错了方向，连忙跟着点头：“大嫂说的是，太没有规矩了。”

陈夫人笑了笑：“前儿我进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如今怀着身孕，正在待产，还对我说，安哥儿媳妇如今身子重了，不禁久坐，要时常叫她歪着靠着才好。娘娘还说，腊八晚上，宫中开家宴，才上了第一道菜，几位太妃就说了，叫她别坐久了，去榻上歪着吧，横竖一家子，竟不必讲这样的虚礼，孩子的身子要紧。娘娘说，这是几位太妃的慈心，在她想来，哪一家的长辈自然都是一样的，没见过有哪家大家子的长辈，会端着个长辈谱儿，竟不拿晚辈的身子当回事的。婶娘您说，太子妃娘娘说的可是？”

借十个胆子给她，这位婶娘也没胆子说太子妃说的不是，更不敢说太妃坏了规矩，不由的恼羞成怒起来，一时又看到坐在小姐那桌嬉笑的陈颐雅，越发恼怒，她端着长辈的谱儿，自以为拿捏晚辈轻而易举，却在郑明珠和陈夫人跟前接连碰壁，此时见陈颐雅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自然好拿捏些，不过是吓唬一下，就怕了，便道：“别的也就罢了，倒是这位姐儿，别的小姐都安安静静，倒是她就敢大声说话，还讥讽祖母，怎么侄儿媳妇竟当没听见？”

老侯爷那一辈分家已经近二十年，这位叔祖母至少有五六年没来过侯府了，这些小姑娘都不认得，虽说侯府小姐衣着首饰与外头进来的几位小姐能区分开来，侯府几位小姐之间却没多大区别，无非便是衣服颜色，宝石颜色罢了。

陈夫人对庶女，在吃用穿着上向来都是大方的，并没有与陈颐娴有多大区别。

此时这三叔祖母，显然区分不开嫡庶，只是看着，就这一个小姐这样张扬，其他几位都是安静的，显然这一位便是侯府如今唯一的嫡女陈颐娴了。

那么，若是逼着陈夫人罚了她，也是一样的有效了。

陈夫人便说：“雅姐儿说了什么？我竟真没听见！雅姐儿，你刚才说了什么？”

陈颐雅冷笑道：“回母亲的话，女儿刚才说，有的人拿着鸡毛当令箭，还以为是尚方宝剑呢！”

她是夷然不惧，站起来慢慢的说。

陈夫人说：“你三叔祖母说你这话是讥讽太夫人的，你可认错？”

陈颐雅又笑起来，她身量高挑，虽然才十四岁，几乎已经长足了，比三叔祖母高了半头，此时她低头俯视三叔祖母，道：“我刚才给五妹妹讲故事呢，怎么就成了讥讽太夫人了？莫非太夫人做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只有三叔祖母知道的事，所以我们都没觉得讥讽了太夫人，只有三叔祖母觉得了呢？”

她回头问自己家的姐妹：“大姐姐和妹妹们觉得吗？”

陈颐宽是个省事的，只是摇摇头，陈颐娴笑道：“我倒只觉得二姐的故事讲的很好听，不过有时候呢，无心的一句话，也说不准就戳中了谁的心事呢？既然长辈这样说了，二姐去赔个不是吧，无非就是一点小委屈，谁叫你的故事讲的不是时候呢。”

陈颐敏忽闪着圆圆的眼睛听着，也不知道她听懂没，此时突然就跑到三叔祖母跟前，胖胖的圆身子向前一扑，大声说：“是我缠着二姐姐讲故事的，我替二姐姐给您赔不是。”

陈颐雅嗤笑，伸手拉了陈颐敏过来：“笨蛋，不是这个，这个又不是咱们家的人。”

陈颐敏歪头，问：“可是二姐姐，我一直听到她在说话呀，原来不是咱们家的人呀，可是为什么管咱们家的事呢？我还以为她比咱们家的人都大呢，才去赔不是的。”

几个小姑娘的对话，越发说的两边桌子上不少人都掩着嘴悄悄的笑，只有两个媳妇，大约是三叔祖母的儿媳妇，不敢笑，只是都涨红了一张脸。

三叔祖母气的发抖，指着那一桌道：“竟然有这样不敬长辈的东西！大嫂若再不辖制，可如何得了，今后出了门子，岂不叫夫家笑咱们这样的人家，竟教出这样不懂贞静和顺的姑娘来。”

太夫人也是怒容满面，拍一下桌子：“你们都给我跪下！”

陈颐娴吐吐舌头，看了她娘一眼，看来是有点玩大了，到底是众多亲戚的场合，连大嫂都要孝顺领命呢。

不过这样的状况下，好像真不能不跪，陈颐娴正琢磨着，就见屏风后头转出来一个人，袅袅婷婷的身影，一把妩媚的声音道：“姑娘们到底说了什么要紧的话，大过节的，太夫人要动这样的肝火？”

太夫人一见花姨娘，顿时一肚子火气，却又发不出来。

陈颐雅见来了救星，忙过去委屈的道：“姨娘，我给五妹妹讲故事，这位三叔祖母不知听到了哪一句，非说我不敬祖母，要罚我呢。”

花姨娘就打量这个三叔祖母，道：“三叔祖母？哦，原来是她！就是那个只会坑儿媳妇嫁妆填自己娘家的什么婶娘嘛，不是早分了家了么，怎么又跑到咱们侯府来，还对侯府小姐要打要罚的，与她什么相干，没长这样大脸，楞充什么大头蒜！有这功夫，你儿媳妇嫁妆还没坑完呢，回去接着打主意是正经，咱们侯府是好是歹，横竖没银子落你手里，也是白费功夫。”

郑明珠听的好笑，动了她的心肝宝贝，花姨娘那市井做派真是张嘴就来，连陈夫人跟前都敢撒泼，怎么会给这外头来的闲充长辈的三叔祖母脸面。

陈颐贞见状，轻轻站起来，一手牵着陈颐敏，拉一拉陈颐宽和陈颐娴的衣服，几人悄悄溜进西次间郑明珠那里头去了。

进门前，陈颐贞给陈颐雅使了个眼色，陈颐雅心领神会点点头。

郑明珠见她们进来，就对陈颐娴笑道：“闯了祸，就躲进来了？”

陈颐娴挤到炕上去，撒娇的抱着郑明珠的胳膊笑道：“明明是嫂嫂闹出来的事儿，倒说咱们。”

陈颐贞一脸淡定的微笑：“花姨娘说的那些话，不是咱们女孩儿听得的，自然要躲进来才是。”

陈颐敏则站在炕跟前，低着头，一门心思的继续啃她的鸡翅膀。

三叔祖母一脸紫涨，怒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跑到这里来浑说！”

又转头去问陈夫人：“侄儿媳妇这府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家子都这样没规矩吗？”

陈颐雅便趁着三叔祖母转头质问陈夫人，附在花姨娘耳畔说了一句话，扯着花姨娘就一溜烟跑了。

花姨娘知道今儿是除夕家宴，这里头的这些长辈，虽说分了家的，到底也是长辈，骂了也是理亏，自己平时撒个泼也就算了，这个时候还是不大好，且陈熙华如今也坐在外头，惹恼了他，就麻烦了。

果然就随着女儿跑了出来，出来了还道：“二小姐放心，那老虔婆再敢找你麻烦，你就打发人来告诉我，拼着侯爷罚我，我也给二小姐出气！”

陈颐雅搂着花姨娘的肩笑道：“还是姨娘疼我。”

这花姨娘这样一搅合，连小姐们都全溜完了，三叔祖母犹自气的发怔，吵着要叫罚，陈夫人平静的说：“要把花姨娘请回来吗？”

那三叔祖母怔了一下：“花姨娘？”

又回头去看太夫人，太夫人对她点点头，使了个眼色，三叔祖母突然就没了气焰，慢慢的坐回了桌上。

陈夫人见状，目光只是一闪，若无其事也坐了下来，吩咐接着上菜。

173、龙孙

当晚郑明珠也并没有守岁,待宴席撤下,陈夫人当着太夫人等人的面吩咐丫鬟：“进去与少夫人说，无甚要紧事,早些回去歇着。”

郑明珠就施施然的走了出来，对陈夫人笑道：“媳妇不恭,先回去歇着了。”

对着在场众位长辈福了福身,便扶着两个丫头走了。

太夫人和三叔祖母看起来还很想说点什么，可今天处处都没讨着好，大约也无力再战了。

陈夫人笑道：“这样冷的天儿,不如太夫人和婶娘们都挪到里头炕上去，把桌子也摆到炕上,倒也暖和些。”

太夫人歪着嘴,怒气冲冲的说：“人也不齐，这守岁还守什么，难道咱们这种岁数了，谁还是健壮身子不成，竟也不必撑着了，我也要回去歇着了。”

陈夫人也并不劝：“太夫人说的也是，守岁无非就是那个意思，倒是一家子身子要紧，太夫人也还没大好，越发早些歇着，也是好的。”

又吩咐丫鬟：“前儿我吩咐给太夫人新做的里外发烧的水貂斗篷可得了？取来给太夫人披上，叫几个懂事稳重的小厮跟着轿子，好生服侍太夫人回去。”

又转头对陈三婶娘笑道：“既然太夫人要歇着了，我自然不好留你，你要多费心才是，我给你们家哥儿姐儿都新裁了衣服在那里，既不得空儿，就另打发人给你送去罢了，那箱子预备给太夫人打赏孩子们的银锭子也叫人抬着一起送去。只三弟妹务必好生伺候太夫人。”

旁观的婶娘都暗想：这儿媳妇虽说不怎么奉承婆婆，可手面大方，想的也周到，做婆婆的若是肯只图受用，倒也是不错的，何必这样想不开呢。

陈三婶娘更是笑逐颜开，忙忙的应着，直说了三五声‘大嫂想的周到’。

太夫人狠狠的剜了陈三婶娘一眼，当初给老三挑媳妇，也是挑了又挑的，见她家世虽差些儿，也是嫡长女，原该见过些世面才是，怎么竟这么倒霉，娶了进来才知道，眼皮子这样浅，老大媳妇一点小恩小惠就把她喜的见牙不见眼。

阴沉着脸直往外走，三叔祖母见状，也跟着一起走了。

其他几个叔祖母，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侯府守岁的，不过因太夫人是大嫂，把陈家人召集起来除夕团聚，不好不来，本来也就打算吃了宴席，说些闲话就告辞的。

没想到看了这样一出好戏。

此时纷纷告辞，这个正月都有话题好聊了。

太夫人进了房，就把端进来的燕窝粥给摔地上了，虽然依然歪着嘴，发起脾气来也是利落的，骂了一通，把服侍的丫鬟都赶了出去。

三叔祖母朝院子外头张望了一下，见崔妈妈没进来，才说：“这崔婆子今日回去了？”

提到这个崔妈妈，太夫人越发恨的牙痒，自上回谢妈妈被发作后，如今她身边全是侯府的人，丫头们还好拿捏，有事不过叫他们出去也就是了，可这崔妈妈却是油盐不进的，太夫人有事要商议的时候，叫她出去，她只走到门边，就站住了笑道：“屋里一个人没有，奴婢怎么敢出去，奴婢在南京的时候，姑奶奶就吩咐过要小心谨慎当差，侯夫人吩咐奴婢来伺候太夫人，更是再三说了太夫人身子不好，一天十二个时辰，屋里决不能一个人没有，生怕万一有个什么意外，竟没人知道，眼见得她们都出去了，奴婢自然不敢出去，太夫人有话只管与三老太太、姨太太说，不用当有奴婢这个人，或是就当奴婢没长耳朵就是了。”

竟就立在门口当个门神，太夫人骂也骂过，脾气也发过，甚至连杯子都朝他掷过去过，她只是巍然不动，要叫陈三婶娘来责罚，陈三婶娘只赔着笑说‘这是侯府的人，媳妇怎么好罚她。’

要把她打发回侯府，她只跪着请罪，并不动弹，且一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得了吩咐，听她调配，她说话竟比太夫人还好使。

如今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以致后来太夫人不管什么时候商议，都得偷偷摸摸，趁着崔妈妈去院子外头办点什么事的时候说了。

太夫人提到她就恨的咬牙切齿：“这个黑了心肝烂了肺的死婆子，今儿除夕，我早早就放了她假叫她回去了。”

三叔祖母拍拍胸口：“谢天谢地。”

走回到太夫人身边道：“我的老天，原来那个就是花姨娘，亏得大嫂指点的快，不然闹起来，就越发麻烦了。”

提到今儿的事，太夫人就一肚子气：“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准呢？非得去挑她的闺女的事儿？幸而她走的快，若是真闹起来，她是出了名儿的破落户，要什么名声脸面？只是混闹，只怕倒把咱们的脸面都给丢了，且如今这样子，咱们还不好招惹她的。”

咬着牙道：“前儿那事，原本是老大家的想要整治花姨娘和老三的，没承想被敏惠郡主倒打了一耙，倒是挣了脸面去，竟就白便宜了老大家的，还挑唆了花姨娘和我闹，白白吃了个哑巴亏，没做了情，反倒结了仇怨，如今正是要好生哄着她们娘俩的时候呢，你倒惹她，如今吃她一顿骂，还不是白给！”

三叔祖母叫屈道：“这委实怪不得我，瞧她的举动，谁家里不是嫡女才是这样儿呢，哪家的庶女不是要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奉承嫡母的呢？我自以为这便是三小姐了，哪里知道竟是她！我想着，大嫂今儿本来也是为着立威，虽说和咱们预计的不一样，您这侄孙媳妇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只要逼着罚了三小姐这样唯一的嫡女，也是一样的打了你那儿媳妇的脸，谁知认错了！”

太夫人道：“你也想一想，别人家自然是嫡女张扬些，庶女小心些，可咱们家如何一样，三丫头虽是嫡女，却是天生的安静性子，倒是她，姨娘有三品诰命，哥哥十六岁就有了爵位，如今就连老大还没封世子，也要矮他一头呢，她如何与别的庶女一样？自然傲气些，小姑娘家又不懂进退，你倒去挑她的错，越发闹起来。”

说的三叔祖母越发后悔起来：“今儿原是一心想着拿你们家老大那一派的人做伐，在众多亲戚跟前先立起来，也叫人知道，大嫂才是侯府的老祖宗呢，没承想偏认错了人。”

说着瞧瞧太夫人的脸色，忙扯开话题：“说起来倒也奇了，你们家那侄孙媳妇，原本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凡有点大小事，只会哭，我原想着大嫂是她嫡亲的祖婆婆，只要拿出老祖宗身份来，拿捏住她真是半点儿不费力，怎么这一回，她就这么伶俐会说话了？”

提到这个，太夫人越发气恼道：“你到底是听了谁跟你下的蛆？说的这样，什么最是软弱不懂事，话也不会说，连她院子里一个嬷嬷都能拿捏住她，她的管事贪她嫁妆，她也半点儿察觉不到，针尖大一点儿事也慌的不得了，只会哭，或是回娘家去……最是好拿捏的。今儿你看看，这样伶牙俐齿，真是连我也把脸丢光了！”

真是越说越气，先前见罚她的时候，答的又温柔又恭敬，还以为果然一下子就拿捏住了，没承想……

三叔祖母连忙道：“这话可不止一个人跟我说过，我虽三五年没去过侯府，到底是一家子分出来的，家里的下人也多少有些亲戚在里头，这可是你那好儿媳妇亲口抱怨给她身边的洪妈妈的，定然没有错……如今想一想，莫非是因着有了身孕，见一家子都捧着她，竟就胆子大起来？”

太夫人想了想：“说的也是。”

三叔祖母笑道：“既如此，那也就好办了，人的秉性哪有这样容易变的？如今她仗着婆婆撑腰，多宝阁外头又有公公、相公，一时胆子大了，说那些话也是有的。只要今后好生寻了时机，她落了单，没了帮村，大嫂再拿出祖婆婆的身份教训她，她岂不是就慌起来？自然就好拿捏了，只要待收服了她，那铁铸般的侯府也就有了缺口，大嫂自然就能事事顺利了。今后再有了老三那边使力，大嫂何愁不能重掌侯府？”

太夫人也笑了，虽说脸歪着，这笑也很像哭一样：“你说的也是，想来回回见她，都是有她婆婆，相公在的，自然胆子大些，这样一个年轻媳妇，能经过什么事，孝道压上去，别说是她，就是再老成些的，也不敢犟。”

三叔祖母忙笑着应是，又奉承了无数好话，商议出数十个万无一失的计谋来，只待日后好下手，越说越是欢喜，就仿佛那些计谋已经成了似的。

郑明珠当然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算计她，早早的就歇下了，待陈颐安守岁后回了房里，已是后半夜了，郑明珠都醒了两回了，此时抬起一只手遮着光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问：“才散啊？你累了吧，叫人服侍你洗澡睡了吧？要不要吃点宵夜，我吩咐人传去。”

陈颐安把她的手臂塞进被子里：“你睡你的，别惦记我。儿子还乖吧？今儿听说闹了一场，他可发脾气没有？”

郑明珠好笑：“又没他的事，发什么脾气，你赶紧着睡吧，这样冷的天。”

陈颐安想摸摸儿子，又怕手冰了郑明珠，还是先洗漱去了。

待他从净房出来，郑明珠已经清醒了很多，披着皮毛袄儿靠在床头，旁边小几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见陈颐安出来，就亲手捧过来笑道：“厨房里有新炖的藕炖骨头汤，看着还清淡，煮一碗汤面，吃一点暖和些。”

陈颐安笑着接过来吃，虽然郑明珠没问，他还是吩咐墨烟进来：“先前回我的话，再与少夫人说一说。”

墨烟便笑道：“回少夫人，今儿那位三老太太，少夫人没见过吧，奴婢原也不大清楚，后来回了大爷，才知道，这位三老太太原是太夫人娘家嫂子的妹子，当初三老太爷的元配没了，太夫人做主聘了进来做填房的，三老太太娘家差些儿，一直奉承太夫人，如今太夫人娘家的舅老爷升了官儿，不管是往太夫人这里，还是她姐姐那边，都越发勤了。”

原来是这样！

郑明珠本来也猜想今儿突然发难多半和太夫人那突然抖起来的娘家有关，此时听了墨烟说的，便笑道：“又是那档子事儿，怪烦的，回回都拿我来发难，也真是倒霉。”

见陈颐安吃了半碗面放下了，便笑道：“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大爷早些歇了吧，幸而明儿可以晚些起来。”

两人便一起安歇不提。

只没承想这话说的太满，才睡下不到两个时辰，天还黑着，墨烟就进来了，在门口轻声叫值夜的玛瑙：“请大爷醒醒儿，有十分要紧的事儿回大爷。”

郑明珠睡的多，又本来警醒些，便听到了，轻轻推推身边的陈颐安：“醒醒，有事儿。”

一边叫墨烟。

墨烟语气里都是喜气：“回大爷，少夫人，太子妃娘娘刚刚诞下一位龙孙。”

陈颐安瞬间便清醒了。

郑明珠笑，真是好消息，正月初一出生的龙孙哎。

☆、174、新的格局...

圣上皇长孙降生,又是嫡皇孙,还恰是正月初一出生，更添一份天降祥瑞的味道来,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份就已极为贵重，直是普天同庆，热闹无比。

本来就是初一，宫里内外朝都开宴,京的勋贵、大员就算家里头死了,此时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内外命妇更是个个打扮的花团锦簇,东宫内外一时热闹非凡。

太子自是一脸喜气,连圣上也是大喜，立时就驾临东宫，看望了太子妃，又看了新生的皇长孙，赞他‘似朕’，着即封为郡王，亲赐封号“睿”。

这简直是顶格破例的殊荣，另又赏赐太子、太子妃无数东西，又命宫内上下等均赏一月月例，诸臣工一月俸禄，内外命妇也均有赏赐。

一时又到太庙祭祖，祭告先皇帝等。

一层层殊荣加上来，这位睿郡王俨然便是如今京里最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外诸臣工的朝贺请安奏折雪片般飞往帝都，随奏折递上来的贺礼，圣上竟也都一一笑纳，并不像往常酌情收一点的样子，于是天下臣工都知道，圣上对这位新降生的睿郡王恩宠非常。

圣上这样的表示下，宫里自然是处处张灯结彩，欢喜，就算不欢喜的，也都看起来欢喜，也只有静思殿里，那一位依然美丽如春水的静嫔娘娘，摔了一地的东西。

地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宫女，静嫔捧着自己大的惊的肚子，让宫女菱角扶着，艰难的坐下来，外头还热闹的连这偏僻的静思殿都听得到，不由的怒道：“就是这样服侍主子的？拉下去给打死！”

那宫女吓的软地上，连连磕头，嘴里直叫：“静嫔娘娘饶命，静嫔娘娘饶命。”

她不叫还好，这样一叫，听到静嫔这个封号，静嫔越发心中火起，只是要叫来把她打死，旁边服侍的大宫女心中骂着这蠢货，服侍了这么久也不懂忌讳，赶紧两步上前踢了她一脚：低斥道：“闭嘴！”

回头又劝道：“虽说她服侍的不好，这会子凡是不好大张旗鼓的处置，娘娘气恼，只管叫拉到后头打几板子就罢了，如今别的不说，娘娘肚子里头的皇子要紧，不如绕她一命，也是给哥儿积些功德。”

静嫔心里头也是明白，如今皇长孙降生，圣上正是欢喜的时候，自己这里打死宫女，越发碍眼了，惹的圣上恼了，落不到好儿，便道：“也罢，就绕了她，叫找个大夹子来，把她的嘴夹上，免得说些不懂事的话来叫心烦。”

菱角忙应了，叫把那宫女拖了下去，又回头劝她：“奴婢知道娘娘心里不痛快，可也不过就这两日，外头热闹过了也就完了，待娘娘产下皇子，还不是一样热闹么？娘娘也该趁着圣上欢喜，自己也欢喜才是。”

静嫔点头叹道：“是一片心为，自然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欢欢喜喜的样子，可是这心里头堵的厉害，真是笑不出来。比她还早些诊出来有孕呢，怎么就还没动静。”

摸着肚子，满心的烦躁。

菱角笑道：“奴婢倒觉得，这只怕是喜事呢，就如上回舅太太说的，莫非娘娘肚子里竟是两个龙子不成？自然诊出的早些，说起来，娘娘的娘家最容易得双胞胎的，这一回若是一对儿龙子，圣上不知多欢喜，便是皇孙也是比不上的呀。”

这话说到静嫔心坎上了，不由的笑道：“阿弥陀佛，若真是一对儿，那可真比什么都强了，只望老天保佑，真真应了才好。”

菱角笑道：“既如此，娘娘越发要保重身子，外头只管热闹他的，娘娘只管不出去也就罢了，娘娘如今行动也艰难，只说肚子里头闹腾的厉害，不敢妄动也就是了。”

静嫔想了想，便点头称是。

当夜静思殿便传了太医，只是淹没宫里皇长孙降生的热闹中，只有有心留意到了罢了。

新生热闹完了，接着就是领宴、洗三，郑明珠这几日简直就是三天两头的进宫，这位睿王爷的排场，郑明珠颇觉得大开眼界。

她也算是经历过富贵的物了，东西之类无非赞叹其奢华，倒也并不怎么有打开眼界的感觉，倒是别的，她还觉得新鲜。

“说是睿郡王只爱吃那位季奶娘的奶，圣上便封了那奶娘个七品女官，四五个宫女太监伺候着季女官，每天要吃两回不加盐的肘子汤，只要睿郡王吃的好，就有赏。结果这位季女官没这样大福，封了女官欢喜的了不得，不知怎的就欢喜的奶都没了，才当了两天女官就没了。还害得睿郡王哭了一天，圣上气的很，太子妃又想笑又不好笑的，只得请太子再三劝着呢。”

郑明珠从宫里回来，把这些奇闻异事讲给陈颐安听，自己也笑的了不得。

圣上对这皇长孙层层加恩，优待非常，那样的花团锦簇，真如烈火烹油一般，热烈的耀眼。

陈颐安笑道：“这样的恩典，历朝罕见，看呀，静嫔起复有望了。”

咦？郑明珠就止了笑：“这话是怎么说的？”

“圣上对皇长孙优待太过，落地就封郡王，甚至不由礼部上表议其封号，‘似朕’的褒语也很不寻常，刚出生的孩儿，看得出似谁来？且这两个字分量之重，隐然就是皇太孙了，圣上深谙帝王之术，自然会知道，这一番举动，对内外朝会有如何的震动，自然不会随意为之，或为造势或为安抚，应是有什么计较才是，如今本来风平浪静，哪里用得着这样儿，只怕圣上心中有数，不日就有结果了。”陈颐安依然笑的很轻松。

郑明珠想了一想，总觉得这做爷爷的疼孙子也是有的，觉得陈颐安想多了：“虽说优待太过，或许是老圣欢喜的缘故呢，圣上今年春秋五十三了，太子也二十七了，才得了这皇长孙，又是嫡皇孙，实是等的久了些，二舅舅比圣上还小着两岁呢，孙儿都有四个了。宫里又与外头不同，子嗣越发是重的，太子爷有了嫡子，圣上才能放心呢。”

陈颐安道：“睿郡王贵重自不需赘言，只若论欢喜，最欢喜的自是太子爷，如今反是圣上……不过既然圣上如此有心，太子爷只怕比得了儿子还欢喜呢。”

笑的很有趣的样子。

郑明珠好奇的很，忙问道：“到底会有什么事？”

陈颐安想了想，还是解释说：“静嫔娘娘与太子妃几乎是同时诊出喜脉的，静嫔还略早一点儿，如今还没生呢！前儿小苏奉诏进宫给静嫔娘娘诊脉，回来跟说，静嫔很可能怀了双胞胎。”

双胞胎？这大盛朝可是祥瑞之兆啊，若是静嫔一举诞下双胞胎龙子，说不定还真会有想起当初的紫微帝气的说法呢。

是以圣上如此高调的优待皇孙？

郑明珠想起陈颐安说过，卫氏血脉颇多双胞胎，不由便觉得，这还真是很有可能。

她便道：“大爷的意思是，圣上也知道静嫔怀着双胞胎了？若是真的，这宫里也不知又要如何。”

陈颐安道：“且看看吧。如今静嫔虽是被贬，若是生下双胞胎龙子，这样的生育之功，圣上要酬以妃位，也是应该的，淑嫔虽说如今受宠些，却还未有孕，且不见得压得过静嫔，宫中想必又要热闹一番了。”

郑明珠点头，太子妃生了嫡皇孙，太子的筹码更重，地位更稳，静嫔就算起复为妃，也无法撼动，大局其实无碍，不过宫中若是斗的厉害，正好隔岸观火，倒越是对太子党有利。

两正说着话，便听外头有小丫头打起帘子来，一边道：“二小姐来了。”

陈颐雅问：“嫂嫂可屋里呢么？”

郑明珠赶紧把自己的手从陈颐安手里抽回来，坐的远了些，笑道：“二妹妹来了？快进来，正巧哥哥也呢。”

陈颐雅不妨陈颐安也，倒有些不好意思的，站门口福了福身：“给大哥哥请安，大哥哥和嫂子有事儿，就不打扰了。”

她是怕陈颐安？

郑明珠忙笑道：“说什么打扰呢，本来就没什么事，哥哥不过是回来换件衣服，这就要走了。”

陈颐安也说：“嫂嫂如今身子重了，不大方便走动，正说屋里闷呢，可巧来和她说说话儿倒是好。”

说着就站起来，郑明珠也跟着站起来送他，陈颐安摆摆手：“坐着就是，看起来一次都替累的慌。”

郑明珠好歹还是站了起来，陈颐雅忙过去扶着她，待陈颐安走了，郑明珠才笑道：“哥哥又不吃，怕什么。”

陈颐雅有点不好意思，大哥哥见的少，只觉得他严厉，尤其是一双眼睛洞察秋毫，总叫她有点怕他，尤其是这个时候。

她扶着郑明珠坐下来，才叫自己的丫鬟进来，丫鬟手里捧着一卷纸，陈颐雅拿过来双手递给郑明珠，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的字不是很好，嫂嫂瞧瞧可还用得？”

郑明珠好奇的打开来看，一色的毛边西山玉纸上用柳体小楷工工整整的抄着孝经和女诫，看起来，大概有二三十篇。

郑明珠张了嘴，想要说话，又闭上了，这个实心眼的孩子！

虽说骄纵任性，可是真是心眼实啊，一旦认定一个好了，待就有百般的好。

这样看来，那位申公子还是有福气的。

郑明珠斟酌了一下语气，认真的说：“妹妹的字比强多了，不过其实这抄经，咱们并不用放心上，无非就是当时当着外头答应着罢了。”

“啊？”陈颐雅睁大了眼睛：“答应过的还能不算数？”

郑明珠觉得实很难对一个实心眼的小姑娘解释这其中的关节，只得含糊的说：“太夫又不咱们府里，当着那些长辈的面，答应一声，那是咱们知礼，大家都有台阶下来，也就是了。”

陈颐雅的脸有点红：“……看嫂嫂只是驳祖母说的不许出门，并没有说不抄经文，还以为是要抄的呢……”

说着就要拿回来，郑明珠却笑着放到身后去：“难得妹妹一片心，既给了，自然要收下的。”

陈颐雅不好意思的说：“既然没有用，嫂嫂留着做什么？”

郑明珠笑道：“留着叫知道，妹妹待有多好。”

陈颐雅脸越发红了：“以前是妹妹不懂事，对嫂嫂多有得罪，幸而嫂嫂宽厚，不与计较，今儿给嫂嫂陪个不是。”

说着就站起来行礼，郑明珠忙拦住她：“自家妹妹，说这些做什么，妹妹好了，做嫂嫂的，只有欢喜的。”

陈颐雅又说：“姨娘得罪嫂嫂，也是为着，姨娘虽说粗糙些，也是一片心疼，还求嫂嫂也不要与姨娘计较。也代姨娘给嫂嫂陪个不是吧。”

郑明珠拉着她坐下，笑道：“姨娘那样疼，看着只有羡慕的，如今也有了身孕，越发能明白姨娘的心，自不会与她生气的，只管安心。”

陈颐雅摸摸脸颊，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嫂嫂如今不抄那经文，那要是祖母问到怎么答呢？”

郑明珠笑道：“什么要真心孝顺，什么只需面子情儿，只要分清楚就知道，没有旁的的时候，怎么答都可以。”

陈颐雅似乎若有所悟。

郑明珠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笑了一会儿才又对陈颐雅说：“那样子众多亲戚看着的时候，祖母有吩咐，就算是无礼呢，也得应下来，这才占理，可又不能就这样应了，这种被拿捏的事儿，被拿住第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慢慢的就矮了一截，一定得当即就驳了才好，第一回伸手就叫她烫着手了，下一回有什么事，才不敢随意的出手。否则，被认定了好欺负，要扳回来更难上一层了。”

陈颐雅认真听了，点点头，又说：“嫂嫂应对那样得体，又那样强硬，堵的那老太婆说不出话来，换就做不到，……只会……”

郑明珠笑道：“各有各的造化，妹妹不用担心，今后只有比更好的。”

陈颐雅本来是低嫁，娘家强硬，夫家自然敬重，且又口简单，并不太操心，或许她还真用不着这一套。

而且有时候，哭闹撒泼也是利器呀！

175、互述衷情...

熙和十一年的正月,宫里喜事不断,正月十二，静嫔娘娘挣扎了一日一夜后诞下双胞胎龙子,圣上大喜，于正月十五明发诏书，晋封静嫔为静妃，迁入临华宫。淑嫔娘娘有孕，晋封淑嫔为淑妃,迁入常宁殿。同旨,李贵封端嫔,许贵封通嫔。另有美晋贵等。

宫内喜事非常,越发的热闹,郑明珠也随陈夫入宫贺喜领宴，她倒只是远远的打量了起复重晋妃位的静妃，虽然是月子里不能下地，可依然如娇花照水，美丽如常。

她低头看看自己，肚子大是正常的，问题是全身都是肉，整个胖了岂止一圈，真不明白，家生了双胞胎还月子里呢，就比自己瘦了……

常宁殿新晋的淑妃娘娘虽是春风得意，却并不如何张扬，郑明珠还是第一回见她，因才有孕，并不显，穿着宫妃的正装，虽是明黄的颜色，凤钗朝珠，却依然显得十分淡雅，如一朵新开的淡色水芙蓉，颜色虽淡，却越发显得雅致。

淑妃娘娘是翰林学士颜永华嫡幼女，十六岁被选入宫，十八岁封淑嫔，正月初诊出身孕，晋封淑妃。

虽不像当初贵妃娘娘飞上枝头的金凤凰，倒也算的上是恩宠了。

郑明珠自己房里一边想着一边吃着鸡蛋奶冻，看来圣上喜欢的是瘦美，看淑妃娘娘那把细腰，看静妃娘娘那不管是怀孕还是坐月子都依然不敢胖的样子，郑明珠颇觉得幸运。

她倒是不管陈颐安喜欢啥样子的，成日里只是吃，要是吃胖了他不喜欢，不对，是已经吃胖了若是他不喜欢，无非就是不喜欢罢了。

郑明珠很想的开，不过就算如此，她其实也不是不好奇的，尤其是进入了三月里，肚子大的很了，月份也到了，只不见动静，郑明珠觉得，自己单是肚子就能占了半张床了，陈颐安依然天天歇她这里。

有一天晚上，郑明珠就忍不住问陈颐安：“觉得是不是长的太胖了？”

陈颐安手里拿着一卷书，靠床头看着，头也不抬，嘴里随意敷衍：“嗯。”

郑明珠摸摸头，拿着镜子琢磨自己的脸，胖了之后，皮肤饱满的如同水蜜桃，嫩滑的留不住手指，看起来似乎还好，然后又从镜子里看陈颐安灯光的掩映下十分俊美的面孔。

对比一下，似乎还好呀！

她对陈颐安的感觉非常的复杂，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倾慕，经过这一年，她对陈颐安的感觉已经复杂的自己都理不清了，她当然不喜欢他有别的女，陈颐安也的确没有，她喜欢和他一起，但并不会特别关注他的行踪，她尤其喜欢和他说话，陈颐安说话虽然有种种毛病，可是毋庸置疑的是，听陈颐安说话很有趣，陈颐安分析事情的角度、周到、精准，几乎是无可比拟的，让她获益良多，常常有豁然开朗之感。

而且陈颐安也很有趣。

越想就越觉得他优点很多。

“拿着镜子傻乎乎的做什么呢？”陈颐安后头问她：“还吃宵夜不？吩咐传来，也想吃点。”

郑明珠被他打击到了，搁下镜子：“不吃了。”

“这倒奇了，天天都吃的，今儿怎么不吃了？可别饿着儿子。”陈颐安奇道，丢了书下床走过来，一手搭她肩上，探头看她。

郑明珠撇嘴：“刚才说太胖了。”

“这是哪里来的冤枉？”陈颐安道：“哪有说过，别说只有一点点胖，就是真的胖了，那也是为了咱们儿子，胖点有什么不好，抱着暖和，又软又嫩，谁爱摸骨头呢？”

一边说一边又摸了两把，笑道：“横竖都这么多肉了，不缺这一顿宵夜的。”

说着走到门边上，叫外头屋里的丫鬟：“珊瑚，去厨房看看，把少夫的宵夜送来。”

郑明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又打击她又奚落她，偏偏她就是生不起气来，便笑道：“早前五妹妹打发送来五碗鸡蛋奶冻，还放外头桌子上呢，要吃一碗吗？”

陈颐安点头，一边又笑道：“看呀，就是吃这个吃胖的。”

这是过年前后陈颐敏搞鼓出来的新玩意儿，说是就要天气冻才做的成，不太甜，奶香浓郁，口感活似杏仁豆腐，只是比杏仁豆腐更有弹性些。

陈颐敏不管做了什么好吃的，第一就想着她这嫂子，不过这一回因着身孕，郑明珠还不敢吃，后来给小苏大尝过了，说吃了对她有好处，郑明珠就爱上了，天天都要吃。

陈颐敏就只得总做，每回做好几碗送来，有时候陈颐安蹭一碗，有时候小苏大专程过来蹭一碗，当然也会留下九制乌梅、甘草糖之类的零嘴答谢小妹妹。

郑明珠如今肚子大的厉害，走动越发艰难，要双手捧着，只能看着丫鬟端了来给他，见他慢慢的吃起来，才终于忍不住道：“问一句话儿，若是不愿答就罢了。”

陈颐安见她这样慎重，倒是笑道：“什么话这样紧张，只管问。”

郑明珠斟酌了一下，小声说：“……嗯，上回说，不去姨娘房里，是因着不喜欢，如果……如果一直都不喜欢呢？那……”

陈颐安等了半天，等到这样一个问题，倒是失笑：“那就一直不去呗，也值得这样结结巴巴的？”

“可是……可是对她们，就一点儿都不想？”郑明珠的脸有点红，她十月怀胎，陈颐安就她屋里歇足了十月，期间有两三个月两小心翼翼的做过几回，因担心肚子的孩子，自然也并不尽兴，郑明珠是知道的，大家主母怀孕的时候，都会给夫君安排通房侍妾，像他们这样的极少。

陈颐安笑：“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与禽兽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想了想，对郑明珠说：“应该知道，从七岁起就恩师刘老先生跟前读书，直到十四岁，一年约有半年都老师家里住着，老师与师娘十分恩爱，家中从无侍妾。老师与别的先生不同，是极为通达的，从来不限制的问题，但凡问的，都会耐心的与讨论解答，有一次就问了，老师为什么不纳妾？老师跟说，因为师娘不喜欢。很不明白，女不是应该大度才对吗？妒忌是七出之罪，规矩就是男应该纳妾。”

说到这里，陈颐安就望着郑明珠笑，似乎是嘲笑她妒忌，郑明珠挑挑眉，两打一阵眉眼官司，陈颐安才接着说：“老师说，规矩应该是借口或是刀，而并非是束缚，当用规矩去约束别的时候，这就是的刀，例如如果的妻子按照规矩给安排侍妾，按照规矩不妒忌，那么那种规矩就成了她的刀，束缚住了，就是一个失败的男。当然如果是要求她按照规矩不妒忌，那么这也就成了的刀，束缚住她。不过，这依然是一种失败，和师娘是夫妻，并不需要针锋相对，所以，不需要那些规矩。”

陈颐安笑道：“现也明白了，和是夫妻，也并不需要们之间有刀。”

郑明珠眨眨眼，陈颐安说的太深奥了，她听的很困难，陈颐安笑着拉起她的手，对她说：“老师是借这个问题教世间规矩如何为所用。不过后来，师娘倒是跟说，这也值得问？无非是取舍问题，觉得睡别的女比媳妇的喜欢更要紧，当然就会去睡，老师自然是觉得比其他女都要紧罢了。天下男又不是傻子，难道真以为自己媳妇会欢喜自己睡别的女？不过是意或是不意罢了。何况，女若是真不妒忌，这男该有多不中用啊。”

陈颐安说到这里，不由的哈哈的笑了两声：“师娘没读过什么书，可是说话很有趣儿，有些问题，问过了老师，总会去问师娘，老师和师娘说话不一样，可意思往往是一样的通明透达。”

郑明珠笑着点头，只觉得，这一位刘老先生，陈颐安成长的过程中，一定有非常重要的影响。

陈颐安这个其实很有意思，生最为典型的贵族家族，且为嫡长子，但他和同样身为贵族家族嫡长子的郑明玉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类型。

郑明玉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最为正统的嫡长子作为，他忠君爱君，为国尽忠，家尽孝，父亲偏听偏信偏爱，他依然谨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之言，对他来说，朱氏身份不如亲母，所以他会出言顶撞，严厉要求处置伤害了这个家庭的朱氏，但对父亲的作为依然是谨守为子之道，为尊者讳，为长者讳。

作为一个家族未来的家长，他外面的作为事事以家族利益为上，家中也严格按照尊卑行事，尊重妻子，爱护妹妹，但又并不会完全的一视同仁，亲疏明显，非常的有分寸。

从心动到心理，郑明玉都礼法这个圈里面，从来没有触碰过边缘。

郑明珠觉得，他的每一个身份，都非常符合规矩、礼法、情道理的要求，家族责任感极强，对一个家族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合适和极其靠得住的大家长。

而陈颐安就更值得琢磨一些了。

他表现出来的很多东西或许与郑明玉有不少相似之处，但细究起来却完全不同，他看起来守规矩重规矩，但实际上，只是因为这些规矩是对他有利的，当这些规矩对他不利的时候，他就会想办法找个漏洞来，好钻一钻。

郑明珠笑，这是个很有趣的。

看起来很有规矩，但实际上却是个最不守规矩的。

当帝王的安排不合他的心意的时候，他会阳奉阴违，当发现岳父偏心偏爱的时候，他会轻慢于他，不满的给他添堵，甚至当他发现妻子爱吃醋的时候，他也没有遵循礼法教导妻子女诫，而是遵从本心，放弃一些礼法规矩赋予他的权利。

是的，陈颐安做的一切都是遵从本心，而不是规矩，规矩是用来利用的，而不是用来束缚自己的。

身边最亲近的两个男的这种不同，郑明珠很早就朦胧的觉得了，可是这个时候，她才真正的知道了差别哪里。

陈颐安瞅着郑明珠笑：“老师和师娘意趣相投，就像咱们两个，也常常是一样的。所以就像师娘说的那样，觉得比别的女都要紧罢了。”

郑明珠心中暖和的要命，可又说不出来，似乎什么话都难以回应这样一句话似的，可是陈颐安还一脸深情的等着她回应呢，郑明珠就越发紧张了，结巴到后来，终于冲口而出：“，一定给生个儿子！”

陈颐安顿时喷笑，郑明珠也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不由失笑，两笑到了一堆。

笑过了一阵，陈颐安才揽着郑明珠说：“所以别成日里胡思乱想，什么照着规矩要安排侍妾啊，要给丫头开脸啊什么的，心里只有一个，别的什么都不要紧。放心。”

郑明珠终于才说出来：“嗯，的心里也只有一个。”

这句话从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萦绕了她的心里，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终于认真的说了出来。

陈颐安抱着她的手紧了紧，郑明珠静静的依偎他的胸前——直到宵夜送进来。

乌鱼汤小饺子，只有半寸来长，十分精致。

郑明珠刚吃了第一个，脸上的表情就变的很奇怪，陈颐安已经吃下了两个，并没有觉得有问题，见她停了手不吃了，不由问她：“怎么？不好吃？”

郑明珠表情凝固状：“，肚子疼。”

陈颐安唬了一跳，连忙叫传嬷嬷，郑明珠慌的了不得，伸手抓住陈颐安：“，要是……”彻底慌乱做一团。

幸而嬷嬷们来的快，见她这样，围着她一通忙活，都笑道：“好了，好了，少夫别怕，这是发动了。”

啊，要生了？终于要生了？

甘兰院的西边耳房是早收拾下来做产房的，因早知道就这几日了，一应东西早就备齐了，连产婆、奶妈子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郑明珠了。

嬷嬷们忙扶着她去产房，郑明珠心里头乱跳，求救般的抓着陈颐安不放：“陈颐安，陈颐安……”连大爷都不叫了，又说不出什么来，看起来真是可怜极了。

陈颐安说：“别怕别怕，陪。”

胡嬷嬷忙笑道：“大爷说笑了，产房可不是男子汉能进的。”

陈颐安罕见的踌躇起来，可是看郑明珠那水汪汪的眼睛，又下了决心：“不要紧，先陪进去再说。”

可到了产房门口，郑明珠又担心起来，怕对陈颐安不利，又怕肚子的小祖宗不好，只把陈颐安往外头推：“外头等好了，别进来，没事。”

只是看得好笑。

陈颐安也难得的没了主意，只得往外走，过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墨烟早已打发去回陈夫了，陈颐安又叫去叫小苏来，一时甘兰院灯火通明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文架空，设定就是在这个国家双胞胎是祥瑞之兆，求各位大人放过。

176、瓜熟蒂落...

郑明珠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的生下孩子来的,她只记得一波又一波的疼痛,似乎无休无止，没完没了,身边的只是翻来覆去那几句：“用力！”

“不要喊，力气用来生。”

“快了！”

“用力！”

“……”

怎么就没有叫她歇一会儿？

陈颐安呢？

陈颐安呢？陈颐安！

她产房里尖叫：“陈颐安！”

外头陈颐安走来走去，听的心惊胆战，实想进去，却被陈夫拉住：“女生孩子都一样,里头的嬷嬷都是可靠的,经过事的,现还没一个慌张的,自然就是不要紧,血地不详，可不能进去。”

当然陈夫也是一脸的望眼欲穿。陈颐安倒是劝了两回，请母亲依旧回屋里安歇，陈夫却是不肯走，只不过挪到里头屋里坐着罢了。

连侯爷也打发来问了两三回了，天色渐渐泛白，里头依然还喊着“用力！”陈颐安急的连外头衣服都脱了，片刻都坐不住。

郑明珠眼前都是模糊的，不断有给她擦汗，又往她嘴里灌着不知道什么汁水，终于某一次用力之后，底下有什么东西汹涌的涌了出来，身边的都惊喜的叫起来：“出来了，出来了，少夫再用力！”

“哇”的一声啼哭，郑明珠霍然睁开了眼睛，撑起来，是儿子吗？是儿子吗？她答应要给陈颐安生个儿子的。

产婆抱起浑身湿漉漉的小婴儿一看，即刻喜道：“是个哥儿，恭喜少夫，是个哥儿！”

郑明珠哎哟一声，从里到外都放松了，整个倒回床上，由着给她收拾。

累的手都抬不起来，还只是说：“儿子给看看，给看看。”

胡嬷嬷连忙奔出去道喜：“夫大喜，大爷大喜，少夫生了个哥儿，七斤二两，肥壮的很呢！”

“阿弥陀佛！”陈夫脱口而出，喜的了不得，陈颐安忙问：“少夫呢，少夫可还好。”说着就要往里走。

陈夫连胡嬷嬷都忙拦着他：“现可还进去不得！”

胡嬷嬷说：“大爷稍待，里头还没收拾齐全，再等一会子，大爷且放心，少夫不过是累着了，半点儿事也没有，母子都极好的。”

陈夫欢喜的来回走了两步才想起该做什么来，一叠声的吩咐：“来，去给侯爷报喜！打发去安国公府报喜！叫管事媳妇们都进来，一应物件都要预备起来，亲戚们只怕明日就要上门了。”

陈颐安充耳不闻，只站产房台阶跟前，眼巴巴的看着那扇门，不知不觉，竟连眼睛都酸疼起来。

这个时候，陈颐安才真正明白喜极而泣是什么意思。

不仅仅是儿子，更是这个女给他生的儿子，他突然十分高兴先前把那些话说了给她，便显得这儿子来的更珍贵了。

郑明珠醒了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只记得自己只撑着看了一眼儿子就撑不住了，小毛头红红的皮，皱皱的，眼睛紧闭，虽说一点儿也不好看，可是她看着还是喜欢的很。

不过，陈颐安不知道会不会喜欢。

想着她就看见了陈颐安，陈颐安坐着她床边的椅子上，呆呆的，脸色不大好，连郑明珠醒了也不知道。

难道真不喜欢？郑明珠顿时紧张起来，儿子那模样儿简直就是个红皮猴子，皱巴巴，的确是一点也不讨喜，郑明珠觉得，要是别家的儿子，自己不知道多嫌弃呢。

也幸而是自己生的，再不好看也爱呀，要是陈颐安不喜欢，那……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凄风苦雨中抱着儿子哭的场面了，简直脑补的一塌糊涂。

郑明珠被自己吓的不行，小心翼翼的戳一戳陈颐安，陈颐安转过头来，见她醒了，大喜：“总算醒了，怎么样，还好吗？快来看咱们儿子。”

郑明珠眨眨眼，陈颐安语气中的欣喜是毋庸置疑的，尤其是他平日里永远淡然镇定，颇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味道，此时听起来的欣喜就越发的明显了。

郑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原来先前他呆呆的一直看一个大红色的襁褓，就放自己枕头边上，陈颐安起身扶她起来靠着，笑道：“一直把他放这里等醒呢，一直睡，也不醒，幸而他也没找。”

把儿子抱起来放她怀里，果然还是那副红皮猴子的样子，眼睛依然闭着，动也不动，陈颐安说：“先前醒了一回，吃了奶，说是有劲儿的很，闭着眼睛只是吃，哭声也比别的孩子亮堂。”

陈颐安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的摸了儿子的小脸，笑道：“这么有劲儿，今后送他去和他舅舅学武去！”

郑明珠爱怜的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看那鼓鼓的小脸颊，肿肿的眼睑，嘴巴只有一点点，耳朵小的可怜，手脚都裹襁褓里，郑明珠摸了又摸，舍不得放手，这个时候沉甸甸的抱着他，怀里这样的温度和气息，那一种感觉简直无法形容，那一种就算要付出全部一切都只要他能好的感觉。

郑明珠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儿子嫩嫩的小脸，小家伙很不给面子的皱皱眉，似乎不大情愿，胡乱的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简直叫郑明珠爱的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

乖儿子，放心，就算爹不要，娘也要的。

于是，郑明珠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说：“就是样子不大好看。”

唉，比起琪哥儿差远了，家那样白嫩嫩圆滚滚，大大的圆眼睛像黑葡萄一般，虽然是别家的儿子，也能叫心的化了似的。

自家的儿子，又皱又红，干巴巴的，这世上大约就自己一个不会嫌弃他了。

陈颐安诧异道：“什么？咱们儿子还不好看？胡说什么！还要多好看？别家就没一个比得上他的！”

说着就要把小家伙抱过来，还不忿的说：“天下哪有做娘的嫌弃自己儿子的！”

一副儿子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啊，到底是亲爹，他也不嫌弃！郑明珠紧紧抱着儿子不舍得放手，简直喜极而泣，眼泪都滚了出来。

胡嬷嬷正掀了帘子进来，不由大惊：“的祖宗，月子里可不能哭，当心身子。”快手快脚的给她擦眼泪，又回头说陈颐安：“连夫也再三嘱咐过了，不能招少夫哭，大爷便有什么，也该柔和些说，少夫才刚生了哥儿呢。”

意思是，再怎么着，这功劳也够抵了。

陈颐安简直就蒙了不白之冤。

郑明珠忙说：“不干大爷的事儿，是看着儿子欢喜的，大爷也欢喜呢。”

胡嬷嬷一边招丫鬟们端了早煮好的鱼茸汤来给郑明珠吃，一边笑道：“幸而少夫怀着哥儿的时候作养的壮健了些，如今少夫好了，哥儿也有劲儿，这些天吃这些个催催奶，好歹也要给哥儿喂两顿。”

大盛朝的规矩，再是富贵的家，请四五个奶妈子，亲娘也要喂一喂奶的，原是好几代前朝廷那位孝恭穆祝太后，当年因不受宠，便是生了皇子，也无甚优待，奶妈子也并不经心，她的儿子饿的嗷嗷哭，祝太后不忍，便自己悄悄儿的给他喂奶，直吃到三岁上，没承想，她的儿子虽说受轻慢，却一直没灾没病，别的皇子，七八个奶妈子捧着喂，却早夭了不少，长大的只有两三个，后来祝太后之子继位大宝，祝太后入主慈宁宫，皇孙也有早夭的，祝太后想起早年的事儿来，便命嫔妃们亲自喂养幼子，说是母子连心，或许利于儿女。

没承想，竟有了大成效。宫中皇孙三岁里头夭折的极少。子嗣皇家原是极重的事，连贵胄家族，也是一样的，既是宫中传出的秘方，底下如何不妨效？

渐渐的，这竟就成了例了。

郑明珠当然也不例外。

把怀里的儿子交给胡嬷嬷，自己吃东西，先前抱着儿子不觉得，这个时候，才觉得饿的不得了了，胃口倒是一贯的好。

陈颐安看看这一个，又看看襁褓里那一个，因郑明珠已醒，心中石头算是落了地，不由的呵欠连天起来，珊瑚一边说：“东次间里头屋子已经给大爷收拾下来了，大爷且去歇歇吧，昨儿一夜没闭眼，早该歇着了。”

郑明珠问：“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

郑明珠唬一跳：“大爷一直没歇着？这怎么了得，快些去歇一歇，儿子给看着就行。”怪不得脸色这样不好。

一直撵他。

胡嬷嬷一边笑道：“哥儿睡着呢，抱下去吧，少夫也要多歇着才好，月子里越发不能劳神，待哥儿醒了，再抱来一样。”

郑明珠舍不得的很，只得亲了又亲，才给奶妈子抱下去，还眼巴巴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不回来了呢。

陈颐安又打一个呵欠，终于还是去歇着了。

这个时候，郑明珠才终于彻底的放下心来，虽说生的时候艰难，可是心愿得偿，得了个儿子，如今儿子好好的，陈颐安也喜欢的不得了，那一点艰难早就忘的干净了。

一心只是欢喜。

不过生产实累的厉害，郑明珠心中放松，吃了东西，不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177、洗三...

第二日郑瑾、郑明玉、林氏并郑明艳和娘家的庶弟庶妹们都来看郑明珠和哥儿,又与陈夫商议着洗三礼的宾客名单,整热闹了一天。

到了晚间，郑明珠终于亲自喂了哥儿的奶,小家伙果然劲大的很，闭着眼只是吞咽，郑明珠越看越欢喜，爱的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到第三日，这武安侯嫡长孙的洗三礼自然是热闹非凡,不仅武安侯是帝王宠臣,郑明珠也是钦封的县主,自然连宫中的圣上、太子也均有赏赐,帝都各府的贵妇多有来捧场的,金枝玉叶们自平宁长公主以下能出来走动的纷纷到府，郑明珠月子里，不能怎么应酬，倒落的轻省。

最欢喜的当属平宁长公主，郑明珠是下一代里头她最疼的女孩儿，如今一举得男，哥儿还恰巧就是与她一天生辰，更叫她欢喜的了不得，从奶妈怀里接过来搂着就不舍得放手。

“大名今后取也使得，如今也该取个小名儿才是。”平宁长公主坐郑明珠床边，哥儿睡的香甜，任抱来抱去只是不醒。

幼儿真是一天一个样，这才几天功夫，脸也不皱了，也不那么红了，竟是好看了许多，郑明珠一脸温柔看着儿子，笑道：“姨妈说的是，母亲也这么说，只是取了好多名字，大爷一个也瞧不上，如今还浑叫着呢。不如姨妈赏个字吧，姨妈这么大福气，也给们家哥儿沾一沾。”

平宁长公主便笑道：“就知道那些俗字儿，是娘的掌上明珠，这孩子如今也是的宝了，不如就叫宝哥儿，虽俗些，却也是真情景。”

郑明珠欢喜道：“那就听姨妈的，如今就是们家宝哥儿了。”

早有丫鬟飞快的跑出去回了陈夫陈颐安等，陈颐安忙回了这边来，谢过平宁长公主，这是他与郑明珠商量过的。既然平宁长公主给哥儿赏名字，那这一个靠山就稳稳的跑不掉了。

平宁长公主宗室是极有脸面的，有她护着儿子，自然没什么不好。

一时宾客来的越来越多，陈夫又亲自过来请平宁长公主到前头厅里坐了，连宝哥儿也抱了出去，郑明珠房里眼见着倒清净起来。

不一会儿，宁婉郡主与一位夫携手进来，见了郑明珠就噗的笑出声来：“哎哟，哪里来的胖丫头，们家明珠哪里去了。”

说着就拉着她的手好生打量了一番：“生之前就说胖了许多，如今越发胖了，瞧这肉的，乍一见都不敢认。”

真是笑的弯了腰。

郑明珠气的鼓腮，又好奇的看另外一位，宁婉郡主见她没有招呼，便笑道：“还不认得吧，这一位是燕王世子妃，论理，该叫一声表嫂。”

这可是传奇物，郑明珠忙满脸堆笑，叫一声表嫂，又忙说：“表嫂坐，大表姐也坐，翡翠上茶来。”

燕王世子妃看起来与宁婉郡主的年纪差不多大，个子高高的，郑明珠看惯了皇室血脉精致的长相，世子妃长相只是普通，可是却是一身勃勃的英气，浓眉大眼，叫一见难忘。

说起这位世子妃，原本只是两广世族黄家的一位嫡女，黄家算不得什么贵族，只是普通世家，黄家世代习武，连女孩儿也不例外，原只是为了抵御海盗，也常常成为朝廷助力。

十八年前，燕王奉诏前往两广督办某事宜，回程途中某晚暂住梅城，不承想当晚遇数千海盗袭城，燕王仅有两百亲兵护卫，危急之时，燕王派出一个小队冒死冲出城求援，黄家接信，一家率自家私兵连家丁护院都披挂上阵，驰往梅城救援，一夜血战之后，燕王撑到了两广都督的救援，安然无恙，可是黄家一家子死伤七成，长房子孙尽没，只留下这一位当时年仅十五岁，已经披挂上阵的嫡幼女。

燕王回京之后，据实上奏朝廷，圣上下诏，两广都督护卫不力，降职处分，黄家一门忠烈，赐爵忠烈伯。

两年后，燕王请旨朝廷，圣上赐婚，燕王世子娶忠烈伯长房嫡女黄氏为世子妃。

据说婚后夫妻恩爱非常，房里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郑明珠想，这位世子妃武艺高强，燕王世子只怕打不过她吧？

宁婉郡主见郑明珠一径的打量世子妃，笑道：“世子与世子妃长住岭南，是旧年年底才回来的，那个时候肚子大的厉害，统共不出门，自然不认得。”

郑明珠笑道：“可不是，成日里就家里，亲戚们都疏远了，幸而大表姐还念着，常来看。”

世子妃笑道：“原早就说来看看表妹，又想着这两个月正是要紧时候，也不好来打扰，今儿才会了大姐姐，来看看表妹和哥儿。”

宁婉郡主笑道：“也亏得会生，七斤二两！怎么生出来的，瞧着哥儿，真是有劲儿，进门的时候正巧婆婆抱着给姑母看，去摸一摸，小脚就一蹬，脾气真大。”

提到宝哥儿，郑明珠自然一脸笑开花了。

说了几句闲话，郑明珠已经觉着这位世子妃性子爽利开朗，言语利落，十分合她的脾气，两越说越是投机。

宁婉郡主便笑道：“就知道们两个合得来，且不说别的，单看卫氏女这场热闹，也就们两个最有意思了。”

卫姨娘？

郑明珠就看着世子妃。

宁婉郡主笑道：“朝廷分赐了多位卫氏女为侧妃和世子侍妾，如今可知道，单们家那位卫姨娘和世子妃那边的卫侧妃，到如今还只是个摆设呢。”

咦？郑明珠笑起来，原来不止咱们家大爷有脾气，外头也一样有这样有脾气的呢。

宁婉郡主因常来看郑明珠，有一两回，郑明珠把上回大冬天卫姨娘穿春装的事儿当笑话讲给宁婉郡主听过，知道的也就一两个罢了。

世子妃笑道：“大姐姐此话当真？还是第一回知道呢。”

两对视一笑，郑明珠便觉得似乎更亲近了一层。

世子妃又笑道：“瞧着表妹形容温柔的很，自是和不一样。其实朝廷御赐侧妃，原是给咱们家的体面，谁家不喜欢呢？若是换了别的来，必是要欢欢喜喜的，可偏是她！这，就是烦他们卫家的女，眼皮子最浅，一家子没一点儿上得了台面的规矩来，如今不过出了一个贵妃，连皇后还没挣上呢，就摆出一副上天入地的形状来，竟比宗室还要高贵些儿了，这一个因是御赐的，打着金字招牌，刚进门，侧妃的架子摆的比王妃还大，就瞧不上，偏不给她脸，当天就不许世子爷去她屋里，她哭了一晚上，委屈的什么似的，真好笑。跟世子说了，要睡女，亲自给他挑，定比那卫氏美貌柔媚，或是世子自己看中谁，亲自去求了来，做侧妃也罢，做侍妾也罢，都不难，就不许去那卫氏屋里，幸而世子爷给脸面，果然没去过。”

郑明珠还没说话，宁婉郡主先笑道：“又来秀恩爱了，表妹别信她的，她可是个母老虎，世子别说侧妃侍妾，连个丫鬟都摸不着。”

几一起笑起来。郑明珠不由的就想起生产前那晚陈颐安对她说的话来，脸上一阵发烧。

只怕这位世子妃和世子，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世子妃嗔道：“大姐姐少冤枉，卫侧妃进门那天，就把身边的大丫头蜜柚开了脸，预备给世子爷，是他自己不要的，可不能怪。”

不过那笑容，倒也真是甜蜜的很。

正这个时候，翡翠进来回：“庄顺公主来看少夫了。”

宁婉郡主和世子妃都站了起来。

庄顺公主看起来还是那么宁静柔和的样子，进门见了，笑着招呼：“大姐姐，表嫂，来给表姐贺喜的。”

说着叫宫女奉上礼盒。

揭开来，里头是一件大红底绣麒麟的小披风，庄顺公主笑道：“手艺不大好，表姐留着赏吧。”

郑明珠忙道谢，宁婉郡主拉着庄顺公主坐下来，笑道：“礼物送到前厅去，自有登记档子的，怎么自己送来？”

庄顺公主笑道：“昭仪备了礼，连的一起，已经遣送到前厅了，这是自己做的，不公中里头，单给哥儿的。”

宁婉郡主就取笑道：“喔，原来是做婶娘的私房东西呢。”

庄顺公主脸微微有点红，态度倒还是大方的，并不忸怩。

郑明珠心中暗暗点头，又与宁婉郡主、世子妃一起赏鉴了一番，又着实夸了许多话，说起来，庄顺公主的手艺比不少贵女强多了。

说了几句闲话，庄顺公主笑道：“有一件事要与表姐说，昨儿宫里，听说静妃娘娘求了父皇，因着实想念妹妹们，请旨宣卫氏诸女进宫叙话，也看看九皇子、十皇子，父皇已经准了。”

郑明珠一怔，就转头去看世子妃。

世子妃也是有些不自，郑明珠笑道：“多谢公主，这事儿知道了。”

庄顺公主轻轻颔首。

宁婉郡主就站起来笑道：“外头姑母、婶娘们想是都来了，们也该去伺候才是。世子妃难得来，陪表妹说说话儿罢。”

说着就挽着庄顺公主出去了。

郑明珠才对世子妃道：“既是这样，这位卫侧妃进了宫，只怕有许多委屈要诉的，表嫂预备怎么着呢？”

世子妃道：“圣旨不过封她侧妃，咱们按例给她侧妃，上了玉碟，给她院子，太监丫头照数儿配给她，谁能挑出的错不成？”

郑明珠道：“表嫂这话原是没错的，只是世上的事，最怕的却是有心，世子与世子妃这样的举动，往小了说，不过是夫妻恩爱罢了，可是若是有心挑拨，要往大了说，这‘怨望’两个字如何担得起？就是表哥，若是圣上心中有了这样的考语，今后的前程只怕也要艰难许多了。表嫂且要细想想才是。”

世子妃便是一凛，点头道：“还是表妹有见识，竟没想到这一层，既如此，表妹预备怎么办呢？”

郑明珠叹道：“这个且等们家大爷回来商议吧，瞧着，有一场麻烦呢。”

世子妃越想越不安，不由的坐不住了，站起来道：“表妹且先歇着，回头再来看表妹。”

便急匆匆的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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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178章...

郑明珠也无暇细想,宝哥儿的洗三礼,她的屋子里也是来往，替宝哥儿收了不知道多少礼,直热闹到晚间，都散完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陈颐安倒是精神奕奕，颇有点有子万事足的样子，晚饭后回了房,后头奶妈子季六家的抱着宝哥儿跟着,陈颐安笑道：“抱了他出去给他们看,正巧醒了,那厅里那么多,他竟一点儿不怕，睁着眼睛只是打量，他们都夸的了不得。”

就是怕，家自然也是夸的，谁家的洗三礼还有蠢货跑来说哥儿姐儿不好的么？

不过虽然这么明白，郑明珠听夸宝哥儿，也是一脸的笑，接过来瞧，季六家的笑道：“半个时辰前吃了奶，就睡了，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才醒呢。哥儿是最好哄的，只要吃饱了，并不要怎么哄，自个儿就睡了。”

郑明珠点头：“罢了，放这里睡，醒了喂他刚好。”

如今郑明珠一早一晚喂他两顿刚好，不够的才吃奶妈的。

季六家的就应了，退到外头屋里去了。

陈颐安床头坐下，看她把襁褓放枕头边上，笑道：“今儿这样多，也累了吧，早些歇着。”

说着就要走。

郑明珠忙叫他：“哎，等等，有事儿跟说。”

“什么事？”陈颐安倒是奇了，这月子里头能有什么事，反身坐下来：“说吧。”

郑明珠就把今儿庄顺公主那话跟他说了，陈颐安笑道：“当什么事呢，也值得这样要紧的跟说，这事儿早有计较，有什么好急的。”

郑明珠忙问：“怎么着？”

“那回廷议，议到了钧郡王立世子之事，钧郡王府里长子至四子均为庶子，第五子方为嫡子，且还年幼，长子之母是钧郡王方侧妃所出，方侧妃乃是老王妃的亲侄女，与钧郡王青梅竹马，宠冠后宅，钧郡王请旨立长子为世子。”陈颐安道：“嫡子之母为继室，本就不如元配尊贵，钧郡王以此为由，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

郑明珠点点头。

等等，不是说卫姨娘的事吗，怎么扯到钧郡王那里去了？

陈颐安又忽悠她？

陈颐安接着慢悠悠的说：“那日圣上跟前伺候笔墨，圣上回头问，当时议的除了阁老等，也有各部大员，其中就有杨家那位大舅老太爷。”

郑明珠灵光一闪：“啊，说了！”

陈颐安笑着点头：“说了。”

郑明珠掩嘴笑，怪道上回太夫刚回来的时候，过府来指手画脚陈颐安的房里事，陈颐安只当时说了两句罢了，并没有什么动静，她还奇怪过。

陈颐安那样小气的家伙，太夫惹到了头上，他居然就这样忍下来了，郑明珠只得认为到底孝道要紧，对祖母出手，便是再有理也变了无理了。

没承想，陈颐安这儿等着呢。

郑明珠笑道：“那个时候，难道就知道有这件事了不成？”

不对呀，太夫此事前，卫姨娘进府后，必然不是为了她才对。

陈颐安笑道：“当然不会是因着卫姨娘，她算个什么？值得特为了她拿到御前去说？也不过是因着太夫。”

他解释说：“当年太夫与母亲也是闹了至少十年了，京里几乎是无不知的，只是祖父过世已久，物是非，想必许多不记得了，既有这样的机会，提醒一二，自然不能放过，便趁着当日大舅老爷跟前，当着众位大的面，力陈嫡庶规矩不可废，继室虽说不如元配尊贵，也是正妻，所出之子也是嫡子，自然应该比庶子尊贵，更比庶子有资格立世子，断不能因长废嫡，自不能因钧郡王府当年的没规矩而致现更没规矩。说到后来，自然是拣现成的，用自己家的事儿举个例子，说一说嫡庶长幼规矩不能废，有规矩的家应早作打算，确保嫡庶长幼分明，为此，虽说祖母有命，不敢违拗，可为着嫡庶长幼分明，家宅不乱，才给自己定下这样的规矩来。”

陈颐安笑起来：“圣上颇为赞赏，太子爷也很喜欢，只有大舅老爷脸色不大好看罢了。”

当然不好看，娘家闹着要接了太夫回来，一回来就插手前头元配嫡孙的房里事，这事儿传出去，怎么好听？

只怕当年的事儿，也有些有心要翻出来聊一聊呢。

不过，陈颐安这言论，第一还是替太子爷呐喊助威吧，太子爷身为嫡长子，自然是格外欢迎嫡长子这个规矩的。

这根本就是太子爷立身的根基。

其次才是自己家的事，圣上跟前，给舅老太爷下点眼药，虽说圣上自然不会理睬这些鸡毛蒜皮的后宅小事，可架不住场的多，略传一点儿出去，这是经过了御前的话，自然都信了。

而至于里头更深的东西，陈颐安并没有说，郑明珠只是隐约的猜想到一点，陈颐安御前当着舅老太爷的面说这样的话，虽不是撕破脸，可场的谁不是精？自然知道里头含着的意思了，杨家和陈家的姻亲关系只怕这一代武安侯这里，是没什么用的了。

杨家如今新贵，陈家却是帝王宠臣，根基深厚，吃亏的只怕并不是陈家呢。

郑明珠倒也只笑道：“原来是这样，只没承想后头还有这样的事，倒成了未卜先知了。既是经过御前的，只怕她进了宫再怎么哭诉，也就那样儿了。”

陈颐安点头道：“是以说那个女无足挂齿呢，且瞧着，这事儿不见得能如静妃娘娘的意。”

“为什么？”郑明珠好奇道：“还有什么要紧的？”

陈颐安道：“静妃娘娘此举，不过是想提携姐妹们，她当日被降位，发往静思殿，虽说圣上有心回护，到底没脸面，连她的那些妹妹们也是一样，就知道，太子卫侧妃自进东宫以来，谦和恭谨侍奉太子，太子妃，轻易不出院子门一步，这未尝不是因静妃娘娘没脸面的缘故，如今静妃重获妃位，诞下极为难得的双胞胎皇子，圣上恩宠更胜往日，想要提携各府的妹妹们，是不难想到的。静妃有了脸面，卫氏女各府也就有了脸面，只不过，既遇到燕王世子，看没这么如意的算盘了。”

郑明珠完全不认得燕王世子，只知道燕王乃是圣上的堂弟，因年纪相仿，从小儿宫里做圣上的伴读。

陈颐安笑道：“燕王世子很有点孤拐脾气，恼起来是再不顾忌什么的，世子妃又是那样一个境况，他如何肯为着静妃委屈了世子妃？且看着吧，有热闹看呢。”

既然是陈颐安这样说，郑明珠当然就等着看热闹，说话间宝哥儿醒了，见没理他，闭着眼蹬脚扎手的闹了起来，郑明珠忙抱他起来，宝哥儿睁开了眼，不闹了，乌溜溜的眼睛一直好奇的看着，小嘴一动一动的。

郑明珠看得有趣，伸手去捏他的小下巴，陈颐安已经一边说：“别欺负儿子。”

宝哥儿嘴动了半天，居然还没吃的，小嘴一扁，顿时就哭了起来。

郑明珠不敢玩了，忙解了衣服喂他，宝哥儿眼里含着一包大大的眼泪，顿时卖力的吮吸起来，郑明珠摸摸他光光的脑门儿，笑道：“脾气倒不小。”

陈颐安顿时不满意了：“他就想吃点东西罢了，又没要别的。”

得，不敢说了！

天下哪有这样护短的爹啊。

过了两日，还没等来静妃娘娘的宣召，倒是有些欢喜的坐不住了，卫姨娘娘家打发两个妈妈子来给卫姨娘送东西，郑明珠明知道这是来通风报信的，倒也不拦着，只打发那两个婆子进去。

卫姨娘依然住花园子里头，公主府两位嬷嬷守着门，平日里连她身边的四个丫鬟也出不来，倒也清静。

一时那两个妈妈子从园子里出来，非要来给郑明珠磕头，郑明珠只端着主母身份，并不见她们。

那两只得院子里磕了头，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笑着对翡翠道：“们已经见过了卫姨娘了，当日是少夫恩典，让卫姨娘住进院子里养病，如今看着卫姨娘已大好了，想来也该挪出来了。”

张妈妈里头屋里听到了，走出来说：“请教两位是哪家府上的妈妈呢？”

那妈妈笑道：“们原是卫府三夫打发来给卫姨娘送东西的，如今见过姨娘了，来给少夫磕头。”

张妈妈顿时板起脸来：“既是给姨娘送东西的，少夫恩典允了，见了姨娘也就罢了，原是不用来给少夫磕头的，并没有这样的礼数，且姨娘是咱们府上的姨娘，怎么着也是少夫的恩典，与们卫府并不相干，这种话如何说得。”

郑明珠听的好笑，张妈妈格局不大，不过很会察言观色，知道一家子从大爷到少夫都不待见卫姨娘，她自然也跟着踩一脚。

当然她并不知道卫姨娘的靠山已经起复，知道了只怕就不敢这样说了。

不过此时她这样一说，那两个妈妈子躁了一鼻子的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身为贵妃母家的管事妈妈，平日里也是多受逢迎的，就是贵妃降位了，因着圣上的回护，也不至于就落入尘埃，如今自以为静妃娘娘起复了，越发要上天了似的，到了武安侯府还要给卫姨娘挣脸面，没承想竟被当面打了回来。

年轻那个不由的就冷笑道：“再怎么说，卫姨娘也是静妃娘娘的妹子，不看僧面看佛面，哪里有这样作践的，既如此，赶明儿进了宫，再做计较吧。”

张妈妈一怔，听出了些意思，果然就萎了，竟不敢再回话，玛瑙忙着赶出去道：“妈妈怎么还这里，少夫吩咐找东西呢，这些无关紧要的，理她这么多做什么，随便叫个小丫鬟引出去就是了。”

张妈妈果然就走了。

那两个卫府的妈妈哼了一声，这才出去了。

到得午后，郑明珠睡醒了，宝哥儿也睡醒了，郑明珠搂着他，母子两个叽里咕噜的说着再没听得懂的话，陈颐安就回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看儿子，宝哥儿吃饱睡醒，精神很好，大眼睛只是盯着他爹看，还很给面子的咿呀一下，陈颐安乐了，就戳他鼓鼓的胖脸颊一下，见他没什么反应，再戳一下，宝哥儿只是扁扁嘴，陈颐安觉得有趣，又戳了一下，宝哥儿嘴一咧，哇哇的哭起来。

郑明珠忙拍着哄，又嗔道：“有这么当爹的吗？刚才还跟玩的好好的，一回来就逗哭他。”

陈颐安讪讪道：“也是跟他玩呢。”

“哪有这么玩的？”郑明珠白他一眼，幸而宝哥儿好哄，拍一拍没几下就哄好了，只是一脸委屈，也不肯看他爹了，只把胖头靠郑明珠胸前。

陈颐安这下小心的逗了逗，头也不抬的对郑明珠说：“静妃不会宣召卫氏女进宫了。”

啊？郑明珠一怔：“这个怎么说？”

今儿一早卫家的奴才来给卫姨娘送东西，还口口声声赶明儿进了宫呢，怎么陈颐安这会子说这个话了呢？

陈颐安抬起头笑道：“燕王世子出手了。”

“嗯嗯。”郑明珠点头，猜也猜得到是燕王世子出手了，可到底怎么出手的呢？

拿亮闪闪的眼睛顿时催促他赶紧往下说。

陈颐安笑一笑：“这种事儿，讲起来不如墨烟利落，传她进来说吧。”

这倒也是，这种姨娘的事儿，显然陈颐安说起来也别扭，郑明珠便道：“原来墨烟早知道？怎么没跟说过呢，太不懂事了，可饶不了她。”

墨烟正巧走门口，进门来就叫冤枉：“奴婢也先前才听到的，回头大爷就回来了，奴婢本来想着晚一点儿就跟少夫说呢。”

这还差不多！

墨烟吐吐舌头，少夫果然还是热爱八卦的！便说：“燕王世子夫可不像咱们少夫这样宽厚，听说厉害的很，家里头一个侧妃妾室都没有，竟连个通房都没有呢，如今这卫氏，是圣上所赐，世子夫打发不了，便越发把世子管的严严的，进门几个月，还没能沾身呢。这卫氏也不甘心，奴婢听说她大约比咱们家这位长的好些，往正房里走了三四回，就勾引得世子有些意动起来，也不知怎么，就和世子搭上线了，世子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去，就寻了个丫头，悄悄儿的跟她说，叫她晚上花园子里的假山洞里等着他。”

郑明珠噗的一声就笑出来了：“哎哟，自己家的侧妃，还得幽会呢？倒也有趣儿。”她其实已经明白了这位世子怎么出手的了。

只不过墨烟到底是丫鬟，她看到的东西和自己知道的东西不一样，郑明珠只需要听她说完就足够了。

墨烟笑道：“奴婢敢对少夫撒谎儿？所以才说世子夫厉害呢，结果这位姨娘晚上果真去了假山洞里，那里头，黑峻峻的倒是闹了一夜，今日却闹出来，世子压根没去！”

待墨烟出去了，郑明珠才收了笑，一边轻轻的拍着昏昏欲睡的宝哥儿，一边轻声说：“燕王世子这一手也实太狠了。”

陈颐安也怕吵着宝贝儿子，声音同样很小：“妇之仁！”

郑明珠的确觉得不忍，她见过的腥风血雨不多，或许她是幸运的，后宅相对干净而平静，那一些阴谋手段并没有怎么见识过，便是卫姨娘一心想要勾搭她男，她也不过觉得好笑罢了，想到这里，她抬头对陈颐安笑一笑，是因为陈颐安给她的信心，她才没有对卫姨娘如临大敌，才会这样轻松的觉得好笑。

或许燕王世子也同样是给世子妃信心？

陈颐安道：“这样的事，别说宫里，便是大家子后院，也算不得厉害，天下的枉死鬼多了，她其实也算不上枉死，倒是蠢死的。”

倒也是真的蠢。

陈颐安又笑着她脸上拧一下：“呀，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

☆、179、卫姨娘的第三次蓄劲...

