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为王》全集

作者：顾雪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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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摸鱼儿

（一）

一轮朝日东升，京城新雪初化，瓦沿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折射着金色的晨辉。市集上人来人往，马车来去，晨钟七七四十九响，唤醒全城，当真是一派升平盛世，锦绣江山之景。

游淼三个月里好不容易起了一次早，准备今日洗心革面，认认真真去上次学，吃过早饭便一脸不耐烦，坐在马车里，晃悠晃悠地去太学，然而途经朱雀桥时，忽的又没了兴致，遂吩咐车夫打住打住，今日不想上学，寻猪朋狗友玩去。

车赶到长隆西巷，游淼翘着二郎腿，见丞相府大门未开二门无人，贸贸然去敲，万一碰上丞相出门可不大好，便让马车拐了个弯儿，朝后门走，寻李延去。

只有极其亲近的朋友才能走李延家的后门，丞相府下人都认得游淼，点头哈腰地请他进来，后院没几个人，游淼进来了便朝东厢走。途经马厩时，忽然一声惨烈的大吼，一个破烂怪物从柴屋里扑了出来，摔在他面前。

游淼正走着，倏然被这么一骇，吓了个够呛，摔在地上，跟着的小厮也骇着了，捋袖子便大吼。

“做什么的你！”

“仔细我们家少爷！吓坏了教你扒一身皮！”

“反了！想杀人不成！”

丞相府上的家丁也被吓着了，纷纷提着鞭子来抽。

游淼定了定神，似乎看见一团破衣服。

开始只以为是朋友家养的一个甚么东西，及至看到一群家丁围着那脏兮兮的家伙用鞭子抽，用木棍打时，才看清是个人，还是个男人，马鞭啪地抽下去，那人登时皮开肉绽，鲜血迸了一地。

那人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一般，全身污脏，双手被捆着，被打得在角落里发出嘶吼，不经意间与游淼一瞥，两人视线交接，那男人眸子倒是十分清亮，然而却带着野兽般的嗜血之色。

游淼头一次见这场面，十来个家丁打一个半死的男人，打得木棍都断了，游淼忙道：“别打了别打了，怎么回事？”

小厮跟着喝道：“少爷叫你们先别打了！”

家丁们停了动作，那男人被打得奄奄一息，被十杆木棍架着，朝柴房里又一扔，里面响起身体摔在地上的闷声。

府上东院二管家匆匆过来，给柴房上了把新锁，骂道：“忘八蛋！还好没把游少爷碰着！”

游淼不知这人犯了何事，也不便多问，又朝东厢去了，那时间李延也刚醒，一脸无聊地在府上吃早饭，身边站着一排丫鬟，见游淼来了，筷子让了让示意他吃，游淼便坐下喝了口茶，两人边吃边聊今天要去哪玩，找谁玩。

这李延何许人也？原来乃是游淼在太学里认识的好友，丞相府小少爷。

当朝皇帝好吃懒做，醉心诗词歌赋，花鸟虫鱼，于是上行下效，朝中官员也是一个比一个的懒，丞相不上早朝，上梁不正下梁歪，丞相的公子也不读书，终日在家中养鹰斗狗，呼朋引伴，两年前游淼入太学，两人都是少年心性，结识后便一路混吃混喝，李延花游淼的银钱，游淼靠李延的关系结识了一群京城*，没事便欺行霸市，欺男霸女地随处闲逛。

说游淼，游淼这厮也不简单，家中是沧州一带的大盐商，祖辈以贩私盐发家，累数世之积成一方首富，二十六年前父亲分了家，在江北一带种茶，种出家财万贯，茶田千倾，着实不简单。

然而士农工商，商居下品，游德川动了给独子捐个官的主意。这年头有钱，要买个官是简单，但买回来的官，堵不住好事者的嘴，于是游淼的爹便想着让儿子带着点钱，上京念书备考去，预备下在科举中捐个三甲，这么一来，便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世家了。

游淼上京时只有十三岁，在家里娇生惯养，出门时吃的用的，带了十大车，丫鬟成群，小厮结队，浩浩荡荡地进天子脚下来求学。

父亲游德川将上下事宜全给游淼打点了个妥当，进京后游淼借住于堂叔家中，拿着老父给的三千两银票，在学堂里认识了一群纨绔，头一年便花得干干净净。花完再伸手找家里要，被父亲写信骂了个狗血淋头，再打发他五百两银子，年底再花完，就喝西北风去罢。

“游小子。”丞相府公子李延上下瞥他。

游淼：“怎？”

游淼动了动筷子就不吃了，李延吃着粥，慢条斯理道：“听说三殿下想召你入宫，当他的伴读？”

游淼根本不知有这回事，但一听就明白了——“三殿下”指的就是当朝天子赵炅的小儿子，李延之父李丞相，六部尚书里有四个全站了太子一派，这三殿下少时得宠，却非嫡出，更非长子，在宫中无权无势的。

但游淼不急着答话，只是笑道：“真有这事？只怕是开玩笑罢。”

李延道：“指不定过几日朝中就来人吩咐了，听说三殿下生*玩爱动，今年上元节时哥几个逛灯市时你记得不？”

游淼迟疑点头，约略记得元宵时灯火满街，人山人海，接踵摩肩的，谁认得出来谁是谁？

李延又说：“据说他在灯市里远远的一眼就看上你了，让太傅宣你进宫去。”

游淼长得眉清目秀，锦衣绣袍，柳眉星目的，脾气又好，家中又有钱，纨绔们都喜欢和他混一处玩，三不五时还把他压着亲嘴，三皇子看上他倒也是寻常。

“哦。”游淼说：“那三皇子是怎生个人物？”

李延不乐意了，冷冷道：“你管他是怎生个人物？我倒是问你，你去也不去？”

游淼翘着二郎腿，嘿嘿一笑，无缘无故就被三皇子看上了，要进宫去当伴读侍郎，换了寻常人家自然是再高兴不过，但游淼还是知分寸的。平日里没少听李延这群*说，三皇子来日顶多也就封个王，真正要即位的还是太子。

站了三皇子的队，就不能再巴上太子了，父亲送他来京城读书，是为了让他来日在朝廷捐个一官半职，这自毁前程的事，当然是不能做的，只得辜负三皇子青睐了。

游淼笑道：“你说了算嘛，这不是都听你的吗。”

李延这才脸色好看了些，说：“你要跟了他，咱哥俩交情可就吹了，你得想清楚，是我待你好呢，还是那素未谋面的三皇子待你好？”

游淼哈哈笑，连声道：“自然是你，哥俩什么交情，还用的着说么？”

吃过早，公子哥们来了两三个，俱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李延买了幅四十两银子的山水画，展开给游淼看，游淼一看那印就是假的，嘴上说：“切，假货。”

李延：“你又知道甚么真货甚么假货了。”

游淼：“我爹房里就挂着这么幅真迹呢，你看看你看看，这印这里……”

公子哥们窃笑，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出言打圆场，说了句：“喜欢就好。”那厢李延又与游淼争吵起来，李延把画一扔，恨恨地看他，游淼却是笑嘻嘻无所谓，翘着二郎腿喝茶。

“今天玩什么去？”良久后，还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平二开了口。此人在家排行老二，*们俱“平二”“平二”地喊，纨绔们也懂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丞相家的公子自然是要巴结的，盐商的嫡子却隐约高了一头，虽在京城无甚地位，却胜在有钱。

众人不过将游淼当冤大头使，游淼心里却也通透，时常告诉自己，他爹送他进京上学，无非就是考个功名，认识几个*，朝中有人好办事，来日要使银弹也塞得进钱去。

游淼笑吟吟地看众人，说：“扬风楼听曲儿如何？”

众人都是纷纷叫好，李延臭着脸先是要与游淼打架，不片刻却被他嘻嘻哈哈地打趣过去了，少年人本就不记仇，刚过正午便又厮混在一处。

酒饱饭足，及至太阳下山时，游淼回家去，才想起早上见着那事，遂好奇问李延，李延说：“哦，那是个犬戎奴，上回教坊司里见着好玩，买回来的。”

教坊司？犬戎奴？

游淼正要问那是什么，李延却大摇大摆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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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摸鱼儿

数天后李延做寿，晚上去李延家里喝酒时，府门前挤得水泄不通，游淼依旧是大摇大摆，从丞相府后院过，看到几个家丁在用棍棒锤一个麻袋，麻袋里渗出血来，染红了院子里的雪地，麻袋里发出痛苦的怒吼。

那时天冷了，游淼揣着袖子停下脚步看，小厮只想回去喝口烧酒，不住催少爷进去，外面冷了。

游淼好奇道：“你们做什么？”

一名家丁笑着说：“少爷吩咐的，今天要把这厮打死。”

麻袋里静了下去。

游淼又问：“做什么打死他？”

家丁说：“他开罪了少爷。”

李丞相权倾朝野，搞死个人也是常事，没人能拿这俩父子怎么的，况且还是个奴隶。游淼只是有点好奇，李延不像小肚鸡肠的人，犬戎奴是拿钱买回来的，玩腻了可以送人或者转卖，打死又是何苦？

游淼进了厅堂，李延做寿摆酒，来了一屋子人，闹哄哄的，还摆了个戏台子，不少人都认得游淼，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游淼把贺礼放下就问：“把外面那人打死做什么？”

李延正喝酒，爱理不理地说：“本公子乐意。”

游淼不知怎的，对那麻袋还有点上心，只随口说：“做个寿还打死人，多不吉利啊。”

李延说：“我让他们悠着点打呢，明天再弄死，扔城外埋了就行。”

游淼教训他：“你说你，偏整这么麻烦事，看不顺眼，不会放他走么？”

李延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怒道：“我乐意！”

“好好好。”游淼投降，本也没打算说什么，李延又瞪他，说：“他朝你喊什么了？”

游淼说：“没喊什么啊？”

平二又凑过来，说：“游淼你要么？下次哥们带你去教坊司买个。”

李延道：“他？他不被卖教坊司里去就不错了。”

游淼说：“这人究竟是做甚么的？”

李延伸出手指勾了勾，凑到他耳边说了句：“那厮是个陪床的，男人。”

游淼刹那红了脸，也不知是酒酣还是厅里热，脸直红到耳根子，一席公子哥儿全在笑他脸嫩，游淼不怀好意地打量李延，说：“你居然还好这口。”

李延：“好这口怎了？小爷今儿是寿星，你要来陪床不？”

席间哈哈大笑，有人本就窝着龌龊心思，平素嫉恨游淼的，仇富的，嫌他与李延混得好，吃味的，遂出言挑拨。

“还不知谁陪谁的床呢！”

一语出，众人又是哄笑，李延涨红了脸，游淼笑呵呵地甚是得意，酒过三巡，游淼边听戏，看到上头一武生一小生依依呀呀地唱着转圈，又想起了方才李延说的，遂搭着李延肩膀看戏，好奇在他耳边问道：“女人我知道，男的怎么陪床？”

李延不耐烦了。

“有完没完，你还真想陪床？”李延说。

游淼说：“你借我玩玩呗，我也尝尝鲜。”

李延：“犬戎奴被我打破相了，下次带你去买个精神点儿的。”

游淼：“为什么叫犬戎奴？”

李延：“犬戎人，北边抓回来的。”

游淼又问：“为什么破相了？”

李延：“被我打的。”

游淼：“为什么打他？”

李延瞪他，游淼只是笑，每次他最会来这招，笑起来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谁也没法跟他当真。

李延：“他不说话，我让他说话，他不说，小爷把鞋子塞他嘴里，让撅屁股趴地上吃泥，他居然敢还手，小爷拿花瓶砸了几下，把他关起来了。”

游淼会意，知道李延肯定挨打了，只怕那犬戎奴还起手来还打得不轻，戏唱了半天，游淼只好奇李延和那犬戎奴怎么玩的，男人也能玩那个？遂起了讨要的心思，想把那家伙讨回去，好问问李延和他怎么个*行事。

戏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足足半个时辰后，游淼才说：“哎，李延，你把那犬戎奴借哥们玩玩罢。”

李延：“死都死了，过几天带你去买个新的。”

游淼：“不定没死呢？你不刚说了，明儿早上才打死拖出去埋。”

李延：“没死也不成。”

游淼：“买新的做什么？浪费，我就随便玩玩，玩过了还你，你爱打打爱埋埋去。”

李延：“不给。”

游淼：“借几天嘛。”

李延：“你还真跟老子杠上了是不？”

侧旁一人听到这话，又调侃道：“游少爷家大业大的，随便去教坊司买个成百上千填屋子，要个破*做什么？”

游淼不过也就是随口一说，李延听着又不乐意了，说：“他？他还买不起！”

游淼说：“怎么买不起了？杨风楼一夜也就那点钱……”

李延说：“二百两银子呢！你买得起么？拿得出二百两银子，小爷就让你。”

少年们见游淼又惯常地和李延在耍嘴皮子斗富，遂纷纷起哄，游淼说：“不就二百两银子嘛，你当小爷出不起么？”

李延斜眼乜他，心想早知多出点。

游淼说归说，心想还真出不起，今年光剩三百两银子，这还是寅年吃了卯年的租了，本就是随口说说没扯到买上面去，但被李延这么一瞥，气又上来了，说：“你把他打掉了半条命，现在顶多就剩个一百两了罢。”

众人大笑，李延嘲弄道：“买不起就别砍价，瞧瞧你那落瑟样，都憋到卵里去了。”

游淼终究受不住激，怀里抽银票朝桌上一甩，说：“买了！”

李延也不防他来了这一招，先是一怔，继而怒了。

“小爷说了卖你么？！”

鸦雀无声，众人见游淼也当真有钱，二百两银票，在如今京师能买一座气派宅邸，要么置个上百亩良田，杨风楼闻名京城的头牌粉头儿，赎身价也不过就是一百二十两银子，花二百两买个男奴？哪有这等事？

李延像头牛一般瞪着游淼。

众纨绔又见势头不对，只怕要吵起来，忙纷纷出言打圆场，有说何必呢何必呢，教坊司里一个男奴也就是五两银子的事，又有人说今日寿星最大，事事得顺遂着他……

游淼一冲动，将银票甩了出来，自知也没有再揣回去的理，一来难看，二来骑虎难下，不片刻便恢复了那无赖相，笑吟吟地说：“怎的？又舍不得了？”

李延：“你带回去，我看你放哪儿，不被你堂叔锤死？还花二百两银子，冤大头。”

游淼也懒得跟他说了，眼见一顿寿宴，就要不欢而散，又有人趁势过来巴结李延，游淼便不再吭声了，各自坐着，气氛僵得很。

游淼提早走了，招呼也没给李延打个，带着小厮出来，看到麻袋一动不动，躺在雪地里，不知道死了没有。

游淼当即就紧张了，二百两可千万不能打了水漂。

游淼：“没死吧！死了你们可要赔我二百两银子啊！小爷真金白银！跟你们少爷买回来的！”

家丁们谁赔得起？尽数吓得瑟瑟发抖。

游淼吩咐道：“把麻袋口解开，我看看！”

一名胆大点的家丁过来，解袋口麻绳，连声解释。

“游公子明鉴，须怪不得小的，也没人来说，小的们不知道……”

游淼：“算了算了，看看死了不曾，死了就不要了，奶奶的，我再去找李延把钱追回来。”

家丁打着灯笼，解开麻袋，缓缓地拖，麻袋里先是露出一个脑袋，那人被打得七孔流血，一身肌肉却是硬硕健壮，手长腿长，随着麻袋朝外撤开，那人身下鲜血已化为紫黑，被打得屎尿齐流。

小厮躬身去探那人鼻息，游淼问：“死了么？”

游淼又想起一事——李延说把人卖他，可没说是活的还是死的，要回去讨债的话，李延要故意奚落他，二百两银子终归是讨不回来了。人是活是死，也只得照单全收。

棘手棘手……游淼呵了口热气，单膝跪下去，侧到他胸膛，耳朵贴在他胸前听心跳，身体还带着点热度，未僵。

活着。

游淼说：“来几个人，拿车上垫椅的棉褥裹着，带回家去，他叫什么名字？”

一家丁见游淼没再找麻烦，忙不迭答道：“叫李治烽，是个犬戎奴。”

游淼示意启程，小厮们前呼后拥地走了。

卷一 摸鱼儿

（二）

那天游淼把这名叫李治烽的犬戎奴带回家去，堂叔正在家里发脾气，游淼不敢大张旗鼓地惊动人，吩咐小厮把这半死的人放进房里，搁在屏风后面，又垫了点东西，像个狗窝一般，再勒令人，谁也不许说出去，便权当没这事，回房睡了。

当夜下起了大雪，游淼躺在床上，想起了他以前在家时捡回来的一条野狗，睡到半夜，忍不住又起身张望，看犬戎奴死了没有。

午夜时，屏风后传来拉风箱般的气喘，游淼只睡不住，悄悄起来，也不传外头的丫鬟，赤足从羊绒地毯上走过去，一身白衣胜雪，提着个小小的五色琉璃灯，朝屏风后看。

犬戎奴断断续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多半是要死了罢，游淼想起自己的二百两银子就不住心疼，揭开棉被，以琉璃灯照着细看。

先前在冰天雪地里，这人被冻得浑身发紫，血，尿，汗，呕出来的胆水混作一处，尽数结成了冰，现下被棉被捂了半夜，水都化了开来，身上有股难闻的酸臭味。他的手脚匀称，脚掌大，手指长，观那身长足有八尺，两条健壮的长腿犹如野马般有力，胯间那|话儿与驴马一般，长得十分漂亮。

游淼再看他脸时，忽地见他睁着眼，又是吓了一跳，险些把灯打翻在他脸上。

他双目无神，定定看着那盏琉璃灯。

“为什么救我。”他的声音低沉嘶哑。

游淼：“你……还活着？”

他没有回答，游淼心道这问题得怎么回答？说他想听犬戎奴和李延的龌龊事儿？总不能这么说罢。

游淼：“一时兴起，你……没事罢。”

游淼拿着灯，在他脸上晃来晃去，那人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游淼的脸上，琉璃灯的五色光从屏风后透出来，五彩缤纷的光芒转呀转，照着他的脸，也照着游淼的脸。

游淼：“你花了我二百两银子呢，可不能死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游淼的脸，眼睛一眨不眨，许久后答道：“李治烽。”

游淼确认了他的名字，又说：“为了你，小爷连李延也得罪了，你得识相点。明儿我给你请个大夫，你先躺着罢。”

李治烽没有回答，游淼便把琉璃灯插在屏风旁挂着，回去躺下，这晚上他总担心二百两银子死了，时不时起身朝屏风旁张望，竖着耳朵听，及至天亮时，他又蹑手蹑脚地过去，见李治烽眼睛闭着，用手去探他鼻息。

李治烽：“我不死，你放心去睡。”

游淼点了点头，又走回去，李治烽又说了句：“救命之恩，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游淼莞尔道：“你别死就成了。”

游淼这会儿睡熟了，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被折腾了一晚上没法安睡，丫鬟进来时抽了抽鼻子，说：“少爷，屋里什么味儿？”

游淼忙道：“出去出去，都出去，没你们的事儿。”

游淼把丫鬟弄出去，忽然又想到了点事，说：“把熏香炉子搬进来。”

丫鬟莫名其妙，游淼又问：“老爷呢？”

丫鬟福了一福，说：“老爷上户部尚书的门儿去啦。”

游淼正洗脸漱口时，门外地上又有小厮来报：“乔儿正在二门外等着，预备下少爷读书的行当了。”

游淼哪有心思去读书？忙道：“今天不去了，都下去歇着罢。”

每日小厮都会准备伴读，书童也是家里带来的，每天大家作作样子，也无人来考校功课，于是都乐得清闲自在。

游淼洗漱完，熏炉被抬了进来，满满地罩了把香，早饭也被送到房里吃，游淼又吩咐做了点消食开胃的粥点，浸了些油炸鹧鸪肉，让丫鬟撕成丝泡在粥里，吩咐人都出去，私藏了一碗。

“我要洗澡，去预备下水，再把石棋儿唤进来。”游淼说。

片刻后，那名唤石棋的小厮和一大桶水进来了，石棋便是常常跟着游淼的随身小厮，是游淼的堂叔给他派的。昨夜游淼买了个废人的事他也知道，进来就讶问道：“少爷昨夜将那死狗藏房里了？”

“什么死狗。”游淼道：“二百两银子呢，来来，搭把手。”

游淼不敢让他堂叔知道了这事，只怕堂叔一看到李治烽，就要把他扔出门外去，再把他游淼被打一顿。先得把他的伤治好了再说，再告诉堂叔这是别人送的奴仆。要治伤就要请大夫，要请大夫呢，就要先把他洗干净。

石棋揣着袖子，和游淼站在屏风后看，游淼说：“看什么看，抱他起来。”

石棋满脸抽搐，这人实在太臭，满心不情愿，却也只得帮游淼把他扛起来。李治烽一个踉跄，站不稳，游淼又问：“你自己能走么？”

李治烽点了点头，脚却是软的，游淼和石棋把他抱到浴桶旁，将他头朝下泡了进去，哗啦一声两人都被溅了满身水，石棋一脸苦相，游淼又道：“去找身干净衣服给他穿。”说毕便让李治烽翻过身，李治烽全然没了力气，靠在浴桶旁，闭着双眼。

游淼拿起丝瓜棒子勉强给他搓了搓，捞起他的头发拨到脑后，看他的脸。

“长得挺俊。”游淼说：“你没事罢。”

李治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手从水里抬起来，发着抖，按在桶沿前，游淼的手背上。

游淼咕哝道：“这么大个人怎么连几个家丁都打不过？”

“他们给我吃了软筋散。”

李治烽的声音很小很虚弱，游淼没听清楚，凑到他唇边问：“什么？”

李治烽的声音是吁出来的。

“武功。”

游淼惊。

“你还会武功？”

李治烽说不出话来，游淼还想问他点什么，但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只得暂时不管，先放着再说。

石棋带着衣服进来，游淼先把湿淋淋的李治烽放到自己榻上，给他穿上单衣衬裤，再套上一身布袍，用褥子卷着他，搬到屏风后去。石棋卷了原先的棉被，带出去扔了，游淼吁了口气，一切终于大功告成。

卷一 摸鱼儿

李治烽的头发还是湿的，脸上终于有了点人色，他比游淼要稍黑一点，瘦得不成人形，颧骨很高，眉骨上有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疤，多半就是那次动起手来，被李延用花瓶砸的了，那疤足有两寸长，从眉骨直拖到耳畔，好好的一个俊男，就这么被一道疤给毁了。

他闭着眼，两道剑似的浓眉很漂亮，鼻梁也很高，手指修长，但脸色灰败，就像个死人，游淼又叫他：“喂。”

李治烽虚弱地睁开眼，瞳里带着些微棕色，张了张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游淼从脖子上取出个玉，躬身系在他脖颈上，说：“这是我娘给我的保命符，先借你用用。起来吃点东西。”

游淼把粥碗放在热水盆里，翻出一把小玉哨，待得石棋回来，两人抱起李治烽，让他坐好，游淼年方十五，石棋才十四，两个半大少年要摆布这么一个大男人，简直是筋疲力尽，好不容易把一碗温热的粥给他喂下去。

吃过粥，游淼又打发石棋去请大夫，今天看这样子也不能出去了，便索性在房里坐着，翻翻书，发发呆。

李治烽在屏风后咳了起来，游淼忙过去看，李治烽吃过粥，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他的皮肤色泽较深，不及游淼细腻。手背上青筋毕露，咳嗽时侧着身，死死捂住嘴。

游淼给他顺了顺背，不放心地看了他一会，心想等大夫来了，若说治不好，就……扔出去罢。可是这么大个人，外面风大雪大的，扔在巷子口还不行，得扔远点，也怪可怜的。二百两银子……早知道不做那事，游淼光是想起来就忍不住的心疼，又暗自提醒自己记得，扔他的时候，要把娘给他的玉佩拿回来，免得和人一起扔了。

“你多大了？”游淼同情地问。

李治烽：“庆朔十一年。”

游淼点了点头，今年是庆朔三十三年，也就是说他已经二十二了。

游淼回到桌前坐下，捂着手炉，想了一会，又过去把手炉放到李治烽怀里，于屏风后他的地铺旁坐下，问：“哪年被卖到京城的？”

李治烽：“七年前。”

十五岁就被卖进教坊司了，游淼依稀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抄家发配从军的大户，女人们就会被卖到教坊司做妓，里头男的也有不少，但犬戎奴这玩意，倒是他第一次听说，只不知这家伙是个什么来历，看他模样，倒不像个当小倌的。

“少爷。”

外头石棋声音，游淼马上起身出去，老大夫一身风雪，提着药包，游淼把大夫让进来。一脸担心地站在旁边看，石棋只是连使眼色，游淼眉毛一动示意，问怎么了？

石棋小声道：“老爷回来了。”

游淼眼珠子转了转，说：“召我没有？”

石棋摇摇头，游淼道：“先不管他。”

大夫没有问李治烽的来历，也没有问为什么游家少爷房里会住了个男人，只是眉头深锁，认真诊脉。

石棋朝李治烽说：“我家少爷为了你这赔钱货，可是请的全京城最好的大夫，十两银子呢。”

什……什么？！游淼犹如遭了晴天霹雳，瞪着石棋，咬牙切齿在他耳边说：“你请这么贵的大夫？”

石棋说：“少爷，你得想，赔钱货值二百两银子呢，万一再加十两能治好，不也划算么？”

游淼快没钱了，窝的一肚子火，只得道：“好了好了。”

“老爷回府了——”

“老爷！”

游府三进四院，风雪逾大时，外面犹如下着刀子，马车停在府外，轿子又把游家老爷抬进二门，晃悠晃悠停在堂厅外，游德祐刚揭开帘子便一个哆嗦，嚎了几声，轿子应声又朝前抬了抬，戳进大门里。

游德祐这才颠儿颠地下了轿子，游德祐中年发福，吃得肥头大耳，家住京城，专做江南六路生意，常给游家跑腿报信，打听朝中动静，日日珍馐美味，胡吃海塞，吃成这幅模样，刚走进厅堂便累得不行，小妾忙上前服侍，递过热毛巾，生起炭盆，游德祐这才好过了些，边抹手边问：“游淼呢？”

游德祐还是得照看着这麻烦侄儿的，一来游淼是游德川那房的长子嫡孙，地位终究不一般。二来游家终归得有个人照应，按游德川之意，明显就是打着让儿子去做官的主意，不可不理，平日游淼混吃胡闹，游德祐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了。

管家答道：“侄少爷就在家里？老爷可要唤他过来？”

一语出，游德祐突了眼，自言自语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白天的，那小子居然能在家安分呆着？”

小妾笑着给游德祐按肩膀，解释道：“该是今天大雪，也没地儿去了吧。”

游德祐说：“罢罢罢，唤他过来，让厨房做点小菜，把午饭吃了再说。”

说话间游淼心里仍是七上八下，盯着大夫看，大夫只眯着眼，足有一炷香时分不吭声，入定了一般，外头管家声音响：“少爷，老爷请您过去说说话儿，吃午饭。”

游淼只得过去，临走时不放心，掏了十两银子给石棋，又摸了些碎银与他作赏钱，小声吩咐石棋看着，方匆匆跟着游德祐过去。游德祐也没说甚么旁的事，只问他功课学得如何，平日都和谁在一处玩云云，游淼记挂着房里多了个人，又刚吃过早，也吃不下，过了便匆匆回房去，说是看书。

游德祐更是惊愕，只以为这侄儿转了性，唤了他一声，说：“站住！”

游淼：“咋啦？”

游德祐道：“我且问你，上月宫里来了个人，送了个信儿……”

游淼想起了那事，忙道：“三殿下找我当伴读？”

游德祐冷笑一声，说：“你去不去？”

游淼有点迟疑，游德祐又教训道：“不是我说你，你怎的就这般懵呢？三殿下那人说是不错，可终究不是太子……”

游淼因犬戎奴一事和李延闹翻了，现想到站队的事就有点忐忑，京中少年都不大，然而这群纨绔哪个家里是省油的灯？自是耳濡目染，早知朝廷派系斗争那一套。各自都早早地站了队，一边倒地跟着李延混。

但其实跟了三皇子，也并非说就全不好，来日太子身登太宝，若不铲除兄弟党羽，但凡稍有点骨肉之情，三皇子就是被封王的。他游淼现在若投了三皇子，以后封王时，也可跟着去富甲一方。

游淼素来没甚志向，安安稳稳地窝在一处便够了，要能自己说了算的话，倒不如现在投了三皇子，只要“老三”不谋反，不忤兄，荣华富贵倒不比当官的少。但游淼也知道，他爹现在就指望他当个官儿呢，还能怎么样？

游淼笑道：“我原就没想进宫去。”

游德祐点头道：“知道就好，上月就帮你回了他。”

唉，人在京城，身不由己，游淼刚要出去，外头又有人来送信，说：“侄少爷，丞相府上公子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游德祐胡子微翘，眉毛一跳一跳，游淼接了东西，见是一块牛皮上写就的，李治烽的卖身契。

游德祐：“那什么？”

“没。”游淼说：“没什么。”

卷一 摸鱼儿

（三）

游淼把卖身契收进怀里，朝堂叔嘿嘿笑，匆匆走了。

“怎么样？”游淼一回房便问。

石棋道：“大夫说不碍事，都是皮肉伤，有几处内伤，让咱去配一方天王保命丹给吃下。受了风寒，一直未好，只怕伤了肺，开了这副药，过段日子不见好，再唤他来看看。”

游淼点头，石棋又说：“可是这天王保命丹着实不便宜，也要十两银子……”

游淼止不住的肉痛，但二百两都花了，也不计较这点了，掏银两给他，说：“去买罢。”

当天下午石棋把药抓了回来，游淼把保命丹给李治烽喂下去，再拿了个瓦罐子，就着火炉，坐在房里给李治烽熬药，熬着熬着游淼忽觉不对，自己本是大少爷，怎么买了个奴隶回来，反倒变成服侍人的那个了？！