郑明珠作势要咬他的手,陈颐安口风立刻就变了：“不过,就喜欢这样儿的。”

郑明珠再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颐安连忙说：“小声些,别闹着儿子。”

宝哥儿已经睡着了，嘴角冒出一个小泡泡。

郑明珠不敢说话，只好朝外头努嘴，陈颐安亲自走到门口叫奶妈子，把宝哥儿抱出去睡,季六家的笑道：“哥儿睡觉很沉,大爷就里头叫一声儿,也吵不醒的。娃娃们都是一样的。”

是么？陈颐安回头看郑明珠,两面面相觑,都不懂。

待宝哥儿被抱了出去，郑明珠才松口气，说：“虽如此说，还是别吵着儿子才好。”

陈颐安立刻点头称是。

郑明珠才问道：“那如今燕王府怎么着呢？”

陈颐安笑道：“能怎么着？卫侧妃是圣上赐的，燕王不敢擅自处置，且又是阴私事，也不好当众上折子，如今只把关家里，进宫求见圣上私下里当面密陈。”

郑明珠想一想：“世子给她下套，静妃娘娘如何肯罢休？”

陈颐安又笑一笑：“对外头，谁会说是世子哄她去的？无非就是她自个儿说罢了，一个侧妃，不知廉耻，与男子私通，还用这样蠢的借口，哄谁呢？谁会信堂堂燕王世子，会不敢进侧妃的房，竟要与侧妃花园里的假山上幽会？真是滑稽，那可是上了玉碟的侧妃，世子进她房里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又不是偷谁的媳妇。”

唔，果然是这样，越是这样匪夷所思的理由，越是没有会信的，不论世子妃有多厉害，也真没有会信世子会与侧妃做这样的事。

除了那个蠢货。

如此一来，卫氏一族女孩儿的名声就全完了，静妃也不敢闹，只有谢罪的份儿。

郑明珠又感叹一下，燕王世子的确太狠了。

她说：“咱们家这个呢？”

陈颐安道：“这个倒是没什么关系，安分呢就养园子里也罢，不过是每个月费几两银子，若是有什么别的，照着规矩处置就是，只怕一年半载的，静妃也不敢提她的妹妹们了。”

这倒是真的。

郑明珠点头称是，眼见得晚饭时候到了，吩咐给陈颐安传晚饭来，郑明珠因是月子里，吃的不同，和他不一块儿吃。

陈颐安道：“不用了，今儿慎王世子约了几个喝酒，换了衣服就要出去。”

正这个时候，张妈妈从院子里进来，急急的说：“大爷，少夫，卫姨娘打了王嬷嬷，园子里闹呢。”

陈颐安就皱眉：“怎么回事？”

蠢货，胆子怎么这么大！

张妈妈说：“先前卫姨娘要出来到咱们院子里给大爷、少夫请安，王嬷嬷拦着不让，卫姨娘恼了，就掌了王嬷嬷的嘴，那几个丫鬟也疯魔了似的，跟着闹，嬷嬷竟拦不住……少夫是不是见一见罢？”

今儿卫家的放了狠话，张妈妈心中忐忑，已经问了个清楚，知道当初的贵妃娘娘诞下了双胞胎皇子，重获圣宠，如今又蒙殊恩，要宣妹妹们进宫，自然是连自己府里这一位。

张妈妈得了这话，自然是不敢再小瞧这位姨娘了，眼见得卫姨娘闹起来，竟也不敢拦了，只跑过来报信儿。

那卫姨娘见张妈妈也不敢拦她，甚至不敢说什么话，越发冷笑了一下，这个老婆子，只知奉承少夫，从不把自己放眼里，平日里要点什么东西，或是推三阻四，或是拿些次货来敷衍，还冷言冷语，说那些话，如今可算知道厉害了？

自从那一回她被冻的送了园子里养着，娘家打发来看她的时候，就劝过她一回，家里最大的靠山已经成了静嫔，正静思殿待产，虽说圣眷犹，可到底不同往日，如何能张扬？

卫姨娘数月静思，也算是想清楚了，贵妃娘娘降为静嫔，没了脸面，她们卫家的女子也自然没了脸面，就算是御赐，也不过略强一点儿，的确该收敛些才是。

她再三检讨，自己进门那日，急着要立足，似乎是强硬了一点，大爷或许喜欢柔婉的女子。而后头这些日子，就该蛰伏才是，待得有了转机再图其他才对。

今日，总算轮到她扬眉吐气了！

姐姐恩宠尤胜往日，谁还敢看不起她？赶明儿进了宫，说上一句半句，便是县主又能如何？公主亲娘早没了，到底无依无靠，怎么和姐姐比呢。

卫姨娘身边两个自己家的丫鬟，两个宫里的丫鬟，倒都不曾被收服，此时知道静妃起复，宣卫姨娘进宫，不由的都欢喜起来，卫姨娘命她们拉住两个嬷嬷，竟然都敢动手了。

卫姨娘对这两个嬷嬷恨之入骨，此时抖起来，再忍耐不住，亲自就动了手，然后直奔甘兰院。

郑明珠听了张妈妈这两句话，那园子里头的情形，心中念头一转就猜到了个大概，不由的皱皱眉头。

说话间，已经听到卫姨娘的声音了，尖利的说：“当初少夫只吩咐养病，如今大好了，自然要来给少夫磕头的。”

陈颐安一手按郑明珠肩头：“别理她。为了她冒了风，可就值得多了。石榴去。”

石榴默不作声从角落里出门去，正巧碰见卫姨娘进了院子，就要上台阶，石榴两步走下去：“噤声！哥儿刚睡着，吵醒了可得了。”

少夫生了嫡长子，卫姨娘那一日听到，心中早已滴血，恨的只巴不得哥儿过不了洗三就没了，只是无奈何罢了。

此时见一个丫头拦路，故意拔高声音：“哪里就吵得醒！是什么东西，敢拦，拿着哥儿来唬，就怕了不成？是来给少夫并大爷磕头的，中间还夹着静妃娘娘的话，也是拦得的？”

郑明珠吩咐奶妈子：“把哥儿抱到后头里间去，关上门。”

石榴从来都是不大爱说话的，跟了郑明珠这样久，虽是时时贴身跟着，倒也闷不做声的时候多，此时看起来也似乎被卫姨娘噎的不知道怎么答，说不出话来。

卫姨娘得意起来，依然不肯降低声量：“还不给让开！”

“啪！”

“啊！”

“闭嘴！”

三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石榴面无表情，只说了闭嘴两个字，卫姨娘已经被一巴掌扇出半丈远。

啊的一声之后，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连张妈妈带众多丫鬟们，和后来赶过来的两位公主府的嬷嬷，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卫姨娘不知道有没有晕过去，倒是也没声息。

石榴看了看，没说话了，似乎颇为满意，转身就回里头屋子去了。

这武力值爆表的石榴，郑明珠一直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来的，陈颐安安排给她，她就一直带着，很是信任，因一直很风平浪静，郑明珠还是第一次见她出手。

看来只要手上有道理，其实并不需要嘴上讲道理的。

张妈妈指望不住，墨烟亲自上阵：“上回少夫说过了，卫姨娘院子里养病，没有大爷和少夫的吩咐，不得擅自出入，过了病气与如何得了？这会子是怎么回事？”

她直问道那几个丫鬟脸上去：“当日管事妈妈到姨娘院子里吩咐过的，们都没？如今倒都出来了，姨娘有事，不能叫嬷嬷回？倒拉扯起来，咱们家哪里有这样的规矩！”

卫姨娘终于嘤嘤嘤的哭出来了：“规矩？什么规矩，不过来给大爷少夫请安，就连个丫鬟敢拦着不说，还敢打，早说了，因静妃娘娘吩咐了话，不敢不回大爷，才来的，既然少夫这样拦着，明儿进了宫，回静妃娘娘就是。”

她也无非就是这个杀手锏了。

郑明珠听的挺无趣的。

陈颐安也无趣的很，隔着窗子对外头说：“这院子如今竟成了大街了，谁都敢来哭一哭闹一闹，像个什么话，来，把卫姨娘给捆起来，连今儿向嬷嬷动手的四个丫鬟一起，都给送到平宁长公主府上去，两位嬷嬷是公主府七品女官，竟然敢向嬷嬷动手，越发无法无天了，如今倒是不好惩治，送到公主府罢了。”

卫姨娘吓的尖叫起来，爬起来就要跑，早被几个婆子抓住，捆了起来，只听她模模糊糊的说着：“大爷听说啊……”

还没说完，嘴已经被堵了起来。

陈颐安又吩咐：“传二门上备车，亲自去平宁长公主府给公主赔礼去。”

打了公主府的女官，那就是打公主的脸面，陈颐安是真没料到这个蠢货胆子这样大，仗着静妃就敢出手。

论起来，公主本来受朝廷优待，而平宁长公主公主中又是最为尊贵的一位，圣上跟前有脸面，宗室中分量极重，就是静妃本，或者能拿捏一二性子好，又身份差些儿的公主，但就算是她要动手打平宁长公主府的女官，也要先想一想值得不值得。

陈颐安自然也不敢怠慢的。

郑明珠也烦她不知进退，不过一个静妃娘娘的宣召，她就跟圣上下旨封了她似的，家里闹一闹也罢了，还敢动手打公主府的女官。

她到底有没有一点儿审时度势的脑子啊？郑明珠都疑惑了，觉得这一位卫姨娘简直不像是大家子养出来的小姐，不懂规矩，分不清尊卑，仿佛她所想的东西和一般想的不一样似的。

按理，略有一点儿常识的也知道公主府的嬷嬷是不能动手的。

且不说世家大族的力量、朝廷势力的分布、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就是圣上也不可能轻易对某勋贵动手，何况仅仅后宫一个妃子？

她为什么会觉得一个宠妃能凌驾众之上，掌了生杀大权的？静妃宣召就能吓倒众这种想法真是奇怪的很。

这位卫姨娘，莫非是看戏看多了？那种西宫奸妃杀了元帅之类的戏码……

郑明珠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忙抛开这想法，说：“委屈大爷了，替给姨母请安罢，待出了月子，再抱着宝哥儿一块儿去给姨母磕头。”

陈颐安点头，翡翠忙来服侍他换衣服，陈颐安一脸怒气冲冲的带着走了。

180、蓄劲不成...

平宁长公主依然雍容端贵,听说陈颐安来了,忙吩咐请进来，对这个外甥女婿,她是很喜欢的，聪明正派，品格端贵，是个讲究规矩的。

大家子嫁姑娘，姑爷只要讲规矩,那姑娘委屈也是有限的,叫放心。

平宁长公主对郑明珠也自然放心了些。

陈颐安进得屋里来,请了安,平宁长公主先问他母亲好,又问郑明珠和宝哥儿，陈颐安笑道：“多谢姨母挂念，母亲一切都好，明珠也好，今儿就是她打发来的，说姨母最疼宝哥儿了，来回姨母，宝哥儿能吃能喝，几天就长了好几斤，待她出了月子，还抱着宝哥儿来给姨母请安呢。”

平宁长公主越发欢喜了：“宝哥儿面相就是个有福的，瞧着就喜欢，与珠儿说，好生养着，得闲了再去瞧她。”

陈颐安忙站起来应了，然后又一脸为难的说：“如今还有一件事，特来与姨母赔罪。”

平宁长公主叫他坐下说，陈颐安不敢坐，只道：“前儿因姨母疼明珠和，赏了两个嬷嬷来府里教姨娘规矩，与明珠都欢喜的很，可没承想今儿偏出了一点儿事，都没脸来见姨母，偏有不能不说，也只得硬着头皮来了。”

平宁长公主嗔道：“知道是个稳重，必不与相干，珠儿又是个好性儿的，能有多大的要紧事，只管坐着说罢了。”

陈颐安这才笑着坐下来：“论起来，这事儿姨母是知道的，旧年九月的时候，圣上赏了一名卫氏女给做侍妾，因着想她是御赐的，规矩大些，姨母才赏了嬷嬷过来，今儿偏就是这卫姨娘，不服嬷嬷管教，竟把嬷嬷给打了。们知道了，也是恼的了不得，只是因是御赐的，轻易动不得，若是打了别的，也不过就教训几句，寻个空房子关一关败败火就是了，可如今偏打了姨母赏的嬷嬷，自与别的都不同。与明珠不敢自专，商量了一下，把带了来，请姨母亲自处置吧。”

平宁长公主何等物，这宗室中尊荣了五十年，岂是容易的，什么不知道？不由的就冷笑道：“今儿打的？还真以为抖起来了不成？无非就是有了一对儿双胞胎小家伙，起复了妃位罢了。皇兄也是，给她的脸面也太过了，惯的这样，论起来，她要招家里的女孩子们入宫，也无非是世子妃，太子侧妃这牌名儿上的几个罢了，哪有高低贵贱统统拉进去的？”

虽然陈颐安经常与郑明珠议论朝局和圣上，可那到底是私房话，如今这明面儿上，平宁长公主议论两句无妨，陈颐安是不敢的，只是赔笑。

平宁长公主叹道：“好几回都有跟前抱怨过，只想着皇兄登基二十年，一直操劳，后宫能有得他的意，哄的他喜欢，他便是多给些脸面尊荣也无妨，与朝局也没什么相干，无非后宫荣宠罢了，从没有说过一句话，可如今，只怕是宠的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陈颐安一直赔笑听着，当初贵妃降为静嫔，除了后宫失察之罪外，宗室反弹也是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如今静妃宣召卫氏女进宫，涉及到多家勋贵宗室，此时燕王已经反弹，公主若是出手，自然也是不容小觑的。

平宁长公主道：“也罢，把这个无法无天的卫氏带进来瞧瞧，多大的脸面，敢对女官动手。”

一时卫氏连四个丫鬟都给带了进来，卫氏只是哭，四个丫鬟更是吓的都跪不住了，软成一团，两位公主府的嬷嬷上前来行了礼，王嬷嬷一脸愧色：“奴婢无能，给公主丢脸了。”

平宁长公主道：“说一说，当时是个什么境况？”

王嬷嬷道：“因着大爷与少夫有吩咐，卫姨娘病的厉害，挪到园子里头养病，因园子里与小姐们住的锦莲榭隔的不远，与大爷和少夫住的甘兰院也不远，来往的也多，怕过了病气，吩咐了奴婢们，守好门户，不许进出。今儿早上，卫姨娘的娘家打发给卫姨娘送东西来，少夫恩典允了。晌午后，卫姨娘就要出去给少夫请安，奴婢们劝着姨娘等一等，待回了大爷和少夫再做打算，姨娘不依，说是有静妃娘娘的要紧话要回少夫，奴婢们想着，静妃娘娘但有话，也是派了内相来宣与少夫，哪有说与姨娘去回少夫的，奴婢们宫里、公主府服侍这么些年，竟没听说过有这样的规矩。是以只得拦着姨娘，没承想，姨娘竟命丫鬟拉扯了奴婢，说奴婢无礼，打了几下嘴巴子，奴婢实是……”

说的声泪俱下。

想来也是，公主府的教养嬷嬷，又有七品的官身身上，平日里也是有脸面的，被公主派给外甥女儿管教姨娘，竟被姨娘打了，真是匪夷所思的要命。

大约也是没有会想到的。

平宁长公主敛了笑，威仪顿生，叫不敢直视，一个个的往底下的丫鬟和卫姨娘看去，点一点头：“静妃有话给县主，竟要说给一个姨娘，再由姨娘回县主？这是哪一家的规矩，竟不知道！莫非朝廷钦封的县主，还没资格让静妃亲自宣谕不成？这也未免太欺辱县主了吧，明日定要上表，讨一个说法！”

一边使一个眼色，叫一旁的婆子取下卫姨娘嘴里的堵嘴的布团，问她：“谁给这样的胆子，打府上的女官的？”

卫姨娘哭道：“是嬷嬷拉扯着，丫鬟们才过来劝解，想要分开的，怎么敢先动手呢，还请公主明鉴！”

平宁长公主大约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蠢的，反倒气笑了：“不管先动手还是后动手，都是一样，哪里有动手的道理。”

卫姨娘越发不服：“虽说嬷嬷是公主府的女官，臣妾也是朝廷御赐的，并不比谁差些儿，既嬷嬷动的手，臣妾自也动的手！公主难道还大过朝廷不成？”

她就不信了，平宁长公主再尊贵，能尊贵过皇上去？嬷嬷是公主府的，她可是皇上赏的，怎么比也要高一筹的。

平宁长公主简直匪夷所思，对两位嬷嬷说：“看们挨打也是活该，亏得打发们去教导她，如今们教导了半年，还是这样不懂规矩，还有脸回来！才该打们呢！”

两位嬷嬷一脸羞愧，磕头不迭。

卫姨娘冷笑了一下，果然不错，平宁长公主如何敢与皇上比，也不过就是虚张声势罢了。

一边又泪眼婆娑的去看陈颐安，见他坐一边静静的旁观，心中陡然一动，这个时候，说不得倒是个好机会！

先前大爷怕公主发怒，忙忙的来赔罪，如今自己抗辩，扳倒公主府的嬷嬷，替大爷挣回了脸面，想必心中必是欢喜的。

再则，虽说哭了两场，妆容没了，可是似乎有时候，越是脸黄黄的，不施脂粉，只是委屈，越发能叫男怜惜呢。

卫姨娘行动力一向出众，立时就膝行过去，一双柔荑抚上陈颐安的膝盖，柔声道：“妾身也是迫不得已才动的手，如今情愿给嬷嬷赔罪。”

这个时候，陈颐安觉得，其实嬷嬷挺无辜的，遇到一个这样不状态，脑袋和世都不同的女，她们照着往日里的规矩教，如何教的了她？

卫姨娘仰着脸儿，一脸委屈，楚楚可怜，见陈颐安只是沉吟，并不说话，越发把整个身子都挨了上去，柔软的胸部贴着他的小腿，停了一下，一只手轻柔的不着痕迹的揉抚着他的腿。

自诩大小场面都见识过，再没什么能惊到他的陈颐安此时都无语了，这女搞不清状况也就罢了，这个时候，这个场面，她竟然还想着来j□j他！

陈颐安对几个嬷嬷道：“还不把卫姨娘拖下去，待公主处置！”

正沉浸柔情蜜意，天马行空般想象的卫姨娘顿时大惊失色，凄声道：“大爷，大爷，贱妾是迫不得已的呀……”

见陈颐安迫于平宁长公主的威势，依然不敢给她求情，卫姨娘决定给平宁长公主一点面子，于是磕头道：“公主，臣妾……”

早有平宁长公主身边的女官语气平板的截断道：“住嘴！能对公主自称臣妾的，都是有封诰的夫，僭越了。”

卫姨娘一愣，平宁长公主倒是笑了：“嬷嬷们半年都没教导明白，说一两句只怕也不懂，罢了，那两个宫里的丫鬟，派霍启送到宫里慎刑司去处置，卫家陪嫁的两个丫鬟，送到顺天府去，以民犯官身处置，这位卫姨娘，因是御赐的，虽说犯了忌讳，安哥儿不好处置，连竟也不好处置的，也罢，现就拿的帖子，把卫姨娘送到静修院罢。回头再去回皇兄。”

那静修院类似后宫中的冷宫，只不过是为宗室女眷预备的，凡有宗室女眷等贵女犯了大错时，为着家族体面，不方便外头处置，便送往静修院，这里头不仅清苦，要做劳作，最为可怕的是有去无回，进去的从来没有见过出来，据说送了静修院，也不过三两年就悄悄的没了。

卫姨娘这才是真的吓到了，一时目瞪口呆，呆若木鸡，耳中偏还听到陈颐安说：“也罢，也是为了朝廷体面。”

大爷竟然这样说，简直不能置信！

几个公主府专司行刑拿的嬷嬷一拥上前，有的拖丫鬟，有的拖着她就走，卫姨娘尖叫道：“们不能随意处置！是朝廷赐的，是皇上赐的！”

很快就没了声音。

陈颐安不好意思的笑道：“咱们家的事，竟又劳烦姨母了。”

平宁长公主道：“罢了，知道们小辈为难，不替们出头儿，谁替们出头呢？别的倒也罢了，只是这样儿的，也敢称是大家子养出来的小姐？单看这一个，就知道她们家没什么好的，怪道那位静妃，略得一点儿脸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颐安站起来笑道：“多谢姨母，回头跟明珠说了，待她能走动了，再来给姨母磕头。”

平宁长公主不免又嘱咐了几句叫明珠好生养着之类的话，陈颐安这才告辞回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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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帝都一时笑料迭起,燕王世子的卫侧妃与人通奸被抓个正着,据说已经被秘密处理了，随即又爆出来武安侯府的卫姨娘得罪了平宁长公主,竟然出手打了平宁长公主府的七品女官，平宁长公主震怒，命人把卫姨娘送了静修院。

这卫家可真能耐。

就在众人把目光集中在宫中的静妃娘娘身上，等着看静妃娘娘要如何反击的时候，平宁长公主亲自去了临华宫,训斥了静妃无视尊卑,欺辱宗室,静妃惶然,脱簪谢罪。

一时再不敢有动静。

这个新闻就更奇怪了,众人难免好奇打听，后来才知道，静妃得了圣上恩准，要宣武安侯府的卫姨娘进宫，不知怎么想的，并没有向卫姨娘的主母，嘉和县主宣谕，而是直接打发人跟卫姨娘说了，让卫姨娘去回县主。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宗人府据实上奏，嘉和县主上表涕泣，也不知静妃是如何辨诉，只听说当日在临华宫，圣上大怒，亲口对静妃说：“既然你那一家子扶不上墙，今后就不要与他们来往罢了。”

临华宫好几个太监都被发落了。

不少人感叹，这静妃与嘉和县主冤仇结的深了。

这些事发生的时间并不长，宫里虽是有意封锁消息，但到底许多宗室贵胄，自然打听得到，上一回静妃失了贵妃尊位，究其源头，就是因着嘉和县主与静妃娘家的冲突。

这一回，嘉和县主又给了静妃一记耳光。

不过静妃也没法子呀，人家县主理由极为充分，谁叫卫姨娘是静妃的亲堂妹呢，口口声声有静妃的话要回县主，那是公主府的嬷嬷亲耳听到的。

贵夫人们聚集的场合也是好八卦的，有人说，嘉和县主为什么要怕静妃？她虽亲娘去的早，可夫家娘家都是硬仗腰子的，又有亲姨母平宁长公主撑腰，两个亲舅舅都是亲王，贵妃就算有圣宠，又能把她如何？

陛下也不能不给宗室脸面。

也有人说：“可不是，静妃也未免太看不起人了，打发姨娘去回县主？提携妹子也没这样的，到底不是大家子出来的，规矩便是差些儿，若是换了我，这口气也是咽不下去的，就不如嘉和县主腰杆子硬，拼着讨没脸，我也要闹一回！”

当然，这一回静妃才真是有点冤枉，她只是把事儿打发人回娘家说了一声，并没有来得及宣谕，无非就是娘家人跟卫姨娘说了，卫姨娘拿着鸡毛当令箭，竟就口口声声静妃娘娘的话来，替她落下个这样的把柄。

只不过陈颐安和平宁长公主拿着这个把柄，她还真是有冤没处说。

众人八卦了一阵，目光就集中在了那边席上的郑明珠身上，郑明珠刚出了月子，依然丰润美貌，如一颗珍珠般圆润，似有莹润光华般。

她坐在几位表姐表嫂之间，听人问起宝哥儿，只是笑：“哎哟，可别提宝哥儿了，这才多大点，淘气的了不得，倒是能吃的很，并不用人操心。待他大些了再抱出来给各位姨母、舅母请安。”　　说是这样说，那一脸的笑是哄不了人的。

宁馨郡主羡慕道：“还是表姐好福气，第一胎就得了个哥儿，又生的那样好。我就不如表姐有福。”

宁馨郡主倒是出嫁当年就有了喜讯，只是只得了个女儿，在这种勋贵家庭，嫡长子自然是最为要紧的，也难免有点羡慕，也有点失落。

郑明珠忙笑道：“你才多大点，就这样说，先花后果这种事也是常见的，可别急。养好身子，三年抱两！”

这一日是皇三子大婚的日子，宗室勋贵到的齐全，只没见到安王世子妃，想来这些日子她是没脸出来走动了。

郑明珠想起那一位大方明丽的安王世子妃，不由的便觉得，这还真是歹竹出好笋呢，怎么她们卫家一家子蠢货，倒是出了一位这样的世子妃呢。

郑明珠与宁馨郡主说着悄悄话，不觉走到了一处花圃边上，那边嘻嘻哈哈，都是些年轻稚嫩的声音，郑明珠一看，原来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们在吟诗作对，画画儿，比刺绣呢。

这倒是姑娘们常年不衰的节目，郑明珠也不欲打扰，就拉着宁馨郡主往回走，正巧和几个小姑娘走了个对脸儿，打头的那个小姑娘见了她们，就站住了，笑着点头道：“表嫂好。”

也不等她们说话，就又笑着跑了。

郑明珠不认得，便回头看宁馨郡主：“哪家的姑娘，叫你还是叫我呢？”

宁馨郡主笑道：“既是叫你也是叫我，我打量你也不认得，这位便是你们太夫人娘家的侄孙女儿，她姑母又是我婶娘。咱们自然都是表嫂。”

原来是她们家，郑明珠顿时没兴趣了，她是巴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和她们家扯上关系才好，宁馨郡主见她兴趣缺缺，笑道：“如何？”

什么如何？郑明珠一头雾水：“什么？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样吞吞吐吐的起来。”

宁馨郡主笑道：“你这未来弟媳呀，你刚才看清楚了没？”

啊？郑明珠纳闷起来：“什么意思？我弟媳？”

宁馨郡主抿嘴笑：“你们家大爷不是有个弟弟有爵位的么？听说就是她了。”

郑明珠拧她的脸：“你也学点好，胡扯些什么，连我也不知道有这事儿，你到哪里听人胡沁的？人家姑娘的名声要紧，说出去可了得？”

宁馨郡主一边笑一边躲：“我哪里出去说了，不过是你们家的事，我才顺嘴提一提罢了，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定，可是不是成了八分了么，跟你提一提有什么要紧的，你打量我是你们家太夫人么，什么都敢往外说。”

没错，太夫人显然已经是帝都的一个笑柄了。

知道的人，笑她偷鸡不成蚀把米，想收拾儿媳妇，反被儿媳妇收拾了，不知道的人，笑她眼皮子浅，攀了一门贵亲就迫不及待往外炫耀，倒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郑明珠说：“这事儿我可是真不知道，你知道的，上个月初，我们家大姑娘出阁，没多久我又生宝哥儿，如今才出月子，哪有空管别的？我婆婆倒是在替三弟相看着，只咱们家的事儿你多少知道些，我婆婆怎么肯给他说杨家的女孩儿？这不是胡扯是什么。”

宁馨郡主笑道：“可不是，我也纳闷儿，你婆婆替你们家三爷说杨家的姑娘？可不是疯魔了么，还嫌不够烦呢，可这是跟着我到这边府里来的大丫头跟我说的，那日她去厨房给我传点心，碰到婶娘的丫鬟，两人聊起来，我那丫头可会忽悠人了，多少家生子儿跟她好的一个人似的，那丫头就噼里啪啦跟她说了一堆事儿，后来就说到婶娘这阵子总回娘家去，因着大侄女儿相看人家呢，如今已经是准定了是你们家，我虽是不信，后来想着，到底是一品大员的嫡长孙女，其实是配得过的。”

嫡长孙女？嫁谁家嫁不得，怎么就看上他们家了，郑明珠笑道：“你客气了吧，哪里是配的过，是配的过有余才对呢。”

宁馨郡主笑道：“多少人家嫡子争爵位呢，你们家三爷如今爵位在自己头上，谁也争不去，不比谁差呢，且又是庶子，亲婆婆是姨娘，没那么大的规矩，你婆婆也不好为难庶子媳妇，真是又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亲事，你可别小看了去。”

郑明珠就笑，那个亲婆婆虽是姨娘，心却比世人都大呢，可没那么简单。

不过倒也不用担心，陈夫人绝对不会去杨家提亲的。

想到这里，郑明珠笑容一凝，陈夫人不会，可太夫人呢？按规矩陈颐鸿的亲事，当然是嫡母做主，可是太夫人又并不是规矩人，大约多年来，她在帝都也没什么名声了。如今为着收拾陈夫人，更是连名声规矩都不要了，只顾在外头说陈颐雅的事，如今可别又来一招，她以祖母的身份替陈颐鸿说亲呢。

到时候她在外头一传播，杨家真要把女儿嫁过来，陈家是认账好呢，还是不认账好呢？

郑明珠倒是不敢怠慢了，对宁馨郡主笑道：“你说的倒也是，我回头给我婆婆提一句好了，这回要多谢你，回头我闲了，再上门谢你。”

宁馨郡主笑道：“这值得什么谢，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呢。”

晚间郑明珠回家换了衣服，就抱着宝哥儿去荣安堂给陈夫人请安。

自从出了月子之后，郑明珠知道陈夫人疼孙儿，总想见着，便早晚都会来一趟，此时陈夫人见宝哥儿来了，果然笑开了，伸手接过来，见他睡着，也不由的看了又看，又对郑明珠说：“今儿在外头累了一天了，你也该歇着，明儿再过来也使得。”

郑明珠笑道：“倒不累，走一走也疏散。”

陈夫人笑道：“说起来，今儿在三皇子府，里头垂花门咱们碰到的那个女孩儿你可还记得？”

早上郑明珠是与陈夫人一起去的三皇子府，见的人也不少，这个时候回想起来，在那里的时候，陈夫人与那位夫人十分亲热，给小姐的见面礼也很丰厚，是今儿刚上头的一只白玉蝴蝶簪子，像是旧识，郑明珠记得，那应该是两广总督的夫人和小姐，那个女孩儿娇小秀气，感觉颇为安静。

于是点头道：“媳妇记得，是徐氏夫人和小姐。”

因各方总督都有兵权，是以家眷都须留在帝都，不能出京，这位小姐，应该是在帝都长大的。

陈夫人笑道：“徐氏夫人也是江南人，当年我们在闺中的时候就很要好，她的性子我是极知道的，大方稳重，她教出来的女孩儿也应是不错的，这位小姐是她的老来女，前头有一个同胞的姐姐，两个哥哥，姐姐嫁到了徐夫人的娘家，亲表兄妹做的亲，两个哥哥都很有出息，大哥随徐都督在两广，前程是有的，小的那个从文，如今已经考了举人在身上了，也是在沈大人跟前读书，正与老三是同窗，说不得老三还认得呢。”

这话里的意思，是替陈颐鸿相的了？

倒真是赶巧了，郑明珠也不急着接这话，倒把今儿宁馨郡主的话说了出来。作者有话要说：问一句，晋江规矩，番外这个东西是必要的还是不必要的？

182、大爷出行...

陈夫人听了,想了一想：“这只是宁馨郡主的丫鬟说的,只怕还作不得准，若说太夫人想要插手老三的亲事,我自是信的，只是太夫人虽是祖母，这换庚帖、下定这样的事，倒也作不得主，终究还得侯爷做主的。”

郑明珠道：“母亲说的是,只是媳妇想着,虽说太夫人作不得主,只是若是像雅姐儿的亲事一样,不管不顾的在外头说起来什么话来,就不像了，且到底是咱们侯府的太夫人，只怕别人家原是有意的，也担心咱们家这样子，竟就不愿了呢。”

陈夫人道：“你说的很是，如今且先打听着再说，老三虽说出息，到底是庶子，便是有爵位，也是姨娘养的，若说杨家为着太夫人，竟要许嫡长女，我倒觉得有些蹊跷。”

若说一品大员的嫡长孙女，做皇子正妃也是够资格的，且还有不少亲王府，郡王府并公侯人家的嫡子，陈颐鸿虽说有个爵位，到底非嫡非长，出身低了，是以郑明珠当时听宁馨郡主说到这个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配的过有余吧？’

当然，宁馨郡主的说法也是有道理的，有些人家疼女儿，想着低嫁，给女儿找一门实惠的亲事，也是有的。

可是自己家的事自己清楚，太夫人真要给侄孙女儿找一门实惠的亲事，必然就不会想到陈熙华的儿子，杨家的姑娘真要嫁进来，满是敌意的公公婆婆兄弟姐妹，要如何自处？　　而杨家，为了帮一个出嫁女，并不确定陈颐鸿能不能夺爵，就肯许出嫡长女来？这也太舍得，也太有把握了。

是以，这是一个很矛盾的事情。

郑明珠觉得，怎么解释都很勉强，除非就是宁馨郡主的丫鬟说错了。

陈夫人说打听着，倒是正理。

陈颐安也这样说：“太夫人想要拉拢三弟的意图已经很清楚了，可是若说是为了太夫人，到底只是一个出嫁女，若说是看好三弟，到底是庶子，就算有心争，有几分胜算也难说的很，杨家大舅老爷断不会做这样的事来，依我看来，因三弟有爵位有出息，许一个嫡女来是有的，至少就算三弟不能承爵武安侯，今后分了家出去，有家产有爵位有前程，封妻萌子是有望的，这才是最稳妥的打算，但不应该是嫡长孙女。”

也就是说，陈颐鸿现在的条件，做姑爷已经是不错的人选了，若是还能在妻族的支持下承爵武安侯，那自然就更好，只是在还没看到结果前，杨家不至于许嫡长孙女这样冒险。

陈颐安说的想必是对的，郑明珠点头称是，再说此事她已经跟陈夫人说了，更没她什么事了，越发揭过不提，只跟陈颐安说起宝哥儿来，如今宝哥儿依然是睡的多醒的少，醒的时候自然都围着他转。

郑明珠笑道：“在母亲那里，正预备走呢，宝哥儿就醒了，见母亲抱着他，越发整个头都挨过去，母亲欢喜的很。”

陈夫人对这个嫡长孙自然是爱的眼珠子一般，宝哥儿虽说爱闹腾，可不大爱哭，只要醒了抱着他，就爱把头歪过去挨着，软软香香的，谁不爱呢。

陈颐安就探头看他，宝哥儿被放在床里头，正睡的香，小拳头搁在腮边，胖脸红红的。

陈颐安看了一会儿，摸了摸他的手，又搂了郑明珠的腰，轻轻摩挲着，一边轻声对郑明珠笑道：“叫人把他抱出去，咱们也该接着给他生个弟弟才是。”

郑明珠飞红了脸，自从生了儿子，倒不像以前那样害羞了，只是笑：“叫人服侍你梳洗罢。”

自己自去吩咐奶妈子抱了儿子出去。

郑明珠觉得，有了儿子，这日子就越发过的快了，看着宝哥儿几乎一天一个样儿，不知不觉就进了五月，天气就热起来，这一日陈颐安中午就回了府，走到自己屋子门口，就见翡翠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见了陈颐安，忙站起来，小声道：“大爷回来了！少夫人和哥儿都在歇晌午呢。”

陈颐安点点头，放轻了脚步进去，郑明珠和宝哥儿睡在一张床上，郑明珠倒是睡的规矩，盖着薄　　纱被，倒是宝哥儿因天热了，并没有总给他裹着襁褓，如今只给他盖着一床小小的百子被，他穿了一套细葛布的小衣服，扎手扎脚的睡着，小袜子也蹬掉了，一只白嫩嫩的小肉脚露在外头。

这一大一小倒是睡的香甜，陈颐安无声的笑一笑，坐到床边，把被子给他拉一拉，郑明珠就睁开了眼睛，见到陈颐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露出笑容来。

似乎只要见到他，只要他在身边，纵是人还是迷糊的，还没有清醒，已经会不知不觉的露出笑容来了。

陈颐安笑道：“吵醒你了。”

郑明珠动一动，靠坐起来，声音中还带着难得一见的慵懒：“宝哥儿在这床上，我哪里睡的沉。”

她眼睛倒闭不闭，似乎还想睡，又似乎舍不得睡，倒是不知不觉的就拉住了陈颐安的手，笑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外头日头正毒呢，可晒着了不成？后头湃着有新熬的酸梅汤，叫人送一碗进来吧。”

她声音小，又慵懒，又是这样体贴殷勤的话儿，叫人听着骨头都酥了半边，且此时衣襟本来散乱，头发又散着披了半边，乌黑的头发掩映着凝脂般的肌肤，陈颐安不由自主的一只手就伸进她的衣服里头去了。

郑明珠出了月子后开始慢慢的瘦了，不过比起生育之前自然还是不一样的，肌肤丰盈，绵软滑嫩，又是另一种韵致。

摸起来真叫人爱不释手，简直比以前更有韵味。

郑明珠捉住他的手：“大白天的，你别这样……”

自从出了月子，小苏太医来诊了两回脉，说郑明珠怀孕生子，着实养的好了，如今身子更胜往日，陈颐安自然欢喜，郑明珠又一向温顺可人，晚上总由着他闹，两人鱼水之欢，倒更胜往昔。

只是郑明珠到底脸皮薄，这大白日的，她实在不好意思的很。

陈颐安又摸了两把，才肯把手拿出来，对她说：“我告了假回来的。”

“告假做什么？”两人因怕吵着了宝哥儿，说话都很小声，宝哥儿倒是睡的极安稳，动也不动一下。

陈颐安道：“今儿一早，南京打发人送了信来，说是外祖母不大好了，想母亲的紧，母亲便想着回娘家看一看，自从母亲出了阁，二十多年也就回去过两回，自然是想回去的。父亲允了，又与我商议，议定了我伺候着母亲回去。”

这也是应该的，只是郑明珠舍不得，说：“其实该我伺候母亲回外祖府的，只是宝哥儿还小，竟是为难的很。”

陈颐安笑笑：“母亲也是这样说，说宝哥儿要紧，你就留下来看着他，还有家里这一摊子，也要交给你理起来才是。”

郑明珠叹口气：“哪一天走？什么时候回来？”

“母亲急的很，预备明儿一早就走，是以我这才回来的。回来倒是不知道，且看看外祖母的景况罢，不过八月二弟的大喜，母亲必是要赶在之前回来的。”陈颐安摸摸儿子的小脸，也是有些舍不得。

宝哥儿出生后，哪一天不是摸摸抱抱的，如今去南京，没有一两个月回不来，自然是舍不得的。

郑明珠现在清醒了，轻手轻脚的下床来：“我叫丫鬟先替你收拾着一应东西，这会子我们该过去伺候着母亲那边收拾才是，罢了，我过去吧，你歇一歇，陪陪你儿子。”

这话说的陈颐安不无熨帖，果然从善如流，宽了外头衣服，上床去陪着宝哥儿歇着。

郑明珠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陈颐安一只手笼着宝哥儿小小的身子，合上眼假寐，才转身出去了，心中却是叹气，这人还没走呢，就这样满心不舍了。

荣安堂自然比往日里忙乱的多，郑明珠走进去，见洪妈妈调派着丫头收拾东西，见了她忙丢下手里的东西走上来，笑道：“少夫人来了，夫人在里头歇着呢。”

郑明珠忙道：“我不过是来帮着收拾东西的，待母亲醒了再进去请安一样。”

话刚说完，桑柔就笑嘻嘻的走出来道：“少夫人来了，夫人请您进去说话儿。”

里间是陈夫人常起居的地方，郑明珠走进去，见陈夫人坐在炕上，眼睛微肿，显是刚哭过。

陈夫人见了郑明珠就招手叫她在身边坐下，她笑着请了安，才坐到炕下的椅子上，对陈夫人道：“刚才大爷回来，都跟我说了，原该媳妇伺候母亲去的，如今倒这样儿了。”

陈夫人道：“你在家里，把事情都掌起来，看好宝哥儿，就是你的孝心了。”

这个时候自是推辞不得，郑明珠道：“媳妇也只有学着办罢了。”

陈夫人道：“家里的事，原都是有定规的，我把桑柔和紫香都留给你，家里头东西搁在什么地方，哪一样谁管着，她们也还清楚些，便再有不知道的，只管传了管事媳妇们来问，就是家里来了人或是走礼见客，也都是有例的，找了档子来查也就是了。侯爷的外书房，我暂交予兰姨娘看着两个月，那边横竖都走自己的帐，你竟不必管。”

郑明珠一一应了，陈夫人又嘱咐了些别的，后来又说：“太夫人那边，崔妈妈常打发人来回我事儿，如今就回你知道，你只管裁度着办，我瞧着你也是个能干的，倒也不用我担心。”

这话陈夫人倒是说的真心实意，这几回见太夫人试图拿捏郑明珠，她都在一边旁观，并不第一时间维护她，也不过是想瞧一瞧她的应对，几回瞧下来，倒也都颇为满意。

立场稳，无丝毫迟疑，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又有急智，噎的太夫人说不出话来。

是以陈夫人这个时候才能放心。

若是换成以前那等糊涂绵软的性子，只怕陈夫人出去一两个月，回来这府里就换人当家了。

婆媳两个说了半日话儿，陈夫人把想得到的都一一叮嘱了，郑明珠只笑着答应，并无丝毫的不耐烦，一时又领着丫鬟们收拾要带走的东西，陈夫人的衣服用品，家里要带去南京送的礼，各色药材，衣料，首饰，特产等，直忙到晚饭后。

回去又要细细查看给陈颐安收拾的东西，想着需要些什么。且作为陈夫人的儿子回外祖家，陈颐安自然也是要预备许多礼物的，郑明珠又拿了五千两银票叫陈颐安收着：“在外头可比不得家里，手里有银子才活泛。”

还唯恐有事，想一想又说：“唐家在南京有江南总商行，你若是缺银子使就去那边调。”

太子的一半干股是陈颐安拿着，就在外书房由郑明珠总管，拿陈颐安的印鉴自是有用。郑明珠知道陈颐安不谙细务，生怕他忘了。

陈颐安好笑：“我不过是回外家，又不是出去做什么，值得这样子么？哪有什么用钱的去处。”

郑明珠道：“出去外头，谁料得到呢，有备无患罢了。”

想着还十分不放心：“我叫墨烟和翡翠伺候你去吧，翡翠心细些，一应都便宜点。”

陈颐安道：“翡翠也罢了，墨烟还是留下的好，我在外头用不着什么人，倒是你在家里，反是难些。带一个丫鬟房里伺候也就是了，小子们还四五个呢。”

郑明珠想一想：“也是。”

一直忙乱到深夜。

183、掌家...

郑明珠一晚上都睡不安生,总想着会不会漏带了什么,有什么没收拾好，一时又看着陈颐安的睡颜,只觉得舍不得，到后来总算迷糊了一下，到五更天又醒了，瞧着宝哥儿醒过来吃了奶，她抱着宝哥儿拍他睡觉,一边低声的说：“你爹要出门了,就剩咱们娘俩了,你可要乖乖的听娘的话才是。”

陈颐安听得好笑,一本正经的说：“我不在家,你可别欺负我儿子。”

郑明珠噗的就笑出来，见宝哥儿迷迷糊糊的样子，小嘴一扁一扁的，递到陈颐安手上：“待你回来，他只怕都能坐一坐了。”

陈颐安不舍的亲亲儿子，又亲亲媳妇，见时辰不早了，也起来穿了衣服，一起去荣安堂伺候。

今儿因陈夫人出门，一家子连陈熙华都在，正在嘱咐些话。

陈颐娴因是亲外孙女，也一同回外祖家去，此时穿着外出的衣服，坐在陈夫人身边。

乱了一阵子，送陈夫人、陈颐安、陈颐娴上了马车，大大小小七八辆马车驶出帝都去了。

陈颐安一走，郑明珠颇觉怅然若失，每日只在甘兰院视事，陈夫人治家严谨有度，郑明珠又是接手代管几日，规矩根本不必动，不论什么事，只管拿着例子来办，倒也不难。

这一日，郑明珠在正厅坐着听管事媳妇回话，听到里头奶妈子笑着说：“五小姐，哥儿还小，可不能给他吃糖。”

陈颐敏很喜欢宝哥儿，三天两头来看他，郑明珠摆摆手，住了那媳妇的回话，走到西次间门口看一看，宝哥儿躺在炕上，陈颐敏盘腿坐在他旁边，拿着一颗软糖要给他吃。

听了奶妈子的话，失望的说：“宝哥儿什么时候能吃？那点心可以吃吗？”

又忍不住伸出小胖手去拉宝哥儿的小手，两只胖手拉一块儿，一大一小，有趣的很。

郑明珠笑一笑，又坐回去，接着听。

管事媳妇王敬有家的道：“昨儿晚上巡夜少夫人瞧见的西南角门子上赌钱会局的，如今已经查清了，庄头有两个，一个是陈贵家的，一个是崔有荣家的，余下还有十几个，都是跟着会局的，如今已经都带了来，在外头院子里。”

郑明珠深知，陈夫人出了门，家里头从上到下的奴才们只怕都松了口气，少夫人一是年轻媳妇，脸皮嫩，又需得敬老，给伺候过长一辈的奴才脸面，二来新接手府里的事儿，自然是千头万绪，难以理清，规矩自然松些儿，想必不少人会趁着这两三个月松泛一下。

是以郑明珠决定，这头一个月，每日里亲自带了管事媳妇、大丫鬟们巡府，看紧各处门户要紧。　　若是在这个时候，出个什么事儿，可就没脸见陈夫人和陈颐安了。

没承想，这才几日，昨儿心血来潮，巡了一遍又回头走一圈，正巧就抓住了一伙子赌牌的，因晚了，郑明珠也不理论，就叫都关到后头空屋子里头，吩咐管事媳妇们去查一查。

此时查了来，郑明珠不急着问话，只先问：“这样的事儿，以前可有先例？夫人是怎么处置的？”

王敬有家的道：“这一两年来并没有，奴婢也不记得了，少夫人酌情处置也就是了。”

郑明珠笑道：“我要看例子，你就去拿了来，别说一两年没有，就是十年没有，那也给我翻出十一年前的来，怎么这会子倒是要你来教我怎么处置了不成？”

那王敬有家的，因是陈夫人陪嫁丫鬟，后来配了人，又回府里来做了管事媳妇，因着服侍过的小姐如今已经是侯夫人，当家主母，她在这府里自然也是有头有脸的了，郑明珠进府来没管过事儿，是以她对这位少夫人，也没怎么接触过，只是听人说她好性儿，言语温柔。

陈夫人出去了七八日，一家子都改在甘兰院回事儿，她自然也是天天来，果然这位少夫人好性儿，并不严厉，菩萨似的，并不借此揽权，陈夫人定下的规矩，她一丝儿不改，但凡有突然的事儿，都叫留着待夫人回来再处置，这王敬有家的便觉着，月兰当日跟她说的果然不错，不由的便懈怠了些。

没承想这一下子，郑明珠虽依然笑着说的，语调依然温柔，却是顿时说的她脸都红起来，忙道：“奴婢不敢，只奴婢想着，这以前虽也有赌钱会局的事，那也和如今的只怕不大一样，想来没什么用了。”

郑明珠道：“想来？”

她站起来，并不再理睬王敬有家的，只吩咐人：“把紫香给我叫过来。”

自己进去看宝哥儿和陈颐敏去了，把王敬有家的晾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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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给她脸面，竟然还敢辩驳第二次，架子倒真不小。

王敬有家的，见少夫人说了这样两个字就走了，一时紫涨了脸，进去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尴尬的无地自容，愣了好一会儿，才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宝哥儿不能吃糖，并不妨碍陈颐敏吃，她的小荷包里似乎时时都有零嘴，什么时候都见她在吃。　　怪不得长的这样胖。

郑明珠坐在炕沿上，捏捏陈颐敏的胖脸，手感真是结实！

陈颐敏问：“宝哥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我做了好多东西，他都不能吃。”

炕桌上放着两个盒子，有一个里头是杏子大的圆滚滚的糖球，另外一个是一种白生生的点心，郑明珠笑道：“明年的这个时候，宝哥儿就可以吃了。”

“还要这样久……”陈颐敏失望的说，不过很快又振奋起来：“到时候再做，把宝哥儿养胖点！”

还要多胖？

郑明珠失笑，宝哥儿乌溜溜的大眼睛转啊转，看到他娘了，挥动小手啊啊的要抱，郑明珠把他抱起来，宝哥儿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大，又能吃能喝，越发长的好，软软的倒是沉手。

陈颐敏笑着说：“这个糖球嫂嫂别吃了，给苏太医去，嫂嫂留下这个奶糕就是了。”

这是怎么说的？郑明珠看着陈颐敏笑，正在这个时候，陈颐雅挑了帘子进来，笑道：“我来瞧瞧宝哥儿，哟，五妹妹也在。”

陈颐敏依然盘着腿，不大爱理她，陈颐雅如今不知道是不是看在郑明珠的面上，或者是长大了，并不大招惹妹妹们了，只凑近了看郑明珠怀里的宝哥儿，拉着他的手玩。

天气渐热，宝哥儿只穿着一点点小衣服，藕一般的胖手胖脚都露在外头，一节一节的，又软又嫩，陈颐雅捏着笑道：“宝哥儿长的真好看。”

郑明珠笑着握住宝哥儿的手，合在一起：“宝哥儿谢谢二姑母夸奖。”

倒是把宝哥儿逗的咯咯笑。

陈颐雅坐到一边，随手就拈起陈颐敏带来的盒子里的糖球扔进嘴里，一边还说：“杏子糖？今年新出的么，以前倒是没见过，倒是香甜。”

郑明珠见陈颐敏低着头，偷偷的笑。

这小家伙，必是又使坏了。

郑明珠觉得，这个呆呆的小家伙，颇有点焉坏，不过很有分寸，且谁看着她都觉得天真呆傻，倒是很有趣。

陈颐雅吃了半天，突然脸上表情扭曲起来，捂着腮帮子只是抽气，眉眼都皱在一起了，陈颐敏哈的就笑出声来，冲下炕就跑。

后头丫鬟忙跟着追：“五小姐，鞋子，鞋子……”

陈颐雅顿时知道被陈颐敏整了，跺跺脚也跟着追出去，郑明珠觉得好笑，外头院子里鸡飞狗跳一阵子，陈颐敏被陈颐雅拎在手里提了回来，嘴里嘀咕道：“又不是我叫你吃的，自己手快，问也不问就吃。”

“那你就不能说一声儿？哎哟可酸死我了。”陈颐雅捏她的胖脸。

陈颐敏装死不说话了。

郑明珠问了她才知道，原来那盒子杏子般的糖球，外头是杏子酱搅糖做的壳子，里头却裹着一包精炼过的酸浆，吃到后来，壳子破了，酸浆迸出来，顿时就要被酸倒牙，陈颐敏不忿苏太医常常来蹭她的点心糖果，特地做来收拾他的，没承想陈颐雅倒先中招。

郑明珠只觉得好笑。

叫丫鬟端了茶来给陈颐雅漱口，陈颐雅不要，想了一想，扭着陈颐敏：“回头重新做一盒给我，只要外头那一层！”

杏子糖还怪好吃的。

郑明珠打圆场：“那我也要，还要桃子味的，里头裹糖稀。”

陈颐敏想了想：“也罢，里头拿杏子切成颗粒搅了麦芽糖裹起来……好嘛，二姐姐也有，放开我啦！”

陈颐雅这才松手，笑道：“我也不白要你的，我那里有一套十二个描金莲花的细白瓷罐子，一色儿大小，盖子能盖严，送你装糖。”

陈颐敏就叫丫鬟：“快跟着二姐姐去取我的罐子！”

立时就成了她的了，郑明珠觉得好玩的很，她平日常劝着陈颐雅，这一年又经了这些事，大姐姐又出了阁，她倒是不知不觉有了姐姐样子了。

正玩闹着，紫香进了甘兰院，见里头主子们在玩笑，不敢擅进，只在门口等着。

郑明珠走出去，紫香笑着问道：“不知道少夫人传我来，是做什么。”

郑明珠道：“外头那些人你可看见了？”

紫香当然要打听少夫人突然叫她做什么，也知道那王敬有家的惹恼了她，哪里敢怠慢，忙笑道：“奴婢知道，昨儿少夫人查到的聚局赌钱的。”

郑明珠点头道：“我要往日里夫人处置人的例子看一看，你去给我找过来。”说着倒是笑一笑：“别的人我也叫不动，只有叫你了。”

这话说的重了，紫香忙赔笑道：“少夫人说哪里话来，少夫人要使谁，哪有个使不动的，那王敬有家的不过一时轻慢，如今已经悟了，已经取了来，在廊下等着呢。”

“一时轻慢？”郑明珠道：“我还当里头有她什么要紧的人，怕我罚了谁去呢。叫她进来吧。”

王敬有家的忙捧着档子进来，郑明珠先不看档子，只是说：“妈妈是办老了事的，今儿事情办的不妥当，我也罢了，还当面驳我的话，平日里在夫人跟前也是这样伺候的不成？或是打量我第一回理事儿，不当一回事？”

王敬有家的一头汗的跪在跟前：“奴婢不敢。”

郑明珠道：“妈妈是伺候过夫人的，自然是有脸面，不服我也是有的，这一遭儿且寄下，以后再有，可没这么轻省了。”

王敬有家的舒了一口气，忙磕头谢恩。

郑明珠翻过档子看了看：“照着夫人处置的例，做庄的打二十板子，罚到后头浣洗处去，从众的都罚一个月月例，赌资没收充公。”

王敬有家的犹豫了一下，小心的说：“那陈贵家的，原是大爷的奶嫂，少夫人这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这倒是为郑明珠好的意思，郑明珠自然明白。这陈贵家的身份，她也知道，自然是想着如今少夫人当家，她婆婆是大爷的奶妈，自是比众人都有脸面。

郑明珠便和颜悦色的道：“既是奶妈妈家的人，自然要更小心谨慎些才是，没得倒先不守规矩起来，如今外头说不得都瞧着她呢，越发饶不得。”

王敬有家的只得出去吩咐了。

陈贵家的哭着尖叫：“我要见少夫人！我不信少夫人这样狠心，我家婆婆奶了大爷这么大，如今竟就翻脸不认人了不成。”

紫香在一旁侍立着，此时见状，忙赶出去叫人堵了嘴拖了出去。

回头对郑明珠笑道：“少夫人别生气，这些奴才，原是有些脸面，如今只是打量着少夫人年轻好性儿，便放肆些，若是换了夫人来，也是一样的处置。”

跟在陈夫人身边伺候了这么久，紫香自然知道，这位少夫人平日里看着好性儿，遇了事却不是个软弱可欺的。

郑明珠自然是明白的，她婆婆是大爷的奶妈，平日里在夫人跟前都是有脸面的，如今处置了她，只怕不能就这么善了，却也只点点头，打发紫香自回去了。再听回的其他事，到得快午饭的时候，郑明珠留两位小姐吃饭，吩咐厨房加菜来，便听到外头有人哭上门来。

184、很大的烧鲫鱼...

郑明珠往桌子上瞟了一眼,就跟两位小姐说：“你们不用出来,只管在这里坐着就是了。”

自己走到门口去，见陈颐安的奶妈子陈展家的一头哭一头走,后头还跟着些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媳妇丫鬟，不过都没人敢擅自进来甘兰院。

陈展家的也不过四十多岁，圆圆胖胖的样子，见了郑明珠就哭道：“少夫人要给我做主啊。”

她是陈颐安的奶妈妈，平日里在甘兰院自然没人敢怠慢她,就是陈颐安与郑明珠也是客客气气的。

郑明珠笑嘻嘻的站在门口,见她进来,就点手儿笑道：“妈妈来了,快进来,今儿厨房里做了很大的烧鲫鱼，正是妈妈爱吃的，又有一坛子好茉莉花酒，倒是难得的很，我正打发丫鬟去请你老人家呢，可巧你就来了，快跟我进来。”

还回头跟珊瑚说：“你去叫夏桃回来，不用白跑了。”

一串子说的陈展家的一愣一愣的，一时回不过神来，让两个丫鬟扶着，不知不觉就跟着进去了。

进门一看，居然还有两位小姐，陈颐敏爬了爬，爬到陈颐雅旁边去，笑嘻嘻的跟陈展家的说：“妈妈坐这里，嫂嫂说就等妈妈了呢。”

陈颐雅说：“季六嫂子，宝哥儿醒着呢吗？抱来给妈妈瞧瞧，哎哟，可真爱死人了。”

季六家的连忙把宝哥儿抱了来，这会子正醒着，一只小胖手挥舞半天，抱了过来，见了生人也不怕，倒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只是打量，打量半天，似乎对陈展家的胸前别着的一串茉莉花有兴趣，伸手就去抓。

这样一个胖乎乎的哥儿，陈展家的心都化了，由不得就伸手接过来，把花给他玩，又说：“这个天气虽说热了，哥儿到底还小，袜子竟是棉的好，缎子薄些，又是滑的，容易蹬脱，有时候不妨没看见，只怕寒从脚下起。”

季六家的听了，连忙就去拿棉袜子来给宝哥儿换上。

郑明珠笑道：“果然还是妈妈这样经了事的事事想的周到，咱们年轻，都没主意。”

陈展家的只是看着哥儿一脸怜爱：“哥儿壮健，比他爹强多了，安哥儿小的那会子，三四个月了，也就现在哥儿这么重点。”

一说起来就没法收得住，郑明珠笑吟吟听着，丫鬟只顾给她倒酒，两个小姐附和着，说了半天，待宝哥儿睡着了，叫季六家的抱了下去拍着。

陈展家的这个时候想起来竟也哭不出来了，正尴尬呢，郑明珠叹口气道：“如今夫人回了娘家，大爷伺候着去了，竟把这样一大摊子丢了给我，妈妈也知道，我又没经过这些，吓的几个晚上也睡不着，只怕错了主意，在一家子跟前，我丢脸还是小事，大爷的脸面却是要紧的。”

陈颐敏忙奶声奶气的说：“嫂嫂，我听话，不让嫂嫂生气！”

陈颐雅也跟着说：“嫂嫂放心，我前儿就跟丫鬟们说了，如今母亲不在家里，嫂嫂第一回当家，自然难些，咱们越发要小心谨慎着，可不能给嫂嫂添麻烦呢。”

郑明珠接着笑道：“妈妈这会子为什么来，我其实也知道了，只是妈妈想一想，这如今谁不知道我当家，谁不知道妈妈是大爷的奶妈妈呢，自然是一体的体面，大爷好了，妈妈自然也就好了，现如今，多少双眼睛瞧着我呢，若是一时轻轻揭过，于我有什么坏处？妈妈欢喜了，我也不烦难，只大爷的脸面就顾不得，平日里大爷有了什么，妈妈还劝着呢，如今自也不肯白白的坏了大爷的名声。且前儿大爷出门的时候，就跟我说，妈妈是最周到稳重的，别的地方不好说，只在咱们这边儿，哪个丫鬟婆子有了不好，妈妈自是要说她们的，叫我只管放心才是。我想着，大爷看人最准的，那想来，今儿这事，就是我不说话，妈妈只怕也要先罚了，怕是比我还罚的厉害呢。”

又是劝又是捧，面子给的大了，捧的高了，陈展家的一时嗫嚅着，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玛瑙在后头站着，给陈展家的夹菜，一边笑道：“少夫人只管放心，陈妈妈上回还说我们，少夫人年轻，难免脸嫩些，府里有些媳妇仗着是三四辈子的老人了，便不大守规矩，若是遇着这样的，就跟她老人家说，妈妈自然说她们。少夫人就是多虑，妈妈这样明白的人，哪还用少夫人分说呢？”

陈展家的犹豫了半晌，终于说：“少夫人说的是，我那儿媳妇也忒不争气了，一时嘱咐不到，就给少夫人惹出这样的麻烦来，就是少夫人不罚她，回头家去了，我自然也要打她的，如今少夫人当家，平白的驳了少夫人的脸面，咱们都是这院子里的人，又有什么脸面呢？越是少夫人当家，咱们越是要勤谨些才是体面呢。”

郑明珠笑道：“可不就是妈妈这话，谁家院子里的妈妈丫鬟犯了事，难道主子就有体面了不成？”

陈展家的第一句话说出口了，后头的就不难了：“当家自是难的，少夫人又是晚辈，伺候过侯爷夫人的奴才，轻易罚不得，这才是大家子的规矩。咱们自己院子里头的人又是整家子都瞧着的，我这便是特地来与少夫人说，少夫人主意立起来才是，竟不必为了咱们的脸面被人在背后说道。”

玛瑙笑道：“少夫人听听，我说什么来着？早说了妈妈是最明白的一个人了，这样的话，除了妈妈，谁还说得出来呢？”

连主子带丫鬟的恭维了半日，走的时候又叫带两盒点心回去给孩子吃，陈展家的自觉有了脸面，倒是欢欢喜喜的就回去了。

玛瑙见陈展家的走了，才笑道：“这些个奶妈妈，最是麻烦，等闲夫人大爷也要给她脸面，越发就比主子还大了，只是若是由着她在外头哭着闹着，虽说是她没脸面，少夫人难免又是给人议论，到底奶过大爷的。”

郑明珠笑道：“这也不是个糊涂的，大约是听了不知道谁的挑拨，仗着有脸面，要来讨恩典，也是比别的人尊贵的意思，其实略哄着些，知道道理，也就罢了，哪里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呢。罚了大爷的奶妈妈，谁脸上好看不成？只有那些实在不明白的糊涂东西，才要略施惩戒才是，家里头要一团和气，才是大家子的道理。”

陈颐雅在一边听着，直点头。

她是花姨娘养大的，骄纵惯了的人，只如今渐渐大了，见了这些事，颇觉得这样子似乎不一定行得通，倒是听郑明珠说话，觉得很通透，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陈展家的走到二门上，就有一个媳妇悄悄张望，见陈展家的一脸喜色，不由的也欢喜起来，从角门子里出去了。

到下午的功夫，陈三老太太带着媳妇，去了陈三老爷府，去见太夫人。

太夫人有一肚子话想说，偏崔妈妈时刻不离的在这屋里，她只得恨恨的看崔妈妈一眼：“你去厨房看看，燕窝粥熬好了没。”

崔妈妈站在门口，笑道：“绿荷正在厨房里守着呢，好了自然端回来的。”

太夫人又道：“三老太太来了，你去厨房瞧瞧有没有好点心，上一些儿来。”

崔妈妈见周围连个小丫头都没有，犹豫了一下，果然去了。

太夫人啐道：“呸，这个下作的毒妇，就是我那个好儿媳妇打发来看着我的，打发一次许多麻烦。”

陈三老太太连忙道：“趁着她走开了，也别说闲话了，正经事要紧。有个好事儿说与嫂子听，今儿一早我就听说安哥儿的奶妈妈，有个儿媳妇，被安哥儿他媳妇打了板子，那边府里有个在二门上当差的媳妇子是我身边管事媳妇的娘家嫂子，这阵子我许她钱财，又赏了些衣料之类，如今她总给我递消息来。今儿我听说了，叫她挑唆了这奶妈去找安哥儿媳妇闹去，先前她又来回我，说是成了！”

“成了？”太夫人有点迷糊的问：“成了便成了，有什么关系么？”

陈三老太太笑道：“哎哟我的嫂子，当初我说什么来着？如今看来，这个少夫人，可不就是没主意的么？先前照着以前的例罚了下人，如今被一个有脸面的妈妈子一闹，就逼得改了主意，这样好拿捏，嫂嫂还愁什么呢？”

陈三老太太得意的说：“我原是怕不稳妥，今儿听说了那件事，特地嘱咐那媳妇去鼓动那奶妈子去找她闹的，反正是她们家的人，就是闹的不好看，也是她们家丢人，可伤不了我们一丝一毫，如今越发试出来，这个少夫人果然是个没主意好拿捏的，没了人撑腰，一个奶妈子都能办成事儿，您老人家出马，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太夫人笑道：“还是弟妹有智谋！果然想的周到，照如此说，前儿说的那事，竟就该办了？”

陈三老太太笑道：“可不是，趁着如今，您那儿媳妇一时回不来，咱们先去那边府里头，把她拿捏住了，再把侯府接掌了来，虽说您老人家是太夫人，管着侯府那是名正言顺的，可到底有日子没在那边了，换管事换丫鬟的，可不要日子么？早一日自然就好一日，待得您那儿媳妇回来，人也换完了，事也都办好了，她能做什么呢？再怎么着，您也是婆婆。还怕谁去？她还不是只得老老实实的了。”

太夫人听的喜滋滋的道：“果然虑的周全，想来她那样一个年轻媳妇，又没经过什么事，家里婆婆和相公都不在，有事自然慌了手脚，且那样难得才得了个哥儿，如何舍得，必是只得应了才是。”

一时商议已定，不过天色也晚了，就约了第二日前往侯府。

太夫人已经没了人手，也就只有依赖着陈三老太太与她拉场子了。

崔妈妈在窗子外头听了，啐了一口，瞧着一个小丫头子走过来，招手把她叫过来，跟她说了两句话儿，那小丫头忙点点头跑了。

她自己捧着一碟子点心，慢慢的进了屋去，太夫人自然什么话也不说了，只与陈三老太太长篇大论的说着家常，倒是两个人都一脸的喜气。

185、冲撞...