“我这次为了你。”游淼郁闷地说：“可真不容易呐，你这赔钱货，赶紧把药吃了快点好罢，做什么都成。”

李治烽吃下天王保命丹，脸色好看了些，只是盯着游淼看，游淼道：“真邪门儿了，怎变我服侍你了？喝罢。”

游淼把药碗端给他，东西也不收拾，折腾一天以后累得半死，上|床挺尸去了。

当夜李治烽胃口好了些，已能吃下稠米煮的鸡粥，游淼只想让他快点好起来，让厨房熬了一大碗，又打发石棋去买人参，灵芝等药材，该补的都给李治烽补了下去，免得躺着麻烦。睡觉前又熬了浓浓的一大碗参汤给他灌下，方径自去睡。

夜半时听见声响，游淼马上被惊醒了，初时以为进了贼，及至抬头一看，见到一个身影，便知是李治烽。

该不会想偷东西逃了罢，游淼不敢乱动，借着窗外的白光看清楚了些，发现李治烽在收拾白天的药碗，饭碗，把手炉放好。收拾到书案前时一顿，似乎是看到了自己的卖身契，继而没事人一般，把它放到一旁去。

翌日，因李延那事，无人来找游淼，游淼更不可能倒贴上门去，价成日就在家中百无聊赖，有时过去看看李治烽好了没有，有时和他说说话儿，李治烽的话很少，像截木头。游淼初时倒是十分好奇他的身世，一问再问。

游淼：“犬戎是甚么？”

李治烽：“人。”

游淼：你怎会被卖到京城来？

李治烽：“打仗输了。”

游淼：“想回家去么？”

李治烽摇了摇头。

游淼：“你在教坊司都做什么？”

李治烽只是看着游淼，不作声，药罐沸了，游淼便说：“自己去把药喝了。”

李治烽沉默地去喝药，游淼说：“喂，犬戎奴，你要怎么报答我？”

李治烽：“从今往后，你让我做甚么，我就做甚么，你让我活，我就活，你让我死，我就死。”

游淼有点动容，没想到这家伙也会说点长句，游淼一时间也想不出要怎么分派他了，他问：“你会干活么？会服侍人不？梳头会么？”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又问：“洗衣做饭打扫，粗活会么？”

李治烽注视药碗，略一点头。

游淼：“打架会么？”

李治烽：“会一点。”

游淼：“你还会做什么？”

李治烽喝了口药，答道：“陪床。”

游淼想起来了，问：“你和李延上过床？”

李治烽摇了摇头，游淼想了一会，说：“等你病好了，你就服侍我罢，服侍得好的话，过几年再放你家去。”

游淼不知道和男人上|床要怎么玩，不过看李治烽那模样，身子多半还不如自己，现在可不能胡乱折腾他，万一又死了太不划算。

游淼坐在案前，又问：“你会陪读么？过来给我磨墨罢。”

李治烽喝完药，过来给游淼磨墨，一撩袍襟，单膝跪在游淼案边，那动作霎是大气，又卷起衣袖，骨节嶙峋的手指捏着墨棒，在砚台上反复研磨。游淼看了一眼，只觉这人和小厮们都不一样，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你认识字么？”游淼又问。

李治烽点了点头。

游淼震惊了，还有奴隶认识字的？

李治烽磨过墨，起身又去收拾东西，片刻后过来，就在侧旁坐下，以拳抵着鼻前，忍了几次咳，游淼胡乱写了点什么东西，便在纸上乱涂乱画，看不下去书，只是甚无聊，趴下去时正想着李延等人的事，在家里闷着也无趣，然而开罪了李延，也不好巴巴地去讨嫌。

更麻烦的是钱又快花完了，上次给的五百两银子才花了不到三个月，得想个办法怎么朝家里要才行。

游淼斜眼瞥这赔钱货罪魁祸首，见李治烽正在看案上他乱涂的东西，神情冷漠，李治烽见游淼看他，视线便移到游淼脸上，与他对视。

李治烽不仅磨墨的架势很奇怪，跪坐的动作也很奇怪，旁的人都是随便一跪就算，要么就是坐着，李治烽却把两手搁在膝上，腰杆挺得笔直，像朝中那些当兵的一般，隐约有股肃杀之气。

游淼朝他招手，说：“过来。”

李治烽起身两步过来，又躬身跪下，就这么跪着也比游淼高了个头，低头看他，游淼总觉得他的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游淼右手握着笔，左手手指分开他的衣领，勾出那枚玉佩，说：“这保命符果然有用。我娘留给我的，你看，你那半死德行，两天就治好了。”

李治烽没有回答。

游淼又问：“男人和男人，怎么做那事？”

李治烽不答。

游淼又道：“说话啊。”

游淼总算知道为什么李延要揍他了，换了游淼自己买个人回来，拽得二五八万一样，连话也不答，游淼不定也想揍他，然而好在先前已有了准备，此刻倒不如何在意。

李治烽：“说不清楚。”

游淼道：“那你改天陪个床罢，教我玩玩，我还没和男人玩过这事呢，二百两银子买你回来，光让你端茶倒水，也太浪费。”

李治烽点头，与游淼对视片刻，游淼只觉此人实在无趣。

“侧过去点。”游淼示意他侧身，坐累了，正想找个东西靠着，便靠他怀里，懒洋洋地翻书，听到他肺里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有哮喘。

卷一 摸鱼儿

一下午，游淼渐渐地就睡着了，李治烽竟是一动不动，就像个木头一般让他靠着。黄昏醒来起身时，李治烽一个踉跄，显是脚麻，游淼哈哈哈地笑，让他自己去煎药。

如此数日，每天清晨游淼起来时，李治烽便伺候他穿衣穿鞋，给他梳头戴帽，每次下跪与他整理袍襟时，俱是单膝跪地，从无卑躬屈膝之象，游淼渐渐觉得这个奴隶一举一动，都有种说不出的潇洒之意。

李治烽把两副药吃下去，不到十天身体便渐渐好了，只是没出过府门，游淼也把房中下人都遣了出去，让李治烽服侍，出乎意料的是，李治烽不仅愿意干活，而且还很默契。

游淼只要心中一动，李治烽便像知道他心意般，拿着杯过来，放在案旁。写会字，毛巾会放过来给他擦手，游淼伸个懒腰，李治烽便收了笔墨纸砚去洗，接连数日，游淼发现这家伙用起来非常顺手。

除了陪床未试之外，其余种种，俱不须他开口吩咐，李治烽便能办妥。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沉默，有时候游淼在家里读书，李治烽便抱着一膝，朝门外看，也不知道看什么，一看就能看一下午，听到游淼有什么响动，便转过头看看，起身过来。

李治烽是迄今为止游淼使唤得最舒心的人了，归根到底，游淼总结为李治烽对他的事上心。旁的小厮下人都是能偷懒就偷懒，李治烽则是因为自己救了他一命，心存感激，知恩图报。

很好很好。

游淼对他非常满意，连石棋都打发出去了，光留他一人伺候，在屏风后又垫了几层褥子，就让李治烽睡那一小块地方，就像一点棉被围起来的窝。李治烽则像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不，说狗还不够恰当，连呼都不用呼，游淼只要注意到他，两人对视一眼，李治烽就能判断出游淼是在叫他过来，还是只是注意到他了随便看看他。

人实在太舒坦，但话也实在太少，若能多说几句，和他聊天玩儿，就更完美了。游淼连着快半个月没出门，都在家读书，打算把落下的功课给补上。倒是安分了些，游德祐期间来看过几次，每次有甚么响动，游淼都吩咐李治烽躲到屏风后面去。

游德祐本以为这侄儿转性，只有游淼自己心里最清楚，没钱了。剩下不到六十两银子，要花到下次朝父亲讨钱，这才过了三个月，等过完年，须得怎么找个法子，哄点钱花才好。

然而正在游淼于家里闷出个鸟儿来的时候，李延却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游淼！”李延站在院子里嚷嚷，也不管游淼在不在家，带了个书童，一路大摇大摆地进来，游淼一整衣冠出去，恰好游德祐不在家，小妾胭红在廊前探头探脑的。今儿个冬日正晴好，李延竟会找上门来，倒也是桩怪事，游淼颇有点受宠若惊了。

“怎么了？”游淼问道。

李延上前推了游淼一把，说：“我倒是问你怎么了，成日躲家里做甚？”

游淼嘿嘿笑，说：“正读书呢。”

李延嗤道：“信你，你家这般有钱，没见过你读过书，这时间读的甚么书。”

游淼知道李延也是放下公子哥儿架子，来赔罪了，遂亲热地搭着他肩膀，哥俩朝后院走。

“倒是不瞒你，我光花钱不念书，老头子要发脾气啦。”游淼笑着说：“再不读书，就得断我粮了。”

李延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那二百两银票，扔回给游淼，说：“喏，还你。”

游淼这下当真感动了，却知道不好拿，忙道：“不行不行，铁打的生意钉敲的钱，怎么能拿？”

李延揪着游淼的衣领，把他朝房里推：“给你的你就收着！”

游淼：“我家做生意，从来不吃回货钱！”

李延：“又想挨骂是不？”

游淼：“人都活过来了，就算我真跟你买啦……”

李延和游淼推推搡搡，李延忍不住想把游淼按在身下，把他揉来揉去的，忽然房门开了，游淼感觉到自己靠在一个人身上，回头看时见是李治烽。

李延见到李治烽，脸色登时黑了。

李治烽只是不说话，把游淼让到身后，嘴唇微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游淼正喜欢这人好使唤，生怕李延又把他讨回去打死，忙说：“买都买了，这人归我了罢。”

李延却怒了，喝道：“大胆！你就是一条狗！还不跪下！”

李治烽无动于衷，游淼见李延脸色不对，忙道：“你跪你跪，李治烽，跪下。”

李治烽二话不说，单膝跪地，左手按膝，右拳支地，朝游淼微微躬身。

游淼笑嘻嘻道：“要么咱们这样。”

游淼接过李延手里二百两银票，自己拿了一百两，又把一百两塞进李延怀里，说：“他姓李，是你给他起的名字罢？”

李延冷哼一声，游淼又道：“名字我就不改了，犬戎奴呢，就当是你送我的，这点钱，请你喝酒了，成不？”

李延道：“现在是你的奴了，许我打不许？”

游淼道：“当然可以，你打就是。”

李延飞起一脚，把李治烽踹倒在地上，随手又操|起个花瓶，砸在他头上，碎瓷声响，花瓶碎了一地，李治烽额上渗出血来，又踉跄着勉强跪个花瓶，砸在他头上，碎瓷声响，花瓶碎了一地，李治烽额上渗出血来，又踉跄着勉强跪好。

游淼看得脸上抽搐，揣着袖子，李延道：“这狗东西，便宜他了。”

游淼说：“成了，这不结了么？”

李延道：“给你个面子，这就算了。”

游淼也不知李延跟犬戎奴有什么恩怨，不过这么把话一说开，李延以后也没法为难他了，下次也好带着出门。

李延转身朝院里走，游淼满心欢喜，这事就算完了，李延的事也说开了，又问：“今儿上哪玩去？”

李延：“林家小子得了匹西域的好马，看看去，走罢。”

李治烽兀自跪在房里，一动不动，游淼与李延勾肩搭背，穿过走廊出去了。

待得李延与游淼走后，小妾胭红从廊柱后转出来，好奇地朝游淼屋里看，只见李治烽满头血，单膝跪地，收拾一地的碎瓷片，将破花瓶收起来。

“你是游少爷身边的人？”胭红问：“怎没见过你？”

李治烽抬头看了她一眼。

胭红又问：“你是哑巴？”

话说当天游淼又和李延有说有笑，去了礼部侍郎家，看纨绔朋友得的小马，游淼不会骑马，李延又说教他骑，正结伴要出城去骑马时，游府一小厮来送信，让他火速回去。

游淼好生没趣，只得暂别一帮朋友回家去，进得府内，见厅堂中跪着李治烽，桌上摆着他的卖身契，游德祐怒气冲冲，躺在椅上像座肉山直哆嗦，游淼便知就里。

“这人……”游淼说：“是朋友送我的，是个奴隶。”

游德祐：“奴隶也收得的？！你道他是寻常奴隶？这奴隶难养得很！你是不知道！马上把他送走！打发走打发走，别惹事！”

游淼心里咯噔一响，看看李治烽，问：“你闯祸了？”

李治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游淼嘿嘿笑，说：“叔，就让我留着罢，这厮比石棋儿省心呢。”

“不成！”游德祐炸雷般一声吼。

坐在一旁的正妻被骇一跳，茶水泼了满身，忙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淼儿喂，这可不是什么寻常奴隶，他可是犬戎人！犬戎奴咱们家里不能留，会出事儿的！”

卷一 摸鱼儿

（四）

“犬戎人？”

游淼不太明白，犬戎人又怎么了。

游德祐恶狠狠地教训道：“淼子呐淼子，你是不知道朝廷对犬戎人有多恨！那年我到塞外去运一批货，咱们汉人跟犬戎人一打起来，死的人跟割麦茬似的，犬戎人强|奸咱们汉人的女人，放火烧咱们汉人的屋子，捅死小孩，这些事还做得少了？！”

游淼：“哦。”

数人：“……”

游德祐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李治烽，气得不住发抖：“塞外逮到犬戎人，都恨不得抽了他们的筋，扒了他们的皮！你还敢将这头狼朝家里带！你就不怕……”

游淼：“可是卖身契上不是都写着的吗？喏，叔，你看，这人吃了一种叫什么来着的药，就和咱们没两样了……”

游德祐道：“不成不成！你没明白！马上把他给我送走！我说，马上——！”

游德祐歇斯底里的声音震得屋檐瑟瑟落灰。

游淼嘿嘿笑，游德祐又吼道：“笑！笑什么笑！”

游淼说：“他也受过教训啦，前些日子被李延打得去了半条命，我好歹才把他给救回来，连人带看病，花了我二百五十两银子呢……”

一语出，堂屋内所有人登时两眼翻白，游德祐像头猪般坐在椅子上突了双眼，夫人骇得软倒下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外头偷听的小妾嘤一声昏倒在地。

二百五十两？！游德祐一年府上连吃带住包打发下人所有开销，不过也就是八十两银子！

游淼又道：“把他称斤卖了，也卖不到二百五啊，叔，您说是不。”

游德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说：“你你你……好啊你，我要写信给你爹，看他怎么个教训你……你这小畜生！”

游淼忙道：“叔您息怒，而且，再说了，他是丞相府公子卖我的……”

“太子送你的也不能要！”游德祐说：“马上把他送走！我这就写信告诉你爹去……”

游淼没想到犬戎人会这么棘手，凡事只要扯到家国恩怨，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读了基本圣贤书，也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然而望向跪在一旁的李治烽时，游淼心里又升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倒不是说扔了他舍不得，而是这人好歹也是自己一手救回来的，路上拣个东西，治好一条猫一只狗也会有感情，更何况人？

游淼看着李治烽，又想到一件事，倒是不知道这犬戎奴对自己有没有感情？应该也是有的罢，不然也不会说让他活他就活让他死就死那句话了。

但有时候，说的和做的，又是另一回事。

游德祐干瞪眼，说：“喂！”

游淼回过神，嘿嘿笑，游德祐已不吃他这套，提起中气，正待再吼他时，游淼先一句堵住了堂叔的嘴。

游淼：“要么这样？叔我正和李延闹别扭呢，过几天等他上门找我，我再把这厮送回去？”

李治烽听到这话，微微抬头，看了游淼一眼。

游德祐说：“你尽快！给我尽快！”

游淼连声说好好好，又踢了李治烽一脚，让他跟着自己出去，夫人忙道：“淼子，你别再把这人放房里了，免得被他报复……”

“行行行。”游淼说：“我心里有数的，婶娘。”

当日回去，管家便过来盯着，让李治烽住到柴房里去，游淼自知不能再胡闹了，只得让他先搬过去，管家打发了李治烽一卷破铺盖，要给柴房上锁，游淼却怒了，喝道：“做什么？”

管家忙道：“老爷吩咐的，怕他闹事。”

游淼：“我把他放房里十天半个月的他都没对我做什么！你还怕他闹事？”

管家：“这这这……少爷，这是老爷吩咐的……”

游淼不干了：“我在他身上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呢！他还得伺候我，把他关起来，你倒是赔我啊！”

管家犹豫片刻，说：“要不这样？钥匙交给少爷？”

游淼道：“拿来吧。”

管家把门锁上，游淼接过钥匙，当着管家的面，又把门开了，管家只得悻悻走了。游淼朝柴房里看了一眼，李治烽抱膝在墙边靠着，抬眼看他。

游淼走了，一连数日里，李治烽还是一切照常，只是住在后院柴房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游淼房外，等他睡醒开门，便进去伺候游淼。

丫鬟小厮们对这新来的指指点点，但李治烽不与任何人说话，小妾对这伟岸的男子表示了钦佩，夫人则认为李治烽不过是在表忠心。

又过数日，游淼身上剩下几十两银子，出门去找李延，问犬戎奴的事，是非曲直，他总得搞个清楚，才好决定怎么处置这家伙。

那天游淼与李延坐着听戏时，游淼便开口问他。

游淼：“哎。”

李延瞥了他一眼，游淼搂着他，凑他耳朵上亲热地说：“问你个事，那犬戎奴……”

李延：“他给你开过苞了？”

游淼：“没有没有……你说的这啥？啊！你被他开过苞了？哈哈哈……”

游淼指着李延一通笑，李延勃然大怒道：“再他妈瞎说瞎嚼，小爷割你舌头！”

游淼示意言归正传，又问：“犬戎奴这玩意……京城不让养？”

李延：“你说是我给你的就成，明着都说不让养，小爷还怕了刑部那群狗腿子了？”

游淼说：“为嘛不让养？”

李延不以为然道：“国仇家恨呗，不然哪来这么多破规矩。”

游淼又问：“有这么严重？”

李延：“你们南方人都不知道……”

正好戏台上在演昭君出塞，李延便给游淼解释犬戎奴为什么养不得，原来大启国一直有边疆之患，百年前与胡狄签了文书，双方相安无事了数十年，然而十年前，北疆胡族渐渐崛起，并时不时地有小股战乱骚扰边境之事。

当年犬戎、鲜卑、羯、羌、氐五族结为联盟，频频侵犯大启，掘月山一战，大启国败退，边境七城惨遭夷狄血洗，埋下了汉人与胡人间的血海深仇。双方对峙多年，互有胜败。

后来犬戎王身死，数名王子为王位争夺不休，战火被一再扩大，波及各胡族，汉人趁势再度兵发掘阴山，一场血战后，犬戎人退回塞外，元气大伤的同时也逐渐衰落，失去胡人部落的领导地位。

当年大战后掳回的战俘被运到京城，传闻犬戎王幼子不知下落，长子则继承了王位，也未来要战俘，于是这批犬戎人有的被收押，有的则被发配作役，有的被卖进了教坊司。犬戎人个个都是作战的好手，能以一当百，掳回来时便都喂下了断筋散，令他们浑身无力，只得任人鱼肉。

游淼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延又解释道：“那家伙要是有武功，第一个就是杀了咱们，你信不？他们犬戎见了咱们汉人，连话都不说就要开打，犬戎人奸|淫咱们的女人，汉人又屠他们的村子，不是几句话能招得拢的。”

游淼半信半疑，不过想想也是，随便是个人，被李延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肯定要杀他报仇。

“那你怎么也不……”游淼试探着说：“来个稳妥点的办法？”

李延道：“所以小爷要杀了他啊！这不是被你要去了吗？”

游淼没辙了，只是讪讪地笑。

“嘿嘿嘿。”游淼道：“我这不是不知道嘛！”

李延：“本想带回家玩玩，那厮又倔得很……罢了罢了，你悠着点儿，玩几天就杀了他吧，不过是一刀的事，下不了手，遣他回来，我帮你杀了也成。”

游淼听了这么一番话，心里又有些七上八下。正看戏看得兴起时，家丁又来叫人，说流州清城郡老爷的信来了，游淼心里咯噔一响，忙和李延告别，径自回家去。

卷一 摸鱼儿

院中北风正紧，游淼搓着手，下轿，去书房时看见李治烽站在东厢扫雪，游淼一停步，李治烽便发现他了，放下扫帚，似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天寒地冻的，李治烽穿得甚是单薄，这人却似丝毫不惧冷，一身粗布单衣，现出伟岸身材，犹如绸缎裹着钢铁。

“进去烤火！”游淼朝他说。

李治烽仿佛想说点什么，游淼又抬手示意他进去，自己则转身进了书房。

游德祐瞪着眼看游淼，游淼换了副面孔般，笑嘻嘻道：“我爹说啥啦。”

“你自己看罢。”游德祐把信扔给他，游淼展开信看。

游德祐又盯着堂侄儿的脸，观察他脸色。

信上对游淼在京城胡天胡地之事只字未提，只约略说到游淼是成家立业的时候了，当年父亲自己十四岁便自立门户与兄弟们分了家，如今游淼在京中学有所成，该当考虑男儿事业之途。

恰好今年较往年要冷，传闻北疆边防动荡，思念游淼，令他归家一趟。若无他事，便让游德祐安排，遂北路商队折而向南，经沧州入流州。

正好了，游淼心想，回家看看，顺便伸手要钱，什么成家立业的，通通都是扯淡，京城的书还没读完，这时间让他回去，只怕是要给娶媳妇儿。

“嘿。”游德祐奸笑：“你猜你爹要做什么？”

“嘿嘿嘿。”游淼也知父亲的信须瞒不过这人精，答道：“想给我娶个媳妇？让媳妇管着我？”

游淼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游德祐又说：“你也知道该被媳妇管着？别忙走，我先问你，那犬戎人呢？甚么时候打发走？这等人可万不能带回家去！”

游淼哦了声，游德祐又说：“归家前必须打发走！哪来的回哪去！”

游淼有点舍不得，游德祐又教训道：“回流州去了，你父还少得你二百两银子？”

游淼：“是是是。”

游淼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太情愿，还想多留几天，不定府上人习惯了，也就乐得不管了，然而父亲既然唤自己回家一趟，犬戎奴就不能放在堂叔家里。否则自己前脚一走，后脚李治烽就当被卖了。

送去李延府上更是不行，李延看也不看就会把他杀了。

带着上路？又带不回家，只能在半路上把他放了，让他自寻生计去罢。虽说花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但此刻感觉李治烽的份量又不是简单的银子了。

游德祐又让游淼回去准备，恰好近日冬季商队就要离开京城。从京城下江北流州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沿黄河下东山，入沧州境，沿路车马颠簸，甚不安稳，翻山越岭，得走上四十来天。

而另一条则是离京师北上，沿着塞外一路向东，再在山海关处折而往南，走官道，这条路安稳得多，但塞边雪大风狂，也要月余。游淼心中一动，说：“我跟北商队罢。”

“随你。”游德祐没好气道。

游淼又说：“犬戎奴我带着出去，随处找个地方放了，叔不用再费心了。”

看游德祐那神情俨然如送走了个瘟神，游淼经廊前走过，左思右想，走北路是他临时的决定，不就是个犬戎奴么？等到了塞边，给他点银两，打发他出去，放他自由，再将卖身契烧了，权当办件好事了。

东厢院里，李治烽依旧抱着一膝，坐在廊下院前看雪，刚扫过一次，地上又铺满了湿漉漉的冰碎，见游淼过来，方起身跟着他进去。

房里游淼吁了口气，坐到榻前，李治烽单膝跪下，给他脱靴子，又把靴子放到火盆里烤。游淼说：“大雪天的，怎么也不多穿点？”

李治烽没有回答，游淼道：“明天给你找件毛袍子穿。”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又问：“你们犬戎人都在塞外，天寒地冻的，料想也是惯了。”

李治烽依旧没有回答，用一个刷子，轻轻扫靴面上的雪，游淼已习惯了和这家伙相处的方式，又说：“明天我得回家一趟。”

李治烽手上的刷子略一停，游淼又说：“你不用留在这处，跟我一起走就是。”

李治烽把一只靴子放到侧旁去。

“处置我令你为难的话，你命我自尽就行。”李治烽说。

游淼初始没听清楚，先是一怔，李治烽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一般，开口道：“我去收拾东西。”

游淼的光脚丫动了动，坐在床边，心想是否先告诉他放他归去一事，还是先不说了，若能带回家，游淼倒是不想放了他，奈何家里老父比游德祐更不好糊弄。见到多了个生面孔，就必然会问哪来的，知道是奴隶，又必然要看卖身契，兜不住。

况且把个犬戎奴带来带去，也不是个事，养奴这事，向来是民不告官不究。

可惜了，还没用多久，游淼忽地又想起一事，朝屏风后说：“李治烽？”

李治烽走出来，游淼说：“晚上陪我睡会罢，教教我怎么做那事儿。我爹不定是要给我说亲，娶媳妇了。”

李治烽神情复杂地看着游淼，游淼眉毛一动，期待地看着他。

“平日我听你的。”李治烽道：“上了床，你须得听我的。”

游淼说：“成啊，听你的，我又不懂。”

李治烽眯起眼，看了游淼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游淼本意是反正都得放他走了，有什么用处，都使出来罢，否则也是浪费。

但李治烽人高且瘦削健壮，游淼平素从未与人赤身相对，平日最多也就和李延那等纨绔子打打闹闹，被按着亲个嘴儿，一想到要与这性奴行事，又不由得有点紧张。

那夜和游德祐吃过饭，游德祐与夫人又叮嘱了游淼一番，游淼左耳进右耳出的，听不进去三成，脑子里都在想这事，回房时看到李治烽依旧长身而立，站在廊前等他。

李治烽神情冷漠，伺候游淼脱了衣服，游淼身着单衣衬裤，躺到床上，坐进里头，李治烽便说：“说好了，在床上得听我的。”

游淼嗯了声。

李治烽便动手解自己袍子，脱下外袍，又解短褂，现出古铜色的胸肌，腹肌十分漂亮，看得游淼不禁吞了下口水，李治烽又扯开腰带，衬裤松松滑落于地，胯间那物已半硬着，健壮的长腿踏上|床来，转身坐到游淼身旁，一言不发便伸手来抱。

卷一 摸鱼儿

游淼的心咚咚地跳，有点想避，别过头去时感觉到李治烽有力的手臂搂住了自己的腰，紧接着一只手霸道地伸进了他的贴身短衣里。

游淼：“！”

游淼刚要去抓李治烽的手，李治烽却不容他反抗，低头以唇吻了下来。

游淼：“唔！”

李治烽与他的唇紧紧相贴，双眼却牢牢注视着他，一手在游淼胸膛上下游|走，不容游淼片刻思考之机，以舌探了进来，那一下游淼登时有种莫名的感觉，他活了十五年还是头一次与男人这般亲密，当时满脸通红，要推开他，李治烽却攻陷了他的意识。

唇分时李治烽看着他双眼。

游淼想起来了，先前答应过听他的，只得乖乖不动，李治烽又吻上来，游淼鼻中闻到李治烽淡淡的身|体气息，那是健壮男子赤身|裸|体带有的体|味，十分好闻且催|情，李治烽天翻地覆地一阵吻，堵着游淼的唇，吻得他喘不过气来，不停地咽口水。

游淼抓着李治烽臂膀，感觉到他粗糙的大手一路向下，扯开自己薄薄的衣服，又扯开他的裤带，整只手掌一探，摸到了他的胯|下，游淼那玩意正硬得笔挺，被李治烽握在掌间，手指每一次抚|过那物，便带来传至全身的颤|栗感，舒服得他绷紧了全身。

唇分时，游淼口中满是两人的津液，少年人的脸上通红，眉目间似是要溢出泪来，李治烽手上不停，一手搂他的腰，另一手以食指轻轻捏着他胯|间昂然的龟|头，又|揉|又捏，捏得游淼流出|淫|水来。

“等、等。”游淼感觉自己似乎成了李治烽的一具玩物，偏生李治烽的手法极其熟练，专挑他最敏感之处下手，刚转过头，李治烽又吻上他的脖颈，高挺的鼻梁在他耳畔来回摩挲。

“啊！”游淼忍不住叫了出来，瞳孔微微收缩，他别过头，李治烽又端详他的脸庞。

李治烽把沾满了游淼淫|水的手指伸到游淼唇边，掰开他的唇，探了进去，示意他吮。

游淼思绪一片混乱，本能地跟着李治烽的每个动作，李治烽神情冷漠，一副禁|欲神色，却做着如此|淫|荡的事，游淼吮|了他的手指，咽下口水，满脸通红，搂着李治烽的脖颈，把脸埋在李治烽肩上。

李治烽放开他，在他脸上亲了亲，这个举动令游淼心里一动，仿佛有种被宠惜着的感觉，抬头看他神情时，似是看着李治烽的双眼里荡漾着一汪水。李治烽将游淼的手从自己后颈处拉到身前来，引着他探到自己腹|下，分开他的手指，将自己那大|屌凑到他手中，让他握着，又吻住了他的唇。

游淼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每次一分开，没多久又被他吻上。手中握着的那根傲人大|屌近乎滚|烫而肌肉分明，既粗又长，更硬得很，饱满的龟|头涨得犹如球一般，已流|出不少淫|液来，湿了游淼一手。

李治烽稍稍挺起健臀，胯|间那物便从游淼手中抽走，只留龟|头在他指间。

游淼握着那巨|根，竟是有种迷恋的快|感，李治烽看出来了，再轻轻挺腰，整|根|肉|棒又送进游淼手中让他握着，游淼被吻得情迷意乱，手指在那*|棒上摸来摸去，那肉|棒带着雄|性|的美|感，随着抽|动，流出的汁|水在他手中发出轻轻的声响。