太夫人一早就叫人换了衣服,梳了头发,就要去侯府，崔妈妈笑劝道：“太夫人去侯府做什么,有什么要吩咐的，只管打发人去，或是叫那边的管家过来吩咐就是了。侯府在城那边，只怕劳动着。”

太夫人现在是一跟她说话就一肚子的气，便冷笑道：“我没那么大体面,叫得动谁？”

只是催着人备车去侯府,又打发人去接了陈三老太太一家子,崔妈妈只得跟在后头伺候了去。

因崔妈妈不能跟主子一辆车,正是便宜时候,太夫人忙叫人把陈三老太太接到车上，那陈三老太太上车来就笑道：“恭喜大嫂，眼看着就能回侯府了。”

太夫人笑道：“那原是你出的计谋好，我只想着，还有一点儿疏漏，只怕到时候说了不大好，趁着如今，先问问你。”

“有什么？”陈三老太太问：“大嫂这是在担心什么呢？老祖宗要把小辈养在自己跟前，那是天经地义，家家户户都有的例子，并不是咱们家异想天开，她能有什么话来回您老人家呢？她敢说一个不字，那就是不孝，现成的把柄就递了过来，凭她是谁，身份再高，这忤逆二字她也当不起的。”

这个便是太夫人和陈三老太太商量过的完美计策，老祖宗要抱孙辈在膝下教养，那是常有的事，一是老祖宗养大了孩子们，如今老了寂寞，有个孩子膝下承欢，也是孝敬的意思，二来，又能加重孩子们的身份，都是好事。

当然这种好事，对武安侯家来说完全就是两码事了。一旦哥儿养在太夫人跟前了，生死由了她，郑明珠何事敢犟？自然事事都得听太夫人吩咐，又何愁武安侯府不赶紧着把太夫人接回去呢？　　抱走宝哥儿，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儿。

可是这样的事，武安侯府并没有拒绝的余地，就是陈夫人，也不能明着拒绝的，只不过太夫人与陈夫人交手久了，败北也多，生怕有什么漏洞给陈夫人抓住，功亏一篑罢了，是以才觉得如今正是天赐良机。

如今趁着陈夫人陈颐安都不在帝都，没有人给郑明珠撑腰，她一个年轻的新媳妇，凭她身份再高，就是借她一个胆子，又如何敢忤逆老祖宗呢？

说起来，在陈夫人刚生下陈颐安的时候，太夫人就使过这一招了，当时虽说太夫人也阴过陈夫人不少次，到底一家子面儿上还是和睦的，陈夫人也并不敢说一个不字，只得让太夫人把陈颐安抱了去，过了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陈颐安好端端的睡在床上，就滚下床来，头上肿起了一块，陈夫人哭着去找老侯爷，这才把陈颐安接了回去。

为此事，老侯爷发了脾气，夫妻也生了嫌隙。

太夫人这二十年来一直怀疑是陈夫人支使丫鬟说哥儿摔着了的，不然，刚出月子的孩子，自己哪里滚的下床来？

此事且不管，只看如今，老侯爷没了，她还是侯府的太夫人，谁还能强着她不许抱走孩子？

太夫人便道：“别的也罢了，我想着，要是她又用宗室身份来档我怎么办？要是说这孩子有天家血脉，须得上奏，那……”

太夫人吃一堑长一智，有了除夕当晚郑明珠用宗室身份逼的她丢了脸面，此时不免也有点担忧起来。

陈三老太太笑道：“大嫂真是多虑，上奏又如何？宗室里头这也是常有的事，别说以往有皇子公主养在太后跟前的，就是如今的公主，亲王妃，亲自教养孙儿的也不少，且大嫂别忘了，前儿初八才去了宁国公府，宁国公的老祖宗也不是亲祖母，瑞和县主的嫡子还不是抱给老祖宗养着呢么？”

是以，陈三老太太得意的笑道：“宗室身份又如何，这话儿一说，咱们包管叫她说不出话来才是。”

太夫人高兴的道：“弟妹说的不错，果然是没一丝儿遗漏，怎么想都想不出她能有什么法子档了我，若有半个不字，这忤逆的罪名就再跑不掉了。”

陈三老太太恭维道：“大嫂说的不错，成了咱们入主侯府，依然是老祖宗，谁也不敢不敬您，不成，那也是她们的罪名，不管如何，都是咱们的好处呢。”

越发说的热辣辣的欢喜起来。

太夫人到的时候，郑明珠正在甘兰院听人回事儿，自前日打发了几个赌钱会局的，又当着一院子的媳妇收拾了王敬有家的，众人如何还敢小看郑明珠？

都忖度自己如何有王敬有家的体面，那可是夫人身边伺候过的贴身丫鬟出来做的管事娘子，与夫人情分不同，少夫人也当场给她没脸，谁又是比她更有脸的不成？

有些原打量着少夫人好性儿，或许可以趁机浑水摸鱼的，都不由的熄了心思。

听着外头报太夫人来了，郑明珠便款款的站起来，吩咐道：“请太夫人到正房坐了。”

又打发外头的管事媳妇们：“都散了，有事晚饭后再来回，玛瑙你听一听，若是有实在要紧的，带到上房来就是。”

如今玲珑嫁了人，如今正怀着身孕，不得进来伺候，不知不觉，郑明珠渐渐倚重起玛瑙来了。

郑明珠就带着人前往荣安堂正厅，去见太夫人。

郑明珠走进去请了安，陈三老太太带着儿媳妇也跟着一起来，太夫人便说：“怎么你一个人来的，哥儿呢？怎么不把哥儿抱来我瞧瞧。”

郑明珠吩咐丫鬟上茶，墨烟笑着亲自去端了来。

郑明珠笑道：“哥儿吃了奶正睡呢，待大些了再抱来给太夫人请安吧。”

太夫人便道：“便是睡着了，抱来看看也无妨，叫奶妈子小心些儿就是了。”

说着就拿出太夫人的款儿来，立时吩咐郑明珠带进来的丫鬟：“你们不拘哪一个，立即去传哥儿的奶妈把哥儿给我抱来。”

墨烟跟珊瑚当没听见似的，低着头站在郑明珠身后。

太夫人怒道：“你们都是聋子吗，没听我使唤呢？”

陈三老太太也道：“这侯府是什么规矩，太夫人竟然使唤不动一个丫头了，这是哪一家的到底，太夫人到底还是侯府的太夫人呢。”

郑明珠烦死了这个莫名其妙总爱上门来指手画脚的什么叔祖母了，理也懒得理她，只是对太夫人笑道：“夫人的规矩，咱们府里的丫鬟，任事都不能乱，主子点了名儿做什么就做什么，主子没点名，谁也不能乱接了做，刚才太夫人说不拘谁去传，自然就没人敢动的。太夫人也是管过家的，想必也知道，要是丫鬟们不拘吩咐到谁，就为着讨好主子抢着做去，这府里可不乱套了？”

陈三老太太听说，便随手一指墨烟：“你，去传哥儿的奶妈把哥儿给太夫人抱来。”

墨烟福身道：“是。”

却不动弹，只是笑回道：“三老夫人，因哥儿吃了奶睡着了要睡两个时辰才醒，少夫人便允了奶妈回去一个时辰，是不是先打发人去找她？”

陈三老太太不耐烦的点头：“那你就找去吧。”

墨烟又道：“是。”

接着问：“还请三老夫人示下，奶妈住在府外头，要打发小厮出去找，派谁去才好呢？”

陈三老太太怒道：“这是你们家的事，问我做什么！”

墨烟笑道：“因为奴婢也不知道，我们家的事，为什么是三老夫人在管。因是新的章程，奴婢自然要问个清楚。”

登时把陈三老太太噎了个仰倒。

虽说是长辈，那是早分了家的族叔祖母，在这侯府大刺刺的吩咐人，自己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脸面。

墨烟可不是个不敢说话的丫头，相反，她说起话来，那是一套一套的。

陈三老太太气的一脸紫涨，太夫人也恼怒的道：“这就是你j□j出来的丫头？竟是这样无礼。”

郑明珠这才笑道：“罢了，墨烟你就去传吧，给哥儿多穿一件衣服，虽说天热，也别吹了风。”　　墨烟这才嘀嘀咕咕的下去了，嘴里说着：“不知哪门子的长辈，明知哥儿睡着，也要抱出来，哪有半点儿疼爱晚辈的心思，十里八里远的跑来摆谱……”

一路嘀咕着出去了。

太夫人脸色极不好看，便道：“我就知道，如今的侯府越发的没个规矩！”

陈三老太太附和道：“可不是，我难得来一回，都能见着这样不守规矩，不敬主子的丫鬟，果然还是大嫂明白，知道这样的规矩，可养不好哥儿。”

“可不是。”太夫人道：“这可是咱们侯府的长孙，今后是要给弟弟妹妹们做表率的，如何马虎得？自是需要好生教导才是。”

郑明珠在一边坐着听着，一句话也不搭，只看她们表演。

陈三老太太看她完全不理睬，又对自己太夫人指着一个儿媳妇道：“太夫人说的是，这个马虎不得，我就想着孩子们总归年轻，不周到也是有的，少不得咱们做长辈的辛苦一点，为着儿孙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她的长子就是我抱到身边来养的，如今七八岁了，正在启蒙，先生总赞他有礼懂事呢。”

那儿媳妇忙站起来笑道：“是母亲教导有方的缘故。”

好无趣，郑明珠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呵欠。

太夫人看着就满心不舒服，只想着哥儿还没抱来，不好提那事，且不训斥她，便问：“安哥儿媳妇觉着是不是这个道理？”

郑明珠笑道：“自然是的。”

太夫人得意的一笑，与陈三老太太交换了一个眼色。

果然没了人撑腰，就不敢说一个不字。

太夫人等了半日，还没等着人把宝哥儿抱来，不由的问道：“怎么回事，这些丫鬟怎么当差的，哥儿怎么还没抱来。”

郑明珠慢悠悠的说：“或是出去找奶妈子去了吧，太夫人若没要紧事，便再坐坐。”

回头又吩咐道：“横竖这会子没事，告诉玛瑙，有要紧些的事，带到这边来回我。”

转头就对太夫人笑道：“如今夫人不在，府里事多，我得听听看，太夫人请宽坐，我吩咐人安排午饭罢。”

这太夫人明明就是冲着宝哥儿来的，难道这会子就抱了来让她吓着他？又没疯了，郑明珠决定激她一激，早打发走早好。

看她们演了半天戏了，总进不了正题，郑明珠越发没了耐性。

果然，太夫人立时便道：“有什么大事值得你这样，连长辈都不顾了？”

眼见的似乎要发作的样子，陈三老太太连连的给她使眼色，脾气要留着抢哥儿的时候发，现在就闹起来，后头就不好说了。

太夫人也接收到了这信号，忍下了脾气，连宝哥儿没抱来都管不得了，只是道：“我今儿来就是不放心这个，别的也罢了，哥儿是我侯府的长孙，可不能轻忽，衣食教导都要精心才是，你们年轻，哪里懂这些个，说不得我老婆子只得辛苦些，把哥儿养在跟前才放心呢。”

虽然郑明珠听了崔妈妈的回话，知道太夫人是把主意打在了宝哥儿头上，可是听人说是一回事，如今亲耳听到，依然是按捺不住的耳根子后头一股股的跳，真恨不得当场给这恶毒的老太婆两个耳光。

就为了她那一点见不得人的龌蹉心思，竟就想要生生害死她的孩儿？

真是活佛都得气出真火来。

那陈三老太太得意的笑道：“既然太夫人这样说了，安哥儿媳妇这便打发人，收拾些哥儿的衣服玩物，一并送到太夫人那边儿去才好，安哥儿媳妇也不用怎么惦记着，离的又不远，常常看看去就罢了，这一年过了，府里收拾出来迎了太夫人回府，哥儿自然跟着一道儿回来了，越发便宜了。”

偏郑明珠理都不理她，完全当她不存在，只是道：“太夫人要把宝哥儿抱去教养？”

陈三老太太帮腔笑道：“老祖宗为着孩子们好，亲自教养孙儿，曾孙也是常事，虽说劳累些，那也是为着看重哥儿的意思，说出去也是体面呢。”

太夫人笑道：“可不是，前儿我到宁国公府里赴宴，也是他们家哥儿的洗三礼，瑞和县主就欢喜的跟来贺喜的长辈们说，她们家老祖宗喜欢哥儿的很，要亲自教养呢，已经给宗人府上了折子，虽说还没回过来，但老祖宗那里，哥儿的屋子都收拾下来了，就要送去了呢，连宁婉郡主也是恭喜瑞和县主有福呢。我瞧着，宁国公的老祖宗也不是哥儿的亲祖母，可疼爱晚辈的心思是一丝儿不差的，真是与我一样儿。我也知道，安哥儿媳妇你是上了玉牒的县主，正正经经的天家血脉，宝哥儿自然也不同寻常哥儿，自然也是与瑞和县主一样，要往宗人府上折子的，想来这样的事儿，哪家宗室都是有的，老祖宗喜欢哥儿，要亲自教养，那是哥儿的福气，再没有不准的。”

那如何一样，宁国公府的老祖宗是郡主出身，位分气派都有，瑞和县主如何不愿？

郑明珠暗自一笑，这老太太还挺会吸取教训的，那一回用宗室亲戚给了她没脸，今儿抢先就说了出来堵她的嘴，倒是思虑的周全。

郑明珠就笑道：“太夫人说的是，太夫人要亲自教养宝哥儿，是他的福气，回头我就上折子说一声儿。”

太夫人大喜，果然如此！

陈三老太太说的果然不错，她这样年轻的媳妇，性子又软弱，略遇一点子事就吓的了不得，没了婆婆和相公，真是一点儿也不敢违拗。

不过也是，如今老侯爷不在了，谁还能大过自己不成？

一时得意起来，太夫人便道：“既如此，这事就这样定了，这就吩咐人把哥儿的衣服玩物收拾起来，一齐送过去，倒是便宜。”

郑明珠嘲讽的笑道：“太夫人想的周到。”

太夫人得意的与陈三老太太对看了一眼，见事情完全是自己预料的轨道，不由的满心欢喜，果然，这个孙媳妇，连略强硬的话也不敢说一句呢。

正在此时，有个小丫鬟进来回道：“少夫人，清尘仙姑到了。”

郑明珠笑道：“怎么偏这个时候到。”

说着就站起来，对太夫人道：“倒是巧了，这清尘仙姑想来太夫人也知道，原是我外祖母孝章敬皇后供奉在宫里的，通神仙之术，帝都众多夫人奶奶小姐们都以能盼得清尘仙姑的指点为傲，后来外祖母薨了，把清尘仙姑指给了我姨母平宁长公主，前儿我生了哥儿，姨母欢喜的很，又怕哥儿娇气，怕有东西作祟妨碍他，便请了清尘仙姑来，要给哥儿瞧一瞧，太夫人今儿巧了，不如也请清尘仙姑给瞧一瞧，越发添些福寿才好呢。”

太夫人顿时欢喜起来，忙笑道：“还是安哥儿媳妇孝顺，那就快请进来。”

郑明珠便亲自到门口去迎。

这位清尘仙姑，原只是个道姑，因着太后赏识，封了个仙姑，颇会看相算名之类，样子约有四五十了，容长脸儿，穿着清逸的道袍，十分出尘的样子。

郑明珠笑道：“仙姑降临，还请上座才是。”

清尘仙姑再三逊谢，方坐了郑明珠下首。

郑明珠介绍道：“这是侯府的太夫人，今儿过来瞧哥儿，正是巧了，只怕还要劳动仙姑才是。”　　却是完全不理睬陈三老太太，一个字也不提她。

陈三老太太没承想自己今日这样好运，能碰上这样的高人，哪里舍得放过，拼命的给太夫人使眼色，指望提携她一把，没承想太夫人只管盯着清尘仙姑看着，一点儿也没注意到。

陈三老太太不得不开口博取注意力，笑道：“难得仙姑降临，侄孙媳妇儿该预备香茶才是。”

没承想郑明珠铁了心的不肯理会她，清尘仙姑倒是看了她一眼，却见郑明珠当没听到，她常年混迹贵胄豪门，自然知道这是个不需理会的人物，便收回目光，只含笑听郑明珠说话。

陈三老太太闹了个没脸，气的想要拂袖而去，又舍不得走，讪讪的坐在那里，当没事人一般儿。

郑明珠笑道：“已经打发人去抱哥儿过来了，既然太夫人在这里，便劳动仙姑看一看吧？”

清尘仙姑稽首道：“少夫人客气，贫道无非略窥天道，不敢当一个仙字。”

说着站起来，打量太夫人几眼，又笑道：“请出太夫人的左手看一看。”

看了一回，又掐指算了一算，方笑道：“少夫人大喜，贵府太夫人乃是一生尊荣之象，犹如那上台阶，是一回比一回更高，尤其是晚年尊贵，寿数八八，诸事顺意，儿孙贵重，竟没有一丝儿不好。”

太夫人大喜，吉言谁不爱听，尤其是仙姑的吉言，越发叫人欢喜，又暗指她能心愿得偿，顺利夺得爵位，如何能不喜欢？

陈三老太太越发听得心痒痒，她说话又不管用，只得寄望于太夫人，指望太夫人帮她说一句话。　　偏生太夫人欢喜的上了头，哪里还想得到她？

一会儿，有个小丫头笑着跑进来报道：“哥儿来了。”

便听到有幼儿那种特有的软软的咦咦呀呀的声音传了进来，人刚走到台阶上，丫鬟掀了帘子，才踏进来一步，刚才还笑着的宝哥儿突然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清尘仙姑脸色一凛，立时出声道：“且别进来！”

因说的慢了一步，奶妈不妨，已经抱着宝哥儿踏了进来，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众人。

郑明珠反应的最快，忙说：“你快抱着哥儿退出去。”

季六家的一慌，忙忙的点头，两三步走出去，似乎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慌的旁边的丫鬟连忙扶了她，道：“妈妈可看好了走，摔着了哥儿如何了得。”

季六家的站在台阶底下，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脸茫然，只是拍着哥儿，哄着他，宝哥儿出得门来，渐渐的就止了哭，只是一脸委屈，偶尔打一个哭嗝。

郑明珠不由的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清尘仙姑道：“且慢，待我先看一看哥儿再回少夫人。”

说着也走出去，拉着宝哥儿细看，宝哥儿也不哭了，倒是眼睛滴溜溜的看着清尘仙姑，尤其是她手里的拂尘，不由的就伸手去抓。

清尘仙姑把宝哥儿细细看了一遍，手尤其看得仔细，才放开来，命季六家的：“你把哥儿抱回去吧。”

季六家的不敢做主，只看着郑明珠，郑明珠便道：“也罢，仙姑既这样说了，先抱回去罢，好生拍着他才是。”

季六家的忙应了，抱着宝哥儿走了。

太夫人在门槛上看着，回头看一看陈三老太太，那老太太一脸的若有所思。

清尘仙姑回了屋里坐下，叹道：“哥儿也是大富大贵的命格，只偏和太夫人犯冲呢，只怕是都太富贵了些，正是王不见王，实难相容。”

太夫人有点反应不过来，清尘仙姑道：“先前哥儿在院子里的时候不觉得，刚到门口我便见有红光闪过，觉着有些不对，哥儿因年纪小，身上和眼睛都干净，竟比咱们都撞见的都早些，在门口就哭起来，是以我才叫他出去呢，没承想那奶妈子没主意，还是走了进来，竟就撞见了，只怕这两日哥儿和太夫人，都会有些不好呢。”

郑明珠就急了：“就这样碰一回，竟就这样儿？这可如何了得，太夫人如今正说要亲自教养宝哥儿呢。”

清尘仙姑连连说：“这可使不得，单是见一回面，也是都不安生的样子，若是养在太夫人膝下，哥儿和太夫人的福气冲撞起来，那便是两败俱伤，谁也好不了，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太夫人就有些呆了，刚刚还满心欢喜的拿捏住了孙子媳妇，计划进行的顺利而完美无缺，这还不到一刻钟，就连见宝哥儿一面都是损福气的事了……这，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陈三老太太受了半日冷落，此时窥见全程，不由的就冷笑道：“这倒也奇了，太夫人正说要亲自教养哥儿，把哥儿抱到自己膝下来，就有人出来说这是损福气的事，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莫不是安哥儿媳妇不想要老祖宗抱了哥儿走，故意这样说的吧？”

郑明珠对她就不会那么客气了，登时脸一沉：“三叔祖母说话也有点分寸！清尘仙姑是曾受圣上御封的神仙，满帝都的夫人小姐们谁不知道？三叔祖母既然见识不够，就少说话为妙。”

陈三老太太心中越发坐实了郑明珠买通了这个仙姑的猜测，便道：“神仙？不就是在平宁长公主府里伺候吗？平宁长公主乃是安哥儿媳妇的亲姨母，随便吩咐一句，自然就有了，在太夫人跟前假惺惺的做戏，当别人都是傻子吗？大嫂，您可信不得啊。”

“你！”郑明珠一脸着急，又急又气，似乎被她抵的说不出话来，又怕得罪了仙姑，忙着回头给清尘仙姑赔不是：“这是咱们家的一个亲戚，没什么见识，仙姑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才好。”

清尘仙姑笑道：“天道之妙，凡人如何得知，既是不信，也与我无干。少夫人且想一想，或是怀着哥儿的时候，或是哥儿出世的时候，见着太夫人，可曾出事不曾？”

因太夫人听到陈熙华有了嫡孙，越发不高兴，也根本不想来看他一眼，连面子也懒得做，宝哥儿出世后，的确并没有见过。

郑明珠忙道：“可不是，虽说出世后没见过太夫人，可我怀着他的时候，见了两回，太夫人竟中了风呢，幸而不算要紧。”

清尘仙姑点头道：“这就是了，幸而太夫人见哥儿少，时日长了，自就慢慢化解了，若是常见着，只怕就难说了。”

郑明珠吓的了不得，忙回头对太夫人说：“太夫人，这事儿可马虎不得，损了宝哥儿的福气是小事，倘或妨害到了太夫人，岂不事大？”

太夫人一脸犹豫，陈三老太太在一边冷笑道：“大嫂若是信了她们这样做戏，这件事可就做不成了？大嫂细想想，可要紧不要紧呢？”

太夫人一时想到被迎回侯府的荣耀，想到陈熙华陈夫人都不得不低头，想到整个侯府终于要在她的掌控之中了，想到她想了一辈子的爵位看见了曙光，如何不心动？可是又怕自己真的被妨碍到了福气，就是有了爵位，有了侯府，也没命享了？

不行，就是没命享了，也要夺回来才是，得了这些，就是被损些福气也值得！

太夫人下了决心，便要开口说话，不料突然就腹中一阵绞痛，不由的哎哟一声，手就撑到了桌子上弯下腰来。

一屋子的人都慌的了不得，团团的围了上去，一叠声的叫着：“太夫人，太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快请太医来？”

“太夫人，快坐下来……”

太夫人脸色青白，额上豆大的汗珠子，腹痛如绞，似乎有什么要立时冲出来了一般，死死的抓住一个丫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快扶我去净房！快……”

话音还没落，只听到噗呲啪啦的声音，一股恶臭在房里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巨肥有没有？求点赞

一写嗨了就爆字数……只是没想到爆了这么多

☆、186、神明也恼了...

郑明珠咬牙忍笑,还在一边让清尘仙姑：“倒是损了仙姑清净,且去我那边屋子坐坐罢。”

清尘仙姑稽首道：“唉，这也冲撞的太厉害了,不仅哥儿闹的厉害，太夫人竟也这样儿，可如何得了啊。如今太夫人既不好了，少夫人自然是要忙的，如何还敢耽搁,贫道这便告辞了。”

郑明珠忙亲自送她出去。

等着丫鬟们把里头收拾了,重新熏了香,她才肯进去。

陈三老太太站在一边,脸阵青阵红,刚才还铁齿铜牙的说着这些都是哄人的事，太夫人立刻就发作成这样……

可不论如何，不管真假，太夫人当着人这样发作了一番，郑明珠不给宝哥儿，那真是太天经地义的事了，任谁也挑不出她一个错儿来。

就算人家做了手脚又如何，既着了道儿，那就是人家的道理了。

陈三老太太牙都快咬碎了！没承想，竟小看了这个年轻媳妇，原以为她是极好拿捏的，却如此大意，栽到了她手里。

郑明珠哪里理她，压根当这屋里没这个人，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婆子，上赶着作死。

一时苏太医来了，郑明珠忙介绍道：“这位小苏大人，如今已经是太医院一等一的高手了，就是圣上有点什么要紧的，也指了名要小苏大人去瞧呢，等闲是请不到的，今儿为着太夫人，我动用了侯爷的名帖，才请了来呢。”

苏太医一脸谦逊的道：“名帖不敢当，县主只管吩咐。”

太夫人虚弱的说：“有劳大人。”

苏太医坐下来给太夫人请脉，诊了半日，疑惑道：“太夫人身子康健，脉象极稳的，哪有什么要紧，县主莫不是传错了？”

郑明珠急的了不得，完全是一副孝顺媳妇的模样儿：“怎么会？刚才太夫人突然肚子疼的很，腰都直不起来，一屋子人都看见了，且连去净房都来不及呢，就这会子，脸色还不好呢。苏大人再细瞧瞧？”

苏太医更疑惑了，便道：“县主既这样说，那下官便再诊一诊。”

便再请出太夫人的手来，诊了右手诊左手，一脸疑惑，实在诊不出什么来，只得说：“请太夫人金面瞧一瞧。”

刚瞧了一眼，太夫人肚子又绞痛起来，顿时又忙忙的奔净房去了。

片刻后出来躺着，听那苏太医一脸惭愧的说：“下官才疏学浅，委实没见过这样的症候，实在是脉象上一点儿也瞧不出来的，偏又有症候，脸色又这样不好。说起来，倒有些像是下官早年在乡里见过的一例症候呢？”

郑明珠忙请教，苏太医便道：“那一回是在乡间，有个村民那日进了山，晚间回来后便叫头疼，叫了半夜，家里人唬的了不得，我那些日子正在那边村里收三七，晚间宿在村里，他媳妇就来请我去看，看了一回，我也是怎么诊脉也诊不出来，也不知是什么疑难杂症，后来他们村里的村长过来看了，倒是说那山上原有山魈作祟，是不是撞着了？便叫人拿了纸钱到山脚下烧了送客，才一刻钟，那人竟就好了！我才知道，这些神佛还真是有的。”

郑明珠合掌直念阿弥陀佛：“可不就是先前清尘仙姑说的那话？太夫人真是就发作了，可见这神佛得罪不得啊。”

太夫人受了这些罪，又听了苏太医的一席话，早已慌的没了主意，连忙问郑明珠：“怎么办？可要了命了。”

郑明珠也是慌的了不得：“我先前就说，别的也罢了，妨碍到太夫人可如何了得，只有人不肯信，这也罢了，偏先前又说那些话，得罪了人家清尘仙姑，这会子再要求上门去，人家不理怎么办？”

急的团团转。

太夫人简直就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了，j□j道：“安哥儿媳妇你最孝顺的，便是破着没脸，也要去求一求才好啊。”

说着腹中一痛。顿时又奔净房去了。

这样年龄如何经得起这样子，出来已经是浑身软的没一丝力气了，两个丫鬟架着，身上一股子臭味，郑明珠只得说：“为着太夫人，自是宁肯没了脸面，也要去的，只是先前倒也不是我得罪的仙姑，只怕单我去了，清尘仙姑不肯消气也是有的，这……”

就拿眼睛看一看陈三老太太。

太夫人此时哪里顾得了别的，有气无力的道：“你说的很是，三弟妹你去给仙姑磕个头赔个罪，求仙姑饶恕了，替我想想法子吧。”

陈三老太太眼见大势已去，虽然还是挣扎着说：“大嫂您……”

太夫人只恨不得立时就把身上痛苦都解了，哪里还肯听她劝解，立时道：“快去快去，恭敬些，磕几个头求恕了你，安哥儿媳妇，你要多说几句好话啊。”

郑明珠恭敬的说：“是，为着太夫人，自然是要尽心尽力的。”

这才带着陈三老太太去了平宁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门户自然森严，郑明珠禀了来意，一位姓张的女官道：“仙姑回来，便说沾了尘埃，如今已在清净庵闭门静心了，县主请回吧。”

郑明珠赔笑道：“因我家老祖宗要紧的事，需仙姑指点，还请无论如何禀一声儿。”

到底是县主，又是公主一直疼爱的县主，那张女官也不好过于拿乔，只是道：“既如此，县主宽坐，我去禀仙姑。”

过了片刻，张女官过来请郑明珠：“仙姑请县主里面说话。”

郑明珠站起来，陈三老太太也跟着站起来，张女官冷道：“仙姑只请县主一人进庵。”

陈三老太太只得继续讪讪的坐下，郑明珠去了半晌，倒是带了个小道童出来，j□j岁的样子，粉妆玉琢，像是画上的金童似的，穿着小小的道服，十分可爱。

那道童说：“因着县主说了太夫人的症候，仙姑焚香烧符求了上天，得了指示，原是先前有人不敬神明，得罪了上天，才落到了太夫人身上，如今须得诚意求了天上的神明，才得好，如今已经卜到了方位，就在太夫人现处方位东边五十丈处，跪六个时辰，磕一百个头，方得诚心。”

郑明珠和丫鬟们的目光都看向了陈三老太太。

陈三老太太跳起来：“你！你胡说！哪有这样的事。”

郑明珠不理她，只对那道童微微躬身道：“多谢小师傅解惑。”

道童老气横秋的说：“成与不成，端看这心诚与不诚了。”

说完就回去了。

郑明珠这才慢悠悠的说：“我已经尽力了，若是三叔祖母不想太夫人好呢，只管不跪罢了，墨烟，你把三老夫人带到地方去，我去把这事回太夫人。”

三老夫人一张脸紫涨，她觉得，什么冲撞，什么症候，什么得罪神明，这完全是郑明珠设的一个局，整太夫人也整她，可是现在，轮到她不能说不了。

太夫人现在病重，暂时在荣安堂不能移动，荣安堂东边五十丈，就是武安侯府的大门口，这一天，武安侯府平日里紧闭的大门打开着，胡同里来来往往的行人经过武安侯府的大门口，都不由的驻足，好奇的往里看。

门槛里头的院子里跪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不仅是来往行人，就是府里的媳妇丫鬟小子们，也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这是谁啊？”

“听说是侯爷的婶娘，早就分了家出去的了……”

“那怎么跑到咱们家来跪着？”

“那谁知道呢。”

“我倒是今儿一早看她跟着太夫人一脸得意的进门来呢，谁知我忙了一上午，回头就见她在这里跪着了。”

“你们知道个屁！”说话的是一个看起来管事模样的人：“去去去，别聚在这里，这是主子们之间的事，也是你们议论得的？”

一天就是知道内情的，于是就有机灵的小子倒了茶来：“宋叔定是知道的？趁这会子没什么事，赏小的们一点儿听听？”

众人也都跟着捧，那管事的才坐下来，说：“这事儿也算不得什么机密，太夫人只是趁着夫人不在，到咱们府里来，听说是要抱走大哥儿。”

“哎哟，这怎么得了，少夫人就是性子再好，也不肯应呀。”

“可不是，太夫人也罢了，是咱们府里的老祖宗，少夫人再不情愿，也得慢慢儿的来。”管事的说，一边又压低声音道：“偏有人啊，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跟着在后头摇旗呐喊助威，少夫人可不就恼了么。”

众人顿时明白了，不由的哄笑起来。

此时在荣安堂，郑明珠坐在榻边，轻声细语的给太夫人解释：“我去求了半日清尘仙姑，连公主的脸面都使了，仙姑才肯见我，阿弥陀佛，为着太夫人，再委屈也只有罢了，只仙姑说了，恼的不是她，是天上的神明，可把我吓的了不得，只得再三求她。”

太夫人大约是好了点，有气没力的躺在榻上听着，郑明珠接着说：“仙姑焚香祷告了，才求下来一张符箓，命我烧了与太夫人吃，说是这符箓灵不灵要看神明的意思，她也无能为力，只是她好歹得窥天道，听了指示，要得罪神明的人在算出的方位跪着，求的神明应了，太夫人也就好了。”

郑明珠小心的给太夫人掖了掖被子，笑道：“也亏得三叔祖母的孝心，为着太夫人康健，如今已

经在那边跪着求神明了，看起来，太夫人竟就好了也未可知。”

太夫人有气无力的道：“倒是难为她了。”

郑明珠道：“唉，当时她说那些话，也太不仔细了，清尘仙姑是何等人？怎可这样亵渎呢？可把我吓坏了，再三劝她，她只当我胡说，竟连神明也不信，如今怎么着？感情没冲撞在她身上，她是不怕的？幸而公主还有几分面子，求得了仙姑，不然这样下去，太夫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健壮身子，如何受得了？”

说着就拭泪。

太夫人道：“你是个好的，她也是一时糊涂，看在如今她为我祈福的份上，我也就不追究了。”

郑明珠笑一笑，站起来，吩咐丫鬟们好生伺候着，自己回甘兰院去了。

187、帝都传闻...

郑明珠回了甘兰院,在门口就看见小苏太医正坐在她的院子里那颗大黄金树下的石桌子旁喝茶呢。

一身规矩的靛蓝官袍竟也衬的他清朗俊逸,悠然的坐在那里，颇有出尘之感。

这五月的天气到底有些热,不过甘兰院的树木都有百年之龄，粗壮繁茂，树荫下倒是凉爽。郑明珠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桌上的茶是陈颐安惯用的凤羽，一套天青底鱼戏莲叶通窑茶具放在桌子上，正冒着氤氲的热气。

苏太医笑道：“刚去给哥儿请了平安脉,十分好,什么都没有,县主请放心。”

郑明珠笑,她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说：“多谢苏大人的药，苏大人说两刻钟发作，果然就两刻钟，简直丝毫不差。”

苏太医笑道：“雕虫小技罢了，倒是县主计谋高明，今后贵太夫人想来再不敢看哥儿一眼了。”

郑明珠笑道：“这也是迫不得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今你安哥不在家里，也只得我护着哥儿了。”

翡翠从里头捧了个描金雕花盒子来，郑明珠揭开盖子，推到苏太医跟前，笑道：“这是谢礼。”

香甜的杏子香味扑出来，盒子里十个圆滚滚的糖球，静静的排成两行，洒了雪白的糖霜，看起来漂亮极了，十分诱人。

苏太医眼睛一亮：“这是五小姐的杰作吧？还是新花样。”

郑明珠抿嘴笑道：“知道苏大人喜欢我们家五姑娘做的东西，这是五姑娘做来给大爷的，便特地送一盒给苏大人也尝尝。”

说的很清楚，这是五小姐做给哥哥的，并不是做给苏大人的。

五姑娘虽说小，还不到男女不同席的年纪，但也是闺阁小姐，给了哥哥，就是哥哥的东西，送给外男更名正言顺些。

苏太医笑道：“县主通透，下官信服。”

送礼最好便是投其所好，尤其是对苏太医这样的人才。

今日合作无间，天衣无缝，两人都笑起来。

苏太医笑道：“听说五小姐最听县主的吩咐，比侯夫人、安哥说话还好使呢？”

“这是我和五妹妹的缘分。”郑明珠笑，的确，蔫坏的陈颐敏最喜欢她，爱来玩爱给她送吃的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正在这个时候，陈颐敏的声音从院子外头由远及近的传过来：“嫂嫂嫂嫂，我来看宝哥儿了。”

对，她也喜欢宝哥儿，天天要来看。

说着话，陈颐敏跑了进来，刚踏进院子，却见有个男子坐在院子里，不由的就站住了，站在门口。

后头丫头赶了上来：“小姐慢点儿，小心摔着了。”

陈颐敏很有礼貌的道：“嫂嫂好。嫂嫂有客人，不用理我，我进去和哥儿玩。”

郑明珠笑道：“宝哥儿在里头炕上玩，五妹妹进去就是了。”

五妹妹！

苏太医霍然回首，把正往里走的陈颐敏吓的一顿，怯怯的忽闪着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被这样的动作吓到了，要绕着他走。

一个五六岁的胖乎乎的小丫头！

因天气热，陈颐敏只穿着银红撒花软缎的小衣服，同样花色撒脚裤子，露出半截雪白圆胖的胳膊，头上扎着两个包包头，缠着红珊瑚珠子，一张几乎是正圆的苹果脸，秀气的小鼻子，花瓣般的嘴唇，胖乎乎的三头身，一副无辜的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这是五小姐？

看苏太医呆滞的样子，郑明珠一脸惨不忍睹的神情，忙叫丫鬟：“带小姐进去和哥儿玩。”

苏太医完全是一副打击过大回不过神的模样，喃喃的说：“这是五小姐？”

郑明珠点头，她猜想，看来苏太医以为的五小姐，必然是兰心蕙质，柳条儿般的身姿，娉婷袅娜的擎着一只碧玉盘，里面是精工巧做的精致点心，巧笑嫣然的坐于月下才对。

没承想是个跑来跑去的胖丫头？

也不知道陈颐安是怎么忽悠苏太医的，搞的他见了陈颐敏吓的这样儿。

郑明珠想了想，把那糖盒子的盒子盖上，就预备拿回去算了，苏太医却默默的伸手拿过来，放进怀里，一句话也不说，失魂落魄的走了。

陈颐敏跪在炕上，从窗子望出去，只看到医生有些萧索的背影。

陈颐敏摸摸圆下巴，爬过去戳戳宝哥儿的胖脸，宝哥儿小手挥舞几下，抓住了陈颐敏的手指，咯咯的笑起来。

这一晚上上灯时分，太夫人的怪病也好了，郑明珠打发人请了陈三婶娘来服侍，这时候才能挪动，送回陈三老爷府里去。

陈三老太太丢够了脸，跪的爬都爬不起来，让两个儿媳妇架着，也随着太夫人悄悄儿的走了。

第二日，武安侯府又忙忙碌碌的人进人出，说是哥儿病了，那一日见了太夫人就发起了高烧，请了医生也不管用，又请了高僧做法，整闹了两三日。

连宫里的太子妃娘娘都被惊动了，又是赐药又是打发人来瞧哥儿，没几日，满帝都都知道了武安侯府分家出去的太夫人要抱了武安侯嫡长孙去养，没料到命格有冲撞，竟连见都不能见，就这样见一回，就两个都病倒了。

郑明艳笑道：“其实细想起来，宝哥儿是侯府嫡长孙，自是个有福的，太夫人又是福寿双全，这福气冲撞起来，说不得承受不住，也是有的。”

郑明珠笑着点头。

宝哥儿有三个月大了，很活泼，因衣服穿的少，越发显得肉嘟嘟的，把他放在炕上，也不爱闹人，自己就能玩，一会儿就翻一个身，只要顺利翻了身，就兴奋的蹬脚挥手，郑明珠便伸手拍拍他的背或是肚子以表鼓励。

因着宝哥儿病了，郑明艳和林氏都打发了人来瞧，一时又会齐了来看她们娘俩，只见宝哥儿活泼的再炕上翻身，郑明珠笑道：“这刚学会呢，他就自个儿玩的好玩。”

又问林氏：“怎么没把琪哥儿带来？”

林氏笑道：“琪哥儿才真是有点不舒服呢，就留在家里了。”

琪哥儿快两岁了，聪明的很，上回来，围着宝哥儿摸了半天，一口一个弟弟，稀罕的了不得。

郑明珠忙问怎么的，知道不过是瓜果吃多了有些拉肚子罢了，才放了心。

林氏笑着说：“昨儿我去北昌侯府赴宴，有人问起你怎么没来，我就顺嘴说了，你家哥儿被太夫人吓病了，我瞧着，知道的人倒是不少，有人还问，怎么哥儿都三个月大了，还没见过太夫人么？”

林氏笑着拿了一颗葡萄慢慢的剥：“我便说，洗三的时候，我来这边瞧你和哥儿，没见太夫人，还特地问过，说是太夫人说身子不爽利，不来看哥儿了，到底是老祖宗，自然没有为着哥儿劳动她老人家的道理。燕王世子妃就笑着说，你们帝都的风俗倒真奇怪，老祖宗既然平日里都不来看哥儿，又分家在那边府里了，怎么一时又要抱了哥儿去养？我还以为总得老祖宗特别喜欢哥儿，才会想着抱哥儿在自己跟前养呢。”

姑嫂三人都笑起来，林氏道：“我便说了，可不是吗，那府里头夫人和姑爷月初又去了南京，如今一边是太夫人病了，一边又是哥儿病了，我家姑奶奶可慌的了不得，我今日吃了饭就得走，过去替她帮帮手。”

林氏自己都说的很好笑，郑明艳说：“这还是客气的，昨儿我听于家的少奶奶说，这也太不要脸了，分了家跟着自己亲儿子住，还要想打前头嫡子的孙子的主意？要说是名正言顺的呢，怎么人家侯夫人在的时候不去？这样好笑，叫人哪只眼睛瞧得上？”

阿弥陀佛，郑明珠想，如今满帝都都知道了太夫人干的好事，只怕要消停一下了。

这样名义上的长辈，一肚子恶毒心思，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真是挺要命的。

林氏与郑明艳来了半日，郑明珠留她们吃了饭才走。

晚间墨烟就递了信来了，一封是南京曾家报丧的帖子，另一封是陈颐安写的，算起来，去了也有大半个月了，郑明珠忙拿来看，一篇里头有大半篇都在说儿子，郑明珠就笑着把宝哥儿搂在怀里，把他爹的话读给他听，宝哥儿哪里听得懂，扭一扭身子就去抓那纸，郑明珠忙握住他的小手：“别捣乱，你爹第一回给咱们娘俩写信呢，当心回来打你屁股。”

这个小家伙真是好奇的要命，什么都要抓在手里。

陈夫人与陈颐安、陈颐娴并赵二奶奶、卫姨妈等是六月初三到的南京曾家，老夫人是六月初九没的，如今停灵吊丧出殡大约在月底也就完了，会赶在七月初启程回帝都，八月十二是庄顺公主下降的日子，耽搁不得。

郑明珠算了算，按律，外孙是外姓人，守过五七也就可嫁娶了，六月初七到八月十二，两个多月，连七七都守过了，并不碍事。

只陈夫人需服丧，那日不能穿吉服了。

郑明珠看完了信，见宝哥儿又在怀里东倒西歪的打瞌睡了，便交给奶妈子拍着哄他睡，自己去见侯爷。

侯爷自然也是得了信儿的，见郑明珠来回这件事，便道：“岳母仙逝，照着礼法服丧就是。”

郑明珠应了：“那媳妇就吩咐把府里的陈设换一换，因虑着这件事，父亲和弟弟妹妹们的衣服都是预备过的，这就叫人送去吧？”

郑明珠又请示道：“虽说二弟这里只需守过五七就可嫁娶，只八月十二也还在服小功，是不是该与宗人府再行商议礼服并下人的服饰等？”

陈熙华道：“写个折子禀一禀为好，想来是有成例的，我依稀记得先帝朝有位公主下降前，也是驸马家没了一位长辈，只是公主是君，制度不同，似乎依然是依时行的礼。”

郑明珠本来就是在操持这件事，便点头应了。

果然过了两日宗人府回话，照着成例，不用改了。

正在此时，却听丫鬟来报：“三爷来了。”

郑明珠命请，在正厅里见陈颐鸿大步走进来，道：“给嫂子请安，有件事要给嫂子说一声。”

郑明珠就诧异，陈颐鸿能有什么事要跟她说？

188、进宫...

陈颐鸿道：“大哥出门前嘱咐我多看着些二哥,我这些日子就多留了点心眼,刚才我才知道，二哥写了奏折,明日要递上去，是因着外祖母没了，二哥因要给外祖母守孝一年，请推迟婚期的日子。因着爹爹这三日都留宿宫里，消息不好递进去,我已经打发人去宫外了,不知道递不递的进去,我想来想去,还是只得来与嫂子说。”

陈颐青疯了吗？

这样打朝廷的脸面,这样的奏折递上去，那就是明白的说我不想娶公主的意思了，郑明珠一阵头大。

“三弟怎么知道的？”郑明珠不由问。

陈颐鸿道：“大哥在外头留有人手，如今暂时交给我看着。因留意到了跟二哥的小厮今儿办的事不一样，就来回我，我回来审了审，才知道的。”

郑明珠点头问道：“三弟可有人手看住二弟？”

陈颐鸿道：“若是嫂子吩咐，那自然是有的。”

郑明珠便道：“既如此，你悄悄儿的看住二弟，别的也不用管，只要不把奏折递上去就是了，今晚若是寻不到爹爹，你打发人跟我说，我明儿一早就进宫去给太子妃谢恩去，给爹爹递消息。”

陈颐鸿便应了去了。

郑明珠气鼓鼓的回房里去了，宝哥儿躺在炕上，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见娘进来，顿时依依呀呀的叫起来，小胳膊伸着要娘抱。

季六家的在炕边站着笑道：“哥儿会认人了呢。”

郑明珠过去抱了他起来，示意奶妈下去，她抱着胖儿子坐到窗下的椅子上想事情，一会儿摸摸他的胖脸：“你说你那二叔父到底什么失心疯？要为那女人守节不成？公主也不想娶，真是找死。”

小家伙哪里听得懂，倒是咧嘴笑，嘴角一溜晶莹的口水。

抱着可爱的儿子，郑明珠再多的心事也没了，在儿子脸上狠狠的亲一口，逗的宝哥儿咯咯笑，郑明珠贴着儿子的脸，喃喃的说：“你爹早些回来就好了，叫你爹打他一顿才好呢。”

过一会儿，又实在是想不通：“他对那女人到底有多……就失心疯成这样？那女人都嫁了人了，他就是不娶公主，娶别的女人，能纳妾，也把那女人纳不进来啊，这是发什么神经呢？”

又过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就算没嫁人，他也不会要了吧，未婚有孕，还是人家的……”

未婚有孕……郑明珠一怔，接着就是一凛，不由的就沉思起来。

陈颐青她其实并不是很了解，知道他有一点小聪明，知道侯爷在宫里几日，因此才正经做这事。

也知道陈颐青从小很受母亲宠爱，说不定也有哥哥纵着，性格冲动、叛逆，往好听了说，是热血爽直，要是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个二楞子。

从当初高家小姐的事上看，陈颐青叫人哄一哄就能上当，年轻热血，还一往情深，在陈家这些聪明人里头，显得非常的格格不入。

也真是怪了，陈熙华陈夫人都是聪明沉静的人，陈颐安更是上万个心眼子，怎么陈颐青却是这样呢？

简直就不像这家子养出来的人似的。

果然第二日一早陈颐鸿就打发人来回郑明珠，昨晚消息倒是送到宫里了，却没得到侯爷的回音，请少夫人斟酌是不是再去打听一下。

郑明珠正在院子的廊下听事儿，听了回话，就打发忍冬安排人再去问一问，她回头对院子里头的内院管事妈妈崔大娘说：“这几日我听到好几家府上都有人染了时疫，许是天热了，各人不妨，生冷用的多，多有病的，我想着，不如咱们府里惯请的大夫请了来，给各屋里贴身服侍的大丫鬟、小子们看一看，别的也罢了，府里小姐们都是娇贵的，身边服侍的人染了病，或是自己不觉着，反倒小姐们受不住，也是有的，就连几位爷，也都该瞧一瞧。”

崔大娘没接过这等差使，别人家都是给主子请平安脉，如今少夫人竟连下人也要诊脉看看了？崔大娘是有点不以为然的，可是如今看起来，少夫人是极有主意的一个人，驳了她只怕

反是自己没脸，便笑道：“还是少夫人想的周到，体恤下人，疼爱哥儿姐儿们，只有一件，因往年里没有这个成例，我也没什么章程，还要请少夫人示下，看哪一些？到哪一等？”

郑明珠叹道：“我也知道没这个成例，大娘疑惑也是有的，只是如今夫人不在家里，把这些事都交了给我，别的也罢了，若是小姐们，爷们有个不好的，就是大事，不如早些筹划的好，我想着，咱们府里人也多，不过近身服侍的也就是一等、二等的丫鬟、小子，再有就是厨房里要紧，也就这些人吧，大约一两天的功夫也就完事了。看完了再请大夫开些清热解毒的汤药，叫厨房里熬了，全府里每人都喝一碗，越发好些。这些昨儿我也与墨烟说了几句，崔大娘若是忙，就把对牌搁了给墨烟，叫她操持去，回头再给大娘回话。”

崔大娘忙应了，又笑道：“怎么敢当，也就是咱们商量着斟酌着办罢了。”

墨烟如今是陈颐安外书房的管事大丫鬟，少夫人房里的事也总找着她，十分倚重，正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便是崔大娘也不敢怠慢她。

墨烟早得了郑明珠吩咐，笑嘻嘻的说：“我替大娘跑个腿儿。”

郑明珠吩咐完了，听了些回话，忍冬就进来回话了：“回少夫人，小的在宫门外头打听着，找到了侯爷身边服侍的循长，说是侯爷昨晚在上书房伺候，进不去，今儿下了朝倒是递了个眼色，可一时还出不来，说不了话。”

郑明珠道：“你打发人去寻三爷，跟他说我进宫去一趟，请三爷务必看好了，若是有要紧的，只管动手，万万不能递出东西去。”

这真是麻烦事，郑明珠虽是长嫂，也不敢妄动，这事儿并没有闹出来，若是她此时贸然禁锢陈颐青，陈颐青却说并没有要递奏折，郑明珠就麻烦了。

二则侯爷在家，万没有越过侯爷对他的儿子动手的道理，但又不敢再拖，只怕夜长梦多，陈颐青真闹起来，真是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是以再麻烦，稳妥起见，郑明珠也只得进宫去一趟。

且前儿太子妃赐了药，两次打发女官来看宝哥儿，又吩咐她得闲了带宝哥儿进宫给她瞧瞧，也就正好去一趟。

宝哥儿难得出门，兴奋的了不得，坐在轿子里只是想看外头，郑明珠掀一条缝给他瞧，他就不闹了，扑在窗子跟前动也不动。

郑明珠爱怜的摸摸他的脑袋。

因着是太子妃有吩咐，郑明珠进宫十分顺利，东宫的大太监早等在内宫门口，直接把轿子引进内门，郑明珠进了东宫，并没有看见太子妃，有女官迎上来笑道：“奴婢给县主请安，太子妃说了，县主不是外人，直接进去说话就是。”

引着郑明珠进了东边偏殿，郑明珠进门就见睿郡王坐在炕上，手里扯着一个什么东西，聚精会神，有人进来也没反应。

太子妃见了宝哥儿，圆圆胖胖，虎头虎脑的，圆滚滚的眼睛，十分有精神的样子，果然爱的了不得，搂过来就亲：“哎哟，这么沉！全哥儿三个月的时候可没这么重。”

睿郡王的小名全哥儿。

大约是听到自己的名字，全哥儿抬了头起来，然后就丢掉手里的东西，向太子妃爬过去，太子妃笑道：“全哥儿来看你弟弟。”

全哥儿其实长的也好，虽说不像宝哥儿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都大些，但还是长的圆滚滚的，此时胖乎乎的手指伸出来去摸宝哥儿的脸，嘴里呀呀的叫两声，很稀奇的样子。

奶妈又把小郡主抱了进来，小郡主还不到两岁，粉嘟嘟的，长了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小小的下巴，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太子妃把她也放到炕上，她就跟全哥儿一边一个，围着宝哥儿。

偏宝哥儿一点不怕生，见了小姐姐小哥哥，欢喜的蹬腿挥手，嘴里也呀呀的附和着，就好像和全哥儿对答一般。

太子妃和郑明珠都看得喜欢。

太子妃笑道：“表妹坐吧，叫他们几个自个儿玩，媛姐儿很会哄哥儿。我前儿就想着叫你进来说说话，看看哥儿，也问问家里好？不过想着舅母不在家，你应付屋里应付外头，还要应付你们家那老太太，自不像我这样闲，倒也不好总叫你。宝哥儿可大好了？不过看他这精神头子，想必是没什么事了吧，可巧你今儿来了，倒免得我悬着心。要我说，这事儿你就应对的很好，你是孙子媳妇，话也没有你多说一句的，且支吾过去，回头表弟回来了，自然还有计较。唉，虽说大家伙儿都知道你们家这是怎么一回事，偏礼法在这里放着，也是动不得的。”

太子妃几件事混在一块儿说，若是别人，早听得糊里糊涂的了，幸而郑明珠是个明白的，倒是都听懂了，她也不是爱诉苦的人，只是笑道：“娘娘说的是，不过是麻烦些，再挑不出我的理了，应付倒是不难的。且今儿我进宫来，一是瞧瞧娘娘、睿郡王和小郡主，二是替宝哥儿谢恩，多谢表姨想着他，三来还有一件事，来求娘娘。”

太子妃是个爽利人，郑明珠也不跟她绕圈子，既然走这门路进宫来，那自然是瞒不过的，且太子妃本来与陈夫人亲厚，自是无妨的。

太子妃听她这样说，就丢了个眼色过去，身边的丫鬟们都悄悄的退了下去，连石榴也退到了门外，郑明珠这才说：“因家里有一点要紧事要讨侯爷的示下，偏侯爷这几日都在宫里侍圣，一时递不进去话，我才来回娘娘，有没有法子不惊动别的人，给侯爷递个话？”

太子妃笑道：“这也不难，如今这宫里是谨妃娘娘和荣妃娘娘做主，谨妃娘娘性子温良，与我倒是投契，我打发人安排就是。”

郑明珠现在已经有点了解太子妃了，说着家常的时候，太子妃常常是一串一串说个没完，别的人简直插不进去话，真是正经话的时候，反是惜言如金，一句话里头就包含着许多的意思，非常值得揣摩。

后宫的事，甚至涉及到要安排人进入圣上的议事的上书房，太子妃可以直接安排，那就几乎可以说，太子妃通过谨妃的手，间接的控制了内宫。

谨妃完全倒向了太子一党，静妃上一回和太子妃的对垒，元气大伤，现在虽说生了双胞胎皇子，重获圣宠，但想来宠爱只限在她自己的寝宫之内，在整个内宫之中，就与从前差的远了。

郑明珠十分高兴，太子党凡有进益，对她来说，都是好事。

太子妃道：“表妹写个条子，我打发人送茶进去，递在舅舅手里便是。”

郑明珠自然不敢写事情，只写了陈颐青三个字，以陈熙华的精明，见费尽周折给他递个条子上只有这个名字，自然是陈颐青出了事，而且必然急切，自会想法子出来寻自己的小厮，消息也就送到了。

189、宫里现状...

把事情交到了陈熙华手里了,郑明珠便不担心了,和太子妃说起话来，自从贵妃降为静嫔,又复位为静妃，宫里倒是不大不小的有些事儿，太子妃笑道：“父皇的安排自有道理，虽说是谨妃娘娘与荣妃娘娘主理宫务，不过也是谨妃娘娘掌印,荣妃娘娘为辅,平日里荣妃娘娘与静妃娘娘常在一处说话,想必不会委屈了她。”

唔,那就是说,圣上命荣妃和谨妃一起主理宫务，那就是谨妃为主，荣妃为辅，选荣妃，也是为了保全静妃的安全和尊荣，真是用心良苦。

但既然谨妃为主，那就是越发保全了太子一系的地位。

帝王虽然宠爱静妃，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给她体面，但还是将储君与宠妃分的很清楚的。

郑明珠想了想，笑道：“那新进的淑妃娘娘呢？听说出身书香世家，上回睿郡王出生的时候我见过，倒是十分大方有礼的。”

“淑妃娘娘是个安静的。”太子妃笑道：“平日里不大出来串门儿，也是个好伺候的，听说弹的一手好琴，父皇有时政事乏了，常去听一曲，她身边有个丫鬟，是家里带进宫的，颇懂医理，会一套极好的推拿按摩的手法，父皇还赏过一匣子珍珠给她，极有脸面。前儿有人荐了两个丫鬟来，说是天香楼里出来的徒弟，手艺极好，惯会做些小菜，我也送了淑妃娘娘一个，淑妃娘娘十分客气，回头就打发人送了一套进贡的缎金呢的斗篷，一件大的一件小的，外头是买不到的，我瞧着好，给表妹留着呢，你跟宝哥儿穿正好。”

郑明珠忙推辞：“娘娘自己留着就是了，总想着我。”

太子妃笑道：“我一向不爱这种素净雅致的颜色，倒是表妹常穿的色，且我跟媛姐儿穿了，全哥儿怎么办？他小气的很，会哭的。”

太子妃在支持淑妃夺宠，郑明珠默默的想，与陈颐安那日说的话是一样的。

淑妃也是心知肚明，会投桃报李。

早有宫女去捧了一个大大的蓝色缎子包裹出来，交给门口的石榴，郑明珠笑着站起来谢恩，正在此时，听到炕上的小郡主哇的一声哭起来：“娘……娘，弟弟……哇……”

太子妃和郑明珠都吓了一跳，一齐转过头去看，小郡主坐在宝哥儿身边，全哥儿整个压在宝哥儿身上，一只手扯住了小郡主的耳坠子，拉的小郡主头都扯了下来，他还在嘻嘻的笑。

宝哥儿被全哥儿压了个结实，竟然没哭，眼珠子乌溜溜的转，盯着小郡主瞧，还伸手去摸她，似乎在说：“你别哭了呀。”

太子妃两步跨过去，伸手掰开全哥儿的手，把小郡主抱起来，全哥儿不妨突然这样，嘴一扁，眼看就要哭了，郑明珠连忙把宝哥儿也抱起来，却没料宝哥儿一只手拉着全哥儿不放，还伸长了手去拍拍他的头。

这小子，倒是爱管闲事的很。

郑明珠忙坐下来，抱着宝哥儿，揽着全哥儿，让他们拉着手玩儿，全哥儿就欢喜了，和宝哥儿依依呀呀的不知道说什么。

太子妃哄着媛姐儿，慢慢的哄的她不哭了，才笑道：“这个混世小魔星，这样小就欺负你姐姐，回头叫你爹打你屁股。”

郑明珠又想起来那件事，问道：“娘娘宫里新封的卫侧妃，如今可还好？”

太子妃笑一笑：“也就是那样儿，不比别的侧妃强，也不比别的侧妃差，我瞧着，倒是个聪明人，前儿燕王世子那边和你们家连着出了两件事，她倒是来谢罪来着，我说：又不是你做的事，并不与你相干，你只管伺候好太子爷，自然是谁都挑不出你的错处来。如今她倒是越发不出门了，过来请安的时候也坐在门口，离全哥儿更是远远的，从来不靠近三尺内。只要她识趣，我自也不会刁难她，横竖就算没了她，这宫里自也有别的侧妃，各种出身性情，我还对谁另眼相看不成？静妃是静妃，卫侧妃是卫侧妃，其实也都是各自的日子，只看她自个儿想不想得通了。”

郑明珠深以为然，外头进来一个宫女回道：“小河子从上书房回来了，回县主的话，武安侯老爷点了头，请县主放心回府就是。”

郑明珠总算放下一颗心来，那宫女见郑明珠无话，又回太子妃：“吴侧妃遣人来回娘娘，白才人似乎有些不大好，是不是宣太医来瞧瞧。”

太子妃就吩咐道：“那就取我的对牌宣太医来给白才人瞧。”

唔，太子妃重新理事了。

看来这位吴侧妃在太子妃怀孕期间掌了东宫大权，还是没掌太久啊，也不知握热了没。

太子妃转头一见郑明珠亮晶晶的眼睛，一脸好像有什么八卦快点告诉我的神情，不由的就笑了：“白才人是吴侧妃宫中服侍的宫女，那回太子喝了酒，歇在吴侧妃宫里，吴侧妃就遣了白才人服侍，上月查出来有了身孕，便封了才人的品级。”

啊，她问的不是这种八卦啊，这种尴尬的八卦……郑明珠忙笑道：“谁问这个呢，我是说，上回不是说娘娘有着身孕，吴侧妃暂时理事么？如今变了？”

太子妃笑道：“既是暂理，那自是不长久的。”

这样淡淡道来，气定神闲，真是叫人佩服。

不一会儿，郑明珠抱了宝哥儿告辞，全哥儿颇舍不得，拉着宝哥儿的手依依不舍，太子妃笑道：“他们哥两倒是投契。”

郑明珠刚走到东宫前殿门口，就见太监引着小苏太医走甬路进来，见了郑明珠，站着行礼道：“给县主请安。”

郑明珠点点头，说了一句话，看着他进去了，才问身边的宫女：“东宫都是宣太医都是宣苏大人吗？”

那宫女笑回道：“自从苏大人在太医院供职以来，太子爷十分赏识，就是娘娘也说似乎有医缘，怀着睿王爷的时候就总宣苏大人。且上月睿王爷不大好，偏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也吃得下奶，就是整天都一直哭，小声的哼两声那种，脸又红红的，看起来难受的很，娘娘急的了不得，宣了苏大人来看了看，说是取风，奴婢也不懂的，只听到一耳朵，也没给药，就是在睿郡王身上捏了几处，竟就不哭了，安稳的睡着了，第二日拉了一回肚子，便再也没这样着了，可不是好了么？苏大人真是妙手！便太陛下知道了，也很欢喜，赏了苏大人一盘金子呢。如今咱们东宫谁有点不好了，都爱宣苏大人进来伺候。”

郑明珠从宫门口走到轿子跟前，这位宫女对苏大人的仰慕还没说完，郑明珠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是想，到底是奴才像了主子的脾气，话最多呢？还是她真是太仰慕苏大人了呢？

郑明珠抱着宝哥儿回了府里，陈颐鸿已经打发人来问了，又把今儿家里头的事儿回了郑明珠，郑明珠知道看住了陈颐青，便再没有不放心的了。

到了晚间，原本应该在宫里的陈熙华竟然回府来了。

刚到了家就传郑明珠来问话，郑明珠回道：“媳妇是听三弟说，二弟或是要做点什么，便不放心，只得来宫里寻爹爹。如今离二弟的好日子两个月不到了，万不能出什么纰漏才是。”

陈熙华道：“能有什么纰漏？”

郑明珠低头不语。

陈熙华便吩咐传陈颐鸿，陈颐鸿倒是老老实实的说：“儿子听大哥吩咐，多看着二哥一些，昨儿审了二哥身边的小子，听说二哥要上本推迟婚期，儿子急了，才来回嫂子，嫂子吩咐看着二哥。”

陈熙华大怒，啪的一拍桌子：“这个混账！找死呢。”

因是兄长的事，陈颐鸿不敢说话，郑明珠便道：“爹爹息怒，到底还没查实，且二弟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还不知道，如今怎么办，还要爹爹示下。”

按照郑明珠的想法，那是宁愿弄错也不能放过的，但是她又不能这样说，只有陈熙华才有这样的资格。

陈熙华也是果决之人，便说：“自是不能冒险，来人。”

陈熙华身边的贴身小厮进来躬身等着吩咐，陈熙华吩咐：“把平日里跟着二爷出门的和他身边伺候笔墨的小子都给我带来，你出去跟宋大和宋二说，叫他们去看着二爷，不许二爷出门，也不许递东西出去。”

那小厮应了，郑明珠便说：“媳妇这便先回屋里去了。”

陈熙华道：“且别急，你与鸿哥儿都等着，还有处置。”

一时带了三个小厮进来，陈熙华威严无人可及，还没到用刑的程度，那几个小厮已经是后背都湿了一块，陈熙华说：“二爷这两日都在做些什么？我听说有些不寻常的事，如今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说一说，若是有一个字不对，即刻拿出去打死！”

为首的那个小厮是陈颐青的奶兄弟，平日里跟的最紧，此时额上豆大的汗珠子：“二爷这几日都在屋里读书，只到外头去了一回，并没有做什么，还求侯爷明示。”

陈熙华就看了门口守着的那彪悍的大汉一眼，那人走进来，劈头盖脸给了那小厮七八个耳光，顿时脸肿的老高，牙都吐出来一颗，满嘴是血，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磕头。

陈熙华淡淡的道：“这么说，二爷并没有写折子要递到朝廷去？”

旁边两个小厮吓的魂飞魄散，连连道：“侯爷饶命，二爷虽是写了折子，只后来又悔了，并没有递出去，侯爷只管问二爷，小的们不敢有一字撒谎。”

陈熙华面沉如水，吩咐人：“把这三个挑唆主子胆大妄为的小子给我关到后头空屋子里去。回头闲了再来处置。”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那三个小厮拼命求饶，抖的筛糠一般被拖了出去。

陈熙华垂目想了一会儿，对郑明珠说：“后日是亲家舅爷袭爵摆酒的日子？你且打发人回一声舅爷，到时候我自上门恭贺。”

郑明珠应是。

却是暗忖，两家是极近的姻亲，袭爵这样的大事，陈熙华便不说自也是要去的，如今特别吩咐她打发人回去说，显然就是在表示，找郑明玉有事。

倒是奇了，陈颐青的事儿，与郑明玉有什么相干呢？

190、陈颐青的路...

郑瑾是在腊月里给郑明朝娶了媳妇,过完了年,就上表辞爵的，再由圣上挽留、同意,加上宗人府、礼部等各种规矩办下来，这个月初才正式由郑明玉袭爵安国公。

定在了六月二十二日摆三日酒宴请各府勋贵大员、故旧亲朋等，郑明珠是嫡亲妹子，一早就抱着宝哥儿去娘家帮着招呼。

林氏穿了鲜亮颜色的新服饰，越发显得气色极好,雍容娴雅,郑明珠见了林氏便笑道：“给国夫人道喜,国夫人真是气派不凡。”

林氏笑道：“既来贺喜,那还不赶紧跪下磕头？”

陈颐雅、陈颐贞、陈颐敏都在一边笑。

因陈夫人不在家,郑明珠索性把家里的小姐们都带了出来逛逛，也透透气。

郑明珠道：“给你一回脸面，就抖的这样儿，给你送礼就不错了，还想怎的？”

说着奉上礼单。

郑明珠这自然是厚礼，林氏笑道：“姑奶奶回家就是喜事了，还送这些，也太周到了些。”

一时又两手拉着陈颐雅、陈颐贞看：“都是大姑娘了，到底是侯府小姐，气派就是强些。”

从手上抹下来一对儿通体莹白的镶赤金的玉镯子，一人一个，笑道：“一点小东西，拿着赏人吧。”

陈颐雅、陈颐贞都连忙拜谢了。

林氏又拉着胖胖的陈颐敏看，捏捏她的脸：“哟，这么可爱，真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丫鬟奉上一枚金锁，打造的精致的牡丹花样子，林氏笑着给她戴上，陈颐敏大大的眼睛转一转，从荷包里掏出一颗糖来，放在林氏的手里：“谢谢舅太太。”

林氏大约是给表礼的时候第一回收到谢礼，越发觉得这个孩子有趣，搂着她又问了些话，才笑着说：“里头也有小孩子，你跟她们吃果子去吧。”

最后才抱过宝哥儿来，只是宝哥儿睡着了，抱着也抱不醒，只得亲两下算了，跟郑明珠笑道：“琪哥儿惦记着要看弟弟呢，在里头厢房，叫奶妈抱过去吧。”

林氏的丫鬟香桃便一手牵着陈颐敏，引着奶妈抱了宝哥儿进屋里去。

林氏这才问郑明珠：“昨儿你打发人来跟你哥哥说的那事，究竟怎么的？也值得巴巴的拿回来说？”

郑明珠道：“我还不知道究竟怎么的呢。”

遂把陈颐青这愣头青的事儿细细的说给林氏听，林氏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无所不知，说不定立刻就能解惑。

果然林氏没有辜负郑明珠的期望，听了笑道：“侯爷是动了真火了。”

郑明珠表示洗耳恭听。

林氏道：“这个月因你哥哥袭了爵，自然与以往有些不同，圣上把锦山大营交了给你哥哥，你哥哥想着建一支锋锐骑兵营，已经写了折子呈了御览，我听说圣上若是准了，这支锋锐骑兵营要交给疤面将军凌宇来带，那可最是个六亲不认的阎王，军法最严，当初因着平安公主的儿子不服军令，就被他打了五十军棍，险些打残了，养了一个月才能下地，平安公主哭到御前去，圣上倒也不能责他，只得安慰妹妹了事。若是侯爷是想着这个主意，你们家二爷有的是苦头吃了。不过放在军营里历练过的，怎么也要好许多。”

咦，这倒是个好法子，郑明珠眼睛一亮，放在军营里拘着陈颐青的确是个好法子，真论起来，郑明珠觉得陈颐青人不坏，就是天真单纯热血冲动，愣头青一个，就是给陈夫人宠坏了的。

如今想一想，若是把陈颐青放在军营里，与外头就不一样了，在外头有猪朋狗友捧着，遇事又有武安侯府的金字招牌，外人等闲不敢招惹，自然就越发随心所欲。可在军营里，自有一套与外头不一样规矩与行事，都是热血男儿，谁给你脸面呢？又是个极厉害的兵头管着，该打该罚说一不二，或者能变的好了也未可知。

有时候自己下不了手，只能交给下得了手的人下手了。

且又有郑明玉在最上头照应，倒也不怕他出事。

再说了，就退一步想，便是陈颐青在军营里没什么进益，总能把他拘着，免得生出事来。安生到娶了公主，有公主管着，也就不怕了。

这是陈颐青的好处，可是若再往深一点想，若是陈颐青在军队里有了寸进，别说陈颐青就此好了，便是陈颐安都会受益，倒是十分精妙的一个法子。

郑明珠越想越觉得好，亏的陈熙华这么快就想出了这个主意，陈颐安果然和他爹是一个风格的，从来不单纯为解决一件事而解决一件事，既然决定要做一件事，就考虑到各个方面的因素。

如今把陈颐青丢进军营里操练到八月十二再回来成亲就是了，反正这亲事也并不需要他操持，只需要他洞房！

郑明珠想着陈颐青从今后的日子，实在忍不住要高兴，瞧他办的这些事儿，真是活该被阎王将军管着！

不过想到陈颐青办的事儿，就难免想到郑明朝，他们还真是颇有渊源呢，郑明珠就笑道：“二弟如今可好？”

林氏何等精乖的人，哪里有不明白的，便笑道：“你且放心，你哥哥说了，此事定下来，必要把二弟送进去好生j□j。”

郑明珠抿嘴笑，阿弥陀佛，果然兄妹连心。

正欢喜，便见郑明艳走了进来，笑着见过了嫂嫂和大姐姐便笑道：“大姐姐倒是到的早，宝哥儿怎么没带来？”

郑明珠笑道：“来了，进去跟哥哥姐姐们玩儿去了。”

说着就吩咐翡翠进去把哥儿抱出来给姨妈请安。

一边打量郑明艳两眼，她依然如做姑娘的时候一般爱穿杏黄的衫儿，只是换了妇人的发式，乌鸦鸦的头发油光可鉴，带着一朵碗口大的赤金嵌红宝石海棠鬓花，一串殷红的珊瑚珠子压后面发髻，虽是华丽，气质依然是淡然的。

或许是那种永远气定神闲不肯轻易动容的神情，叫人这般觉得。

宝哥儿被抱了出来，大约难得有这么多年纪小的孩子在一块儿，宝哥儿觉得热闹有趣，心情很好，郑明艳逗他的时候，很给面子的笑了几回，叫人看着就喜欢。

外头有媳妇来寻林氏回话，郑明珠笑道：“嫂嫂只管忙去，我和二妹妹说一会儿话，回头人多了就出来帮手。”

林氏果然出去了。

宝哥儿玩了一会儿，大约是困了，开始叽叽咕咕的要哭不哭起来，郑明珠忙抱起来，一下一下的拍着，季六家的要上来抱，郑明珠却道：“不妨，让他就这样睡。”

郑明艳摸摸宝哥儿的脑门，笑道：“还是大姐姐有福气，一举就得了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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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第二回这样说了，郑明珠小声问：“你还没信儿？”

算起来，郑明艳嫁过来也整一年了，还没喜讯儿，自是有点压力的。

郑明艳摇头，却说：“如今且不急，现今这屋里人也多，待打发了两个，消停些儿才能放心。”

郑明珠总觉得这个妹妹一直都沉稳从容，言语淡定，似乎就没什么难事似的，便笑道：“可是有主意了？”

郑明艳笑一笑：“大约就这几日了。”

果然是有主意了。

郑明珠这一年来与郑明艳的来往中知道，燕五少并不是个荒唐的公子，只是少些沉稳，少些气派，又因婚前屋里就有好几个通房，又有老太太赏的，亲自做主抬的姨娘，倒是在亲戚里头，有了些少年风流的名声。

这也是郑明玉和郑明珠都十分看不上朱氏的一点，虽说是庶女，到底也是公府小姐，且女孩儿一生本就艰难，只顾着看着光鲜，却不好生给她挑个姑爷，这一生就越发艰难了。

燕家新贵，燕五少又是嫡子，这门亲事外头看起来实在光鲜，内里却难说的很。

家里头有老祖宗在，未曾分家，是以两层婆婆，七八个婶娘、四五个嫂子，十来个堂嫂，小姑子排行都排到了十七八，郑明珠听着都头皮发麻。

姑爷屋里四个通房，一个妾室，妾室是老太太赏的，自觉可比祖宗，通房里头，一个是从小儿服侍在少爷身边的，两个是婆婆给的，还有一个是姑母之类的长辈赏的，没一个没脸面的。

听说因少奶奶一年没孕，婆婆就想给两个通房抬姨娘，后来林氏来走了一遭儿，才罢了。

自己这一房里的嫂嫂，有个是婆婆的娘家亲侄女儿，如今随着婆婆管家，连大嫂都靠了后，郑明艳是小儿媳妇，那自然是更轮不到她了。

这样一些关系随手梳理下来，郑明珠简直瞠目结舌，这日子也真难过。

所幸嫁了之后才发现，燕五少虽说有些风流名声，却也并不荒唐，也不是个蠢货，对新婚妻子倒也敬重爱护，一个月也有大半个月都歇在正房，其他时候也有几日歇在书房看书，姨娘那边不过一月里去过两三回。

“就是那个你刚嫁过来第二日晚上就说自己头疼，打发丫鬟来请姑爷的姨娘？”郑明珠问。

郑明艳笑道：“那晚我劝了五爷去看一看，第三日又肚子疼起来，五爷便恼了，说我又不是大夫，找我做什么？打发小子请了三四个大夫来，叫她慢慢瞧。”

咦，这燕五少倒也是个妙人。

不过想来也是，郑明艳到底是公府小姐，容貌也不差，又是新婚，燕五少决不至于蠢的就此丢下新婚妻子去守着一个姨娘。

妻子对他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女人，还有身后的公府，舅爷，连襟。

一个姨娘如何与她比？

秋姨娘为着这事儿被大太太叫去骂了一顿，倒是消停了一点儿，不过这些日子，听说那秋姨娘寻了机会在老祖宗跟前哭诉了几回少奶奶不容人，只管拘着爷们，大约老祖宗怕自己最偏疼的小孙子受了委屈，明里暗里敲打过郑明艳两三回。

所以郑明艳恼了。

郑明珠对这个妹妹了解不多，倒是十分好奇她要做些什么事，便笑道：“既如此，到时候若是有事儿，你只管打发人来跟我和嫂子说，正好如今我婆婆也不在家，出门也不用回长辈。”

想着自己的清闲日子，家里头关系相对简单，真是天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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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191章...

陈熙华办事自是雷厉风行,不到两日就把陈颐青送了出去,又一气发落了陈颐青院子里伺候的大小丫鬟们。

郑明珠站在一边伺候着，陈熙华道：“都是些不中用的,只会挑唆着主子不学好，日日只知淘气，留着还了得，都给我打发了！安哥儿媳妇另挑好的来，倒也不用你j□j,只先学一学规矩,待公主下降,都送到公主府去,请公主身边的教养嬷嬷j□j就是。”

那些丫鬟们有哭着求饶的,有发着抖说不出话的，也有跪着低着头，一动也不动的。只有一个直接就晕了过去。

墨烟轻轻扯了扯郑明珠的袖子，努努嘴儿。

郑明珠记得，墨烟前儿来跟她回过，府里这么查了一通，查的鸡飞狗跳，有想尽法子不给查的，最后强着查了，果然有了身孕，只不过是和外院的小子私通的。

也有一脸忐忑不得不查，查出来长出了一口气的。

而这样的丫鬟，二爷房里就有一个，看墨烟的暗示，想必就是这个了，郑明珠打量了一下这个晕倒的丫鬟，倒是杏眼桃腮，颇有几分姿色，穿戴也比其他丫鬟更华丽些，郑明珠发现，她身上穿的桃红的缎子裙子，并不是市面上买得到的货色，郑明珠就知道了，想必是主子赏的，家里主母赏丫头一两件旧衣裳倒是正常，只是这样明显新的裙子，就古怪了。

只不过再怎么着，此时晕倒在尘埃，这样亮丽夺目的新裙子也没什么意思了。

郑明珠也不知道她结果如何，陈熙华动了真怒，这些丫鬟不问青红皂白统统发落，连发落去哪里都不由郑明珠过问，郑明珠不过是旁观了陈熙华的处理，然后看着人把她们连拖带拉的带走，然后奉命去重新挑一批新丫鬟。

这还是郑明珠第一次这么明确明显的感受到权贵的威势，就算她早已在心理上对此有了足够的认识，但依然没有这一次这样受到震撼。

她多少次以侯府、县主的权势压过人，也见过陈夫人、陈颐安在府里处理人，但没有哪一次有这一回陈熙华动怒的出手这样叫她从心底里感觉到了不同。

不给理由，不给机会，连坐同罚，连有没有都不必查清楚，直接从上到下全部发落，今后陈颐青回来见到的全部是陌生的，由公主的人j□j过的丫头和小子，真是最大限度的就给陈颐青作乱设置了最大的屏障了。

陈颐青的院子里从里到外丫鬟婆子小厮也有三四十人，这样大的手笔，真叫人叹为观止，不过这也只是勋贵特权，若是一般平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样的权利。

但是这一种处置方法的确给郑明珠带来的极大的震撼和深刻印象，连陈颐安比起来，都显得格外温柔。

郑明珠叹息了两三回，又忙着奉命去给陈颐青重新挑人了。

这一回因新近的人多，府里很是热闹了一番，有些家生子儿愿意去服侍驸马的，偏没选上，有一

些不愿意去服侍驸马的又选上了，又要选勤快老实的，又是容貌上略好的都不能要，免得硌了公主的眼。

后来在家里头选了些，又买了一些，甚至还郑明珠特地进了宫，与庄顺公主说了一会子话，又去回了谨妃娘娘，谨妃赞武安侯府想的周到，为了公主不受委屈，提前两个月就为驸马新选了若干下人，又来请赐公主身边常服侍的嬷嬷和宫女，到府j□j下人，为着下人都能避讳公主的起居习惯之类，以免公主有一点儿的不自在。

谨妃便派了公主身边的一个教养嬷嬷，一个宫女前往武安侯府，j□j府里新选出来的驸马身边服侍的人。

第二日，圣上也下旨，赐了陈熙华和陈颐青若干东西。

郑明珠便松了一口气，这事儿算是过了明路，就算是某些有心人打听到了什么，拿着往外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

又过了几日轻松的日子，进了七月，郑明珠板着手指头算着陈颐安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还没盼了陈颐安回来，倒是郑明艳打发了人来请她。

来的是陪着郑明艳陪嫁到燕府的大丫头如柳，郑明珠不由便问：“你们家姑娘可还好？”

如柳道：“就是不大好，才敢惊动大姑奶奶，还有太太，我们姑娘也打发人请去了。”

自从郑明玉袭了安国公，林氏也就升级成了太太了。

郑明珠知道郑明艳为人稳重周全，打发人来请她和林氏，显然是要娘家撑腰的意思，便立即吩咐丫鬟给他换衣服，就随着如柳去燕府。

如柳笑道：“我们家姑娘吩咐了，这事儿别的人也罢了，只大姑奶奶和太太这里是不能瞒着的，趁着这会子我出来，竟就秉了大姑奶奶罢。奴婢如今新学了梳一种新的法式，我们姑娘都赞好看，不如让奴婢伺候一回？”

郑明珠便知道这里头有文章，吩咐自己的丫鬟都下去，如柳一边细细的给郑明珠梳头发，一边就在她耳边上小声的把话说了。

郑明珠听的一笑，郑明艳办事果然周全，这个事儿若是不提早跟自己说了，蒙在鼓里替她出了头儿，今后说了出来，便成了拿郑明珠和林氏当枪使了，可现在说出来，也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为着自己家出嫁闺女的地位，安国公府也是要强硬的。

没有高门会不为出嫁女出头的，若是不闻不问，那自也叫人看不起。

不过，郑明珠眼珠子一转笑道：“如柳你家姑娘可是给你在外头寻了个女婿了？”

如柳不妨郑明珠突然这样问，脸顿时红了，笑道：“大姑奶奶怎么突然问这个了？是奴婢有个十来岁就议定了亲事的表哥，我们姑娘说了，留我到二十岁，就做主替我操办呢。”

郑明珠笑一笑，显然若是如柳有一丝可能要开脸做姑爷的通房或者姨娘，郑明艳也不会叫她知道这件事。

如柳还在想郑明珠为什么突然想着问她这个事儿，郑明珠已经叫了丫鬟进来，服侍着往燕府去了。

燕家如今是新贵，这府里也是新买的地方，看起来倒是大，但见惯了安国公府和武安侯府的百年底蕴，这个地方就显得粗糙起来，树木细小，不过几年罢了，地上的青砖和门窗等都有新的纹路，没有那种莹润圆滑的感觉。

燕家已经得了信报，早有燕家的大少奶奶等在二门门口迎接郑明珠，郑明珠下了轿子一看，脸色就沉了下来，对大少奶奶热情的寒暄只不冷不热的答应了一声儿，微微点了点头，就往里走。

燕家的大少奶奶有一点尴尬，可又得罪不起她，按理说，郑明珠是五少奶奶的姐姐，有五少奶奶的大嫂在迎，在礼数上是对的，可同时，郑明珠又有县主的位分，品级是一品命妇，比燕家太太还高着些儿呢，此时端出县主的身份来，就有资格挑她们家的礼。

也表明了来者不善的味道，摆明了来给郑明艳撑腰的，那就自然要摆着谱儿来。

燕家大少奶奶虽尴尬，面上却一丝儿也不敢怎么样，依然满脸堆笑的引着郑明珠往里走，一路上言笑晏晏：“姨奶奶今儿竟是这样有空儿，到我们家里逛逛？前儿我们五少奶奶到那边府里给姨奶奶请安，回来还说，如今姨奶奶管着一府的事儿，虽说事事妥帖周全，到底忙些儿，还想着待姨奶奶有了闲，请来咱们府里逛逛儿，说说话呢，也是姐妹家常的意思，可巧今儿就来了。”

郑明珠看她一眼，这位大少奶奶倒是个伶俐的，自己端着县主的架子，摆明了兴师问罪的，她一口一个姨奶奶，有意弱化她的县主身份，只从亲戚里头来说，口口声声姐妹说话，只是大姨姐的身份。

只不过郑明珠如今早不是当初了，常常忘记自己贵女的身份，经过这些日子，如今她架子端起来还是像模像样的，只点一点头，一句话也不答，目不斜视，只管往里走，身后七八个丫头跟着，又有如柳在前引路，燕大少奶奶只得排在后头，又搭不上话，也只得自己讪讪的住嘴了。

进了郑明艳的院子，郑明珠来过两回，屋子倒是宽敞，只是屋里陈设比起安国公庶女的屋子都不如，新置的金玉罢了，有几样古玩陈设还是郑明艳的嫁妆里拿出来充门面的，两家的家底底蕴一比就知道了。

如柳进了房就说：“少奶奶，县主来看少奶奶了。”

真是个聪明的丫头。

郑明艳已经从里间出来，眼睫还是湿的，眼睑粉光融融，显是刚哭过，见了郑明珠忙行礼请安：“大姐姐来了，请上头坐吧，母亲也在这里，大嫂也来了，请进来坐。”

郑明珠当着燕大少奶奶的面儿就安慰起她来，道：“快别委屈了，我既来了，必不会叫人欺负了你去，嫂嫂来了没？我已经打发人去请她了，她那边比我近些儿，想必也该来了。”

郑明珠第一句话就这样杀气腾腾，还把请林氏的事儿也揽在自己身上，郑明艳很是感激，挽着她的手，两人一起转过门口喜鹊登梅的屏风，走到里头去。

里头坐了一屋子的人，除了燕家的当家主母燕太太，还有两个中年妇女，看穿着打扮和坐位，估计是燕五少的婶娘，另有三个年轻女子，郑明珠倒是见过，都是郑明艳的妯娌。

郑明珠记得，有一个嫂子好像就是燕太太的娘家亲侄女儿，想来自会帮着燕太太说话儿，有一个嫂子这样说，其他的难免附和，得罪妯娌和得罪婆母孰轻孰重，自然谁都会掂量，谁还做出头鸟儿呢？

看到这个情形，郑明珠倒是真生气了，不过是一个姨娘，哪里有这样天大的脸面，让她们这些婶娘妯娌的一家子都来给那姨娘说话？

郑明珠越发端着县主的架子，走进来一言不发，只站在当地，那燕家太太等不到晚辈的请安，也只得站了起来相迎让座。

郑明珠这才点了点头：“亲家太太好？”

毫不客气的坐在了上首，燕太太笑着寒暄，刚说了一句话，外头丫鬟已经又来报道：“舅太太来了，轿子就要进门了。”

郑明珠露出一个笑来，与郑明艳一起迎了出去，这一回，燕太太得了教训，也领着媳妇们到门口迎林氏。

作者有话要说：

姨奶奶那个称呼我想了老半天，不知道郑明艳的夫家人怎么称呼才好，和朱砂同志参详了半天，其实我们俩个都觉得好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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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192章

林氏也是丫鬟婆子簇拥着下轿子来,如往常一般淡定自若,如今成了国夫人,虽然才23岁的年纪，却已早见雍容，郑明珠觉得看到林氏,人都有一种容易沉静一点的感觉。

当然，林氏对郑明珠从来都是又客气又亲近，非常明显的另眼相看，而周围的人也都并未异样的感觉,从没有人觉得不应该不自然。

这才真是本事。

林氏一眼看见郑明珠,便笑着过去挽了郑明珠的手：“大姑奶奶竟然早到了,我来迟了。”

说着又对郑明艳笑着说了一句话，这才转头看向燕太太，微一颔首：“竟惊动了亲家太太，真是不应该，我先前打发人给艳丫头说了，不过一点子小事，亲家太太难道还不会处置么？只这丫头胆子小，怕不周全，也顾不得自家人，我想着，断没有让姑奶奶受委屈的道理，只得过来寻亲家太太给大姑奶奶和我分说分说。”

燕太太没想到林氏竟不肯寒暄，第一句话就十分强硬，阁老嫡长孙女、国夫人的气派展露无遗，一时竟不知道答什么话才好的样子，跟着燕太太的几个媳妇越发没见识过，跟在后头都不敢吭声儿，倒是一个年轻媳妇在后头笑道：“亲家舅太太说笑了，咱们家的长辈一向是疼爱孩子们的，哪有什么委屈呢？”

林氏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昂首就往里走。

倒是燕大少奶奶在后头不屑的撇撇嘴，蠢货，仗着自己是婆母的亲侄女儿，在家里一副眼睛望着天的样子就罢了，谁也不好不给你脸面，只是在这个时候，这些人跟前，就你这样的身份，有你在这跟前插嘴的份吗？如今被人这样不给脸面，难道还能像在自家人跟前一样不成？

更何况，你说也说一两句聪明一点儿的话，人家都摆明了为自家女儿出头来了，你倒敢直接说没委屈，嫌打脸不够呢？

果然没一个人理她，那年轻媳妇脸渐渐就红了起来，她们家也没几个妯娌对她有什么好感观，都乐的看笑话。

林氏与郑明珠毫不客气的在上首坐了，林氏率先发难：“其实依我说，这事儿原不必惊动家里长辈的，长辈们多少正事儿要办呢？一点子小事有什么要紧的呢？且这不过是艳丫头自己院子里的事，家里头又不是没现成的规矩，姨娘私自停了太太赐的药，正室奶奶还未生育，她就先怀了身子，这样不懂规矩的姨娘，艳丫头只管依家里规矩处置了就是了，无非一个姨娘罢了，有什么打紧，不过只是太太既然要亲自处置，那自然更好了。”

燕太太斟酌着笑道：“舅太太说的很是，我也是这样想的，敏哥儿媳妇年轻，没经过这样的

事，一时不懂处置也是有的，我做婆婆的，是再亲近不过的了，自然要替她想着看着，且如今我又管着家里的事儿，越发绕不过去，便是再忙也是必要过问的，如今我已吩咐了，秋姨娘先禁足，送到别院去，待日后生下儿女，就养在敏哥儿媳妇跟前，她就在别院养着身子也就是了。到底是老祖宗给的人，也不好处置的太过了。”

郑明珠冷笑道：“依亲家太太这样说，这姨娘倒是有功的了？莫非家里头的规矩，只要是长辈给的奴才，就比主子还尊贵了？便是犯了错儿，也不能处置？倒也有趣。”

燕太太笑道：“哪里是姨奶奶这样的话，秋姨娘自是犯了错，不过敏哥儿媳妇嫁过来也一年了，并没有什么信儿，我也替她担着心，着急的很，秋姨娘虽说有错，怎么着也是敏哥儿的子嗣，生了下来养在敏哥儿媳妇膝下，也跟亲生的一样，今后出息了，自然也是她的依靠，倒也是好事，秋姨娘在别院养着，也见不到哥儿姐儿的，倒也没什么要紧。”

林氏登时竖起柳眉来：“亲家太太的意思，艳丫头嫁过来才一年，没有身孕，就能容姨娘私自怀上子嗣？反倒是好事了？我倒不知道，谁家有这样着急的？我先前听丫头来回我的时候，我还颇以为艳丫头因年轻，又是新媳妇，遇事慌了神也是有的，多半是小题大做，这样

没规矩的事，亲家太太难道还不会处置么？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岔了，既然一个姨娘都这样要紧，仗着是老祖宗赏的，这样的事都轻易动不得她，平日里还不知道多跋扈呢，艳丫头竟从来没在家里说过一声儿！”

郑明珠也道：“平日里二妹妹回来，从没说过一声儿不好，都只说老祖宗慈爱，婆婆疼爱，姑爷爱护，妯娌之间也是尊重的，没一丝儿不好，如今看来，二妹妹竟受了这许多委屈，如何了得。”

郑明艳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燕太太强笑道：“姨奶奶说岔了，咱们家自是疼爱后辈的，这事儿也不过是一时不查罢了，做不得准。”

郑明珠与林氏只冷笑了一声，并不接话，燕太太有些尴尬，那年轻媳妇先前讨了个没脸，竟然还敢说话：“舅太太、姨奶奶口口声声弟妹受了委屈，两位也是做人媳妇的，自也知道，做人媳妇的，哪有不受委屈的，也无非自己受了也罢了，谁家一家子娘家人上门来兴师问罪的？这才是没规矩呢。”

燕太太忙喝止：“快闭嘴，这里哪有你说嘴的地方！”

郑明珠又看她一眼：“问一问亲家太太，这一位很会说话的奶奶是哪一家嫁过来的？”

燕太太忙笑道：“这是户部员外郎赵大人的千金，敏哥儿媳妇的三嫂。平日里最为要好了。”

燕太太也是赵家姑娘，当初她嫁给燕总督的时候，燕总督不过才是五品武官，因着燕太太赵氏父亲在户部，管着军中粮草调度，虽说官职不大高，倒是个富的流油的差使，燕太太又是唯一的嫡女，亲娘生儿子的时候难产，儿子没保住，自己也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后来燕太太出嫁，几乎没把半个家底都陪了过来，论起来她的嫁妆倒比许多高官的嫡女还强。

燕总督为着升迁，自然免不了要拿钱铺路，燕太太的嫁妆居功至伟，加之燕大人的确有能耐，倒也真给自己挣到了二品的诰命。

自己的娘家一直就是燕太太在家里头格外荣耀夸赞的。

没曾想郑明珠此时淡淡的说：“小门小户，自然没什么规矩，想必委屈儿媳妇也是常事。”

谁家都有委屈媳妇的事，可是谁家也没有人敢在外头说，咱们家就是要委屈媳妇。要真有这样的话，谁家都会上门给姑奶奶出头，不然定然被人瞧不起。

燕太太脸都红了，林氏当然是知道赵大人是燕太太的庶弟，如今当着她的面这样说，偏燕太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谁叫自己侄女儿说了蠢话呢？

那年轻媳妇更是张着嘴一脸蠢像，平日里被捧惯了，骤然被当面打了脸，简直反应不过来似的，只是错愕。

郑明珠道：“若是亲家府上是掼要委屈媳妇的，我们自也不好说什么，我只要问问，燕家从老祖宗起，到底下孙媳妇，这么多房，共有多少长子长女是姨娘养的，亲家太太的长公子可是姨娘养的？还是这一位的长子是姨娘养的？若是亲家府上规矩和别的人家不同，我们家二妹妹就算委屈自也要守着家里的规矩，若是只有咱们家二妹妹才要守这样的规矩，叫人怎么想呢？亲家太太说人是老祖宗赏的，处置不了，我与嫂子就去见见老祖宗问一问就是。”

这话真是说的太毒了，一口一个姨娘养的，燕家一屋子女眷都满脸颜色不是颜色，可是先就是自己人说错了话，竟然直指媳妇就是该受委屈的，按理，媳妇服侍婆婆相公，受一点他们给的委屈的确是应该的，可今日是在谈姨娘的事，谁敢说主母受姨娘的委屈是应该的呢？

其次郑明珠又是县主，等闲说两句，谁又敢发作呢？

燕家一位婶娘此时倒说：“自然没有这样的规矩的，咱们家也自不会在这上头委屈媳妇们，无非是话赶话说到这里罢了，并没有那个意思，且大嫂也不是不肯处置，无非是想着老祖宗上了年纪，这种话要慢慢儿的老祖宗说，免得老祖宗气坏了身子，只是一片孝心罢了，今日请亲家舅太太、姨奶奶来商议，也是想着商量一个万全的法子，既不委屈了敏哥儿媳妇，也能让老祖宗少生一回气。”

这倒是个会说话的。

林氏淡淡笑道：“婶娘说的是，我先前就说了，又不是多要紧的事，何必惊动老祖宗呢，到底是明艳房里的事，既然亲家太太觉得不好处置，那我就越俎代庖做个主罢了，就以忤逆主母论，叫了人来把姨娘送到顺天府处置就是了，若是姑爷并亲家老爷有什么话说，便去找国公爷分说，想来国公爷自能开导姑爷的。”

郑明珠和林氏一唱一和，架子端的高，话也说的绝，无丝毫商量的余地，法子既合律法又够打脸，这简直就是和亲家撕破脸的节奏，燕家绝对不肯的。

燕家都以嫡子求娶国公府庶女的，自然不肯为着一个姨娘一个子嗣和郑家成仇。

燕太太果然急了，忙对郑明艳道：“敏哥儿媳妇，你是最懂事的，还不劝一劝亲家舅太太和姨奶奶。你放心，我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姨娘委屈了你，只是这事儿须得慢慢儿的来，也急不得。”

果然软了，郑明珠微微一笑，这就是高门贵女最大的优势了，有娘家撑腰，婆婆如何敢轻易拿捏？就像她跟陈颐雅说的那样，要想在家里立足，不是靠忍让来换取，息事宁人只会让你处境越来越艰难。

当然也不能事事都刺猬似的，而是不动则以，一动致命。

郑明艳轻声道：“媳妇自是知道母亲慈爱的，如今秋姨娘怀着的也是五爷的子嗣，嫂嫂、大姐姐，我想着，到底子嗣要紧，生下来养在我跟前，那也是好事，只是处置秋姨娘也就罢了。”

林氏笑道：“还是二妹妹心慈面软，我原就跟你说，这样只怕吃不完的亏，唉，算了，你也有你的难处，既如此，那就这样吧，容那贱人生下孩子来，孩子落地就抱到你屋里，秋姨娘交给人牙子发卖了就是。”

这就是留子去母了。

燕太太本来见林氏郑明珠气势汹汹，态度强硬，还想着只怕秋姨娘和孙子都保不住的，如今倒是保住了孙子，不由的大喜过望，竟忙道：“还是敏哥儿媳妇懂事，想来舅太太说的是，这等没规矩的姨娘，卖了也是好事。”

这话瞬间就传遍了燕府，不一会儿，就有人跑了进来：“太太，五少奶奶，刚才秋姨娘晕了过去，不好着呢。”

郑明艳忙道：“即刻拿我的对牌去请个好大夫来看着，肚子里的孩儿要紧。”

燕太太缓缓点头，这个儿媳妇果然懂事周全，当着娘家人的面，给自己家做了这样的面子，且在这样的委屈里头，也是不容易的。

一时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郑明珠和林氏都安慰了郑明艳几句，正打算告辞了，却见一个丫鬟跑了进来，一脸喜色的说：“太太、太太，刚才大夫诊了脉，原来秋姨娘没有身孕。”

她以为自己在报喜呢，燕太太却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瞬间就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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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193章

燕家大少奶奶知道不好,忙喝道：“你这是在胡吣什么,什么事儿都没弄明白就敢来回太太,还不快给我下去。”

只可惜这丫鬟的话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林氏道：“大少奶奶且慢，这丫鬟刚才回了秋姨娘什么，我竟没听明白。”

那丫头是郑明艳院子里的丫鬟，自是知道这两日府里闹翻了天,五爷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就

是因着秋姨娘怀了身子，刚才听到说请了太夫来看看秋姨娘，要给她开方子保胎,没想到大夫诊了脉，倒是疑惑的说：“这位奶奶并没有怀身孕啊,要保什么胎呢？莫非是开在下的玩笑不成。”

秋姨娘又青又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层，惨叫了一声，又晕了过去。

那丫鬟倒是想着，既然秋姨娘并没有身孕，主子们哪有不欢喜的？一家子都和睦起来没有事了，便忙忙的跑过来报喜，还指望得个勤谨懂事的考语呢。

此时被大少奶奶一喝止，一脸茫然，畏缩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主子们听了这个信儿这样不欢喜呢。

林氏一问，她只望着主子们，嗫嚅着不敢说话，燕太太只得道：“舅奶奶问你话呢，你再说一遍。”

那丫鬟见几个主子都脸色不虞，知道自己闯了祸，结结巴巴的说：“回、回舅奶奶的话，刚才请了大夫来给秋姨娘诊脉，说是……说是……说是秋姨娘并没有身孕。”

原本林氏和郑明珠都给燕家的女眷们奉承的笑盈盈的起来，此时都冷了脸色，郑明珠问郑明艳：“二妹妹，这事儿怎么回事？秋姨娘当初有了身孕，难道不是二妹妹查出来的？如今又说没有身孕，姑爷的子嗣的事儿，何等要紧，竟只靠一张嘴说不成，有这样轻漫不经心的么？也太不周全了！”

郑明艳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大姐姐、嫂嫂，刚才这丫鬟说的话，我竟也不敢相信，这原是前儿母亲传我过去服侍，才慢慢儿的跟我说，秋姨娘如今有了身孕，已有两个月了，母亲的话，我自是不敢不信的。”

郑明珠就回头去看燕太太，燕太太也尴尬的很：“这事十分蹊跷，前儿秋姨娘来回我有了身孕，我当即叫人请了大夫来给她瞧，确是有的，我还细细的审了秋姨娘，知道她是私自停了我的药，才怀上孩子的，我当时气的了不得，本想即刻狠狠的罚她，只想着她虽是个奴才，没什么要紧，到底怀着的是敏哥儿的孩子，倒是动不得的。只得暂且记下罢了。”

燕太太越想越觉得蹊跷：“叫人另请一个高明的大夫来，再给秋姨娘看一看，必要小心仔细才是。再叫小子去找一找上回请来的大夫，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

林氏在一边冷眼看着：“我倒是第一回听说姨娘有了身孕，不回主母，倒去回主母的婆母，这规矩真是新鲜的很，我看亲家太太倒是要小心查一查才是，一时跟我们家二姑奶奶说秋姨娘有了身孕，一时又没有了，谁家有这样儿戏的事？倒也好笑，莫非谁以为有了身孕就能越过了谁去不成？”

燕太太自己也觉得这事真是叫人哭笑不得，可是有些人家的确有那一种姨娘，用假怀孕来争宠，来与正室夫人争斗，没想到自己家也有一个蠢货。

燕太太忙道：“舅奶奶说的是，这样的事必是要细细审一审的。”

郑明珠微微一笑，她心中是明白的，郑明艳做的这一个局，如柳是提前跟她报备过的，郑明艳在三个月前就发现了秋姨娘偷偷的停了避子汤，她便安排了人，悄悄的在给秋姨娘的饮食里加了一些和避子汤同样功效的药粉，确保她不会怀孕，又过了两个月，又加了另外一种药，秋姨娘开始有了困倦的感觉，常觉作呕，小日子也没来，于是悄悄的请了一个大夫来查了一查，说是有了喜脉，秋姨娘欣喜不已，连主母都不回，直接越过了郑明艳，就去回了燕太太。

燕太太知道这是个麻烦事，但到底是自己儿子的子嗣，虽是庶子，可也是孙子，想着倒也欢喜，燕太太倒也是个当家主母，为着慎重，又请了个大夫来诊脉，果然诊出喜脉来。

燕太太知道，吩咐儿媳妇并不是个难事，难的是这个媳妇的娘家人，国公府的小姐嫁过来，对夫家是个好事，也是个难事，尤其是原本燕太太奉承的是朱氏，那是个好说话的，对郑明艳的种种都不大计较，如今朱氏竟没了，换成了林氏，这位国夫人，以前朱氏在的时候见过两三回，总是菩萨似的坐着，微微笑，并不怎么说话，总是朱氏出面应酬周旋，想来是个好性儿的。

至于郑家的大姑奶奶，虽说是县主，但到底是嫡女出身，又是出嫁女，对这样出了嫁的庶出的妹妹，想来也不过是面子情儿，无非就是来说两句话，过过面子情儿罢了。

燕太太盘算了半日，便觉得虽说这个儿媳妇娘家高贵，倒也不是十分要紧，想来如今先把人送到庄子里养着，一是这风头上，也是个处置，二则也是离了这边，便是有人有心谋害子嗣，也是无法，待孩子生了，许诺抱到她屋里，再给娘家人好生奉承一下，说些好话，想必也就罢了。

没承想林氏和郑明珠竟然这样厉害。

好容易把这事儿哄了过去，舍了一个姨娘，又有儿媳妇这样识大体，反劝了自己娘家嫂嫂和姐姐，抹平了这件事，却闹出这样叫人不知道怎么反应的事来。

不久就有人带了大夫进来，那大夫道：“回太太的话，刚才看的那一位奶奶，不过是身子虚些，且血脉有些郁结，并无身孕。”

燕太太经不住竟问了一句：“可诊的准了？”

那大夫面露不虞之色，只是不好发作：“老夫行医三十年，喜脉是极好诊的，自不会有错。”

燕太太忙笑道：“并没有疑先生的意思，不过是太要紧的事儿，须得细细问问，徐贵家的，请先生别屋款待喝茶，请大管家好生陪着。”

待大夫走了，燕太太便道：“即刻把秋姨娘给我传过来，简直太胆大妄为了，如何了得！”

不一会儿，就听外头哭声凄楚，娇弱如水的秋姨娘被两个粗使婆子扭着进来了，丢在地上，鬓发散乱，一脸泪痕，真是我见犹怜。

郑明珠听到过好几次她的名，这才第一回见到她，大约也是最后一回见她了，虽说不是十分娇美，却是十分娇弱，一双细细的眉毛，斜飞的眼睛，腰身弱柳扶风，楚楚可怜。

此时哭的凄婉的很：“太太，我冤枉啊，我也不知道啊，那是大夫说的……并不是我胡说的……太太明鉴，连太太请来的大夫也是这样说的呀，我是真不知道啊。”

这个蠢货！

郑明艳身为主母，立时喝止：“太太没有问你的话，你有什么说话的地方儿，快闭嘴！”

那秋姨娘顿时一脸委屈样，膝行到郑明艳跟前，只是磕头，哭道：“求少奶奶给奴一个说话的地儿，奴虽是下贱，服侍少奶奶也是尽心尽力的，奴是下贱的人，虽说奴早些有福服侍五爷，五爷略另眼相看些，自也越不过少奶奶去，还求少奶奶高抬贵手，给奴婢一个机会吧。”

郑明艳道：“来人，把秋姨娘带过去，太太要问她话呢。”

这秋姨娘居然是这种类型的，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在给郑明艳上眼药呢，暗指郑明艳因着妒忌想要挑唆着人处置她。

燕太太此时倒是觉得这个姨娘真是太蠢了，抬举她起来和儿媳妇斗，真是烂泥糊不上墙。

燕太太抬举秋姨娘，一是为了奉承婆母，抬举她赏的人，二也是为着让她和儿媳妇斗，自己更好对儿媳妇连压带打，拿捏住儿媳妇，一举几得。

此时，燕太太很果断的改了想法。

儿媳妇大方周全，懂事体贴，又有这样肯撑腰肯出头的娘家，对敏哥儿颇有助益，不能再如以前那样的想法子拿捏了，须得多给她脸面，笼络住了才好。

这个愚蠢的姨娘，当着亲家舅太太姨奶奶跟前，正好是第一次投名状。

燕太太立时便道：“大胆，这里这样些主子，主母也在跟前，没有人问话，哪有你这样擅自说话的？我们家有这样的规矩吗？还是你仗着主母宽厚，就敢如此放肆？来人，先给我掌嘴！”

秋姨娘越发凄厉的狂叫起来：“太太饶命太太饶命，奴再不敢了……老祖宗，老祖宗救命啊，求老祖宗让奴回去服侍吧，太太要奴的命啊……”

然后清脆的巴掌声就响了起来，一个婆子揪着她的头发，一个在前头带着皮手套掌嘴，旁边还有一个在旁边一五一十的数着数儿。

林氏冷笑道：“主母要处置了，还敢叫着老祖宗，怪道不把主母放在眼里，我看着，亲家太太只怕也处置不了她的。”

燕太太本就改了主意，又恼了秋姨娘在她跟前叫着老祖宗救命，简直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真是抬举的太过了，此时越发要做脸面给林氏，便道：“叫舅太太看笑话了，真是没教好规矩。周嬷嬷，再给我打，打的她不敢再胡说了再说。”

打了几十下，整个人跪也跪不住了，整个软下去，脸肿的面目全非，嘴角和脸颊都打破了，鲜血直滴了下来，牙也吐出来几颗，燕太太才觉得做够了脸面，命住了手。

秋姨娘软在地上，哪里还说得出话来，目光浑浊，奄奄一息，燕太太才说：“虽是没有真的身孕，你早已承认了私自停了我赐的药，妄想混淆嫡庶子嗣，自是违了我们家的规矩，忤逆主母，并不是小事，决不能轻饶！先前因以为你有了五爷的子嗣，为着血脉，暂且记下，如今既是并没有身孕，倒是越发好处置了。胡妈妈，把我们家常用的人牙子叫来，秋姨娘交给她发卖了！”

秋姨娘嘴都张不开，求饶的声音都如喃喃自语一般，郑明珠几乎都没听清楚，连猜带蒙的觉得她应该说的是太太饶命四个字。

郑明珠和林氏对望了一眼，两人同时点点头，林氏笑道：“亲家太太如今要处理家事，我们也不好多叨扰，这就先告辞了吧，今后得闲了再来瞧大姑奶奶。”

燕家众人都暗想：先前说话的时候，口口声声要处置姨娘，怎么就不说是咱们家的家事呢？

只是没人敢说出来，燕太太满脸堆笑，领着一群女眷把林氏和郑明珠直送到垂花门去了方回。

194燕五少

燕家众人送走了林氏和郑明珠,燕太太打发众人回自己屋里去了，只留下郑明艳,一脸笑着道：“好孩子,今儿这事儿，我虽说给你做了主了，到底这秋姨娘是老太太赏的,只怕还要回老太太一声,你别怕，你只跟着我，必不会叫你委屈的。只老太太的脾气你也知道,恼起来骂了我，我也只有站着听的，待会儿若是说两句，你只别往心里去就是了。”

郑明艳笑道：“母亲说的是，想来老太太也不过是严厉些，也是为着教导咱们规矩罢了，心里其实是最疼晚辈的，咱们自然恭敬些听着也就罢了。”

燕太太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最懂事孝顺的，咱们这就过去吧。”

燕太太俨然慈母状，携着郑明艳的手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刚踏进抱厦，就听到老太太的笑声：“我把你个捉狭的~”

燕太太心中一喜，也不知谁奉承的老太太这样欢喜，倒更好说话些。

两人几步转过多宝阁，却见老太太坐在惯常坐的矮榻上，燕五少燕翔敏坐在老太太身边，满脸笑容不知道说了什么，逗的老太太也是一脸笑，收都收不住。

连一屋子的丫鬟都是一脸的笑。

见燕太太带着郑明艳来了，燕翔敏忙站起来：“母亲来了。”

老太太缓缓敛了笑意，看着婆媳两人请了安，淡淡道：“坐吧。”

燕太太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郑明艳只坐绣凳，燕太太赔笑奉承了两句，才开口道：“有件事要回老太太，那年老太太赏了个丫鬟给敏哥儿做姨娘，当日我瞧着，原本是还是懂事守规矩的，只这两年许是人大了，心也大了起来，仗着敏哥儿媳妇年轻宽厚，竟悄悄儿的停了我赏的药，叫我查了出来。我想着，子嗣的事，自不是小事，如何饶得她，规矩竟是乱不得的，便来回老太太，不如打发了她出去，另给敏哥儿寻个好的也罢了。”

老太太听了，点点头：“原来是这件事。你说的很是，这种事若是饶了，今后人人都不尊这规矩了，家里还不乱了套，比是要打发的。何况这还只是一桩，叫你查出来的，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如今我听敏哥儿说，她仗着是我赏的人，便觉得比谁都高贵些儿，越发连艳丫头都不放在眼里，偏艳丫头又孝顺，你想想，一个姨娘罢了，如何不好处置，说到底不过是怕我心里头不自在，又怕是在你们房里，我又怪罪到你头上来，竟就忍了，这也是她一片孝心的缘故。也是因着出了这事儿，敏哥儿怕我不自在，才来回我的。我还想着，媳妇这样懂事，你这做婆婆的越发要疼爱才是，你就该拿出主母的款来，处置了她去。没承想，你果然就来了，你这样，我自是只有欢喜的，难道还会怪你不成？刚才你说这话我就很喜欢，既犯了这样大的错，照着规矩打发了，大家都欢喜，就连亲家太太奶奶们也只有赞咱们家知礼的，姑奶奶回家才有颜面不是？”

还连说了两三个很妥当。

没承想有这样一段话等着她们，燕太太愣了一下，立时又一脸是笑，今儿倒是好险，先前想着奉承老太太，倒是不想怎么处置秋姨娘，后来郑家来出了头儿，为着儿子的前程，才冒着得罪老太太的风险，预备给郑明艳做脸，到如今，倒是歪打正着了。

想来，还是儿子贴心懂事，怕自己委屈了，先就来哄着老祖宗了。

燕太太便笑道：“老太太见事自是最明白的，那秋姨娘原本也没这样大的错儿，不过是嘴头上厉害些，不饶人罢了，媳妇也是想着若是太严厉了，一家子看着，倒是不懂尊重长辈了，到时候说起来，还不是敏哥儿媳妇不好？是以也就饶过了她，如今老太太既这样说，我越发悟了，回头就打发了她就是。”

老太太越发高兴起来：“我知道你也是疼孩子们的，这既打发了姨娘，我也不赏人了，原本把秋月给敏哥儿，也是因着他没成亲，屋里没个人，许多琐事不好料理，如今既是有了媳妇，又是个懂事的孩子，这些事儿越发交给她媳妇去做，不管挑人也好，给人也罢，就叫艳丫头自己做主才是，也免得人家说咱们家长辈管着爷们房里事，孩子虽是晚辈，也是主子，学着打理自己院子也是好事，你说可是？”

燕太太和郑明艳都忙站起来，笑着应了。

郑明艳腼腆的说：“这是老太太，太太疼我，我年轻，并不懂得，只多请教老太太、太太就是了。”

燕翔敏侧了脸，在众人都看不见的角度，对着郑明艳眨了眨眼睛。

郑明艳悄悄的白了他一眼，他反倒笑了。

不过郑明艳倒是真没想到，燕翔敏今儿会先跑回来，把老太太给哄住了，燕翔敏是嫡幼孙，又从小儿聪明伶俐，老太太爱的跟眼珠子似的，别人说十句都没有他说一句话来的好使呢。

如今趁着老太太欢喜，燕太太又吩咐人把二太太三太太都请了来，陪着老太太抹骨牌，燕翔敏看了两局，跟媳妇儿眉来眼去递了暗号，哄得老太太赢的欢喜的了不得，他才悄悄儿的拉着媳妇出去了。

燕翔敏笑道：“如何？今儿你要怎么谢我？”

郑明艳啐道：“和我什么相干，是你的姨娘犯错儿，我谢你什么。”

燕翔敏拉着她的手瞅着她笑，郑明艳忙摔掉了：“做什么呢，青天白日的，这儿这样多人，怕别人看不见么？”

说着倒又笑起来，声音也低了下来，神情语调竟就柔媚起来：“好嘛，我领你的情儿，今晚晚饭我亲自下厨做两个菜请你如何？”

燕翔敏笑了：“那说定了，我先去书房读书，回头再进来。”

郑明艳笑着直把他送到院子外头去了。

还颇为依依不舍的样子。

这样通透明白的人，谁见了也只会放心的，郑明珠回来就是这么想的，这丫头还真叫她好奇，一个无母的庶女，是怎么在朱氏手里成长成这样的？

和郑明珠简直就是一个极强烈的对比。

或许，朱氏精心教养的儿女，都不大对劲？区别只是在郑明珠是刻意的结果，而郑明慧郑明真郑明朝是无意的？

这个想法把她自己都逗笑了，宝哥儿看着她笑，也跟着呵呵的笑起来，郑明珠捏他的胖脸：“小笨蛋，你笑什么？”

宝哥儿看他娘跟他玩，越发笑的咯咯的，小胖手又去抓郑明珠脖子上垂下来的金项圈上的璎珞。

“又抓我！”郑明珠最头疼宝哥儿这习惯，碰到什么抓什么，抓着就不放，看也不看，只往嘴里塞，连忙就去握住他的小手，宝哥儿胖乎乎的，小手又厚又软，郑明珠一根一根的跟他对手指头，他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又开心的笑起来。

这孩子脾气倒是好，不用逗都会笑，笑的一咧嘴，露出粉嫩嫩的牙床来，大大的圆眼睛都笑眯了，郑明珠怎么看怎么爱，抱着狠狠的亲一口。

宝哥儿依样画葫芦，也亲他娘一脸口水。

郑明珠顿时哭笑不得，拿手绢子擦脸，又去点他的额头：“小笨蛋，这都不会。”

宝哥儿又笑起来，嘴里依依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娘俩又玩又笑又说的玩了一会儿，宝哥儿开始眼睛有点迷糊起来，伏在郑明珠怀里，头一点一点的开始打瞌睡，郑明珠就挪到床上去，侧着身子拍宝哥儿睡觉，拍着拍着，看宝哥儿睡的香甜，自己也不知不觉困起来，一只手搂着宝哥儿，就这样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郑明珠突然惊醒过来，第一眼先去查看宝哥儿，却见宝哥儿依然四肢摊开，

大字状睡的香甜，小肚皮一起一伏的。

然后她回头一看，陈颐安坐在床头，看着她笑。

郑明珠心中又是欣喜又是酸楚，无数思念在心头萦绕，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对视良久，郑明珠才终于说道：“你回来了。”

陈颐安笑道：“我回来了。”

两个人都觉得这话说的好傻，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这一笑，郑明珠才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可以活动了，便坐起身来：“什么时候回来的？一路上可好走，走了几天？想必累了吧，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叫我呢？咦，你这衣服是外头穿的，怎么还没换？这样热的天儿，也亏你受得了……这些死丫头哪里躲懒去了，主子回来也不知道进来伺候，这样不经心，恨的我！罢了罢了，我来伺候你吧，穿这件白绫缎子的中衣可好？这两个月我赶着给你做的，又轻又软，回头你试试……对了，还要叫她们紧着传热水进来，你洗一洗再换，也舒展些儿……先前叫她们湃了西瓜葡萄，太冷了，你这样热刺刺的走回来，骤然用了只怕受不了，只怕得先放一放再吃……还是叫厨房送乌梅汁来吃一碗的好，又解暑又清凉，这还是前儿嫂子打发人送来的好乌梅，你吃着要是好，我再打发人回家要去……珊瑚，快去传热水进来伺候大爷沐浴。打发个小丫头去厨房端乌梅汁——你饿不饿？要不再传两样点心？晚上必是要去母亲那边吃的，这会子先垫补点？今儿有很好的藕，做个藕糕吧……哎我说，你这样傻看着他做什么？一两个月没见了，你还不抱抱他？横竖他睡着了也不会醒……”

陈颐安眼里看着大了一圈儿的胖儿子，耳里听着郑明珠满心欢喜，在屋里团团转，语无伦次的唠叨了许多，平日里的有条不紊，干练利落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整个人都散发出一双欢喜的不知道怎么停下来的感觉，简直可爱的要命。

只觉得满心的舒坦惬意，真是比什么都叫人欢喜。

郑明珠支使的丫鬟们团团转，她也似乎停不下来似的，一会儿找衣服，一会儿看点心，嘴里唠叨的宛如太子妃，又问跟着大爷出门的人呢，跟着陈颐安出门的翡翠进来磕头，郑明珠赏了银子，打发她下去歇着了，又叫人把陈颐安的行李抬进来，竟有十几个大箱子，堆了半院子。

195回来了;

陈颐安进去沐浴的时候,郑明珠弯着腰收拾陈颐安的衣物,堆了半炕,刚动了手，突然就想起来，走到净房门口问：“母亲和妹妹都到了没？我也该过去伺候了。”

陈颐安道：“母亲和妹妹在另外一条船上，你打发人到门口侯着，回来了你就去垂花门等着接一接就罢了,先陪我说说话儿。”

郑明珠笑靥如花,点头道：“嗯嗯，点心送来了，还有一碗火腿粥,我瞧着都是清淡好克化的，你好了出来吃。”

待陈颐安洗了澡出来,只穿着缎子中衣，靠在炕上吃点心喝粥，郑明珠笑嘻嘻的抱着宝哥儿过来：“你儿子醒了，过来和爹爹玩。”

陈颐安就丢下筷子，把宝哥儿接过来，近两个月没见，小家伙似乎不大认识爹爹了，乌溜溜的眼睛只是盯着他看，看了半天，似乎兴趣缺缺，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转头去找郑明珠，陈颐安捏他脸：“居然不理我！”

宝哥儿挣手扎脚，只要郑明珠，还扁着嘴，眼看就要哭了，郑明珠忙接过来，抱着拍两下，笑道：“小笨蛋，爹爹都不认识了。”

陈颐安忙替宝哥儿辩解：“他这样小，一两个月不见，自然不认得，说什么笨呢。”

郑明珠笑，抱着宝哥儿坐到他身边，见宝哥儿伸手乱抓，陈颐安就夹起一块藕糕，放到他嘴前：“吃不吃？吃不吃？”

郑明珠伸手打开：“少逗他，这东西他怎么能吃，你逗了吃不了，哭起来你哄啊？”

忙把宝哥儿抱开一点儿。

宝哥儿茫然的看了半天，完全不在状态，只管又伸手抓着东西玩去了。

郑明珠抓了一个栗子给他，这才说：“前儿我写信给你，有些话不好在信里说，这会子回你吧。”

遂把太夫人来的这件事细细的说了一遍，陈颐安听了点头道：“你做的很好，太夫人要闹这种事并不是第一回了，我当初不也是如此么，她也就这些招数了。且太夫人这事不急，我已经得了回话了，倒是三叔祖母那边儿，做的太过了，才跪了一跪，也太轻省了。真当一个长辈的招牌这样好用呢？”

别的也罢了，敢动宝哥儿，陈颐安自是动怒，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郑明珠显然不会怀疑陈颐安的话，只是好奇道：“什么回话？”

陈颐安笑道：“前儿你不是听人说了太夫人要给三弟相看媳妇么？我自是打发人去查了一查，颇有点意思呢。”

郑明珠表示洗耳恭听。

陈颐安大爷状钩钩手指头，郑明珠失笑，还是乖乖的凑过去听。陈颐安忍笑，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郑明珠震惊了：“真的？这也太……。”

她一时找不着话来形容，只觉得太夫人这到底怎么想的？这是结仇还是结亲呢？莫非外头的事，别人就不知道不成？

别的人或许不知道，真要做亲，必是要打听的，如何瞒得过？

陈颐安笑道：“如今先且看着吧，若是真要来这件事，再做打算。”

郑明珠点头称是，若是真要议亲，这才有用，不然别人家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正在此时，外头有丫鬟在问：“少夫人在里头呢么？夫人的车快到门口了。”

郑明珠便道：“你去睡一会儿，我去伺候母亲。”

陈颐安道：“我去外书房有点事，你过去吧，晚点我来吃晚饭就是。”

亲自抱着宝哥儿一起去垂花门，宝哥儿见一群花花绿绿的人走过来，又手舞足蹈的欢喜起来，依依呀呀的叫个不停，陈颐敏跳着要看宝哥儿，只是摸不到，陈颐贞摸摸她的头，小声道：“乖，

别乱跳，过一会儿进去就好。”

陈颐敏只得垂了胖头，从荷包里摸出来一颗饴糖吃。

陈夫人下了轿子，见郑明珠领着妹妹们等着跟前，还抱着宝哥儿，两个月不见，宝哥儿胖了一圈，圆眼睛黑宝石一般澄澈明净，看着十分喜人，如何忍得了，就着郑明珠怀里看了一回，笑道：“我从外头回来，身上不干净，不能抱哥儿，这会子也乱糟糟的，安哥儿媳妇，叫奶妈子把哥儿抱回去，别吓着他。”

郑明珠笑道：“他才不怕呢，最是爱热闹的。”

的确，宝哥儿在这样人多的场合，越发笑眯眯的，手脚都不老实，看起来活力十足。

不过还是依言把宝哥儿抱走了。

郑明珠等人伺候着陈夫人回了荣安堂，服侍陈夫人换衣服，梳洗等，郑明珠笑道：“这两个月家里还算安静，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就一两件事，也不急，我便没理会，只等着母亲回来讨母亲的示下罢了。”

陈夫人笑道：“明日再说吧，如今我看着就很好，并不用急。”

也并不多问家里的事，很给郑明珠脸面。

到得晚间，侯爷也回来了，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吃了晚饭，走出了荣安堂，陈颐雅悄悄的拉一拉郑明珠的袖子，低声说：“嫂嫂，我有一句话跟你说一说。”

郑明珠就示意陈颐安先走，跟陈颐雅走到边上树下，陈颐雅轻声说：“我觉得姨娘这两日有些不大对，前儿说夫人只怕也该回来了，我顺口答了句，嫂嫂说七月底定然会回来的，姨娘竟然显得很高兴，我也没理论，今儿姨娘在我屋里喝茶，丫鬟来报夫人回来了，姨娘竟然脱口而出，可算回来了，我觉得，有些……奇怪。”

的确奇怪，按照花姨娘的个性表现来看，必然不会这样期待陈夫人回来的，这种期待，多半有点什么事才期待。

可是花姨娘会有什么事期待陈夫人回来呢？

郑明珠微一沉吟，陈颐鸿三个字浮上心头。

花姨娘如今的大事就是长大了儿女，陈颐雅的亲事已经板上钉钉，再无变故了，再有让花姨娘会期待着陈夫人回来的，那就是陈颐鸿了。

陈夫人回来，才可以议亲……

很说的通。

郑明珠就道：“说起来是有点不寻常，姨娘这样的脾气，自是与别的人不同，二妹妹可知道，姨娘这些日子常去谁屋里？”

陈颐雅想了想：“我也没留心，平日里姨娘常来我房里，别的地方，也不过是顺脚路过了或是坐一坐，或是说两句话儿。嫂嫂既这样说，我悄悄儿的问问姨娘的丫头吧？”

郑明珠便笑道：“既是如此，我明白了，问一问也好，多谢二妹妹跟我说这些。若是没事儿，大家也能放心些。”

陈颐雅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也是怕姨娘做了什么不妥当的事，嫂嫂是最妥当的一个人，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跟嫂嫂说，若是有了什么，早防范了，大家便宜。”

郑明珠又安慰了两句，这才瞧着她带着丫鬟走了。

郑明珠一边走一边想，到了院子门口，吩咐玛瑙：“你去传张妈妈来见我。”

自己房里的丫头，一贯少往后院去，只怕也不大清楚，张妈妈才是统管全院的，不一会儿，张妈妈笑着进门来：“少夫人叫我？”

郑明珠笑道：“妈妈坐，我问一问妈妈可记得，这一两个月来，杨姨娘和娘家人见了几回，平日里杨姨娘可常往夫人那边院子里去？我是依稀记得杨姨娘来回过我，说是娘家有人来瞧她，只我记不清爽了。”

郑明珠也是刚才想到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才突然想起来，花姨娘平日里不能出门的，若是真是有关陈颐鸿的亲事，她何处得来的消息？

和太夫人有关的，也就是侯爷那边的林姨娘，与自己这边的杨姨娘了。

林姨娘不归郑明珠管，可杨姨娘的动向是能查到的，这才叫了张妈妈来问。

张妈妈立即说：“回少夫人的话，自大爷出了门，杨姨娘娘家打发了人给杨姨娘送了一回东西，她娘家嫂子又来看了她一回，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还去后头花园子里走了一回，后来杨姨娘又打发了丫头，叫后角门上的婆子去自己娘家送了些药材。”

嗯，有来有往，看起来是有点那意思了。

张妈妈接着说：“杨姨娘不大往夫人那边院子里串门，倒是爱在这边的后头花园子里走一走，每两三天总要去走一两回的。”

郑明珠想一想：“也罢，这两日你安排一个伶俐懂事的丫鬟，多瞧着些儿，杨姨娘家来了人，或是往后头走去了，越发仔细些。”

张妈妈想了半晌道：“院子外头有个跑腿儿的丫鬟，叫小兰，十二三岁，倒是勤谨，各人都爱叫她跑个腿儿，买东西，递东西之类，各屋里都去的，一点儿也不打眼，人也伶俐听话，我就叫她去吧。”

郑明珠点头：“妈妈安排谁去也罢了，嘴严些，别叫别人知道才好。”

张妈妈便笑道：“少夫人只管放心，只要说是主子的吩咐，她自然明白的。”

张妈妈颇有些志得意满，她虽是这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可管着的都是明面儿上的事，郑明珠不大吩咐她那些私房事儿，如今难得问她一回，如何不可着劲儿的表现一番？

看来这杨姨娘要倒霉了，少夫人前几个月发落了卫姨娘，现在又在打听杨姨娘的事儿，莫非杨姨娘有什么动静叫少夫人有了疑心不成？

这倒是一个奉承少夫人的好机会。

张妈妈忙忙的就去吩咐小兰去了，再三嘱咐着：“这可是少夫人吩咐的，你一个人也不能说，也不能叫杨姨娘起了疑心，若是查不到，或是说了出去，或是杨姨娘晓得了，叫少夫人知道的话，只怕要把你打发到庄子上去呢。你就回不来了。”

小丫头能知道些什么，小兰吓的连连点头，赌咒发誓一点儿不会说，每天十二个时辰盯着杨姨娘，张妈妈才满意的走了。

留下小兰发愁，这杨姨娘若是不干什么，只是白走一走那怎么办啊。

这样偷偷的跟了两三天，愁了两三天，幸而小兰运气很好，才盯了第三天，杨姨娘又往后头园子里去，她一路摘着花儿跟着鬼鬼祟祟的看着，见杨姨娘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在水边的亭子里遇到了在那儿看水的花姨娘。

两个人就说说笑笑起来。

小兰大喜，哎哟谢天谢地，不用被送庄子上去了。

196、亲事

小兰把手里的花一丢,拿着个纸包托在手里,嘴里哼着歌儿，笑嘻嘻的就往那边过去了，花姨娘和杨姨娘本来也刚在寒暄，此时听到动静,立刻住了嘴，回头一看是小兰，又松懈下来，小兰笑嘻嘻的打招呼：“两位姨奶奶好,在这儿看水儿呢？五小姐身边的杏花姐姐打发我给她买瓜子儿呢，还多给了我十个钱买糖吃，两位姨奶奶吃一块儿？”

说着就掏荷包。

花姨娘哪里看得起一个丫头都买得起的糖,摆摆手笑道：“小兰真是个乖孩子，我们不吃糖了，你送你的东西去罢。”

小兰就笑眯眯的应了，托着纸包，接着哼歌儿往亭子外头走，走到亭子外头的石头后面，往下一猫腰，就钻到了亭子下面的栏杆底下蹲着。

只听杨姨娘笑着说：“前儿说的那事，已经准了！可不是个大喜事么？太夫人也是单喜欢三爷有出息，回家跟老太爷说了，老太爷欢喜的很，大小姐那是头一个孩子，老太爷爱若掌珠，多少勋贵人家来求，都看不上，要不说哥儿脾气不好，要不说哥儿出息差些，有了这样好没了那样好，都回绝了，倒是三爷是个好的，从哪里看都是齐全的，老太爷就愿意了。如今夫人也回来了，也就该提一提了。”

花姨娘喜滋滋的道：“哎哟，可是好事呢，真……真叫我怎么说好呢，简直做梦一样，只是论出息人品，三爷是没得说，就是出身差些儿，也是我拖累了他……”

杨姨娘笑道：“姨奶奶快别说这样的话，有道是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三爷这样出息，如今就有爵位在身上了，出身有什么干系呢？且再说了，今后娶了大小姐，就是杨老太爷的女婿了，又比别的人高了些儿，说句不该说的话，说不定您老人家今后还有做武安侯太夫人的福分呢。”

花姨娘更是高兴坏了，搓着手，笑的都合不拢嘴：“哎哟，可说不得这话，不管哪个爷袭爵，这太夫人总还是夫人才是。”

话是如此说，哪里掩得了话里脸上的笑呢，几乎就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武安侯太夫人了。

杨姨娘暗骂了一声蠢货，脸上却是笑着又奉承了好些话，才斟酌着说：“这事儿虽是好事，也就怕夫人不答应，姨娘想，咱们杨家因着太夫人，逼了她多少回？单小姐姓杨，她也不能够同意，这是一桩。再则越发说透些，就算不是杨家，别的一品大员的嫡长女，她也不能同意的，嫡长女何等身份何等尊贵，你只瞧瞧我们屋里的少夫人，连太夫人的吩咐也敢不听的，何况她？三爷又不是夫人养的，夫人能和姨娘想的一样儿？她自不会费心费力的去替三爷寻个有助益的，能助着夫婿今后有好前程的小姐，只怕寻个根基差的，家里没什么出息的儿媳妇才好拿捏呢，姨娘说是不是？”

此时，亭子底下的小兰早就吓的捂了嘴，浑身都发起抖来。

花姨娘立时便道：“那怎么行，寻常人家的小姐，如何能和杨老太爷的嫡长女比呢！这万万不行的！”

杨姨娘就笑道：“可不是，我也是虑着这个，替姨奶奶着急呢。”

花姨娘点头，寻思了半晌：“说起来，我觉着夫人是个好面子，若是真有这样好的亲事寻上门来，她就咬着牙也是要应的，不然且不是要落个苛待庶子，不慈不贤的名声？我觉着夫人做不出来的，横竖我们家鸿哥儿有爵位，待今后安哥儿袭了爵，侯爷把家分了，我跟着鸿哥儿在外头住去，夫人自是跟着安哥儿在侯府里头，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儿媳妇厉害了，也碍不着她什么。说起来，你们家大小姐脾气如何？不瞒你说，我出身不好，虽是有诰命，也怕儿媳妇不尊重呢。”

杨姨娘在心里又骂了一回，这花姨娘倒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儿媳妇还得服侍她不成？脸上却笑道：“姨娘多虑了，出身有什么相干，不管有没有诰命，您也是三爷的亲娘，谁能越过您去？我们家大小姐不是我夸赞，女红是略差一点儿，可是温柔和顺上头是没得说，论起孝道来，我们屋里那位少夫人，给她提鞋都不配，前儿太夫人回娘家就是商量大小姐这事儿，太夫人还特地说了一句，三爷不是夫人养的，大家都知道，姨娘虽不是嫡母，却是亲母，论起人伦来，自比嫡母更要紧的。我们家大小姐就说了，姨娘是亲娘，也是该磕头敬茶的。如何，这样的孩子哪里寻去？”

花姨娘大喜，一想到一品大员的嫡长女恭恭敬敬给自己磕头敬茶的场面，就忍不住笑。

被杨姨娘奉承的轻飘飘的，花姨娘笑道：“你们家的孩子没的说，教养规矩自是好的，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觉着太夫人未免多虑了，这样好的事儿，夫人断没有道理不肯的，你只管放心回太夫人就是了。”

说来说去就是没一句实在话。

杨姨娘说了老半天，都没见花姨娘上钩，主动提出她去说，便只得笑道：“太夫人的意思，她和夫人虽是婆媳，只是夫人一向不肯尊重长辈，只怕好好的一件事，她老人家张了口，本来是好事，夫人偏犟着不肯应，倒是不美，姨娘是有脸面的，姨娘去夫人跟前说两句，不比谁强呢？”

花姨娘死活不上钩，想了半天道：“我一个姨娘，哪有去管爷们亲事的规矩？再有脸面，夫人比出规矩来，也没用，哪有太夫人名正言顺呢，怎么着也是三爷的祖母，关心孙子的婚事，只会叫人赞慈心的，依我说，请太夫人去夫人跟前说一说，夫人必是应的，若是夫人真不应，再做打算也就是了。”

杨姨娘恨牙痒痒的，这花姨娘平日里看起来就是个假伶俐，其实是个蠢货，这一回怎么居然这样聪明起来？滑的油一般，死活就不咬钩，把什么都推过来。

杨姨娘无法，车轱辘话又来回劝了两回，花姨娘依然太极打的炉火纯青，只是不松口，也就只得各自散了。

待花姨娘和杨姨娘走远了，小兰才战战兢兢的从亭子底下滚出来，一头的汗，吓的半死。

两位姨娘说话真是大逆不道！

她不敢多逗留，一阵风似的跑去找张妈妈，张妈妈不敢怠慢，就带着她去找郑明珠。

郑明珠叫她进来回话，小兰走进去，脚都在发颤，生怕这话说出来，郑明珠听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一个发怒，就要把她打发到庄子上去，天啊，那里人烟都不见，还得天天下地种田，小兰吓的腿软，进门就一个踉跄，整个人跪趴在大红地毡上。

这动静倒把炕上的郑明珠连宝哥儿都吓了一跳，这娘俩本来正你一句我一句，谁都听不懂的在聊天，此时同时扭头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兰犯了多大的事呢。

宝哥儿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拍着手依依呀呀的叫着，他还坐不住，东倒西歪的。

张妈妈在一边赔笑道：“少夫人，小兰说，今日听到了些了不得的话，不敢瞒着，特来回夫人。”

郑明珠示意丫鬟们和奶妈子都下去，笑道：“什么事，说吧。”

小兰只顾发抖，都不敢说话，张妈妈忙推她一把：“快把你听到的话照实回少夫人。”

小兰这才结结巴巴的说：“奴婢……奴婢先前去园子里摘花儿，见到……嗯杨姨奶奶和花姨奶奶……”

张妈妈忙推她：“什么姨奶奶，少夫人跟前，只能说姨娘。”

“是是。”小兰抹把汗：“两位姨娘在水边的亭子里说话儿，奴婢悄悄的躲在了亭子底下，听到了。”

小兰记性甚好，虽说怕的厉害，影响了她的发挥，依然一句一句，有条不紊的几乎背了出来，郑明珠细细的听着，也并不打断她，足说了一刻钟，才说完。

这些话，一个外院的小丫鬟是绝对编不出来的，郑明珠就笑道：“很好，你很会办事，张妈妈，这个月多发给她一个月月例，只是你记得，这些话在这里说过了就完了，不能再有别的人知道，明白吗？”

小兰大喜，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回了少夫人，少夫人竟也没发火，还赏她一个月的月例，真是菩萨心肠呢。

便连连的磕头：“是是是，奴婢现在已经完全忘了。”

爬起来同手同脚的往门口去了。

张妈妈在一边点头，这个识人举荐之功自己已经稳稳的拿到了。

待小兰出去之后，张妈妈还在一边等着，想来杨姨娘说了这样的话，郑明珠必是要收拾她的，自己这事儿办的这样好，少夫人必是还要交给自己做的才是。

这样一步一步，也就慢慢儿的成了少夫人的心腹妈妈的，别说自己的前程，就是儿子的前程，还差的了吗？

郑明珠当然没怎么注意到张妈妈的一脸渴望，只是自己在那若有所思，宝哥儿被娘亲忽视，顿时不高兴了，伸手就啪啪的拍郑明珠的脸，郑明珠回过神来，见张妈妈还站在跟前，随口便道：“妈妈下去歇着吧。”

啊？就这样完了？张妈妈登时若有所失，不由问道：“这杨姨娘……”

郑明珠这才明白张妈妈这是在等什么，不由失笑道：“这个妈妈别管了，你下去吧，把这些话捂牢实了，若是外头有人知道了，少不得我要问妈妈的。”

张妈妈顿时感受到了重视，立刻凛然道：“少夫人请放心，都在我身上！”

这才满意的下去了。

郑明珠搂着宝哥儿，一边拍着他一边想，杨家绝对知道，由太夫人出面说这件事，那必是不成的，忽悠花姨娘不成，定然会想别的法子才是。

只是到底会是什么法子呢？

想了半日，郑明珠也想不到，不过，这也不是她操心的事儿，回头把这些话回了陈夫人知道，再跟陈颐安说说就罢了，她当然是不愿意有个杨家的闺女做弟媳，淘起气来，十分麻烦，这可是正头夫人，和姨娘之类完全是两码事。

不过公婆俱在，那么小叔子的亲事，却没有她来管的道理。

197、山雨欲来风满楼

郑明珠正在想这件事的时候,陈颐雅一脸喜色的进来了：“嫂嫂，我有件事跟你说。”

陈颐雅也常来看宝哥儿，而且爱抱他在外头院子里头,或是花树底下走一走，宝哥儿一见二姑妈就张着小手要抱,看起来很想出去的样子。

郑明珠就笑着把宝哥儿递给陈颐雅，笑道：“这小家伙想出门了,我们一起在外头走一走吧。”

出了门，陈颐雅就迫不及待的笑道：“嫂嫂放心,姨娘一点儿也没搀和这件事。”

郑明珠心中早明白了,只是好奇花姨娘是怎么跟女儿说的。

花姨娘就这一儿一女,爱的什么似的，且与陈颐雅母女关系亲密，与一般姨娘养的小姐大不一样。

“饶是你奸似鬼，也得喝老娘的洗脚水。”这是花姨娘得意洋洋的翘着脚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对二小姐陈颐雅这样说。

陈颐雅本就与郑明珠说过要伺机打探，此时如何有不问的？

花姨娘得了这样的好事，自然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女儿一问，立刻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把陈颐雅都听的呆住了。

她如今渐渐大了，知道了人情道理，又常得郑明珠开导，虽说依然实心眼，但总算知道自己家与太夫人的恩怨。

陈颐雅便知道这事绝对不妥，不由道：“姨娘又不是不知道母亲和太夫人势不两立，怎么会答应呢？”

花姨娘更得意了：“可不是说么，那边忽悠我去跟夫人说，我拿什么说去？我又不是傻子，你打量他们为什么瞧着你哥哥出息，要许嫡长女来？”

“是呀，为什么？”陈颐雅也不解。

花姨娘道：“我虽不爱妄自菲薄，倒也知道一品大员的嫡长女自是尊贵的，你哥哥虽有爵位，到底身上有点残疾，我原想着，娶个高门大户的嫡女也就罢了，没承想，太夫人拐弯抹角的叫杨姨娘来我跟前打探，我都吓一跳，他们家傻的不成？太夫人把夫人得罪的那样儿，嫁个闺女来当儿媳妇，这图什么呀？我就起了疑心，安心要套她的话，那个杨姨娘是个蠢货，没几句就把话说出来了，她们家老太太，一辈子惦记这个爵位呢，说是要助你哥哥夺爵！我看呀，这老太太是狗急跳墙了，什么损招都想得出来，不过这倒是实话，姨娘出身不好，没有母族帮你哥哥，若是有强硬的妻族，你哥哥又有出息，又有爵位，有人在后头使力，看起来似乎是很有希望的样子。”

陈颐雅吓到了，忙道：“姨娘应了？”

花姨娘笑道：“我为什么应？既是这样的话，急的是她们，又不是我，我跑去找夫人提？我蠢呀？自然叫她们提去，是她们觉着你哥哥好，想要把闺女嫁给他，又有那些打算，那自是非你哥哥不行，是他们求着我，又不是我求着她们，我傻乎乎的给她们出力呢？”

既然姨娘不出头，就太好了！

和姨娘说完了这话，陈颐雅转个身就把她姨娘卖给了郑明珠，反是姨娘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倒是郑明珠听了，心中感叹，陈颐安那句：“太夫人一辈子的念想都在那个爵位上。”实在高屋建瓴，从头到尾的折腾竟都在这句话上。

郑明珠想了想，跟陈颐雅说：“姨娘若有这个心思，难免出事，我瞧着，二妹妹若是有机会，只怕还得劝一劝姨娘才是。”

花姨娘平时闹一闹无伤大雅，可为了爵位出头，三五个花姨娘都没得好下场。花姨娘虽不讨人喜欢，到底还有三爷和二小姐的脸面，闹难看了谁也不好过。

陈颐雅苦恼的说：“我也不大会说话，且都是我听姨娘的，哪有姨娘听我的，好嫂嫂，你教教我，只盼着咱们家安安静静的才好。”

郑明珠便笑着，低声教了她一套话来说，陈颐雅听得连连点头称是。

只是从花姨娘到陈夫人，都在等着太夫人的动静，偏偏一直就没动静，只在八月初三，陈四老爷的寿辰，请了武安侯一家子去喝酒。

到底是陈熙华的亲兄弟，这也是该有的人情往来，陈熙华与陈夫人带着儿女们都去了，除了还在军营里的陈颐青。

郑明珠没承想在这里会又见到这位大小姐，跟在太夫人身边，这一回才看了个清楚，这位小姐容貌中等，只有清秀二字形容，穿戴倒也雅致，低眉顺眼，颇为安静。

郑明珠尤其留意看了看陈颐安领着弟弟们进来请安的时候，这位大小姐，虽避到了屏风后面，果然还是很在意的看了陈颐鸿好几眼，一开始见他跛着脚，似乎就很看不上了，不过后来见他容貌气度，似乎又不自觉的点了点头，一副放心了的样子。

待陈颐安他们出去了，太夫人拍拍杨大小姐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一脸慈祥。

杨大小姐羞红了脸。

郑明珠心中已是有数，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着。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下来，太夫人竟然一点儿表示都没有，只顾带着杨大小姐和陈家三老爷、四老爷、五老爷家适婚年龄的几个小姐，在人前应酬，完全没有郑明珠猜想的情形出现。

郑明珠总觉得，太夫人这样的蠢货，说不准会在客人跟前问陈夫人：“我这个侄孙女儿如何？”这样子。

不过回家之后，郑明珠这样一说，陈颐安就笑起来：“你傻呀，太夫人当初在外头说二妹妹的事，那是因为她并不在乎二妹妹的名声，自不怕人议论，而如今这个可是心肝宝贝，自是在乎她的名声的，又是女家，怎么能这样不矜持？从来就算女家有心通婚，也是请了相熟女眷上门打探的，有意了，再由男方出面来提，便是如此，那男方也常常会看不起这样的女方，何况这样大庭广众来说的？”

啊对，郑明珠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钻了牛角尖，只想着太夫人为着爵位，再没有做不出来的事，就忘了这样显而易见的规矩了。

那么太夫人这就是带着杨大小姐来相女婿的了？

而且似乎相准了？

他们就这样笃定陈家肯应这亲事不成？

而且陈夫人回来也有七八天了，给太夫人请了两回安，也并没有见太夫人提过一次这件事，倒是奇了。

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却偏偏乌云密布，闪电雷鸣，就是不下雨的感觉。

这边郑明珠想不通，那边花姨娘也急了：“怎么回事，夫人回来都七八天了，怎么太夫人还是提也没提？今儿我听说太夫人把杨家大小姐也带在了身边，还以为要说一说呢，竟还没动静？”

她这会子倒不那么笃定了。

陈颐雅劝她：“姨娘急什么，我只觉着，这事儿不提也是好事，嫂子的娘家到底是娘家，姻亲罢了，能出多少力，无非在外头使劲，正主意还不是要爹爹来拿？这是一件，且哥哥再出息又如何，到底比不过大哥出身正，又嫡又长，嫂子是县主，如今连嫡子都有了，还有什么可争的？反是哥哥有爵位，有出息，若是礼让着大哥，兄友弟恭的，不比争那镜花水月强？大哥也不会亏待了哥哥。前程有的是呢。何必非要杨家来撑腰呢？”

花姨娘笑道：“哎哟傻孩子，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儿呢？别人说什么你就答应什么不成？姨娘再不懂事也知道，武安侯这爵位你哥哥是绝沾不上一点子边的，我平日里虽说爱闹些，不肯让人，却也没什么要紧事，那也不过是仗着自己有脸面，又生了你们两个，越发给我挣了脸面，在侯爷眼里，我不要脸，你哥哥和你还要脸呢，也必不会轻易罚了我。可若是我敢对爵位的事说上一句话，别说我这是三品诰命，就是一品，那也是白搭，绝讨不了好去！”

陈颐雅就更想不通了：“那姨娘还这样子急？”

花姨娘便道：“我当然急，怎么说也是一品大员的嫡长女，多好的一门亲事！今后进了门，就是咱们家的媳妇了，日子好不好还得看夫君，你哥哥不去争爵位，她还能和离不成？还不只得求着娘家帮你哥哥挣前程，岂不是好事？你瞧太夫人这样没权没势了，杨家还肯出个嫡长女帮她，多半是个看重姑奶奶的家族，倒是良配。今后好处多着呢！”