“那……那里不能摸……”游淼难受地蹙眉，感觉到李治烽的食中二指戳进了他的后||庭，忙转身要制止他，耳垂却被李治烽一下咬住。

李治烽在他耳朵上不住撕咬，游淼被这动作激得阵阵痉挛，转头时两人对视，李治烽又吻了上来。

李治烽示意游淼张开腿，并舔去游淼嘴角漫出的津||液，两人唇间拖出一道银丝。

游淼不住喘气，张|开|双腿，李治烽拉起棉被盖住彼此赤|裸的身躯，又伸手拿过貂油。

“呼……呼……”

游淼看着他性感而坚毅的唇，不禁还想再吻吻。

李治烽注视他的眼，眉毛动了动。

“亲嘴儿……”游淼眼里蕴着水，已爱上李治烽的吻了，李治烽拧开貂油，无所谓地看着他，继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那是李治烽第一次笑，游淼看得不禁怔了，李治烽平日尽板着脸，一笑起来俊朗无俦，令游淼的心不住狂跳，他抱着李治烽的脖颈，主动去吻他的唇，李治烽一翻身，把他按在床上，沾满貂油的手指顺着游淼的肉|棒摸下去，再次捅|进他的后|庭里，指腹毫无预兆地戳进体|内，沿着甬道一路直顶，按中他小腹深处的麻筋又搓又压。

那一下游淼连魂儿都酥了，偏生又被李治烽吻着，无法反抗，李治烽的手指才刚戳了几下，游淼便觉自己肉|棒|根部一阵酸楚难耐，犹如要失|禁般地难受，发出含糊的声响，绷住小腹，气息一窒。

李治烽似是预料到了什么，把手指抽出来，在自己胯|间摸了几下，伏身到游淼身上，以肉|根顶开他的后|庭，混着貂油，淫|水，霸道地顶了进来。

瞬间游淼剧痛，忍不住要叫，李治烽动作却比他更快，马上捂住他的嘴。

游淼被撑开时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李治烽要杀了他，要挣扎，却被李治烽按着无法动，李治烽只是那么一顶，便又抽出，再次顶入，游淼挣扎不得，被那根|巨大的肉|棒一顶到底，喉头阵阵呜咽，有种强烈的作呕感，李治烽又整|根抽了出来，龟|头抵着游淼还未合|拢的后|庭轻戳。

李治烽松开手，注视他的双眼，嘴唇与游淼轻轻一碰，游淼眼角已溢出泪水，求饶地看着李治烽，李治烽冷漠地亲游淼的唇，再整|根|缓缓插|入游淼的身体。

游淼反而不叫了，他颤抖的双唇吸|吮|着李治烽火热的唇|舌，感觉到后|庭内那根巨杵一路捣开自己的身体，直直|插|入深处，但这次的动作远远不及最初的霸道与野蛮，更令他觉察到一丝动摇。

李治烽抬起一腿，以膝盖把游淼的腿|顶得更为分开，以他粗|硬的肉|棒反复抽|插，干|着游淼的后|庭，游淼既难受又兴奋，忍不住呻|吟出声。

“啊……啊！啊！”游淼断断续续地叫，紧紧抓着李治烽的肩膀，李治烽认真看着他的表情，游淼第一次尝到这滋味，不由得流出眼泪来。李治烽端详他的脸，吻去他满溢的泪水。

“啊啊啊……啊……”游淼叫得快失声了。

李治烽把他狠顶了几下，继而整|根抽了出来，依旧以龟|头浅浅地插|着游淼的菊|穴，那一下游淼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空虚，他好不容易缓了过来，肉|棒已不住颤抖，小腹上全是自己肉|棒淌出的淫|水。

李治烽跪坐着，肉|棒|插|在游淼的后|庭里，用手摸自己胸膛与腹肌，腹肌上也沾满了游淼流|出的水，于帐外透入的灯下折射|着诱人的油光。

卷一 摸鱼儿

游淼忍不住把手放在李治烽的健腰上，说：“进……进来。”

李治烽把腰微微一挺，肉|棒进入大半，游淼咽了下口水，直起脖颈，然而李治烽刚一顶|进，便又缓缓抽了出去。

李治烽缓缓顶|进，这一下游淼感觉到难言的充实感，那肉|棒一寸寸地顶|进了他的身体，抽出时只稍稍离开，又狠狠地捣了进来，顶中游淼小腹内连着鸡|巴的麻筋，又抵着它来回研磨。

“给我……给我……”游淼恨不得李治烽插|得更深，操得更狠，他抱着李治烽的肩膀，李治烽又吻了下来。

“唔……”

李治烽鼻息急促起来，开始啪啪啪地干他，游淼被干得实在受不了，每次都被激得脖颈通红，就差那么一点点时李治烽又放慢了速度，总之就是不让他彻底爽翻，游淼的声音已从起初的呻|吟变为哀求，求他更彻底，更深入地操|翻自己。

游淼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此刻他意识一片模糊，李治烽一手摸着他的侧脸，动情地吻了上去，这次没有片刻停息，肉|棒狂风骤雨般狠狠操|他，游淼的唇被堵住，后|庭内又被那巨|物来回顶撞，顶得腹肌微微收缩，激得窒息，继而发出崩溃的含糊呐喊。

“啊——！啊——！啊——！”

随着李治烽的冲撞，游淼的情|欲终于累积到顶点，肉|棒不住抽|射，一股接一股的白浆喷了出来，射得两人满身都是，射上李治烽腹肌，胸肌，甚至两人的脖颈。

“啊——！”

射|完之后游淼只觉筋疲力尽，李治烽停下了动作，游淼阵阵晕眩，只觉方才那阵快感实乃人生之最。

李治烽抱着他的腰，两人身前十分滑腻，都是游淼射出来的男精。李治烽注视游淼双眸良久，吻了吻他的唇，埋头亲他的脖颈，温热的舌头舔去喷在他脖颈上的精|液，又沿着游淼少年白皙的胸膛吻下来，唇所经之处，把精|液都舔干净，咽下去，吻到游淼的肉|棒时，游淼那物还半硬着，被李治烽的舌头一舔，登时激得游淼阵阵抽搐。

游淼：“好……好了。”

李治烽伏身上来，游淼摸了摸|他的脸，说：“你……还没有完？来罢。”

游淼用手去摸李治烽的肉|棒，那肉|棒硬得像铁棍一样，还未射|精，游淼以前自己弄过，想用手给他弄出来，李治烽却道：“还没完。”

游淼吓了一跳，感觉李治烽又插了进来，游淼刚射完一次，现在怎地受得了？忙道：“不行不行……”

李治烽不由分说再次插|进游淼体内深处，这一次却抽|插得不激烈，只是缓缓抽|动，游淼却实在难受得很，不住求饶要推开他，李治烽在枕边扯来自己的衬裤，揉成一团，塞进了游淼的嘴里。

衬裤里充满了李治烽胯|间的气息，淡淡的尿味充盈游淼鼻间，再次刺激了他，然而刚射完一次，后|庭又被肉|棒反复捣开的感觉难受至极，没有任何快感，只恨不得李治烽快点结束，然而李治烽的抽|插频率渐渐加快，换了个姿势，从背后抱着他，一手手臂让游淼枕着，另一手则搂着他的腰，把他拉向自己，抬起一腿，像只公狗般啪啪啪地猛力干他。

“唔——唔——”

游淼被堵着嘴，开始时尚是难受的呜呜声。然而被李治烽插了数十下，却又感觉到一种近乎失控的快|感，菊|穴已被操|得发麻，腹内一下接一下的顶撞令他再次浪了起来。

“唔——唔——”游淼的声音渐渐变了，从求饶变成呻吟，双眼迷离，视线涣散，李治烽扯下游淼嘴里塞着的衬裤，把右手颀长的手指伸到他唇边，食中二指让他吸吮，这一次游淼浪得全身发红，被李治烽连番抽|插，时快时慢，爽得无以复加，胯|间射过一次的肉|棒竟是再度抬头。

李治烽猛|插几下，游淼在高|潮时阵阵发抖，菊|穴一阵阵地抽|动，感觉到李治烽在自己体内注入了一股热流。

他侧过头，回手去摸李治烽的脸。

李治烽吻他的唇，肉|棒仍插在他体内不拔|出，两人一番缠绵后，李治烽说：“我不太会说情话。”

游淼说：“什么情话？我还……还想要。”

李治烽专心地吻游淼的耳垂，说：“给你，都给你……”

游淼还想要，第二次被|操的感觉实在太爽，正想问李治烽是否要休息片刻时，李治烽却翻身骑了上来，把游淼压在身下，半硬的大|屌借着身体的下压再次缓缓深入。

游淼把脸埋在枕上缓缓喘息，李治烽刚抽|插了几下又硬了起来，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的腰，一下接一下地插|入。这一次李治烽的持续时间比方才更久了，再硬起来无休无止，直似将游淼操|上了天，游淼被干得时昏时醒，两脚朝后翘起，不住把屁股朝李治烽的肉|棒上送，股间流出淫|水，混合着李治烽的猛|干发出啪啪啪的淫|靡声响，身下肉|棒被压得在被褥上来回拖动，摩挲，大叫着要|射|时却被李治烽抱起来，从身后顶着他，边操|边顶着他下床。

“唔……唔……”游淼难堪道：“不……不行……”

李治烽把游淼上身抱得直起，把他顶着走，游淼两脚发软，被顶到穿衣的长镜前，李治烽又给小孩把尿一般把他抱了起来。

借着灯光，游淼面朝铜镜，看到自己后穴被李治烽那粗长肉|棒进进出出，捣得直流|水的不堪入目景象，直是满脸通红。

李治烽示意游淼伸手去摸，又亲昵地吻他的耳朵，游淼手指摸到两人连接处，摸到那青筋分明的大|肉|棒|棒来回抽|插，反复干他的感觉，被干得几乎要射|尿出来。李治烽抱着游淼从身后猛顶，直到手臂使不上力，便又把他抱回床上，自己躺着，让游淼骑在他的腰间上下动，两手握着游淼竖挺的肉|棒揉搓。

游淼直着腰，用自己的菊|穴反复干李治烽的鸡|巴，两人都到了高|潮。

“啊啊啊……”游淼俯身下来，吻李治烽的唇，缠绵间他再次射|了出来，并感觉到李治烽硬|挺的肉|棒阵阵搏动，第二次射|进了他的身体里。

卷一 摸鱼儿

（五）

天不亮时房门处便有人在说话。

“少爷，车子等在外头了。”

游淼醒来时简直以为自己做了场梦，他迷迷糊糊地起身，两条腿下地时仍是发着抖的，伸手一摸，后|庭既肿又发疼。

李治烽已经将行装收拾好，上来给他穿上衣服，游淼睡眼惺忪，抱着李治烽的腰，把脸埋在他胸膛前，李治烽给他穿好单衣衬裤，又系上防寒的貂绒搭子，披上大裘，戴好帽子。

丫鬟小厮们过来伺候，游淼接过牙石漱口，洗脸，稍精神了些，出房门时见李治烽把一个包袱斜挎在背后，接过丫鬟给的食盒。

五更天，外头全是黑的，全城不闻人声，游德祐与夫人还未醒，后门外停着个马车，石棋儿正在与车夫说话，管家将游淼送上车去，朝李治烽说：“你在下面，跟着走。”

游淼招手，说：“李治烽进来罢，石棋儿你回去，这么冷的天气，不用跟着我跑一趟了，有李治烽伺候就成。”

管家欲言又止，游淼又说：“就这么定了，都别跟我抢嘴儿，我人都家去了你还说个啥？”

“那我可走了啊少爷。”石棋儿满心欢喜，寒冬腊月的，谁也不想出门，末了又朝李治烽教训道：“你的命是少爷救的，得照顾好少爷。”

“行了行了。”游淼让他们都回去，唯余一个商队里来接的车夫。车夫斜眼乜他，说：“少爷早啊。”

游淼从怀里掏出点碎银打赏他，车夫点头哈腰地接了，启程。

游淼昏昏沉沉，在车上又继续睡，这马车是游德祐出远门时乘的，本是京师派给采办用的车子，车内作两格，车门一进来便是下人坐着服侍的两张小凳儿，又有隔板柜子装行李，乃是外间。内间又有一道帘子挡着，帘子后是一张窄榻，可坐可睡，两侧的锦缎椅后则掩着车帘，外头又有雕花隔板挡风。

进来时火炉子生得正旺，游淼便躺在榻上补回笼觉，李治烽则在外间下人待的地儿坐了，收拾东西放好，说：“少爷，吃早饭了。”

游淼懒怠不想吃，说：“待会儿罢，你进来。”

李治烽揭开帘子进来，游淼让他坐在榻上，拉过他的手，倚在他怀里，闭着眼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车外喧闹声音越来越大，马嘶狗吠的，游淼打了个呵欠睁眼，问：“外头怎么了？”

李治烽道：“城门口。”

游淼揭开帘子朝外看，天亮了，昨夜下过一场雪，今日倒是晴空万里，京城北门处熙熙攘攘的，有车夫在大声吆喝。

“好天气！哥俩走喽——”

“行脚儿神护着点咱们苦命人呐，翻山拜山，过河拜河，各方娘娘保佑，赚点儿糊口钱早点回家——”

“爹！给我带好玩的呀！”

商队集结起来，赶着游淼这辆车的车夫大声道：“游家的小少爷来喽——”

商队头儿带着一名御林军统领过来挨个点车，装车，记录货物，见到游淼时便道：“少爷好。”

游淼见过这人，经常到游德祐府上，名唤郝三钱，点头哈腰的就是，遂朝他点了点头，李治烽正把食盒打开，将里头的吃食一件件摆出来，放在炉火上热。

郝三钱朝御林军统领说：“这位是我们游家的小少爷。”

统领道：“这人呢？”

李治烽抬眼，与那将领对视，统领似乎有点疑惑，说：“你不是中土人？”

游淼说：“这是我家奴，名唤李治烽，问这么多做甚么。”说着放下了车帘。

那武将以长矛撩开车帘，说：“游少爷，话不是这么说，你家奴是胡人？边疆与中原连年交战，你们读书人心系天下，想必也一清二楚，怕就怕混了胡人的探子，只怕要请他与末将走一趟了。”

游淼没想到连一个查城防的小将领都敢这么嚣张，瞬间就怒了，蹙眉道：“你放肆！你叫什么名字？”

武将丝毫不让，答道：“末将名唤聂丹，城卫军校尉便是，倒是你，身无一官一职，本想你年纪尚小，不与你一般见识，何以此等不识规矩？！”

郝三钱一见势头不对，忙给聂丹赔礼道：“聂将军息怒，息怒。我们家少爷……”

平素和游淼混得好的不是将军外甥就是尚书犬子，连丞相的儿子都和他称兄道弟，怎么会把小小一个校尉放在眼里？当即饭也不吃了，将袍襟一撩要下车去，说：“这家奴是李延送我的，你说怎么着吧，咱们走，进城一趟，大清早叫他起来，给你解释解释？”

正僵持不下时，远处一名家丁骑马前来。

“游公子——”

游淼从车里朝外看，家丁翻身下马，递出一个匣子，说：“这是我们家少爷预备下的盘川，听说您今日要回家，还给公子您捎了道文书，上头有丞相大人的印，怕您带着李治烽出门被盘查。里头还有把匕首，给您路上防身用。”

游淼接过匣子，里头是二十两银子，自然也是意思一下，内里又有文书，游淼取了文书，朝聂丹一抖，聂丹冷哼一声，只得挥手放行。

车队至此方启程，上百丈的商队浩浩荡荡上了官道，一轮冬日普照大地，沿路松柏挂满冰枝，天晴气爽。

游淼见那队官兵消失于官道彼端，冷笑道：“小小一个校尉，爱钱爱得胆子太也肥了。”

“他也是尽忠职守。”李治烽从榻下找出一张矮案，支好，又把铁皮罐里热好的粥倒出来，放在案上。

游淼说：“嘿，你是不懂，这些盘关的兵士，不过是为了能捞就捞，多捞几个钱罢了。”

李治烽不说话了，游淼吃了口粥，说：“你也吃点罢。”

李治烽把清粥小菜挨个摆上来，说：“我吃点饼就成。”

游淼见李治烽今天话多了些，多半是因为离开京城，不用再呆在游德祐家里了，心情甚好，遂又笑着说：“昨晚上你还真会。”

李治烽坐在一旁看游淼。

游淼端详他，说：“怎么床上|床下，跟变了个人似的？”

李治烽脸上看不出表情，就像截木头似的，游淼说：“你昨天床上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儿？难怪要挨李延的揍。”

以李延那爆脾气，若有人跟他说浪|货甚么，叫哥甚么，被扒掉一层皮都是轻的，游淼想到这话又十分好笑，又问：“都在哪学的？”

“教坊司。”李治烽答道。

游淼点了点头，心道这时的李治烽才是李治烽，昨天居然会说那些话，跟被什么玩意儿附了体似的。想着又说：“吃罢，厨房给我做了这么多，一时半会也吃不完。”

李治烽摇摇头，游淼知道这是厨房里石棋儿的相好姑娘给做的，生怕石棋儿上路饿着，遂做多了，可不正便宜了李治烽。游淼先是草草吃过，又唤狗般示意他过来吃，这次李治烽没有推，就着小菜把半冷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阳光从车帘外照进来，游淼说：“这条路走阳口山，沿着长城下，一路过延边城，塞内市集，再过去，就是你们犬戎人的地盘了。”

李治烽缓缓点头，游淼忍不住拿话来试他，说：“你可别半路跑了啊，跟我回家去。”

李治烽说：“不会跑，跟着你。”

游淼说：“其实你就算跑了，我也没办法。”

李治烽又不说话了，沉默地坐着，游淼忽然又有点舍不得他，招手道：“过来。”

李治烽坐过来，游淼让他坐好，便赖在他怀里，摸来摸去。

李治烽依旧一脸沉默，看着车外的景色，游淼总是忍不住地猜，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想他的部族？想他的过去？车外煦日和暖，晒得人懒洋洋的，道路两旁积雪犹如雕栏玉砌，一片琉璃世界。

遥远的平原外，雪原连绵无际，一抹炽烈的光轮初生，离了京城一带，官道沿途尽是开阔的平原之景。

游淼吃过早饭便打盹，李治烽又从座位下取出一个木漆盒，手指捏了把茶叶，放在火上焙热，注水，煮过三滚后茶香四溢，给游淼捧着醒神喝。游淼从包袱里找到一本书，倚在李治烽身上，懒洋洋地翻开，李治烽的卖身契从书里掉了出来。

李治烽：“……”

游淼笑了笑，把书朝他一扬。

那是前朝梁国大儒王志所写的塞外风情物考，第三本，《犬戎通史》。

游淼数天前便从李延家借到这本书，预备在家里看看，他把李治烽的卖身契折好夹在书的最后，翻开第一页，喃喃道：“塞外有族以兽为神，似狼非狼，似犬非犬，音似‘犬族’，男子骁勇善战，吃苦耐劳，上身着狼皮，下身穿精铁战裙，边塞汉人称之为‘犬戎’。”

卷一 摸鱼儿

游淼一边翻书一边看李治烽的身材，心想他换上兽皮裘袄，铁战裙时是是什么个模样，却发现李治烽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本书。

“你没看过自己族里的史料？”游淼问。

李治烽缓缓摇头，侧颈上的奴隶刺青在日光下显得尤其分明。

游淼倚在他怀里，与他一起看这本书。书上提到李治烽所在的犬戎人族中只崇拜强者，时常互相杀戮，男子身材健壮，个个都是天生的神射手。对汉人就像对猪狗野兽一般，西北蛮疆未曾开化时，犬戎人食物一短缺，就常常闯入长城掠夺粮食，甚至食人之事多有发生。

“不对。”李治烽忽然说。

游淼道：“什么？”

游淼诧异地抬头打量他，说：“什么不对？”

李治烽：“我们不吃人。”

游淼道：“当然不吃人，王志的书简直是放屁。”

李治烽忍不住嘴角牵了牵，游淼知道他这是笑了，便绘声绘色给他解释，王志身为大儒，编书写书却漏洞百出，在京师太学上课时，游淼随随便便就能抓出他一堆漏子，胡言乱语地说了一阵，李治烽频频点头，游淼便又开始翻书，看到后面谈论风俗之时，登时震惊了！

王志还提到了犬戎人的一点特征——族中没有女人！

犬戎人族中无女子，无老人，只有小孩。青壮年男子就像狼群一般集体行动，传承后代的使命由其他族的女人来完成，有时是羌，有时是羯末人，有时甚至是汉人。族中的成年男子习惯单枪匹马，在月圆之夜沿着长城一带慢慢地走，游荡于大草原与其余部族之间，向自己看上的外族女子求爱。

求爱后*，*后男子便即离开。

七年后，父亲将回来该部族，如果妻子生下的是儿子，男人便带走七岁大的小孩，给他一匹小马，带着他一同征战，突走于草原上。如果是女儿，男人会给予女儿一笔钱，充当她未来的嫁妆。

母亲则将被那男人亲手杀死。

李治烽难得地笑了笑，说：“不对。”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点，游淼说：“当然不对，怎么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

游淼看李治烽，说：“这都是他瞎编的吗？”

李治烽缓缓摇头，解释道：“一部分是。”

“不会杀妻。”李治烽说：“月圆之夜求爱，行事之后，会递给妻子一枚狼牙，作为凭证。七年后回来，把儿子带回部落里，父亲尽心培养儿子，带他去狩猎，教会他如何在草原上生存。如果是女儿的话，会给女儿十头羊，五头狼，十卷兽皮当嫁妆，来日女儿出嫁后若受了欺负，可凭狼牙朝犬戎部求助，女婿若无法养家糊口，也可朝犬戎讨要生活物资，所以塞外四十二族，最自豪的，就是有一个犬戎人岳父。”

“然后呢？”游淼说：“妻子怎么办？”

李治烽：“每个犬戎人到儿子成长到足够独当一面之时，父亲都会归隐，带着战利品，回到妻子所在的部落中终老。”

游淼缓缓点头，这么说来还是有点道理，李治烽又说：“但现在这么做的已经不多了，有人也会把妻子带回部落里。”

游淼好奇问：“你有妻子么？”

李治烽摇摇头，说：“我们那里将求爱叫做孤狼出关，要十七岁。我被抓到中原时还未成人。”

游淼明白了，这多半和汉人男子冠礼，女子及笄一样，属于犬戎人的一种成人仪式。孤狼出关，这词儿倒是贴切，想到十七岁的犬戎少年身强力壮，骑着战马，沿着长城一路飞驰，月明千里，草原如海，登时说不出的心驰神往。

“怎么求爱的？”游淼问。

“有人唱歌，有人吹羌笛。”李治烽说。

茫茫月夜下，犬戎族少年徘徊在女孩子的村落外，吹起羌笛，实是说不出的浪漫与潇洒。

游淼又问：“犬戎里是不是都只有一个儿子？”

李治烽摇头，游淼道：“两到三个？”

李治烽想了想，说：“不一定。”

游淼嗯了声，说：“你有几个兄弟？你们小时候，都跟着父亲一起打猎么？”

李治烽没有说话，这种事，换了是平常，游淼本不该多问，但想到既然要放他走，倒也无所谓了。游淼又问：“你的狼牙呢？”

李治烽不答，游淼捡到他的时候，李治烽全身一丝不挂，自然也没有狼牙，如今他唯一的值钱物事便是脖颈上的玉佩，还是游淼母亲留下来，游淼再借给他保命的。

游淼躺在李治烽的怀抱里，伸手拈起他的玉佩，手指摩挲，不说话。在这一刻，他忽然对李治烽有点异样的情感，觉得他很可怜，又有点不想让他走了。

但孤狼终究还是要回到塞外狼群的地方去，游淼蓦然觉得，这样的一个人，实在不应该当奴隶。十五岁时的李治烽，该是怎么被抓回来，磨去爪子，拔掉牙，鞭抽棍打，折磨得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甘心当一个卑贱的性奴。

游淼天生玩归玩，恶作剧也没少做，却从来不会去做折辱人的事，母亲死前告诉过他，这世上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有时候，命里潦倒怨不得自己，一切都是天注定的，但为人者，切记风光时不可太满溢了，潦倒时也不可自暴自弃，见人落魄了，能帮就帮一把，此生积的德，来世都会有善报。

虽说犬戎与汉人连年开战，但大家也是各为其主，血海深仇这么一年年的积下去，什么时候都到不了一个头。游淼在书中朝后翻，看到王志又在书后提及，蛮夷之族须得以德服之，教化同化，方是上道。“胡虏无百年之运”，但凡塞外入中原的种族，不愿汉化的都将湮灭，而愿意汉化的，最后也都成了汉人的一部分。

游淼在车上看这书看了三天，白天天不亮便启程，夜里月上中天时寻驿站住店，又或是在旷野中停车过夜，赶车的行脚商都是苦命人，有自己带点小东西做生意的，有被富商雇来运送货物的，三教九流，俱是底层出身。住店时李治烽一路伺候游淼，那些行脚商便在驿站喝酒烤火，随处找个暖和地方，挤着就能过个夜。

随着不断朝北走，天气也越来越冷，及至翻越秦岭阳口山时，那天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雪，天顶鹅毛大雪肆虐，狂风犹如包围着四方的怒鬼，一层层雪浪呼啸而来。连绵起伏的山峦盖满了厚厚的白麾，颇有点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的架势。

“天寒地冻啊嘿哟——”

“老天爷莫阻路啊——”

“早日归家嘿哟——”

所有车夫都蒙得严严实实，包头裹面，只露出两只眼，嘶哑地大喊，驾着车朝前赶，游淼纵是坐在车中，亦感觉到四面八方的冷风从车门，车窗内无缝不入地直灌进来，

过了阳口山，又是数日，天气一瞬间放晴，老天爷的脸明媚得就像不曾下过雪，出阳口山后，蜿蜒的长城下，蓦然现出一座繁华喧闹的塞边城市——延边。

延边作为边境最大的经贸集散地，已存在了近四百年，塞外四十二族都在此处作生意，多年来无论多少战火，入侵中原的胡族都会刻意避开此处。

纵是被追杀的汉人，胡人，只要逃进了延边，朝城内一躲，外族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能再追，更不能贸贸然冲进市集内杀人抓人。

这是四百年前匈奴王与天朝皇帝定下的千年之约，无论两国邦交如何，延边城作为缓冲之地，千秋万载，永不开战。

马车外的车夫纷纷欢呼起来，游淼睡了一夜，此刻迷迷糊糊地朝外看，半山腰中，寒风依旧凛冽，朝下面平原看，延边城一望无际，被游龙般东去的长城环抱，城中人头攒动，吆喝声远远传来。

延边城外的远方，巨大冰湖犹如阳光下闪烁的宝石，牛羊队在雪原上排出一条曲折的队伍，通向城中。

这就是延边城了。游淼心想，繁华程度虽不比京城，但却别有一番塞外风味。商队离开阳口山区域，沿着平原下去，游淼又看了李治烽一眼。

李治烽把手肘搁在窗边，漫不经心地朝远处看。

游淼：“你来过延边吗？”

李治烽略一点头，转头看游淼，似乎有话想说。

游淼心道在延边不知道会不会碰上李治烽的族人，如果李治烽想逃，此处将是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好的时机了。

李治烽：“我带你去玩。”

游淼看得出李治烽的心情不错，又试探地笑着问：“以前经常来？”

商队接近城门，李治烽侧头听着远处胡族的交谈，说：“不算。”

游淼点点头，商队会在延边逗留三天，三天后，再离开此处时，游淼决定就让李治烽离开，回他的家去罢。各回各家，不必再当奴隶。

卷一 摸鱼儿

（六）

抵达延边的第一天，商队报上通关文书，办理手续，四十余人入客栈，货物卸下，再带到市集上去卖，游淼终于停了赶路，得以松口气。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游淼从小极少出门，唯一一次长途赶路还是从流州上京城，那时风景秀丽自不必说，哪有现今狼狈？颠簸了数千里路，有李治烽伺候着，游淼仍忍不住叫苦连天。

一行人于城中最大的客栈落脚，行商自去做生意，游淼带李治烽出外闲逛，只见塞外货物都以兽皮，珍稀药材，兽肉，鹿茸鹿鞭鹿尾等居多，镇宅的狼头，铺地的虎皮，名贵狐裘，西域的葡萄酒，龙涎香，千年的老参，矿眼的奇石，百炼的精钢片……在京师随便一件都能卖出高价，足可当御宝堂里的珍稀之物，在延边的集市上却成山成海的，跟烂大街一般。

反而是中原商人带来的蜡烛，丝绸，盐，南方药材，甚至是东海进的次等珍珠，珊瑚扇贝，茶叶，一进市集便遭到哄抢。

连中原人的年画都能卖出个天价，游淼心想亏了亏了，早知自己也从京城带点东西来卖，郝三钱当真是坐地起价，搁京师连听戏茶楼里都不喝的劣等茶叶，半斤也就五个铜钱，在市集上竟然能换一张中等的狐狸皮！

游淼不止一次见纨绔公子哥们买过这狐狸皮，御宝堂内一有新货到，李延便带着一帮人去看，再怎么跟老板讲交情，也要五两银子一张。

五个铜钱换五两银子，游淼终于见识到了奸商的暴利，不禁咋舌半晌。忍不住道亏了亏了，早知道啊！随随便便带一车货来延边倒卖，几千两银子随随便便到手。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

市集上满满的全是人，拿着大叠的皮，大捆的人参，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把货朝中原商人面前塞，还有人看出游淼的身份，私下给他递东西，让他收自己的货。

“慢点慢点！慢点喂！别抢！我不是来卖东西的！”游淼大声道。

郝三钱喊道：“当心挤着了少爷！慢点来！一个一个来！”

延边许多人语言不通，只能不住打手势，各自说着胡族语言，指指自己的货，又指指中原商人的货物，有人抢得快要打起来了。李治烽护着游淼，胡人挤到游淼身前，看李治烽那容貌似乎也是塞外人，便不敢去摸游淼。

“拿她的货。”游淼收了个小匣子，朝郝三钱说。

“好嘞。”郝三钱笑呵呵地答道。这些行脚商虽是各家京师商人雇来的，却不得不听游德祐的话——谁能进商队，谁不让进，都是游德祐说了算，众人也就不敢开罪游淼。

游淼把一叠皮子翻来覆去地看，有商人打趣道：“少爷家做的才是大生意呢，还看得上这些？”

游淼笑着拣皮子，选了两件狐裘的，说：“带回去送朋友。”

“少爷家里那可当真是大生意呢。”

“是啊是啊，碧雨天晴毛尖……”

一群商人兴高采烈地卖货，又不住奉承游淼。

“一两茶叶一两金呐。”

游淼忙谦笑道：“没有的事，都是朋友捧的。”

游淼家做的生意确实很大——父亲游德川是茶商，千顷茶田，流州东南有一半茶山茶田都是游家的，做的也是官家生意。这茶颇有点来头，名唤“碧雨天晴毛尖”，开春送到京师，川蜀等地，商人们都说游家的茶是“一两茶叶一两金”，每年春茶上市，三千斤供予天家，剩下的几乎是一上市就被抢光了，茶价被不住哄抬，供不应求。就连达官贵人也得走门路才能买到。

郝三钱忙不过来，游淼便在一旁帮忙，取了个大木盒，打开时忍不住笑，里头装的都是劣等炒茶——京师人喝完泡完的茶叶，加点草叶碾碎了再炒干，混作一起当炒茶卖，这是脚力，车夫，穷人苦哈哈们吃的。狗尾巴巷里的瓦房上，常常就晒着这些烂茶。

游淼递出那个木盒，两个商人在一旁称斤论两地算，一群胡人围过来，凑到准星前看，并为了几钱几两而争论不休，厚厚的一担皮，就换五斤茶叶，十双粗劣的绣花鞋，一丈漂成蓝色，绣了金线的祥云纹布。游淼粗略心算，这点货还不到一串钱，换回来的东西足有四五十两银。

末了商人还把盒子收起来，那群胡人又找他要盒子，游淼虽知无奸不商的道理，却也看不下去，说：“算了算了，盒子也给他们罢。带回去做甚么？”

那木漆盒红黑相间，描了仕女图，胡人视若珍宝，游淼却知这玩意做工粗糙，又非古董，寻常官家也不用的。又看商人们都好笑，才明白过来是数人留了一手，这木漆盒本来也是卖的，只是大家都不说，等着胡人再拿点东西出来换而已。

“好嘞——全听少爷吩咐。”郝三钱笑着说，又一番讨价还价，便拿那漆木盒换了三斤虎骨。

游淼实在忍不住唏嘘，当天散市之时，众人带着大包小包回去，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又去集市上摆摊。仅用了一天，东西就全被换光了。黄昏时集市上的人还在，纷纷生火围着炉子过夜，这样的集市要一直开到汉人过年，五胡过打冬节，羯摩，西域色琅等人过飨食节。

郝三钱过来与游淼商量，说：“少爷，南下的几个胡人在说，又有暴风雪要来了。”

游淼还不明白，傻乎乎道：“那咱们多留几天？这里挡得住暴风雪么？”

郝三钱一副为难模样，说：“就是怕挡不住……”

游淼这才回过神，说：“那赶快上路，懂了懂了，大家早点向南，早一刻回去，就能早点回家了。”

郝三钱笑着去吩咐装车，他们在延边只呆了一天便准备南下了。这次并非原路返回，而是顺着黄河折而向东，进入沧州、流州地界。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远远地悬在天空尽头，鸦群立于城墙外，脚夫们吆五喝六，各自去装车载货。游淼坐在客栈外，喝了口热腾腾的酥油奶茶，清点自己换回来的货。

来往中原与塞外，做商贸这行真是一本万利，游淼看众人易货看得手痒，不禁也把自己随行的东西拿出来置换，换了一块上好的雪珍虎皮，一包虎胆虎心，两个熊掌，四张熊皮，准备带着回家孝敬父亲，顺便再多要点银子。

游淼打定主意，来年银钱不够使时，每年跟着商队出来两次，绝对能将花费赚回来——毕竟在市集上摆摊做生意都是要文书的，而找人批个文书并不容易，也不是谁都能跟着商队出塞外去。

李治烽接过东西，带上马车，影子在塞外拖得老长，天边全是滚红的火云，北边一层淡淡的，黑色的阴霾，预兆着暴风雪即将再次来临。

卷一 摸鱼儿

“李治烽。”游淼说：“过来喝碗茶，热热身子。”

李治烽不答，装完东西后便站在游淼身后，垂首而立，游淼笑道：“坐罢，让你喝你就喝，少爷有话说。”

李治烽看了游淼许久，说：“什么事？”

游淼道：“你先坐。”

李治烽答道：“我是你的奴，不能坐，伺候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游淼说：“你现在不是了。”

李治烽一怔，继而两道剑眉微微拧起。游淼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放在桌上，说：“喏，这个给你。”

“咱俩能认识呢，也算是缘分一场。”游淼笑吟吟道：“卖身契还你，从此你就自由了，一点碎银，当做你的盘缠，回家去罢，免得族人牵挂，我们就在这里别过。”

李治烽登时愣住了，风吹得客栈上的布牌猎猎作响，把卖身契吹开，露出里面的碎银。

“为什么？”李治烽一时间似乎很不明白。

游淼道：“不为甚么，都说一夜夫妻……呃，百日恩，好歹是那么一回事，去过你自己的日子罢。少爷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李治烽的眼眶通红，沉默地注视着游淼，游淼知道李治烽很感动，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又说：“本来呢，我也不太想你就这么走了，不过你是塞外的人，没道理当个奴，我娘生前说，人的命有好有坏，命苦呢，也怨不得老天爷……我到底在说什么，反正以后，好好过你的罢，就当是交个朋友了。”

游淼胡言乱语，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远处郝三钱在喊。

“少爷——得动身喽——”

游淼站在夕阳下，李治烽只是沉默地站着，游淼少年身形，比李治烽矮了个头，抬手摸了*的脸，又拍了拍他，有点舍不得。但舍不得也没用，又带不回家里，被父亲知道迟早还是要赶走的。

买他回来虽花了二百两银子，但亲手救了他的性命，多少已有了些感情，外加这些日子里朝夕相处，还上了一次床，游淼开始有点明白自己父亲为甚么百般宠爱家里小妾了。

让李治烽走也好，权当做一件好事了。

“我走了。”游淼说：“你可别再来打汉人啊，你得给我记得，你的命是我救的，别再来打汉人了！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游淼笑着上马车去，李治烽手里握着自己的卖身契，像截木头般怔怔站着，目送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始终不发一言，游淼打开车窗，呵着手朝后看，马车离开延边城，李治烽的身影渐小，剩下一个小黑点。

车队上路，游淼独自坐在马车里，外头天又黑了下来，郝三钱搓着手，呵着热气进来服侍。问起李治烽的事，游淼便说了，无非也是带不回家，只能打发走了云云。

“少爷真是活菩萨呐。”郝三钱听完之后笑着说。

游淼道：“哎不过是积点德，看着也怪可怜。”

郝三钱说：“这人呐，有时保不准就给来点三灾六祸，少爷在京城里住着，家里又是江东豪族，不比我们常年在外面把命交给老天爷的行脚商，别怪我郝三说话不中听，也就是这么个理儿，少爷好人有好报，平时做了些啥，老天有眼，可都看着呢……”

游淼笑吟吟道：“可不是么。”

郝三钱一顿吹捧，又给游淼生炉子，焙茶，一路风声呼呼响，外头有人在喊，郝三钱便下车去带路了。

风雪又来了，而且越来越大，脚夫们这一次背着风在走，时而向南，时而又沿着官道折向北，这里是塞外最难走的一段路，空空旷野，一望无际，风雪没了阻拦，在平原上像个咆哮的巨人，一步就是十里，朝他们冲来。

游淼知道离开黄州地界，进了梁州，再一次放晴的时候就太平安稳了。

这些商人们把京城的货带到塞外换取胡族的好物事，又折向南方，在梁州、流州与扬州作第二次倒卖，换得白花花的银子银票，回京城去交差。

京城抽得最狠的是户部，户部发下通商令，没有通商令，是不允许在任何地方做生意的，这么一来就要被抽去五成。打点名单，货物的游德祐则与众官吏要抽去四成，唯剩最后一成予商人们分。

纵是这样，每年仍有不少人源源不绝地朝游德祐府上送钱送礼，打破头一般争那名单上的一席之地，就是为了赚个出商的四十两银子。

到了江北，这些皮、兽骨、熏香等物又能卖出一个天价，再换得扬州的绣品，贡茶，胭脂……游淼迷迷糊糊地靠在车窗上打着盹儿，下意识地朝一旁摸，却摸不到李治烽。

使唤了这人足有数月，现下没了，稍有些不惯。外头的冷风围着车，发出此起彼伏的嚎叫，令游淼又朝衣服里缩了缩，十分委顿。

马车在一片树林里停了下来，郝三钱在外面顶着风喊道：“少爷！风太大！不能走了！得在野外过一宿！”

游淼拍了拍车窗示意知道了，此处距离延边已有上百里，早知道不该出城，然而谁也料不到暴风雪来得实在太快，现在再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进丘陵后的树林中先避着。脚夫们躬得像虾一般给货车上布挡风雪，钉木桩子，风吹布声不时呼啦啦地响着，钉好后货商们各自朝堆满兽皮的车斗里一钻，先把命保住再说。

游淼在车中时睡时醒，浑身不自在，马车四面漏风，吹得他头疼，被褥湿冷湿冷的，最后实在受不了，爬下地来，拿着本书，全身裹上厚被，对着炉火烘暖。

外头风渐小下去，游淼怪想李治烽那厮的，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隐隐约约有马蹄声靠近，游淼还以为是延边城的官差来了，然而四周没有半点动静，正想打开车窗时，忽然听见一声惨叫。

“啊——”

游淼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顷刻间明白到发生了什么事，整个商队都醒了，郝三钱的声音在外头喊道：“劫商的来了！大家当心！”

惨叫声接二连三，游淼登时被骇得脸色煞白，两腿发抖，郝三钱又叫道：“大伙儿拔刀子！少爷留在车上！别下来！”

游淼独自在车中，瞳孔微微收缩，脑中霎时就懵了，他听人说过劫商的，从前世道不安稳时，杀人越货的山贼到处都是，然而近几年天下太平，怎的还会有劫商的？！

游淼一颗心砰砰地跳，不住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这些人能出来便有两手，西北行商素来比马贼还悍，想必都是有准备的。外头又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马匹惊慌的嘶鸣，游淼登时屏住气息，躬身爬向榻下，找出临走时李延给的匕首，握在手里，和身躲进了榻下。

胡人的叫喊声越来越大，外面一阵杂乱，游淼什么也看不见，更不敢探头去看，他根据响声判断外面有几个人，战况如何了。

“当心，他们有弓——”

叫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

羽箭声咻咻响起，一根箭“咯塄”一声射穿了车窗，钉在木墙上不住摇晃，接二连三的惨叫响起，片刻后又尽数归寂。

胡人男人的声音在外面说了句什么，继而是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靠近。

卷一 摸鱼儿

胡人又是连番大笑，那语言游淼丝毫听不懂，他一边躲着，一边暗自骂这群人简直是蠢货，要劫东西什么时候不好劫？在进城前拦路劫货不是更好么？都是中原的货物，此刻再来打劫，无非也就是把换到他们手里的毛皮等塞外特产都抢回去而已……话说为什么他们不在先前就劫货？从阳口山一路过来，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劫？

游淼隐隐约约想到了一件事——这些人，该不会是被李治烽带着过来的罢！不会的不会的……这个念头犹如一个阴影，霎时笼罩了他。

马车毫无征兆地动了起来，游淼心中又是一惊，胡人们纷纷大喊，紧接着整个马车朝左侧一翻，摔得游淼眼冒金星，马匹惊嘶，马蹄声渐远。

整个马车侧翻在地，炭火倾了出来，落在被褥上，一瞬间点燃了车内，游淼大声咳嗽，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他无法再躲藏了，只得以外袍蒙着头，推开车窗，胡人在他耳畔乱叫，游淼刚一出去就被提了起来，在雪地上拖了一路，再扔下地去，雪地十分冰凉。

游淼心道完了，这个时候，他想喊的不是我有钱你们别杀我，而是忍不住地抬头，看那群人里有没有李治烽。

胡人们打着火把，满脸横肉，犹如铁塔一般伫立于四周，游淼初时十分惊惶，然而扫过这些人一眼后，又渐渐镇定下来。谢天谢地，没有李治烽。

但转念一想，通风报信的，也不一定会出现。

胡人首领下令，有人便上前把游淼捆得结结实实的，嘴里塞进破布，扔上了带货的马车，胡人们骑着马，兴奋地彼此交谈，游淼辨不清这些人来自哪个部族。朝后望，见被胡人劫来的货不到十辆车，料想先前的商人也逃了不少。

是了，这帮蛮子见他衣着光鲜，想必是打算扣他当人质，让大启国送钱来赎身人。

一想通，游淼又安心了不少。

他此刻最怕的就是见到李治烽，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是无益，整个车队被抓住的活口只有他一个，胡人们做事粗心大意，竟没有把他的匕首搜走，游淼先前将匕首塞在靴筒里，此刻轻轻晃了晃右脚，匕首还在，沉甸甸的。

手被反剪在背后，抽匕首出来割断绳索逃跑不难。

然而此刻冰天雪地，平原一望无际，脱缚了又能逃哪去？只怕走不到两个时辰，就要被冻死在冰原上，且先不逃，看看情况如何罢。游淼根据风向判断，此刻是朝着西北走，越走越回去了……要是出了塞外，只怕此生再难入关。

一时间心中纠结难言，翻来覆去地想，及至看到远处村庄时，灰蒙蒙的天已亮了，太阳隐藏在厚重的云层后，天地间仍在不住飘洒着雪粉。

那是一个被火烧得焦黑的村庄，一看便知是胡人掠夺后占领的临时据点，雪地上满是血，道路两侧还有废弃的人尸。

胡人把游淼提了下来，扔进一个完好的屋子里，游淼一头撞在木地板上，双眼发黑，艰难地蠕动着起来。室内光线非常暗淡，发红的几块炭放在一个铜盆里，房内还有咳嗽声。

“呜呜……”游淼嘴里塞着布，蠕动着过去。

“谁？”墙角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

“唔——”游淼翻过身，躺在地上。

好半晌后，游淼双眼适应了光线，四处看看，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

“你也是被抓来的？”少年低声问。

游淼缓缓点头，少年背过身，用捆在背后的双手凑到游淼面前，扯下了他塞在嘴里的布。

游淼出了口长气。

“别说话……”那少年说：“一吭声就要挨打。”

两人极小声交谈。

游淼：“你叫什么名字？”

“赵超。”少年答道：“你呢？怎么会被抓到这里来的？”

游淼打量他，见他衣衫褴褛，穿着皮甲，答道：“我叫游淼，跟着商队下江北，半路被劫了。”

赵超说：“我跟着家奴偷偷出来打猎，没想到碰上这群人，妈的。”

游淼：“是什么族的？”

赵超低声说：“鞑靼人的一个分部，我猜的……”

游淼心中一动，问：“和犬戎人有没有关系？”

赵超似乎有点意外，说：“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犬戎人是东北边的，鞑靼人是西北的，他们连语言都不通。”

游淼点了点头，心头大石落地，说：“我想法子救你出去。”

赵超马上说：“别轻举妄动，这里距离延边太远了，他们还有狗，跑不出多远就会被追上的。”

游淼嗯了声，勉强坐了起来，两名少年背靠墙壁坐着，游淼不住打量赵超，见这少年虽身着士兵的皮甲，却丝毫没有半点当兵的气质，他的护甲上染了不少血，眉眼间犹如藏着一抹欲噬人的剑锋，皮甲下的粗布麻衣被撕得破破烂烂，几乎衣不蔽体。

“我问你。”赵超言语之间，竟是有股压着人的气概，虽是小声交谈，那不容分辩的语气令游淼不得不重视他。

“你是跟着哪家商队的人来的？”赵超眉眼一扬，低声询问：“岁末游家的商队么？”

“对对。”游淼忙不迭点头，赵超微微蹙眉，说：“户部掌固游德祐家？！”

游淼大惊道：“你知道他？他是我堂叔。”

赵超缓缓点头，就着火光打量游淼的脸，说：“你是江北的人，对罢？你是不是叫游淼？果然是你……”

游淼大惊：“对对对！我叫游淼。你认识我？”

赵超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游淼，略笑了笑，点头。

游淼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碰上个知道自己家的，心道这次多半不会受苦了。

赵超又说：“待京师得了信，一定会派人来救你，耐心等着，切记不可冒失莽撞，咱们须得保住性命。”

游淼不住点头，知道面前这少年来头一定不简单，小声问：“你呢？”

赵超说：“你不认识我，家父只是个小官。我跟着朋友来打猎，没想到被抓了，不提也罢。”

游淼又说：“我靴子里有把匕首，咱们把绳索先割断？”

赵超说：“现在不行，得先等待时机，放心罢，一定能逃出去的。”

卷一 摸鱼儿

（七）

游淼悬了大半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缩在赵超身旁，把头歪在他肩上打起了瞌睡。赵超的身体不甚强壮，个头虽比游淼高些，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但不知为什么，却有种安全感。

仿佛靠着他，这间阴暗潮湿的小木屋里就安全了。

外面传来人声，还离得很近，游淼马上醒了，抬头时发现赵超在低头看他。

“怎么了？”游淼有点紧张，眉毛仍是蹙着的：“有饭吃了？”

游淼手脚都被捆着，睡醒没法抹脸，只得把脸凑在赵超脖前，就着他的衣领擦了擦。

赵超小声道：“你长得挺好看，像你|娘还是像你爹？”

“我娘。”

游淼笑了笑，唇红齿白的，在京师时与李延等人俱是锦衣玉带的，少年肆意，鞍马飞扬，几乎见过的人都说他长得俊，除了他爹，他爹总是不屑地说：绣花枕头，里头都是草包。

门被打开，外头已经放晴了，光线照进来，游淼与赵超都眯起了眼，门外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胡人，把面饼和雪团扔在地上，游淼正在想怎么吃，却见那人朝他走来，提起他的衣领。

游淼大叫，赵超却喝道：“别欺负他！”

那人说了串话，游淼听不懂，却见赵超奋力起身，以头朝那胡人一撞，朝他手腕咬了上去，胡人登时弃了游淼，把他扔到一旁，提着赵超头发，按着他的头朝墙上撞！

咚咚两声响，游淼破声大叫：“放开他！”

“赵超！赵超——！”

“别……别说话。”赵超被撞得连声闷响，那胡人被赵超激怒了，把他倒拖出去。游淼大哭着喊道：“赵超！赵超！”

门被碰一声摔上，外面传来马鞭的响亮噼啪声，游淼明白过来赵超是为了保护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自己送上门出去挨打！他满脸全是泪水，跪在地上不住发抖，哽咽道：“赵超……赵超……”

游淼把头杵在地上，哽咽流泪，外面赵超被打得痛哼，胡人们却是肆意地纷纷大笑。

不知等了多久，门又开了，赵超满头是血地摔了进来，像条死狗般一动不动。游淼失声道：“赵超！”

赵超在地上翻滚，奋力滚到墙边，奄奄一息道：“我没事……别怕。”

赵超满脸雪沫，左眼肿得老高，嘴角带着血迹，倚在游淼怀里，游淼抑着哭，浑身发抖，赵超把头埋在游淼身上，一通疾喘后渐渐平息下来。

“去吃东西……”赵超小声说。

游淼止住哭声，过去伏身，衔着面饼回来，又咬住扔在地上的那几团雪球。

赵超：“给我喝点水……”

游淼在嘴里咀嚼雪球，化开后低头，以唇喂进赵超的嘴里。赵超喉结动了动，游淼又吃了些面饼，嚼烂，喂给赵超。

游淼脸上微红，和男人亲嘴儿这事他不是没干过，但此刻喂赵超吃东西，心里却跳得极其激烈，于这昏暗的室内，仿佛彼此都以生命相托一般。

“你为什么救我。”游淼说。

赵超不以为然道：“看你长得俊，不忍心你挨打，怜香惜玉，怎么了？”

游淼当即哭笑不得，说：“我会报答你的。”

赵超：“再香个，当做报答了。”

游淼低头伏到地上，咬了块面饼咀嚼，心想在京师若能认识这家伙，肯定天天腻在一处，甚么李延平二，都没赵超待他好了。少年人的温柔细腻最是动人，游淼经了与李治烽那事，更忍不住地荡漾。

游淼再喂赵超时，赵超的舌头探了过来，喂给他一物，游淼咬到那东西，只觉十分坚硬，衔在嘴里以舌头舔，又舔到些微血腥味，像颗不规则的珍珠。

游淼：“？”

赵超：“哥哥赏你的，哈哈哈。”

游淼含糊道：“甚么东西？”

游淼把那物事吐出来，让它落在衣襟上，就着光看出是一枚折断了的臼齿。当即明白了，那是赵超方才挨打被打落的。

“扔了罢。”赵超随口道。

游淼眼眶有点发红，又衔起来，侧身让开点衣领，让它落进自己的内襟袋中。两名少年就这么在黑屋中依偎于一处。

房中越来越冷，赵超半身靠在游淼怀中，沙哑的嗓子唱起了歌。

“天地悠悠……我心啾啾，此生绵绵，再无它求……求之不得，弃之不舍……”

游淼听过这首歌，他的思绪一瞬间被拉回了遥远的江北。

游淼：“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赵超疲惫地说：“你也会这首歌？”

“小时候我娘教我的。”游淼出神地说。

头上房顶破了个洞，夜空中一轮圆月，月色恰好从破洞内落下。

赵超：“*在江北还是还在京师？”

游淼：“已经去了，埋在江北。”

赵超：“这歌也是我娘教我的。”

游淼：“*呢？”

赵超：“也去了，埋在梁州。”

游淼说：“你爹会派人来救你的罢。”

赵超苦笑道：“我是庶子。”

游淼明白了，点了点头，又问：“你爹是当甚么官的？”

赵超：“很小的官，家里没人正眼看我，别问了，靠爹靠娘靠祖上，不算是好汉。”

游淼乐道：“等出去后你跟着我混，小爷包你有花不完的银子。”

赵超笑了起来，说：“成，就这么说定了。”

游淼确是真心实意想报答赵超，不为别的，就为他替自己挨的这一顿打，他又说：“我唱首歌儿给你听罢。”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游淼的声音干净清澈，赵超嘴角略翘了起来，说：“越人歌？你|娘是越女？”

游淼点了点头，两人靠在一处，静静睡了，半睡半醒间，赵超在他耳畔小声说：“待你家来赎你，你回到京师时，帮哥哥我寻一个人。礼部尚书府上名唤邓林的……”

游淼知道这人，平素自己与李延，平二，户部刑部尚书家，侍郎家的玩得好，只因这些人的父亲或是叔伯在朝中当官，又是挺太子一派的，但礼部尚书与大理寺常卿又不站太子的队，来往便甚少。

“你别多想。”游淼说：“能一起走的，我花钱也得赎你回去。”

赵超：“能一起走是好，若不成，你按我吩咐给邓家带个口信也成。看运气罢。”

游淼嗯了一声，倚着赵超睡了，手脚被捆得发麻，甚是不自在。不知睡了多久，赵超忽然唤他。

“醒醒，游淼。”赵超说：“听得见么？”

“什么？”游淼睡眼惺忪，懵懵懂懂抬头，赵超的唇几乎贴着他的唇，低声道：“外面有动静。”

卷一 摸鱼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胡人的惨叫，远方有人在怒斥，俱是他们听不懂的话。游淼马上听清楚了，说：“有人来救了？”

赵超：“你是不是藏了……”

不等赵超吩咐，游淼便一蹬腿，匕首从靴筒内落下，转身背持匕首，割开捆着手的绳索，那匕首十分锋利，几乎是削铁如泥，一划就开，赵超道：“好剑！哪来的？”

游淼紧张地转身给赵超割绳索，低声说：“李延送的。”

“李丞相的宝物。”赵超戏谑道：“不定还是御赐的，老实交代，你小子在京师混得不错嘛，李延是不是也看上你了？还偷他老爹的玩意给你？”

游淼脸上发红，提拳要揍，赵超双手脱缚，忙制着他，接过割脚上绳索，游淼说：“这匕首你留着……”

“你拿着防身。”赵超把匕首塞进游淼手中，牵着他的手，到窗前去看，见有人大步朝小屋跑来，赵超忙道：“快回去！”

两人躲回墙角，赵超把绳子松松搭在彼此身上，游淼便装作还被捆着，刚匍匐好，门就在争吵声中被推开，一名满脸络腮的胡人壮汉进来，关上门，守在小屋里，朝他们说了句什么。

游淼听不懂，看赵超，赵超缓缓摇头。

那看守避在窗前，朝外张望，只听外面传来连声大叫，每一声呐喊响，游淼心中的狂喜便多加一分。心内打鼓般不住跳，以眼神示意赵超，赵超却缓缓摇头，示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那守卫几次想出去帮手，临到出门时却又迟疑起来，游淼看得不住心焦，只想上前一匕捅死他，片刻后外面喊了一句话，看守答话，从腰畔抽出一把刀，转身。

“上！”赵超吼道。

游淼意识到这看守可能要杀了自己二人，或是抓他们去当人质，此刻再不奋起反抗，更待何时？游淼拔匕在手，冲上前去，那看守却抬起一脚，赵超怒吼从侧旁撞来。

看守见二人毫无来由地挣脱捆绑，先是一怔，游淼正是抓住这一时刻，和身冲上，将匕首朝他胸膛一捅。

看守登时大吼，将游淼一巴掌扫开，游淼被喷了一头血，匕首刺进胡人胸口，却没有刺入心脏，卡在他的肋骨内，鲜血狂喷，赵超又怒吼道：“死！”

赵超一跃扑上看守背后，游淼被那一钵盂大的巴掌扫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不住抽搐，守卫已势若疯虎，转身扼住他的脖子，将他推到地上，赵超后脑在墙上一撞，登时口吐白沫，竭力抬腿猛蹬，守卫大手扼紧，游淼踉跄起身，在守卫背后看到脖颈通红的赵超嘴唇微动，朝他作了个口型。

赵超：“快——逃——”

守卫猛地将赵超一掼，赵超被摔进角落里，数日以来根本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连起身都缺乏力气，那胡人胸口全是鲜血，举着长刀，又朝赵超扑去。

“啊——”游淼愤然大吼，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眼看赵超就要被胡刀劈成两半之时，游淼抱住了那胡人的腿！

那胡人登时被拖倒在地上，胡人转身，一脚猛地踹上游淼脖颈，游淼登时大呕出声，却紧紧抱着他的脚，赵超在墙角痉挛，艰难起身，一手在身旁乱抓。

那胡人第二脚踹上游淼的脸，游淼眼前发黑，第三脚又踹上游淼的胸口，游淼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死也不能松手。

游淼全凭一口气在撑着，就在此刻，赵超摸到了一块石头，抓着它扑上来，看也不看朝胡人脸上猛砸。胡人守卫要挣扎起身，握刀的右手却被赵超压住。

赵超猛地一砸，那胡人一阵抽搐，又是一砸，赵超抓着他胸口露出的匕首，又是狠狠地一绞，胡人发出死前的狂吼，双脚乱蹬，蹬得游淼险些断了气。

石头砸下，举起，再砸下，再举起，那胡人不动了。

赵超仍在猛砸，接连砸了十来下，胡人一动不动，眼珠爆出，拖着脑浆悬在脸外垂落下来，满地鲜血蔓开，混着粉色的脑浆。

游淼趴在地上，脑子里嗡嗡地响，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赵超把他抱起来，在他耳边焦急地喊，又拍打他的脸，游淼竭力睁眼，遥远的声音渐渐回来了，在耳中时近时远，飘来飘去。

“没吃饭。”赵超说：“没有力气……”

游淼：“死了吗……”

赵超：“死得不能再死了……”

两人全身都是血，赵超*匕首，说：“走……走……”

游淼：“我不行了……你快跑……”

“不能死在这里！”

赵超在他耳边吼道。

游淼略恢复了点力气，被赵超搀着起身，两人跌跌撞撞，推开门，摔在雪地里。

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火堆旁躺着几具胡人的尸体，世间一阵安详静谧，赵超吃了几口雪再度起来，半抱着游淼，两人昏头昏脑，不辨方向朝村外跑。途中几次摔倒又起来，赵超始终把手臂架在游淼肋下，拖着他开始逃亡。

游淼：“怎么没人了？”

赵超：“不知道……可能是被官兵剿了……咱们得去找一匹马……”

两人逃到村口，外面传来怒喝声，紧接着一枚羽箭飞来，赵超猛地把游淼扑倒，护在身下，背后两名胡人大喊着，手举长刀追来。

“不要看……”赵超用身体保护着游淼。

游淼趴在雪地里，身前一片冰冷，背上却能感觉到赵超的心跳。

“要死了吗……”游淼问。

赵超没有说话。

然而远处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根羽箭横里飞来，*穿了近前那胡人的胸膛，带起一蓬血花穿了过去，又射中后面追兵的脖颈，两名追兵一前一后，同时惨叫，摔在雪地中。

赵超不住疾喘，把游淼拉起来。

一名青年男子跃过村口的雪堆，长弓连珠箭发，射倒了欺近前的又两名追兵。

“别怕，是救兵！”赵超道。

游淼踉跄起身，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赵超比游淼高了半个头，挡在他身前，游淼从他的肩膀朝外看，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男人上身穿着灰色的狼皮裘袄，下身则是一袭钢制的碎鳞战裙，脚蹬鳞甲战靴，背上负着一个箭囊，抽箭，弯弓搭箭，松弦，动作一气呵成，快得犹如闪电，从四面八方掩来的胡人被射倒在地。

男人：“走！”

“李治烽？”游淼大叫道。

李治烽转头看了他一眼，边射箭边后退，掩护二人绕过雪堆，游淼艰难地从一道缝隙的视野中辨认出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远处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们从这里杀过去！”