陈颐雅听得直点头，然后回头又跟郑明珠说了。

郑明珠哭笑不得，原来压根不用自己劝，这种市侩的精明，还真不能小觑。

一家子翘首等着太夫人的动向，偏太夫人十分安稳，沉得住气，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陈夫人与郑明珠倒没空多想她，太夫人不来烦是最好的，一转眼就是八月十二，陈颐青尚主的日子了。

八月初十陈颐青才从军营里回来，不过一个多月的军营生活，人足瘦了一圈儿，给陈熙华陈夫人请安的时候，陈夫人差点儿没哭出来，似乎想要起身，却被陈熙华按住了手，勉强忍住了，陈颐青显得沉默了很多，骤然回首，郑明珠觉得陈颐青似乎早已不是第一次见面是那个阳光的跳脱的少年了，一年来经历种种，一点一点的变的不同起来。

自己院子里一个熟悉的下人都没有，陈颐青也依然一声不吭，蹬了靴子，倒头就睡，两个房里服侍的大丫头上前去，小心的给他拉上被子，放了帐幔。

郑明珠忙的团团转，宝哥儿两三天没怎么见娘亲了，还发了一回脾气。

这个坏脾气的小家伙。

郑明珠好笑的亲亲他。

八月十二，礼仪在公主府办，武安侯府自也要设宴，郑明珠是长媳，自要在门口迎各府女眷，这一回，太夫人依然把杨大小姐带在身边。

郑明珠看了她好几眼，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只觉得她似乎有一点紧张，叫郑明珠都紧张起来，这可是公主下降的好日子，若是闹个什么事出来，如何了得？

郑明珠想了想，低声对张妈妈说：“你把小兰叫来，吩咐她今儿别的事都不用做了，只悄悄儿的跟着杨家大小姐，也不用听她说话，远远的跟着就行了，须得时时都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明白吗？”

张妈妈一再受郑明珠重用，志得意满，立即点头表示明白，就下去吩咐小兰去了。

198、假山

家里这样大事,自是从夫人到小姐都要忙的,陈夫人在公主府坐镇,郑明珠在武安侯府招呼各府夫人少奶奶，小姐们也要招呼着闺阁小姐们。

女眷的宴席安排在花园子里头，小姐们则在一片花圃旁边。

郑明珠对小姐落水被少年救起来的戏码有心理阴影，把小姐们安排的离的远远的杜绝小姐们不小心掉进水里的可能。

又在水边安排了几个懂水性婆子守着岸边，就算真有掉下去的,婆子们也能救上来。

郑明珠觉得,自己都被太夫人这按兵不动整的有点草木皆兵了。

一直坚持到了开宴时间，郑明珠总算歇口气，宝哥儿倒是来了,吃饱喝足睡醒，一脸的精神,看起来非常有活力，见了娘亲就咦咦哦哦的叫个不停。

不过今天这小胖脸也被捏了不知道多少回，谁家夫人都说他可爱，长的健壮，脾气又好，爱笑爱动，谁抱着都不哭。

一时外头热闹起来，原来是吉时已过，公主已从宫中到了公主府，就等着晚上拜堂的吉时了，陈颐青从公主府回来给长辈们敬酒。

这个有陈颐安在外操持，郑明珠并不用出去，乐的闲一会儿，玛瑙进来找她，小声道：“刚才小兰递了话进来，杨家大小姐用饭的时候被人碰了手，半碗汤洒在裙子上了，有丫鬟引着她换衣服去了，是去的恒香园。”

果然来了。

郑明珠忙道：“给女眷换衣服的院子早定了是留云轩了，哪一个乱引小姐走呢？你打发人去引回来没有？”

玛瑙笑道：“小兰也是个聪明的，见她们往那边走了，就即刻去跟张妈妈说，张妈妈带着人走近路拦了她们，把她们带回了留云轩，我只是来回少夫人一声儿，引着小姐乱走的，是杨姨娘院子里的丫头。”

郑明珠笑道：“幸而早有准备，你跟张妈妈说，把那丫头捆起来，关柴房去，今儿是好日子，不用理她，回头再审。吩咐小兰，接着盯，把今日熬过去就好了。”

玛瑙笑着就去了。

原来是预备的这个法子呢，郑明珠笑着摇摇头。

这杨家到底什么出身？出手就是这一套，无非就是小姐换衣服的时候给少爷撞见了，于是一定要嫁给他。

好没意思。

可是她们怎么能料定三爷陈颐鸿要去留云轩？

郑明珠纳闷的寻思，连自己都无法确定陈颐鸿的动向，何况太夫人？太夫人身边一个人手都没有，这府里也就只有杨姨娘为她所用，杨姨娘又如何能做到掌握陈颐鸿的动向呢？

那就只剩一个人了，花姨娘这蠢货！

花姨娘是不会理陈家其他人的想法的，只管自己儿女，她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也知道陈熙华陈夫人不会答应，为了让陈夫人无法拒绝，她答应太夫人配合也是有的。

幸而有陈颐雅这个小奸细，让郑明珠对花姨娘的心理掌握到了十足。

这显然是花姨娘配合的，花姨娘是陈颐鸿的亲娘，自然有把握把陈颐鸿叫到任何地方去。

不过既然花姨娘答应太夫人配合了，有些话也就该说了，郑明珠觉着，还是陈颐安算无遗策，把人的心理掌握到了一个十分惊人的程度。

他曾说：“若论当时去打探，也不过是想着必有什么阴私事或是见不得人的事，到后来得了这个消息，我就觉得好笑，居然是这样的事，说起来，这个消息其实几乎算是给花姨娘预备的了，别人都不会像她那样在乎，也不会像她那样会闹出来，若是花姨娘不上太夫人的当，这个其实没什么用，可是花姨娘八成是会答应的，是以，咱们没有一点后手怎么行？”

简直就像是陈颐安已经亲眼看到了今天的场面似的。

郑明珠就吩咐人去找陈颐雅，陈颐雅是最佳人选。

一时陈颐雅笑嘻嘻的就来了，真的是大姑娘了，此时穿着和姐妹一样的裙子，却显得身材高挑，曲线玲珑，神采飞扬，丰厚的头发挽了个高髻，插着一只巴掌大的金丝编就镶红宝石的蝴蝶，下巴扬起，带着许多嫡女都没有的骄傲。

陈颐雅和宝哥儿招招手打招呼，关切的问郑明珠：“嫂嫂可吃了东西了？我瞧你这样忙，别是没吃吧？”

郑明珠拿着宝哥儿的手，学着陈颐雅的样子招手打招呼，笑道：“喝了半碗汤，两块点心，也没什么，回头人走光了再好生吃。”

说着招手叫她到身边来，问她：“这两日姨娘可和你说什么没有？”

陈颐雅笑道：“没有啊，姨娘那日说了这话之后，就再没提什么了，我瞧姨娘这些日子都很高兴，还又问了两回呢。”

不过这种隐私事，花姨娘不肯告诉待字闺中的女孩儿，也是有的。

郑明珠就点点头，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来。

陈颐雅忙问：“怎么了？嫂嫂可是听到什么不成？”

立刻就转身问锦兰：“姨娘这两日做了什么？姨娘那边的丫头都是跟过你的，你自是知道。”

锦兰原是花姨娘的丫鬟，在花姨娘身边做了两年大丫头，因稳重细心，花姨娘回了陈夫人，把锦兰给了陈颐雅使，如今花姨娘身边的大丫头还是锦兰在的时候j□j过的二等丫头呢。

锦兰想了半日：“也没什么呀，小姐知道，姨娘是个爱串门的，又爱逛园子，若不是留心，谁知道呢？”

郑明珠立时道：“只望没什么倒也谢天谢地。”

陈颐雅忙道：“姨娘到底做了什么？还是嫂嫂知道了些什么，嫂嫂快告诉我，我都提心吊胆多久了。”

郑明珠道：“今儿我表妹宁馨郡主也来了，先前拉着我说话儿，也是巧，就说到了那位杨家大小姐，你大约不知道，这位大小姐的姑母，就是宁馨郡主夫家婶娘，知道些东西，她就当笑话儿讲给我听，我听了，可吓的了不得，偏这事儿没上明面，也不敢给姨娘说，这才找你来问一问。”

又拿宁馨郡主来做挡箭牌了。

陈颐雅素知这位嫂子稳重周全，什么事儿来了都神色不变，当初在宫里，慎刑司矫诏要拿她，她还能一犟到底呢，此时竟然说吓的了不得，显见是大事了，陈颐雅也就跟着吓的了不得：“嫂嫂，到底怎么了？您快跟我说，可别吓我。”

郑明珠一脸为难：“妹妹虽是大姑娘了，可到底没出门子，这话如何说得，没得污了妹妹的耳朵，不妥不妥，可太夫人要许大小姐给三爷的事，又没有明面儿上叫咱们知道，我又不好跟姨娘提，真叫我为难。”

这是真的，明面儿上没有一个人在陈家来说过要许杨家的大小姐给陈颐鸿，都是暗地里知道的消息，郑明珠真要把杨家大小姐的事去跟花姨娘说，自然不妥。

陈颐雅忙劝道：“为着哥哥，有什么污不污，要是真有什么不好，再成了我嫂子，岂不是完了？还顾得什么呢。”

“唉。”郑明珠先叹一口气，陈颐雅心提的高高的，郑明珠才说：“说起来，这位大小姐也是个可怜人，她从小儿一直跟着祖父杨家大舅老爷在各地任上，到了十岁上，杨家大舅老爷做主，与洛阳大族李家长房嫡长子定了亲，没承想，第二年，这位李家公子就急病没了。过得两年，杨家大舅老爷调任，做了河道大臣，杨大小姐十三岁了，横竖在西安也没人知道，便又与陕甘总督的嫡出第三子定了亲，小定都放过了，没过两三个月，这位张公子从河堤落下去，没救上来，也没了。如今，杨大小姐回了京城，倒是没什么人知道这些事了，你说说，这如何了得！”

陈颐雅听得都呆滞掉了。

克夫！

就算陈颐雅只待字闺中，也深知这两个字多么要紧，有个这样的名声，谁家敢要？这不是结亲，这是结仇！

姨娘还以为这是多好一门亲事呢。

姨娘和自己一辈子的依靠不就是哥哥吗，若是哥哥没了，姨娘怎么办？自己怎么办？

怪道嫂嫂一脸着急，这可真不是小事，这是在挖姨娘的心头血呢。

陈颐雅霍的就站了起来：“咱们家跟他什么仇呢，要这样害咱们，幸而嫂嫂听到了，若是糊里糊涂的真娶了进来……”

陈颐雅越想越害怕：“我立刻去给姨娘说！”

郑明珠一把拉住她：“你即便要说，也温柔些儿，姨娘虽说年纪不大，但这样兴兴头头的一件事，你当头冷水泼下去，岂不出事，这事儿还没拿上台面上来，你慢慢说也就是了。”

陈颐雅此时哪里还有什么主意，只是点头，郑明珠就悄悄儿的教了她一篇子话来说。

而太夫人此时正在发脾气呢：“怎么搞的，好容易叫花姨娘应了，要把老三引到那边儿去，文姐儿怎么倒回来了？”

她此时正在内室，身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一头珠翠，一脸精明，听老太太骂人，忙

道：“姑太太是不知道，本来是说的好好儿的，文姐儿都起身往那边走了，没承想半路碰到甘兰院那位张妈妈，带着几个丫鬟正巧往那边过，就看见了，见文姐儿身上的裙子脏了，便说早就定了小姐夫人们换衣服的地方，谁带着乱走呢？立时就吩咐了一个丫鬟把文姐儿带去留云轩了，还叫人把那丫头都捆了起来，我瞧着，说不定就此起了疑心了呢。”

太夫人拍一下扶手道：“怎么这样倒霉呢？刚巧被安哥儿媳妇的管事妈妈碰到！若是别的妈妈，都不理论的，偏今儿的宴席就是安哥儿媳妇一手张罗的，自是糊弄不了，也是咱们运道不好，既如此，只得换个地方，这房子后头是妙石山居，里头是当年老侯爷在的时候爱的那些奇石，假山似的堆的高高的，里头四通八达，倒不比什么院子差，既是有人疑心了，咱们索性叫文姐儿在假山里藏着，跟花姨娘说，把老三引进去，也是一样的。”

那妇人拍掌道：“到底是姑母有计谋，一时竟就想出这样好的地方来，论起来，空房子里还能托词不小心撞到了，这假山底下，那可不越发应了那两个字了么？”

燕王世子府的假山事件，如今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太夫人与那妇人对视一眼，都得意的笑起来。

199、假山捉奸

一众宾客都刚从酒席上下来,正是最松泛的时候,要好的夫人奶奶们,小姐们，各自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也有在石桌子上对弈的，也有在花树底下低声说些私房话的，小姐们作诗作画展才的时候也过了,这时才表露了些少女天性,蹲在水边玩水的，摘花枝花条编花冠的，嘻嘻哈哈,或活泼或沉静，都是风景。

只在锦莲榭水外的花圃过去的妙石山居,突然一声尖利的哭叫响起来，一个娇弱的妇人站在假山跟前，面如金纸，一丝儿血色都没有，手里拿着一条湖蓝色的缠枝花的裙子，哭道：“陈颐凡，我还没死呢。”

妙石山居虽没人住，但在武安侯府里却不算偏，俯瞰下去，就在武安侯中间略偏东北，与今日老夫人们歇着的原慈安堂和夫人们坐着的花如近居都隔的不远，此时有些耳尖的听到动静，都不由的往那边张望，自有伶俐懂事的丫鬟飞奔了去打探，回来与夫人们耳语一番。

真的是捉奸在假山？

哎呀呀，燕王府八卦再现？

不过燕王府是自家人关起门来捉的奸，可这里却是大喜的日子，满帝都的贵胄豪门起码有一半在武安侯府呢。

各府夫人们自有闲的发毛的，此时就含笑起身道：“坐的久了，去园子里走走疏散疏散。”

立即就有人心领神会：“我也是，不如一起去吧。”

于是妙石山居的院子里不一会儿就聚满了人。

那妇人见来了这许多高门贵妇，越发哭的厉害起来：“陈颐凡，我就算是快死了，你也犯不着这样打我的脸，不管你看上了谁，我还不许你纳了不成，我陪嫁来四个大丫头，全都开了脸给你，如今你……”

嘤嘤嘤的只管哭。

如今这样的场面，她拿着一条裙子在这里哭，在场各位都不是傻子，有啥不明白的。

还真是燕王府八卦再现。

不禁就有人窃窃私语起来：“这不就是那位陈家大少奶奶吗，娘家姓宋的那位？”

“那里头的就是陈家大少爷了？”

“五房的！又不是侯府那一位。”

“哦，是她，怪不得，要是我也得哭一场，她这辈子也真算是被坑苦了。”

不少贵妇人都是帝都生帝都长，在帝都足足过了三五十年的，从头到尾的八卦都见过，一见了人，就知道花样了。

倒都不由的叹息一番，言论十分的一边倒，竟就没几个人说这妇人不对的。

偶有两个议论道：“何必呢，就是男人偷吃，也没有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叫破的，又是自己家的喜事，白叫人看热闹，再有委屈，待人散了，回家哭去也是一样。这样子就是有理的也变没理了，长辈岂有高兴的？”

旁边立刻就有年长的夫人笑道：“这是你们不知道这里头的缘故，这位大少奶奶，做姑娘的时候，也是贤淑贞静的，并不是这个样儿，也是这些年被逼出来的。”

八卦谁不爱听？顿时有四五个人围上来问。

原来这位陈颐凡便是陈五老爷的长子，说起来，这位陈五老爷也是个奇葩，武安侯嫡幼子，身份是不低的，早年屋里有着两三个通房，还不知足，又与亲娘的娘家亲侄女儿小杨氏偷上了，自己定亲的媳妇还没娶进门，亲表妹倒是先有了身孕，太夫人气的了不得，只是到底是自己娘家人，也没什么法子，不能不管，本想退了那边的亲事，娶了她，侯爷却不肯，这位小杨氏是杨家庶子的庶女，身份上本就配不上侯府嫡子，又是未婚私通，品性上更不能做正室夫人，后来扯了一通，这位小杨氏便抬进了府，做了陈五老爷的二房。

进府不久，生下陈颐凡，是为陈家长孙，比陈颐安还要大半年。

陈家瞒着这事儿，又娶了陈五老爷订好的媳妇，进了门才发现竟然就有了庶子，而且二房贵妾，又是与夫君青梅竹马，未婚私通，宠冠后宅，又是婆婆的亲侄女儿，在府里连世子夫人都敢顶撞，这位元配的陈五夫人如何辖制得住她，本就娇弱，又被她收拾了几回，越发不成，成亲三四年就没了，也没留下子嗣。

于是太夫人做主，开了家族祠堂，把陈颐凡记到了元配夫人的名下，倒就成了嫡子。

后来陈颐凡长大了，跟他爹简直一个秉性，偷鸡摸狗，奸/淫母婢，屋里的丫鬟媳妇都上过他的床，真是腥的臭的都往屋里拉，只是家里小杨氏独大，一家子捂的严实，在外也没什么坏名声。

陈颐凡说亲的时候，正是侯爷病重之时，那时候才十四岁，为着冲喜，急急的说了人家，又急急的成亲，那宋家只瞧着侯府势大，陈颐凡身为侯府嫡长孙，虽不是世子一房的，想必前程也是好的，又见哥儿模样儿齐整，谈吐有礼，加上侯府催的急了，并没有怎么打听哥儿家里头人口和品性，便把嫡长女嫁了过来。

姑娘进了门，才知道嫁错了，上有不懂事的祖婆婆，刻薄的继婆婆，威风无比的亲姨娘……可又能怎么办呢？先前两年还劝着夫君，指望年龄大些能懂事些儿，到得后来，也就不劝了，三天两头只是吵，前两年，大少奶奶一个表妹暂时在他们家寄居两日，就差点儿被陈颐凡奸了去，把人家表小姐吓的连夜就走了，大少奶奶躁的连娘家都好意思回去。

众人听着这些八卦，都不由道：“也太下作了。”

也亏的这位夫人说的有头有尾，历历在目，宛如亲见一般。

另有一位夫人笑道：“这位大少奶奶也是多年无出，我听说，是想要和离归家的呢，偏陈家、杨家都势大，如何肯？口口声声只说一定要走便只能休妻，宋家自然也是不肯的，我瞧着，这一个机会，这位陈大少奶奶不知等了多久，拼着得罪陈家杨家，如何不闹出来？”

众人恍然大悟，怪道呢，按理说，谁家有这等龌龊事，都只藏着掖着，生怕人看了笑话去，怎么这位少奶奶倒是生怕人不知道，顿时就哭喊了出来，在这等场合闹的人尽皆知，那就是整个帝都都知道了。

反正无非是丢一丢脸面，但至少有实惠。

外头人越发围的多了，那大少奶奶更哭的几乎要断气一般：“陈颐凡，你做出这样的事来，也太过……我不碍着你的眼，立时就请顺天府的大爷来，签了和离契书，我回家去就是了，到时候你也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爱娶谁就娶谁去！”

一直没动静的假山里终于见到陈颐凡探了头出来，想来是大家公子出身，连衣服也不会穿，收拾了半天，连最上头一颗扣子还没扣好呢，只恼怒的道：“闭嘴！”

这位大少奶奶反正早丢人都丢的麻木了，此时见夫君还出头骂人，越发恼了，把裙子往丫鬟怀里一掷，就往里头冲过去。

陈颐凡脸色青白虚胖，脚下虚浮，一看就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此时又被大少奶奶没有防备的一把撞过来，竟是当头就被撞翻了，滚了两滚，滚到假山边上来了。

那大少奶奶冲进去抓淫/妇，声音也不低：“我把你这个不要脸的……啊，是你！”

后面三个字连音都变了，仿佛陡然被人抓住了脖子一般，音调都扭曲起来。

于是外面围观的夫人奶奶们心里都跟猫抓似的，痒的不行，个个不知不觉伸长了脖子只想知道到底是谁。

能让横下一条心要闹的难看的大少奶奶这个反应。

里面安静了一下，大少奶奶一步一步慢慢的退了出来，脸上震惊犹在，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是她？

怎么会这样？

大少奶奶此时想起来先前在那边小院的时候，陈颐安对她笑道：“大哥的确忒不成样了，当初说亲的时候我父亲一直便不赞同，只是祖父尚在，父亲无法做主罢了。这些年来，大嫂是如何侍奉公婆，伺候夫君的，五叔五婶连大哥又是怎么对大嫂的，我们都看在眼里，大嫂想要和离也是人之常情，且此事也是五叔与五婶的错。我与爹爹说过，虽常言道家和万事兴，可也有帮理不帮亲的说法，是以大嫂并不用怕，武安侯府自会替你做主，便是你哥哥兄弟的事，自也无碍的，杨家虽贵，我陈家也是不怕的，这点子公道，也是我们陈家该给大嫂的，不过此事若大嫂遂了意了，只盼两家不要生分了才是。”

原来是这样……

陈颐安早知道这假山里的女人是谁了，怪道先前那样说呢，她还以为陈颐安是觉着自己担心闹起来，让陈家和杨家丢了脸面，因夫君的亲娘是杨氏，自从杨家大舅老爷封疆大吏以来，在家里越发抖起来了，比以前更威风八面，而祖婆婆也是出自杨家，自己这样一闹，杨家自是也要不欢喜的，两家如此势大，自己总会担心惹了他们，给自己娘家带去祸事。

先前她得了消息，想着破罐子破摔逼着陈家和离的时候，其实也是有点担心的，可是陈颐安这样说了，就放心了许多，越发敢来闹。

不过，大少奶奶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区别啊，要和离也是得罪杨家，闹出这事来也是得罪杨家，无非就是得罪的更狠一点罢了。

且你若没有好处给人，武安侯为什么要帮你？人家不过是说的比较婉转好听罢了，还真当人家毫无缘由的大义灭亲吗？

这样一来，倒成了无意中和武安侯做了一个交易了，竟比先前得到保证的时候心更定了一点，知道武安侯在其中得了好处，那么自己家倒更加心安理得一点了。

这样想通了，大少奶奶就不再往后退了，只是心一横，冲了进去：“大小姐还做这样下作事，既敢做为什么不敢出来给人看看！莫非你还要脸不成！”

里面一阵抓扯，大少奶奶是豁了出去，大小姐似乎抵挡不住，活活被她拉到了外头，陈颐凡急了，爬起来两步赶过去，对着大少奶奶就是一顿踢打：“贱妇还越发闹起来了。还不住手！”

大少奶奶越发大哭起来，与陈颐凡撕扯起来。

杨大小姐得了空子，又嘤嘤嘤的缩回到假山里去了。

可是此时被拉出来见了一个脸，某一个角度围观的夫人们都看了个清楚，就有人低低的惊呼起来，旁边不认识的赶紧问着：“是谁？”

那位夫人迟疑着不敢说，旁边一个说：“我就看了个侧脸，也不大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倒是真像，要真是，那……”

“我也不敢确认呢，不过看着确实像。”

“可不要乱说，人家小姐的名节要紧。”这一位看来已经笃定是哪位小姐了。

竟然还是位小姐？大家都竖着耳朵听呢，越发激动了。

有人就低声说：“我觉着就是那位小姐吧，不然为什么大少奶奶见到她跟见到鬼一样呢？”

几位不确定的夫人都恍然大悟，不禁暗暗点头，一个姓氏如同石头掷下河的涟漪一般从那一处一圈一圈的扩散开来。

待郑明珠赶到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了。

200、三品诰命也威风

郑明珠到场就四面八方的指挥起来：“大少奶奶的丫鬟呢,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去把大少奶奶扶下去歇着！”

大少奶奶目的已经达到,圆满完成了任务，自不会再闹，十分给郑明珠脸面,顺从的哭着下去在一边廊下坐着去了。

“你们两个,去扶着大爷,劝着些儿。”几个小厮飞奔而去，连拖带拉把陈颐凡拉了下去。

陈颐凡嘴里犹在骂骂咧咧的,不过也知道这样的场合闹不得,也就走了。

郑明珠又吩咐墨烟青果玛瑙等人：“夫人小姐们的茶换了么？点心可送上来了？还不请夫人们去坐？”

丫鬟们都各管一块,郑明珠又早与熟识众女眷使了眼色,如林氏、郑明艳等灵透之人根本不用郑明珠使眼色,早知她的意思——要闹到大家都来围观，看见小姐了郑明珠才慢悠悠的摸进来，不知这死丫头又在捣什么鬼了。

这个时候倒知道使眼色了，林氏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对身边的黄氏夫人笑道：“先前我瞧着那边亭子边上有一株异花，却是不认得，黄家姐姐是高手，且教教我？”

呼啦啦的带走一群人。

这些夫人们虽说觉得热闹比较好看，可武安侯府的少夫人都出面撵人了，都是有眼色的，谁也不好意思赖着不走。

横竖知道是个什么事了，也就是人家自家人关着门处理了，就算围在这里，人家也不会处理给你看吧。

也就三三两两的携手散了。

郑明珠见人都散光了，吩咐关了院子们，问：“这假山里头的是谁？”

大少奶奶的一个丫鬟才怯生生的站出来说：“好像……好像是杨家的大小姐。”

郑明珠讶道：“大小姐？就是太夫人那位侄孙女儿？哎哟，怎么是一位小姐啊。这可如何了得。”

大少奶奶虚弱的倚着椅子道：“有什么了不得的，就是她，我看得清清楚楚，好端端的大家闺秀，这样缺男人不成？在这种地方勾搭有妇之夫，呸！叫我哪只眼睛看得上。不过，她们家嘛……倒也想得通。”

这是暗指当年小杨氏的私通了。

郑明珠暗笑，大少奶奶这是横下一条心投诚了。

郑明珠只得劝道：“大嫂子且别这样说，许是误会呢？亲表兄妹在路上撞上了，说说话也是有的。”

“误会？”大少奶奶冷笑：“弟妹也真是好心肠，事事往好的想，说说话是有的，只是说话说到裙子都脱了，我倒是第一回见。”

大少奶奶早把那裙子拿在了手里，此时扬一扬，精致的刺绣在阳光下泛着丝线莹润的光泽。

郑明珠场面做好，此时才带着丫鬟们慢慢儿的走到假山里头去，把杨家大小姐劝出来。

杨家大小姐早倒在了地上，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倒也没哭了，只是带着极为灰暗的绝望，一动不动。

本就有了克夫的名声，此时更是被帝都众多贵妇围观了与有妇之夫有了苟且，几乎便是再无希望了。

郑明珠心下暗叹，女人不管处于什么状况之下，都需自爱，克夫虽是极为叫人痛苦难堪的名声，那也只是命，非人力可为，至少也落得清白。

郑明珠蹲在她跟前，小声道：“杨小姐，在这里终不是长久之计，与我出去吧。先歇一歇再说”

叫了好几声，杨大小姐才总算有了点反应，眼珠动了动，木木的说：“我没有，嫂子，我真的没有，我只是进来换裙子，我真没有，我没有……”

反反复复的念叨着没有。

郑明珠知道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没用，只得站起来，吩咐丫鬟去把杨大小姐架起来，带出去。

杨大小姐自然不是丫鬟们的对手，加上本就神智混乱，下意识的抵抗了一下，就被两个粗使丫鬟架了起来，带出假山去。

郑明珠看得清楚，她在出去的那一瞬间，瑟缩了一下，似乎怕眼前会有众人嘲笑一般，外头日头正毒，晒的人头昏眼花，郑明珠跟着走出去，刚预备扶着杨大小姐去太夫人歇着的丽晶轩，妙石山居的院子们打开了，一个丫鬟跑进来说：“太夫人来了！”

“我的心肝肉儿啊，哪个杀千刀的陷害你呢，你好端端一个黄花大闺女，就有那等黑心烂肠的人下得了手害你，害了你，就是害我们一家子啊。”太夫人人还没进门，先就尖利的哭声哭进来。

郑明珠扶额，还嫌不够丢人呢？再哭来一帮子人看才好？

两个丫鬟扶着太夫人，手里的拐杖也不落地，几步就走了进来，倒真看不出来早些日子中过风呢。

太夫人一见郑明珠在一边扶着杨大小姐，而杨大小姐□的裙子不见了，只有裤子，模样凄惨，一边脖子上还有两道尖利的指甲抓的血痕，顿时怒中胆边生，一时新仇旧恨都涌上了心头，举起拐杖就向郑明珠打去：“我把你这个不孝的媳妇！你到底安着什么心，要来设计我们家，小小年纪，这样恶毒，看我打不死你！”

郑明珠简直哭笑不得，太夫人这拐杖可不轻，上好的紫檀木，又是挣脱了丫鬟，全力打过来，竟带着风声，郑明珠忙往边上一躲，石榴身手敏捷，往前一站，也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在拐杖上轻轻一弹，太夫人手中巨震，哪里还握得住，顿时就飞了出去，差点打到角落里一个丫鬟。

太夫人气的战战兢兢的：“这等不孝，还敢躲！这是什么丫头，敢对我动手，还不给我拿下去打死！”

哪里有丫鬟敢去拿郑明珠和石榴，太夫人发着抖，说着竟又要追着郑明珠打。

石榴默不作声，只护着郑明珠，她的身形又极为灵活，太夫人的巴掌无非就扫在石榴的肩和胳膊上，石榴毫不在意，倒是太夫人仿佛打在石头上一般的疼。

崔妈妈两步赶上来，拼命拉着太夫人的胳膊，劝道：“太夫人仔细手疼，有什么事，只管坐下来慢慢吩咐。”

太夫人大约是把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怒火愤懑都发泄出来，只觉心中一团火烧的难受，见到谁打谁，打不到郑明珠，又见崔妈妈上来劝，便劈头盖脸的打起崔妈妈来：“你这黑了心肝的毒妇，我们家养着，倒要骑到我的头上来了……”

崔妈妈当然不敢和她动手，但也不会傻乎乎的挨打，只是架着太夫人，旁边丫鬟都是侯府的，此时一拥而上，拖手抱腰，只是死劝，太夫人发泄了一通，心中渐渐没那么烧的难受了，又见一直呆呆的立在一旁的杨大小姐，不由悲从中来，大哭道：“我苦命的儿啊，你别怕，姑祖母定会替你做主的！”

扑上去搂着杨大小姐就心肝肉儿的一顿搓揉，杨大小姐渐渐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大哭：“姑祖母，我冤枉啊，我没有啊，我真的没有啊……”

一顿鸡飞狗跳。

这里还没哭完，陈三婶娘，陈五婶娘，连小杨氏都来了，乌鸦鸦站了一院子的人。

那位年轻的也不知道第几任填房的陈五婶娘看到倚在门边还紧紧抓着那裙子的大少奶奶，不由大怒：“你怎的这样不知体统！这样的事也是能闹的么？大小姐不过换一换衣服被大爷撞到罢了，你就当做件要紧事闹出来，如此善妒，如何了得，还不给我跪下求老祖宗恕罪！回去再好生教教你规矩！太不像话了。”

陈三婶娘也点头说：“也太不懂事了，怎么着委屈，回家来慢慢说也就是了，何苦来闹的这样人尽皆知的呢，惹的老祖宗生了气，如何了得。”

因着陈颐凡是嫡长孙，又是太夫人的亲骨肉，太夫人自是从小儿爱的什么的似的，纵容的了不得。

大少奶奶早横下一条心来了，此时一扬头：“自己做下蠢事，倒怪别人闹？我就不知道了，既是换裙子，怎么换到这假山里头来了？偌大的武安侯府难道连个换裙子的屋子都没有吗？这话只好拿去哄那不懂事的三岁孩子，谁能信呢？”

陈五婶娘身为婆婆，倒是第一回被这儿媳妇顶撞，顿时气血涌上头来：“我说一句，你就顶十句，这是哪家儿媳妇的规矩，王嬷嬷，赏大少奶奶十个嘴巴子，也教教她规矩！”

郑明珠使个眼色，那王嬷嬷刚走近两步就被陈家的几个粗使婆子拦住了，郑明珠笑道：“这儿说要紧事呢，五婶娘要教管嫂子，只管回家再说吧。”

陈五婶娘还没说话，小杨氏跳了起来：“少夫人好大的威风，咱们家管教儿媳妇，与少夫人有什么相干。武安侯府的手也伸的太长了些吧。”

郑明珠不理她。

墨烟在一边道：“这位姨娘既然见不惯武安侯府的规矩，就请回吧。”

小杨氏不屑的道：“我与你们少夫人说话，你一个丫鬟插什么嘴，这是什么规矩？”

墨烟笑道：“我们家的规矩就是主子与主子说话，奴才与奴才说话，姨娘也不过是个奴才，就算比我大些，也依然是个奴才，是以少夫人自然不与你说话，我们家也没个不规矩的姨娘见着这样多主子的地方，要出来说话的，只得我来与姨娘答话，总不能让少夫人与个奴才说话吧？”

这两年，墨烟口齿越发利落了，一口一个奴才，噎的小杨氏脸都紫涨起来，偏还插不进话，那大少奶奶恨这小杨氏恨的牙痒痒，只是她是书香门第出身，虽说怒极了骂两句，也实在骂不出什么污言秽语来，动手更也不会，此时见墨烟一层一层扒落她的脸皮，心中趁愿的很，回头就对郑明珠道：“弟妹，我要见伯娘，弟妹也看到了，家里婆婆毫无缘由只是拿我作伐，夫君私通，婆婆还怪我不给他掩盖，竟要罚我，难道这还是好事不成？谁家有这样的规矩？家中姨娘不守规矩，口口声声要管教我，婆婆也并不呵斥，我自不能再回那个家了，我要见伯娘，求伯娘做主，许我和离。”

是的，陈夫人是宗妇，她的确能做这个主。

所以陈颐安才敢许她，她也才敢信。

说到后来，大少奶奶悲从中来，掩面哭道：“往日里，这些事也是尽有的，只我想着家和万事兴，谁愿意被人说三道四呢，只是死忍，我又是个女人，弟妹也是知道做女人的难处的难处的，但凡有一丝儿能过得下去的地步，谁肯和离归家，被人戳戳点点呢？越发说明白了吧。我前头的那位婆母是怎么去的？进门才三四年，好好一个小姐就没了，这样的事，谁不怕呢？我虽是贱命一条，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我也不愿意被他们家给逼死啊！一家子，夫君是庶出充嫡出的，上头有个亲姨娘，比嫡母还大，夫君成日里偷鸡摸狗，家里丫鬟媳妇将及淫遍，家里只有出项没有进项，铺子田地都要卖光了，要我拿嫁妆贴补，这才几年，就没了一半儿，略说一个不字，就是不孝不贤，就要罚跪掌嘴，这日子要怎么过？如今又是这样的事，成了亲的表哥在别人家家里偷亲表妹……说出去，谁还有脸过日子呢？弟妹，趁着我也无所出，还求成全我了吧。”

这些话，别说郑明珠，就是在场的丫鬟媳妇们听了，也不由的窃窃私语起来：“太下作了，亏的还是主子……”

“就是咱们家，虽说穷些，又是奴才，也没有这样苛待媳妇的。”

“可不是，这脸面都拿去喂狗了吧。”

连郑明珠都不由的红了眼眶，连忙说：“你既不愿归家，就先在府里住着，待母亲回来，再与你说话儿。”

又忙吩咐：“张妈妈，打发人收拾了厢房出来，请大少奶奶过去梳洗一下，也歇一歇。”

这边杨氏倒是不干了：“我们家的人，你说带走就带走！这是什么规矩！”

墨烟又伸个头出来：“都说了，咱们家少夫人不跟奴才说话。”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又呼啦啦进来一群人，正是花姨娘带着丫鬟们连粗使婆子进来了十几个，身着三品诰命的服饰，从太夫人起的与杨家有关的众人自知道去的不是陈颐鸿而是陈颐凡之后，就知道花姨娘那边出了问题，见她这样气势汹汹而来，心中暗叫不好。

花姨娘进来就说：“少夫人尊贵，不屑与奴才说话，我是不怕的，我看，这大少奶奶的事也好办，大少奶奶说日子过不下去了，五夫人又说她这样不识大体，见夫君与人私通，不说瞒着藏着，倒闹出来，既然相看两相厌，倒不如就出一张和离契书，打发了她走，再八抬大轿迎娶了杨家的大小姐，可不是皆大欢喜，免得棒打鸳鸯，又引人笑话。”

那小杨氏顿时跳起来，几乎是同时响起来两声：“那可不行！”

另一声来自太夫人，太夫人脱口而出之后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讪讪的看了看杨大小姐，杨大小姐心知肚明这是为什么，一想到竟然连这样一个男人也会嫌弃她，不由又嘤嘤的哭起来。

小杨氏道：“凡哥儿怎么能娶她，她……”

却又说不出来。

花姨娘冷笑：“为什么不能娶她？堂堂一品大员的嫡长女孙，配老侯爷的嫡长孙子，实在是门当户对的紧，说起来，人家小姐还吃了亏呢，进门就是做填房！只不过既然已经私通了，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少夫人，我说的可是？”

郑明珠盈盈笑道：“花姨娘说的倒也在理。”

小杨氏自己的亲生儿子，如何肯给他娶个克夫的媳妇？不由恼羞成怒：“咱们家的事，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么，咱们家要休谁要娶谁，与你有何相干！走，咱们先家去，虽说这事儿是在你们武安侯府闹出来的，不管凡哥儿还是大小姐，都与你们武安侯府毫无干系，难道还用与你们交代不成？”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理，只可惜郑明珠是讲理的，花姨娘却不是个讲理的，无事都要踹一脚的人，杨家要想动她的心尖子，那可如何了得，此时见小杨氏要回家去关起门来商议，越发笑起来，毫无征兆的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啪的抽在小杨氏的俏脸上，一口就啐了过去：“这会子想走了？一群下作的贱妇！当我不知道呢，抱成团儿的来哄我，想着些下作的法子，要把个命里克夫的姑娘想着法儿生米做成熟饭呢？在外头都克死两家公子了，如今又要害了我家三爷的性命去，如今倒想走了，我让你走了我就不成了人！自己当姑娘的时候就会偷汉子，现在还j□j出一窝子姑娘来偷汉子了？一窝子不要脸的贱货，我们家的丫鬟也比你清白些儿。”

小杨氏都懵了，她在陈五老爷府独大二十年，比正头太太还强些，竟就真当自己不一样了，且近两年，大伯父高升为一品大员，她的娘家比正头太太的娘家强了几倍子，更是风光无限，上一回被陈夫人赏了十个嘴巴子，心中恨毒到了现在，杨家和太夫人这次算计陈颐鸿，大小姐也是她堂侄女，她自是全程参与，上串下跳，出了无数的主意。

先前郑明珠打发陈颐雅去跟花姨娘说的时候，就将杨姨娘捆了起来，也不用拷打，丢在花姨娘跟前，就吓的发抖，一五一十的招的干干净净，原本将信将疑的花姨娘这才信了，一想到有人要算计她的心尖儿，心中自是越发的恨这杨家诸人了。

小杨氏反应过来，这才跳起来要还手，早叫花姨娘叫了婆子捉住了她，她虽是姨娘，却有三品诰命，主子们不敢动，打个姨娘却是不怕的，她心中恨极，也不命人动手，自己就上去打了四五个嘴巴子，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贱货、毒妇之类市井话，恶毒之极。

陈五婶娘嘴里劝着，心中却是说不出的趁愿，阿弥陀佛，你也有今天。

太夫人气的发抖：“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给我拉开她！”

侯府的丫鬟仿若泥雕木塑一般动也不动，而陈五老爷府的丫鬟婆子本就只来了四五个，因着三品诰命的威慑，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太夫人气的了不得，亲自走上前去拉，花姨娘的泼妇威风脸孔一收，顿时大哭起来，一头就向太夫人撞过去：“黑了心肝的呀，三爷虽不是亲孙子，到底也要叫你一声祖母，你就要合着娘家人来害了他的性命！前儿看着二姑娘好了，没脸没皮的硬给坏了去，如今又要害死三爷，这到底是有多恨这个家啊！老侯爷啊，您也睁开眼睛看看啊，太夫人就要害得这侯府都家破人亡了啊！”

太夫人哪里经得起她撞，两个人顿时滚在地上，众人连忙要拉要扶，一时之间哪里拉的开，只见着花姨娘不依不饶的抓扯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只是哭诉，偏偏哭是哭，连每句话都听的清清楚楚：“……叫了人来哄我，说是要三爷娶了杨家嫡长孙女，就是杨家的大姑爷了，杨家谁不看重？有杨家大舅老爷撑腰使劲，三爷又出息，武安侯这爵位稳稳的就是三爷的！我呸，自己当侯夫人的时候，这爵位还没落到三老爷身上呢，现在隔了一辈了，还想着这爵位？老侯爷把你关庙里真没关错，也怨侯爷心慈孝顺，想着太夫人年纪大了，接回府里颐养天年！还养呢，早死了早超生！成日里黑心烂肠只念着算计人，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前儿趁着夫人不在，还想来害大哥儿！如今又来害三爷！亏你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做了一二十年侯夫人，只会那些下作手段，说什么夫人必不答应娶杨家女，便叫杨家姑娘装做换衣服，躲在空屋子里，叫我引了三爷去那里撞见了，孤男寡女，侯爷不答应也得答应了……阿弥陀佛，幸而我没信，倒是你们家姑娘自己按捺不住，跑到假山上勾搭男人去了，活该！”

一头哭一头说，哭也不耽误说，说也不耽误哭，把太夫人的计策抖落的一干二净，待得她说完，丫鬟婆子们才终于把她拖了起来，太夫人嘴里荷荷作响，眼睛凸出，抖着手指着花姨娘，什么也没说出来，就昏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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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母亲

郑明珠不动声色的站在一边看完听完,此时见花姨娘歇着了,便就该她上场了,她看看太夫人，又看看尴尬的陈五婶娘等人，冷笑两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郑明珠其实是早知道这个中情形的,只是当着人，自然是一副又是震惊又是不屑又是愤怒的种种混合的复杂表情,必然是应该怒的连太夫人晕倒也不理了,然后自去外头忙她的事。

叫人拉着花姨娘,带着人便转身就往门口走了。

花姨娘又呸了一声,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见老太太都给自己气的晕死过去了，便跟着郑明珠走。

陈五婶娘见状，这才灰溜溜的叫人架起已无只觉的太夫人，领着挨了打，丢了脸的小杨氏要走，陈三婶娘在一边叫人好生扶着，乱成一团，并没有人管那杨大小姐呆呆的站在一边，又无表情又无动作。

郑明珠刚走到门口，却见一个衣饰华丽的妇人哭着进来，郑明珠倒是认得，这位就是杨家的当家主母，杨大太太。

杨大小姐见了母亲倒是有了反应，顿时就哭着扑了过去：“娘，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娘你知道的，我没有……”

现在这位大小姐，不管见了谁，都只会重复着一句我没有了……

杨太太搂着女儿哭道：“我苦命的闺女啊，你就换个衣服，怎么就遇到这等狼心狗肺要使强的人了，我、我早说……”

一眼看见边上站着的郑明珠，便把后头的话吞到肚子里去了。

郑明珠心中一震，立刻就知道了杨家的处置了，看来这位杨太太要聪明一点，因着崔妈妈这个眼线，郑明珠多少知道一点里头的缘由，这件事是太夫人回家之后，开始谈的，谈的内容崔妈妈不知道，但几次过来的都是杨家的三太太，并不是杨大太太，看来，这件事扬大太太不是特别赞同。

但至少她知情，也并没有强硬阻止，那大约就是半推半就了。

现在出了事，闹的这样大，杨大太太走进来先就把事情定论到强/奸上，显是知道情形的，外头的夫人是看见了裙子又看见了人的，女儿清白保不住，但若是强/奸，至少杨家其他女儿的名声就能保住。

这也是壮士断腕的做法了。

杨大小姐没郑明珠这样的清醒和伶俐，此时还一味的哭着要娘亲做主，却没想明白她娘已经决定要牺牲她了。

这是一种十分理智但冷酷的做法，杨大小姐本来就有克夫的名声，再加上私通的名声，满帝都都看见了，自是保不住了，但家里的女孩儿的名声还要受她拖累，可若是逼她自尽，事情就变成了被强失了名节自尽，倒还落得个节烈之名，杨家的家风名声就此挽救回来。

这是在这种危机当中最为正确的做法，但是身为亲娘，在这样短的时间能做出这样的决定，郑明珠真是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也是为人母的人，深深知道要下这一种决定有多么痛苦。

杨大太太紧紧的抱着女儿，一脸悲凉，泪如雨下。

郑明珠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并不催促，她想要同情这位母亲，又觉得这位母亲似乎并不值得同情，她应该觉得这是罪有应得的，但作为母亲的那一部分，她又似乎硬不起心肠。

这一位母亲，她知道女儿克夫，嫁不了好人家，可是她依然想要女儿嫁个好人家，所以有人在提出一个看起来很美好很有利，也似乎能够实现的计策的时候，她就算知道不妥，也还是半推半就，并未阻止。

或许这其中的复杂滋味，郑明珠并不能一一体会，她也只望这一辈子也不要去体会这种心境。

杨家母女哭了一场，杨大太太只看了郑明珠一眼，一言不发，携着女儿的手回去了。

陈家三婶娘、五婶娘也带着一家子抬着太夫人回去了。

郑明珠当然也还是大度贤惠的拿了侯爷的名帖请了苏太医前往诊治，对这种能得人称赞的表面功夫，郑明珠一向很乐意做的。

苏太医诊了半日，诊了右手又请换诊左手，又摸了摸脚背，脸色一分一分的凝滞起来，又打发跟着的童子取了银针，在太夫人头、手、心口等处施针，直忙了快一个时辰，才收了针，直起身来，轻轻摇了摇头。

陈三老爷忙问：“敢问大人，太夫人究竟如何？”

苏太医叹道：“回三老爷，贵府太夫人身子本就不健壮，上月我来开方子就说过了，太夫人有事郁结于心，血脉不通，原又是中过一次风的，只是轻微，但既有前兆，如今更是极易中风，须得好生保养才是，如今偏太夫人显是激动过度，血集于心，不能承受，再度中风，这病症虽不是极险，于性命无碍，却是药石罔效的，太夫人纵是苏醒过来，也是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只得卧床静养。”

那就是彻底瘫了？

在场众人脸色都极难看，陈三老爷一拍桌子，怒道：“一个姨娘，竟敢推打老祖宗，害得老祖宗这样儿，如何了得，祖宗的礼法规矩何在？我须得去问大哥去！”

陈三婶娘一把拉住他：“你问大哥，你怎么问？花姨娘为着什么顶撞太夫人，你不知道？”

说着有意的看了陈五老爷和陈五婶娘一眼，意思是明明是老五夫妻搅出来的事儿，你去出头？

说起来，太夫人自从被陈夫人把下人换完了之后，做事就十分不方便，在陈三老爷府，因着陈三婶娘得过教训，又得了实惠，陈三婶娘倒也私底下再三嘱咐过管事媳妇婆子等人，只需奉承太夫人就好，不许投太夫人所好，反得罪了陈夫人这个金主。

太夫人吃的用的一应都好生供养，只不要私下里替太夫人传递消息，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罢了。

陈三婶娘也知道，太夫人不是个省事的，而陈夫人肯出银子，一则是碍于孝道，须得供养太夫人，二则也是变相的买通自己，替她看着老太太。

陈三婶娘觉得自己看懂了陈夫人的暗示，比如那一日吧，太夫人在那边闹了一场二小姐的婚事，陈夫人就减了自己这边的用度，自是在表示不满。

于是陈三婶娘越发心领神会，她是当家主母，听到的东西自然是最多的，有时候听到些觉着应该告诉陈夫人的，就把崔妈妈叫来，扯些闲话，崔妈妈听明白了，就会回侯府一趟，再回来的时候，总会给哥儿带些尺头金锞子，或是给姐儿带些首饰头面，回话里这些必是陈夫人早置办下的，只是刚她去了，一起带回来更便宜些。

陈三婶娘得了实惠，越发觉得自己这条路走得对，一边是财大气粗手面大方又要求不多的嫂子，一面是刻薄寡恩没什么家底全靠侯府供养还成日里调三窝四的婆母。

陈三婶娘觉得，这选择也不难做嘛。

所以在陈三老爷府这全无援兵的情形下，太夫人就越发往陈五老爷府里去的勤了，那边有肯奉承她的陈五婶娘，还有亲侄女儿小杨氏。又有人手可用，打发个丫鬟小子跑腿，也不怕被侯府知道。

这样一来，今日这件丑闻，陈三老爷府倒是一点也没沾边。

所以这会儿陈三婶娘说话倒是有底气。

陈三老爷听媳妇这样一说，迟疑了一下：“就算是娘有点不对，到底是太夫人，凭有什么，也没有一个姨娘能顶撞的，更妄论推打，大哥也是知道规矩的人，难道不懂？”

这样他似乎就把自己说服了，对陈五老爷道：“今晚五弟就与我一道去见大哥吧？”

陈五老爷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了几句，没人听得清，再三问了两回，才终于听清楚：“不如三哥先去，今晚王大人请酒，我推辞不得，去坐一坐就来。”

这没出息的样儿，陈三婶娘都看不上，只是心中嘀咕：有点不对？夺爵这样的事，是用有点不对就能说出口的吗？

她也不管，反正陈三老爷从来也不听她的劝，只管让他碰壁去，自己有这功夫倒不如回头把前儿陈夫人给大姐儿裁的两套新鲜花样衣服找出来，今日宴席上，郑明珠悄悄跟她说了，张将军家有个庶子，从小儿养在夫人跟前的，年岁品貌都与大姐儿相当。

张将军夫人又看大姐儿稳重温柔，问了一回，张将军升官势头正好呢，就是庶子，也是有前程的。

这才是要紧事，办的好了，且不比成日里算计那简直远在天上的爵位强？

这一头陈家诸人在殚精竭虑想着要如何处置花姨娘，挽回颜面来，另一边在武安侯府里，陈颐雅忙忙的赶到清泉居去看自家姨娘。

先前，陈颐雅听了郑明珠的吩咐，没去妙石山居，只是见姨娘气势汹汹的穿戴了三品诰命的服饰杀了过去，过了一阵子，又披头散发的回来了，陈颐雅担心的了不得，忙忙的问：“这是怎么了？谁给姨娘委屈受了不成？”

花姨娘吩咐丫鬟打水来梳头，一边扬起头来：“亏你还是我养的，你觉着我是受气的脾性么？就是夫人跟前我也没服过软，何况那个老虔婆。”

这样一说，陈颐雅就更担心了。

花姨娘一边洗脸梳头一边道：“你也这么大了，也该懂事了，怎么还成日里这样惊惊慌慌的？说起来，上回侯爷那话当时我虽听不进去，可后来一个人闲了，慢慢想一想也想明白了，从小儿我只顾护着你，我这脾气你多少也学了些去，倒不是好事，你和我可不一样，你今后会是一家主母的，要有夫人或是少夫人那样的气派才行。”

花姨娘照着镜子，镜子的容颜已经有了细纹，不复青春年少的光彩，可是身后高挑娇美的女儿却正是盛年。

花姨娘轻轻笑道：“这些年我冷眼看着，第一件，就是要万事不惊，不动声色。”

陈颐雅突然就落下泪来，她的姨娘她知道，这样的语气口吻，是从来没有过的，那是因为姨娘觉得，自己再也护不了女儿了。

所以要提前就把她出嫁的时候该说的话都说给她听，要把本来该在今后一点一点教她的东西都说给她听，每一个母亲都不会真正放心自己的女儿的，不管她多大了，就算她自己也已为人母亲，也始终是母亲的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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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花姨娘的结局

花姨娘拉着陈颐雅的手笑道：“你哭什么,又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你过两年就要出阁了,是大姑娘啦，有些话总得跟你说。”

又叫拿手绢子来给二小姐擦眼泪。

陈颐雅不理她，转头问丫鬟：“姨娘在那边到底做了什么,老实跟我说,错一点儿看我饶你。”

丫鬟们自然都知道二小姐那任事都不怕的性子,看了花姨娘一眼，还真不敢不说,何况此事闹的人尽皆知,也没啥不可说的。

丫鬟还没说完,陈颐雅已经跳了起来：“姨娘你！哎呀姨娘你出什么头,要出气,不过骂两句，只要不提名点姓，就算把祖母骂死了，也能钻了空子来，可你……这可怎么了得。”

只要不提名，咬紧了牙说骂的是丫鬟婆子，还真是有的磋商，可这样一头把太夫人撞到地上，且太夫人在地上就中了风起不来，便是忤逆长辈，再有理也变没理了，陈颐雅自是着急的很。

“那老虔婆也配做你祖母？呸呸！”花姨娘不以为然：“我不出头就没人出头了！夫人和少夫人敢动手么？就算想动手，她们那样的身份，能怎么动手？再说了，侯爷又能怎么样？当初老侯爷在的时候，太夫人做的那些事，比今日还厉害呢，老侯爷也没什么法子，最后才送了家庙了事，如今娘家一抖起来，她又回来了。你想想，你的亲事，她在外头随口就给你坏了，侯爷和夫人也无非打骂一回丫鬟婆子，她依然是老祖宗，今儿这事，就算满帝都都知道她算计爵位算计侯爷，无非也就是说一说，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那老虔婆还不是仗着这一点，反正不要名声不要脸面了，这才坏事做绝，一点也不怕的么？”

说是这么说，可是一想到后果，陈颐雅的眼泪下的又急又快，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花姨娘拉着她的手安慰道：“那老虔婆害了你，又想害你哥哥，我若是饶了她，我也不成个人！拼着受罚，我也要她再害不了你们，我早听说中过风的人最容易再中风了，果然是恶有恶报。你也别哭了，你这样长不大，今后我不在了，叫我怎么放得下心呢。”

陈颐雅点点头，姨娘的意思她知道了，撕打太夫人，若是太夫人没事，她自也不会有重罚，太夫人中风，姨娘受罚也愿意，她哽咽着说：“姨娘放心，想来姨娘其实是有功的，爹爹也无非为了堵众人的口，把姨娘送走罢了，哥哥是有出息的，今后说了亲事，娶妻生子，爹爹难道还不许姨娘回来看一眼么？到时候事情也冷了，再慢慢的求一求爹爹和哥哥，也就好了。”

“可不就是这话么？哎哟，我的好孩子也长大了，懂事了，姨娘这半辈子总算没白熬。”花姨娘说着竟就忍不住抹起泪来：“好孩子，这第二件事便是遇事该强的时候才要强，平日里多温柔和顺些，别一味逞强，女孩子太过要强了反是不好。”

陈颐雅倒没想到花姨娘会说出这样一篇话来，倒是越发不解了：“我看姨娘平日里寸步不让的，连夫人的脸面也不给，倒还真没见过姨娘怕过什么呢。”

花姨娘笑道：“要说平日里，横竖我也没闹出什么来，不过是厉害些，嘴里不饶人罢了，这也不过是为着不给人欺辱了去，姨娘出身不好，以前不知受了多少欺辱，说什么也不能叫你们兄妹也吃这苦楚，好孩子，你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并不是我敬你一尺你就会敬我一丈的，反是你退一步，他就要上前两步来，我若不厉害些，叫人人都知道我不好惹，你们就会受欺负，你瞧五丫头她姨娘，那倒是一个好人，可五小姐如何？别说别人，连自己院子的丫鬟都敢欺负她，若叫你和你哥哥都过这种日子，那姨娘以前的苦可不是白吃了！再说了，我横竖没事，给那一位添添堵也好，谁叫她爱名声呢？既要名声，免不得就要吃点亏才是。”

陈颐雅都无语了，也就是姨娘是姨娘，才能这样不要名声脸面，只要实惠，换了哪家的小姐夫人敢说这样的话来。

说着花姨娘又乐了：“说起来，你嫂子倒是不错的，这样好出身，也倒不那么一味的在乎名声脸面，需拉下脸来的时候就拉的下脸来，你今后是要做一家子主母的，自然跟姨娘不一样，我瞧你这阵子爱去她房里看哥儿，你跟她学一学倒是好的，你看太夫人想拿捏她，反倒在她手里吃了那样的亏，哈哈哈。”

她倒乐起来了，也没想想自己也在郑明珠手里吃过亏呢，陈颐雅突然觉得，像自己亲娘这样没心没肺其实也挺好的，罚她也不放在心上，脸面名声也不看重，略惹一惹她就炮仗似的跳起来，一辈子倒多许多惬意。

两母女关着门说了一夜的话，第二日花姨娘就被侯爷打发了人来，一辆清油小车送到山东的庄子上去了。

侯爷和夫人都没出现，花姨娘倒也没闹腾，只跟女儿儿子哭了一场，上车走了。

这一日发生了这样多的事，驸马公主的大喜日子依然祥和无比，待得晚间散了，陈熙华和陈夫人回了府里，郑明珠与陈颐安一起去请安，把今日的事细细的说了一遍。

没承想，这一次却是侯爷陈熙华先问：“妙石山居里头，各府的夫人奶奶们都看见了杨家大小姐了？”

郑明珠心中有点奇怪，侯爷不是那么八卦的人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她也无暇细思，只是回道：“是的，大嫂子气的很，与杨家大小姐拉扯了一番，就把杨大小姐拉到了外头了，各府的夫人奶奶们也都看见了。”

陈熙华点点头：“后头花姨娘过来，出口不逊，说了那些话，可有人听见？”

郑明珠心中有点打鼓，弄不懂侯爷的意思，他是觉得应该给人听到还是不该给人听到呢？郑明珠下意识的就去看看陈颐安。

陈颐安见她这样可怜兮兮的看过来，终于大发善心的接过话来笑道：“花姨娘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当时她穿了三品诰命的服侍，又带了十几个丫鬟婆子过去，从前头园子跟前这样一过，谁看不见呢？就是各府的夫人们不好去的，丫头媳妇们横竖无事，去看一看热闹也是有的。”

郑明珠原本是觉得这是太夫人算计长房的事，要给长房塞个克夫的媳妇来，为什么自己反倒要替她们遮着掩着呢？

先前人那样多看热闹，身为主家郑明珠不能不出面劝走，可是后来花姨娘浩浩荡荡的来的时候，郑明珠故意不叫人关院子门，也不叫人在门口守着，就是想叫人听了去。

但她的确没想到，花姨娘会跳起来撕打太夫人。还以为花姨娘会像上次那样骂一骂就算了，侯爷莫非是担心叫人看到这个，就不得不处置姨娘了？

此时侯爷别的不说，先问这个，郑明珠又不了解侯爷，倒是有点不确定，怕自己做的不合侯爷的心意，此时见陈颐安替她接话，总算放心了一点。

陈熙华听了，竟缓缓的露出了一点笑意，对郑明珠道：“你做的很好。”

又回头对陈夫人说：“今儿晚了，别打扰太夫人休息，你明儿一早过去伺候吧，想来也有相好的各府贵眷来探病，你也要应酬着，别累了太夫人，至于太夫人的娘家的侄女侄媳妇们要来侍疾，一律不应就是。”

陈夫人怔了怔，但似乎立即就明白过来了，笑道：“是。”

陈熙华也不再问别的事，只是对陈颐安道：“你到我书房来。”

陈夫人与郑明珠一起送走了陈熙华和陈颐安，又说了几句闲话，和宝哥儿玩了一会子，陈夫人就笑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郑明珠一肚子的疑问，她觉得陈熙华和陈颐安、陈夫人都明白了，就她一头雾水，她也不好问陈夫人，只得应了，抱着宝哥儿回甘兰院。

横竖陈颐安今晚要回来歇着的，也只有问他了。

没承想这一等就等到了起更时分，陈颐安才回来，他也是累了一天的人了，偏神采奕奕，眼睛晶亮，郑明珠心中腹诽：这样子，不知道又算计了谁了。

陈颐安进门见郑明珠居然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等他，便坐到床边道：“你累了一天了，怎么不早些睡？叫丫头来服侍我一样。”

郑明珠笑着伸出双臂圈上他的脖子，笑道：“你不回来我睡不着嘛。”

自成为郑明珠以来，她生怕露出不妥，一向都端庄得厉害，颇有点矫枉过正，直到生了宝哥儿，才逐渐放松了些，露出一些本性，只不过也少有这样的主动动作和娇俏撒娇，陈颐安顿时就心猿意马起来，伸手搂了她的腰，低声笑道：“那我回来不是更睡不着了？”

郑明珠就忍不住笑，随即就被陈颐安压了下去，只顾着嬉笑和亲吻，自然没有说话的时间了。

直到了半夜，才终于有了说正事的空儿，郑明珠还没问，陈颐安已经先吩咐道：“明日爹爹要去见杨家大舅老爷，你先处理家里的事。”

郑明珠道：“到底要怎么做？你也不跟我说一说，我又猜不到，我若是做错了不合你的意，生气倒是小事，坏了你的事可就是大事了。”

陈颐安笑道：“爹爹都说你做的很好，你就接着做就是了，我媳妇这样聪慧，怎么会做错呢？”

又卖关子！

郑明珠愤恨的盯着他。

陈颐安这才忍笑说道：“这可不是后宅的事，往小了说，是太夫人要害三弟，往大了说，那是杨家意图谋夺我陈家的爵位，只怕还要惊动朝廷呢。”

啊！郑明珠恍然大悟，陈熙华和陈颐安拿住太夫人这一点私心，加上杨大小姐的参与，要把杨家钉死呢。

太夫人说给花姨娘的话明明白白就是想要陈颐鸿以杨家姑爷的身份夺爵，加上杨家让女儿参与众人都是看见的，两相印证，陈熙华要说是杨大老爷主使的，也是有理有据了。

怪道侯爷那样问呢，郑明珠服气了！

郑明珠便笑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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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请封

因郑明珠院子里也出了一个涉事的杨姨娘,昨儿是家里的好日子,犯不着为了她坏了喜事,是以只捆着关在空房子里没处置，此时倒正是个好时机，杨姨娘昨日当着郑明珠和花姨娘就招的清楚的很了，娘家来见了她几回，说了些什么,她与花姨娘说了些什么,传递了什么消息，一一都记着呢。

这杨姨娘乃是良家女子聘为妾的，又不能卖,郑明珠便道：“既是传递消息，吩咐嬷嬷掌嘴二十罚这一桩,另杨姨娘一心念着娘家，为着娘家谋害主家，自不可再留。且她也无出，倒也便宜，张妈妈你带几个人，把杨姨娘送回娘家去，青果，你跟着去，把昨儿杨姨娘招的那些话一句句都学出来说给她娘家听，跟那边的夫人奶奶们说，我们家是不敢再留这样的人了，既是他们家的人，就送还娘家，自己处置就是了。”

张妈妈忙应是，心中却想，这哪里是送还姨娘，这完全是上门去打杨家的脸，字字句句夺爵的话当众说出来，倒是真狠。

郑明珠的用意，青果却更清楚些，郑明珠做这种事，都是交给外书房去办的，是以外书房自是更清楚。

不过三两天时间，那一日的事情所有后续已经交代完了，该罚的罚了，该说的说了，该放的风声也放了，一些兴风作浪的小手段也都使过了。

而侯爷则坐了大轿子，摆出全副侯爵排场，五军开道，肃清街道，亲自去杨府投拜帖求见杨大老爷，生怕没人看见一般，这样关系亲近的姻亲用这种方式上门，自然无异于打脸。

陈夫人坐镇陈三老爷府接待各府贵眷探病，杨家女眷上门探视一刻钟即送客，丝毫不客气。

帝都一时风起云涌，武安侯府与杨家的八卦顿时再度成为帝都大大小小交际中的谈论中心，连王御史新娶的填房与马夫私奔了这样大家喜闻乐见的八卦都没掀起一丝涟漪来。

谁要是不知道陈家的八卦，那可落了伍了，忒没面子。

何况当时虽说是关着门闹的，可花姨娘多厉害一个人，在妙石山居撒泼打人已经热闹翻天，还把太夫人打翻在地上，就是那些夫人奶奶们不来围观，身边带着的丫鬟们有不动的？自然不少人探头探脑，把大致情形听了个清楚。

眼见得新驸马的亲婶娘们一个个急匆匆的走了，杨家来的几位太太也忙忙的带着小姐们回去了，越发作实了这样的事儿。

杨家大小姐克夫不过是个小八卦，夺爵这样的事才是焦点，在场众贵妇谁家没一两个爵位呢？夺爵这种事见的多了，但都是在自己家里，可这一回，居然有外姓姻亲试图夺人爵位，尤其还是这种方式，大家纷纷表示耳目一新

燕王世子妃黄氏是个实在人，听得瞠目结舌：“还能这样绕着弯儿的打人家爵位的主意？这……这帝都的人倒是真有本事，也亏他怎么想得出来。”

旁边一位胖胖的四十许的妇人掩嘴一笑：“黄家妹妹是个老实的，燕王府也没这样的事，自是没见过了。老实说，扶持庶子夺嫡这种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人家这样的多半是嫡子没出息，嫡母又没了，无人扶持，老祖宗偏爱庶子，也是有的，或是庶子舅家突然飞黄腾达起来，嫡子舅家没了人等等，可人家武安侯府，安哥儿自己有出息，圣上都喜欢的很，常带在身边拟诏，正是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陈夫人又是出自曾家的嫡长女，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就算一时没请封世子，这世子位也逃不脱安哥儿那里去吧，怎么就有人还痴心妄想，能夺嫡呢？”

另外一个三十多岁的夫人笑道：“或许就是看着迟迟没请封世子，便以为自己有机会罢了？亏得还是一品大员，就这点眼界见识？”

此时，一位年纪略大，看起来就威严有气派的夫人道：“依我看，杨家大老爷不见得知道这样的事，陈家的爵位，就算再怎么，也落不到杨家人的头上，无非是个姑爷，可插手人家的爵位，这是大忌，想必没这么眼皮子浅，也就那一位……”

说着往妙石山居那个方向指了指，低笑道：“也就那一位心心念念武安侯这个爵位的，才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每一回都只是功亏一篑罢了，若是再加一把劲，也就有了。”

这话听起来倒是新鲜，就有好几位夫人奶奶围了上来，这位夫人见如此众星拱月，不由的就把那些年武安侯府的八卦拿出来聊了一聊。

那老夫人笑道：“你们打量今儿这事热闹？当初还有热闹的呢，太夫人栽赃自己儿媳妇私通，闹着要休了她，陈夫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入彀的人？太夫人白赔了个妹子……这是一件。自己亲外甥，弄进来侯府私塾来读书，那个时候侯爷还不是世子，也在读书呢，那一回也是巧，就喝了一口侯爷的茶，这哥儿就滚在地上，吐出两口血来，她倒闹着是侯爷要毒死自己外甥，谁强着她外甥喝侯爷的茶不成？侯爷没中毒倒真是老天保佑，这外甥也给老侯爷撵了回去……这又是一件。见着儿媳妇怀孕了，就天天要立规矩，要下厨做点心，要给太夫人端脸盆热水的，这等下作手段，曾家的姑奶们谁是吃素的？又被曾家那些姑奶奶姑太太舅太太闹上了门来，帝都热闹了一整夜，曾家的大爷连夜上帝都来，见了老侯爷，老侯爷把太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又当着一家子吩咐儿媳妇只管养胎，有的是丫鬟伺候太夫人……这又是一件……人家哥儿生下来，太夫人要亲自教养，差点儿就摔死了，太夫人也挨了侯爷一耳光……这又是一件，听说人家安哥儿的大哥儿生下来了，太夫人又来了这一套呢，你们瞧瞧，这桩桩件件的，她都没占个好，又没名声又没脸面又没手段，还总觉得她是有机会夺嫡的，这有多滑稽？”

众人都纷纷掩嘴笑，的确也是，都是些下作手段，还总不讨好，真要厉害的，先做出慈母样儿，趁着侯爷年纪小，一包药结果了去，可不轮着自己儿子了么？小打小闹，成何体统，又有何益处呢？

不过趁着这一回闹过了，帝都不免把早年遗忘的那些八卦，连同不知道当年那些闲言碎语都翻了出来，大家这乐呵劲，感觉十天半个月也完不了似的，不过别的人也罢了，一手掀起这波澜的郑明珠反而瞠目结舌：“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连这些都还有人记得？”

陈颐安躺在床上，把宝哥儿放在腰上坐着，拉着他的两只小手，一边笑道：“你也不想想，不相干的人不记得，相干的人还能不记得？母亲姨母在帝都有多少故旧？远亲近亲，各方姻亲，哪一家没一两个拐弯抹角的亲戚呢？平日里母亲又最爱交际，谁家有事都爱走动，谁家有点事求上门，也是从不推辞，如今别说是咱们府里有意放一点风声出去，就是没有，也是偏向母亲的多啊。”

宝哥儿被他爹逗的咯咯笑，嘴角流出一点晶莹的口水来，郑明珠忙拿绢子来擦，看小家伙坐不稳，东倒西歪的样子，说不出的有趣。

郑明珠从来都知道交际和人脉的力量，自从成为郑明珠以来，她就格外注重，又小心谨慎的时时经营着那些人脉，虽说不如宁婉郡主那样在宗室一呼百应的本事，但这些日子来也的确从中获益良多。

这一次犹见助力，而杨家新贵，在这根基上的短处立刻就显现出来了。

陈颐安轻轻的颠一颠儿子，口气很随意的说：“爹爹明日会上表，请封我为世子。”

这个时候？郑明珠看着他道：“怎么这个时候呢？”

陈颐安笑道：“这个时候是最好的时候，爹爹虽是圣上信臣，颇有帝宠，但相对的，自也有不少政敌，迟迟未曾为我请封自也有他老人家的顾虑，只如今却是最好的时机，满帝都都知道杨家试图夺嫡武安侯，是以爹爹有足够的理由请封，朝廷的爵位自是大事，世子位定下来，也免得朝廷争端，且这个当口，谁也不敢开口反对，若是反对，那就是与杨家结党，圣上最烦党争，杨家大舅老爷可是新任一品大员，谁敢当着陛下的面去拉拢他呢？”

郑明珠恍然大悟，原来钉死杨家只是手段，目的在这儿呢？果然陈熙华和陈颐安一脉相承，不管造势还是借势的本事都炉火纯青，太夫人若是知道自己赔了一个侄孙女儿，倒给陈熙华造就了一个请封世子的大好时机，不知道会不会气的活过来呢？

那位杨家大舅老爷这一回吃了大亏，显然是低估了自己妹子闯祸的本事，夺爵这种事，就算有心，只怕一百个人中有九十九个人是不会拿出来说的，掩饰还来不及呢，偏太夫人就是那唯一的一个，不仅心心念念，还时时挂在嘴边，说给杨姨娘听，又说给花姨娘听。

爵位便是在朝廷都是大事，这样的授人以柄，陈熙华和陈颐安岂会放过？

陈颐安道：“爹爹说，这件事只怕杨家大舅老爷并不知情……”

话还没说完，翡翠在帘子外头回道：“苏太医来给县主请平安脉了。”

郑明珠从窗子望出去，见二门上的大管事韩五陪着小苏太医走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小厮，一手提着医箱，一手提着个篮子。

陈颐安也不起身：“叫小苏进来坐吧，也没什么要紧。”

小苏太医走进门来，见了陈颐安，顿时欢喜的说：“安哥在家里没出去呢，好些日子没见安哥，与安哥请安了。”

陈颐安对苏太医的态度历来叫郑明珠觉着与众不同，此时他也不起身不客气，只笑道：“这阵子是忙些，这想着过几日把你叫上，约上老张小赵去萱华楼喝酒呢。”

苏太医忙不迭应：“好好好。萱华楼的鱼做的最好了，到那日我带一坛泸州老窖去，喝完了叫他们拿酒坛子烧一坛肉。”

陈颐安点头笑。

郑明珠站在一边，此时才笑道：“苏大人请坐。”

小丫鬟从身后送上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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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蛇蝎美人

苏太医似又突然想起来似的,站起来拿了先前小厮提着的大篮子,笑道：“虽不是稀罕东西,不过这个品种是难得的，安哥尝一尝。”