李治烽喝道：“人已经逃出来了！”

“马上走！”

“他们的主力很快就要发现我们了！”

“都上马！”

“赵公子！”

赵超回过神，喊道：“林飞！”

一名武将冲过来，单膝跪地，快速道：“末将延边城校尉林飞……”

赵超马上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快走！”

战马嘶鸣，李治烽把最后两名敌人射倒，一转身把游淼抱上马，翻身跃起，落于游淼身后，双腿一夹马腹。

“驾——！”

一行十余战马发足疾奔，游淼一阵天旋地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来救他的竟然是李治烽！他伸出手，抱着李治烽的脖颈，寒风凛冽，李治烽解开狼皮裘袄，将游淼紧紧地裹在怀中，于颠簸中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赵超在远处喝道：“有敌人追来了！你叫甚么名字！”

林飞答道：“他是犬戎人！是游公子的家奴！是他来报信！让我们出城追的！”

“对方人太多了！”有人喊道。

一行人在狂奔的战马上大声交谈，李治烽却没有吭声，游淼疲惫道：“你怎么回来了。”

周围的风号怒雪犹如无物，雪花温柔地飘落于他们身上，李治烽低沉的声音回答了他。

“我想你。”

雨点般的羽箭飞至，胡人的声音在风里传来，林飞喊道：“当心箭！会被追上的！”

胡人队伍追来了，赵超喝道：“分头跑！都分头跑！”

林飞道：“朝北边逃！进延边！”

李治烽闷哼一声。

赵超大喝道：“咱们引开他们！犬戎人！你带着他向南边逃！上官道！进了梁州地界就安全了！”

李治烽的战马拐了个弯，游淼从兽裘袄外望出去，看见赵超，林飞带着一群兵引开了上百名胡人，耳中传来赵超的声音。

“游淼！珍重！”

李治烽策马带着游淼从西边冲进了一片树林，拐了几个弯，又从南边冲出，冲上了官道，在茫茫风雪里一路狂奔，追兵渐远，已被甩得不见踪迹。

卷一 摸鱼儿

（八）

骏马足足飞驰一日，游淼既饿又困，倚在李治烽怀里睡了一路，直到李治烽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十分清楚。

李治烽：“到了，你去罢。”

游淼睁开双眼，官道尽头是个不大的关卡，已被积雪淹去近半，倏然间身后一轻，李治烽从马上摔了下来，一声不响地栽倒在雪地里。那一下惊动了骏马，它再次嘶鸣一声，带着游淼朝前飞奔。

“李治烽！”游淼大叫。

那马不住颠簸，将游淼带出数丈外，游淼死命挣扎，也摔下雪地里，转身跑向李治烽，看到他的后腰上钉了一柄箭，伤口处的破衣上，淤血已现出紫黑色。游淼跪伏在雪地上，把李治烽翻过来，不住摇晃他。

“你醒醒，不能死……不能死！”游淼在他耳边大叫道：“你他妈花了老子二百五十两银子呢！！”

李治烽艰难地出着气，游淼又俯到他胸膛前去听，听到他的心脏仍在跳。片刻后，他感觉到李治烽的大手摸上自己的头。

他怔怔看着李治烽的双眼，李治烽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

“你撑着。”游淼说：“我去找人来救你！我去喊人！”

李治烽不住咳，游淼起身看远处，那积雪的关隘前也不知有人无人，马匹在远方回头看，游淼大喊道：“有人吗？！”

他使尽力气，把李治烽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半抱着他起来，李治烽重得像一座山，快把游淼压垮了，游淼少年个头，拖着这么个男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有人吗——？！”

游淼的声音在风里飘荡，李治烽披散的长发沾满碎雪，于风中散开，雪停了。

“什么人？！”

有人从关隘内骑马出来，是官兵，得救了。

关前巨石上刻着“正梁关”三个大字，这是塞内北方第一关，入关便是关东地区，真正进入了汉人的地界，其时岁末过冬，牌匾处驻了老兵十余人守关，再朝里沿着走，便是关东招讨使驻兵之地，东边则是梁州地界。

大启国士兵把游淼与李治烽让进关内小屋中，火生得正旺，雪水从两人身上化开，滴了满地，李治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老兵们对处理箭伤早有经验，端了烧酒过来，一人道：“让开让开！”

游淼焦急道：“他不会死罢。”

“不会不会！”兵们道：“小孩到一旁去玩，没你的事！他只是失血头晕！”

游淼道：“我刚才以为他要死了！”

“没你的事——”老兵们豪爽大笑，一人手里旋着小刀进来，绕了几圈绷带，打趣道：“嘿，是条汉子，撑了这么久？”

游淼单膝跪在榻旁，抓着李治烽的手，说：“你怎么让我自己走……”

“小情人是罢。”一油滑士兵调侃道：“中个箭都这么生离死别的。”

李治烽闷声不吭，一名士兵说：“按着他，给他拔箭了！”

啪一声箭杆被暴力折断，李治烽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游淼，接着又一人下刀，剜出箭头一挑，当啷一声铁制箭头落在地上。另一个老兵把烧酒浇了上去，李治烽的一手只是略紧了紧，唇抿着，眉头蹙了起来。

“好样的！”

士兵们给李治烽上金疮药，又用绷带厚厚裹上，校尉道：“起来。”

李治烽撑着床坐起，游淼见果然无事，才放了下心，校尉给他裹伤时注意到李治烽脖颈的刺青，蓦然蹙眉道：“犬戎人？”

一语出，房内都静了，士兵们纷纷退后，以手按着腰畔刀柄。

游淼马上道：“别动手！他是我家奴！我敢打包票，绝对不会杀人！别欺负他！”

校尉没有再说什么，将绷带扔在榻上，转身出去，笑道：“嘿，有意思，今儿还救了条犬戎狗。”

士兵们都走了，房里剩下游淼与李治烽二人。

游淼拾起绷带比了比，给李治烽腰腹缠上，李治烽始终不发一言，默默地坐着。

“待会我出去说说。”游淼道：“别怕，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又说：“明明箭伤没有多大事，为什么骗我？”

李治烽终于开口答道：“你没说让我跟着。”

游淼既好笑又是心酸，将绷带一束，李治烽登时绷紧了健壮的上身，游淼把裘袄扔给他，让他披着，推门出去找校尉说话。

天又放晴了，校尉与几个老兵正在雪地里站着，似在商量，游淼走过去道：“各位哥哥，我有话说。”

数人都怀疑地看他，游淼一抱拳，校尉似有四十来岁，武勇精瘦，朝游淼抱拳回礼，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游淼早已在京城练得熟了，知道这些兵痞子们吃软不吃硬，拿甚么少爷身份去压，拿银钱去使唤终归是无用的，遂只得实话实说。

包括如何从李延手中得到这人，又如何把他带到塞外延边城放他回去，路上被胡人所劫，李治烽又如何带着兵士前来突围……

一老兵笑道：“倒是个忠奴。”

校尉缓缓点头，正要说话时，正梁关外又有一骑来报。

“通报王校尉——”

那兵士身穿延边军军服，下马递来文书，王校尉只是展开看了一眼，便朝游淼吩咐道：“跟我来。”

游淼被带到军务房中，王校尉道：“延边派人来送信，让寻你二人下落。”

游淼暗道太好了，如此说来，赵超已平安回到延边城了。

“赵超呢？”游淼道：“他也脱险了是不？”

王校尉似乎有点奇怪，看了游淼一眼，说：“是。”

游淼道：“我给他回个信罢。”

王校尉道：“犬戎奴之事，素来是民不告，官不究，这人也是好汉，一口气护着你，将你送到此处来，当年我们弟兄和犬戎人开战，两国交兵，各为其主，虽说都是没办法的事，但想到死在犬戎人手下的弟兄，我还是……你和三……赵公子是甚么关系？”

游淼伏案给赵超回信，点了点头，抬头道：“怎么？”

王校尉将信给他看，说：“赵超提及你是他小弟，让我们一定得找着你。”

游淼笑了笑，赵超既这么说，游淼便笑嘻嘻地称他为兄了，一封信写得抑扬顿挫，情谊满满，大意是已脱险，无忘同甘共苦之时，现将前往梁城，寻路回家云云。

王校尉在一旁看游淼写字，啧啧称赞他字写得漂亮，又道：“商队一日前刚经正梁关下东南去，你现过去寻还来得及。”

游淼道：“行，我马上就去。”

游淼摸怀中私印，却早已丢了，只得按了个朱砂指纹，将信给王校尉，借了个车，王校尉还给他派了个人，连夜匆匆赶往梁城。

卷一 摸鱼儿

正梁关前只有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还是数十年前公主和亲时乘过的，马车简陋不堪，兵士驾着车，游淼坐在马车里，倚着李治烽，却觉得舒服了许多。仿佛一回到关内，天地便显得如此的宁静，安全。

归根到底，这是汉人的地方，从前不觉，到塞外经过这么一次，回到中原时只觉所遇之人皆是好的，所见之景皆是美的。游淼见李治烽依旧望着窗外，又想到他身上去，自己在塞外是个异乡人，想必李治烽在中原也是如此，况且还带着一个奴隶的身份。

“我让你回去。”游淼正儿八经道：“原是想让你离开中原这个伤心地。”

李治烽看了游淼一眼，游淼又道：“再回中原，你不会思乡么？”

李治烽摇摇头。

游淼道：“不思乡也好，以后便跟着我罢。”

李治烽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游淼，依旧是他的卖身契，游淼说：“你救了我一命，要不是你来，我和赵超说不定都得死，以后咱们兄弟相称就行，你不再是奴了。”

游淼不接那物，李治烽又朝他递，说：“保护你是我该做的，再多也不嫌多。犬戎人原本就无乡可言，也没有思乡一说。”

游淼嗯了声，抱着李治烽的腰，埋在他怀里，李治烽的帽子很奇特，像个狼头去了一半，两道獠牙般掩着刚毅的俊脸，与曾经的他已判若两人。

游淼蜷在他的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双手环着他的腰，李治烽则以有力的手臂搂着他，游淼入睡前最后想的事是：李治烽这家伙很不错，二百五十两，简直是买到宝了。

马车行了一天，抵达大梁城，兵士自去寻官府，找到了在大梁城内滞留的京城商队，郝三钱侥幸脱身，商队上下丢了游家少爷，早已乱成一团，然而当时情况混乱，车夫又死了不少，能保命的都逃了，有再多的钱，没命花又有什么用？

逃到大梁时，郝三钱方朝官府内塞钱，请人去找寻游淼下落，大梁城，正梁关，延边城三地足有数天车程，消息一来一去，又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候，商人们俱是心急如焚，及至见得游淼归来，众人颇有点讪讪。

游淼却是不甚在意，只是嗨嗨一笑道：“回来就好了，别担心，这次给你们添麻烦了。”

商人们都是松了口气，郝三钱不住过来诉苦，说这次丢了多少货，又害少爷经了这么多风波，回去只怕要完蛋，游淼又好言安慰一番，心知商人趋利避害天性使然，也不能全怪他们。

当天车队在大梁休整一日，准备翌日再出发。

大梁虽不及延边塞外贸易繁荣，却也是关东的一处重地，游淼在客栈里狼吞虎咽地吃下半斤手抓羊肉，二两牛肝，一大碗马奶|子茶，总算又活过来了，提着串葡萄，翘着二郎腿，边吃边看风景。

李治烽则端着个碗，里面是一大碗羊肉泡馍，蹲在食肆外埋头吃。

商人们纷纷称他是忠仆，大梁是出塞前的最后一战，四面八方的行商都在此地汇集，游淼耳中不时传来各地的事，大部分都在说北方胡族起来了，这几年边疆越来越乱，只怕做不得几年长久生意。

游淼起身，两手揣着袖子，李治烽把吃到一半的碗搁到一旁起身，游淼道：“你继续吃。”

李治烽道：“不吃了。”

游淼笑嘻嘻道：“吃罢，吃饱了才好陪我。”

李治烽又拿过碗，吃了起来，游淼躬身，摸了摸|他头上的狼头帽子，李治烽抬头看他一眼，游淼笑了。

游淼带着李治烽，穿过泥泞遍地的市集去买衣服，此处蜀绢苏锦繁杂，价格也比江北一地要贵，但成衣款式繁多，不拘一格。再朝南走，天气就要暖和些了，锦裘不用总穿着，李治烽这身狼皮狼头，夹袄后还拖着条狼尾巴，不能穿着带回自己家里去，须得给他换一身。

“就这件罢。”游淼看中一件靛蓝色的天青云纹袍，俱以秘针绣法，看上去不显，穿起来也精神，游淼自己锦衣玉袍的，跟的人也不可太寒碜了去。

李治烽二话不说，将战裙折起来，脱了夹袄，现出古铜色健壮的肌肤，一身肌肉瘦削坚硬，犹如铁打的一般，围上单衣，系上腰带，引得周围女子纷纷注目。

“奴隶……”有人发现了李治烽脖畔的刺青，小声议论。

“是胡人？”

“这胆子可真够大的，把胡奴朝塞内带，手脚也不拴着……”

“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

游淼充耳不闻，伸手为李治烽整理衣领，将他的刺青遮住，说：“到了我家里，千万不能说错话。”

“唔。”李治烽点头。

游淼：“到时候咱俩串通好，告诉他你是李延送我的，别的不可胡说八道。”

“知道了。”李治烽乖乖道。

游淼又说：“问你是什么人，你就说是汉人。”

李治烽没有说话，游淼忽地想到一事，连汉人都说不可数典忘祖，认贼作父，对犬戎人来说，似乎也是如此罢。

李治烽应当不愿意把自己说成汉人，毕竟他的身上流淌着犬戎人的血，况且他的眉他的眼，也实在不像汉人。

游淼正要说点别的时候，李治烽却道：“好的。”

“算了。”游淼道：“你就说实话罢，我爹那里我再去想法子。”

游淼牵着李治烽的食中二指，一晃一晃，离了成衣店，回商队去。在大梁城内花用，一律记商队的账上，如此数日，商队再度启程，前往此次冬商的最后一站——江北。

江南江北分流州，扬州，苏州等地，临近长江，天便渐渐暖和起来，这一路又是十来天，虽说还会时不时地下点小雪，却是雪里夹着雨，在丘陵与翠绿的山野间纷纷扬扬，较之塞外那种一下起来就铺天盖地，寒风如刀的怒雪，江北的冬天简直是人间胜景。

“到了家里，见我爹要叫老爷，懂吗？”

“嗯。”

“只住上一个月，你可别和下人们吵起来了……”

“唔。”

“游府不像京师那间，有的下人不能进房，你是我的人，能进我的房，可不能进厅堂，也不能在别的地方随便乱走……”

“知道了。”

游淼一路上反复耳提面命李治烽，期间又说了不少家里的事，对着京城那帮子纨绔哥们不能炫耀，须得藏富，但对着自己家仆，炫耀炫耀总归是可以的。

“总之。”游淼总结道：“吃穿用度，就算是当朝天子，也是见不到的，跟了我，也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嗯。”李治烽的嘴角微微一牵，欣然看着车外。

“来过流州么？”游淼又问。

李治烽摇了摇头。

卷一 摸鱼儿

商队驻留于江城府内，郝三钱又特地派了辆马车，将游淼送去沛县游府。

沿途茶山一片墨绿色，茶农正赶在大寒前摘这最后一波冬茶苗，良田万顷，茶庄上千，窗户大开，游淼倚在窗前，朝李治烽得意地说：“你看这山，这地，这河。”

“……山上栽的树，河里养的鱼，飞禽走兽，花鸟虫鱼。”游淼笑嘻嘻道：“都是我家的产业，都是我的。”

李治烽眼中不禁现出惊诧之色，缓缓点头，游淼一脚搭在李治烽大腿上，马车行行停停，茶山中雾气初升，刚下过雨的道路十分湿润，呼吸一口山野间的清气，较之人声嘈杂的京畿，黄沙滚滚的塞北，此处直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中午时分，马车在路边停下，车夫请游淼下去用饭，蒸茶四样，二色炒饭，又有油炸活虾，片成蝉翼的冬雪鱼裹着蛋与面粉以滚油炸至七成金黄三成酥，入口即化，一顿饭吃得游淼心情大好。

离家三年，太久未吃过流州的好菜了，游淼又朝李治烽说：“待得到了家，吃的还比这好得多。”

李治烽点点头，捧着个海碗，蹲在食肆门口吃鱼丸面，鲜味十足。

老板娘给游淼上了茶，笑道：“游少爷可是好几年没回家了。”

“可不是么？”游淼笑着接过茶杯，碧雨天晴毛尖在碎花瓷杯里载浮载沉，满盏茶水香气四溢，游淼从前素来平易近人，又长得俊，附近一带的茶农在给游家当长工，见了他都疼他。

但今日老板娘又有点欲言又止的神色，游淼归家心切，只是未察，指着李治烽说：“这是我京城的伙计，人可实诚。”

老板娘笑着点头，问：“游老爷让少爷回家来，可是有什么吩咐，少爷知道么？”

游淼想了想，说：“不是让我娶媳妇，就是让我接手这碧雨茶庄罢，还能有甚么事？”

父亲虽执着于送他去京城读书，谋个一官半职，若说半路改了主意，想留他在江北也是未必不可知，游淼又笑嘻嘻道：“来日待我接了茶庄，该如何还如何，绝不会涨你们一分钱的租，放心就好。”

老板娘道：“少爷自然是个念旧的人，能跟着少爷，也是我们的福气。”

游淼点点头，老板娘出去晾衣服，叹了口气，正在吃面的李治烽神色一动，抬眼看她。

吃毕午饭，游淼便吩咐那马车回去，距离碧雨山庄只有不到十里路了，近乡时游子之思满溢于心怀，打算就这么一路走回去。

路面湿漉漉的，李治烽说：“少爷，我背你。”

游淼也不客气，跃上他背，李治烽背着他慢慢地走，沿途有人赶着牛车过，游淼便喊他，路人看到游淼，都说：“是游少爷啊。”

“游少爷回来了——”

“怎的不坐车？”

游淼笑着说：“回家看看。”

游淼包袱全被劫了，东西也没了，唯一的财产就只有李治烽，沿途说说笑笑，直到碧雨山庄于半山腰上现出全貌，方跃下地来。

时近傍晚，两名小厮在扫地，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一名小厮要进去通报，另一名小厮却拉住他，摆了摆手。

游淼终于感觉到不对了，忽然就想到许多先前未曾细想的事来——这是怎么个说法？自己都到沛县了，家里怎的也没人来接？

“少爷。”

“少爷回来了。”

两名小厮拱袖行礼，游淼道：“回来了，怎么也没个人来接？胡叔呢？”

游淼朝大门里走，一名正打盹的小厮儿见是游淼回来，登时就醒了，另两名小厮上前踹他，说：“睡昏你了这是！少爷回家了呢！”说着又朝游淼笑道：“这新来的。”

游淼道：“无妨，轿子呢？怎的也没预备下轿子？”

那小厮朝另两名同伴使眼色，数人神色迟疑，一人答道：“回少爷的话，老爷今天和大……大……和……出去了一趟，小轿在山庄里，这就去吩咐人送下来。”

“胡叔在吗？”游淼道：“让他制个牌子给这人。”

说着指指李治烽，说：“他叫李治烽，天太冷，就没让石棋儿跟回来了。有他跟着我呢。”

“是是。”小厮们一起点头，一小厮又道：“少爷这也……没行李？”

游淼笑道：“路上被劫啦，有惊无险的。”

三名小厮互相看看，一人忽道：“少爷，胡叔回家去了。”

游淼道：“回家去了？”

“是。”那小厮答道：“告老回去了，府上换了个管家，名唤林四的就是，二管家王叔也走了，现下是新请的账房先生管着银钱，马姨娘请来的。”

怎的换管家也没见来信说一声，连账房都换了。游淼拂袖道：“罢了，轿子还没下来，我自己上去罢。”

山庄大门前竖着一道影壁，李治烽负着个包袱，跟在游淼身后，开始爬山，偶尔锻炼锻炼也是好的，薄暮时分，远方的雾气都散了，现出卷云间隙的一道夕阳染的金边，群山中成千上万的茶树沐浴于暮色之中，令游淼起了对故乡的眷恋之心。

进了山庄二门，游淼笑道：“我回来啦。”

几个在泉井旁打水的丫鬟看了游淼一眼，竟是都有点惴惴，许久后，一名丫鬟福了一福，小声道：“少爷回来了。”

游淼心中一沉，终于知道不对了。

“哎哟，这可回来了——”女子人未到，声先到，顷刻间一女人走了出来，身穿藕色长裙，簪着一朵粉花，脸上胭脂色抹得厚厚的。

这人是游淼之父游德川的小妾马氏，小厮口中称“马姨娘”的就是她。游淼之母过世后，未见马姨娘给游德川生过一男半女，而游淼身为嫡子，平日见了她也只是客客气气，不多闲聊。

但这时马姨娘身前，却站了另一个女人，笼着身淡色天青锦绣围，脖系一袭狐裘领，拢了个堕马髻，簪着一枚碧玉簪，坠子上金镶玉在夕阳下摇摇晃晃，折射着流光。

观那女人容貌，当有五十岁上下了，眼角带着鱼尾纹，不施唇红，自有股凌人的气势，游淼只道是家里来了女亲，却未见过这女人，要开口见礼，那女人却先一步开了口。

那女人丝毫没有半分客气，朝马姨娘问：“这就是游淼？”

游淼眉毛一扬，还未出声，马姨娘却抢在游淼之前说话了。

马姨娘望向那女人，说：“这是咱们家夫人，游淼，按规矩，你得叫她太太。”说着又笑吟吟地看游淼，观察他脸色。

夫人？！！

游淼简直是莫名其妙，他娘才是明媒正娶的游夫人，怎么离家三年，又冒出来个夫人了？这是怎么回事？

卷一 摸鱼儿

（九）

“你是谁？”游淼简直是难以置信，电光石火间，他倏然想起了一个人，那是尚在很小之时，于父母争执之时听到的人：王氏。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女人沉稳的声音略透露出紧张的意味，缓缓道：“*是乔珂儿，啧啧，这眼睛这眉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那女人略抬下巴，目光里带着难以掩饰的一抹厌恶，游淼比她略高了些，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王夫人。”游淼淡淡道：“幸会幸会，怎么跑我家来了？现在该唤你作乔姨娘了？”

王氏登时色变，重重哼了一声，马姨娘道：“现在可是太太了，游淼，你可……”

王氏拦住马姨娘，冷冷道：“算了，待他爹回来，让亲口跟他说。”

游淼也不耐烦与王氏多啰嗦，朝跟她的丫鬟问道：“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惴惴一福，抬眼看王氏，马姨娘插口答道：“你爹和大少爷到扬州查账去了……”

一句话未完，游淼脑子里便是嗡的一声，霎时天旋地转。

大少爷……

游淼冷笑一声，马姨娘那句话简直是攻人攻心，游淼一瞬间就明白了家中异常因何而起，在自己上京读书的这三年里，父亲不仅续了弦，还把王氏扶了正。

家里更多了个儿子……

这意味着什么？

游淼转身就做，留下马姨娘掩嘴而笑，王氏却不容他这么轻巧就走了，又道：“站住。”

游淼脸色又一变，问：“怎？”

王氏说：“这人是跟着你的？怎的半点不识礼数？听说石棋儿跟了你上京……”

游淼答道：“李治烽没进过家门，夫人还想把他杖责一通，杀杀我威风不成？”

王氏确是抱着这心思，治不了游淼，将跟着他的下人拿住一顿打，游淼却先一步料到了她的意思，笑吟吟道：“李治烽，说说，你以前杀过多少人？”

李治烽看着院里的一口青瓷大缸，缸中色彩鲜艳的金鱼游来游去，倒映着天际晴空白云。

许久后，李治烽说：“一百一十五个。十六个汉人，七十一个鞑靼人，一个犬戎人，两个乌狄人，十二个羌人，一个鲜卑人，四个羯人，七个匈奴人，一个小孩。”说毕抬眼看游淼。

数人都没有说话，马姨娘现出那神情，明显的心下在嘀咕。

游淼也被吓到了，他表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道这些人应该以为李治烽在骗人，但以李治烽这人，应该不会骗他。

“你不是……十五六岁就到中原来了么？”游淼道。

李治烽说：“都是出关前杀的。”

游淼笑了起来，朝着王氏一扬眉毛，看着她的表情，嘴上却朝李治烽说。

“在家里住的时候，要是有人想打你，拿你，除非我点了头，否则你一律可以不管，有人敢对你动手，你还手就是，别把人打死了就成。”

“知道了。”李治烽说。

“走罢。”游淼笑着说。

王氏脸色阴晴不定，不敢贸然再说什么，游淼与李治烽循着二门走廊离开，刚一过走廊，游淼脸上笑容便倏然全消失了，一张脸黑了下来。

李治烽依旧是那模样，跟在游淼身后。

游淼走了一小段路，倚在廊柱旁，喘了会气，脑子里所有念头都是一团乱麻，得先歇歇，把所有事都理清楚。

“走。”游淼的声音变得沙哑，他带李治烽穿过花园，一名丫鬟抱着猫，张了张嘴。游淼停下脚步。

“少爷，您住东厢。”一名丫鬟说。

“嘿。”游淼不气反笑：“连房间都给我改了？”

嫡长子住堂屋，次子住东厢，女儿与小妾住西厢，没有游德川的命令，谁敢动游淼的房？趁着他不在，将他的物事都挪到东厢去，也就是说，自己已经被降格为次子了。

但游淼没有发火，也没有走，父亲不在家，现在闹也没有用，只是让人看笑话。他循路穿过堂屋花园，朝自己曾经的房前看了一眼，只见三年前养的，挂在屋檐下的鹩哥，种的花，琉璃缸里的金鱼，都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凤尾竹，挡着屋门。

游淼到了东厢前，这处似乎翻修过一次，假山前的池塘垒了新石，柱栏，廊檐都漆了新漆，鸟笼一字排开，挂在屋檐下。

父亲多少还是上了心的，然而游淼却觉心里窝火更甚，院里一名小厮正扫地，是从前伺候游淼的，名唤木棋，此刻忙扔了笤帚，叫道：“少爷！”

游淼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他连话也不说，进房去，随手摔上了房门。

李治烽与木棋站在院子里，互相看看，半晌无语。

房中摆设依旧，游淼在床上趴着，翻来覆去地想，实在不相信自己会碰上这等事。

凭空就多出来个王氏，还有个素未谋面的长子？简直是变了天，嫡长子说换就换，这是等闲能换的？！游淼忽然气冲冲地起身，要去堂屋质问个清楚，在房里转了两圈，却又颓然坐下，就像一场噩梦一样。

月出时，木棋在外敲了敲门，说：“少爷，吃饭了。”

游淼睡得昏昏沉沉，起来时头疼欲裂，木棋端着食盒过来，游淼反而不气了，只是淡淡道：“其他的人呢？春香，茗叶她们呢？”

木棋说：“都拨去伺候大少爷了，本没想着少爷这么快回来，东厢里还没派几个人，明儿小的去催催林管家，看何时……”

“算了。”游淼道：“等爹回来再说罢，你们也自吃去，不用伺候了。”

木棋在里屋摆好饭菜，生了火盆，菜依旧是和从前差不多，没敢短了游淼半分，游淼想也知道，王氏犯不着在吃上面克扣他的，否则等游德川回来了问起反倒不好说。

李治烽则简单地收拾了包袱，和木棋在外屋坐着吃了。游淼吃得喉咙里全是苦的，也不知是怎生个况味儿，只动了几筷子便回床上躺着，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事，二更时木棋进来剪了烛花，熄灯睡觉，死气沉沉的东厢里一夜无话。

卷一 摸鱼儿

翌日游淼起来，连个能吩咐的人都没有，昔年在家里住时四个丫鬟，两个小厮，院中总是叽叽咋咋有说不完的话，现下剩个木棋与李治烽，却是说不出的冷清。早起时木棋进来伺候，游淼道：“让李治烽过来罢，你也别出去，把门关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李治烽过来给游淼穿衣服，游淼边换衣服边吩咐木棋。

“夫人和那劳什子大少爷，什么时候搬进来的？”游淼问道。

木棋十二岁便进来服侍游淼了，主仆相伴也有五年，不比家中其他的下人，游淼被降为次子的事他是知道的，现在还派他在东厢里干活，自知这辈子若没别的念想，终究与这游淼少爷是一条船上的人，该说的话还是得说，遂答道：“两年前就住进来了。”

游淼又问：“什么时候立的嫡长子？”

木棋答道：“去年。”

游淼问：“请族伯族叔，太公他们吃过酒了不曾？”

木棋点了点头，游淼的怒气又蓦然起来了，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游淼又问：“大少爷叫什么名字？”

木棋答道：“大少爷名讳上‘汉’下‘戈’。”

游汉戈……游淼一听就明白，家中这辈排行第二个字都带水，他又问：“是我爹生的？我怎的就不知道？也没人告诉我这事？”

木棋听到这话，似乎有点愤怒，想了想，说：“谁知道呢？那女人一来就将家里给占了，王叔也告老回家去了，还换了个账房先生……”

游淼缓缓点头，至少他知道了两件事，一：另立长子这事是游家大族中认可的。二：这长子，确实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大哥。

游淼十二岁上京，小时在家时也听过不少关于父亲的风流事，母舅家更给他吹过风，告诉过他，游德川在外头还有人。但男人三妻四妾本属寻常，何况游德川这等富甲一方的商贾？本来游德川要续弦，凡事也轮不到游淼说了算，但忽然来了这么一下，不免游淼负气。

游德川数年前想送他入朝为官，说不定就是提前布下了这一手。

游淼心不在焉地吃早饭，饭后外头来报，孙嬷嬷来看他了。

那孙嬷嬷本是游淼的奶妈，照顾他到七岁才归家去，游淼一口气正憋着没地方出，见孙嬷嬷呼天抢地的进来，登时眼眶就红了。

“我苦命的小淼子哎……”孙嬷嬷一进来就搂着游淼哭。

游淼忙大声道：“别哭！嬷嬷，你别哭！”

游淼的话里带着哭腔，不敢多看孙嬷嬷一眼，孙嬷嬷已哭得老泪纵横，捂着肝一把鼻涕一把泪，“心肝”“祖宗”地叫，房内老少二人哀叹半晌，游淼方亲手给她煮了壶茶，让孙嬷嬷堪堪坐定。

“都是命，嬷嬷，别伤了身。”游淼勉强安慰道，又长叹了口气。

孙嬷嬷说：“小舅爷听到少爷家里这事就气得快不好了，上了两次扬州，都被那边挡在门外头，回头和少源茶庄当家的大舅爷商量了一下，大家也帮不了甚么忙，让我这老不死的带个口信，少爷要是在这边呆不下去了，就回苏州去罢。”

游淼道：“罢了罢了，我娘死了，爹还在，怎么能回母舅家？你刚从苏州过来，听到那边说啥了没有？”

孙嬷嬷道：“当年的事哎，都没想到压了这么多年，现在还不得消停……”

游淼昨夜想了一晚上，颇有些想不通的东西，如今听孙嬷嬷一说，登时豁然开朗，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父母之间的关系，母舅家平时也没少提醒过，当年母亲嫁给父亲时，双方也并非郎情妾意，而是游德川的一个堂伯说了算。让游家迎娶少源茶庄的乔珂儿。那年游德川还对长辈安排颇有一番怨词，更听说父亲在外面有相好的，只是母亲嫁过来后太会为人处世，这些年里才相安无事，父亲没有再讨小妾，母亲也从不在幼年的游淼面前提起过这些。

母亲辞世几年后，游家的长辈老的老，去的去，也死得差不多了。

于是父亲把成婚前就已经定下一桩亲事扶了正，也真难为那王氏忍辱负重，早已生下一男丁，竟是能苦苦等候游德川十余年。待得游德川产业办稳了，方登堂入室，明媒正娶地进了游家。

游淼听到这话时，不是没有动过回母舅家的念头，但少源茶庄的情况他是知道的，一个败家子大舅，终日挥霍祖上积蓄。一个空有志向，却苦无钱财的小舅，这些年里少源茶庄也是入不敷出，回去又能做什么？

孙嬷嬷还在这房中用茶，外头木棋儿却忙不迭地进来，朝游淼连打眼色，游淼微一蹙眉，吩咐道：“有话就说，嬷嬷不是外人。”

“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木棋儿颤声道。

孙嬷嬷听到这话，嘴巴略略张着，老脸皱了皱，又哭了起来。

游淼道：“我去见爹一面，李治烽，你跟着我，木棋儿，你吩咐辆车，送嬷嬷回家去。”

游淼深呼吸，整理了衣袍，坐在外屋的李治烽一直听着房内交谈，此刻起身跟着游淼出去，孙嬷嬷颤巍巍地出来，又反复朝李治烽说：“你是哪儿来的人，怎地没见过，我们少爷命苦，你可得好好照看着……”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又好言安慰一番，穿过走廊，站在东厢院里，听到堂屋外传来的交谈声，正是自己父亲在吩咐人。

雨过天晴，游德川的靴头还沾了些泥，背着手，带着儿子游汉戈一路上山庄里来，抬轿子的家丁远远跟在两人后头。

游淼长得像母舅，而游汉戈则长得十分像游德川自己，一样的一字浓眉，多年随母过养成了一身少年老成的气质，眉头总是微微蹙着。宽额大耳，肤色黝黑，皮肤粗糙，一双眼睛炯炯逼人，透出算计与思虑的神色。

游德川说：“你有甚么想的。”

游汉戈说：“爹，孩儿以为，这批货，要脱手宜早不宜迟，明年年初，新茶一上市，多半又要大涨了。”

游德川点了点头，不予置评。

进了山庄二门，绕过院里，王氏迎了出来，笑道：“回来了？”

游汉戈忙躬身给母亲请安，王氏将游德川带进去，又笑道：“游淼昨天晚上到的。”

游德川唔了声，说：“一路上还成罢。”

王氏说：“没听见说，歇了一天。”

王氏亲自给游德川解袍子，婢女们列队捧着毛巾，盆子进来，王氏又说：“给你们爷仨备了一桌小菜，热的小酒，正好叙叙。”

游德川道：“游淼若还累着，就……”

“爹。”游淼揣着袖，站在门槛外，一语出，堂屋中所有人都转了头，朝他望来。

“这可来得正好了。”王氏笑吟吟道：“老爷还说怕你……”

“游淼。”游德川道：“来得正好，正有几句话想给你说。”

“嗯。”游淼站在外头院子里，看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只是不进来，游汉戈说：“弟弟，你回来了。”

按尊卑之别，本该游淼先过来行礼见过游汉戈，称一声兄长才是，但游淼始终不叫人，不叫王夫人，也不叫长兄，游德川的脸色便有些不太好看。

“去书房说。”游德川示意游淼先行。

游淼转身时，瞥见父亲背后，王氏那一抹得逞的笑意，与游汉戈复杂的神情。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到这母子二人也在如履薄冰，只怕成日担惊受怕，过得比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卷一 摸鱼儿

（十）

游德川坐在书桌后，午后的光从窗格外投入，游淼端详自己的父亲，不禁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游德川似乎慈祥了不少，从前游淼见他时，他的一字浓眉总是皱着，鹰钩鼻，薄唇现出几分无情的意味，从前的父亲充满威严与固执。如今他终于有了几分父亲的模样。

“你又买了个小厮？”游德川问道。

游淼说：“朋友送的。”

游淼不敢说李治烽的来历，至少现在不敢，游德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游淼答道：“他叫李治烽。”

游德川：“我是问他，没有问你。”

“李治烽。”李治烽开了口，说。

游淼端着茶，倚在椅背上，游德川又说：“从前拨给你的下人，该还你用还是还你用，过几天便唤她们回东厢去。”

游淼没有说话，两父子便这么静静坐着，游淼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却不知从那里开始说，许久后，还是游德川打破了沉默。

“你长高了不少。”游德川说：“像个大人了，上京的日子住得还惯不。”

“砰”一声茶杯摔碎的声音，游淼终于以这种方式来表现了他的愤怒，茶水在桌上飞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敢情我就不是你生的？！”游淼浑身发抖，游德川不提在京中念书还好，一提起这话，游淼马上就想起了家中瞒着他的事，登时气得他无法控制自己。

游德川先是一愕，继而怒斥道：“放肆！”

游淼不顾一切地大吼道：“我娘什么地方亏欠你了！你要另立嫡子，瞒着我不说，送我上京去，足足瞒了我三年！”

游德川：“你大哥在外漂泊十余年……”

游淼：“那我呢？！那我呢！！”

游德川：“为父没有另立嫡子的打算！你二人都是正房嫡子……”

游淼：“你连招呼也不给我打一声，背着我捣鼓着勾当！你当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你送我上京读书是不是早就打算好的！？想把我早点打发走？！”

游德川：“你上京三年，念的什么圣贤书？！除了耍鹰斗狗，吃喝嫖赌你还做了什么！如今还有脸回来找家里要钱？！”

游淼犹如一头怒气全开的雏虎，与游德川僵持不下，父子二人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游淼实在太清楚他爹了，游德川做了近二十年生意，靠正妻带来的茶种与茶工发家，如今已坐拥家财万贯，但商再富也终究是个商，官府真要动他，游德川除了使银钱，就没旁的办法。

长子继承家业，次子在朝为官，这如意算盘打得太精细了，然而游淼却不想让他好了去，游德川倏然又说：“你一去三年，终日不务正业，除了讨钱可还曾记得我这个爹？除了讨钱，还想过给家里写封信？”

游淼冷哼一声，说：“爹，那只能算咱们彼此彼此了。”

游德川被这乖戾儿子堵住了话头，一时半会只是喘气。

“你和汉戈都是游家的嫡子。”游德川终于平复下来，平心静气说：“你大哥打理家业，你去朝中为官，有何不好？”

李治烽站在游淼身后，脸上表情难定。

“你自小生性好动。”游德川朝游淼说：“家里也坐不住，来*在朝中要使用银钱，你大哥自不会少了你半分。爹本也想着把家业传你，奈何你又不爱算账做生意，先不提这事，我问你，你在京城中……”

游淼忽然变了个脸似的，笑嘻嘻道：“我这次回家来，就不打算再回京城了。”

游德川完全料不到游淼会说变就变，变脸比翻书还快，冷笑道：“不回京城？你要做甚么？”

游淼说：“不做什么，在家里住着，钱都花完了，回京城也没意思。”

游德川忍着气，说：“你若是想在家念书，也是好的，开春请个先生回来，顺便教你大哥认字儿，三年后再上京应考也不迟。”

游淼说：“算啦，不想学了，没甚意思。”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片刻，游德川的声音里已听得出怒火：“我考考你，学堂里都学的什么？”

游淼道：“没去念，夫子说的话听不懂。”

游德川登时就被气着了，连连点头道：“好，很好。”

游淼道：“我就指望着娶个聪明伶俐的媳妇，带点钱来帮我发家，打点家业，吃吃软饭，这辈子随随便便就混个茶庄……”

数息后，游德川猛的将桌上笔墨纸砚全掀了下去。

“我打死你这个孽子——！”

“小畜生！”

游淼的话游德川怎地听不懂？明明就是在讥讽他，当即怒不可遏，从书房里追了出来，游淼躲到李治烽背后，李治烽要护着他，却被游德川一把推开，游德川取了藤条追出来，游淼一路跑出花园，惊得鸡飞狗跳。

“老畜生！我娘给你挣下这山庄……”

游淼站在院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开口就骂他爹，游德川一听他嚷就知道大事不好，也顾不得喊家丁了，转身就找板子来抽。

游淼又吼道：“你*过河拆桥，当心我娘半夜来找你……”

游德川脸色铁青，追着游淼过来，大吼道：“我打死你这孽障！”

王氏和马姨娘被惊动了，带着丫鬟家丁从堂屋过来，游德川出门时腿脚在花盆上一磕，此刻一瘸一拐，拄着板子，追在游淼身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小畜生！”

游淼不住避让，一边骂一边躲到花架后，游德川把花架子掀了下来，一阵乒乓巨响，游淼又喊道：“你跟我娘成亲时外面就藏了个人，你对得起我娘么？你……”

游德川举着板子要打，游淼忙朝李治烽身后躲，就在这时一个人箭步冲到游德川身边，拦着他劝架，却是游汉戈。

游汉戈：“爹，别生气，听我说……”

游淼不骂了，院内一团混乱，满地摔坏的花盆，游汉戈不住劝道：“爹，爹，别动火。”

游汉戈挡着游德川，又以眼神示意，让游淼快走。王氏的脸色简直难看至极，游汉戈又说：“弟弟，你回去先歇着。”

游淼冷笑，心道假仁假义，用你来劝架？正想拿点什么话来堵他，却一时没法和他撕破脸。三人在院中僵持不下，王氏终于走了进来，笑道：“好了好了，两父子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走了三年刚回来，怎么一见面就吵架？老爷也别生气了，游淼你……”

游淼不待她说几句场面话，随手一扯，竟是将书房院中的整个阁架掀了下来，轰然巨响，院中富贵竹，燕尾葵，牛篣草，吊兰墨竹摔了满地，也不知毁了多少名贵陶瓦制的瓶儿罐儿。

游淼转身走了。

游德川深深吸了口气，在院里犹如炸雷般一声怒吼。

“你这不孝子！给我站住！”

游淼转出书房外的院中，再看不到游德川，停下了脚步。游德川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卷一 摸鱼儿

那天他带着游汉戈去族会时，族老便一致反对他将王氏扶正的决定。

一来王氏并非明媒正娶，二来这么一扶正，游汉戈便成了嫡子。

照所有人说的，给游汉戈个庶子的身份，来日分点家产给他，也就算了。

若续弦后扶正，旁的事还好说，游淼仍是长子，然而王氏扶正，那么游汉戈便成了长子，这么一来反倒是游淼要听游汉戈的了。简直是乱了规矩。

游德川从年轻时便是个不顾规矩的，他与游淼都是一般的榆木脑袋，认准了一件事便无论如何也劝不回。

但也正因如此，游德川错就错在违反了规矩，摒去削了游淼长子之位不说，还没有与这儿子商量过。初时想到这传宗接代的事，谁是哥谁是弟，不明摆这的么？但游淼一回家，站在眼前，游德川在自己儿子面前不禁气也短了三分。

游德川心里一有鬼，就只好任由这忤逆子夹枪带棒，明嘲暗讽地骂了，然而终究气不过，一把推开游汉戈，站在院中隔墙大骂。

“我送你上京念书，你书不读，一年开销二千两银子！除了要钱没写过信回家！如今回来了不说一句孝顺话！还有脸在家里忤父逆兄，争这嫡子长子的位！你大哥和你是一个爹生的！你俩都是游家的儿！你看看你大哥是怎么对你的！你呢？！”

游淼既羞且怒，涨红了脸，紧紧攥着拳，站在墙根下。

“爹……别气了。”游汉戈扶着游德川要让他回书房去，王氏忙上前捂着帕子，给游德川摸胸口顺气。

游德川激动得不得了，以木板指着墙，又骂道：“就凭你这德行！来日我老头子一死，让你当了家，你大哥还能有一口饭吃？！这点家业迟早得败在你手里！你离家三年，屁没学到个，两手空空回家来，还敢顶撞老子？！你这不长进的废物！老天怎么不打个雷劈死你！”

王氏连声道：“好了好了……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淼子就是脾气倔，说话直了些……都自己儿呐……老爷您别往心里去……”

游淼转身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以袖子抹眼泪，走着走着，终于哽咽了。他没头没脑地进了东厢，游德川还在书房院里发狠大骂，但已听不清骂的什么，游淼推门进去，一头倒在床上，便大哭起来。

天色昏暗，外屋李治烽和木棋儿对坐着，游淼又睡了一会，到掌灯时分，木棋儿进来摆饭，游淼恹恹的不欲吃，说：“收了罢。”

于是木棋儿和李治烽自己吃了，二更时外头游汉戈敲了敲门，说：“游淼，哥哥有话与你说。”

李治烽的声音在外屋答道：“少爷睡了。”

游淼不答，心道快滚罢。

游汉戈走了，游淼又是一觉睡到天明，翌日起来时只觉脚下发软，全没了力气，喝粥时只觉嘴里全是苦的，喉中也都是涩的。

木棋儿低声道：“少爷，别怪小的多嘴……”

游淼道：“说罢。”

木棋儿说：“别人也住进来了，少爷再怎样，也赶不走那恶妇和土包子……照小的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少爷要是气坏了身体，这不是正应了那句话……什么痛什么快来着……”

游淼：“亲者痛，仇者快。”

游淼以筷子搅了搅，搅起粥里几缕姜丝，挑到一旁去，木棋儿垂手而立，惴惴道：“是是，就是这么个说法……”

游淼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知道木棋儿也呆不下去了，横竖是他游淼的人，期待自己能带他上京去，像石棋儿一样，好歹也有个念想。

但游淼已经打定主意不上京了，游德川让他去，游淼就不愿遂了他的意，凭什么家产要留给游汉戈？游汉戈什么也没做，既然大家都是嫡子，碧雨山庄这点产业，也得平分才是，游淼本不图他父亲的家财，但他想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家伙来鸠占鹊巢，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也不会上京去当官，他爹让他做什么，他就偏不做什么，老家伙想着事事都按他的心意？没门！

游淼摔了筷子，决定就这么在家里住着。怎么膈应人怎么来，膈应死王氏和游汉戈那俩母子。

游淼吃过早，只觉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脑子里嗡嗡地响，脚下踩着棉花一般，便又躺*去睡，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察觉冰凉的手指碰了碰自己额头，睁眼时见木棋儿在生火，说：“山上雾湿，冬天总下雨。”

“发烧了。”李治烽的声音答道。

木棋儿一惊过来看，游淼疲惫起来，说：“不碍事，水土不服，三年没回过家了，躺几天就好。”

游淼躺下时是和衣而卧的，李治烽便抱他起来，帮他脱了外袍让他安分睡好捂着，又将火盆端过来，游淼有些畏寒，缩在被窝里发抖，总算暖了些。

李治烽出了外屋，说：“请大夫。”

木棋儿说：“得赶紧去给老爷说一声，你在这守着，我去通报罢。”

李治烽摆了摆手，指指地上，示意木棋儿留下，自己换了身衣服，径自穿过回廊，朝堂厅里去。

游德川昨夜被气得不轻，夜里喝了两大碗平肝火的药才堪堪睡下，早上天不亮就醒了，坐在厅里出神，游汉戈也起得早，天明时过来给父亲请安，游德川只是点了点头，一语不发，端着茶盏发呆。

游汉戈也不说话，便在堂厅里坐着。

王氏梳洗过后出来，一屋子人都木头似的不开口。下人摆上早饭，游汉戈终于开了口，说：“林叔，帮个忙，看看我弟弟起了没有。”

管家拢着袖，半眯着眼，说：“刚从那边过来，二少爷还睡着呢。”

游德川冷笑几声，说：“吃就是，别搭理那畜生。”

游德川动了筷子，游汉戈端碗时瞥了他娘一眼，王氏说：“得多给淼子拨几个人服侍，木棋儿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

“哎。”游德川叹了口气，重重把碗放下，教训道：“那小子倔得很，你空做这许多，他也不会承你的情，没事别去招他惹他，榆木脑袋，说也说不通。汉戈，*说你昨天晚上去了一趟，你没被他骂出来？”

游汉戈笑了笑，没说话。

王氏又说：“你是大哥，理应照看着弟弟……”

游德川道：“以后不用管他，由得他死活自去就是。”

王氏嗔道：“老爷说的这叫什么话。”说着使了个眼色，游汉戈自吃着粥，莞尔道：“爹是偏心弟弟的，这我知道。”

游德川吹胡子瞪眼，正待再说句什么，王氏却先是笑了起来，游汉戈也忍不住呵呵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游德川反倒又不好开口了。

王氏说：“淼子身边跟的人就两个，还有一个，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来的，没半点礼数，放院子里收拾打扫，做点杂役倒是可以，要照顾起居饮食，又是不够了。”

游德川这才想起昨日跟着游淼的那下人，说：“那厮叫什么来着？也没听他说。”

王氏又说：“听说是个朋友送的奴隶，从前犯过事，杀了人，听起来怪吓人的……”

游德川脸色登时就变了。

游汉戈倒是不知此事，蹙眉道：“杀过人？不是说杀人偿命么？”

游德川道：“这怎么成！得去仔细问问清楚，万一是个不要命的，放在家里太也……”

卷一 摸鱼儿

正说话时，外头小厮探头探脑地张望。

在一旁站着的管家马上道：“什么事？”

小厮说：“李治烽……求见老爷。”

“李……甚么烽是谁？”游德川问。

小厮答道：“就是日前跟着二少爷的那人，说有话给老爷说。”

刚说着就到了，王氏的脸色微微一变，管家呵斥道：“没见是什么时候么？新来的不懂规矩，你也不懂？”

小厮忙道：“说是有大事，耽搁不得。”

游德川尚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没规矩的下人，但来得也正好，盘问一番，若是穷凶极恶之辈，打发几个钱，让他回家去就是。遂吩咐道：“传他进来。”

王氏放下筷子，抬眼看房外，李治烽一袭深蓝长袍，站在门槛外，只不进来，也不行礼，游德川见了这人便肚子里有气。然见他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眸子深邃，眉骨上还有一道刀砍的疤，只怕是个不知道从何处捡来的亡命徒，不敢轻易发作。打定了主意，过几日便寻个由头，赶他出去。

这等人要支使走的话须得用钱打发，是决计不能骂一顿再赶走的，否则只怕心生怨忿，觑机回来报复。

游德川抑着火，问道：“什么事？”

李治烽在槛外沉声说：“你儿生病了，支点钱，我去给他请个大夫。”

游德川冷哼一声，怒道：“别管他！病死了正好！”

李治烽打量厅堂内三人，只是不说话，王氏被看得心里发毛，十分不自在，忙劝道：“老爷快别说气话……”

管家连声赶人了，说：“出去出去，这不是你呆的地方，没半点规矩。”

李治烽光是站在外头，厅内数人便有种压迫感，仿佛坐着站着都不对劲似的，管家喊道：“快把他打出去！”

“且慢且慢。”游汉戈开了口，说：“你叫李治烽？”

李治烽不回他话，转身走了，这下游德川更是盛怒，连个下人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怎么得了？游汉戈放下筷子，说：“我去给二弟请大夫。”

王氏说：“先吃你的饭，打发个下人去就成。”

游汉戈说：“我亲自去罢，正好下山走一趟，爹，娘，你们慢用。”

游汉戈饭也没吃完便起身走了，游德川未阻止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王氏自然知道他叹的什么，笑道：“该他去办的。”

游德川又道：“都是我儿子，性情怎就差这么远呢？”

王氏笑着揶揄道：“怎么就差远了？游淼像你年轻那会，可不是正莽莽撞撞的性子，一个像你成家立业后。”

游德川想起十六岁下烟花扬州之时一掷千金的豪情，笑道：“嘿，这小子好的不学，挥金如土却是学了个十足十。”

“要不是乔家帮着你。”王氏随口道：“当年只怕你也得像淼子那般，被家里打一顿赶出来。那时的风流债还做得少了？”

当年游德川写得一手好字，又是江南江北一带的才子，擅吟诗作赋，才华横溢方迷倒了不少假人，但也恰恰因为这*不羁的性情，科举应考屡次不中，未得考官垂青。花光了一身积蓄，落得个穷困潦倒的下场。

应天三十三年，还是王氏变卖家财，送他入京应考，而天不从人愿，游德川再次名落孙山，身无分文，回到沧州游族时，被家中长辈逼迫成婚，娶了乔珂儿。那时王氏已身怀六甲，却不愿做妾，宁愿一人将游汉戈拉扯大。

如今想起，游德川实觉亏欠王氏良多，如今发家了，送次子游淼上京念书，打算捐个官儿与他做，偏生这小儿子又不是省油的灯，只知道折腾。想起前事，游德川不禁摇头唏嘘，答道：“是我亏待你和汉戈了，如今也老了，折腾不动了，只想安安静静，守着你们过日子罢了。”

王氏笑道：“也是时候帮他们各自娶个媳妇，管管这兄弟俩了，我看呐……”

“哎不成。”游德川说：“长幼有别，汉戈的事还未说媒，没有游淼先成亲的道理……”

王氏脸色稍稍一变，游德川道：“这事我自会安排妥帖，到时一步一步来，我看那小子还有得折腾，就怕你经受不住。”

王氏本意是想给游淼说门亲事，娶了妻子，便可提自立门户的事了，整个碧雨山庄有一半人都向着她，游淼昨夜吵嚷的事，王氏自然心中有数。料想游淼在这家里也呆不长，早早地成了亲，便可打发出去，免得价成日大眼瞪小眼的添堵。

“那跟着他的人。”王氏又问：“老爷倒是想怎么个安排？凶形恶相，半点不守规矩，我瞅着也怪吓人的，只怕不能在屋里多呆。”

游德川道：“等那小子病好了，给他点银钱，让他自己打发出门去就是。”

李治烽尚不知游德川念头，离了堂屋便回东厢去，在门外朝木棋说：“钱，有没有。”

木棋说：“怎的？”

李治烽一手食中二手搓了搓，示意他拿来，木棋惊着了，失声道：“老爷不让……”

李治烽马上示意他噤声，木棋神色阴晴不定，一边朝怀里摸碎银，一边压低了声音，生怕房里躺着的游淼听见了，小声问：“咱们自己去请大夫？”

李治烽手指戳戳自己，示意他去就行，木棋问：“你认识路？你去请镇上最好的大夫，上来出一次诊，要五钱银子，还得下去抓药，这，喏，给你二两……”

李治烽接过碎银，上前一步，似在迟疑要不要进去看游淼，但终究还是没推门进去，转身走了。

游淼在房里已醒了，却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气苦，直挺挺趴在床上，李治烽走后，游淼大喊大叫道：“让我死了算了！”

游淼用被子蒙着头，面朝墙壁，不住咽眼泪。

李治烽前脚刚走，游汉戈后脚就到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游淼依旧趴着，游汉戈走过来，脚步声轻而缓，揭开蒙在游淼头上的被子，枕头上湿了一滩。

“我娘不要我了，爹也不要我了……”游淼哽咽道：“别管我了，让我死罢。”

游汉戈的手冰凉，试了试游淼的额头，游淼烧得脸上发红，头痛欲裂，只觉要死了，闭着眼，以为是李治烽，一动不动。

游汉戈转身出了房外，关上门，匆匆出外吩咐备车，要下山去请大夫。

而另一头，李治烽几乎是跑下山去的，碧雨茶庄离沛县有四十里路，时近冬节，最后一波冬茶摘采完，两道茶农都在歇息。

李治烽依旧路过他们来时的那家食肆，朝老板娘问道：“沛县最出名的大夫叫甚么？”

老板娘指了路，说：“你顺着茶马古道朝东边走，进了沛县寻杂市东边去，有家叫宝济堂的，里头的邢大夫便是顶好的，就是脾气有点怪，怎么？你家少爷病了？哎等等，你喝口水再去……”

城东宝济堂……李治烽便转身朝沛县跑去，早上日上三竿时离开碧雨山庄，午后便到了沛县，一口水未喝，直奔药堂，冬季常有伤风咳嗽的，城中住民寥寥，在药堂内等抓药看诊。

卷一 摸鱼儿

李治烽进了院子，问道：“哪位是邢大夫？”

一人给李治烽指了路，正是坐堂的老者，李治烽便上前去，将五钱银子放在桌上，说：“大夫，请你去给我家少爷看病。”

老者一见李治烽便怒了，说：“你是个甚么东西！阎王老子来我这抓人也得排着队！快滚出去！没半点规矩！”

病人们纷纷笑了起来，李治烽说：“在碧雨山庄，有点远。”

邢大夫拿起拐杖就朝李治烽没头没脑打下去，怒斥道：“不去！不去！”

拐杖打了李治烽几下，李治烽却撩起袍襟，单膝跪地，继而另一膝也屈了下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接着猛一躬身，行了个磕头的大礼，额头碰上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邢大夫不是没见过磕头的，却没听过这等声音，当即骇了一跳。

李治烽低声说：“大夫，我家少爷游淼得了风寒，他娘早死，他爹另立了长子，看着他生病不去管他，求您跟我去一次罢，我嘴拙不懂说，大恩大德……”

“游淼？”邢大夫的眼睛眯了起来。

病人们纷纷踮着脚看，不知李治烽在说什么，只见他喃喃念叨，又是猛地一磕头，咚的闷响，这声连旁的人也听到了。

“快去罢，邢老头！”

“万一是急病呢？”

“是是，人命关天，磕头磕得这般狠，别拖的好。”

病人七嘴八舌，反倒帮李治烽劝了起来，李治烽又是一磕头，第三声，邢大夫也坐不住了，说：“罢了罢了，你起来，老夫这就去一次。”

邢大夫回后堂背了药箱，又让徒弟出来坐堂，李治烽在前面带路，邢大夫出了药堂，又问道：“车呢？没车没马，你让老朽跟你走四十里路过去？！”

李治烽说：“我背你。”

邢大夫半晌作不得声，李治烽又单膝朝地上一跪，邢大夫这才知道李治烽竟然是说认真的，吹胡子瞪眼道：“年轻人，你……”

李治烽一动不动，邢大夫道：“罢了，你上山再背，走罢走罢。”

李治烽依旧单膝跪地，背朝邢大夫，邢大夫不禁失笑道：“这孩子是哪来的？怎的这般倔？”

围观者众，都觉得李治烽这举动十分惹眼且滑稽，但李治烽倔性儿却是正投邢老头的脾气，邢老头反而哈哈笑道：“好，走罢。”

说毕邢大夫便让李治烽背着，李治烽这才起身，又朝碧雨山庄跑去。

游汉戈的马车出了山庄，沿着茶马古道走，李治烽却背着邢大夫一路小跑，四十里路，跑到山庄前又一口气上了山，进了山庄后也不打招呼，径自进东厢去，时近黄昏，邢大夫推门进来，房中洒了一地夕阳金辉。

邢大夫自己被背了这么久，一路上都免不得胳膊*酸麻，朝李治烽说：“你家少爷你家少爷的，你又是谁。”

李治烽答道：“我是家仆，你先给他看病罢，别耽误了。”

邢大夫进去，游淼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觉得有人在摸自己的手，转身要挥开，却被李治烽反手扣住。

“干……干嘛！”游淼沙着嗓子嚷嚷，转头时看到黄昏黯淡的光线中，李治烽英俊的侧脸。

“看病。”李治烽说：“来晚了。”

邢大夫说：“莫乱动，乖乖躺着，老头子想起你了，你是游家的少爷，小名水林儿，是也不是？”

游淼依稀认出了邢大夫，说：“你是邢……邢老先生？”

邢大夫捋须微笑，多年前他也给游淼看过一次病，游淼长大了，面容已有所不同，邢大夫却和从前模样差不多，缓缓点头，又说：“生病就要吃药，看病，病才能好。你朋友下山上山，跑了八十里路，把老爷爷背上来的，你可得顾着自己身子，别自暴自弃才是。让他坐起来，染了风寒，散出来便好。”

邢大夫将一枚银针以火灼过，扎入游淼手上虎口穴，游淼瞬间只觉手臂连着额内深处的一根筋被扯住了，发出一声大叫，李治烽却紧紧搂着他。

“抱着他，别让他乱动。”邢大夫笑道。

“唔。”李治烽搂着游淼，低头吻了吻他的额，抬手*的头。

游淼裹着被子，依偎在李治烽的怀抱里，像个无助的小孩一般，喉结动了动，又有种苦涩的感觉。

一轮针灸，游淼出了一身汗，烧退了，脸色却依旧不大好看，恹恹地倚着李治烽。

邢大夫说：“还得吃药才好得快，你二人谁与我回去抓药？”