陈颐安还没说话，他身上的宝哥儿已经看见了，啊啊的叫了两声，拼命把头往后扭,他被陈颐安抓着两只手,便扭的整个身子都往后了，看起来特别好玩。

宝哥儿就是这点好，有人跟他玩能玩的高高兴兴,没人跟他玩他也不觉得受了冷落，自己跟自己玩也挺高兴的样子。

刚才大人们说着话儿,他只呆呆的看，此时爹爹也不要了，只看那个篮子。

篮子里是满满一篮又红又大的桃子，绒毛细密，饱满的似乎要裂开来一般，新鲜的桃子香味扑面而来。

郑明珠知道苏太医很会弄一些异种稀奇的东西，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却总是不常见的，特别拔尖儿的那一种。

上回打发人送了一筐紫葡萄来，也是平日里家常没见过的品种，又大又甜，格外好吃些。

桃子上满是绒毛，不敢叫宝哥儿沾，郑明珠只得叫人拿出来一颗玉雕的桃子来给宝哥儿玩，宝哥儿也好打发，接了玉桃子，低头摆弄起来，倒也就不要那桃子了。

郑明珠叫人把桃子拿下去洗一洗，一边笑道：“是光给你安哥的么？若是有别人的，趁早儿说出来，回头我给吃完了可就顾不得了。”

苏太医就腼腆的笑一笑：“这是朋友自己种的，送了我几筐，挑了尖儿送给安哥和县主尝新。”

又打开医箱拿出一个系着口的袋子，递给郑明珠：“烦县主把这个给五小姐，上回吃了五小姐的果子糖，很好吃。”

郑明珠抿嘴笑，就知道小苏有不一样的东西给她。

一时桃子送上来，一个一尺多的长盘子端上来重重叠叠红红白白的大桃子，分外好看，郑明珠要了个小盘子，拣了四五个，又把苏太医给的袋子放在边上，交给玛瑙：“你亲自跑一趟，给五妹妹送去。”

苏太医越发笑的不好意思了。

这时才坐下来请脉，陈颐安把宝哥儿抱起来，自己也坐正了看着，过了一会儿，见苏太医收了手，有点期望的看着他，苏太医一板一眼的说：“县主如今身子作养的极好，脉象也是好的，安哥不必忧心。”

那就是还没有身孕，陈颐安抱着宝哥儿摇一摇：“哎，当初就该给你取名招弟的。”

亏他想的出来！郑明珠与苏太医都忍俊不禁。

苏太医又托着宝哥儿的手看了一回，掰开他的嘴看了看牙齿，宝哥儿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着苏太医看，看一会儿又笑一会儿，在苏太医凑近他的时候，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撒了一泡尿，全冲到了苏太医的袍子上。

然后得意的笑起来。

陈颐安本来举着宝哥儿让苏太医瞧手瞧脚，瞧牙齿舌头的，此时也是笑起来，拍他的屁股一巴掌：“你小子倒是会找地方儿。”

宝哥儿伸手圈着他爹的脖子，胖脸挨过去蹭蹭，一点也不心虚，倒仿佛在表功似的。

郑明珠笑道：“宝哥儿得罪苏大人，我替他陪个不是吧，翡翠，去寻一件合适的袍子来伺候苏大人换上。”

翡翠应声去了，带苏大人去换了袍子，笑道：“奴婢这就把衣服洗了，赶着熨干，苏大人走的时候换上就好。”

苏太医笑着点头：“有劳这位姐姐。”

又伸手去拧宝哥儿的胖脸：“不给你吃糖！”

宝哥儿把脸挨在郑明珠的脸畔，只是笑，眼睛都笑眯了，可爱的这样，谁能对他真生气呢，苏太医也不过就逗着他玩玩，又轻声说：“说起来，宫里的淑妃娘娘也要生了。”

陈颐安点点头。

苏太医接着说：“如今圣上十分着紧淑妃娘娘，平安脉是三日一请的，淑妃娘娘宫里自设小厨房，不管吃喝什么还是熬药，都是在小厨房里做了，小厨房是沈容中大统领亲自派人设的，连采买也要查。”

郑明珠听他们说起这样的话来，就不作声了，抱着宝哥儿坐在炕边一边哄着他玩，一边听着。

要论宫里的消息形势，常常出入后宫的太医是最清楚的，太子妃到底不能常出宫来，且身份不同，看到的东西自不一样，层次决定眼光和眼界，从各个渠道都有消息来源才是最要紧的，经过比对印证，就离原貌不远了。

陈颐安道：“淑妃娘娘宫里有新换宫人吗？”

“不止淑妃娘娘宫里有，静妃娘娘宫里也有，原本我去给淑妃娘娘请平安脉，都是一位于姑姑送我进去的，上一回去就换成了一位年轻些的毛姑姑。”苏太医说：“静妃娘娘那边请脉概与我无关，只是那一日进宫，正巧与一位夫人碰上了，我并不敢抬头，但这位夫人实在是老熟人了，远远看一眼就知道是谁。”

陈颐安笑了笑：“想来是南安侯夫人？”

苏太医一拍掌：“果然是安哥，随口就猜对了，可不就是这位夫人么。”

听两人的口气，想来是有一点什么公案了，当着人，郑明珠也不好问，反而是陈颐安看了郑明珠一眼，或许是认为这是该叫郑明珠知道的，便解释道：“这位南安侯夫人娘家姓卫。”

又是姓卫？

和静妃娘娘有什么关系么？

陈颐安笑道：“靖国公南安侯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王家当年老祖宗跟着太祖爷打天下，为王家挣下了两个国公的爵位，多代传承，如今已经出了五服了。小苏进京来，就是暂住的靖国公府，当日还有一桩公案呢。”

这个公案郑明珠记得，这是太子妃说过的，靖国公世子突发急病，四五日昏迷不醒，药石罔效，苏太医进府给世子夫人送东西，刚巧碰见了，出手相救，一根银针就救回了世子爷，这才上达天听，进了太医院的。

陈颐安道：“后头的你就不知道了，小苏救了靖国公世子爷，简直成了救命菩萨，靖国公世子夫人当即吩咐人把小苏的行李都搬去了靖国公府，非要他住在靖国公府，这也罢了，没两日，靖国公世子还没好齐全，南安侯府又来请他了。”

苏太医淡淡的说：“当日的南安侯夫人还不是这一位南安侯夫人呢。”

一句话，意味深长，若是当年的唐白月不懂，现在的郑明珠却不会不懂。

郑明珠没忍住，还是问道：“当日的南安侯夫人是怎么没的？”

苏太医静默了半晌，看着陈颐安，屋里的丫鬟们，连同石榴都静悄悄的退了出去，陈颐安低声道：“竹叶青。”

郑明珠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

苏太医说：“我是南安侯府老夫人请去的，只是去的迟了，南安侯夫人连脸色都是青色了，大罗神仙也救不活，可南安侯却只要求我想办法，不管用药还是用针，把夫人的中毒症状掩盖下去就好，这一点并不难，只是太恶心，我一时激愤，虽说不敢抗衡南安侯，却在那几日伺机让南安侯嫡子听到了片言只语。”

郑明珠只静静的听着，陈颐安道：“南安侯夫人遗有一子，年方八岁，南安侯夫人去世后，太夫人把此子接到自己膝下教养，不久又送回了祖籍读书。如今这一位南安侯夫人，原是静妃娘娘的同胞幼妹，卫家与南安侯夫人有远亲，这位卫夫人与南安侯夫人表姐妹相称，因着如今这一位静妃娘娘当时已晋位贵妃，执掌六宫，卫家之势如烈火烹油一般，卫夫人自然是水涨船高，行情看涨，卫家根基浅，在帝都并无什么亲朋故旧，家里夫人带了众多小姐到帝都也是为了给小姐们寻亲事，有人邀请自然不会拒绝，而帝都众豪门也不乏要捧着贵妃的，但凡有点转折关系都扯上了，一时倒是好的了不得，这位卫夫人，当初的卫小姐，也到表姐家住了一阵子，直到南安侯夫人去世了，才回卫府，没几日，就回四川去了。”

这里头的关节郑明珠也想得到，只怕这位卫小姐，与南安侯夫人之死脱不了关系，这位夫人一心想奉承贵妃，却没想到给自己招了一个夺命阎王来。

而这位南安侯，到底是惧怕贵妃之势而掩盖此事，还是和这位卫小姐有了私情要掩盖此事呢？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陈颐安道：“自前朝肃国公失势以来，肃国公世子袭爵，已经被降为了南安侯，若是再无圣心，只怕这一回袭爵，连个侯爵都保不住了，对比一脉延下来的靖国公府花团锦簇一般的威势，南安侯想必心中自有考量。在南安侯夫人百日内，南安侯孝期续弦，娶了卫家小姐做填房。在四川守完妻孝，才回京不过几个月罢了。”

苏太医总结道：“我对此毒妇印象极深刻，真真蛇蝎美人，单见一个背影都认得出她来。”

“美人？”郑明珠的关注点又歪掉了。

苏太医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这位县主，精明的时候是真精明，可没有感觉到威胁的时候，说话做事又常常叫人啼笑皆非，不知该怎么应答才好。

可是陈颐安毫不动容，似乎这是一个好问题一般，随口答道：“南安侯夫人容貌肖似静妃。”

哇，那真是美人了，根据当初那位卫姨娘的容貌推断，卫家的女儿可能大部分都很一般，只有静妃一脉一枝独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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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妙手

屋里一时很安静,只有宝哥儿一个人嘴里嘟嘟囔囔的声音，玩的自得其乐,这是一个不复杂的故事，苏太医和陈颐安简单几句，来龙去脉就很清楚了。

卫氏小姐在南安侯府小住期间,与南安侯勾搭上了，一个年轻貌美，又有贵妃姐姐的小姐,南安侯多半是情愿的，至于南安侯夫人之死,综合各种情形来看,多半是卫氏小姐自己的主意，若是南安侯的谋划，想必不会这样粗糙，甚至事后需要找高手来掩盖中毒真相。

高门府邸有的是让人无声无息，无丝毫破绽没命的法子。

南安侯应是将错就错，替卫氏小姐遮掩住了，就此娶了卫氏，成了贵妃的妹夫。

而看老夫人对南安侯夫人遗下的独子的处置，老夫人显然也是知道内情的，是知道这位卫小姐心狠手辣，这孩子落在她手里断无幸理，郑明珠想，或许老夫人也不是很情愿，谁愿意自己儿子娶个这样狠毒的女人呢？但南安侯夫人已经身死，再闹也活不回来，而闹出来自家也有不是，甚至被闹的夺爵也说不准，又要狠狠的得罪正受宠的贵妃。而一床棉被掩了过去，娶了贵妃的妹子，对自家也不无好处。

两厢权衡之下，老夫人也就装聋作哑了起来。

这位卫氏小姐，还真是心狠手辣，但对人性的揣摩却也十分精到，想必是了解了南安侯府各人的性格，对比了双方的优劣形势，于是悍然出手，手段看起来虽然粗糙冒失，但细细分析之下，结果却是必然的。

这样一想，在这样的大暑天里，郑明珠都觉得有一丝寒意。

苏太医又说：“那日碰见了这位夫人，我打听了一下，听说这两个月，这位夫人进宫很勤，且常常留宿。”

陈颐安就皱起了眉头，郑明珠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由的就吓了自己一跳，眉间一扬，刚想说话，陈颐安却在苏太医看不见的角度对她轻轻的摆了摆手，郑明珠立时把话咽了下去，换成了：“那今后进宫见了这位夫人，我还是绕着走好了。”

陈颐安笑道：“她不过二品诰命，你难道还怕她。”

郑明珠还真怕，她和静妃结的仇怨深了，卫家众女又都是有点想法异于常人的，这一位更是心狠手辣又胆大的，万一人家不惧后果，就要给郑明珠的茶里放点什么呢？

就算不白死，可也是死了啊。

郑明珠那是死过一回的人，倒是更怕死些。

她笑道：“当然怕，我胆子可小了。”

陈颐安和苏太医都笑起来。

正此时，翡翠在门口回道：“少夫人，二姑奶奶来看您了。”

郑明珠吩咐快请，苏太医听了就忙站起来：“我也该告退了。”

郑明珠笑道：“无妨，是我娘家妹妹，苏大人只管坐着便是。”

一时郑明艳带着丫鬟走进来，这一回她气色明显更好些，梳着螺髻，戴着一只白玉凤钗，口中垂下一溜莲子般大小的南洋珠，穿着鲜艳颜色的纱条儿衫子，湖蓝色裙子。

神采飞扬之下，无丝毫庶女的卑微之态。

郑明艳进门先拜见了陈颐安，郑明珠又介绍了苏太医，郑明艳落落大方，笑着招呼了一声，就去看宝哥儿，宝哥儿认得姨母，笑嘻嘻的张手要抱，郑明艳刚伸手去接，却没承想苏太医一步上前就抓住了郑明艳的手臂：“你可不能抱他。”

虽然只是拉开了就放开手，到底是外男，这是极为失礼的行径，郑明艳不由的有些愠怒，苏太医忙忙的解释道：“哥儿虽小，长的却是健壮，其实是挺沉的，这位少奶奶月份还轻，只怕陡一使力，动了胎气，我这才急着拉了一下，我给少奶奶赔礼了。”

啊，明艳有身孕了？郑明珠大喜，反而郑明艳却是又惊又喜，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儿，郑明珠便道：“二妹妹还不知道？”

郑明艳道：“确是不知，我今儿是来给大姐姐和姐夫请安磕头的。”

郑明珠欢喜的拉了她坐下来：“你也真是粗心，这会子月份轻到处乱跑，回头出了事怎么得了，幸而今儿运气好，有神医在这里，正好给你诊个脉。”

苏太医忙道：“神医不敢当，不过喜脉是极好诊的，少奶奶只管放心就是。”

郑明艳位分不比郑明珠，平日里也没有太医院定时上门请平安脉，是以竟不知道，一时诊了脉，苏太医笑道：“约莫不到两个月吧，脉象是好的，只不过到底月份亲，少奶奶好生养着才是。”

郑明艳自是欢喜的很：“多谢苏大人，回头五爷回来了，再去府上道谢。”

苏太医又逊谢了几句，因着郑明艳在这里，陈颐安也就索性陪着苏太医一起出去了。

郑明珠笑道：“这可好了，你有了喜信儿，家里自是越发好了，如今你婆婆你姑爷待你可好？”

郑明艳笑道：“都好，且今儿就是来给大姐姐大姐夫磕头来的，回头五爷还要上门来，请大姐夫喝酒呢。”

这是怎么说？

郑明艳见郑明珠疑惑，便道：“莫非大姐夫还没跟大姐姐说？是这样，大姐姐知道，五爷原是领了个闲差，也没什么事，成日里着三不着两的，连衙门也不用怎么去，我也替他发愁的很。没承想前儿突然欢喜的回来，跟我说他刚得了信儿，要把他调到盐茶衙门去了，今儿就得了文书，我就纳闷儿，这样好的差使，咱们也没走动过，怎么悄没声息儿的就落你妹夫头上了呢？五爷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大姐夫替他办的，我便说，这世上竟有这样好的姐姐姐夫，我们还没吭声儿呢，就关照上了，叫我怎么说呢？我们也没有什么可孝敬的，只得来给姐姐姐夫磕个头罢。”

怪道呢，这盐茶衙门专管各地盐茶买卖，发放盐引茶引，收购官盐官茶等，一等一的肥的流油的衙门，略出一个缺儿，便有无数人想要挤进去，陈颐安本事倒是不小，而且还肯给燕五少，显然就是看在郑明珠的脸面上了。

前儿燕家的事，郑明珠也是一五一十跟陈颐安说过的，后头燕五少的举动，郑明艳也遣人来回过郑明珠，陈颐安评价的是：倒是个聪明的。

或许是觉着这样的妹夫是值得照应的。

郑明珠就笑道：“一家子自是要照应的，妹妹何必这样客气，他既是你姐夫，不顾着你们又顾着谁呢？你只管嘱咐你姑爷好生当差，别给你姐夫丢脸也就是了，倒是你如今双喜临门，自是越发好了。”

怪道先前看着郑明艳气色这样好，她娘家得力，能助益姑爷的前程，一家子自然从上到下都会客客气气的，从太婆婆到婆婆，谁还会怠慢她呢？

日子舒心了，气色自然就好了。

郑明艳很是感激，两姐妹亲亲热热说了半日话，郑明珠再三嘱咐她好生养着身子，留她吃了饭才走。

到晚间陈颐安回来，郑明珠就问起这个事：“二妹妹说了我才知道，你也是，连我也不说，明明是好事。”

陈颐安笑道：“小事罢了，谁记得它！今儿见二妹妹来了，进门就说要给我磕头，我才想起来，只不过小苏在这里，我也不好说的。论起来，这也不是我突然想起来的，是大舅兄吩咐我做的，再说了，横竖是一家子，自然是要照应的，只不过……有人可就不欢喜了。”

郑明珠就知道陈颐安这人的秉性，绝不会只有一个目的，这一回出手帮燕五少，想来首先是还陈颐青的情，陈颐青这烫手山芋由郑明玉给解决了，陈颐安或者说陈熙华不能不有所表示，这也是投桃报李的意思，这是一件。

别的，大概就是陈颐安说的，有人可就不欢喜了。

郑明珠便道：“又是谁撞你手里了？”

陈颐安笑道：“却不是我，前儿我陪了母亲回来，两个月不在家，自是积了许多事，爹爹在书房吩咐到半夜，末了跟我说，三房的七叔父前儿打听到一个好缺儿，户部正在考察人选，虽说不是什么要紧的位子，倒也比其他衙门进益许多，七叔父就去求了爹爹，想叫自己家老三补那个缺儿，户部是我的大本营嘛，爹爹就吩咐我去办，吩咐完了又跟我说起前儿太夫人和三叔祖母到咱们家，要抱走宝哥儿的事，爹爹说，你媳妇也发了脾气，叫三叔祖母在府门口跪了几个时辰，只不过，敢算计咱们家子嗣，有这样容易了结的？既要这般顾着娘家，置夫家于何地？我自然就明白了，转头我就去户部寻了老张，把这缺儿给了燕老五。”

啊，三房！可不就是三叔祖那一房么。

三叔祖母不过是杨家大舅老爷的妻妹，于杨家只是转角关系，却置夫家于不顾，一径要抱杨家的大腿，前儿除夕夜，她就来出头，因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侯爷和陈夫人不过是不和她计较罢了，可这一次，竟然伸手到了侯府嫡长孙身上，若是再不出手，侯府就成了软柿子了。

对这个敢撺掇太夫人打宝哥儿主意的什么三叔祖母，郑明珠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只是笑道：“阿弥陀佛，就该如此，一想到有人打宝儿的主意，我就好几晚上都不自在。”

陈颐安笑着捏捏她的脸，跟捏宝哥儿动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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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庄顺公主

郑明珠就在他手里撇撇嘴,陈颐安道：“瘦多了。”

还很遗憾样的咧咧嘴,似乎觉得郑明珠没有当初软绵绵肉乎乎的时候捏着舒服了,郑明珠就把熟睡的宝哥儿抱起来：“捏这个。”

陈颐安义正言辞：“有你这样当娘的吗，宝儿都睡了你还欺负他。”

真是够了。

宝哥儿倒完全小猪一样，只是不醒。

郑明珠放下宝哥儿，看他动了动，便伸手轻轻拍拍他,一般低声问陈颐安：“先前你直对我摆手,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陈颐安笑道：“你想些什么还不好猜么，看你突然就一脸色变，自然是想到的极忌讳的东西,小苏虽说是信得过的，与他无关的还是不说的好。”

郑明珠点头：“我先前听他说淑妃娘娘宫里设小厨房,虽然是平常的事，可出动了沈大统领，就有点不寻常了。”

沈容中大统领是圣上第一心腹爱臣，刚毅冷峻，圣上对他用言听计从来形容都不为过，这一次由他亲自安排淑妃宫中事宜，显然是出过了什么事。

念及淑妃有了身孕快要临盆，多半就是谋害龙子的事了。

陈颐安问淑妃娘娘宫里有没有换过宫人，大约也是这样的想法。

只是郑明珠听了南安侯夫人轶事，又是南安侯夫人总进宫，并留宿宫中，外命妇留宿宫中是十分不寻常的事，这两件不寻常的事一对照，郑明珠突然就有了个大不敬的十分忌讳的想法，当即色变。

郑明珠轻声说：“南安侯夫人也是倾国之貌，圣上……”

当日圣上已经训斥过静妃，命她不要再与家人来往，可如今南安侯夫人竟常常留宿宫中，自然有点缘故，念及南安侯卫夫人的心狠手辣，淑妃宫中由大统领亲自安排保护，郑明珠觉得，虽然只是猜想，但未必荒唐。

陈颐安并不动容，显然他想的比郑明珠更深一层，贵妃虽说仍是容貌的盛年，但年已三十许人，她自是深知自己的一切是基于什么之上，如何甘于今后色衰爱弛的结局，南安侯卫夫人是其幼妹，才二十不到，既有倾国之貌，又正是一朵鲜花刚刚盈盈开放的时候，既有成熟的韵味，又有年轻的鲜嫩，看其在南安侯府的作为，这个女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陈颐安才道：“凡事涉及天子，就不可妄自揣测，你若是遇到她，心中留意便可。”

窥探天子可不是小罪名，郑明珠忙点头应是，又笑着解释：“苏太医在的时候，我倒是不是想说这个，虽说已经想到了，但我自然知道，这种揣测岂可随意说出来？也就是在你跟前说一说罢了，那个时候我是想说，这一阵子，卫氏诸女可有恩典？”

陈颐安笑道：“果然聪明了一点，也问的很在点子上，卫氏诸女并无恩典，静妃的兄弟，卫夫人的同胞兄长却是赏了一个游骑将军的官职。”

越发像了。

不过这个实在也只是猜测，郑明珠便把这个放在一边，不再说了，只是把家里几件琐事，她觉得陈颐安应该知道的回给他知道，如今已经进入七月，外书房陆续收到了各地缴来的租子、利润和红利，陈颐安外书房的收入十分惊人，今年又添了唐家的红利，六月中就缴来了约十万两白银，郑明珠都吓一跳，唐家以前全年也就不过这样的盈利罢了。

今年这半年的一半就有这样多了？

陈颐安道：“唐家小姐颇为能干，绸缎那件事做的很好，如今蜀锦声势差了许多，所以我把部分盐引交给她运作了，现在看来，也是不错的。”

怪不得，郑明珠释然，盐务一向是最来银子的买卖，唐家的利润自然就上去了，看来唐家上了太子的战船，确是获益良多。

唐家蒸蒸日上，是郑明珠最愿意看到的事情。

陈颐安便道：“说到这里了，我正好跟你说一声儿，唐家如今做的大了，进益多，和以往那般单打独斗的家族样儿就行不通了。我预备安排一个组，参与进唐家的事务中去，班底在户部里头挑，你在外书房替我挑几个人来管这个组，尤其是要有两个会做事的丫鬟，杨家是小姐当家，有女人来往方便些。”

郑明珠心中一跳，这是要扶持唐家做皇商的第一步了，她忙笑道：“大约什么时候呢？大爷说个日子，我好安排。”

陈颐安想了想：“八月吧，正好预备今年底的内库司招标。”

郑明珠便说：“墨烟我还舍不得放出去，玲珑这丫鬟你可记得？当初我就见她好，难得的是虽是丫鬟，却有格局，她与忍冬成了亲，不如叫他们两口子来办这件事，再在外书房挑两个伶俐的小子，大爷说可好？”

陈颐安道：“很妥当，就这么办吧。”

郑明珠原是预备留着玲珑做自己院子的管事媳妇的，不过在她心中，唐家自然优先，加上身为外书房大头目的忍冬，那又是陈颐安一手使出来的人，这样的安排，于公于私都十分的妥帖。

郑明珠又笑道：“赶在唐家妹妹成亲前办了这事儿，倒也算是份厚礼了。”

能成为皇商那就是有了官身，摆脱卑贱的商人身份，有朝廷支持，是无数商家的梦想，唐菱月自然欢喜。

就是父亲……九泉之下也会欢喜的吧。

郑明珠觉得眼中有一点发酸，忙眨眨眼掩饰过去了。

陈颐安道：“日子订在哪一天？”

郑明珠道：“还没订呢，四月才放的小定，后头母亲与姨母都回了南京，也没空操持这事儿，我瞧着，说不得要到十月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相干，唐家和卫家早走动起来，唐菱月更是与卫江俊连江浙都一起去过了，考察那边的织坊，采购进货，一个多月才回来。

对商家来说，女孩子抛头露面实在是平常的很。

唐菱月从江浙回来，就来给郑明珠请安，带了两个大木箱子的东西，绸缎首饰药材干货，连金银器皿，漆具瓷器，什么都有，唐菱月如今越发长高了，似乎比以前更俏丽些，神色从容，言谈间别有一股自信之感。

唐菱月说，过继给唐白月之父的儿子唐东辉如今正在读书，待过了十五岁便开始学着管理家族生意，等他长大了，能全面接手了，唐菱月就都交给他：“这是大伯父的产业，交给辉弟才是应该的。”

郑明珠很欢喜，也很放心，再无需要牵挂的事了。

这些琐事说到了后来，就该歇下了，陈颐安又想起来，吩咐道：“明日二弟要返回军营了，你去公主府瞧瞧公主去吧。”

“我知道了。”郑明珠应下了。

第二日果然去荣安堂伺候过陈夫人和众位小姐之后，就坐车去了公主府。

陈颐敏听说郑明珠要去公主府，立刻蹬蹬蹬的跑过来：“我也去。”

又转头央求陈夫人：“母亲，我也跟嫂嫂去。”

这种事，陈夫人自是无可无不可，只说了两句不许淘气，要乖乖的听嫂嫂的吩咐，就让她们去了。

公主府并不是新建的，原是前朝万安公主的公主府，如今只是内务府收回来重新修葺过，因才新婚还没过一月，依然大红色彩幔挂着，连树上也挂了许多。

陈颐敏好奇的左右张望，郑明珠一手牵着她的小胖手，配合着她的小短腿慢慢的走，陈颐敏说：“这就是公主府啊，其实和咱们家也差不多嘛，好多树，没有花。”

郑明珠失笑，大概在小朋友心里，要有花才热闹，才像公主。

郑明珠笑道：“不过我听说公主府有很多宫里才有的点心，等会儿你可以吃一点。”

陈颐敏立刻表示很期待。

庄顺公主得了通报，亲自到门口迎郑明珠，郑明珠笑道：“原是来给公主请安的，倒累的公主下阶，怎么敢当。”

庄顺公主忙笑道：“嫂嫂太客气了，以前您是表姐，如今又是嫂嫂，都是一家人，再亲近不过了，可不要这样客气才好。”

又拍拍陈颐敏的头：“快给公主请安。”

陈颐敏只在成亲当日见过庄顺公主，只觉得疑惑，怎么那个时候的公主和现在的公主长的不一样呢。

因着成亲当日新娘都是化妆化的没人认识，连公主都不例外，是以陈颐敏疑惑半日，才期期艾艾请了个安。

庄顺公主笑着牵起她的手：“先前听说嫂嫂和妹妹要来，特地吩咐厨房做了些宫里常用的点心，妹妹正好尝个新，回头也给母亲带些去。”

陈颐敏的圆眼睛刷的就亮了起来。

郑明珠揉揉她的头发，只管放她在一边盘着腿坐着吃果子，自己和庄顺公主说些家常话，郑明珠其实也担心陈颐青这愣头青做出些蠢事来。

此时见庄顺公主容颜恬淡，言语柔和，并没有表露出丝毫不满来，总算放心了一点点，听公主说：“自是好的，自己的公主府，身边都是从小儿伺候的嬷嬷丫鬟，驸马也知道尊重，就是驸马身边儿的人也都是我的嬷嬷亲自j□j的，能有什么不好？嫂子这样爱护我，实在叫人动容，我原想着今儿驸马回了军营，我就去给母亲请安呢，偏嫂子先来的，果然是比我周到，今后还要嫂子多扶持才是。”

郑明珠笑道：“公主也说了，如今是一家子了，何用这些客气？公主是新媳妇，头一回当家，难免有些生疏，我过来瞧一瞧，见公主府井井有条，公主又是好的，也就放心了，回头好给母亲回话，别的也罢了，只要公主在咱们家不委屈，也就是咱们家的福气了。也就一条，二叔进了军营，难免比别的差使严些个，回家的日子倒有限些。”

庄顺公主笑道：“这才是正理，越发要严些才有出息，就是我，也是情愿的，横竖一旬就要回来一回呢，也并不要紧。跟嫂子说句心里话，虽说他是驸马，可到底我母亲位分低，我也并不是父皇爱女，空有这个公主名头罢了，对他能有什么助益？无非就是今后若有了儿子，求了父皇，赏一个爵位罢了。倒是他若是在军营里出息了，比什么都强呢。”

郑明珠深以为然，见庄顺公主这样明白，眼光深远，自己的地位身份摆的极正，实在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说话就越发轻松起来。

庄顺公主对郑明珠态度谦逊，对陈颐敏又随和，亲自牵了陈颐敏的手带她去厨房挑点心，看点心模子之类，还对郑明珠笑道：“嫂嫂坐着吧，厨房里那地方，可别弄脏了嫂嫂这件丰云纱的衫儿，怪可惜的。”

片刻后陈颐敏跑回来，兴奋的脸红扑扑的，身后丫鬟捧了好几个点心盒子不说，还有好些模子器具，扑到郑明珠身上：“嫂嫂，都是公主给我的，咱们回家做新点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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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顺公主用羡慕的语气说：“我还第一回见到姑嫂感情这样好的，有这样好的嫂嫂，还真是我的福气。”

郑明珠猛然便觉得，这庄顺公主其实也只有十六岁呀，在宫中那种压抑的地方，不受宠的母亲，不受宠的公主，跋扈厉害的贵妃，举目全是满身心眼的人，或许她这羡慕是真的，羡慕无忧无虑，有好吃的就满心欢喜的，能长的胖乎乎的陈颐敏。

207、濯濯如春月柳

在公主府呆了一个多时辰,最欢喜的是陈颐敏,回府的一路上,陈颐敏都在扳着胖胖的手指头算她今天的收获，多少没见过的点心，什么样的点心模子，糖模子，一件件数给郑明珠听,听得郑明珠忍俊不禁,陈颐敏的眼睛亮闪闪：“嫂嫂你没看见，公主可好玩儿了，她后面的园子里头在建一个好大的暖房,她说今后要种好多东西，葡萄架子也搭起来了,旁边就是草莓，旁边的石壁底下全部是种的小莓果，藤蔓的，爬得可快了，她跟我说，明年熟了就叫我来摘！园子中间的花圃也平出来了，公主说她会做花露，我说我有很好的玫瑰花种子，可以送给她种，今后分我一点花做玫瑰饼就行了，她说如果能给她找到别的好种子，还可以送我玫瑰花露！”

听小胖丫头认真的盘算她的划算的买卖，郑明珠几乎可以想象公主蹲在陈颐敏跟前，严肃认真的和她做着交易，不由的有一种岁月静好之感，或许这就是公主想要的生活，自己的公主府，每天在一个花团锦簇，满是花香果香的园子里消磨时光，品茶看书，偶尔来一个小小的胖乎乎的客人，在花间果树下大呼小叫，或许过个几年，就是她自己的胖乎乎的小女儿或是小儿子，在她的园子里跑来跑去，偶尔停下来吃一个点心。

这样的生活，其实谁是驸马是最不要紧的，只要婆家懂规矩，够尊重就足够了，是以她现在容颜恬淡，举止温和，淡淡的，对谁也不热络，却也不得罪。

不过这也得是公主啊，换了别的媳妇，光是另府居住就是罪名了。

郑明珠笑道：“公主也是你的嫂嫂，是二嫂，那你今后是不是要喜欢二嫂，不喜欢我了？”

陈颐敏断然否认：“不！我只喜欢嫂嫂，二嫂嘛……等她分给我花露了再说！”

郑明珠忍不住哈哈的笑，这小家伙太有趣了。

进了九月，天气凉爽起来，帝都里的各种应酬就更多了起来，诗会、花会之类都办的花团锦簇，尤其是因着陈夫人还在母孝里，并不怎么走动，许多人家的应酬就要郑明珠去了，自然也就忙起来。

宝哥儿半岁了，勉强能坐得起来了，可到底还小，出去也不能带上，郑明珠简直不想离开他，偏宝哥儿没什么感觉，不管爹爹还是娘亲出门，都只抬头看一看，笑一笑，回家来了，叫他，他就又抬头来看，咧嘴笑一笑招招手，只顾低头玩自己手里的东西。

或是个盒子，或是只玉环，或是只木头雕的大青蛙，宝哥儿手里常常会出现许多奇奇怪怪来历不明的东西，都是姑母们给的，宝哥儿本就是家里的宝贝，长的又讨喜，又不爱哭只爱笑，几位小姐都喜欢来和他玩，这甘兰院倒成了小姐们聚集之地了。

这一天，又是敦敏郡王四十寿辰，郑明珠须得去拜寿，衣服首饰收拾利落了之后，郑明珠坐到炕边笑道：“宝哥儿，和娘道个别。”

宝哥儿正坐在炕上和陈颐敏玩一套七个布娃娃，也不知哪里来的，都圆滚滚的白身子，黑黑大大的圆耳朵，眼睛超大两个黑圈，此时听他娘叫他，就丢下布娃娃往他娘那边爬过去，抓住她的袖子就往她身上爬，陈颐敏忙抱住他的身子说：“嫂嫂才换了衣服，你不要给她弄皱了，来亲一个。”

宝哥儿果然啵的在郑明珠脸上亲了一口，宝哥儿学的很快，现在已经很会亲人而且不会弄的人一脸口水了。

郑明珠也笑着在宝哥儿脸上亲一口，回头又亲一下陈颐敏，笑道：“你们在家里玩，我出去了。”

两个小胖墩一模一样的挥挥手。

敦敏郡王世子妃与郑明珠也是熟识的，她与林氏是手帕交，闺中就是密友，此时见了郑明珠也是很亲近，笑道：“表妹来的倒早，你嫂子也来了，正在后头黄桃园子里坐着，那边开了几盆墨菊，养了四五年才开的。”

郑明珠笑道：“我先去给舅舅拜寿，给舅妈请安吧。”

敦敏郡王是先皇的亲弟弟的嫡子，算起来也是圣上亲近的堂兄弟了，袭了郡王爵，郑明珠也都称舅舅。

世子妃便吩咐人陪了郑明珠进去，待行了理，就送去黄桃园。

敦敏郡王府这一日自是热闹非凡，在去黄桃园的路上，郑明珠和四五个大群丫鬟簇拥着的夫人奶奶们撞了个对脸，当先那位夫人二十左右的年纪，容貌绝色，水盈盈的大眼睛，嫣红的樱桃小嘴，肌肤欺霜赛雪，穿的极为华丽，大红的撒金缎通袖，杏黄色缠枝花裙子，发间一只薄如蝉翼的白玉蝴蝶，嵌的两颗红宝石都有拇指大小。

郑明珠觉得乍一看有点眼熟，却又的确不认识，对方里头只有一位夫人郑明珠知道是谁，不过也只是点头之交，也没有什么介绍的情分，郑明珠便只笑了笑，点了点头，便接着往前走。

身后微风送来断断续续的片言只字：“……陈家的……县主……”

“……听说……”

到底听说了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郑明珠看了青果一眼，青果心领神会，凑上来轻声说：“南安侯夫人。”

哎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啊，怪道看着觉得有点眼熟，是和静妃的模样儿有些像，只不过静妃气质温婉，美如春花，这一位南安侯夫人却是青春娇艳，美如秋日。

她们家倒真的是静妃一脉出美人呢。

郑明珠便跟青果说：“你想个法子跟着听听这位南安侯夫人说什么呢。”

青果应了，郑明珠见她毫不犹豫朝着一条小路走去，三两步就不见了踪影，不由感慨，这陈颐安使出来的人真是一套一套的本事，这青果在哪一家似乎都有相熟的下人，都能听到外人听不到的消息，打探到稀奇古怪的八卦，瞧，连路都很熟悉。

郑明珠自己往黄桃园走去，林氏正与人说话，见了她就笑着过来，手里还牵着琪哥儿。

琪哥儿长的秀气，乖巧的叫了一声：“姑母好。”就探头去看郑明珠的身后，失望的说：“弟弟呢，弟弟怎么没来？”

因郑家如今还只有琪哥儿这一个小孩子，他最小，所以特别稀罕宝哥儿，一口一个弟弟，围着宝哥儿又是抱又是摸，因宝哥儿脾气好，琪哥儿没轻没重他也不会哭，最多咬他一口，因还没什么牙，反正也不疼。

是以琪哥儿特别喜欢宝哥儿。

郑明珠笑道：“宝哥儿还小，不能总出来，你明儿去我们家看他好不好？”

琪哥儿忙忙的点头：“嗯嗯，我明天就来。”

郑明珠笑，接过翡翠手里的盒子，打开来递到琪哥儿跟前：“这是你五姑姑给你的。”

一股桃子的甜香果香扑面而来，一盒粉红色的圆圆的软软如云朵般的糖，陈颐敏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真是应有尽有，这糖如云朵一样棉软而弹，吃进嘴里很快就融化掉，上一回做了些杏子味的，这一回小苏太医送了两回大桃子，就有了桃子味的了。

琪哥儿是郑明珠的侄儿，陈颐敏爱屋及乌，偶尔也会给琪哥儿东西吃。

琪哥儿欢呼一声，刚要接，却抬头看了看林氏，见林氏笑着点头，才双手接过来，规规矩矩的说：“谢谢姑母，也请姑母代我谢谢五姑姑。”

林氏笑道：“还有呢？”

琪哥儿歪着头想了半天，又打开身上带的小小的荷包翻了翻，对郑明珠说：“我没有带什么东西，待我回去了，再打发人送谢礼来吧。”

这可爱童稚的动作和大人般的说话，配在一起简直可爱的要命，郑明珠笑着揉揉他的脸：“这是送给琪哥儿吃的，不用什么谢礼。”

林氏吩咐奶妈子：“带哥儿和少爷们玩去，这糖也都拿去。”

琪哥儿忙说：“娘替我收着糖，回家再给我。”

林氏笑道：“既得了好东西，自然要分给朋友们也尝尝对不对？”

到底这不是外头买得到的，十分稀罕，又对小朋友的胃口，琪哥儿就一脸不情愿，郑明珠便打圆场：“明日姑母得了葡萄，再请五姑姑做了给琪哥儿送来好不好？”

琪哥儿想了想，终于很勉强的点头答应了。

林氏见他跑着去跟别府的哥儿们玩了，才携了郑明珠的手一起去一边的石桌子旁坐下来，郑明珠问了爹爹和哥哥好，又问了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好，林氏说她去看了郑明艳，她如今在家里越发菩萨似的被供着呢，看起来再没有不放心的。

正说着，就见青果笑嘻嘻的走过来，刚想说话，才看见一边的林氏，就忙收住了。

林氏何等人物，一见就知道她们主仆有勾当，笑道：“鬼鬼祟祟的，又不知在做什么，谁稀罕听呢。”

说着就要起身走，郑明珠忙拉住她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大概是我疑神疑鬼吧，就吩咐这丫头去打听了一下南安侯夫人。”

“她啊。”林氏语气顿时就不屑起来：“小小年纪就肯孝期成亲做填房，也是个不知廉耻的，不过也说不得，她们家能在贵妃晋位后就扶正贵妃生母，以妾为妻，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郑明珠笑道：“我刚与这位南安侯夫人走了个对脸儿，真是个好绝色的美人，南安侯只怕也不全为着奉承贵妃呢。”

林氏却笑道：“你年轻，大约还没见过南安侯吧？说起来南安侯也是望三十的人了，早年就是名动帝都的人物，大公主曾引“濯濯如春月柳”赞叹于他，且不止一次在我表姐跟前说过想要嫁他呢，当初贞顺皇后还在世，只是不肯松口，大公主才没有嫁成。前儿在大公主府倒又见过一面，没想到如今年纪稍长，这南安侯倒是越发比早年风姿更秀了。”

言下之意，南安侯卫夫人肯做填房，竟是因着好美色？绝色美男子和绝色美人的一见钟情？

不过郑明珠不服气，南安侯再如春月柳，难道能比陈颐安还长的好不成？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郑明珠就问青果：“听到些什么？舅太太这里，跟在我跟前是一样的，你只管说。”

青果便回道：“奴婢听说，南安侯夫人这些日子，都在打听少夫人的事。”

这些日子……都？

郑明珠问：“都打听我什么？又打听到些什么？你可知道？”

青果道：“奴婢已经放出信儿去了，这一两日想必就能知道些儿，只就这一会子我听到的，似乎南安侯夫人对咱们家后院里的事特别有兴趣。”

郑明珠不由的就抖了一下，刚刚才听到这位南安侯夫人好美色宁做填房的八卦，这会子青果这样一说，她不由得就想到一个诡异的理由了。

难道南安侯夫人有南安侯这美大叔在手还不满足，竟然看上了陈颐安？

郑明珠只觉得有股什么阴风吹过似的不舒服，汗毛都竖起来，陈颐安毫无疑问是个难得的美男子，自己见他的第一眼就被他迷住了，那一种他一进屋，就连烛火都要跳一跳，亮一亮的感觉郑明珠现在还记忆犹新。

她可不能让陈颐安遭了南安侯夫人的毒手！

208、蠢计

郑明珠顿时对这个这才第一回见面的南安侯夫人起了深刻的戒心，吩咐青果：“务必事无巨细打听清楚,莫名其妙的她对咱们家的事做什么这样有兴趣？”

青果见这样的吩咐,当然不敢大意，立时应着去了。

林氏在一边笑道：“虽说是蹊跷些,倒也不用这样如临大敌，你在家里坐着,她能怎么样呢,难道还上门来不成？就算在外头,你只管不理她,离的远远的就好，她又能拿你做什么,不过你那个炮仗脾气，别叫她撩拨了就是了。”

郑明珠不服气：“我有什么脾气,我脾气最好了，又温柔又和顺，我们家大爷总说我好呢！”

林氏掩嘴笑：“是，比起你家大爷来，倒是好的。”

郑明珠嘟了嘟嘴，又笑起来。

说是这样说，因不清楚她到底想要做什么，郑明珠依然是觉得需小心这个女人，这一日酒宴的时候，郑明珠特别注意有没有小丫头故意来碰自己，那种老掉牙的把戏有时候还是挺有用的，真洒了什么在身上，说什么也得去换衣服啊。

在别人家家里，丫鬟引你去哪里你就得去哪里，还真得小心不可。

石榴依然是默不作声，可是有她在郑明珠身后立着，实在叫人放心不少。

敦敏郡王府的酒宴，每一位夫人身后都有一个王府的丫鬟服侍，布菜换碗倒酒等等，吃到第三道主菜，上来的是蟹黄鱼翅，就有一个丫鬟从后头过来，对郑明珠身后的丫鬟说：“东府里大奶奶叫你过去问句话儿，我来替你当一会子差，可记得早些回来。”

郑明珠并不回头，依然拿着一个小小的莲花酒杯，倾身与庄慧公主说话。身后那丫鬟又笑着对石榴说：“少夫人这里有我服侍，姐姐下去歇歇吧，外头有单给姐姐们摆的桌子，虽和这里不能比，到也还不错的。”

石榴如石头一样沉默，动也不动。

郑明珠微微笑了笑，这样的酒席她也安排过，来宾多了，丫鬟们不能都认得，不过是见了年长的叫夫人太太，见了年轻的叫奶奶罢了，临时替岗的就更不可能认得跟前这位服侍的人的身份了。

此时一句少夫人，郑明珠心中已经有了分数。

想必石榴心中也有分数，那丫鬟又劝了一回，石榴依然当没听到，只是沉默的站在郑明珠身后，郑明珠心中满意的不行，不过这丫鬟名字取错了，就不该叫石榴这么鲜嫩的名字，叫石头才好呢。

回头要叫陈颐安赏她。

庄慧公主浑然不觉，只是笑着与郑明珠聊天，庄慧公主是皇后所出，又本朝大公主，占着嫡和长字，身份尊贵，自然比别的公主更多倨傲。

不过郑明珠别的不敢说，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本事是有的，在她着意结交宗室的策略下，连庄慧公主也跟她亲亲热热，一口一个表妹。

郑明珠今儿特意跟她坐在一起，就是存了心要打听一下南安侯夫人的，既然是情敌，想必了解要比其他人多些。

而作为公主，又要比别的人更少许多忌讳，越发没有她不敢说的。

郑明珠话题还没引过去呢，旁边布菜那丫头素手已经伸过来，执着一只白瓷描颜色牡丹酒壶，腕间光芒一闪，郑明珠见到一只赤金绞丝镯子，接口的地方嵌着一颗小小红宝石，虽在郑明珠眼中算不得贵重，但也不是一个丫鬟能带的。

那酒壶毫不犹豫的就往没有杯子的地方倒，身后闪电般伸过来一只手，抓住了这丫鬟的手，快的郑明珠完全没看见，石榴终于开了金口：“看准了倒。”

真是太有范儿了！

郑明珠对陈颐安挑人的本事佩服的五体投地。

那丫鬟讪讪的笑了笑，只得收回手，继续伺候。

郑明珠毫不在乎，继续和庄慧公主说话。

果然，提到‘情敌’、尤其是已经修成正果的南安侯夫人，庄慧公主的话越发多了，态度更是鄙夷：“表妹不知道，这位侯夫人可和别的人不一样，像表妹这样正经的人只怕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人，当初还是姑娘小姐，住在南安侯府就一天两三遍的往书房走，后来做了侯夫人，越发不得了，侯府的老夫人都见不得，再不在府里住了。”

这倒说得郑明珠好奇起来，这位侯夫人有什么新鲜招数呢？竟能逼得侯府的老夫人不肯在侯府住了，这倒不容易，想自己家那位老夫人，郑明珠就笑道：“这是什么缘故？倒是奇了。”

庄慧公主脸上就露出了又诡异又暧昧的表情来，颇有几分欲言又止，郑明珠推她一下：“跟我还装什么，快点告诉我。”

她不信庄慧公主不说，南安侯夫人有什么丑事，庄慧公主肯定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呢，这会子不过是拿乔作势，以增强震撼力吧。

庄慧公主果然就笑了，鬼鬼祟祟的抱住郑明珠的胳膊，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郑明珠手一抖，她脸上也露出了那种又诡异又暧昧的表情来了。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郑明珠好半晌才顺过气来，问庄慧公主：“真的？”

庄慧公主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完全就是我知道你会吓坏掉的样子，得意的说：“可不是，绝对真。”

郑明珠表示怀疑，这样私密的事，身为情敌怎么能知道？

庄慧公主见她不信，顿时恼了，又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郑明珠又结巴了：“你……你，真的？”

庄慧公主又甜蜜又得意的表情，带着威胁的语气也软软的：“咱们自己姐妹我才说的，你不能说给别人知道。”

这个责任也太重大了，郑明珠才不干呢，望着庄慧公主似笑非笑的说：“就我一个人知道？我可不背黑锅，不过你知道我的，我自然是不会说的。”

不过陈颐安例外，郑明珠在心中悄悄的说。

只是她怀疑其实庄慧公主是炫耀居多，果然庄慧公主笑笑道：“罢了，我知道你其实嘴紧的，是以才不怕告诉你，不过就算有人知道了，又有什么要紧，我怕什么呢？”

她当然不怕，当今圣上的嫡长公主，只要不谋反，是真没什么可怕的。

话题渐渐歪掉了，不过郑明珠已经听到不少内容，颇感满意，并不介意歪掉，倒是后面那丫鬟，再接再厉，还在努力当中。

没过多久，一勺汤又差点倒在了郑明珠的裙子上，然后又是换茶的时候差点没拿稳，被石榴接住了，后来这丫鬟急了，一个没站稳，就扑到了桌子边上，把一整碗滚烫的丸子朝郑明珠身上倒过去。

石榴稳稳当当的把这碗丸子接在手里，一滴汤都没有撒出来，然后捧在手上问那丫鬟：“你站稳了吗？若是还要摔我就先拿着不放下了。”

那丫鬟也依然只得讪讪的，不敢说什么。

不过这丫鬟动静如此之大，不仅庄慧公主转头看了两眼，旁边的几位熟识的夫人奶奶也都回头来看，庄慧公主道：“七叔父这府里怎么回事，怎么用些着三不着两的丫鬟来这边桌子上伺候，表妹也就罢了，到底自家人，要是碰到别的夫人小姐，还不打死她！”

坐在对面的林氏询问的眼神看过来，郑明珠给她交换了个眼色，林氏微微一笑，点点头，回头吩咐丫鬟去了。

郑明珠笑道：“可不是，这样的丫鬟，若是在我们家里，早打一顿发去扫地烧火了，怎么舅舅府里倒是这等宽厚。”

那丫鬟脸色煞白，想不通为什么这么简单一个差使，自己竟然办不了，这位少夫人身后这个丫鬟，怎么每次都刚刚好挡住自己呢。

庄慧公主当然是浑不在意，此时热菜已经上到了第九道，绝大部分贵妇人都已经不再动箸，庄慧公主也命换了香茶，漱了口，接着先前的话题：“你上回跟我说云南那边流进来一批白玉，质地最好，我就留了心，果然有些好的，进了一盒给嫂嫂，又叫尚宫局做了一朵白玉鬓花，说起来，真要这样的好玉才做得出，每一片花瓣都打磨得蝉翼一般，能透出光来，一朵花二十八片花瓣，花蕊是黄水晶的，昨儿才得，我预备留着父皇的万寿节用。”

郑明珠会意，万寿节自是内外命妇都要进宫朝贺的，又是喜事，自然是人人都要衣着鲜亮，首饰华丽的，庄慧公主是安心要出彩了，便笑着捧场道：“到时候我要开个眼界了，既然用这朵花，巧的很，我那边刚收了一套黄水晶的耳坠子，也是花样子的，想来正好配得过，回头我打发人给表姐送去。”

庄慧公主笑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表妹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表妹肯收的东西都是好的，说起来，黄水晶虽不怎么贵重，好的却也不好找，又要工匠手艺好，我前儿见了几副都不满意呢。”

郑明珠远远的瞧见敦敏郡王的世子妃走了过来，嘴里漫不经心的说：“这是南京送来给我婆婆的，我看了半日，只瞧上这一件。”

庄慧公主越发欢喜，郑明珠回头吩咐道：“我这里也不吃了，石榴你去外头花厅里吃了再来吧。”

石榴虽不解郑明珠的意思，但既然是郑明珠吩咐的，还是立时就领命去了。

那丫鬟大喜，身边这碍手碍脚的丫头总算肯走了，这一下总得成功了吧，果然，很快，第十道热菜上来，是一道甜羹，每位跟前放一只厚白瓷海棠花盅，这丫鬟偏要伸手去拿，然后手又抖了，成功的把一勺桃子水晶羹浇到了郑明珠的裙子上。

连庄慧公主这样没心没肺的人都觉着好笑了：“这丫鬟，倒是一门心思要往你身上倒东西呢。瞧这笨的。”

郑明珠失笑，对庄慧公主道：“可不是，我还第一回见着这样笨的。”

那丫鬟忙慌慌张张的拿帕子擦郑明珠的裙子，口里连珠炮似的赔罪：“都是奴婢不小心，弄脏了少夫人的衣服，少夫人恕罪，奴婢这就领少夫人换去。”

郑明珠心想，这番话这丫鬟不知道含在嘴里多久了，这会子总算成功的说出来了，也真难为她。

郑明珠就笑道：“好，你带我去换吧，先把我的丫鬟叫来，应该有带着我的衣服。”

那丫鬟忙道：“这儿人多，叫各位夫人看着不像，奴婢这就打发人去寻少夫人的丫鬟，少夫人只管随我去换了，她们从前厅过去也近，差不多儿前后脚的事。”

郑明珠就含笑道：“也罢，我先随你去。”

于是站起来给旁边坐着的夫人们告了罪，便随着那丫鬟走。

那丫鬟时候耽误的不少了，此时越发心急，忙忙的往前走，三拐两拐的，郑明珠差点跟不上，眼看是越走越偏僻了，郑明珠站定了，疑惑的说：“这是往哪走？”

那丫鬟一边东张西望的在寻人的样子，一边头也不回的赔笑道：“咱们府里特把预备给夫人奶奶们换衣服的地方定在远一点的樱桃园，也是免得有人误闯的意思，是以这边没什么人，看起来清净些。”

郑明珠笑，身后敦敏郡王世子妃的声音幽幽响起：“樱桃园？这里是去樱桃园么，怎么我只知道这条路过去只有一个苗圃了呢？”

那丫鬟大惊，霍的转头过来，见敦敏郡王世子妃带了几个丫鬟，几个婆子，正站在郑明珠身后，一脸寒霜。

顿时腿都吓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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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选择

那丫鬟结结巴巴的说：“啊,对,对，是我走错了，亏得世子妃教导,奴婢少在府里走动，又一时昏了头，竟连樱桃园都找不着了,这路是不对,少夫人恕罪,奴婢重新带路吧。”

郑明珠哪里会跟一个丫鬟说什么，只微笑着对敦敏郡王世子妃道：“还真是亏得表嫂来了,我又没人跟着,眼看就要跟着进去了，幸而表嫂说破，不然也不知道苗圃那里有什么呢。”

这句话意思很明白，世子妃哪里有不懂的，立时吩咐身边的婆子：“立即去苗圃查看，不管谁在那里都回来回我。”

那婆子立时就去了。

世子妃打量了那丫鬟两眼：“这个奴才我看着挺眼熟的，是谁院子里的？”

世子妃身边的一个丫鬟，看穿着打扮是个大丫鬟的样子，立时说：“世子妃忘了？这是东府里二奶奶身边的丫鬟喜鹊，前儿二奶奶打发过来给世子妃送过一回簪子。”

那丫鬟喜鹊脸色煞白，戴着镯子的那只手直往后藏。

世子妃冷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东府的丫鬟，这倒奇了，东府里的丫鬟怎么跑到咱们府里来当差了？还引着咱们家的贵客乱走，若是出了事，倒是咱们家的错了……”

说着一声断喝：“把她的那只手给我拉起来！”

两个婆子立时上前，那只手上带着的金光闪闪的镯子被拉了出来，世子妃道：“这也是奴才能有的东西？胆子倒是不小，连主子的东西也敢偷！”

那丫鬟喜鹊忙跪下道：“世子妃明鉴，奴婢不敢，这不是偷的，是主子赏的！”

“哪个主子这样大方，赏这样贵重物件？你们家二奶奶不成？我倒不信，她可不是肯赏这样镯子给奴才的，显见的是在说谎了，来人，传婆子拿绳子鞭子进来，把这冒犯贵客，惯会撒谎，眼里没主子的混账奴才给我打烂了！”世子妃怒不可遏。

喜鹊吓的半死，连连磕头求饶：“世子妃饶命世子妃饶命啊，奴婢真的不是偷的，真不是，少夫人饶命啊。”

世子妃自然不予理睬，只看着婆子把她捆了起来。

如今武安侯父子的宠幸谁不知道？不仅得当今帝心，还是太子妃依靠的舅父，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就是父王，平日里见了武安侯也是客客气气的，如今自己家做寿这样的大喜事，东府里那些见识短浅的蠢妇人，不知道勾结了谁，打发了丫鬟来暗算武安侯少夫人，却又做的粗疏，被人一眼识破，请了自己来解决。

眼见得这位少夫人不几日就是武安侯世子夫人了，又是县主，与一众公主县主都交好，当初宫里贵妃如何势大跋扈，她也敢硬仗腰子，在自己府里有人这样明晃晃的要算计她，她如何肯罢休，吃这个暗亏呢？

世子妃又道：“去请东府的二奶奶和大太太来，这丫鬟是她们东府的丫鬟，总要叫她们问一问才是。”

回头对静静站在一边的郑明珠笑道：“表妹不如移驾到前面宝竹园去坐一坐，那边僻静，如今正好空着，也好问话。”

这种事谁知道是谁的猫腻呢，找个僻静的院子审一审，免得惊动了人，也就免得有妨碍。

郑明珠远远见石榴和青果一起急急的赶了过来，便笑道：“我就不去问话了，表嫂问准了只管打发个人来说一声儿叫我知道就是了，时辰也不早了，我还是先告辞了吧。”

世子妃有点拿不准郑明珠的意思，试探的说：“虽说是咱们府的丫鬟，理应给表妹一个交代，不过表妹亲自问一问，清楚些，岂不更便宜？”

郑明珠道：“表嫂审过了一样，说起来，表嫂与我嫂子也是极好的，我自是信得过的。”

又轻轻拍一拍世子妃的胳膊：“我只管听好信儿就是了。”

说着石榴和青果已经赶到，郑明珠扫了她们一眼，两人都默不作声，随着郑明珠走了。

世子妃见郑明珠袅袅婷婷的背影，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位表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这种事情，明摆着是有人要算计她，谁肯不问清楚呢？

偏她这样不在意，倒真是奇怪的很。

不过在自己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是要搞明白的，一个丫鬟能有什么能耐，一顿鞭子下去，顿时就什么都抖落出来了。

听到南安侯夫人几个字，世子妃心中一震，东府里什么时候和南安侯夫人搅上了关系？敦敏郡王府因第一代敏王爷只是前朝庶出皇子，母亲位分不高，只获封郡王，但敦敏郡王因在先帝夺嫡之时站对了队伍，先帝登基后即颁旨世子平级袭爵，并没有如惯例般降级，等于是酬以王位了。

只到了当今，获封太子并登基都是相对的风平浪静，其后的政事军事都井井有条，敦敏郡王府再无大功，如今，敦敏郡王年事已高，一时间，平级承爵还是降级承爵，几乎就成了敦敏郡王和世子爷的心病了。

在这样的时候，东府去和南安侯夫人搅在一起，到底有何居心？不管怎么说，东府大老爷是敦敏郡王的同胞兄弟，在外头看起来，就是一体的。

这样大事，世子妃也不敢自专，到了晚间，人客散完了，世子妃就打发自己身边的通房丫鬟：“去外头书房问一声儿，若是世子爷这会子不忙了，请世子爷进来，我有要紧的话说。”

不到片刻，敦敏郡王世子就走了进来，世子妃打发走了丫鬟们，方把今儿的事细细的说给世子听。

世子爷听了，沉思半晌，叹口气：“也不知这话是她自己说的，还是得了陈颐安的吩咐，若是她自己处置，那武安侯府这位少夫人倒真不可小觑。”

世子妃亲手倒了热茶来双手递过去，世子爷接了茶，又顺手拉住她的手，叫她坐到身边：“她既暗示她嫂子去请你，自然是心中有数的很，知道出手的是卫氏夫人，她有一百种方法破掉这种手段，却偏偏要让那丫鬟得逞，引了她去林子边上，无非就是要你亲眼看见，要你亲自审丫鬟，要扯出南安侯夫人，也让敦敏郡王府介入到这件事上来。”

世子妃点头：“是的，若是她自己叫破出来，无非就是丫鬟失手把东西倒在她身上，咱们只需要处置丫鬟即可，与南安侯夫人无关了。”

说着掩嘴一笑：“这位少夫人倒是个不怕事的，硬挺着腰就是要与静妃娘娘对着干呢。”

世子道：“这岂止是南安侯夫人，这还把咱们家也架上火里烤呢，你想想，若是她与你一起去审丫鬟，那对住的就是个丫鬟，丫鬟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卫氏夫人买通丫鬟，在咱们家行事，咱们家也是被利用的，说到底无非就是下人叛主罢了，和咱们有什么相干？可如今她明明知道是谁，却叫你审，这就不一样了，要给她交代的，就变成咱们王府了。你刚才说了，她特意说这是你叫破的，这话细思，很有深意啊。”

世子妃还不大明白：“为什么不一样？有什么深意？”

世子叹气道：“是你叫破的，就是你坏了南安侯夫人的事，先就得罪了南安侯夫人一遭了。如今又是你审出来是南安侯夫人动的手脚，你要不要跟武安侯少夫人说？说了，就是越发得罪卫氏夫人，不说，是得罪武安侯夫人，这是她给你出了一道题呢，站在南安侯夫人一边还是站在武安侯一边？或者更准确的说，敦敏郡王府是选太子还是选七皇子？夫人，有时候一件小事，也可能就是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呢。且咱们还没选呢，她先就叫你得罪了南安侯夫人了。”

世子妃这才明白过来，回味了半天才说：“这位少夫人年纪不大，心思竟然这样深沉？她嫂子以前还只说她糊涂……真没想到。”

感叹完了，世子妃才说：“那这事儿要怎么处置呢？”

世子站起来：“这会子你问我？今儿你先睡吧，我去书房与父亲商议。”

这边敦敏郡王府觉得十分的无妄之灾，武安侯府的甘兰院里，郑明珠抱着宝哥儿，也正在跟陈颐安说话：“你吩咐我的事，我都给你办妥了。”

陈颐安笑道：“我知道你唬人的功夫一流，想必是办妥有余的。”

郑明珠也笑着道：“我那位表嫂一头雾水，不知道我为什么居然这样轻轻放过，全交给她来办，我跟她说，我是信得过她的。”

郑明珠深谙装模作样的技巧，越是说话云遮雾罩，越是容易唬住人，轻轻巧巧就把敦敏郡王府的世子妃给唬住了。

先前郑明珠打发青果去查事儿，显然青果是去回了陈颐安的，陈颐安就打发了一个小丫头子给她递了个纸条。

纸条上的意思很简单，郑明珠其实不是很能明白，但并不耽误郑明珠相信陈颐安，并保质保量完成了陈颐安吩咐的事儿。

她知道陈颐安会打发人给她递个条子，显然是临时起意，看到一个机会，来不及跟她解释，只是先吩咐她办了。

郑明珠当然是信任陈颐安的，陈颐安在抓住机会利用机会这方面常常有匪夷所思又令人拍案叫绝的手段，往往是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两件事，陈颐安也能信手拈来稍一糅合，就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而郑明珠又刚好很会办这种事。

陈颐安听她说完了那边的事，才笑着把这件事解释了一下，因是涉及朝堂政治，陈颐安也不过就略说了两句，并没有细说。

郑明珠也不追问，只是说：“别的也罢了，那是你们爷们的事儿，我也不管，就是那苗圃里头会是谁，我倒是想不出来。”

“倒是一个老熟人，你猜猜看？”陈颐安握着宝哥儿的手逗他玩，一边漫不经心的说。

郑明珠索性把宝哥儿放他怀里趴着，想了半天，她自从成为郑明珠以来，所见的外男十分有限，也非常注意避讳，倒是还真想不出来是谁。

陈颐安笑道：“年轻，身份不差，常常出入各府，还能登堂入室，最要紧的是，可以把他叫去任何地方，都有正当的缘故。”

啊！郑明珠灵光一闪，颇有点不可思议的道：“苏大人？”

只有苏太医才符合这样的条件，因为医者的身份，跟他说苗圃那边有人得了急病，一时来不及在外头寻大夫，就来请这位神医看一看。

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是很容易把苏太医引到任何一个地点去的。

郑明珠眨眨眼，把她和苏太医引到一块儿去？孤男寡女，这显然就是个捉奸的戏码，哎哟，真是风水轮流转，她前儿才在自己家一手导演了一场偷情捉奸的闹剧，现在就有人在打她的主意了。

还真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吗？

郑明珠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种事别的人都毫无利益可言才对，无非就是要她身败名裂，看来这卫家还真是恨死自己了。

郑明珠就问：“苏太医果然去了么？”

陈颐安笑道：“他又没有你这样冰雪聪明，知道有人在打主意，格外防备，自然是去了，不过也无妨，那边苗圃有个丫鬟晕了过去，小苏救治过了，皆大欢喜。

郑明珠笑，照陈颐安的意思，苏太医还不知道自己差点做了一出好戏的主角了呢？倒也有趣，这位南安侯夫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做戏还做的这样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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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酥果子

陈颐安又形容了一番当时苏太医的样子：“桌上刚上了新点心,听说是宫里特为了敦敏郡王的寿辰赐的方子，外头都没见过的，小苏一勺子就舀了四个，也不叫人，自己怀里掏出个布袋子来装,还没装成呢,就有丫鬟急急忙忙的跑过来请他,那模样儿，实在有趣的很。”

想到那样情景,郑明珠也觉得好笑了,笑了一会儿郑明珠才道：“果然是把静妃娘娘得罪的狠了,如今这些人蟑螂似的跟在后头,虽说无伤大雅，只是却也烦人的很。”

陈颐安道：“这个我也想到了，倒也不急，且先看敦敏郡王府什么个主意再说。若是他们当没这事，你也就罢了，不要追究，容后再说，若是他们把人和东西都送了来叫你处置，说个清楚，你再试探一回，也就足够了。”

在这种事上，郑明珠自然是听陈颐安的，便点头应道：“是，我知道了。”

不过此时既然没正事了，她突又笑了一声，坐到陈颐安身边去，小声的说：“说起来，今儿我听说了不少事呢。”

陈颐安笑着道：“你今儿与大公主坐的一块儿，还能有什么事，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郑明珠不服气：“那你猜猜看。”

陈颐安便笑道：“无非就是大公主如今的入幕之宾罢了，南安侯早年就与大公主有情，眉来眼去也不是如今的事，这两年，为着这位新娶的南安侯夫人，两人还闹了一场，南安侯索性到四川住了一年，如今回来了，我瞧着，只怕又搭上了，大公主哪里忍得住不说呢？”

陈颐安怎么连这样的花边新闻都知道的这样清楚，郑明珠心中一边咋舌，一边却是得意的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还有呢，还有个你肯定不知道。”

陈颐安这才真的奇了：“还有？还有什么？”

郑明珠刚要说，却见陈颐安怀里的宝哥儿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和陈颐安，还真觉得说不出口，在宝哥儿脸上捏了捏，抱住陈颐安的胳膊，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陈颐安顿时就笑了：“真的还是假的？说起来，这也是大公主的手笔吧，这种事，也只有她能跟你说了。”

郑明珠道：“管它真的假的，咱们不就是听一听么，难道还去问人家不成？我想，这样私密的事，想必是南安侯与大公主说的才是，听说南安侯府着实不成个样子，连老夫人也看不下去，才索性到小儿子府上去住的。”

“我看倒不见得。”陈颐安道：“小两口的私房事，与老太太有什么相干，虽说是在花园子里，光天化日之下，确是有些不雅，可南安侯夫人又不是老太太的亲闺女，就算她要光着骑马出去，那也气不死老太太。何况人家是夫妻，便是出格些，也只能说一句闺房情趣，我瞧着，是这老太太怕了这位夫人了，只怕自己也得罪了她，她一时恼了，也给老太太饮食里下点竹叶青，你想想，她可做得出来不？再说了，就算老太太没了，那南安侯只怕也依然装聋作哑罢了。”

想来这倒也真做得出来，反正干过一回了，毒死侯夫人都没事，毒死老夫人，这位侯夫人只怕也是不怕的。

这一家人倒真是有趣的很。

郑明珠想了半天，突然又脸红起来，低声道：“大公主说，可不止呢，说是侯夫人还叫自己贴身的两个通房丫鬟一块儿伺候南安侯，她在一边瞧着……”

说到后来，郑明珠还真说不下去了，大公主当时语气鄙夷，郑明珠也听得脸红心跳。

她虽已为人母，到底端庄惯了，就是与陈颐安行夫妻之事都常常脸红，此时虽是别人的八卦，可说出来依然叫她觉得难以启齿。

郑明珠十分不可思议的说：“她虽不是高门出身，也是大家子小姐出来的，怎么就……”

狠毒也就罢了，还这样不知廉耻，郑明珠简直匪夷所思。

陈颐安笑道：“就什么？这一点算得了什么，帝都多少豪门，多少贵人？比这更荒唐的风月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多在烟花之地，又或是侍妾外室，这样侯夫人亲自上阵的倒是第一回听说，不过这只是人家关着门的事，谁管呢？你也不过是偶然听了这一桩。”

郑明珠白他一眼：“说的你好像都知道似的。”

陈颐安笑道：“当然不是都知道，只不过我虽知道的不多，也比你强多了，就说前年吧，王阁老的长孙与他舅母有了私情，两人竟私奔了呢，你也不知道吧？”

郑明珠眼睛闪闪亮：“还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现在还没找着人呢。”陈颐安笑道。

“还有吗？还有吗？”郑明珠忙忙的问，看得陈颐安忍俊不禁，明珠就是这点可爱，坦白直率，有时候像个孩子似的天真。

陈颐安拍拍宝哥儿：“你瞧你，都做了娘了还这样，宝儿困了，你也不管他。”

宝哥儿跟他爹玩了一会儿，又看着爹娘亲亲热热的说话，没人理他，他一个人东张西望了一阵子，渐渐的就开始点着头打瞌睡了。

郑明珠忙接过来，走到门边去，叫季六家的抱去拍着睡，回头就接着问，陈颐安惯会拿腔捏调，就是不给个痛快，逗的郑明珠急的不得了，两人不由的又笑又闹，渐渐的搂抱起来，浓情蜜意之下，郑明珠也就顾不得别人的八卦了。

到得第二日，郑明珠刚从荣安堂回来，敦敏郡王府世子妃就亲自上门来了，连喜鹊也带了来，郑明珠看看跪在中间的喜鹊，又看看放在自己跟前的那只镯子，微笑道：“表嫂费心了。”

世子妃笑道：“原是在咱们家出的这样的事，虽说是外头人做的，到底也是买通了东府的丫头，咱们家也有一个管教不严的错处，若是别的也罢了，可如今累的表妹受惊，说什么我也要给表妹一个交代才是。”

郑明珠点头道：“可不是么，当时若是表嫂没看见叫破她，我真跟着她走去那地方了，谁知道有些什么呢？如今我一想起来就不自在，也不知到底得罪了谁，竟设这样的局来害我。”

世子妃道：“说起来倒也蹊跷，昨儿见表妹站在那里，我立时吩咐了人去林子里查探，后来那人回来回我，说那林子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她细细的寻遍了林子，一无所获，实在是怪事，既买通丫鬟引表妹过去，难道只是闹着玩的不成？”

世子妃一边说，一边看着郑明珠的面色，只见郑明珠静静的微笑听她说话，听到后来，又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来，实在是全无破绽，世子妃心中就琢磨开了，这位表妹，到底知道些什么事呢？

这也是世子妃觉得十分蹊跷的一件事，南安侯夫人买通东府的丫鬟设计引郑明珠去林子里，无非就是要栽赃陷害她，只要有外男在那里，就是孤男寡女在这种偏僻地方相见，两人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可自己吩咐人去查，还真是什么都没有。

这一点真是难以理解，后来世子猜测说或许郑明珠为着等自己，拖延了时辰，那边安排的人或许觉着不对劲，临时取消了这个局。

只有这样勉强说的通。

她哪里知道，这是苏大人太神了，只略微查看就知道这丫鬟不过是一时气紧晕倒，一根银针便救了回来，前后只花了泡杯茶的功夫，小苏太医那等脾气的人，见丫鬟醒转了，便谁也不管，谁也不理，抬脚就走，待得自己派的婆子到了那林子里头，苏大人已经回到了席上，正在打包今天席面上最受欢迎的酥果子了哩。

郑明珠心中有数，只是惊讶的道：“这也真奇了，难道谁闲着没事，与我开这样的玩笑不成？”

世子妃笑道：“我也不明白呢，只是我也不好去问这位南安侯夫人，是以只得把这丫鬟连同东西一起带了来，请表妹处置。”

“哦，原来是她。”郑明珠笑起来：“她们家的人做事谁想得透呢？前儿燕王世子那位侧妃的事，连我们家这位卫姨娘，又有谁知道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自然是没有人想得透的，如今想来，这位卫夫人许是生我的气，又不好当面说什么，就打发个丫鬟来把我哄去什么地方，白跑一趟，出出气罢了，横竖也没什么事，我自然也就不好计较了。”

言语中颇有息事宁人的意思，世子妃心中虽是百般的不信，可也不由的大喜，只要不把郡王府摆在明面上与静妃敌对，就是好事。

哪管郑明珠到底怎么想，管他武安侯府是什么考量呢。

漏洞百出也好，心不甘情不愿也好，这件发生在郡王府的事，最好就此偃旗息鼓，再无人提起才好。

世子妃便笑道：“还是表妹有心胸，或许真是如表妹所说，卫夫人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到底无伤大雅，表妹向来大度，自然不与她计较，论起来，那样的人家，表妹真要安心与她计较，反倒是低了自个儿的格局，得不偿失呢。”