李治烽把脸埋在游淼耳畔，低声道：“我送大夫回去，顺便抓药。”

“嗯。”游淼的头仍有点疼，神智却清明了许多，不再是胸闷欲呕的闷痛，只是一阵阵地抽疼。木棋儿说：“少爷睡下罢，明儿起来就好了。”

邢大夫起身，吩咐道：“做点消食的粥与他吃，我这就走了。”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道：“改日……再去给老爷爷道谢。”

邢大夫拍了拍游淼肩膀，示意他躺下，什么也没说，摇摇头，离房出去。

酉时，李治烽依旧背着邢大夫下山，沿路黑漆漆的，李治烽的眸子却如鹰隼般雪亮，邢大夫被他背着，问李治烽：“你是乔小姐从家里带过来服侍的人？”

李治烽在黑暗里不疾不徐地走着，答道：“不是，我是少爷花钱买的。”

邢大夫说：“如此忠仆，实是难得，你家在何处？”

李治烽：“塞外。”

这几年里的事，邢老头也时有耳闻，毕竟游家乃是当地富商，一有些风吹草动，市坊间便有人传。邢老头当年给乔珂儿诊过几次病，也是个旧识了，又唏嘘道：“乔家小姐倒是个性情极好的，看来游德川那厮还是忘不了当年的事。”

李治烽嗯了声，远方沛县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已在望，邢大夫回到药堂里，说：“你且先歇会，我去开药。”

“师父回来了！”宝芝堂内小徒弟嚷嚷道。

“邢老先生！”游汉戈大步迎出，见了李治烽，先是一愣，邢老头回来后看也不看游汉戈，先去洗手，游汉戈不知李治烽为何在此处，问：“你……”

李治烽站在堂外，就像看不见游汉戈一般，游汉戈又朝大夫说：“邢老先生，我是碧雨山庄的人，家父游德川，派我下来请老先生走一趟，上山庄去给我弟弟看病。”

邢大夫冷笑道：“你父那风流种，终于还想得起家里有个病得快死的儿了？”

游汉戈脸色微一变，邢大夫写下药方，交给小徒去抓药，徒弟几下包了药出来，说：“五钱银子，哪位少爷把药钱付了？”

李治烽从怀中摸银两，游汉戈约略猜到了些，忙道：“我来罢。”

游汉戈去拉李治烽的衣袖，李治烽却只是抬手一弹，碎银当啷一声落进擂钵里，铮铮地转，余音绕耳，李治烽又恭敬跪下，朝邢大夫磕了三个头，这次邢大夫倒是受了，嗯了声，说：“出去吃点东西再回山庄，这么跑来跑去，铁打的也吃不消。”

李治烽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去，跑路回山庄。

游汉戈等到深夜，终于等得邢大夫回来，不料却已经看过病了，药堂临近关门，病人们又在议论游家的事，大意是游德川偏心大儿子，不管小儿子死活，游汉戈也无心与这愚民去计较什么，出外吩咐备车，让人去追李治烽，李治烽转了个弯出来，却不出城，只是在城中杂货铺门口驻足片刻，又买了一小包东西。

游汉戈的马车停在铺子外的石板路上，说：“李治烽，还买什么？不够的话我这处有银钱。”

李治烽不答，将买的东西收好，转身出城。

卷一 摸鱼儿

天际明月千里，照在茶马古道上，远方山峦此起彼伏，犹如沉睡的山野之龙，李治烽沐浴在月色之中，那脚步却与马车几乎差不多快。

“上车罢！”游汉戈在马车上朝路边喊。

李治烽充耳不闻，一路走去。

游汉戈道：“我搭你一程！”

李治烽在奔跑中深吸一口气，发出清啸，脚步越来越快，啸声于山林间阵阵回荡，游汉戈登时大惊，只一恍神间，李治烽竟是如疾风一般消失在古道尽头。

当夜回到山庄时已是四更时分，距李治烽第一次下山已过了八个时辰，木棋儿又道：“真是神了，来回两趟，一百六十里路，你全跑下来的？”

李治烽示意木棋别吵醒了屋里，把药包递给他，问：“少爷吃过了么？”

木棋答道：“用了点清粥，已经睡下了。”

李治烽这才缓了口气，衣服也不解，在外屋倒头便睡。

翌日清早，游淼察觉脖颈处一阵沁凉，睡眼惺忪地回手摸，摸到李治烽修长的手指头，再睁眼时，看到李治烽给他系上红绳，绳上拴着玉佩，正是从前他亲手交给李治烽的。

“死不了。”游淼有气无力道：“小病。”

李治烽帮他掖好被子，自去外屋烹药，药味弥漫了一屋子，游淼一闻就愁眉苦脸的，李治烽端着碗过来，说：“喝药。”

游淼无奈，凑着李治烽端着的碗，把药喝了，李治烽又给他一块糖，游淼笑了起来。

在京城那会，李治烽被打成内伤，游淼让他喝完药就会给他块糖吃，那时说的是：“吃块糖就不苦了，喝药病才会好。”没想到李治烽还一直记得。

游淼喝完药依旧在房里静静躺着，说：“木棋儿，你把门开开。”

里屋外屋的门都敞着，李治烽不待游淼吩咐，便进来把屏风挪到一旁。

游淼看着房外院墙上的那一方蓝天，此刻他的心已静了不少，所想无非仍是那事，病了一场，现也没力气折腾了，父亲不来看他，不管他死活，也就是说，他在家里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如今再上京去，顶多就是一百两银子打发他上路，正遂了王氏与游汉戈的意。来日入京了，还得照看全家，游淼不干。

但不进京，又能去何处？长久呆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初时游淼还想着住家里直到把王氏赶走为止，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句小孩子的负气话。父亲既然娶了她，怎么可能赶得走？呆在家里，也是给自己找气受。

“靠爹靠娘靠祖上。”游淼喃喃道：“不算是好汉。”

这一刻，游淼有种冲动，想背个小包袱，带着李治烽浪迹天涯去，父亲能白手起家，他为什么不可以？几两银子，倒买倒卖，游德川能做到的事，他凭什么做不到？

塞外商贸暴利，游淼是亲眼所见的，有李治烽保护他，春暖花开时，去塞外走一趟不是难事。前提是弄到足够的钱当本金，要钱，就得朝老头子开口。

游淼心里不住盘算，钱到手了该怎么倒买倒卖，行商文书要去哪里弄……小货郎是用不着文书的，但也容易被逮，官府随便找个籍由就能收你的货，长途跋涉地过关通关，还是得要张护身符才行。

回京城去找李延，让他托人开张文书？这主意可行，说不定还能拉几个公子哥儿入伙，每人凑点银子，游淼脑子里一堆破事纠成乱麻，尽是想着来日要怎么报复王氏母子的事。反而化悲痛为力量，原有的一点颓废消失得一干二净。

到得傍晚时，游淼已在打腹稿要如何把老头子的钱多骗点出来，笑嘻嘻地告诉他，自己洗心革面，准备上京念书，接受家里安排？不成，老头子决计不会相信他。大吵大闹让他把他娘陪嫁的嫁妆拿出来？要求分家？只怕也不行，王氏在一旁虎视眈眈……自己根本分不到多少钱去。但只要几百两银票，周转开了，以后还怕没钱么？

要么把老头子的东西偷出去当了？游淼心中一动，这主意好，随便偷点值钱的古董字画，怕就怕沛县的人都知道是碧雨山庄的值钱物事，不收，只能拿到扬州或是京城去卖。对了……正好上京时，随手顺点值钱东西。

到了京城，山高皇帝远，老头子再也管不着他了。

游淼在床上躺了一天，事情一想开，先前堵在胸口处的闷气犹如找到宣泄口，尽数散了。不甘仍是不甘的，此刻却尽数化作对老头子的嘲笑，自打小时候起，母舅家就说过好几次，隐约能察觉到游德川不喜欢他娘。但既然游淼是唯一的儿子，便也没放在心上……

外头药罐吭哧吭哧地响，游淼忽然就饿了，摸摸肚子，说：“有吃的么？”

“有。”李治烽难得地主动答道，看了他一眼，说：“先把药喝了。”

游淼接过碗，笑了笑，说：“我自己来。”

李治烽看着游淼，游淼知道他想问什么，主动道：“想开了，不给自己找气受。”

李治烽没接话，喂给游淼一颗糖，将空药碗拿出去，木棋儿又从外屋跑进来，笑道：“少爷，京城来人了，说是你朋友！”

游淼蹙眉起身，下地时仍一阵头晕，木棋儿忙搀着他出去，说：“是个官儿呢，一路来了，水也没有喝一口。”

游淼道：“人呢？”

木棋儿道：“正在堂屋里。”

游淼裹着外袍，脸色仍有点发白，不待通传进了厅内，游德川坐主位，左手处坐着一名文官，身旁又坐着另一名武官，武官穿着皮甲。

游淼认得那文官乃是沛县县丞，武官只觉有点脸熟，只依稀见过，却认不出是谁了。

游德川的声音充满威严，吩咐道：“游淼，来见过黄大人，聂大人。”

“游淼？”县丞笑呵呵道。

游淼朝县丞一拱手，又不住打量那武将，终于想起来了，说：“你是京畿的那个……”

那武将正是不久前出城时，协查城防扣住了游淼马车的校尉聂丹，此刻点了点头，说：“不错，正是区区在下。”

游德川教训道：“游淼，怎的如此无礼？”

游淼在京城时和一群纨绔瞎混，何时把这些六品官兵放在眼里？然而游德川虽富甲一方，却身无官职，来个官他就得行礼，这也是为什么游德川削尖了脑袋也想把儿子朝京城送的原因。黄县丞似是听说了什么，呵呵笑道：“好几年不见，这可长高了。”

游淼笑了笑，看了游德川一眼，自己到右手第二个位置去坐下，聂丹的目光犹如鹰隼一般，上下打量游淼，一时间厅内诸人都不说话。游德川朝黄县丞说：“犬子上京这几年，连规矩都不懂了。”

黄县丞笑道：“无妨无妨，少年人，自然都是要飞扬跳脱些的。前段时日倒是听说三殿下喜欢游淼，想令他入宫去当伴读……”

“哎。”游德川唏嘘摇头说：“还小还小，过几年再说罢。”

游淼忽然开口，朝聂丹说：“是李延让你过来的？”

聂丹沉默良久，而后开口道：“你何时再上京去？”

游淼心里就有火，答非所问，还这么不客气，换了是在京城天子脚下，游淼还不骂死他！然而官高一品，压人一头，游德川喝斥道：“聂大人问你话，怎地不答？”

游淼道：“我……来年开春再说罢。你怎地跑这里来了？”

卷一 摸鱼儿

聂丹点了点头，游德川欲待再喝斥，聂丹却抬手阻住他，对游淼说：“你在塞外弄丢的几口箱子，你朋友托人给你找到了，你点点看少不少，这里还有一封信。”

聂丹起身，交给游淼一封信，游德川与黄县丞都起身，只有游淼懒洋洋地坐着，接过信，本以为是李延写的，看那字迹却全然不认得。封儿上写着“游淼贤弟亲启”。

游德川起身送客，游淼只得跟在后面，将聂丹与黄县丞送到二门外，黄县丞道：“依我看，聂大人不如……”

“我骑马回去。”聂丹朝游淼一抱拳，他的官职比黄县丞高，黄县丞反而要朝他行礼，外头拴着匹马，聂丹上了马便下山去了。

黄县丞这才与游德川作别，又说了一番客套话，这才上轿离去。

两人刚走，游德川的脸便黑了下来。游淼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转身就进厅堂里去，站在箱子旁，指着那两口箱子，说：“喏，这是我带回来孝敬你的。”

游德川脸色先是一变，继而无话可说，游淼嘲弄道：“只是倒霉，半路被胡人劫了，差点还被杀掉，爹不疼娘不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游德川刚想说句什么，却被游淼又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游淼却丝毫不怕他，接着说：“……多亏个不认识的赵超替我挨了几顿打……”

“什么？！”游德川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说：“谁替你挨的打？”

游淼厉声道：“萍水相逢的路人！和我被关在一起的赵超！我他妈回家这么久，我爹没问过我一句路上的话，还是旁的人替我挨的打！”

“你你你……”游德川气得全身发抖，拿起拐杖，要打却又打不下手。

父子二人相对久久无话，游淼冷笑道：“你说我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回家，现在孝敬你的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翻罢。”

游淼拂袖走了。

游德川站在厅堂内，长叹一声。

王氏进厅来，问：“方才县太爷做什么来？还有个武官？”

游德川坐在椅上，揉了揉太阳穴，王氏过来坐下，笑道：“怎么也不喊汉戈过来说说话儿，这两口箱子……”

箱子破破烂烂，似是经了一番车马劳顿，游德川说：“游淼京城的朋友送来的，春晓，把箱子开了我看看。”

下人进来开箱子，王氏笑了起来，说：“什么朋友？还专程送点年礼过来……”

游德川拿眼瞪她，低声道：“莫笑，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就是咱们游家巴结不起！”

说话间游淼回了房，进房时黑着脸，抽出那信抖开，坐到门廊里，就着天光看。心情忽然就好了些许。

那是赵超写来的信。

“……昔日一别贤弟，未知安好，别后延边城防出动，兄冒昧代报被囚之仇，现将失物奉还，若有缺失，望恕罪则个……”

游淼笑了起来，写得这般文绉绉的，又朝下念。

“……盼于春暖花开日，来京一叙。兄：赵超。”

游淼把信折好，心里暖洋洋的，未料同患难一场的赵超，待自己竟是更有情谊。只不知这家伙是何来头，那时见赵超身穿皮甲，料想也是官兵，不定也是个世家子，还很有可能是个年轻武官。

若这么说来，他与聂丹相识，托聂丹来送箱子倒也是寻常，方才在厅内瞄了一眼，箱子明显是捆在马背两侧，一路颠着过来的，也辛苦他了，早知给点赏钱……

游淼正沉思时，管家亲自来了。

“老爷请少爷去用晚膳。”林管家说。

“不去。”游淼说：“晚饭送房里来，我自己吃。”

林管家道：“老爷说，京城送来的箱子……”

游淼：“随他处置。”

林管家走了，不片刻下人端上饭来，游淼吃了，正琢磨要如何给赵超回信，思来想去，又觉不如索性就明儿找老头子讨点钱回京去，投奔李延算了，也胜过在家里添堵。

厅堂内游德川与王氏，游汉戈一桌，管家回报少爷要在房里吃，王氏啧啧赞叹，开了箱子内里都是塞北的狐裘狼袄，又有鹿茸虎鞭虎骨若干。游德川寻思片刻，说：“晚饭的腊食野兔，攒两个食盒给他送去就是，一样给他端点。”

较之游淼在延边城易货之时，箱内更多了不少东西，显是赵超带人抓住那批鞑靼人，将搜缴的战利品也一并送了不少来，装了满满两大箱，俱是塞外的名贵物产，王氏说：“老爷你看这人参，在沛城里买也得要十两银子。”

游德川冷笑道：“还不是老子的银钱？谁短了他花用……”一句话未完，想到王氏还不知他给游淼使钱的事，只得住了嘴，说：“*儿俩拣些喜欢的去用，余数都还他就是。”

游汉戈莞尔道：“是二弟的孝心，江北冬天不冷，我要了也无用，还是爹替他收着罢。”

说话时王氏白了游汉戈一眼，这点小心思游德川自然看在眼里，只得随口道：“吃饭吃饭，明日待我再与那倔小子谈谈。”

翌日游淼正想去书房里给赵超回信，推门时冷不防却与父亲打了个照面。那时间游汉戈也在房内，正恭聆父亲教诲。

游淼带着李治烽进来，一见父亲与游汉戈，便转身要走。

“进来罢。”游德川说：“病好了？”

游淼沉着脸，早上饭后刚吃过药，邢大夫妙手回春，竟是针到病除，唯剩点咳嗽，说：“我待会再来。”

“有话与你说。”游德川慢条斯理地搁了笔，又说：“你大哥前天夜里特地迢迢跑一次，下山去为你请大夫，想必你也是不知道的。”

游淼嘲弄道：“大哥请了大夫上来，我尸身也凉了呢。”

“你……”游德川不到三句话就被游淼激得直冒火，游汉戈却笑笑，朝游德川说：“是李治烽请来的大夫，还好来得及时。”

游德川上下打量李治烽，终于开口道：“听汉戈说，你那天两个来回跑了八十里路？”

李治烽只是嗯了声，便不再答话。

游德川说：“辛苦你了，照顾着小子着实不容易，被惯坏了。”

游德川起初是想将李治烽打发走的，然听游汉戈一番解释后，又受其忠心打动，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真心护着游淼，便不该恶待他，此乃忠义所在，游德川想了想，拉开书桌抽屉，拿出点银子，放在桌角，说：“这个赏你的。”

李治烽不上前去接，也不谢赏，游淼只觉好笑，一时间气氛僵住，片刻后游德川也尴尬，咳了声，说：“淼儿。”

游淼手里攥着信，冷冷看着他，那唇，那眉眼，像极了当年盛怒之下丝毫不让的乔珂儿，这是游德川生平最厌恶的神情，每次乔珂儿与他针锋相对，丝毫不让之时，游德川就空有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

“你，很像*。”游德川按捺住火气，一字一句说。

游淼道：“我知道你恨我娘，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绑了你十来年，你一定恨死她了，连带着也恨我，对不？”

游汉戈脸色一变，看看游淼，又看游德川。

“不。”游德川长叹一声，缓缓道：“我对不起珂儿，对不起你。”

游淼骤然一听到这话，终于有点意外，游德川又说：“该给你的，一个铜子儿不会短你的，来日不管是你还是你大哥入朝为官，这家业你俩俱是一人一半，为父在族会上便明言了，朝你母舅家也说清楚了，否则你小舅还不上门来闹？”

游淼见游德川把话摊开说了，游汉戈又在一旁听着，也不避着他了，冷笑道：“小舅有甚么本事来闹？”

游德川不理他，说着这话，抬眼看游淼：“你还不到能接手家业的时候，你不行，你大哥也不行，这点我是知道的。”

游汉戈躬身道：“父亲，我是不成。”

游淼也知道自己性子不大好，说是在京城念书，实际上也是打着结交权贵的幌子挥霍败家，这笔烂帐根本扯不清，可他也半点不后悔，游德川出得起这钱，不花白不花，不花也是给王氏母子花。

游淼说：“我打算过几日就回京城去，塞北的货你拣些好的去，次的我去卖了，倒腾点路费……”

游德川笑了。

“为父问你，你来这做什么？想给你朋友回信？”游德川说。

游淼说那话不过是寻个由头，父亲好声好气与他说话，他要讨钱也自然不能闹得太难看，脸色便缓和了些：“我给京城的两个朋友各写一封信。”

游德川说：“就是给你递信的人？”

游淼说：“还有一个，丞相府的公子李延。”

卷一 摸鱼儿

游淼扯过纸，游德川却把纸按住，说：“今年不能再让你上京去了。”

游淼登时蹙眉，说：“为什么？”

游德川道：“塞外战事频传，只怕北方不安稳。”

游淼失笑道：“北边不安稳，未必连京城也守不住罢，老头子，你究竟在想什么？”

“蠢货！”游德川斥道：“北边不安稳，就势必得征兵加赋，朝廷人事调动，江南江北一带征的徭役多，你若是被三殿下一党招了去，还不得八百里加急，写信找家里讨钱？”

游淼道：“我跟那三殿下又没甚牵连……”

游德川又道：“若是太子朝你伸手要钱呢？国库空虚，两江一带定会加税，到时李丞相撺掇着皇帝朝盐商茶商借钱，你被扣在京城，我能不掏钱？”

游淼冷笑，说来说去，还是心疼钱，本想反唇相讥几句：要真与胡人开仗了，江山倾覆，你纵有通天的本事也顾全不了自己的产业，然而转念一想，这钱总归是游德川的，他爱给谁给谁去罢，留着死了带进棺材，或是被胡人们抢了也不干他的事。

游淼想了想，说：“那你待怎的？”

游德川说：“*生前圈了一块地，十五年前便想去打整，后来常常生病，身子不好，便没去成，四家佃户在照看着，你若有心，那地儿就给你。你若能种得出甚么花样来，三年后让你大哥进京去，家产都交给你打理，你俩换换就是。”

游淼听这话只觉不住好笑，又斜眼去瞥游汉戈，见他皮肤粗糙，一副乡村少年进了城，如今跟了个有钱的老爹，锦袍一穿，倒也似模似样，然而那身农活气却是改不了的。他要进京？一个泥腿子能做啥？不会吃不会玩，李延等人多半连看也不看他。

“我不去。”游淼又犯倔了，说：“什么狗屁玩意。”

游德川说：“不去也得去，没多的银钱给你了。”

游淼：“你……”

游德川说：“现下决计不能让你进京，你堂叔也写了信来，你一年花用太狠，家里支不出你这钱……”

游淼：“你开甚么玩笑？你会短了这几千两银子？！把东西还我！我拿自己的钱上京去！”

游德川道：“你哪来的钱？你能有钱？不是老子供着你，你拿甚么去结交那群狐朋狗友……”

游德川火气又上来了，然而错处仍在他，另立长子这节是决计抹不开的，正想平心静气再说几句时，游淼冷笑道：“你供着我？你有钱？当年要不是我娘帮你，你想发家置业？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

“吃软饭的老狗，我娘帮你置下偌大一份家业，前脚刚走你一翻脸就不认人了，又是娶小老婆，又是认逃生子……”

“爹！息怒！”

“我打死你这小畜生！”

游淼话未完，劈头一墨砚便砸了过来，游淼瞬间下意识躲开，李治烽却闪电般出手，将墨砚抄在手中，两人都没被砸中，却泼了一身墨水，闹得甚是狼狈。

游德川生平最恨有人提到这事，每次外头提起他都是一副“吃软饭的游德川”模样，当真是恨得他足以咬碎一口银牙。

“爹……”游汉戈拦着老父，连声劝说平气平气，游淼一头墨出了书房，信也不写了，恨恨朝走廊上走。

“爹！爹！”游汉戈见游德川已被小儿子气得面无人色，倒在椅子上，忙不迭给他顺气，攥着拳头出来喊人，把王氏骇得脸色惨白地过来看。

游淼总算出了一口恶气，靠在廊柱上，不知道为什么却只觉说不出的疲惫。

李治烽站在他身后，左半边脸全是墨，游淼右脸上也全是墨，他吁了口气，转过身，抱着李治烽的腰，把脸埋在他肩上。

李治烽沉默抬手，搂着游淼，两人便这么互相搂抱，在走廊里静静站着。

翌日过午，茶庄里又来了客，这次是茶农与长工们过来送年礼，林林总总摆了一院子，游汉戈亲自过来敲门，在门外说：“弟弟。”

游淼风寒未曾全好，起身时仍在咳，木棋儿见了游汉戈，躬身让他进了外屋。游汉戈说：“病好些了么？”

游淼昏头睡眼的，一时间答不上话来，只是拿眼瞥他，犹如一头不信任人的雏虎儿，游汉戈说：“今天茶农进来拜庄，爹让你出来跟他们见个面，毕竟是自家佃户，有些红封儿要散的。还有扬州那边的叔伯兄弟过来走动，你看看……”

“知道了。”游淼没好气道：“老头子在陪客人？”

游汉戈说：“是，大哥不懂规矩，也不知该怎么封……本想让林叔去散封的，爹又说咱俩起码得去一个……”

“我来罢。”游淼冷冷道。

闹脾气归闹脾气，游淼还是识大体的，该做什么时便得做什么，今天族中既然来了人，游德川要陪客走不开，想必是游族的长辈。若让这新来的管家去打发佃户，一来服不了众，二来那厮是王氏聘回来的，只怕生性悭吝，被外人说嘴免不了捎着游淼一起没脸。

想必游汉戈也是怕这节，才特地过来请游淼出一次马。

游淼穿着单衣下床，咳了几声，游汉戈忙上前来扶，说：“你将数目写上就成，这处有礼单，我让人照着包了去打赏……”

游淼摆手，李治烽提着袍子过来给他裹上，游汉戈又道：“不忙你先吃了早再去，让他们多等片刻。”

游淼几下洗漱随便收拾好了，将就用了点粥，跟着游汉戈去他房中，将礼单摊开，照着佃户送的礼包封儿。

游汉戈在一旁帮忙，说：“弟弟，你别再气爹了，他去年起就经不起气。”

游淼没说话，注意到游汉戈的房中十分简陋，桌上连书都没一本，虽是从前游淼自己住的堂屋，收拾起来却显得朴素了，只有一方山水盆景，墙上挂着字：“行百里者半九十”。

这排场别说较之自己从前住的锦被裘毡，就连京城游德祐家也不如。

游淼包完封儿，令小厮捧着盘子到山庄前院里去，游汉戈反倒成了个跟班。

“少爷。”有佃户认得他便笑笑，游淼也朝他笑笑，挨个儿把钱赏了，上百名茶农挑担的挑担，推板车的推板车，都在地上站着。

这些人无不指望来年续租游家的茶田，一年到头，忙活着摘完冬芽，存点念想，便是游德川不涨租，各自赚点小钱养家糊口。

“泡菜根十五坛……这我爱吃。”游淼笑着勾了单子，说：“来，赏你的。”

茶农领了封，笑着说：“敢情知道少爷爱吃，年初就入坛子里腌着了，俺媳妇光念叨不知道游少爷哪天回来……”

游淼说：“有心有心。”

“明年不涨租罢，少爷！”有人又在队伍后头探头喊道。

游淼道：“不涨租！”

茶农纷纷放下了心，一时间谈笑风生。

卷一 摸鱼儿

“野鸡两对，活鸭十只……”游淼勾了单，又派给佃户赏钱，多的三五两银，少的也有五钱一两，这些佃户一年到头都在给游家干活，采的茶称斤论两卖与游德川，来年年头还得给碧雨山庄交租，不少人就指望着这点年礼，换个封儿回家去过年了。

这也是江北江南的规矩，凡是佃户一年赚得少的，地主家就总得给补个赏封，佃户随便送些物事上来拜庄，换点赏钱回家去，顺个好兆头，年关也好过，以便来年继续给地主家做工糊口。

“粳米十二石，红豆一石……各色腊味五斤……”游淼笑道：“好你个大壮，发家了啊。”

一壮汉嘿嘿傻笑，说：“俺娘给俺说了门亲，媳妇家给贴补了些……”

游淼勾勾手指，示意游汉戈再掏点钱出来，多给了二两银子，连着赏钱一起给他，说：“你也不用上来请吃酒了，成婚那天，朝山庄磕个头就完了。”

壮汉脸上笑开了花，千恩万谢地捧着银子走了。

“活鸡五只……”

“活鸡十只……”

笼子排了满地，俱是在咕咕叫着。

“腊鱼一车……”

“米酒十坛……”

游淼派赏，游汉戈握着手腕，就在一旁看着，有佃户朝他招呼，他便笑着点头。不片刻王氏却带着马姨娘与一群丫鬟来了。游淼看了她一眼，王氏与马姨娘都围着自己带回来的狐裘皮子，一副雍容华贵之像。

游汉戈：“娘。”

王氏点了点头，在一旁看游淼派赏与佃户，有佃户上前时又笑着问游淼，说：“少爷，明年不涨租罢，俺爹和俺都给咱家干了四十年的活儿了……”

游淼摆手道：“不涨租，放心罢，好好孝顺你爹。回去过个好年。”

王氏在一旁听得脸色一变，游淼只是不管她，然而王氏只要站在身旁，游淼就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他知道王氏是来盯着的，以免儿子被自己夺了风头去。

游淼只觉一阵厌恶，倏然就觉得在家里呆着真的没意思，不如随便寻个地方，早走了算了。

“你来罢。”游淼示意游汉戈接手，转身就走。

“弟弟！”游汉戈在他身后喊。

游淼落寞地走在回廊里，一阵风吹来，满院花瓣飘零。

游淼听到游汉戈这么叫他时，心底依旧是有几分温情的，在京城的三年里，虽有一众朋友玩闹，却终觉远在异乡，寂寞凄凉。每次去李延府上，见着他庶出的弟弟，李延都没给过几分好颜色，玩的用的，都不许他弟碰一下，免得被碰坏了。

那时游淼自己想过，有个亲手足多好，自己要有个通透可爱的顽皮弟弟，决计不至于像李延这么待他。

然到得自己身上，家里多了个游汉戈，游淼一时又说不清是个甚么滋味了。

他倒是不怎么恨游汉戈，甚至不恨王氏，只是懒得与这俩母子说话，大家都在争取自己的东西而已，商人耳熟能详的一句话便是“趋利避害”，说得没脸没皮一点，便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要恨也是恨自己的父亲游德川，当年没点长进，折腾出这么一堆破事。

游淼站定，李治烽在他身后也站定，游淼说：“哑巴，说句话。”

李治烽眉头微微一动。

游淼说：“我不想在这家里住了，心烦。”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说：“去我娘生前圈的那个甚么地方，你去么？”

李治烽点头，游淼微微蹙眉，李治烽便开口道：“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游淼十分满意，打算朝父亲讨要一笔钱，远走高飞，不在碧雨山庄呆了，买个心静。

游淼举步进了厅堂，游德川正在与两位叔公说话，女眷们则在西厢，由马姨娘陪着。游淼揣着袖子，进去便笑着点头，说：“五叔公，八叔公。爹。”

游德川打住了话头，五叔公道：“淼子在京城学得怎么样了？”

游淼笑着说：“哎，回家读书，预备过几年上京去科举。”

游德川朝两名老者说：“北边这几年着实不安稳。”

八叔公点头，说：“德祐的商队，今冬不是还被劫了一会？”

游淼马上道：“对对对！我就在商队里……”