郑明珠笑道：“表嫂说的是，如今此事既然没什么要紧，倒也就罢了，只是这丫鬟，给点这样的小东西就敢置主子于不顾，胆子也太大了，须得好生处置才是，且此事到底与我有关，表嫂不如把这丫鬟交给我处置，再打发人把镯子送去南安侯府，还给卫夫人才是，表嫂说这样可好。”

让郡王府去还镯子……世子妃自是百般不愿，静妃娘娘圣眷正隆，卫夫人又是出入宫廷不禁，外头风言风语极多，郡王府虽然选择了不得罪武安侯府，但能够不得罪南安侯夫人，自然更好。

世子妃便道：“南安侯夫人想必不在乎这样一个小物件，还不还都使得，横竖我今儿都带了来，便把东西连丫鬟都交给表妹处置就罢了。”

郑明珠哪里不清楚她的意思，倒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是笑道：“那就多谢表嫂了。如今想来，幸而是在表嫂家，有了什么事，还有表姐给我做主，若是在别的地方，就是受了委屈，那也还不是白受了。”

世子妃笑着谦逊了几句，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喝了一盏茶，便告辞回去了。

一路上，世子妃都在回味着郑明珠的每句话，总觉得十分摸不清这位表妹的意思，说的话藏着机锋，背后总是含着许多意思，谁都知道卫家和这位嘉和县主势不两立，仇怨极深，她却偏是轻描淡写说是玩笑，这到底是为何呢？

既是玩笑，为什么又要提出把丫鬟交给她，把东西送去南安侯府，这分明就是打擂台的意思，镯子送回去，清清楚楚的就说明白了：你想暗算我，被我识破了。

这样明目张胆的打脸，哪里又是一个玩笑呢？

敦敏郡王世子妃真是不知道这位嘉和县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虽然想不明白，她觉得其实不明白就不明白吧，要紧的是现在把郡王府从这件事中择了出来，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那镯子她爱送不送，那丫鬟她要怎么打发，都与敦敏郡王府无关了。

她是松了一口气，而陈颐安听了郑明珠的回话，也不过就笑了笑：“想要左右逢源？也罢，我知道了。”

看来陈颐安是借这件事摸清楚了敦敏郡王府的态度和立场，自然也就知道了对待敦敏郡王府的分寸是什么，掌握分寸是极其重要却又极难把握的一件事，什么人可以亲近，什么人可以倚重，什么人须得小心，什么人必须防备，这样分明的分寸往往是一件事成败的关键。

多少天衣无缝的计划就因为信错了人而功亏一篑，更何况太子所谋关系到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别说陈颐安心中自然有着筹划，就是郑明珠也依稀明白一点。

只不过郑明珠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指手画脚，只是当着陈颐安的面，打发了人把那镯子封好，送去给南安侯夫人。

不过半日功夫，卫氏夫人堆雪般的柔荑上托着这只辗转了多处的小小金镯子，娇艳的脸上浮起一个得意的笑容来，柔声吩咐道：“来人，备轿，我要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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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密谋

临华殿里颇为热闹,静妃起居的偏殿里,两个双胞胎小皇子在炕上玩,一会儿亲亲热热搂抱在一起，一会儿又不知道哪里不对了,打了起来。

静妃在一边坐着，跟前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草茶，静静的微笑看着,一派娴静，如花临水，一时听小太监进来报南安侯夫人求见,静妃笑容更盛,忙吩咐：“快传。”

南安侯卫氏夫人进了偏殿，笑着福身行礼：“给娘娘请安。”

静妃这才婷婷的站了起来，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炕边上，笑道：“自家姐妹，何用如此多礼。”

卫氏夫人笑道：“娘娘说的是。”

又看一眼炕上爬来爬去玩儿的小皇子，笑道：“两位皇子长的真快，简直每一回来都大了好些，要不了多久就能走能跑了，娘娘也越发要有后福了。”

静妃道：“儿子们都大了，我也就老了，这后福还没看见在哪里呢。”

卫氏夫人笑道：“娘娘青春正盛，怎么说起来这话来了，说起来，到了年底，七爷也就十一岁了，娘娘为他打算也是应该的。”

提到这件事，静妃会意，吩咐奶妈子把小皇子抱出去玩，一边伺候的宫女们上了茶，也都识相的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卫氏夫人这才笑道：“前儿娘娘吩咐我的事，我已经办过了。”

静妃忙问：“怎么样？”

卫氏夫人摇头叹道：“不成，果然如娘娘所虑，这妇人极其奸猾，直是滑不留手，根本就像是早有防备，枉我精心布置，买通了敦敏郡王同胞兄弟府里的人，引她去一处林子，从头到尾我都没有露面，也没与她说一句话，按理说，一点破绽都没有的，却不知她如何起了戒心，有了防备，也不知她是如何识破的。”

就把郑明珠那一日的表现，如何找人看着那丫鬟，如何暗中请了敦敏郡王府的世子妃来，如何装作上当，让那丫鬟弄脏她的衣服，如何随那丫鬟走到小路口，让世子妃当场叫破，一一说来与静妃听。

听得静妃恨道：“这个贱妇，没有任何征兆，她如何识破的？定是那丫鬟不谨，走漏了风声。”

卫氏夫人点头称是：“想来必定是娘娘说的这样，最可气的是，她识破了也就罢了，还故意装作上了当，叫敦敏郡王世子妃当场看了个正着，又没真的怎么样，她还不依不饶起来，逼着处置了丫鬟不说，还把这个东西打发了人给我送来。”

说着就拿出那镯子来，托在手掌上：“这是我给那丫头的东西，想必是郡王府世子妃审了那丫鬟，一个丫鬟能熬得住什么，自然就招了出来，她也倒是厉害，就封好了打发人送到我府里来了。”

静妃咬着牙道：“好个毒妇，这样不给人脸面，说到底，她也并没有去那林子里，有什么要紧呢，不过抓到个丫鬟，打发了也就罢了，还要巴巴的打发人把这东西送你那里，明摆着打脸呢，到底什么居心！既这样不给我们家脸面，如何饶得了她！”

卫氏夫人忙站起来，抚着她的肩劝道：“娘娘快别气了，为着这样一个毒妇，气坏了娘娘，倒值得多了，虽说这毒妇奸猾，功败垂成，但这一回倒也颇有收获。”

静妃忙道：“有什么，快些说罢。”

卫氏夫人又笑着坐下来：“虽说那毒妇可恶，可姐姐别忘了，这事儿原就不单为了她去的，她反倒是其次的，说起来，咱们也不是为着她特地花这样大力气的，想来若是为了这个毒妇，劳娘娘伤神，反倒是抬举了她。”

静妃点头叹道：“妹妹说的是，只我一想到她，就心里头不自在，竟就忘了，她不过是顺带的罢了。那苏太医如何？”

卫氏夫人掩嘴一笑：“娘娘何等人物，看不上那等毒妇也是有的，只如今倒不要为了她舍本逐末才是——论起来，那位苏太医，竟是个好摆布的，我今儿试过了，吩咐了身边的侍卫打晕一个丫鬟，丢在那林子里，再打发一个丫鬟去请苏太医，他果然毫不怀疑，立时就去了，我吩咐了身边得力的人全程跟着，这位苏太医果然医术高明，救治的极快，就是脾气孤拐些，治好了抬脚就走，我的人装成郡王府大管家请他留步，他也不肯停，今后咱们只怕得在这引他入彀的人身上下了功夫才行，若是他停的时辰太短，只怕不好施展。”

“阿弥陀佛。”静妃道：“既是个好哄的，我就放心些了，如今那边宫里，铁通似的，谁也不信，针都插不进个缝儿，用医用药只信苏太医一人，若是拿不住他，竟再找不到别的人了呢。妹妹放心，诱饵倒是容易的很，到时候，用些个难解的药之类喂个宫女吃了，只要不死也就是了，就是大罗金仙呢，也包管他一个时辰也解不开，这事儿倒是不难。只是这苏太医好引，没有个有身份的命妇入彀，也算不上一个什么把柄，拿不住他呀。”

卫氏夫人迟疑了一下，不由劝道：“娘娘，依我说，这一回，别管那毒妇也罢了，不如寻个容易些儿，没什么防备的又有身份的夫人，或者索性就是宫中命妇，也是一样的。待这事儿成了，来日方长，再寻时机也是一样的。”

静妃断然道：“不行！要我饶了那毒妇，除非我死了，不然是再不能够的！这毒妇害了我们家的人，连我……降了位分，究那源头也是为着她！妹妹回家也看过了，蓉姐儿芙姐儿这样小的年纪，就是淘气些，又能有多大的错？掌嘴三十，好好一张脸都打烂了，连今后的亲事都难了，还有嫂嫂……也是因着她，一根白绫就缢死了，她害得我们家这样，如今有这样好一个机会，竟要放过她不成！”

卫夫人早知静妃必然是不应的，她也早有后手，如今劝一劝，不过是为着把事情说的难些，到时候自己再说出计策来，才更有分量些。

早在收到镯子的时候，卫夫人就把这一切想好了，用这个镯子给姐姐瞧了，越发说得郑明珠恶毒奸猾，也就越发显得自己深谋远虑。

这位姐姐可不好伺候，在家里就那样儿了，如今深宫十年，深得圣宠，自然更不好伺候了，自己虽说爬上了龙床，可越是这样，越是清楚的知道，姐姐在圣上心中是与别的嫔妃不同的，以前姐姐倚重嫂子，如今嫂子没了，自己若是显出智计来，何愁姐姐不倚重自己呢？

卫夫人忍不住就露出了在府里那同样得意的笑来，想着：那毒妇送来镯子，以为是打了我的脸，岂知实是帮了我一个忙呢，越是事儿难办，自然越是显出我智计百出来呢。

这个得意的笑容转瞬即逝，卫夫人说：“论起来，娘娘说的也是，若是饶过了那毒妇，咱们家也就叫人小看了，还是娘娘说的是，趁着如今这计策，把那郑氏拖下水来，实是一箭双雕，既拿捏住了苏太医，又拿住了这郑氏，今后娘娘要她往东她就不敢往西，叫她跪着她就不敢站着，这才显得出娘娘的手段来呢！”

这番话听的静妃欢喜的很，忙道：“可不就是这一说，前儿妹妹设这个局，实在精妙，我一听说要拿捏住苏太医，横竖要寻个高身份的命妇来入彀，自然就想到她了，如此一举两得，只是这一回听你说了，这毒妇实在奸猾，须得好生筹划才是。”

卫夫人微微一笑：“娘娘说的是，我也虑到了这个，这毒妇奸猾，寻常计策许是难以上钩，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妙法。”

静妃大喜：“如何？”

卫夫人坐的近了些，低声道：“前儿六丫头被送静修院的时候，我曾打发身边的管事妈妈去瞧了她一回，六丫头哭了半日，我才知道，原来这毒妇极是善妒，便是自己有着身孕，也把爷们拘的极紧，六丫头进门半年，还是黄花闺女呢。”

“啊？”静妃怒道：“原来不只恶毒，竟还如此妒忌！亏她还是大家子出身，活打了脸！”

卫夫人点头道：“可不就是娘娘说的这个话，不只六丫头那里，就是她们家后院子放着的两个姨娘，那也是个活摆设，她拘着爷们，一回也不敢去呢。这些日子我在外头走动，也有意寻了与她相熟的些夫人说话儿，言谈中我慢慢儿的试出来，这郑氏行动冲动，也不爱假手丫鬟婆子，有了什么都爱自己出头儿，娘娘可记得，那一回嫂子娘家的弟媳妇，可不就是她亲自出面打的？那还是在别人家呢，与她有什么相干？她偏爱出这个头，真真好笑，由此可见，她就是性子冲动，有事儿是再忍不住的。”

静妃点点头，但还是很茫然：“你说的是，不过这有什么相干么？”

卫夫人掩嘴笑：“娘娘真是实心眼儿，这两样乍看起来没什么相干，可细细一想，实在很有文章可做，我也是灵光一闪，才想到这个。”

说着她回头看了看，虽然偏殿里和院子里都没人，卫夫人还是小心的附在静妃耳边说了两句，静妃恍然大悟：“啊，这样，果然妥当！”

卫夫人笑道：“果然娘娘一下子就明白了，娘娘细想，她听到这个，会有个不去的？且这样子可是她自己要去的，咱们又没往她身上倒东西，也没引她去什么地方，就算有个什么意外，那也和咱们不相干，是不是？再退一万步说，就是她不去，也不过就是风平浪静罢了，再没人看得出一点儿不对来，比起放个丫鬟在她身边做点什么来打眼，岂不是稳妥得多？”

静妃拊掌笑道：“果然果然，实在是很妙，若是她去了，那是她自己去的，和咱们无关，就是她不去，那也什么事没有，无非再寻下一次机会，谁也想不到咱们。”

卫夫人接着笑道：“再说了，就算她不去，听了那样的话，心中难道不是有个鲠么？她既善妒，自然就受不了，管她忍着难受也好，索性在家里吵闹也好，那也是现世报了！”

静妃笑道：“很是很是，怪道以前老太太就说你冰雪聪明，果然不假，这样的计谋，也难为你竟考虑的如此周全，既能引她入彀，又留了安全退步儿，亏你怎么想得到。这一回，就算她再奸猾，也非得叫她难受不可！”

卫夫人笑道：“只这事儿还有几个细处须得细细安排，仔细考虑，别在小地方出了岔子才好。”

静妃忙点头称是，两人便细细商议，不时有得意的笑声传出来。

郑明珠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称为善妒了，她倒是颇为疑惑，进了十一月，好几家下了帖子请赏雪赏梅，这半个月来在两三个府里碰着了那位美艳动人的南安侯卫氏夫人，这位卫夫人一反敌视态度，竟然对她亲热起来。

郑明珠简直觉得毛骨悚然。

话里话外都在解释那一天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年纪小不懂事，心中其实是想和她亲近的。

郑明珠默默的听着，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位卫夫人笑盈盈的赔了不是，又再三解释，碰到一回解释一回，又趁着没人求她包涵，别告诉人去。

郑明珠也就只得点点头。

可是她们卫家人不是这个传统啊，莫非这一位是卫家的奇葩？

郑明珠倒是越发觉得这事儿蹊跷的很，按说她都要设计自己了，可不止一般仇怨，就算是败露了，也不至于态度这样大的转变呀。

别人也罢了，或许是真怕自己说给她的夫家或是有厉害关系的人听，可是这位卫夫人，郑明珠觉得她是不怕的，她敢毒死元配，又能逼的老夫人搬走，甚至还可能上了龙床，她会怕南安侯知道？

卫家恨死郑明珠，自然更不会怕卫家知道。

她既然不怕，却做得这个模样，怕她说出去，而来赔不是，套近乎，就越发显得有什么不对劲了。

郑明珠越发提高不敢松懈，只是十一月都过完了，去了好几个府邸，都是一派风平浪静，这位卫夫人每次碰到都十分客气，必是要来说两句话，恭维一番的。

或是说她衣服款式好看，或是说首饰新奇，或是玉质如何的好，也不烦人，恭维个几句，显出几分亲热，就适时的退开了。

倒是很有分寸。

郑明珠就无奈的习惯了。

眼见的除夕就在跟前，过完除夕，又是宫中的朝贺庆典，又是嫡长皇孙睿郡王的周岁，郑明珠又开始了频繁进宫的日子，就是这样，在宫中无数次的碰到卫夫人，无数次的落单，换衣服，走夹巷小径，也依然一点事也没有。

风平浪静的叫人提心吊胆。

陈颐安见她这样患得患失，不由笑道：“真不明白这个你有什么好心烦的，多大点事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还怕她不成？”

郑明珠白他一眼，谁跟他比呢？谁又比得过他呢？

她只坐在炕沿上看着账本子，听五妹妹陈颐敏盘着腿坐在炕上，认真的教胖乎乎的宝哥儿说话。

“来，宝哥儿，叫‘娘’~~~”陈颐敏自己还奶声奶气的呢。

宝哥儿不耐烦，坐了一会儿，扭着身子要郑明珠抱。

外头有丫鬟进来禀道：“大姑奶奶的轿子到门口了。”

哎哟，宽姐儿回来了，宽姐儿是去年三月，郑明珠生产前出的阁，第一年新年，自然是要回娘家归宁的。

郑明珠忙下了炕：“五妹妹，下来穿鞋，出去接你大姐姐。”

又回头问陈颐安：“你先去母亲那里？我带妹妹们到垂花门接一下大姑奶奶。”

陈颐安便吩咐奶妈子抱了宝哥儿，随他一起去荣安堂。

郑明珠又打发人去请其他两位小姐，牵着陈颐敏出去接陈颐宽。

陈颐宽两口子带来的车马都卸在二门，郑明珠远远的瞧了一眼，有五六辆车在卸东西，陈颐雅个头如今比郑明珠还高了一点，自也看见了，不由咋舌，小声道：“大姐姐把夫家的家底都搬来了不成？”

郑明珠好笑。

陈颐宽也是个命好的，遇到陈夫人这样一个厚道的嫡母，嫁庶女也不图名声，只看实惠，陈颐宽嫁过去就是当家作主的少奶奶，万贯家财，千顷良田，夫君又敬重她，事事由她做主，比多少高门嫡女日子都好过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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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姐妹

陈颐宽笑吟吟的下了轿子,一看那气色，郑明珠就放了心，与在家做姑娘时没什么两样，一件大毛儿大红锦缎斗篷，镶着雪白的狐狸毛，风毛直扑到脸上去，衬着一张巴掌大的俏脸，肤如凝脂,眉目舒展，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日子好不好过，眼角眉梢总会透些出来。

在陈家,做小姐的日子是很好过的，陈颐宽早早的没了生母，养在陈夫人跟前，有出挑的庶妹，和唯一的嫡妹，琴棋书画她又并不出挑儿，却是出落的娴静柔和，大方稳重，进退有度，又爱照顾妹妹们，颇有大姐姐的风范，加上早早的帮着陈夫人管家理帐，嫁到许家，婆母看重，交给她不少庶务，她也能极快上手。

在她送回来的信里，自然都是好的，事事顺心。

不过报喜不报忧这种事也是常见的，直到此时，亲眼见她的气色神情，这才能放下心来。

陈颐宽见了郑明珠，眼圈竟红了红，上前两步行礼：“怎么敢劳动嫂嫂和妹妹们，这样冷的天气，可别冻着了。”

又摸摸陈颐敏的头：“妹妹们都长了好些了。”

一时竟落下泪来。

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离家到外头这些日子，骤然回了从小生活的地方，自然难免激动一点，郑明珠忙拿了手绢子给她用，又携着她的手笑道：“大姑奶奶远道回来，自是难得的，我就算不想来迎也不成，你看她们几个，都急着见大姐姐呢，死活拖我来。”

陈颐宽从小儿爱做姐姐，于细处十分细心，妹妹们都算亲近，不过在轿子里见到陈颐雅和陈颐娴一边一个挽着郑明珠的胳膊，站在垂花门门口，心中已经有点诧异了，此时见她这样说话，透着十分的亲近和随意，心中越发有些计较了，只是面上并不露出来。只是笑道：“妹妹们活泼，累了嫂嫂了。”

陈颐雅、陈颐鸿的亲事一波多折，陈夫人的家书里也有提及，陈颐宽心中略微有点分数。只是此时，陈颐宽看着陈颐雅这样的表现，还是很受冲击，陈颐雅多骄傲一个人，虽是庶女，却比嫡女还张扬，还有气派，可是她乖乖的挽着郑明珠的胳膊，笑嘻嘻的在她耳边说着话，看起来真是分外亲近。

这位嫂嫂，本事越发大了。

四个妹妹都过来见礼，陈颐宽一边搂一个小的，大的两个就挽着郑明珠，真是难得见这样亲热的姑嫂姐妹。

进了荣安堂，二嫂子庄顺公主也已经来了，坐于上首，众人又是一番见礼请安垂泪，陈颐宽和姑爷许家三少跪下来给陈熙华、陈夫人磕头，陈夫人也难得的泪盈于睫。

到底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儿，如今出落的这样亭亭玉立，带了夫婿回家来磕头，自是又是欢喜又是感伤。

这劝慰的事，自然也是要郑明珠这大嫂来做的。

众人又是笑又是泪又是说话，陈熙华和陈夫人又问她种种情形，一家子说了一会儿话，陈熙华起身，陈颐安与许家姑爷伺候着去了书房。

自家母女姐妹这才关着门说私房话，陈颐宽见了宝哥儿，喜欢的了不得，抱着亲了又亲，宝哥儿不认得她，却也不抵抗，让她抱着，大红的衣服，又香香软软的，宝哥儿一向喜欢，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宽姐儿，很给面子的让她抱了一会儿，才扭身找郑明珠。

陈颐宽身后的丫鬟早递上表礼，陈颐宽带回家的礼物，在二门上就下了车，都是一份份的在箱子上贴着标签的，此时已经送到各人的院子里去了，这是当面送的礼。

因着宝哥儿属猪，姑母的见面表礼便是赤金打造一串胖胖的小猪，红绳打了结络上，一共十二个，一个至少也有二两金子，底下打着个如意结。

小胖子看着金灿灿一串提到跟前，就兴奋的探着身子要去抓，只是这样重哪里抓的住，只得叫人提着，他抓着那个如意结玩儿。

郑明珠笑道：“也太贵重了。前儿已经打发人给你侄儿送了许多东西了，怎么当得起。”

许家万贯家财，果然底蕴深厚的很，陈颐宽出手如此之重，说明已经在夫家站稳了脚跟。

陈颐宽笑道：“我做姑母的，难得回来一回，也许我疼一疼侄儿。”

郑明珠就握住宝哥儿的小手合在一起作揖，胖乎乎的身子往前扑，大头一点：“谢谢姑母。”

倒把宝哥儿逗的咯咯笑，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陈颐宽又把给各人的东西都拿出来，当面给的一两件精致贵重的首饰，其他的都是送去屋里的礼单，除了陈夫人东西多，那燕窝、鱼胶、人参、肉桂、虫草、天麻、三七之类一箱箱往里抬，就数陈颐敏得的东西看起来多了。

其他妹妹不过是首饰绸缎丝线香料之类，只给陈颐敏的与众不同，郑明珠瞟了一眼：

茉莉花合糖粉十包、桂花糖浆二十罐、玫瑰花糖浆二十罐、干玫瑰花一篓，杏子干儿一篓、杏仁粉十包、杏仁糖霜五包……

足有一尺长的单子，零零碎碎，全是这些。

一看就知道这小丫头给姐姐写信了。

见陈颐敏拿着单子念念有词，小胖脸都笑开了花，还真是有点好玩。

一时又听陈夫人问陈颐宽：“你写回来的信里头都是好的，我也还是有些不放心，趁如今没人，若是有什么你只管说，我自然与你做主。”

陈颐宽笑道：“确是好的，母亲只管放心。婆婆虽年纪不大，也是明理的，并不要媳妇站规矩时时服侍，相公虽年轻，也知道尊重，家里也是有规矩的。且我们二房，人口单薄些，也少许多烦难事，我进门给公公婆婆敬茶，婆婆当着小叔小姑的面儿，就给了几张地契房契，说是虽没分家，相公却是成了亲，有家室的人了，自要有些私产，都交给我收着打理，进项也是咱们自己使，平日里吃穿用度，月例银子都是公中的。婆婆说家里规矩就是如此，今后小叔成亲，也是一样。两个庄子，两个大街上的四道门宽的大铺子，一个绸缎铺子，一个生药店，一年下来，也有上万银子的进项。回头公公又给了相公两个米店，五千现银子，说是娶了媳妇，手里宁肯散漫些，也别叫人受了委屈，相公也都交给我收着。如今别说使嫁妆，就是这些，也使不完的。”

财大气粗就是不一样，出手这样重，便是在高门媳妇跟前，也能显出气派来。

听陈颐宽缓缓说着，语气轻松，神色舒展，处处舒心顺意。郑明珠就越发佩服陈夫人了，真正的贵女，并不只是言谈举止，行动气派高贵大气，更是宽厚明理，宅心仁厚的，陈颐宽这样生母早逝，无同胞兄弟的庶女，也能有一个这样好的结果，郑明珠深觉陈夫人可敬。

陈夫人笑吟吟的听陈颐宽絮絮的说了半晌，又教导了些恭敬侍奉府君，孝敬姑舅，不可因侯府门第高些就骄矜之类。

陈颐宽忙起身应了，陈夫人就打发她回自己院子里先歇一歇，换换衣服梳洗一番。

小姐们也都跟着过去陪大姐姐，陈夫人只留了郑明珠和庄顺公主说话。

如今陈颐娴的亲事有了眉目，陈夫人就这一个嫡女，那自然格外不同些，上门求娶的数不胜数，陈颐雅的亲事早就定了下来，陈颐娴只比她小着两个月，却是迟迟没挑好人家。

陈夫人看中了两三家，便叫了郑明珠和庄顺公主商量，郑明珠想了想，笑道：“母亲看中的人家，家风规矩，自是好的，只是这哥儿样子秉性，也是要紧的，这一样咱们偏不知道，这会子也议不出来，倒是略缓一缓，或是请大爷、二爷他们兄弟在外头打听打听，或是寻那与哥儿交好的人问一问，再商议才好。”

陈夫人笑道：“合了我的主意了，我今儿就是叫你们瞧一瞧，或是有交好的夫人奶奶们熟识的，有交情的，多寻几个人问问，也好有个数。”

郑明珠与庄顺公主都应了。

庄顺公主笑道：“我以往都在宫里，也不大认识外头的人，只有两三位表姐妹略交好些，大约是不能如嫂嫂一般了。”

陈夫人自己挑的媳妇，自然知道，她本来就因她是无母族的公主才求的，如何不明白，既要了这样好处，就不能要那一样好处，便只是笑道：“公主说的是，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只要放在心里，遇到机会问一问也就是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陈夫人要亲自去厨房看菜色，庄顺公主陪着她去，郑明珠也有心让这新媳妇与婆母小姑子们培养感情，便推说屋里有事，把宝哥儿抱回去了。

郑明珠进了门，先吓了一跳，当厅里堆着一模一样，两尺长，一尺宽和高的红木箱子四个，玛瑙从里头屋里出来，见了郑明珠就道：“这是大姑奶奶的管事妈妈送来的，说是给大爷和少夫人的年礼，奴婢封了个一等封儿赏了她们了。等着少夫人回来看过了才打开呢。”

郑明珠进去把宝哥儿放在炕上，就把那串肥猪给他玩，对玛瑙说：“单子给我看就是了，你带着人收拾。”

陈颐宽送的年礼也是丰厚的很，首饰衣料等物不用说，药材之类都是品相极好的，上等官燕出手就是十盒，五十年老参十支，其他如阿胶鹿茸之类都不少，郑明珠便照着单子勾了些东西出来，预备打包了给林氏、平宁长公主、宁婉郡主、宁馨郡主、闫珍珠等常来往的亲近人家送去。

一回头，却见小胖子拿不动那小猪，就整个圆身子扑下去，趴着咬咬看。

郑明珠忍俊不禁，抱着他笑道：“咬过了？是不是金的？你都是一个小财主了。”

宝哥儿一脸傻笑。

陈颐宽依然是在自己出嫁前的屋子里住，这会儿热闹非凡，小姐们到底年纪小，此时没有长辈，自然活泼许多。

陈颐敏蹬蹬的跑来跑去，扯着陈颐宽的衣服说：“多谢大姐姐送我这么多好东西。”

说的很严肃很认真。

陈颐宽捏着她似乎又圆了的胖脸说：“我是姐姐，当然要顾着你。”

陈颐敏依然严肃的睁着大大的圆眼睛说：“大姐姐是好姐姐，不像二姐姐，总吩咐我做这种糖，那种点心。”

陈颐雅跳起来：“喂，我可没白吃你的，哪一回没给你谢礼？你自己说说，前儿还把我新得的一套海棠花的杯子拿去了，光给我剩个壶。哎我说，你索性都拿去呗，给我留个光溜溜的壶做什么。”

陈颐敏板着脸，从丫鬟手里接了盒子分发，因为知道陈颐宽要回来，陈颐敏早早的做了些方方正正的各色软糖，每个颜色一排，七个颜色排一盒，装了好几个盒子。

既给了大姐姐，其他姐姐也就都给一盒。

“喏，谢谢你的杯子。”陈颐敏递一盒给陈颐雅：“壶我没用，杯子大小刚刚好，我量东西用。”

陈颐雅打开盒子，拈一颗丢嘴里，含含糊糊的说：“这可是紫丁香石的，你还嫌弃！不过真好吃，五妹妹做的糖就是合我口味，你就这些？没给嫂子送去？”

陈颐敏道：“嫂子的我已经打发丫鬟送去了，等你想起来都没了。”

陈颐宽正叫丫鬟梳着头发，从镜子里看她们姐妹，又听她们斗嘴，不由笑道：“我瞧你们长大了些，倒都比以前懂事了，二妹妹越发像个姐姐了，以前我见二妹妹总抱怨嫂子，怎么如今倒不抱怨了？”

陈颐雅与郑明珠关系初步缓和的时候陈颐宽还在家里，自然知道端倪，只是这离家一年，回来见陈颐雅越发亲近郑明珠了，倒不知道还有什么事。

陈颐娴抢着笑道：“大姐姐真是问到点子上了，大姐姐不知道这新文儿吧，嫂嫂给二姐姐找了个如意郎君，二姐姐就不抱怨嫂嫂了。”

陈颐贞掩嘴笑，陈颐雅扑过去拧陈颐娴：“胡说什么，哪是那回事。”

又回头对陈颐宽笑道：“大姐姐别听她们胡说，实是嫂子为人宽厚，待咱们姐妹都好，并不看得上这个看不上那个的，且立身又正，不为着小姐们这里能得什么好处，一心只想咱们姐妹好，日久见人心，这样好的嫂子，哪里找去？”

说着，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掩嘴笑：“而且嫂子有趣的很，手段花样最多，说话也有趣，不像那些人爱藏着掖着，只管有一句说一句，且说出话来一句是一句，可有意思了，且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简直是耳听八方眼观四路，什么都知道，前儿要不是她，三哥就给我姨娘害惨了。”

反正自家姐姐，她也不怕说，就把那一日的事都说出来，末了叹道：“连姨娘也服了她，叫我多学学嫂子，多跟嫂子亲近呢，定然吃不了亏。”

陈颐雅是真佩服郑明珠那一日未卜先知，叫人死死盯住杨家大小姐，才救回这一局。

陈颐娴也道：“这倒是真的，不过母亲也说，嫂嫂也并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也是慢慢儿的学出来的，这也罢了，我倒是也觉得嫂嫂很有趣儿，我在外头也见了不少夫人奶奶，说话做事儿就是不一样，还是嫂嫂这样爽利的人对我的脾气，总觉得，在嫂嫂跟前最自在，就是说话做事略出点格，也是无碍的，跟她说什么都行。母亲虽疼我，就是太正经了，我出气都得慢慢儿的出。”

陈颐宽噗的一声笑。

陈颐敏慢慢儿的说：“嫂嫂还在院子里生火给我做糖糕呢。”

陈颐雅又去捏她的脸：“嫂嫂就是最疼你，我都妒忌了！”

陈颐宽耳中听着，若有所思，在所有的姐妹中，最弱势的就是陈颐敏了，年纪幼小，母亲幽闭，又无同胞兄弟，可说是完全没有助益，可是郑明珠最关心疼爱的也正是陈颐敏。

而且态度自然，没有丝毫刻意之感。

或许这就是这些妹妹们虽然性格各异，却都爱亲近依赖她的缘故，连一向跋扈骄傲的陈颐雅如今也是一口一个嫂嫂。

郑明珠是真的把她们当了妹妹疼爱。

自己立身正派，自然而然就会流露出来，谁又感受不到呢？

陈颐宽觉得，自己虽然还没来得及亲近嫂子，却依然在她身上学到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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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万寿节

陈颐安说起许家姑爷,对他言语行止也是颇为赞赏,许家家风极清正,或许也是因着家业庞大，资产极多,像商人已经多过像做官的，商家那种不纳妾的风气也都全盘接受了。

许家家规，三十无子才许纳妾，且从来没有通房丫鬟这种说法,须得延续子嗣了,便去聘那家世清白的良家女子为妾,正儿八经摆酒请客，一切都十分正派。

这样的家规，许家媳妇最为好做,连着两代的各房长子都娶了高门小姐，陈颐宽的大堂嫂就出自郡王府，许家姻亲有权有势，对许家也是极大的助益。

而虽说这样的家规导致许家姑娘难嫁，有些人家望而却步，不过姑娘嫁妆丰厚，也并不指望用姑娘的亲事替家族牟利，倒也还是顺当。

这样的家风之下，家中少许多勾心斗角，从小儿成长的环境就好，父慈子孝，兄弟姐妹都很友爱，许家姑爷虽因大排行称为三少，但实际为二房长子，知道爱护弟妹，娶了媳妇后，也自然而然爱护妻子。

而且许家姑爷人也聪明能干，虽读书不行，科举无望，却早早的接管了家里不少产业生意，也是蒸蒸日上，这一回陪妻子归宁，言谈间与陈颐安说起来，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开海禁的事。

这种朝廷大事，郑明珠一向是不过问的，不过此时陈颐安说起来，她也颇有兴趣，当初开海禁之事是文阁老一力推动的，文阁老因贵妃宣静虚真人进宫谋害太子妃一事倒台，赐回家休养，海禁之事就搁置了下来。

郑明珠道：“照你这样说，还是要开海禁？”

陈颐安点头道：“这是迟早的事，我朝鼎盛，万国来朝，对外贸易本就有极大利益，端看开放边境贸易以来，短短三年，我朝赋税就增了一成有余，如此惊人，海禁利益自然更大。不过须得谨慎。”

边境贸易到底接触面较小，海禁一开，那就真是与万国交易了，自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点郑明珠自能理解，而商家希望开海禁的想法就更能理解了。

郑明珠道：“这是你们爷们的事，我也不懂，不过我知道浙闽有不少商家实际是在与海上有生意来往的，朝廷若是策划此事，多听听他们的意见想法也是应该的。”

她话语一顿，突然想起刚才看到的礼单，里头似乎有颇多海外进来的东西，自鸣钟，金鸡纳霜之类，便道：“说起来，天津也近海，或许大姑爷也颇知其中门道。大爷问一问，说不定有些助益呢？”

说着起身把礼单拿出来给陈颐安看，指了里头那些外头进来的东西，郑明珠暗中数了数，约有五分之一不是中原制品。

郑明珠便笑道：“这里头这样多外头来的东西，我看大姑爷已经涉猎了罢，得了实惠，才这样上心，看大姑爷这样精明能干，心中想必是有数的，若是要开海禁，问问这样做过的人，岂不便宜？又是自家人，越发好些。”

陈颐安笑道：“怪道这小子这样问了又问，原来是尝到了甜头，也罢，这事我本就想操持起来，太子爷也说这是富国富民之道。过两日我再问问他，若是能说出一二道理来，便带他去见太子爷，也算是给他一个进身之阶吧。”

许家姑爷没有功名，但若是得了太子青眼，能在筹办海禁之事中出力，今后得个官身也不难。郑明珠笑道：“想来大姑爷并没有想这样多，只是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大爷能提携一二，也看他的造化罢了，若是得了太子青眼，今后前程自然就更好了，大姑奶奶自也欢喜。”

郑明珠是真心欢喜，陈颐安笑一笑，拉住她的手：“也难得你总一心替她们想着，说起来，也亏得你在家里孝敬爹爹和母亲，疼爱弟弟妹妹们，替我担了多少烦难事去，不然我也不能这样轻省。”

陈颐安这话倒说的郑明珠不好意思起来，嗔道：“怎么说这样话来，难道不是我的爹爹和母亲？不是我的弟弟妹妹么？这原也是我的本分，你是在外头做大事的，我能做什么，不过就是家里好些，少叫你烦心就是了。”

就如同陈颐安认为，保护妻儿、对他们好是自己的责任一样，郑明珠也认为，孝敬公婆，爱护兄弟妹妹们也是她这个长媳的责任。

陈颐安要为这个侯府挣前程，自己要少叫他为家里的事操心才是正理。

陈颐安把她搂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屋里一派静谧而温柔的气氛。

只是这样的气氛维持不了多久，随即，炕上的小胖子就‘啊啊’的抗议起来，爹娘只管亲热，完全无视了在炕上爬来爬去玩儿一个大柚子的宝哥儿，受到冷落的宝哥儿不满的抱着柚子叫了起来。

陈颐安和郑明珠相视一笑，陈颐安放开郑明珠，过去抱起宝哥儿，在那小胖脸上狠狠亲一口，对郑明珠道：“他还吃醋呢！肯定是随你，还是赶紧给他生个弟弟，陪他玩吧。”

郑明珠笑道：“那你还不赶紧给他改名叫招弟？”

两人一齐笑起来，宝哥儿不明所以，只是跟着傻笑。

外头一阵喧闹，有丫鬟追在后面喊：“五小姐，五小姐你慢一点，看绊着了。”

陈颐敏一头撞进来，元气十足的喊：“嫂嫂，看我做出焦糖布丁了！”

她显然看不出屋里的又温馨又暧昧的气氛，小胖手拿着一个杯子，倒是见到陈颐安，不由的就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在身后，规规矩矩的叫了声：“大哥好。”

郑明珠不解，也不知为什么妹妹们都怕陈颐安。

宝哥儿探手给陈颐敏打招呼，陈颐敏总来看他，给他吃一点东西，他自然认得。

陈颐安就把宝哥儿递给郑明珠：“我外头还有事，先出去了。你招呼五妹妹。”

郑明珠忙道：“别忙，还有一件事。”

她把宝哥儿放到炕上去，拍拍陈颐敏的头：“你先陪哥儿玩，回头我再看你的新玩意，好不好？”

陈颐敏很懂事的爬到炕上去陪宝哥儿，把小杯子放到一边：“嗯，嫂嫂忙，不用管我。”

郑明珠就把陈颐安叫到外头来，把先前陈夫人说的陈颐娴的事说了：“你在外头寻可靠人打听打听这几个哥儿的秉性，我回头也在各府里问一问吧。”

这是唯一一个同胞妹子，自与别人不同，陈颐安点头：“好，我知道了。”

郑明珠笑道：“你上点心，宁可细致些，这可是妹妹一辈子的大事。”

又替他理一理衣服袖子之类，才送他出去了。

整个正月，郑明珠过的又热闹又忙碌，收银子也收的手软，各长辈处拜年收红包，各处年礼，宝哥儿还真成了个小财主了，压岁钱收了大把，可惜他都不过是看着金灿灿的抓在手里玩一会儿，最喜欢的还是陈颐敏的投喂。

郑明珠不许他多吃糖，也不许他多吃别的东西，再三嘱咐了陈颐敏，是以陈颐敏只敢给他吃一点点软的，好克化的，不过也不妨碍宝哥儿看到她就欢喜。

进了二月，各府就在预备下旬的万寿节了，因是正月之后第一个要紧的日子，又恰是初春，正是脱下冬天的大毛衣服，穿了春装的时候，又是各府贵妇齐聚，越发就是争奇斗艳，互别瞄头的日子，唐菱月也不知道在哪儿听说了这个传统，喜滋滋的进府来，给郑明珠送料子。

唐菱月捧着一个宝蓝金丝呢的包裹，笑着说：“姐姐见多识广，只怕也没见过这样的料子，我知道姐姐不穿外头针线上做的衣服，特地把整匹料子拿进去，姐姐吩咐赶着做了，只怕还赶得上。”

郑明珠叫她坐了，又叫丫鬟上茶，连陈颐敏也好奇的歪头看过来。

唐菱月一向性子急，哪里坐得住，连忙打开包裹拿了那料子出来，大红的缎子，不像是夏季的云羽纱一般轻若无物，厚重垂落，只是普一拿出来，光泽竟如水般倾泻，的确非同一般。

唐菱月笑道：“这是织谱里头著名的银水锻，早已失传多年，前儿因有高手织出了云羽纱，我们费了好大劲延揽到这位高手，的确厉害，她闭关了这一个冬，就拿出了这银水锻，这缎子用的丝就与咱们常用的不同，丝里又添了银粉，也不知怎么固的色，才织出了这一匹，又是万字如意纹，姐姐用这个，谁都比不上。”

郑明珠对出风头兴趣不大，只不过唐菱月这样一片心，也不好推辞，便笑道：“多谢妹妹这样费心，我这就交给她们做去。”

陈颐敏爬过来，肥爪子好奇的摸摸摸：“好滑啊，软软的，颜色也好看。”

郑明珠回头笑道：“横竖一匹呢，也给你做件裙子？”

陈颐敏严肃的想了想：“算了，我不要，嫂嫂要有多的，给二姐姐做一件好了，她也大了，要嫁人了，要在外头应酬，不能被别人家的姐姐比下去。”

郑明珠和唐菱月都笑出声来，郑明珠捏她的脸：“你懂什么应酬，还嫁人呢！”

陈颐敏嘟嘴：“哼！”

又转头去看宝哥儿，宝哥儿睡的香甜，完全不被她们说话打扰。

唐菱月笑道：“这个颜色也不合小姐们穿，回头我送几匹新鲜花色的云锦来，给小姐们做裙子罢了。”

唐菱月说的也是，这料子过于独特，单给哪个小姐做，其他几个妹妹没有，都太显眼了，送些云锦裁春装倒是好的。

后来郑明珠还是拿这料子给陈颐敏做了一身短袄儿和裤子，二月底的时候，胖乎乎的陈颐敏头上用红绳和红珊瑚珠子扎着两个冲天辫，穿着一套红袄儿，满院子跑来跑去，简直就像年画上蹦下来的一样。

郑明珠穿着新裙子，与庄顺公主一起随陈夫人一起进宫贺圣上万寿节。

在宫里一切都是有定规的，什么地方等候，什么地方磕头，什么地方坐起，什么地方宴饮，都有安排，且品级不同，聚集的地方也不同，只有一点都一样，处处都在争奇斗艳。

因是大喜事，自然人人都是欢喜的，欢声笑语不断，郑明珠毫无疑问成了焦点，她如今已经几乎瘦回了怀孕前的样子，裙子做了个掐腰的款式，身材玲珑，微一走动就有银光流泻，十分夺目。

已经被好几位相熟的夫人姐妹拉着赏鉴过了。

正在玩笑说话，一个宫女过来请郑明珠去东宫：“奴婢奉太子妃娘娘口谕请嘉和县主过去说话儿，侯夫人和庄顺公主已经过去了。”

郑明珠看她一眼，虽是没见过，但这里这样多郡主县主诰命夫人等，都听见这丫鬟的话了，总不至于有什么不妥，便起身应了，对旁边扯着她不放的宁馨郡主道：“你也听见了，太子妃宣呢，我总得去请个安吧，你放心啦，回头我就打发人交代出去，说什么也要给你一匹呀，知道啦，要湖蓝色云纹的，行啦。”

宁馨郡主这才肯放她走。

石榴依然沉默的跟在她身后。

宫里的路郑明珠不太熟，但去东宫的路大致还是知道，她见这宫女并没有刻意寻偏僻的小路，总走的大道，一路上也不避人，路上见了高等级的女官还恭敬问好，说着什么：太子妃娘娘命奴婢宣嘉和县主。之类的话，郑明珠才算放了一点心。

快半年了，一直没见南安侯夫人的动静，郑明珠简直杯弓蛇影起来了。

尤其是在这宫里，可别忘了，静妃娘娘可在宫里呢。

这宫女似乎并没有发觉郑明珠的怀疑之心，笑道：“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宫里规矩略松些儿，县主到娘娘跟前说说话儿，等着宴饮，倒便宜些。”

郑明珠不大有心思跟她说话，胡乱答应一句，只注意着周围的情形，偏这宫女不断回头与她说话，郑明珠倒是把她那张圆脸看熟了。

终于到了东宫门口，郑明珠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这个宫女引郑明珠到了正殿门口，便见东宫黄女官站在门口等着，见她来了便打发走了那个丫鬟，对郑明珠笑道：“县主来了，快与奴婢进去吧，侯夫人和公主都在里头了。”

郑明珠与她是相熟的，笑着问了好，才与她进去，黄女官笑着解释道：“娘娘吩咐奴婢办这个差使，偏侯夫人和公主并县主都不在一个地儿，奴婢怕娘娘久等了，正好见她要去那边传一样东西，便打发了她代奴婢请县主，还请县主包涵。”

郑明珠笑着点头，表示不碍事，心中却是嘀咕，怪道怎么打发一个这样无品级的宫女来呢！东宫的规矩郑明珠是知道的，主子身边服侍、传话的人都是等级高些的女官宫女，郑明珠常与东宫打交道，多少都认得，而跑腿拿东西洒扫之类又是低级些的宫女，郑明珠就不大认得了。

唉，真是提心吊胆啊，郑明珠不由的竟盼着这位卫夫人赶紧出招把，拼个你死我活，早点完了早放心，这样每回一有她在的场合就疑神疑鬼，真是叫人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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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设局

太子妃一贯的雍容华丽,身边坐着打扮的整整齐齐的小郡主，怀里搂着一岁零两个月的睿王爷，睿郡王没宝哥儿那么胖，但也圆圆的,白白嫩嫩，眉清目秀,郑明珠请了安,睿郡王便口齿清楚的叫了一声表姑母。

郑明珠顿时就叹气道：“听听睿王爷这声音口齿,我们家宝哥儿下个月就一岁了,还一个字也不会说,可急死我了。”

太子妃顿时笑道：“哎哟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刚才舅母也说了一回,要我说，急什么呢，一岁多才会说话的孩子多的是，宝哥儿还小呢，又那样机灵，哪有什么可担心的。上个月舅母抱进宫里来，我见他眼睛那样清亮，逗他什么都知道，明明还这样小，就知道让着我这霸王混账小子，可把我爱的了不得，你在这白担心什么呢，我瞧宝哥儿今后就是个有出息的，你后福有的是呢，别说他爹那一万个心眼子，就是你也不差呀，有这会子瞎担心的，你还不如打叠起精神来，赶紧给宝哥儿生个弟弟，才是要紧的呢。”

太子妃张嘴就是一大篇，陈夫人、郑明珠与庄顺公主都听得只是笑，太子妃回头对着庄顺公主又补了句：“还有你！赶紧着。”

郑明珠越发笑起来。

倒是睿郡王，盯着郑明珠看了一会儿，居然张嘴问：“宝儿呢？”

“哎哟，你竟然记得宝哥儿！”郑明珠蹲在他跟前，颇有点不可思议，伸手捏他白嫩嫩的脸：“今天表姑母进宫来有事做，不能带宝哥儿，下一回带来。”

真不愧这个睿字，郑明珠顿时觉得自家儿子只会吃和玩简直太笨了。

睿郡王想了想，蹬蹬的跑开了，过一会儿拿了一个玉蝈蝈来，递给郑明珠，还很认真的交代：“宝儿。”

郑明珠问：“给我拿回去给宝哥儿？”

睿郡王点点头。

啊，这孩子太聪明了！

太子妃笑道：“前儿外头进上来的一对儿，我瞧着雕工还成，跟活的似的，就拿给他玩儿，错眼不见就只看到一只了，还以为他不知扔哪里去了呢，我也没理论，没承想竟是藏着给宝哥儿，可见他多喜欢你们家宝哥儿，不过也难怪，宝哥儿模样好，脾气也好，还肯让着他，这样多哥儿到宫里来请安，都是玩着玩着就打闹起来，这个哭那个闹的，就只有宝哥儿和他能玩的笑嘻嘻的，可见是投了缘了，怪道他就掂记着宝哥儿呢，还藏东西给他！”

郑明珠也很认真的说：“好，我收起来，回家就给他。”

睿郡王便回去站在太子妃跟前低头玩袖子上缀着的珠子。

郑明珠与陈夫人婆媳三人都留在东宫喝茶，偶有夫人小姐也进东宫来请安，渐渐的也坐了半殿的人，坐到开宴的时候，有女官进来请，太子妃仪态万方的起身，与众人一起前去宴饮。

郑明珠随她们一起刚走到门口，听到一个少女清脆的笑声：“少夫人，奴婢给少夫人请安。”

郑明珠转头一看，一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苹果脸，竟然是苹果。

当初在宫里苹果救了郑明珠一回，回去之后陈颐安要赏她，苹果却什么都不要，只是羡慕太子妃身边那位丫头的身手，想要拜师，陈颐安就应了，没两日苹果就叫人给接走了。

郑明珠虽没打听，也猜想是在宫里，这会子果然见着她了。

苹果笑嘻嘻的道：“奴婢早便惦记着给少夫人请安，只是总出不去，幸而今日奴婢轮值，在这前院伺候，知道少夫人要进来，特意守着，才能见着少夫人，给少夫人请安。”

郑明珠笑，苹果长大了，规矩也懂了，却还是言语天真，叫人喜欢。

郑明珠又与她说了几句话，到底大家都在往外头走，她也不好多耽搁，便要出去。

苹果笑道：“奴婢知道少夫人不好耽搁，回头晌午后喝茶说不定还能伺候少夫人呢，宴饮的时候排了奴婢在凤熙殿呢，这东宫上上下下都和奴婢熟，少夫人使唤人也方便呀。”

郑明珠就笑着点点头，两步赶出去。

这样的大事，宫里惯例是要开了大殿的，太子妃坐了上首，宫妃、太子侧妃、国夫人、侯夫人等内外命妇依品级而坐，一时花团锦簇，欢声笑语不断。

郑明珠瞧见了许久不见的静妃娘娘，静妃娘娘正眼也不看她一眼，娴静温婉，只是低眉顺眼，偶尔与旁边的人说一两句话。

南安侯夫人大约在另外一侧厅里，这里并没有瞧见。

郑明珠一直留意身边的丫鬟，不过这一回的丫鬟，不管是倒酒还是布菜，都十分小心谨慎，规规矩矩，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岔子。

不过今天的还是有点奇怪，郑明珠吃的并不多，也只在太子妃举杯的时候跟着喝了半杯酒，后来几位宫妃并公主劝酒也只喝了一口，并没有喝多，却是坐到后来，便觉得热。

回首看看旁边的夫人，似乎也微有汗意，旁边坐着的诚王府出身的秀和县主笑道：“听说今日宴席上用的酒，是蜀地特为皇伯父万寿节专酿的万寿春，内宫与外头大殿用的也不一样，咱们用的，入口更甜些，绵软柔和，不过蜀地酒总是有后劲的。进上来的时候内务府也送了两坛给父王试试，我只喝了两杯，便觉得有些上头呢。”

怪道这样。

郑明珠释然，此时太子妃也已经起身出去了，也有不少夫人都起身出去疏散疏散，在外头出口气，歇一歇，也是免得当殿失仪的意思。

郑明珠坐了一会儿，便也扶着石榴的手，在外头走一走。

身后布菜那丫鬟见状，忙跟了上来，扶着郑明珠笑道：“县主并没有多喝呢，原是量浅罢？且在外头坐一坐，也就好了。”

郑明珠叫风一吹，还真觉得有点上头，那丫鬟指着那边的小径：“那边有个亭子，周围一片白玉果树，正是开花的时候，味道最是清新舒服，县主过去坐一坐，奴婢给县主端杯茶来吧。”

郑明珠点头，叫石榴扶着自己过去坐，那丫鬟并没有跟上去，果然回去端茶了。

郑明珠也小心，见一路上都有或站或坐的夫人等，才敢慢慢的往里走。

那亭子倒是个好地方所在，琉璃瓦、红柱子，后头一块大石头隔开大路，藏在一片白玉果树的深处，白玉果树的花极小，藏在叶子中并不明显，只有在微风拂过的时候，隐隐有一点淡雅的甜香，十分舒服。

透过白玉果树，能影影绰绰听到外头的人声。

又安静又安全。

大约这里僻静，亭子里倒并没有别的人，郑明珠坐到亭子边的木头长边上，人都清醒了一头。

没过一会儿，郑明珠听到有细细的脚步声踩在叶子上的声音，回头透过白玉果树的缝隙看过去，居然是先前太子妃宫中来传旨的那个圆脸宫女。

这宫女东张西望，不知在找什么，然后就踩着叶子慢慢的走到了那块大石头后面。

随即，郑明珠听到这丫鬟笑着道：“红姐姐，原来你在这里。”

去给郑明珠端茶的那个丫鬟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找我？”

圆脸丫鬟嘻嘻一笑：“原来红姐姐也没发觉我呢。”

“这话怎么说？”丫鬟说：“我哪里发觉你去？”

圆脸丫鬟笑道：“从东宫出来，我就一直悄悄的跟着姐姐呢，姐姐没发觉么？看来我这差事当的不错嘛。”

丫鬟倒笑了：“什么古怪差事，叫你来跟着我？你跟着就跟呗，我去给县主送茶去……”

话还没说完，似乎是被那圆脸丫鬟拉了一把，低声说了两句话，声音很小，隐隐飘过来两三个词：“……县主……太子妃……看着……”

郑明珠回头看一看石榴，见石榴动也不动，便使了个眼色，对着那块石头努努嘴。

石榴明白了，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脚步轻灵的走到那石头后头去。

这个时候，郑明珠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心里跳的很快，简直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样，只觉得这个场景眼熟的要命，可是她确确实实从来没有来过此处。

直到石榴面色古怪的走了过来，郑明珠随口问她：“她们在说太子妃娘娘打发人看着我做什么？”

石榴的神情很奇怪，似乎想要劝郑明珠不要问，又似乎觉得郑明珠应该知道，她不是个善言辞的人，动手是很利落，这样一两句话倒是憋的脸都红了。

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的说了几个字：“是因为大爷……”

郑明珠猛的一怔，终于明白了自己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山雨欲来，心跳加快，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却是十分熟悉的感觉。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年多以前慎王府那一幕的再现，丫鬟引领的地方，一个隐秘而安全的地方，一块大石头隔开每个人，‘无意’中听到的惊人之语。

因为自己所处的地方够安全，够无意，是自己一步步走到的，是以毫不怀疑自己这个‘无意’中听到的真实性。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别人当面说的事难免怀疑，自己无意中偷听到的却总是信之不疑。

能利用这一点，且做的自然真实，无疑算是个高明的计策，可是一千个人中或许九百九十九人会信，唯有郑明珠一人不信。

她和一年多以前刚成为郑明珠已经不一样了，那个时候的她无意中听到片言只语，就能相信，那痛苦来的极为真实，可是现在，她早已不是那个时候的她了。

并不是因为她曾经‘听说’过一回，误解过一回，而是因为她的信心！她经历过，所以明白。

如今的她相信陈颐安，深信不疑。

所以她只是觉得好笑，更是觉得冥冥中或许有上天眷顾，静妃安排的这个局不为不巧妙，以她的嫉妒之心把她引到某处去，比起吩咐丫鬟失手倒茶在她身上，显然更巧妙更真实，更难引人怀疑，也更容易撇清关系。

可是这一切，郑明珠早已经历，早已明白，最重要的是，她深信陈颐安。

甚至可以说，郑明珠对陈颐安的信心，比对自己的信心更强。

是以郑明珠立时有了决断，问石榴：“她们说大爷和太子妃在哪里？”

石榴道：“说是在乾元阁，少夫人，奴婢觉着……”

她显然是要劝郑明珠就此算了，不管是太子妃还是大爷，都不是她能做什么的，何必闹的难看呢。

郑明珠打断她的话：“你脚下快，立时去寻太子妃娘娘，把你听到的话回娘娘，跟娘娘说，我在这边拖一拖，请娘娘想法子过去乾元阁，看看是谁在那里，再做安排。”

石榴一怔。

郑明珠相信，以太子妃之睿智，听了自己的回话，必然会想到这个局是怎么一回事，既然是在宫里，此事就应交与太子妃处置，才是本分，才是规矩。

自己在宫中贸然出手，就算结果是好的，也是越矩，郑明珠此时脑子转的飞快，这两年许多事情让她知道，处理任何事情，都不应该以一时的结果为目的，摆在第一位的，应该是武安侯府，是陈颐安。

她与陈颐安是一体的，她的所作所为最终的帐都是算在陈颐安身上，此事虽然是冲着她来的，但她不知道太子妃会有什么决定，所以这样谨慎，不能一时冲动，浪费了机会，坏了大事。

石榴虽是十分不解郑明珠的反应，却也还是应了，只是说：“奴婢在这宫里也不熟，去哪里寻太子妃娘娘呢。”

郑明珠此时大约处在一种空前亢奋又思绪空灵的状况下，脑中灵光一闪：“你去凤熙殿门口寻苹果，叫她带你去找太子妃娘娘。”

因知道石榴与苹果不熟，便取出自己的印鉴交给石榴：“你不用跟苹果说什么，只要给她看看这个，叫她带你找到太子妃，记得，一定要快！”

石榴见郑明珠神色语气都如此慎重，自然知道事关重大，接了印鉴，身法如鬼魅，眨眼就没了身影。

郑明珠微微一笑，便在亭子中越发随意的坐着，等着那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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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毒计

不一会儿,那丫鬟端了茶笑吟吟的走过来：“县主久等了,喝一杯茶解解酒吧。奴婢说的不错吧，这里最是松泛的地方。”

郑明珠哪里接她的茶，脸色铁青,双手紧紧的绞着手绢子，几乎没把一块上好湖丝的手绢子扯烂了，直直的看了那丫鬟好半晌，把那丫头看得惴惴不安,才喘出一口气来,说：“乾元阁在哪里？”

那丫鬟后退一步,手里的茶都差点落下去，叮当作响：“县主……县主……”

郑明珠霍的站起来，再问一句：“乾元阁在哪里？”

那丫鬟噗通就跪下了：“县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只是听了一耳朵，以前真不知道的呀，县主饶命……”

郑明珠道：“和你不相干，你只管带我去，我自然恕了你，若是只一味推脱，说不得立时就把你交了慎刑司，现就打死！”

那丫鬟吓的只是磕头，只会叫饶命。

郑明珠又放缓声音道：“只要你带我去了，这事儿就和你不相干，你服侍的好，我自然赏你！”

那丫鬟只得磕头道：“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刚才就听了两句……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带县主去，只求县主给奴婢一条生路……”

郑明珠缓缓点头：“起来吧。”

那丫鬟吓的手脚发软，差点爬不起来，郑明珠说：“从大道上走，别走小径，叫人看见疑心。”

丫鬟没口子的应了，悄悄的觑一眼郑明珠的脸色，见她面色倒是平静，就是咬着牙，腮帮子都隐约可见鼓起青筋的痕迹来，哪里还敢多看，只深深的低着头，小心的扶着郑明珠往大道上走，嘴里说着：“县主，小心脚下。”

“娘娘，娘娘……”圆脸丫鬟一溜烟的跑去了临华殿，因是有这件事，拿着腰牌就进去了，静妃娘娘和南安侯夫人都坐在一起说话儿，身边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两人不时往外张望，都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

见这圆脸丫鬟进来，南安侯夫人立即问：“可叫她听到了？”

圆脸丫鬟笑着回道：“奴婢照着娘娘的吩咐，拉着红姐姐，做足了全套，从头到尾一点儿差错都没有出，嘉和县主果然听见了，真的就当奴婢是太子妃娘娘打发去看着她的，气的那样儿，脸都发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倒气儿。后来奴婢躲在一边悄悄看了，嘉和县主立逼着红姐姐引她去乾元阁呢。”

南安侯夫人喜笑颜开，对静妃娘娘道：“娘娘瞧如何？我说的没错儿吧，这就是个妒妇，她如何受得了这个呢？必是要去的！”

静妃笑道：“还是妹妹有计谋！前儿派人引她去，这样的毒妇自己心机深沉，自然防备心强，一时竟不上当，幸而妹妹想到这个法子，一句话不说，就叫她自己非去不可呢，这才叫手段！既如此，刚才那一边儿也说人引过去了，我们也该过去了。”

圆脸丫鬟笑回道：“娘娘稍安，奴婢听到嘉和县主为着不引人怀疑，命红姐姐走大道儿，走大道儿还得绕过凝香殿那个大院子呢，一时也到不了，娘娘这里原近些，越发不用急。”

南安侯夫人冷笑道：“娘娘听听，这毒妇心机何等深沉！走大道儿，岂止是不引人怀疑，更是为了名正言顺，谁都瞧见了，嚷出来才能叫人明白，若是自己悄悄儿的去，这又是在宫里，太子妃自然就能压下去了，心思如此歹毒，真是叫人胆寒呢。”

静妃点头称是：“果然如妹妹说的，实在是个有心机的，幸而妹妹技高一筹，待今日拿住了她，她再有心机又能如何呢？必要她知道厉害！”

说了一阵子，见时辰差不多了，三人便从临华殿后的小路绕去乾元阁。

郑明珠一路上走的慢慢的，见了人还特意停下来说话打招呼，话里话外都是说酒上了头，走一走疏散疏散，那丫鬟一额头的冷汗，手脚发凉，见这位厉害的县主走的很慢，她倒巴不得再慢一点，永远别到才好。

或是到了那里，一个人也没了才好。

那个混账九茉没事扯着自己说那样忌讳的话做什么！也怪自己爱听八卦，竟就让她说了，早就该不听的。

这丫鬟胡思乱想，战战兢兢的走着，走到一个岔路口，却见石榴正在路口等着，手里拿着郑明珠的白狐狸毛的斗篷，见了郑明珠便道：“原来少夫人走到这里来了，奴婢只是去拿斗篷给少夫人，回来就没见着少夫人了，叫奴婢好一阵找。”

说着过去给郑明珠批上，郑明珠沉静的说：“你跟着我，见了什么都不许说话，知道吗？”

听石榴肃然答是，那丫鬟又是一阵汗出如浆，只在前头带路，丝毫不敢回头看郑明珠，哪里知道石榴早附在郑明珠耳边，说了些话儿。

郑明珠点点头，放下心来。

走了一刻钟时分，遥遥可见绿树掩映着的一角飞翘起来的屋檐，那丫鬟脸色越发白的好像随时要晕倒，发着抖回头道：“县、县主，前面走到底就是乾元阁了，奴婢……奴婢……求县主给奴婢一条生路吧。”

说着就跪下哭着磕头。

郑明珠冷眼旁观了半天，虽觉得这丫鬟把自己引到那亭子中十分可疑，可此时见这丫鬟的确吓的厉害，大约是真的误伤，想来静妃那一点本事，能收买一个太子妃宫中的人已经是顶天了，哪里还能刚好把她的亲信派到自己身边来呢？

大约是凑巧把？

反正自己做戏也做的像了，倒也用不着她什么，便狠狠的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去吧，漏了一个字，叫你知道我的手段！”

那丫鬟大喜过望，又胡乱磕了几个头，忙爬起来走了。

郑明珠深知走到这附近了定会有人在监视，脸上表情越发沉的要滴出水来，咬着牙，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乾元阁只是一个极其偏僻的小院子，周围树木高大，安静无比，周围都没有一丝人影，此时院子门虚掩，里头毫无生息。

郑明珠在推开门的时候，手中也有一丝迟疑，如果……石榴不忠，那就是真的圈套了，必然万劫不复。

这样的后果，叫郑明珠这个时候竟然也有了一丝孤注一掷的感觉！

可是石榴是陈颐安选来放在她身边的，想到陈颐安，郑明珠的手稳定了，心跳也慢了下来，轻轻的推开了门。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短毛的胖猫蜷在石桌子上睡觉。

郑明珠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迟疑，在举棋不定，静妃和南安侯夫人对看一眼，都是一笑。

成功了！

这个难对付至极的女人上钩了！

只要她到了这个地方，进不进去都无所谓了，到了这里，一切就尘埃落定，郑明珠就是再厉害，也无挽回的余地，只有任她们摆布的份了。

静妃和南安侯夫人缓步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轻轻笑道：“嘉和县主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呢？”

这个时候，郑明珠刚下定决心，走到了院子中间，此时霍然回头，见到静妃和南安侯夫人，一对如花璧人，俏生生的立在门口。

郑明珠的表情从吃惊到不解到渐渐明白到恍然大悟再到愤怒悔恨，变化的十分生动，静妃和南安侯夫人十分得意的欣赏了一番。

郑明珠静了一会儿，镇定的说：“原来静妃娘娘和侯夫人也到这边儿来散步呢，就不打扰了，恕臣妾失陪。”

说着就想走，南安侯夫人笑道：“真不愧是嘉和县主，到了这个份上还能如此镇定。只不过县主到这里来会情郎，连面也不见一见就走，也未免太绝情了吧？”

郑明珠道：“侯夫人说什么话呢，我怎么听不懂。”

南安侯夫人笑道：“县主听得懂听不懂倒是无关紧要，我与娘娘倒是看得一清二楚，县主若是敢走出这院子一步，咱们自然还会叫了进宫来的世家夫人们来看个一清二楚，县主不怕，只管走就是了。”

南安侯夫人见郑明珠额上全是汗珠，心中越发得意的厉害，掩嘴笑道：“真不知道县主这件大毛儿披风是什么宝贝呢，这样的天儿，咱们都冷的了不得，县主还出汗呢！”

真是极尽奚落与嘲笑之能事。

郑明珠无心与她斗嘴，咬着牙道：“叫了人来又如何？我行的端坐的正，只是无意中走到这里来罢了，连屋里有人没人我都不知道，侯夫人张嘴就说里头有什么情郎之类的混帐话，莫非侯夫人倒知道里头是谁了？莫非侯夫人倒是来会情郎的？”

南安侯夫人越发笑的得意了：“我要会情郎还用来这里？我去的地方，说出来倒只怕吓着你了，县主虽然伶牙俐齿，推的一干二净，奈何县主却是太大意了些，怎么连贴身物件也掉在里头了呢？是以我才说，县主只要不怕，只管走就是了。”

说到后来，只是娇笑，笑的花枝乱颤。

郑明珠微微闭了闭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厉声道：“便是我得罪过你们卫家，你们也无需用这等下作手段来害我，无中生有害人性命，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南安侯夫人娇笑道：“这会子没人救得了你，便指望天上打雷了吗？哈哈，你只管瞧着有没有！且我瞧着，县主也未免自视太高了吧，不过倒也算不得古怪，县主一向不就自以为自己比别人强么？不过一个县主，就觉着自个儿比天皇老子还大了，宫里宫外，内外命妇竟也不放在眼里。只可惜今儿这事，县主只怕要失望了，那里面那位才是要紧的，县主不过是个添头罢了，哈哈哈。单是县主，哪里值得咱们这样费心费力呢。”

南安侯夫人觉得畅意无比，身份贵重如何？得封县主如何？我也不见得瞧的上你，便是设计了你，把你整的狼狈无比，身败名裂，你竟也不是重点。

郑明珠脸上颜色一变，这一回是真的变了，她原本以为这是静妃与南安侯夫人为她设的局，可如今听来，竟完全不是那回事，她似乎无意中又撞进了什么了不得的阴谋里去了？

静妃与南安侯夫人此时都是笑意莹然，见了郑明珠这样狼狈绝望的样子，一再受打击，似乎话都说不出来了，如何不快活。

静妃冷冷笑道：“县主也有今天？比当初耀武扬威的时候如何？”

郑明珠似乎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后退了一步：“你们要做什么？里头的人是谁？”

南安侯夫人道：“里头不是县主的情郎吗？每旬都上武安侯府给县主请脉，眉来眼去，郎情妾意的自然就勾搭上了，如今私会都会到宫里来了，也难怪，这一位也是时时进宫为东宫的太子、太子妃、郡王爷请脉的，宫里如此熟稔，安排一处私会倒是不难。县主这样聪明？难道还猜不到吗？”

郑明珠心中大震：“苏、苏大人？”

请脉、东宫……郑明珠隐约想到了些什么，直是不可思议，这、这静妃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郑明珠都震惊的结巴起来了。

静妃与南安侯夫人倒是挺欣赏她的震惊的，郑明珠震惊的说：“你们……要苏大人做什么？”

静妃道：“这倒是与你无关，如今只需你与苏大人写下悔过书交给我也就是了，苏大人，听够了吗？也该现身了吧。”

过了一会儿，门缓缓的推开来，小苏太医果然走了出来，清秀的脸上一脸冷峻，倒叫郑明珠很不习惯。

苏太医道：“娘娘的意思，微臣也懂了，谁叫如今东宫有事只传微臣呢，别的人都插不上手，娘娘如此劳心劳力做了这样的事，要微臣与县主写下悔过书，县主就算得罪过娘娘，微臣却一向恭敬侍上，并无得罪之处，那无非就是要拿捏住微臣，在给东宫太子爷、太子妃娘娘、小郡王疗疾之时按照娘娘的意思添点什么罢了，东宫深信微臣，自然容易得手，就算……没得手，也与娘娘无关了，甚至就算得了手，也与娘娘无关，静妃娘娘，微臣猜的可对？”

静妃微微一笑：“还是苏大人聪慧通达，一语中的，竟省了本宫许多唇舌。”

南安侯夫人在一边轻轻鼓掌：“和聪明人说话真正是容易的多，这位嘉和县主，看起来聪明，没承想居然如此愚笨，说了这半日，还不如苏大人立时就明白了。”

郑明珠一脑门子官司，这计策可是真够歹毒的。

若是自己真的信了‘偷听’来的那些言语，一步一步走过来，还真是万劫不复，身败名裂的下场了。

甚至不得不说，这位南安侯夫人对女人的心理也是把握的很好的。

只可惜她碰到了郑明珠，只可惜她做出了和宣纹一模一样的场景，只可惜她不知道郑明珠深信陈颐安，毫无怀疑。

苏太医笑着摇摇头：“娘娘不是要微臣与县主的悔过书么？这个容易，请进来，娘娘说怎么写，微臣就怎么写。”

静妃志得意满，昂首就随苏太医往里走，郑明珠看到，静妃刚一只脚跨过门槛，整个人就凝固不动了，她甚至觉得，静妃连背影都透出惊骇和不可置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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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大统领

沈容中大统领！

郑明珠只往前走了一步,就看见了，冷峻的沈大统领正坐在屋子中间的桌子旁，目光如狼,看起来静妃和卫氏夫人简直不够他吃一口的。

小苏大人淡笑着立在一边，淡蓝色官服，长身如玉,眉目淡然,仿若谪仙一般。

当然，除了他仿佛看大戏一般,退到角落里，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来吃起来。

郑明珠一眼瞥见，就是在这样的场合，她也差点笑出声来,忙努力抿住嘴角，轻轻走了两步，遮住小苏大人的失仪举动。

其实别的人哪里顾得上看小苏大人，静妃的脸色精彩至极，又是红又是白，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纤瘦的身形摇摇欲坠。

乾元阁一时安静无比。

卫氏夫人意识到不妥，两步赶了过去，一眼看见，啊了一声，不由的就直往后退，冷汗瞬间爬满额头，顺着脸颊滴下来。

不过一个瞬间，就汗湿重衣。

郑明珠倒是裹紧了白狐狸毛的披风，只觉得丝丝寒意抵挡不住。

在说了那样一番话之后，打开门见到的竟然是沈容中大统领，那一种如堕冰窖的感觉，连郑明珠都觉得想象得到。

冷峻严正，从无徇私，只效忠皇上，而皇上也对其言听计从，皇上第一心腹爱将的沈容中大统领。

静妃牙齿打颤，声音发抖：“沈、沈统领……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我们……我只是……只是……”

静妃实在无法自圆其说，回头求助的看她那智谋过人的妹妹，卫氏夫人俏脸再无人色，目光空洞，对姐姐的求助目光视而不见。

郑明珠似乎听到她在喃喃的说：“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明明吩咐了不少人在这里守着的，明明一点异样都没有的……怎么会突然……”

这不过是短短一瞬，乾元阁安静的空气中响起轻微的环佩叮当声响，从内室缓缓走出来雍容的太子妃和谨妃、荣妃、淑妃这如今宫中位分最高的三位嫔妃。

沈容中肃容起身，侍立一旁。

太子妃连看也没兴趣看静妃一眼，只是对沈容中道：“沈统领亲耳听到，并不用我多说了吧，大人领内宫防务之职，如今该怎么处置，也全凭沈大人做主。”

沈容中微一躬身应道：“是。”

随即毫不迟疑，沉声对外道：“拿下！”

乾元阁外的高大树木掩映的树叶中窜出无数人影，大约是因着内宫中行事，又是位分高的贵人，这些人影中有不少是身形苗条修长的女子，顿时就把静妃和卫氏夫人拿住了。

还往院子里丢了几个丫鬟和几个太监，一个个面色灰败，自知再无活理，如烂泥一般摊在地上。

看来就是参与此事的静妃的人了。

静妃要人引苏太医到此处，也自然安排了人在这周围守着看着动静，看动向，随时传递消息，只是这些人不过是宫中使唤的下人，如何与沈容中大统领手里的人相比呢，沈大统领暗中一出手，自然是一个字的消息也递不出去，便被沈大统领的人控制了起来。

太子妃好厉害，竟因着郑明珠遣了丫鬟来说这样隐秘事，无凭无据，竟然就能说动沈大统领出面，亲自坐镇。

这里头难道还有点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么？

不过郑明珠也无暇细思，卫氏夫人一声尖叫：“沈容中，你敢动我！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你敢说你不知道……”

在卫氏夫人说出更不堪的话出来之前，旁边拿住她的女侍卫早用一块黑布蒙了她的嘴，她拼命挣扎，只是在那些女侍卫手中，连一分作用也没有，嘴里面只是呜呜作响，可哪有半点用。

沈容中冷冷的道：“把两位贵人看好了，别让贵人乱说话，也别让贵人说不出话来。”

静妃与卫氏夫人满眼绝望，慢慢的委顿下去。

沈容中对太子妃道：“今儿是圣上的好日子，就不要惹他老人家心烦了，微臣吩咐人看好两位贵人，待明日，再把今日的事奏了圣上罢，太子妃并众位娘娘放心，微臣自是一字一句俱奏圣上，绝无一丝隐瞒。”

太子妃颔首：“沈大人想的周到，且沈大人行事办差从无偏私，我与几位娘娘都明白的。那么静妃娘娘和侯夫人就交给沈大人了。”

谨妃、荣妃、淑妃都只在一边看着，俱不出一语。郑明珠在一旁静观，沈容中直接回太子妃的话，太子妃也并不让人，坦然答言，后宫隐隐的便是以太子妃为首了。

太子妃走下台阶，对郑明珠笑道：“表妹受惊了，真是无妄之灾。”

郑明珠刚想逊谢两句，见太子妃对她使了个眼色，话到嘴边顿时改了：“臣妾到现在还回不过神来，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可吓死我了，怎么就这样儿了？幸而有众位娘娘并大统领碰到这事，若不然说不得臣妾便就要粉身碎骨了。”

太子妃眼中露出一丝赞赏的笑意来，温声道：“可怜见儿的，遇到这样的事，表妹向来娇贵，如今可吓坏了罢。”

说着回头道：“还烦沈大人派几位女护卫，好生送表妹回府去歇着吧。”

沈容中应了，吩咐了四名一脸精干的女护卫护送郑明珠，太子妃拍拍她的手：“回去好生歇着，若是有什么不自在，只管遣人来回我。”

又回头吩咐另外一名当事人苏太医：“还烦苏大人走一趟武安侯府，给嘉和县主请一次平安脉，或是开个方子，给嘉和县主压惊。不然，若是有点什么不妥，叫我怎么见舅舅舅母呢？”

郑明珠忙谢了恩，又谢了沈容中，乐得离了这是非之地。

苏太医拍拍手上的糖粉，跟着郑明珠走了。

出的宫门，墨烟、翡翠等人早得了信儿，在门口等着，墨烟来不及的说话：“哎哟，可吓死奴婢了，怎么少夫人进个宫，就出这样大事儿呢，亏得老天爷眷顾，叫少夫人识破了，要是吃了亏，可怎么得了。”

郑明珠忙道：“得了，回家再说，在这里说什么，没得碍眼。”

墨烟吐吐舌头，乖乖的服侍郑明珠上车。

石榴依然随侍在同一辆车里，墨烟和翡翠坐了后面那辆车，经历这样的大事，石榴依然一脸淡然，十分平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郑明珠真是佩服。

石榴可是大功臣！

郑明珠问她：“你怎么说的？”

石榴想了想：“奴婢依着少夫人的话，到凤熙殿找到了苹果，苹果果然知道太子妃殿下在哪里，奴婢见了太子妃娘娘，呈上少夫人印鉴，又把奴婢听到的话和少夫人吩咐的话一一奏上了太子妃娘娘，娘娘立即打发奴婢回来接少夫人，并吩咐奴婢把那句话说与少夫人。”

石榴当时附在郑明珠耳边说的那句话是：“太子妃娘娘请少夫人只管慢慢的去，到了那院子且别进屋去，务必尽量引着来人把真正的缘故说出来。”

显然，郑明珠这一次做的超过了预期。

比她自己预料的更好。

郑明珠的示弱做的很漂亮，一副落入绝境时的绝望和愤怒，完全是走投无路的样子，是以静妃和南安侯夫人得意忘形，狠狠的奚落嘲笑她，也就不知不觉把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不过苏太医那段话肯定有人教他，那样利落，不是深谙此道的人定想不出来。郑明珠想，和苏太医平时的风格一点也不像嘛。

果然，苏太医在尽忠职守的给郑明珠诊脉之后，答道：“那段话啊，是太子妃娘娘吩咐下官说的，怪道能做太子妃娘娘呢，她平时都不和静妃娘娘来往，怎么就能知道静妃娘娘是怎么想的呢？”

郑明珠无语，果然术业有专攻，指望一个太医大夫明白权谋这种东西也未免太过奢望了。

郑明珠索性撵他去看五妹妹：“昨儿五妹妹说有点头疼，苏大人既然来了，劳驾苏大人去开个方子吧？”

苏太医欢欢喜喜的就去了。

郑明珠坐在那里沉思，不知不觉就落日半掩，天边泛出浅蓝。

陈颐安这个时候才回来。

郑明珠便道：“大爷想必是知道了？”

陈颐安显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笑道：“不错，你今儿做的很好，连太子也在我跟前夸了你，太子爷平日里可难得说一回谁好的，即便是好的，也不过就‘也罢’二字，今儿倒了两次你很好。”

由陈颐安解说了郑明珠才知道，原是因着郑明珠的示弱，竟然引出了南安侯夫人那番添头的言论，太子妃在里头听的真切，立时教了苏太医一番话，叫他出来说，这才尘埃落定，大功告成。

郑明珠其实颇有点不解：“按理说，静妃要使苏大人暗害东宫此事，何等隐秘，何等要紧，她怎么竟然就肯当着咱们的面承认呢？”

陈颐安笑道：“那自然是因她自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胜券在握的缘故。且她自以为此计极妙，逼着小苏去害了东宫，无论成败她都不会受牵连，这种自得之意，便如锦衣夜行，只有自己知道怎么行呢？实在忍不住要炫耀，而对别人又不能说，你们既然是他的掌中之物，她拿住了你们，自然是最好的对象了。”

陈颐安笑着又加了一句：“也是你这场戏实在做的太好，是你一步一步引着她失掉防范之心的。”

郑明珠忍笑道：“过奖过奖。”

两人相视一笑。

郑明珠道：“此事做成了这样的场面，圣上会怎么处置呢？”

郑明珠是有一点心理阴影的，当初静虚真人一事，贵妃本应脱不开一个谋害太子妃、谋害太子子嗣的罪名的，圣上却是轻轻放过，只处置了文家，赐了卫文氏自尽。而贵妃只是降了位分罢了。

她的肚子又争气，生出双胞胎皇子，最终竟然再次封妃。

圣眷可见一般。

这一次还不仅是静妃，还有那位显然爬上了龙床的新宠南安侯夫人，只怕更难说了。

陈颐安却笑道：“圣上千古明君，帝心深不可测，岂是你我可揣摩的，必会有所处置的，你只管看着就是了。”

郑明珠撇嘴，表示十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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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皇上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不敢了,皇上，臣妾伺候皇上也有十多年了，臣妾是什么样的人皇上是知道的，臣妾只是一时受人挑拨,猪油蒙了心,才做出这样糊涂事来,今后再不敢了,还求皇上饶了臣妾吧。”静妃娘娘跪在慎刑司监牢冰凉的地上，抓着皇上龙袍的一角,哀哀切切,梨花带雨，不住的只是恳求。

静妃位分本来高，身为一宫主位，就是沈容中大统领也不能随意羁押她，当日只是将静妃送回临华殿软禁，派人看着，再把侯夫人送往宗人府羁押。

待第二日一早，沈容中绝早请见圣上，天明时分，圣上传谕，将静妃关进慎刑司监牢。

午后，沈容中陪同圣上前往慎刑司监牢，距离事发不过才十三个时辰的光景，静妃已是花容失色，鬓发散乱，眼角丝丝细纹，三十多岁保养极好，正当盛年的容颜第一次露出老态来，十三个时辰的极致惶恐，彻底摧毁了静妃的意志，此时一见圣上走了进来，喜出望外，就扑倒在脚边，抓住圣上的衣角，哀哀哭泣起来。

这个时候，圣上还肯来看她，自然是念着两人的情意的。

只要圣上还念着就好办了。

“皇上，臣妾自知罪孽深重，可臣妾伺候皇上这些年，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有三个皇儿……只求皇上饶臣妾一命，贬为庶人也罢，下等奴才也罢，只求让臣妾服侍皇上……就心满意足了……九皇子十皇子还那么小，七皇子也还没长大，求皇上看在皇儿的份上，恕臣妾这一回吧。”静妃言语无措，能想得起来的保命符都用上了，只求能打动圣上。

皇帝低头看这已经伺候了他十五年的美貌女子，当初一个小小庶女的胆怯和卑微，刚进宫时候的稚嫩，这一切早已随岁月化去，眉目如同春花般绽放，在这宫中灿然盛开，此时脂粉不施，脸色苍白泛黄，竟能依然美丽，且更增一份叫人怜惜的哀婉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位分的晋升，随着皇子的诞生，她越来越美，却也越来越张扬，越来越不安分。

已经不再适合这个后宫，不再适合做一个万众瞩目的宠妃了。

皇帝心中有一丝惋惜，宫中已经没有如当初的贵妃那样合适的人选了，淑妃家世合适，就是太聪明了些。

又转头看看守在门口背对着他的沈容中大统领，挺直的身影，几乎能想见他的剑眉星目，紧抿着薄唇的样子，这个人却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从见到他的那一天起，从捡回他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是这样。

没有因为际遇悲惨而改变，没有因为自己终于登基而改变，没有因为自己的宠信而改变，也没有因为手握重权而改变，自始自终，他都站在那里，如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皇帝打断了静妃哀哀的哭求，冷静的说：“七皇子十一岁了，在上书房读书，你无需担心。九皇子十皇子交与谨妃教养，谨妃出身大族嫡长女，教养是好的，自己又无出，自会善待他们兄弟，你也不必忧心。皇六女交与刘昭仪教养，她的女儿刚出嫁，正是合适的时候，且今后与庄顺为姐妹，你也可以放心。”

静妃如遭雷击，一时动弹不得，只听皇帝继续说：“为着几个皇儿和公主的脸面，朕也不夺你的尊号了，他们还小，也不必传来见你了。”

说完转身离开，静妃猛的回过神来，撕心裂肺的哀叫道：“皇上饶命啊，臣妾知错了……”

声音尖利而凄切，不过也就这样半句话，早被慎刑司的人牢牢的抓住了，随手抓起一样东西就塞进嘴里堵住她的呼喊。

皇帝恍若未闻，只往前走，沈容中紧随其后，护卫在侧，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才淡淡吩咐道：“静妃是带着妃号死的，不要叫人折辱了她。”

沈容中躬身应是。

见皇帝良久没有再继续吩咐，也没有动静，不由的抬头一看，逆光之下，皇帝似乎正在看着他，沈容中再度低下头去。

皇帝似乎叹了一口气：“陪我去大明殿吧，陪我说说话儿。”

沈容中沉默了一会儿，皇帝依然耐心的等着，一君一臣奇怪的沉默的对恃了一会儿，沈容中低声道：“臣遵旨。”

万圣节后三日，宫中传出噩耗，静妃娘娘急病没了，时年三十一岁，朝廷传旨，静妃卫氏端穆和淑，追封静妃卫氏为贵妃，以贵妃礼安葬。

第二日，宗人府接南安侯嫡长子状告继母杀亲母案，满朝震惊，朝廷下旨彻查。

三日之后，宗人府、大理寺、刑部联合行文，提审南安侯并南安侯夫人，证据确凿，查实无误，南安侯原配夫人是现任南安侯夫人下毒身亡，南安侯隐匿不报。三司据实上奏朝廷，恭请圣上裁决。

南安侯夺爵除官，沦为平民，南安侯夫人赐毒酒自裁。

卫氏一族因静妃而来的爵位因静妃之死而夺爵，南安侯夫人虽是出嫁女，事情当日却是未嫁女，卫氏一族因而除官，又爆出卫氏长房以妾为妻之事，数罪并罚，南安侯夫人卫氏其父母流放西北边陲。准其原配出户归家。

不过短短十日，卫氏一家一位静妃、一位南安侯夫人相继去世，卫氏夺爵除官，喧嚣一时的新贵瞬间打回了原型。

虽然看起来是不相干的两件事，只是帝都各府并内外臣工哪有不明白的，这样的大事显然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其中关窍必然有着惊天之事。

只是圣上选择用这种方式处置罢了。

郑明珠身为局内人，自然是知道其中关窍的，想了一阵子，待陈颐安回来后问道：“倒也奇了，这件事明显是静妃为主，南安侯夫人只是出谋划策，怎么反倒她的处置更重呢？”

而且很明显，这位南安侯夫人还是圣上新宠呢，如此年轻娇艳的一个美人儿，又上了龙床，郑明珠满心以为，圣上知道了此事，也自然知道，此事的最大受惠者是静妃，是以自然是静妃为主，

南安侯夫人为辅，若是要处置，自然是静妃难逃一死，南安侯夫人被贬罢了。

如今却是刚好相反，圣上留了静妃尊号，隐晦的处死静妃，却又以南安侯原配夫人之事，高调赐死南安侯夫人，真叫她想不通。

陈颐安笑道：“我早说过了，圣心难测，莫非圣上还能跟你这妇道人家想的一样？”

郑明珠撇嘴，；拿着宝哥儿的手在陈颐安脸上拍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不一样，只是不明白罢了，这才问你呀。”

陈颐安笑道：“我也不明白！”

把郑明珠给气的。

宝哥儿倒是咯咯笑。

陈颐安笑道：“不过南安侯运气不错，若不是庄慧公主，他至少也是个流配。”

原来男人也能靠脸呢！

不过郑明珠还挺佩服庄慧公主的勇气的，到底是嫡出公主，就是有底气。

郑明珠一边和陈颐安说话，一边又扶着宝哥儿站着，教他说话，只是不管她怎么教，宝哥儿只是笑着看她，从来不张嘴。

站了一会儿，还不耐烦了，扭着身子要去玩。

还有一个月就一周岁了，完全不说话，倒是能扶着走一走了，郑明珠只得把他交给奶娘，带去院子里扶着走走。

郑明珠发愁的说：“宝儿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字都还不会说，前儿在宫里，我见睿王爷口齿可清楚了。”

陈颐安道：“这有什么，宝儿小着好几个月呢。”

他这两日事忙，回家来只是换件衣服，此时又急急的出去了，只留下郑明珠托着下巴，看着宝哥儿在院子里玩的开心，自己发愁。

直到三月二十，宝哥儿一周岁，依然没有开尊口，倒是早起的时候，苏太医上门来看宝哥儿，郑明珠听到一个好消息。

昨儿太医院给嫂嫂林氏请平安脉的时候诊出来喜脉。

郑明珠大喜，琪哥儿快三岁了，林氏一直没怀上第二胎，郑明珠都替她急，今日听到这个消息实在太好了，郑明珠立刻开箱子柜子拿东西，厚厚的备了一份礼，叫人给安国公府送去。

送礼的人还没回来，安国公府倒先打发了人来给大姑奶奶报喜，郑明珠又封了一等封儿赏了丫鬟婆子，笑道：“我也是刚刚听说了，只今儿是宝哥儿周岁，家里有客人，走不开，你回去回你们太太，我明儿就去给哥哥嫂嫂请安道喜。”

陈颐安听说了也挺欢喜的：“唔，大舅兄这一次得个闺女才好，给我们家宝儿做媳妇。”

这陈颐安还真看得上郑家的闺女啊，当初觉着郑明玉好，所以给自己娶了郑明珠，如今人家刚怀上，就给宝哥儿预备上了。

郑明珠简直都不知道怎么说他了，眼看时辰也不早了，便说：“只怕人客也该有来的了，大爷还不出去瞧瞧？苏大人若是不想出去，不妨就在这里喝杯茶，正好有新鲜点心。”

急着要出去招呼上门的女眷，预备宝哥儿的抓周。

苏太医笑道：“这会子横竖没事，我去瞧瞧五小姐头疼好了没。”

郑明珠好笑，也不管他，自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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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获封世子

218

虽然刚有身孕,月份还轻，但是亲外甥的周岁,林氏依然随郑明玉前来，还带了郑明朝的媳妇史氏一起。

郑明珠忙出去迎林氏，笑道：“嫂嫂既然不方便,何必亲自来呢，我明日闲了去给哥哥和嫂嫂请安一样。”

林氏手里牵着琪哥儿,笑道：“也没有那么娇气，外甥周岁，我是怎么也要来的。”

琪哥儿不用人教，很乖的叫一声姑母。

郑明珠笑着说：“琪哥儿问了好几回宝哥儿了,这会子人少，他在里头和他姑母们玩呢，琪哥儿也去吧。”

吩咐丫鬟好生送琪哥儿进去。

亲热的携了林氏的手，又招呼史氏，笑道：“先到我房里喝杯茶，歇会子再出去一样的。”

史氏进门才一年多点，又正好是郑明珠怀孕生子期间，少出门走动，和这位大姑奶奶并不大熟，见的不多。

有限见的几次，这位大姑奶奶招呼应酬，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尤其是亲疏自然，做的叫人感觉不出丝毫不快。

怪道已经成为国公夫人的嫂子对这位大姑奶奶这样看重，除了因着这是国公爷唯一的嫡亲妹子之外，大约也是因大姑奶奶实在会做人。

姑嫂三人在甘兰院的东次间坐下来喝茶，听西此间幼儿和小姑娘的笑闹声，郑明珠不着痕迹的打量的史氏几眼，史氏打扮较为低调，神色安静，话也不多。

听说这位史氏小姐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就性子刚强，不过此时见她进门小心的扶着林氏，递的茶也先在手背上试试茶温，倒是个懂事细心的，似乎也和林氏相处的很好，郑明珠就放心了。

不过回头一想，林氏若是有心，和谁相处不好呢？

这样八面玲珑的人物。

唔，大概除了朱氏……不过也难说林氏当时是怎么想的，说不准林氏就是不肯给朱氏面子呢？

林氏自有她的骄傲。

坐下来说了两句闲话，林氏就问郑明珠：“那日宫里的事，我依稀听说跟你有点干系？”

郑明珠有点意外，林氏这样当着史氏的面问，那意思自然就是史氏已经融入郑家这个家庭了，并不需要避着她。

郑明珠又不免高看了史氏一眼，便笑着把当日太子妃宫中宫女如何异样，拼命要自己注意到她，记住她的样子，然后就叫自己以为她真是太子妃打发来的人，说了那些话，要把她引到那一处地方说了一遍。

林氏点点头：“按说也是安排的慎密了，幸而你倒是机警，后头的话我听你哥哥说了，真是叫人咋舌，这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倒是史氏一脸若有所思。

正说着，又有人进来报郑明艳也到了，郑明珠便去门口瞧瞧，史氏趁机问林氏：“听说大姑奶奶和大姑爷夫妻恩爱，竟到这个地步儿？”

恩爱到外头人都会用陈颐安偷情这种理由来引郑明珠上当，也真是叫人羡慕。

林氏笑道：“恩爱是真的，只是这种事……罢了，回头再说，只能说那些人不知道哪里道听途说来着，就算是那一日真有其事，凭着大姑奶奶的脾气，便是再恩爱，也绝不会在宫里就要去捉奸，便是叫人问道跟前来，她也只有替人掩饰的。”

史氏点点头，见郑明珠扶着郑明艳走进来，怀孕六个月了，现在衣衫又比冬日薄的多，郑明艳肚子已经很显了，气色精神都很好，一脸笑嘻嘻的福了福身：“嫂嫂倒比我来的早。”

史氏也是嫂嫂，此时倒站起来扶郑明艳坐下，郑明艳又对林氏说：“今儿一早得了喜信儿，可把我欢喜的了不得，预备明日回娘家给嫂嫂请安道喜呢。”

林氏笑道：“还没出三个月，原不该在外头说的，不过国公爷说了，别人家不用说，自家姑奶奶那里须得说一声儿，这才今儿打发人跟你们说，又不是要这个礼。如今你身子重，自个儿还得好生保养呢，何必又跑回来，自己一家人，原不用这些虚礼的。”

郑明艳抿嘴儿笑道：“我如今精神倒是好，在家里也闷的慌，早想出门走走，婆婆偏说须得好生养着，连晨昏定省都早免了，吃饭都叫厨房另做了送去我的院子里头，还当着一家子的面说了五爷两三回，不要惹我不喜欢，这样子下来，我还真不好说要去哪里的，只得天天在屋里头闷着，好容易有这样喜事儿，我必是要回来的。”

说的一屋子姐妹姑嫂都笑起来，燕家对郑明艳，最为看中的自然是郑明艳背后的娘家国公府，如今国夫人有了身孕，她自然名正言顺回家道喜，她婆婆还只怕她不回去，与娘家生分了呢。

说笑了一阵，眼见时辰不早了，郑明珠嘱咐家里两个孕妇不要出去了，就在这屋子里歇着，又嘱咐史氏照顾她们，自己便出去招呼客人去了。

周岁最要紧的是抓周这一项，近午的时候，人客都来的差不多了，在正厅里摆好了一张大大的桌子，铺着红色的绒布，摆了书本、笔墨纸砚、弓箭长剑、元宝金币之类抓周的东西，都是特为这一回宝哥儿抓周打造的，全部用金子镂空打造，统统做的小巧精致，金灿灿亮闪闪的摆了一桌子。

陈颐安亲自抱着宝哥儿放到桌子上，宝哥儿茫然的看了一圈人，又低头看了一圈满桌子亮晶晶的玩意儿，郑明珠道：“宝儿，喜欢什么抓来给娘。”

陈家几位小姐都在，陈颐敏惦着脚张望：“宝哥儿会抓个什么呀？”

陈颐雅说：“抓书和笔吧？宝哥儿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状元！”

陈颐敏说：“说不定抓个元宝！宝哥儿上一回就抓着个小元宝不放，他认得！”

陈颐娴却说：“宝哥儿抓剑才好呢，爹爹一定欢喜。”

小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着，姐妹感情倒是越发融洽了，宝哥儿看看他娘，又看看姑母们，又回头看他爹，似乎在考虑听谁的。

郑明珠只是笑：“快拿，娘在这等着。”

伸出手做接东西的样子，哄着宝哥儿去抓东西。

宝哥儿歪着头打量了一番，摇摇摆摆的走到元宝那边，弯下腰去拿，陈颐敏道：“看，果然是元宝。”

咦，难道是个小财迷。

宝哥儿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倒也不生气，小胖腿一蹬，蹬开了元宝，又咧嘴笑了，似乎觉得很有趣，又蹬了金币两下。

在这里玩了一会儿，东西都蹬开了，小家伙也不站起来，爬了两爬，又爬到弓箭那边，故技重施。

郑明珠都无奈了，这小家伙，一屋子人等着他抓周，他倒自顾自的玩起来。

郑明珠只得接着哄，宝哥儿只望着他娘笑，继续玩他的。

大家都觉得这一回抓周大概要尴尬收场了，还没见过只丢东西不抓东西的小娃娃呢，这武安侯未来的世子爷真是别具一格。

直玩了一刻钟，郑明珠终于打算把宝哥儿抱回去算了，宝哥儿却咯咯的笑了两声，整个胖身子趴到了那堆东西上，直朝郑明珠招手。

是的，他刚才忙活了半天，把一堆金灿灿亮闪闪的东西都丢到了一起，然后整个抱住，招手叫他娘来拿。

郑明珠伸手过去，他哼哧哼哧把东西都往那边挪，要他娘都给他收起来，那得意又财迷的小摸样儿，仿佛在说：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一屋子人都哄的笑起来，宝哥儿本来长的可爱，圆滚滚白嫩嫩，滚圆的大眼睛，此时小胖脸笑开了花，一脸得意的抱着那一堆小金玩意儿，真是越发招人爱了。

陈夫人笑的不行：“哎，你这小子，倒会这一出儿。”

连一贯冷峻的陈熙华都不由的露出笑意，宝哥儿这点小小的狡黠，的确出人意料。

只有郑明珠一脸哭笑不得，见宝哥儿还抱着那些东西不放，小胖手一个个拿着直往他娘手里塞，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有陈颐安笑的打跌，一把抱起宝哥儿：“哎哟，我儿子好厉害！”

真是亲父子呢，郑明珠心想：宝哥儿这心眼还真随他爹。

宝哥儿被陈颐安抱着倒不高兴了，又挣又扭的要下去，郑明珠一看就知道他还舍不得桌子上的东西呢。

陈熙华吩咐：“拿个大盒子来，把这些都装了，拿给哥儿玩。”

郑明珠指着盒子：“娘给你收起来，回家慢慢玩，好不好。”

宝哥儿不肯，只是挣着要下来，陈颐安只得抱着他叫他在盒子里抓几样先哄着，他抓了一个小弓箭，回头找了半天，终于看见林氏身边的琪哥儿，招手叫他，把小弓箭塞给琪哥儿。

陈颐安越发觉得他好玩了，又依着他拿了别的东西挨着分给常陪他玩儿的姑母们，几个一起玩儿的哥儿，最后连陈熙华陈夫人都有一样，盒子里还剩一半，他抱住不放了。

一脸得意样：都是我的啦！

屋子里都忍俊不禁，自然也都纷纷赞哥儿聪慧。

瞧这心眼瞧这手段，瞧这股子劲，郑明珠想，不是随他爹就怪了。

这屋里正热闹着，有个丫鬟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侯爷、夫人，有位内相来宣旨了。”

郑明珠就看一眼陈颐安，见他都露出点诧异的神色来，显然也是不知道，不由奇怪，怎么会突然有旨意呢。

只是事不宜迟，陈熙华吩咐开中门摆香案接旨，陈家有职分有爵位的人全部按品装扮起来，前往接旨。

陈熙华率陈颐安、陈颐青、陈颐鸿，陈夫人率庄顺公主，郑明珠，到中庭接旨。

那内相也是陈熙华熟识的宫内御书房伺候的夏太监，此时满面笑容，南面而立，待众人叩拜毕，展开圣旨。

陈颐安获封武安侯世子。

郑明珠一听，顿时大喜，真是双喜临门啊。

夏太监递了圣旨，麻溜的给陈熙华打千儿请安：“恭喜侯爷、夫人，恭喜世子、世子夫人，今儿又是小公子的周岁，真是双喜临门呢！说起来前儿这旨意就拟了出来，因太子提到今儿是小公子周岁，万岁爷欢喜，特吩咐留到今日宣旨，也是个庆贺的意思。”

陈熙华笑道：“怎么当得起，真是天恩浩荡，再想不到的荣耀呢。”

吩咐把圣旨供起来，请夏太监入席喝酒，一时太子的贺礼也从正门抬了进来，贺陈颐安父子，又乱了一通，众人纷纷上去恭贺。

武安侯府越发喜气洋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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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赐婚

陈颐安获封世子虽然在陈家人看来是理所应当,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在帝都依然是件大事,究其原因，当初的从龙之功，随太祖打下江山,并在其后的坐稳江山的数十次战役中立功封公封侯的共有十八公二十七侯，在太祖身后,就已经只剩下了六位国公十一位侯爵。

再由太宗朝高宗朝一路下来，大浪淘金，这十一位侯爵或夺爵，或降爵,唯有武安侯的爵位一直传承，现在俨然已经是大盛王朝唯一的一位由太祖封侯，传承至今的侯爷了。

这一次，陈颐安虽封世子，但能不能平级袭爵，却也未可知。

旨意下来，议论纷纷，不过陈熙华尚不到五十岁，现在就说袭爵也太早了，不过众人心中都有计较，若是太子将来登基，陈颐安这个侯爵想必就跑不掉了。

而更有知道那桩公案的人心中琢磨，看来在这一次静妃一系彻底湮灭的公案当中，圣上对太子的举动是满意的，单看武安侯府，涉事颇深，直接推动，结果静妃和南安侯夫人赐死，武安侯府不仅毫发无损，还得了赞赏嘛。

不管到底各人心中怎么个想法，武安侯府自是一片欢腾，就算是不欢喜的脸面上也要装出欢喜来，不过郑明珠觉得，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倒是真欢喜。

第二日，几个妹妹一早就都聚在甘兰院，宝哥儿和五妹妹陈颐雅对坐吃着糖，陈颐贞把自己屋里的茶具取了来，煮茶给姐妹们喝。

一时茶香四溢，连院子里的郑明珠都被吸引进来了。

姐妹们纷纷恭喜嫂子，又送贺礼又要红包，热闹了一阵子，郑明珠却见陈颐安大步进门来，丫鬟还没来得及掀帘子报呢。

屋里一屋子的小姐都忙站起来，陈颐安不妨妹妹们都在，也就只在门口站了站，并不进去了，只是吩咐郑明珠：“你好生招呼妹妹们。”

就退了出去。

郑明珠应了，只是这一个照面见陈颐安脸色神情不像是很欢喜的样子，倒也奇怪，今儿这样大的喜事，虽说是意料中事，到底是件大喜事，他这是怎么了。

郑明珠想了想，嘱咐妹妹们：“好生看着宝哥儿。”

自己追了出去：“哎，大爷等等。”

陈颐安站住回头：“怎么了？”

“我能怎么了。”郑明珠走到他跟前：“我瞧你不大喜欢，这是怎么了？昨儿才有这样大的喜事呢。”

陈颐安觉得郑明珠看人越来越厉害了，自己也算控制的好的，她只是一个照面，就觉得自己情绪不对。

陈颐安想了想，还是说：“今儿我得了消息，圣上要给几位适龄的皇子赐婚了。”

“有什么妨碍吗？”郑明珠忙问。

陈颐安道：“听说三妹妹也在名单上头。”

啊？陈颐娴？

当然，身为武安侯唯一的嫡女，陈颐娴当然有资格赐婚皇子，只是一家子从来没有想过要把陈颐娴送进宫廷，陈夫人更是早已替她看好了人家，如今考察了哥儿，已经基本定下来了，镇国公梁家的长房嫡长孙，今年十六岁，家里门风清正，夫人宽厚，哥儿也出落的有出息，眼看就要换庚贴了。

这当口，冒出来这样一个消息？

郑明珠忙问：“母亲和父亲可知道？”

陈颐安道：“父亲进宫去打探了，母亲那边，我等父亲的消息回来再去回罢，没的白让母亲担心。”

这也对，郑明珠点点头，琢磨了一下，其实若是赐婚几位皇子作正妃，也不是不好，到底位分高，皇子只要不去跟太子争大位，一世的荣华富贵总是有的，尤其是几位适龄皇子都人物齐整，知书达礼，并不比世家子弟差。

今后太子登基，几位皇子一个王爵是跑不掉的，虽说皇子妃不是那么好做的，但到底宫中没有太后皇后，只有几位皇子的母妃，到底也还算轻省。

郑明珠权衡利弊，觉得就算真的赐婚皇子，其实也不难接受。

陈夫人慈母之心，当然希望女儿一辈子舒心顺意，不过世家嫡长子，也不见得就轻省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陈颐安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低声说：“若是就这几位爷，倒也罢了，要紧的是，听说七爷也在名单上头。”

啊，七皇子！郑明珠瞬间就悟了，再一想，自己当初也想的太简单了，当初静妃出手对付太子妃，却被太子妃趁机掀翻，逼得圣上降了静妃位分，又处置了文家卫家，想起来还没这一回闹的大呢，圣上也不大欢喜，到底过了些日子就把卫氏诸女分赐了各勋贵才算完一回事。

如今此事比当日大了十倍，圣上处置静妃和卫家之后反倒没有动静，按说是不大对劲的，原来是在这里呢。

果然圣心难测。

陈颐安一眼就看出来郑明珠的想法，轻轻点点头：“太子爷原是虑着这个，倒是猜的j□j不离十，只是就算知道，圣上乾纲独断，也没什么法子。”

静妃一系倒了，在朝势力变化并不大，但皇子却不一样，七皇子、九皇子、十皇子是静妃所出，尤其是七皇子，颇有点风口浪尖的感觉。

郑明珠基本明白了这件事的意思了，封陈颐安世子是给太子脸面，给皇子们赐婚则是重新分配朝中势力的举措。

圣上一收一放，于微处见大局，虽是和风细雨，却也真是手段莫测，不过看起来，对太子依然是另眼相看的。

郑明珠叹道：“七皇子才十一岁呢，且三妹妹也比他大着三岁，不至于吧？”

陈颐安道：“先赐婚，过几年再大婚也是有的，且现就有例子，孝顺安皇后就比先帝大着三岁呢。”

怪道陈颐安脸色不大好看，自己的亲妹妹，要是真赐婚给七皇子，这笔糊涂烂账可要命了。

郑明珠送走陈颐安，回了屋子，见几位妹妹都在笑着聊天，在嫂嫂屋里，她们都显得随意而放松，有在炕上歪着的，有在窗下椅子上坐着的，郑明珠不由自主的打量了陈颐娴两眼。

她比陈颐雅矮一点点，浓眉大眼，长的其实比较像父亲陈熙华，倒是陈颐安长的更像陈夫人，陈颐娴看起来十分阳光，带着十四岁女孩子的天真和无忧无虑，又因为教养和礼仪，深藏骄傲，并不张扬。

不过她的娴静是活泼的，带着阳光的清新味道，一切都恰到好处，很讨人喜欢。

这个时候她坐在窗下的椅子上，细白的手执着一杯茶，笑着听陈颐雅和陈颐敏斗嘴，上午的阳光照着她的侧脸，照的出一个少女的快活。

郑明珠只能在心里叹口气。

到了晚上，陈颐安回来，郑明珠忙问这件事，却是毫无进展，一家子只得等着圣意，这种感觉，把陈颐安封世子的喜悦冲刷的一干二净。

陈颐安道：“待选的小姐不止三位，也不一定就是三妹妹。”

郑明珠点头，也只得这样安慰自己了。

还是那句话，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计策谋划都是不堪一击的。

这样过了好几日，终于尘埃落定，朝廷发了明诏，武安侯嫡女陈氏赐婚四皇子为正妃，平安长公主嫡女祝氏赐婚六皇子为正妃，承恩公嫡女方氏赐婚七皇子为正妃。

其余还有各皇子侧妃等。

郑明珠听了墨烟来回，登时松了一口气，不由的拍拍心口。

宝哥儿瞧见了，也学着他娘的样子拍一拍，然后就笑的开心的狠，一个没坐稳，倒在垫子上，仿佛被翻身的乌龟，扎手扎脚，就是翻不过来。

郑明珠心中郁气一扫而空，抱起宝哥儿狠狠的在他的胖脸上亲了一口。

宝哥儿只是笑，就是不说话。

不过虽说郑明珠的担心放下了，但郑明珠知道，陈颐安却是不一样，承恩公，那是太子的亲舅舅，早逝的方皇后的长兄，生母早逝，娘舅就代娘了。

承恩公在方皇后晋位皇后前就是长宁侯，本就位高权重，又自然的对太子有不同寻常的影响力，圣上将太子的亲表妹，承恩公的独女赐婚七皇子为正妃，这显然不无保全七皇子之意。

太子党更需有分寸才是了。

身为皇帝，或许不指望每个儿子都有出息，但想要保全每个儿子，那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轮赐婚涉及太子并五位皇子，十一位帝都出身身份各不相同的小姐，也就涉及了远超过十一个家族，帝都一时议论纷纷，郑明珠连着几次赴宴都听到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不过无论如何，随着赐婚旨意的明发，随着满帝都的议论纷纷，大盛成宗朝最为轰动的一桩皇室公案终于尘埃落定，有了一个结局。

待天气渐热，重生成为郑明珠的第三个年头的五月，郑明珠迎来了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喜事——唐菱月与卫江俊成亲。

卫家是没什么亲戚了，卫姨妈这边却是很热闹，陈夫人要亲自去，郑明珠自然随侍身边服侍，可以名正言顺的参加菱月妹妹的婚礼。

虽然是作为夫家的亲戚，郑明珠依然很高兴。

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虽不能与妹妹相认，阴错阳差之下，却能名正言顺的来往，郑明珠已经很满足了。

五月初六一大早，郑明珠领着陈颐娴、陈颐敏随陈夫人前往卫家。

陈颐娴是亲外甥女，自是应该去，而陈颐敏是听说有热闹看，又有郑明珠带着，非要跟着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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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唐菱月成亲

因在帝都发展态势良好,未来似乎还有做黄商的可能，卫江俊与母亲卫陈氏商量了之后,在帝都西南的豆角胡同置下了一间五进的大宅子，后头有个小小的花园，小小的池塘,亭台楼阁都有,还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陈夫人来过好几回，郑明珠还是第一回来,这宅子看起来也是有些年头了,早前的主人想来也是殷实人家，院子里铺的全是两尺见方的大青石,岁月长了,带着一种古旧的光泽。各院子的门窗柱子全是上好的木材，越经岁月越显润泽。

因到的时间还早，郑明珠是坐在厅里听陈家的长辈们讲古，陈颐敏却是坐不住，东张西望，似乎很想出去看热闹。

郑明珠就跟陈颐娴说：“我瞧你听这些也无聊的很，你带五妹妹出去逛逛吧，只看着她别叫她淘气才是。”

曾家赵姨妈也带了女儿云姐儿来，此时听说了，扯着她娘的袖子，赵姨妈笑道：“你也是大姑娘了，就这么坐不住，也罢，娴姐儿是个懂事的，你跟她一块儿我倒也放心。”

陈夫人听说，就笑着嘱咐陈颐娴好生带着妹妹们玩，倒也罢了。

姑娘们都出去逛去了，郑明珠接着听陈夫人和赵姨妈、卫姨妈等人讲古，因着卫姨妈在姐妹中际遇最差，带着一儿一女孤苦伶仃，娘家人越发怜惜她些，卫姨妈和卫江俊又都懂事会做人，并没有成日指望着娘家要给金山银山，反倒是得了照顾，总想着回礼，虽说自己身份家底都有限，但这几年来，凡是得了好的，总先紧着送曾家陈家赵家等，如今，卫姨妈的娘家曾家连大老爷连底下的小爷们都越发看顾着卫江俊呢。

就是这几家的女眷，无不是骄傲的天之骄女，却也都很买卫家的帐。

郑明珠今日身上穿的，就是卫江俊和唐菱月前儿春季换季送来的新鲜花样颜色的缎子。

而曾家人更是名正言顺，为着卫江俊今日的成亲，南京曾家来了好几位舅太太舅奶奶的，郑明珠不认得，只得挨着叫舅母表嫂。

陈夫人赵姨妈自与他们讲着娘家事，哪个哥儿订了亲，哪个姐儿在挑姑爷了，哪一房又新添了孙子孙女，长篇大套的讲了起来，慢慢的又讲到了哪个哥儿出息，考中了举人。

如今，曾家有几个会读书的孩子正预备到帝都来备考明年的秋围，陈夫人是嫡长女，当仁不让叫几个孩子到府里住着：“虽说家里头在帝都有宅子，不过这些年没人住了，不过几家人在那里看着房子，如何方便？须得修葺整理，还得添了人手，才住得，哥儿几个横竖住不长，一年半载罢了，咱们府里有的是空房子，一应都是现成的，不过拨几个人服侍，岂不便宜。”

说着就商议起来。

郑明珠只笑着听，并不说一句话。

正在此时，一个丫头走进来，郑明珠认得是陈颐娴的丫头锦辉，她进来不找陈夫人，却是附在郑明珠耳边道：“外头小姐们和几个公子有点纠纷，小姐打发奴婢来请世子夫人，还说……别叫夫人知道了。”

这丫头！

郑明珠便对陈夫人笑道：“锦辉说敏姐儿一直吃糖，劝不住，媳妇去给她收了，不然牙该坏了。”

陈夫人就笑着点头：“你去吧，叫她们几个都安分些。”

郑明珠就带着锦辉走了出去。

郑明珠这样一打岔，话题就落在了陈夫人身上，都在恭喜大哥儿封了世子，两个儿媳妇，一个县主一个公主，如今女儿又赐婚皇子正妃，真真是富贵荣华，再没得比了。

赵姨妈笑道：“安哥儿媳妇以前我见她绵软些，如今看起来却是个好的，别的不说，一家子的小姑子都与她亲近，这么多世家里头，我都看遍了，这样子的倒也少见，虽说是大姐姐会教导小姐们，一个个都懂事大方，不挑剔嫂子，不过也得做嫂子的有些好处才行。”

陈夫人笑道：“论起来我也没得再挑剔的了，两个儿媳妇，大的这个，懂事稳重，别的好处都不论，我就喜欢她的品格儿，不是我夸自家媳妇，安哥儿媳妇的气派格局在帝都都是一等一的，说起来，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用媳妇女红服侍，要的无非就是做人行事这份心胸，有这点好处，以后这个家交给她，也就不怕了。小的那个，虽说是公主，这样尊贵，却也是谦逊柔和，知道孝敬长辈，疼爱弟弟妹妹们的，就是娴姐儿……这也是再想不到的荣耀，那是万岁爷给咱们家的体面。”

陈夫人是不太情愿这桩亲事的，可是圣上赐婚旨意已经下来了，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再不情愿也不敢说半个不字，雷霆雨露都是君恩，还得歌功颂德，感激涕零。

赵姨妈和姐姐一向亲近，自然是知道的，便只是笑着夸郑明珠和庄顺公主如何懂事，如何孝顺等等，再不提陈颐娴的事。

倒是郑明珠随着锦辉出去寻陈颐娴，只见几位小姐，陈颐娴，赵挽云、陈颐敏，卫表妹都在一边，胖墩墩的陈颐敏紧紧拉着卫表妹不要她冲出去，卫表妹怒目而视，风采一如当年！

当初卫表妹只在侯府住了三个月，就因为外祖母病了回了南京，直到曾家老太太病逝，才随着母亲重回帝都，就一直住在家里，偶尔进侯府做客。

她和陈颐敏一直合得来，看来也只有陈颐敏搞得定她。

她怒目而视的是对面几个少年，看衣着打扮，就算不是豪门子弟，也是富贵之家，几人手里都拿着弹弓，其中一人在陪不是：“弟弟们是没瞧见小姐们，在那打鸟玩儿呢，失了准头，打到了小妹妹，我替他们陪不是了。”

卫表妹恼怒的嚷嚷：“鬼扯！那边亭子外头，连颗树都没有，打什么鸟儿？明明就是看到五妹妹一个人在那里，你们故意的！”

卫表妹口才见长啊，郑明珠微微一笑，当初打了陈颐雅的丫鬟，她只能动手，花姨娘和陈颐雅一顿哭闹，她就张嘴结舌，辩驳不来，如今倒强了些了。

那人又做个辑：“弟弟们真的是不小心，没注意到小妹妹，只瞧见一只鸟儿停在那石头上，才打着玩儿的。小妹妹，真对不住。”

“什么鸟？”陈颐娴轻轻一笑：“几位公子，是一只什么鸟？”

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公子摸摸头：“什么鸟？不认得啊，谁认得什么鸟，咱们是打鸟玩儿，谁管他什么鸟，对吧？你们说是不是？”

这公子说话开始还左顾右盼，很不确定，越说到后来倒是越坚定了，旁边几个公子都忙点头附和。

陈颐娴轻笑：“说得倒也是，不过这鸟不认得，那几位都看见这只鸟了，那这只鸟什么颜色总认得吧？百合，端上来。”

端上来的是四份纸笔，陈颐娴道：“你们各自写出鸟的颜色，若是一样的，我家妹妹就是你们误伤的，无非陪个不是罢了，若是不是，我们家自要给妹妹讨个公道！饶打了人，叫了自己哥哥来，就能没事了？当我家妹妹没有姐姐吗？”

那几个小子都迟疑起来，没人接那笔墨，其中一个踌躇半晌，才可怜兮兮的看向那个大些的刚才陪不是的公子：“哥~~~~~~”

这会子知道叫哥了，那个公子扶额，看这个场面，就知道弟弟说了谎，怒道：“你们这些混账，好好的，欺负一个小妹妹？亏你们长这样大了！还敢哄我，且记下，回家再收拾你们。”

一边又回头道：“既然是这几个混账小子说了谎，欺负了小妹妹，我也无话可说，这位小姐只管吩咐，要怎么赔罪才好。”

陈颐娴悠然一笑，伸出雪白玉手：“弹弓拿来。”

那哥哥回头一瞪，弟弟一哆嗦，忙把弹弓连弹子交给百合。

陈颐娴道：“我家妹妹被打了一下，我就要还他十下，这位公子可答应？”

那哥哥点头道：“很公平，他们活该，欺负这样小的妹妹，白长这样大个子！丢人。”

回头吩咐道：“都转过去，屁股撅起来。”

看来这位哥哥在弟弟跟前极有权威，那几个弟弟可怜兮兮的看了哥哥一眼，见哥哥一脸凶，只得转身，双手撑地，撅起屁股。

卫表妹大喜：“我来我来！”

陈颐娴笑道：“你也留两颗给五妹妹自己来。”

“嗯嗯。”卫表妹连忙答应，接过弹弓就过起瘾来，简直弹无虚发，弹弹都打在那几人屁股上，还公平的很，每人两颗。

打的四人唉唉直叫。

剩下两颗，交给陈颐敏。

陈颐敏比划了一下，又交给百合：“够了，不用了。”

卫表妹似乎还想接过来，颇有点跃跃欲试，被陈颐娴瞪了一眼，又把手收了回去。

陈颐娴笑道：“公子这样诚意，我妹妹也说了算了，那此事就此了账。”

回头道：“我们走！”

走到这边小径上，看见郑明珠笑吟吟的看着她，便笑道：“我担心来个混不讲理的，咱们没几个人，会吃亏，才偷偷去请嫂子，幸而来了个讲理的，倒劳动了嫂嫂。”

陈颐娴总觉得只要嫂嫂出马，就算来了天王老子也收拾得住，没想到来了这样一个哥哥，事情倒容易了。

郑明珠笑道：“其实就是他不讲理，他们家的大人也会讲理的，就算他们家的大人不讲理，咱们家也可以不讲理。”

她轻轻抚一抚陈颐娴的肩：“三妹妹，你记得，你是不同的，你有父亲，有兄长，今后你还有王妃这个位分，当别人不讲理的时候，你也可以不讲理，甚至是别人讲理的时候，你还可以不讲理。”

陈颐娴虽不大听得懂，却有一点若有所悟的样子，郑明珠笑一笑，并不多说，陈夫人自然教过她许多，但有很多手段还是需要在时光的流逝中慢慢的学。

陈颐娴是个聪明的姑娘，今天这一幕，陈颐娴的处置其实也是一种不讲理的法子，只不过她自己还没感悟罢了。

只要立身正了，手段灵活些，其实是无碍的。

郑明珠只希望这个注定要嫁人宫廷的妹妹，能在宫廷里活的好些，活的久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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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又是一件喜事

陈颐敏跳过来拉住郑明珠的手,郑明珠摸摸她的包包头：“打到哪里了？痛不痛？”

陈颐敏摸摸屁股。

郑明珠笑：“你还没给三姐姐道谢呢。”

“嗯嗯，谢谢三姐姐。”陈颐敏笑道作揖,一副怪模怪样的样子，陈颐娴笑：“你是我的妹妹，在外头被人欺负,我做姐姐的,当然要护着你了，有什么好谢的。”

郑明珠笑,陈颐敏是个小没用的,又小又笨，以前总被姐姐们欺负,不过现在看起来,姐妹们渐渐大了，又日夜在一块儿，也慢慢培养出姐妹情来了。

几人在卫家这不大的院子里逛了逛，眼看就到了吉时，郑明珠领着小姐们去了前头二门上看新娘子下轿。

门口自然很热闹，铺着大红毯子，卫江俊一身大红喜服，接唐菱月下轿，两人手里牵着红绸子，一步一步走进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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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颐敏第一回看，十分新奇，问东问西。

跟着送轿的当然是唐菱月的弟弟唐东辉，郑明珠还是第一回见到他。父亲的继子，已经是十三岁的少年了，眉目英俊，个子还没长成，穿着一身喜服，一脸的喜气。

郑明珠微笑，跟着一众亲眷把唐菱月送去喜堂拜堂。

热热闹闹的拜堂礼完成，说了无数喜庆的话，卫姨妈坐在上头，欢喜的眼泪都流了下来。

随后唐菱月被送进了洞房，卫江俊则要出来敬酒，郑明珠想了想，进去看看唐菱月。

唐菱月像所有的新娘子一样被胭脂搽的红红白白一张脸，谁也认不出，把平日里的爽利干练都遮盖的干干净净，倒有一点温婉起来。

不过这一位新娘子倒不向别的新娘子那样羞怯，看起来夫家的女眷居然都熟识了，此时坐在喜床上不能下来，却是有说有笑，颇为热闹。

唐菱月见郑明珠进来，忙招呼道：“世子夫人也来了，真是太劳动了。”

平日里在甘兰院，唐菱月都是称呼姐姐的，只是今儿屋里人多，她很谨慎的称呼了世子夫人。

郑明珠笑道：“该叫我表嫂了吧，一家子，说什么劳动。”

唐菱月毫不羞怯的又跟郑明珠介绍了一圈卫姓女眷，因当初卫家的事牵连太广，又处置的严厉，卫家已经没什么人了，也就后来卫姨妈回来投奔了娘家，众人见他们有了靠山富贵，才慢慢的有了远亲走动起来，这一回来的，都是远亲，最近的只有一个出嫁的姑奶奶带着女儿回来，看起来家境也很普通。

这些人见了郑明珠，光听世子夫人四字就知道是高门贵妇，不免缩手缩脚，低头羞怯。

郑明珠柔和的笑着招呼了一通，又把手腕上一个赤金镯子抹下来给了卫氏姑奶奶的女儿做表礼，见这里人多，又有些格格不入，便和唐菱月笑着说了几句话，出去了。

见唐菱月这显然是还没嫁人就能当家作主的样子，郑明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这一回也是来给唐菱月做一做面子，抬个轿子罢了。

不过郑明珠相信，唐菱月在卫家自然也会过的好的，就连唐家如今也是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唐家早已不是她的责任了。

她站在唐菱月新房门口，带着笑，轻轻叹息一声。

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大概陈夫人也要走了，正在这个时候，墨烟匆匆的走进来，笑道：“叫奴婢找了这半日，原来少夫人在这里。”

郑明珠道：“找我做什么，还能丢了不成？”

墨烟笑道：“夫人说要走了，大爷又亲自来接，这才刚到，就打发我来找少夫人呀。”

咦，陈颐安也来了。

郑明珠就带着石榴，随墨烟往外走，走到二门跟前，陈家的轿子已经抬了过来，陈颐安正伺候着陈夫人上轿。

郑明珠对陈颐安笑一笑，也预备上轿了，却听卫江俊的声音：“表哥，表嫂且等一等。”

郑明珠站定了回头，见卫江俊一身大红喜服，一脸掩不住的欢喜神色，急匆匆的从里头院子走出来，身后跟着唐东辉。

陈颐安笑问：“做什么呢？”

卫江俊笑道：“不是我，是我小舅子，说是表哥表嫂当初救了唐家，是他们唐家一家子的恩人，平日里不敢打扰，这一回既然来了，一定要来给表哥表嫂磕个头。”

哎，这孩子，倒是实心眼儿，不过恩怨分明，人格先就立了起来，这个儿子定不会辱没爹爹，郑明珠一阵欣慰。

唐东辉说：“爹爹和姐姐去的早，若不是世子与世子夫人援手，唐家早没了，大恩大德从不敢忘，这礼是一定要的。”

郑明珠便笑道：“不……”

刚说这一个推辞的字，陈颐安却伸手拦了拦，看向郑明珠：“你也不必推辞，唐华思的儿子给你磕个头，你还是受得起的。”

郑明珠心中一震，这话听起来有着十分特别的意思，唐东辉过继给唐华思，就是唐白月正儿八经的亲兄弟了，弟弟给姐姐磕头，那自然是受得起的。

可是，这话从陈颐安口中说出来，却是叫郑明珠心中巨震！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陈颐安却并没有看她，只是接着说：“你家姐姐平日里就称呼我媳妇姐姐，既是如此，自然也是你的姐姐，你就给你姐姐磕个头也是应该的。”

唐东辉果然翻身跪下，这孩子也灵透，听了陈颐安这样说，便口称“姐姐、姐夫”，扎扎实实给陈颐安和郑明珠磕了三个头。

郑明珠眼圈儿都红了，又怕被人看出异样来，忙眨眨眼睛掩饰。

陈颐安却恍若未觉，只拍拍唐东辉的肩，和卫江俊说了两句话，就打发郑明珠上了轿子。

直到轿帘落下之后，郑明珠眼角才有泪水轻轻划过，泪水过后，她又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中松快，那影在心中的过去的多少年总算有了着落，有了交待。

至于陈颐安这句话什么意思……郑明珠对自己笑了笑，或许有许多可能，不管他什么意思，不管他想到了什么，他不问就罢了，郑明珠不打算深思。

不管他是想到了还是没想到，他既然从来没有问过，那么也就这样吧，郑明珠也不可能冒着被人当妖怪的风险去问他。

她只需要知道，陈颐安对她好，信任她，爱惜她，而她也会回报同样的信任，还有爱情。

这样已经足够了。

这样一想通，郑明珠只觉得心中松快，终于坦然了。

到了家，陈颐安送陈夫人回荣安堂，郑明珠却只想快点看到宝哥儿，进了门，宝哥儿看起来刚吃饱喝足，元气十足，站在炕上望着郑明珠嘻嘻笑，张手就要抱。

郑明珠抱住他小小软软的身子，把脸埋在宝哥儿身上，逗的宝哥儿咯咯笑。

宝哥儿脾气好，又灵透，郑明珠只觉得他可爱的不得了，就是老是不说话，叫郑明珠担心的很。

她端详宝哥儿小小圆圆的脸：“你怎么就是还不说话呢？”

宝哥儿只是笑眯眯，已经一岁零两个月了，他什么都知道，就是怎么也不说话，走路已经走的算稳了，就算没人看着都不怕，可就是不说话。

宝哥儿张开小手搂着郑明珠的脖子，挤进她怀里，不动了。

软软的热乎乎的小身体，带着奶香，郑明珠喃喃的说：“没关系，就算你不会说话，娘也爱你。”

进入六月就已经很热了，郑明珠越发懒起来，不愿意出门，天天在家里和宝哥儿玩，几位小姐也总聚在甘兰院喝茶吃糖吃点心，倒是天天都挺热闹的。

郑明珠索性去库房捡出来一套十二件芭蕉绿的茶具来，摊开的蕉叶状的碟子，聚拢的蕉叶状的杯子，蕉树状的壶，样子又雅致又有趣，放在屋里给小姐们使。

只不过刚用的第一天，就被好奇的宝哥儿抓了一个玩，掉在地上摔碎了。

这一天一早，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唐菱月就来给郑明珠请安，带来了一箱子瓷器和茶叶，她嫁了人，做了妇人打扮，越发比以前显得丰润俏丽了，说话也越发干练，进门就笑道：“相公去了一趟福建昨儿刚回来，这一回刚好运气不错，碰到个茶叶大商家，收了些白茶，我挑了几盒好的给姐姐送来，也给姨母和表妹们送了些去。还有这些瓷器，说是外头走海边上过来的，虽说样子差不多儿，但烧的图却是不同，倒趣致些，姐姐使着玩儿罢。”

陈颐娴正在喂宝哥儿吃鸡蛋羹，闻言笑道：“表嫂有了好东西都想着我们，我先谢过表嫂了。”

唐菱月笑道：“这个值什么谢，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不过白茶帝都用的不多，市面上的竟不如福建地方上的好用。”

郑明珠笑道：“我说见你一脸喜色呢，原来是姑爷回来了。”

唐菱月笑道：“姐姐说的我这样，他回来有什么好高兴的，是有别的喜事，我来回姨母和姐姐呢。”

“什么事？”郑明珠最喜欢听喜事了，忙问。

唐菱月笑着说：“我成亲没几日，就有人家来求娶我家小姑子，是我们家姑太太的夫家侄儿，说起来也是书香门第，虽说贫寒些，哥儿却是有出息的，又懂事又稳重，明年就要下场了，姑太太说，业师说了，他十有j□j能中举人，姐姐是知道的，月妹妹那样子，这两年虽说学了些规矩，娘也依然担心的了不得，如今听说，岂有不欢喜的？又打听了一阵子，也就一点不好，哥儿是长子，底下几个弟弟都淘气，脾气就养的严厉了些。”

卫江月也十五了，早就是卫姨妈一块心病，她那模样脾气，实在不好相人家，说了也有七八回来，略好些的人家，一来相姑娘，就被卫江月吓了回去，差些儿不挑剔的，卫姨妈又舍不得。

郑明珠便笑道：“依我说，严厉些倒好，月丫头那个样子，就要个能叫她服气的姑爷才好。”

唐菱月抿嘴笑：“我姑爷也这样说，他又亲自去寻了那哥儿喝酒说话，回来跟娘一合计，就应了，下个月便要寻个吉日换庚贴了，姐姐说，可是喜事不是？”

郑明珠自也替卫江月欢喜，陈颐娴在一边笑道：“月妹妹这下惨了，必要被姨妈拘着学规矩，这一回，只怕不那么轻易了。”

唐菱月越发笑起来：“说起来，这事儿倒是个不打不相识，三表妹记得么？前儿我成亲的时候，五表妹被几个小子的弹弓打了，还是三表妹出手教训了那几个小子，就是那位做哥哥的，那日他就回去跟他娘说了，说月妹妹立身正派，教训小子毫不手软，镇得住场面，很适合做他们家大媳妇，他爹去的早，家里都是他做主，他娘一贯是听他的，见他亲自挑了媳妇，就答应了，央了姑太太上咱们家提亲。”

陈颐娴笑道：“啊，原来是他，倒是个明事理的，说严厉也确是严厉，几个小子被他一瞪立时老老实实，是个立的起来的。”

郑明珠只是笑，那一日最出彩的自然是陈颐娴，不过卫表妹自身正派是说的上的，好打抱不平，照着唐菱月这个说法，这个亲事也是双赢。

男家贫苦，又无父亲，但却是书香门第，只怕供了长子读书，底下的弟弟们就供不上了，而卫家不仅殷实，更有舅家和亲戚都是朝中勋贵，哥儿科举得中，自有说不尽的好处，且娶了卫江月，家里自然会宽松些，待弟弟们长大，不管经商还是科举，都有相帮。

卫江月虽说规矩差些，但模样儿不错，且心地纯良，待嫁了人，长大些，自然慢慢就懂事了。

而对卫家来说，罪臣之后，商贾之家，能嫁入书香门第，自然也是极好的亲事，今后若哥儿出息了，说不准还能给卫江月挣个凤冠霞帔呢。

卫家如今无非帮衬些钱财，而这正好又是卫家最大的优势了。

郑明珠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不错，且照那个说法，哥儿是立的起来的，连母亲也一概听他的，卫江月嫁过去，自然受不了什么委屈，倒是他那几个弟弟，不知要被嫂子怎么收拾呢！

卫江月可是天不怕地不怕，怒了就直接上拳头的人物啊！

郑明珠想到这里就好笑，陈颐娴大概也想到了，和嫂嫂相视一笑，两人都乐见其成。

郑明珠就对唐菱月说：“真是一件好亲事，我陪你去给母亲请安报喜吧。”

唐菱月笑着应了，郑明珠就吩咐陈颐娴看着宝哥儿，出门的时候，听到陈颐娴打发丫鬟：“去把二姐姐，四妹妹，五妹妹都请到这里来喝茶，就说嫂子新得了好茶具，咱们来试头一遭儿。”

郑明珠好笑，陈颐娴倒是越发活泼了，这明显就是要把这八卦讲给姐妹们听嘛，那几个小子得罪了陈颐敏，眼见他们要被收拾了，陈颐娴迫不及待要跟姐妹们分享一下。

郑明珠也不管她，只领着唐菱月去见陈夫人，刚掀了帘子进去，却见崔妈妈在陈夫人跟前回话，郑明珠只听到后半句：“……大夫说，只怕是熬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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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结局

郑明珠听到这句话,就站在了门口不动了。

陈夫人瞧见她，招招手：“你只管进来,怎么这会子来了？”

郑明珠一动，陈夫人瞧见了她身后挡住了的唐菱月,才露出笑容来：“俊哥儿媳妇来了,快进来坐。”

崔妈妈见状,忙收了话，站到一边去了。

唐菱月自然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了,只得当没听到那句话,上前请了安，笑回道：“我娘打发我来回姨母，月姐儿的亲事定了，下月就选日子换庚贴了。”

陈夫人听了欢喜起来：“这可是个喜事儿,前儿三妹妹还发愁这事呢，这就定了，定了哪家哥儿？”

唐菱月就把先前那些话回了陈夫人。

陈夫人听说是个书香门第，越发欢喜，连说几声好，回头吩咐洪妈妈：“把箱子里那副镶红宝石的丁香花头面取了来给月姐儿添箱。大姑娘了，要好生打扮才是。”

唐菱月忙谢了赏，知道她们家有事情，也不好多耽搁，说了几句闲话，就告辞走了。

郑明珠把她送到门口，回头进去伺候，陈夫人望着她说：“太夫人不大好了。”

郑明珠听到崔妈妈的那半句话，心中已经有了预感，便问：“大夫怎么说的？”

崔妈妈回道：“太夫人自从那日晕了过去，醒了来就不能动了，心中虽是明白，但话也说不出来，苏大人来诊治了两三回，说也就这个样子了，到了上月，越发吃不下东西，正该好生歇着，偏是昨儿五老爷府里的杨姨娘，不知为了什么，又把五老爷身边伺候的一个丫鬟给活活打死了，偏那丫鬟已经有了三个月身孕，五老爷气的了不得，五夫人就把杨姨娘给关了起来，还说要送庙里去。今儿五老爷府里的大爷就到太夫人床前哭，求太夫人救他姨娘，太夫人本就说不得话了，此时越发气的狠了，急怒攻心，一口痰厥住了，晕过去半日，吓的奴婢了不得，忙回了三夫人请了大夫来，只如今虽是醒了，也是出气多进气少，只怕是熬不过去了。”

郑明珠无语了，陈五老爷府那一个烂摊子，从陈五老爷到大爷陈颐凡都是好色好酒的，一个杨姨娘又比主母还张扬厉害些，主母如今又是个年轻的填房，怎么忍得住，多早晚必是要闹起来的。如今还去太夫人跟前哭，太夫人听到侄女儿要被送庙里，会如何想？她还没死呢，就要整治她杨家的人，简直就是不气死她真是不甘心吗？

说起来，陈五老爷府当初就把他们最大的靠山，杨家的大舅老爷给得罪的厉害了，杨大小姐的事，回去不过三日，杨大小姐就因被表兄强、奸羞愤自尽，杨大老爷大怒，向陈五老爷兴师问罪，陈五老爷当着众人的面，把陈颐凡打了一顿，打的奄奄一息，杨大老爷依然怒气不减，声称姻亲之情不在，从此再不来往。

武安侯府冷眼看着，杨家因太夫人这场闹剧，杀了女儿，又逼陈五老爷与他们做了这场戏，很明显，这样一做戏，就表明陈家也承认是表兄强、奸了杨大小姐。

以此保全杨家小姐的名节。

杨家也是手辣，不过陈颐凡也算活该，当日陈颐安郑明珠出手，捆了杨姨娘，花姨娘就打发杨姨娘的丫头去哄陈颐凡，说杨大小姐倾心于他，叫他去假山私会，这人居然信了，还满心欢喜，进了假山，见杨大小姐裙子都脱了，越发以为艳福不浅，陈颐凡本就是色中恶鬼，面对的又是这样年轻鲜嫩，身份贵重的大小姐，哪里还管对不对劲，顿时扑了上去，‘心肝儿肉儿’的只是乱嚷，哪里还听得见杨大小姐的惊呼尖叫，衣服裤子一顿乱扯，掏出家伙就要顶进去。

随后陈五老爷府的大少奶奶就当场抓了奸。

所以郑明珠觉得，陈颐凡挨一顿打真是活该！

这一回若是太夫人没死就罢了，若是真气死了，陈颐凡自然还得挨顿打。

不过，郑明珠叹口气：“太夫人若是没了，爹爹就要丁忧了。”

这才是陈夫人忧虑所在，不由的轻轻点点头，慢慢的站起来：“如今也说不了那么多了，你先随我去太夫人床前侍疾才是。”

郑明珠应了，回房换了件颜色素净的衣服，又去了簪环，只带了两朵珍珠鬓花，一只白玉簪子，服侍陈夫人去了陈三老爷府。

刚下了轿子，便见陈三婶娘一身麻衣的哭过来：“大嫂子，太夫人她老人家去了……”

居然这么快。

陈夫人顿时也跟着嚎哭起来，虽然没眼泪，声势还是有的，一边哭一边跟着陈三婶娘进屋里去了，郑明珠在一边扶着她。

太夫人应该是刚刚咽气，还停在床上，衣服也没换，郑明珠约有三个月没见过她了，太夫人瘦的跟骷髅似的，眼睛睁着，不肯闭上，似乎还带着许多的不甘。

陈夫人和郑明珠在床前哭了一会儿，就有人来劝她们节哀，陈夫人便顺势收了泪，携了陈三婶娘的手，到外头去坐着了。

陈夫人叹道：“没承想太夫人这样年纪就去了，我们做儿女的还没来得及尽孝呢。”

说着又呜呜的哭起来，陈三婶娘和郑明珠也不免陪着再哭一场。

陈夫人道：“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法子，不过是丧事风光些，到底也是生荣死哀，也是咱们做儿女的一片孝心。弟妹这府里略小些，做水陆道场，来了人客，只怕摆不开，且弟妹这宅子又是新宅子，说句不恭敬的话，只怕也忌讳，还是在侯府出丧更好些，弟妹说可是？”

陈三婶娘不大情愿，活着的时候死活要赶她在这边来，如今人没了，怕人说闲话，又要回侯府发丧，真是里外都算尽了。

陈夫人接着又说：“不过我们家下人虽多，主子却不够，太夫人没了，我心里头难受的很，只怕不能理事，儿媳妇虽好，到底年轻，没经过这样的大事，且小的那个还是公主，越发不敢劳动，就安哥儿媳妇一个人，如何办的了，弟妹无论如何，要去我府里一个月，替我调度这件事才好。”

这简直是宁愿花钱也不愿意自家人沾手的意思了，郑明珠在一边听着，陈夫人对太夫人这恨意，真是死了也不湮灭啊。

连丧礼都不愿给她操心。

不过陈三婶娘却是欢喜，哪里还有半点不情愿，顿时没口子应道：“大嫂既这样说，我如何再敢推辞，就学着办罢了，有不懂的，我再来回大嫂就是了。”

陈夫人点头道：“既如此，还是要紧着操办起来，让太夫人她老人家安详些才是，三弟妹这边打发人给太夫人收拾了，送到侯府来，我先回去准备，通知亲眷，上报朝廷，到时候太夫人一回来，一应都便宜。”

陈三婶娘忙应了，又商量了几句要紧的话，陈夫人就带着郑明珠回去了。

侯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主子奴才都要换孝服，陈设装饰也要换了素净的，又打发人各处报丧去，又吩咐书房拟了折子报宗人府，陈熙华以下，陈颐安、陈颐青、陈颐鸿都回家哭丧。

连公主府都把喜气的陈设撤了，庄顺公主也到武安侯府来服侍陈夫人。

陈颐安回了府，面也没露，就去了陈熙华的书房，连晚饭都是送进去吃的。

此时，府里已经举哀，哭声震天，烟火高烧，举目都是白茫茫一片，以此宣告帝都，武安侯府的太夫人没了。

结局

陈颐安深夜才回甘兰院，郑明珠辗转反侧，自然没有睡着，见陈颐安进来，忙坐起来问：“这样晚？可累了？要不要传一点宵夜来？”

郑明珠就是这点好，虽然满心都想着今后的事，可第一关心的，还是陈颐安的冷暖。

陈颐安喜欢她这一点体贴，坐到床边去，握着她的手，笑道：“明日父亲上本丁忧，我也请两年的丧假，伺候父亲母亲回祖宅。”

啊，陈熙华丁忧是可以预见的，只是陈颐安一来就是两年的丧假，怎么这样长？

郑明珠的脸上就露出疑惑神情来。

陈颐安道：“这两年我封世子，二弟尚主，三妹妹又指婚皇子正妃，我们家未免烈火烹油，荣耀的太过了些，趁着这件事，冷一冷才好。”

郑明珠就点点头，朝廷大事她不懂，想来陈熙华和陈颐安商议的，总是妥当的。

郑明珠便笑道：“那也好，咱们也跟着父亲母亲出去走一走。”

陈颐安点头笑道：“这些年我也累了，歇歇倒好。”

郑明珠本来还是笑着的，这话一出来，不由的就没了笑，有些发怔的坐着，慢慢的竟连眼圈都红了起来。

这些年来，人人都只见陈颐安运筹帷幄，料事如神，可他是如何事事筹划，殚精竭虑，件件事、句句话都要在心中掂量过四五回，这些又有谁知道？

如今只这一句话里头，藏着多少辛苦，多少深夜思虑，反是郑明珠最有感触。

陈颐安见她这样，反是笑了，拉着她的手道：“这是怎么了，多少大事都没见你哭过，我一句话倒把你招哭了？”

郑明珠把他的手贴在脸上：“咱们好生歇歇，在外头走一走，再不理别的事才好。”

“嗯。”陈颐安笑着点头：“别的事都不用管，咱们先逍遥个三五年，生七八个孩儿，才是正经事！”

“七八个，你疯了！”

脸上犹有泪痕，郑明珠已经笑着叫了起来。

再结局

六月底，这天一早，甘兰院里便一阵忙乱，只听到说话声，急匆匆的脚步声，丫鬟们把一个个箱子抬出去，交给小厮们装车，一个个包袱往外送。

今日陈熙华和陈夫人启程送太夫人的灵柩回祖籍安葬，陈颐安郑明珠随行。

回了祖家，略停留些日子，陈颐安便要带郑明珠和宝哥儿坐船前往各地闲逛了。

正热闹间，苏太医笑嘻嘻的走了进来，笑道：“今儿给安哥和县主请了平安脉，就不知道要明年还是后年才能来伺候了，真是舍不得。”

原本平安脉十日一请，今儿并不是正日子，只是因今日要启程，陈颐安临时打发人去请的苏太医，苏太医一早从宫里出来，就直奔武安侯府。

陈颐安笑道：“也不知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谁呢。”

苏太医腼腆的笑一笑，先给陈颐安诊脉，叮嘱了几句这些日子吃清淡些儿，又拿了一瓶药丸，请郑明珠每天睡前打发陈颐安吃。

郑明珠叫丫鬟收好了，苏太医才给郑明珠诊脉。

他歪着头诊了半晌，又请郑明珠换一只手诊脉，渐渐的，脸上浮起一种古怪的表情来。

是一种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苏太医收了手，慢吞吞的说：“安哥……只怕今日走不成了。”

陈颐安一怔，立时就明白了，随即浮现出真切的欢喜来：“真的？”

苏太医笑着站起来：“恭喜安哥，恭喜县主，县主又有身孕了。”

陈颐安大喜，忙问：“大约多久了？”

苏太医笑道：“应不到两个月，这会子月份轻，一路上车马颠簸，十分不适，安哥与县主只能暂缓出行了。”

郑明珠又是欢喜又是遗憾，唉，这样一折腾，又是一年哪也不能去，大好出游的机会，就这样没了。

这混小子，这样会折腾，今后一定是个不省心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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