游淼绘声绘色，朝两名叔公说这事，听得老者一脸惊恐，游德川的脸上不住抽搐，游淼将事情经过夸大了十倍，最后道：“还好我在京城买了个家仆……”

游德川也是第一次听说，最后问：“来救你们的延边城防叫甚么名字？可得好好谢他。”

游淼说：“不知道，不用谢他了，以后有机会我自己来罢。对了，爹。”

厅内三人都看着游淼，游淼说：“明儿我去你上回说的那甚么山庄一趟，收拾收拾，好歹是我娘的地方。”

“江波山庄？”八叔公问道，抬眼看了游德川一眼。

游德川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五叔公说：“你既是有心应考，就不用到江波山去，那处有甚么好住的？”

游淼笑着说：“在家里静不下来念书，换个地方，也好耳根清净。”

游德川道：“你就在家里住着，又去折腾这些事做甚？”

游淼道：“你就让我去罢，爹。正好我也想我娘了，娘生前留给我的东西，这么多年不管，横竖有点时间。”

游德川说：“不是爹不让你去，江波山庄这地方隔着江，风急浪险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游淼心里冷笑，昨日不是才说让我去那处？老头子今天怎么见了族人，又转话头了？

“现在去学学。”游淼又道：“来日才好帮您打理家业么？”

两父子各怀心思，在族老面前交谈几句，两个叔公何等人精，早看出游淼归来后父子不和，五叔公静了片刻，说：“也难为你了，淼子。”

游淼嘿嘿一笑置之，八叔公又教训道：“德川，你在族会上说的话，须得算数。我们这把老骨头，来日一捧黄土，还得靠子孙们烧纸上坟，乔珂儿助你发家，你也得有情有义，不能厚此薄彼。”

游德川汗都出来了，连声道：“是是。”

卷一 摸鱼儿

正说话时，下人上来摆了午饭，游德川特地嘱咐了，让游汉戈进来一处吃，席间族老都在问游淼话，游淼上京三年，与江城的亲戚疏远了，便有一句没一句地答，游汉戈只是在一旁陪吃陪笑。

当夜游淼回房去，便动手收拾东西，前往江波山庄的事已经在府里传开了，王氏还特地送了钱过来。

管家捧着银两，在外头说：“少爷，这是夫人特地嘱咐小的送过来的……”

游淼说：“不用了，多谢她的好意，心领了。”

府里下人也没人来给游淼收拾东西，李治烽在房中忙上忙下，将物事收好，足有六口箱子。

管家又道：“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

游淼道：“让他少啰嗦，我不在家过年了。”

管家也不与他多说，回去回报，少顷又送来地契，说：“老爷让少爷收着，这点银两，供少爷过去了花用。”

木棋儿送了江波山庄的地契与账本进来，游淼在灯下看了一会。

“木棋儿你跟着管家去。”游淼说：“暂且不用你伺候了，有李治烽就成。”

木棋儿站在地下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挤出两颗眼泪，说：“少爷……”

游淼不想带他去，免得误了他，也知道木棋不想跟去，现在打发走，总比一路跟着的好。况且其他人都被支走了，光剩个木棋儿被放他房里，王氏肯定也与他说过什么。猜也是让木棋儿盯着自己，不带走，让他留山庄里，也是免得他难做。

游淼只想在山庄里过个年，年后看看有甚可图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以江波山庄的地契拿去作抵押，到扬州城去赁十年的银两，这么一来起码也有五六千银子，再拿着去京城，使点银钱，寻户部尚书的儿子批张文书，买一堆货，到塞外去卖。

这么倒腾几次就有钱了，金山银山，指日可待，游淼将前景想得甚是乐观，犹如拿着俩鸡蛋便在做蛋孵*生蛋的春秋大梦一般，于遐想中进入了梦乡。

这夜里睡得甚是不安稳，翌日天不亮时游淼便醒了，问：“什么时辰了？”

“五更。”外头李治烽翻了个身，起来伺候。

游淼本想再躺会儿，但只觉光躺着也睡不着，不如早点起来收拾的好，正在想时，游淼还不起来，卷了卷被子，李治烽便又躺了下去。

游淼撑着床坐起，李治烽就像熟知他心意一般跟着起身，穿上外袍，边系腰带边进来。服侍他梳头洗漱。

游淼问：“东西都收拾齐了么？”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又说：“书得带走。”

李治烽答道：“书有半车。”

游淼看着镜子里的李治烽，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他抬手摸了摸李治烽的大手，李治烽抬眼看着镜子里的他。

游淼笑道：“多亏有你陪着，不然我这么一个人，从京城回来，又跟条丧家狗似的，不知道得怎么撑呢。”

李治烽的嘴角略牵了牵，游淼换好衣服，李治烽便在一旁站着。

冬夜漫长，山庄外的天仍是黑的，小厮们上来，将箱子捆上车去，后面压着沉甸甸的半车书，游淼连话都不想与父亲多说，也不去与他告别，站在车边呵气，呵出的热气都成了白雾。

木棋儿说：“少爷。”

游淼说：“待得那边安稳了，要人服侍，依旧让你过去，这话只得放在心里，不能多说。”

木棋儿忙点头，游淼又看这群小厮，想挑几个眉眼干净点的过去做杂役，也免得李治烽操持上下辛苦，但横看竖看，又觉无趣，多半都被王氏收买了，没的在身边放眼线，不如索性到了那边再去买人。

昨天游德川给了八十两银子，八十两，在京城不到一月便能花个干干净净，然而现在要多的钱也没了，只得精打细算着用，游淼把钱与地契，江波山庄的账本收拾好，山庄二门处一人快步跑来，喊道：“弟弟！弟弟！”

游淼正待上车，一脚踏在板上，见是游汉戈来了，便又下来。

游汉戈跑得直喘，说：“怎也不等爹起来说一声？”

游淼拿眼瞥他，见他衣服都没穿齐整，说：“怎么？”

游汉戈说：“哥哥送你一程。”

游淼本不想与他称兄道弟，虽知道这些事都不是他的错，然而心里就是放不下，但游汉戈这么个低声下气的模样，游淼看得又有点于心不忍。

从小没有娘的苦他吃过，而游汉戈则是从小就没了爹。十七年里，他是怎么过来的，就像游淼一样，也是这么过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体里都流淌着游家的血，这个哥，想不认都不行。不管他是一回事，不认他则又是另一回事了。就像爹一样，可以当做不认识这个爹，但他总是真实存在的。

“我不恨你，大哥。”游淼开口说。

游汉戈怔住了，未料游淼一开口便是如此单刀直入的话题，游汉戈略沉吟片刻，说：“我从前一直……很想有个弟弟。淼子，哥哥我……”

游淼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走了，后会有期。”

游汉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递给游淼，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游淼看着那个邋遢的小布囊，看了看他的双眼。

走都走了，也没有必要再在此刻置气，还是给他一个和解的机会罢，来日老头子死了，有什么要求还好开口。

游淼接了那袋子，沉甸甸的，里头应当是点碎银，游淼点了点头，转身上车，说：“走了。”

李治烽扬鞭一甩，噼啪之声在雾蒙蒙的清晨中清晰无比，两匹马拖着车，咯噔咯噔启程，沿着山路辗转而去，游汉戈站在山门前，目送马车远去。

游淼神情木然地坐在车里，此刻背后的碧雨山庄，雾蒙蒙的流州，似乎都与他再无关系。

日出，雾散，山谷里采茶女的歌儿婉转响着。

一辆车，一点家当，两个人，走向了游淼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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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摸鱼儿·终

卷二 蝶恋花

（一）上

流州自古物产丰饶，百年不经战乱，是为南方鱼米之乡，尤其江北处的十万顷丘陵，也是长江流域最大的种茶，采茶之地。

江波山庄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距沛县四百里路，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可到，但游淼带着一车行李，又不赶着去，便走走停停，在沛县停了些许时日，上门答谢邢大夫。邢大夫却出诊去了，游淼只得放下谢礼再度启程。

一路兜兜转转，过了江城府，前往扬州地界，江波山庄在苏州、扬州与流州三州交界处，七分位于江南，三分则位于江北。

这山庄地界实在是麻烦讨厌，当年本是扬州与流州两州所争夺之地，南有郭庄，北有安陆村，两村居民曾为一个江边码头争吵打斗，闹得不可开交。闹出了好几条人命，村正禀知县，知县又禀知州，两州知州也因此而吵了起来，最后只得搁下不管，扔着。

从此江波山庄便横跨南北，中间横着段风急浪险的长江湍滩。

游淼起先不知，本想着摩拳擦掌地大干一番，然而此刻看起来，发现也不是甚么好地方。别的也就算了，有这条江横着，自己每天想巡视一次山庄，还得从江北跑到江南，中间坐一次渡船，再回江南去吃饭？！

游淼不禁扶额，自己老妈怎就选了个这么鸡肋的地方？

游淼去翻书箱，李治烽在外面问：“找吃的？”

游淼说：“拿本书看看。”

游淼翻出一本《流州物志》，又比对家里父亲编的通考志，注意到李治烽在赶车，说：“累不？累了就进来歇会儿。”

李治烽在外头说：“人歇着？让马儿自己跑？”

游淼哈哈笑，想不到李治烽也有打趣的时候，答道：“我来赶车。”

“不行。”李治烽头也不回地答道：“你会赶到山沟里去。”

游淼拉开车门，外头暖煦的冬阳刷一下照了进来，离了江城府的最后一段路，晴空万里，暖日万丈，铺天盖地的洒向人间，令游淼心情一刹那好了起来。

游淼拿着书出去，坐在驾车的横板上，双手蒙住李治烽的眼睛，笑道：“看不见了啊哈哈！！”

李治烽嘴角牵了牵，依旧若无其事地驾他的车，游淼本拟李治烽会说句“别闹”之类，不料李治烽却半点没关系，游淼迟疑道：“喂，你不怕翻车？”

“不怕。”李治烽的嘴角带着些许微笑，说：“我听得见。”

游淼撤手，手指头把李治烽耳朵堵住，说：“这样呢？”

李治烽莞尔道：“这样的话，眼睛又看得见了。”

游淼：“切——！”

李治烽哈哈大笑，游淼却是被吓着了，自打认识李治烽以来，竟是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高兴，呆呆地看着他，李治烽的笑容英俊不羁，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迷人，游淼看得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李治烽侧过头看游淼，笑容渐淡，莞尔摇头，游淼心道这家伙真俊……不，其实也算不上俊，眉上有疤，脖上还有刺青，长相绝非世家子那种清秀，肤色也偏黑偏粗糙，深蓝的双眸，瘦削的侧脸与高挺鼻梁，却别有一番味道。

就连被刀疤阻断的左边剑眉，也说不出的好看。

“你眉毛上这道疤，是被李延打的？”游淼问道。

“不是。”李治烽也不看路，专心注视游淼的双眼，小声答道：“从前出征时落下的疤，箭伤。”

说着李治烽微倾过身，轻轻地吻了吻游淼的唇。

游淼的心里登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似乎有什么被点燃了。这也不是他头一次和李治烽亲嘴儿，李治烽整个人都是他的，想亲就亲，让他做甚么他就得去做甚么，平日里将他当垫子靠着，使唤来使唤去的，都全无感觉。但现在的体会却又不一样了。

李治烽吻了他后，又认真看着前面的路，游淼注意到他脸颊上有一抹很淡的红。遂笑了起来，也没说什么，倚在李治烽怀里，李治烽便腾出一手搂着他，另一手驾车，虽说年关未到，但这冬日晒得人心情极好，风也不大，游淼便这么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翻翻书。

本预计今日黄昏时便到江波山庄去，然而左兜右转，离开官道后居然迷路了。游淼站在岔路口比照羊皮地图，喃喃道：“不对啊，方才咱们确实是看到扬州地界的碑了。”

李治烽就着黄昏前的最后一缕光低头看。

“沿着州界朝南……”

天色昏黑，群鸦嘶鸣，冬天天黑得早，这处又是荒郊，路边连户人家都没有，唯剩下大批倒下的稻杆整齐伏在地上。

游淼早起在江城吃了顿饭，路上俱带的是干粮，现在吃空了，肚子也饿了，入夜路上渐冷下来，然而那车走着走着，忽然便侧歪下去，李治烽马上道：“小心！”

车里杂物朝右一倒，李治烽在外头呵道：“驭——！”

车轮一歪，陷进泥泞里，整个车歪倒在路边，游淼踉跄下车来，李治烽十分无奈，正要说点什么，游淼却道：“没事没事。”

游淼心有惴惴，喊道：“有人吗？”

荒野里空空荡荡的，犹如有什么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他们，远方又传来一声尖锐的狼嚎，群鸦呱呱大作，尽数拍着翅膀飞了起来。

游淼看见旷野上有几双绿色的光点在飘来飘去，不禁一阵毛骨悚然。说：“是是是……是什么？是狼吗？”

游淼说着就朝李治烽身后躲，李治烽说：“别怕。”

游淼说：“早早早……早知道把你的弓箭也带过来……”

李治烽说：“带了，在箱子里。”

李治烽转身上车去，四周一片漆黑，天空不见月色，游淼在漆黑的道路上摸出火石，啪啪打了几下，引着火绒。

李治烽背着弓，提着箭囊下来，说：“你回车里。”

游淼既冷又饿，在车里坐着，李治烽要关上车门，却被游淼说：“别，别关。”

游淼把火炉放在横板上，缩在李治烽怀里，让他抱着，李治烽只是随意扫了远处一眼，便抖开毛毯，盖在游淼身上。

“别怕。”李治烽的声音淡漠而不带感情，却十分安稳可靠：“有狼也不敢过来。”

游淼说：“你见过狼？”

李治烽道：“塞外多得很……中原的狼只是一窝一窝的山狼，塞外大漠上的沙狼是成群的，比这里的狠。”

正说话间，远远的“嗷呜”一声，游淼这次听清楚了。

“沙狼碰上了怎么赶，生火有用么？”游淼低声问。

李治烽一手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游淼的头，说：“在大漠里碰上，那时我没有火，也没有弓箭，只有一把弯刀，沙狼有二十来只，聚作一群。”

游淼听得心惊，黑暗里又“嗷呜——”一声，于静谧的夜中听得尤其清楚，那几只狼正在不断靠近。

“那你怎么办？”游淼问。

李治烽说：“我便……”

说话间，游淼感觉到李治烽短暂地静了片刻，胸膛起伏，似在提气，紧接着……

“呜……”李治烽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兽吠，继而是一声响亮的“嗷呜”狼嚎，震得游淼耳中嗡嗡作响，那声音中气充沛，犹如一只孤寂的头狼在月夜中引亢而歌。

外面风声吹着野草，沙沙作响，山狼不再嗥叫了，似是感觉到李治烽那声狼嗥中的危险气息。

卷二 蝶恋花

狼眼的绿色光点消失了，风吹过黑夜，又一刹那静了下去。

“叫了以后呢？”游淼说。

李治烽：“头狼出来与我对打，被我杀了。”

李治烽左手搂着游淼，右手修长五指间，漫不经心地玩着一杆木箭，长箭在他指间绕来绕去，箭簇闪烁着黑夜里的一道光弧。

“后来呢？”游淼又问。

李治烽道：“自然是被我杀了，我被咬了好几口，自己一个人，在沙漠里躺着。”

游淼想到李治烽浑身是血，与狼王的尸体一同躺在沙漠中央的场面，说：“狼群没有追上来么。”

李治烽淡淡答道：“没有。”

游淼又说：“你躺在那里做什么？”

“看月亮。”李治烽低声答道。

大漠，皎月，狼群……以及银光之中，躺在沙漠中央的李治烽。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遍吹行路难，赜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

游淼想象着那遥远的场景，倚在李治烽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寂静的深夜里，又似乎有狗吠与人声从陌生的道路尽头远远而来。

李治烽的耳朵微微一动，在指间旋转的木箭停驻，抱着游淼的手臂松开，让他倚在自己身上，拾起放在两人身畔的长弓，顺势弯弓搭箭，指向一片漆黑的夜路。

“该不会是碰上狼了……”

“走了一夜也未曾走到……”

李治烽微微眯起眼，这时候乌云退去，一轮满月悬挂于天顶，四周稍稍亮了起来。

游淼醒了，睁眼时看到李治烽蓄箭在弦，马上转头望向来处，一条狗汪汪地狠叫，被牵着它的几个村夫喝住了。

“是少爷！”

“游少爷！”

“这可找到了……”

李治烽放下箭，游淼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些人是来接自己的。

佃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发问，原来这里距江波山庄便只有不到五里路，游淼折腾了大半夜，直是身心疲惫，几名佃户把马车推出沟外，一人在前头带路，在朗月清辉下，带着两人进了山庄。

那夜游淼是睡过去的，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张破旧的床上，盖着家里带来的被子，浑身发痒，挠了几下，打了个呵欠坐起身。

李治烽披头散发地从地上起来，冷不防把游淼吓了一跳。

“这什么地方？”游淼说。

“江波山庄。”李治烽答道，说着把头发一束，起身出去打水给游淼洗脸。

游淼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转头四处看看，依稀记得昨夜是怎么进来的——半夜已困得有点糊涂了，朦朦胧胧地坐马车进了山庄，李治烽在前头赶车，他在车里睡觉，到了以后佃户们也没多说什么，引他们进去，李治烽上车说了句话游淼已记不清了。

“你昨晚给我说的什么？”游淼问。

外头水响，李治烽答道：“我说，我把偏厢先收拾了，暂且对付着睡一晚上。今天再扫堂屋。”

游淼点了点头，看到窗格外李治烽把木桶里的水倒进铜盆中，又进来把铜盆放在炭炉上烧水。

“我自己来吧。”游淼说。他知道这时候也不能等人伺候，许多事得自己动手才行，一来人生地不熟的是个新环境，二来也没雇到人。就一个李治烽是真正对自己好的，好钢要使在刀刃上，不能凡事都让他办，否则累垮了不划算。

李治烽说：“你歇着。”

游淼起床自己穿衣服，说：“我想既然来了，估摸着现在也得一切从简了。”说着顺手把窗户推开，外头阳光万丈，冬日明媚，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洒满阳光。

游淼闻到旷野的气味，整个人登时心情大好。

“外头种的是什么？”游淼素来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他趴在窗台上朝外看，意识到这里的土地都是他的，房子是他的，鸡鸭鱼，溪流，山川，树林……这些通通都是他的。

李治烽答道：“不知道。”

他把毛巾凑到游淼侧旁，给他擦耳朵擦脸，换好衣服后游淼下地穿鞋，说：“今天出去看看罢。”

“嗯。”李治烽说。

游淼又问：“早饭怎么吃？”

游淼问出这句话时才意识到很大的问题，这里不比碧雨山庄。没有厨子，没有小厮，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幸亏前天出发时还在江城买了些吃食回来，把炒面兑点水，热一热，将就着吃了也能对付。

李治烽说：“佃户家的女人送了早饭来。”

游淼欣然出去，刚走出偏厢侧房便有点傻眼了。

阳光依旧灿烂，院子里一片破败，荒芜杂乱，墙角堆着长满青苔的破烂瓦缸，石板之前杂草一蓬一蓬地延伸着，影壁前被爬山虎所覆盖，一口井的轱辘已腐朽得断了，歪在一侧。

昨夜被李治烽抱着进来，游淼根本就没仔细看，如今白天一见，和夜晚又截然不同。

“有意思。”游淼朝李治烽说。

他带着李治烽穿过走廊到前院去，头顶檐廊的瓦片垮了大半，远处后院的围墙全是塌的，一眼望去，天空晴朗。

这破烂地方……游淼看了简直哭笑不得，但不知为什么，这种景色又别有一番世外桃源般的静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年母亲才会喜欢上江波山庄，买下这块地吧。

没有山峦挡着，视野开阔，天际云卷云舒，只要好好装缮，花点心思，假以时日这里一定能变得很漂亮。

游淼笑着说：“我还是头一次住这种房子呢。”

李治烽点点头，游淼走到前院，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这哪是山庄！简直就是个破庙！

门窗桌椅，全是烂的，就根本没一件完好的物事，到处结满蜘蛛网，廊下几个妇人在小声交谈，一见游淼与李治烽，马上躲了。

“哎！上哪去？”游淼说。

妇人们穿得既脏又穷，忙不迭地朝屋后躲，游淼料她们不惯见人，惧生。便没再说什么，抬脚迈进堂屋，里头就没个能下脚的地方，阴暗的后墙前摆着一锅煮好的面条，两个破碗，一碟咸菜。

游淼：“……”

“带碗过来了么？”游淼问。

“没有。”李治烽拿了案前的筷子到外面去，一口井里铺着厚厚的枯叶与青苔，外头有个男人的声音说：“这有水。”

李治烽拿了佃户的半桶水把筷子仔细洗干净，外面佃户又问：“少爷起来了么？”

李治烽说：“都到二门外等，吃过会吩咐你们。”

佃户们便退了出去，游淼听得莞尔，李治烽说这话时隐约也有点管家架势，片刻后游淼随便吃了些，食物虽简单，面条只是简单地拌了点盐，但饿了一晚上，游淼仍是狼吞虎咽地吃了小半锅。只觉面条幼滑香嫩，咸萝卜酸脆可口，再好吃不过了。

平日在家，这顿饭游淼是连看都不看的，这江波山庄似乎也甚穷，煮个面连鸡蛋也不搁，但游淼不知道，寻常穷苦人家，一顿饭连吃上精粮都是妄想，用粗馒头配点咸菜，便能打发一顿，送这白面擀的面条上来，已是用足了心。

卷二 蝶恋花

（二）上

游淼吃完，把碗朝李治烽一推，说：“吃罢，吃饱了好干活。”李治烽便把剩余的都吃了，游淼又说：“我能倚仗的就剩你了，凡事用心点。”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自然知道李治烽是很把他放在心上的，这么说不过也就是白吩咐，其实也只是他心底不踏实，来了以后接手这破破烂烂的大屋，他都有点不敢出去了，生怕在外头看到更破烂的。

但无论如何，既然来了，就得去收拾打理。

游淼多少明白了些，要不是这副破烂光景，想必江波山庄也轮不到他来接手。四家佃户，九十顷地，除却山庄东边的田地，剩下的都是些荒地。没有人去开荒，每家佃户包个五十亩地——多的他们也种不了。

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些地都开好荒，让人种地，收粮食。

然而要种地就要开荒，说是有九千亩地，有一部分却都是山坡丘陵，去掉这些，真正能种水稻的只有六七千亩。

六千亩……春秋各一季水稻，一亩地能产六百斤，去除佃户一家的口粮，缴了地租，每亩游淼能坐收点银子。六千亩地全租出去，每年净赚几千两银。

当然，这是在最理想状况下，实际上游淼既没有人，地也需去垦荒，还要向朝廷缴税，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四家，每家五十亩，一年能收个百两银子就是谢天谢地了，最麻烦的还是没有水。

水稻水稻，种起来要水，水可是个大问题。有水的良田能种三季稻子，缺水的旱地只能种一季，两季那是极其勉强，农民要辛辛苦苦从井里挑水过去，人手不够，能包的地就少了，还得看天吃饭，多下几场雨，还不能下多了，否则就得烂秧子。

“都说说罢，叫什么名字？”游淼拿着账本，也不摆少爷谱了，出来便朝石狮子旁一坐，二门外佃户已等了许久，见游淼出来，纷纷躬身请安。

“回禀少爷。”一人道：“小的家里姓李，名叫李庄。”

游淼点了点头，依次打量这四人，想必都是这些佃户家里的当家，这名唤李庄的人看上去五十来岁，身旁有一人是个佝偻身材的老头，另一侧则是个有点高的年轻人，最后一个则是个瘦子。

老头儿也是佃户？

李庄挨个给游淼说了名姓，老头唤梁老伯，年轻人名叫张二，瘦子则叫朱堂。

游淼说：“梁泊还在耕地？”

“一年收成不如一年了呐！”梁老伯抖了抖眉毛说：“也不知道还能种几年。”

余下数人交换了个眼色，却没有人作声，游淼先是一愣，继而一听就明白了，先前都是碧雨山庄派人来收的租，如今游淼亲自来了，接管了江波山庄，这群佃户多少有点私心，纷纷来求一声不涨租的承诺，这样明年才好过活。

“不涨租。”游淼早在来时的路上便想过这事，说：“但我有个条件。”

孰料那李庄又开口道：“少爷，小的们过来，是打算向少爷辞行的。”

游淼又是一愣，屋里的李治烽吃过早饭，出来了，站在游淼身后。

游淼心里稍定了些，说：“什么？辞行？”

那李庄显然是数人的头儿，也早已商量好了此事，开口便说：“过不下去了，少爷。小的想带着媳妇儿子，到扬州去讨点活儿干。”

“少爷，我也得走了。”那年轻人张二说：“我爹娘都去了，现在家里剩下我一人，照顾不过来这些地，也讨不到媳妇儿，打算来年开春就去京城投奔我大伯去。”

游淼又看那瘦子，只见瘦子朱堂目光迟疑，说：“我……我也得走了，这地种不下去，不如去打鱼活口。”

“梁泊年纪也大了。”李庄说：“梁泊的儿子在流州当兵，吃皇粮领军饷，也不想父亲再辛劳种地。”

游淼丝毫没有想到，来了江波山庄要面对的居然是这样的困境，不仅庄园荒地遍野，房屋破旧，就连本地的佃户也不打算再租地了。要是这四名佃户一跑，那么江波山庄，就只剩下游淼和李治烽两人。

游淼还有点好笑，说：“收成就这么差么？差到糊口都不成了？”

数人都没有说话，游淼也没有出言挽留他们，随口道：“既然要走了，那就……随意罢，你们在这里等等。”

游淼进屋去，从后院的马车上拿了点碎银，包了几个封儿，一封一两银子，出来挨个派给四名佃户，说：“先前看过地契与账本，知道你们四家，也给江波山庄种了几十年地了，这点钱算我的一点心意，来日想回来，还是随时可以回来。”

这一下那三名佃户都是大感意外，年轻人接了封儿，朝游淼一拱手，说：“谢了，少爷。”

游淼摆手，示意无妨，数人都走了，游淼看着他们的背影，忽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李治烽垂手在游淼身后站着，游淼待得人都走了以后，说：“你看出来了么？”

“嗯。”李治烽点了点头，说：“不会全走。”

游淼起身，在院子里慢慢地走，说：“那瘦子应当不会走，只是听到其余人上来，跟着来讨点好处而已，老头儿也不一定会走，种惯了地的人，去流州住着也是不自在。年轻人父母都死了，心高志远，不愿种地也是寻常。”

“李庄不一定。”李治烽说：“你降租，他可能不走。”

游淼点了点头，着实有点头痛，说：“江波山庄的地，就这么贫瘠？”

李治烽说：“我不懂种地。”

得学学了，游淼现在连自己的产业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当时冲动就跑过来，现在看情况，就算想卖了换钱，多半也卖不出去。

母亲留给自己的地，也总不能卖了。

游淼定神仔细想清楚，说：“先到处走走罢，屋子不忙收拾。”

“整个江波山庄。”游淼和李治烽走向大门，说：“有一半以上的地都是荒地。”

李治烽嗯了声，说：“要想办法垦荒。”

游淼又道：“是该垦出来，就不知道这里的地适合种什么，或者适不适合种植。”

游淼牵着李治烽的手，两人并肩绕过堆满了爬山虎的影壁，游淼略一沉吟，自言自语道：“初时几年或许会有些难，没几个人愿意种地，咱们就试试自己种罢。没有水，这可是个难题，佃户们的时间和力气，都浪费在挑水灌溉上了。”

李治烽说：“要么我去镇上招人？”

游淼笑道：“招得到人最好，招不到人也没关系，咱们自己垦块地，自给自足，种点菜，养养鸡，养只猪，粮食呢，就朝外头买。”

“种茶树是最赚钱的，但有我爹在压着炒茶价，和他抢着种是找死。”游淼把爬山虎揪开，李治烽上前帮他干活，两人要把影壁清出来，游淼又说：“种着玩倒是可以，我看那边山上，小小的圈一块地，买点茶苗，三不五时去看一眼，也就行了。”

“唔。”李治烽点头：“有理。”

游淼又说：“咱们再把周围这圈，选好点的地，招几个长工过来，帮着犁几天，扔点菜籽下去，种些自己吃的菜。”

李治烽说：“可以。”

李治烽没有说什么想法，他知道游淼说这些话，也是为了理清自己的头绪，一步一步来，先得安顿好，把这房子拾掇拾掇，才能开始发展山庄，游淼清了半边影壁，看到一行锋重而沉稳的字，不禁诧道：“居然还有诗？”

“曾是惊……”游淼喃喃道：“估计上一任主人还是个风雅人物，我看看……”

随着爬山虎被去除，一行诗呈现于面前。

曾是惊鸿照影来。

李治烽把影壁左边的藤蔓也扯了下去，呈现出影壁全貌。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游淼站在影壁前，一时间有点恍神。他依稀能明白，母亲为什么要买下这座庄园了。

“致唐婉。”李治烽注意到角下的字。

那是有人用凿子挨个刻上去的，游淼说：“出去看看。”

卷二 蝶恋花

（二）下

两人出了大门外，门上挂着一副牌匾，牌匾后头，一只燕子飞了进去。游淼大喜道：“这是好兆头！”

李治烽说：“摘下来洗一洗？”

游淼说：“别！别惊动了燕子。”

屋檐下有燕子窝是大好的兆头，游淼虽不怎么信鬼神，却对这些民间传说耳熟能详，他现在对江波山庄的前景已经很有信心了，况且如果自己没猜错，这里或许还是个古迹。

李治烽跑上墙，两步一跃，站在石狮子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门上的匾，落下厚厚一层灰。游淼进去找梯子，两人协力把梯子架起来，游淼又找来块破布，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李治烽在他身后抱着。

游淼小心地擦去匾上蒙着的尘土，出现两个大字：沈园。

游淼：“……”

流金大字已旧淡了，游淼摇头唏嘘道：“居然是这里……”

“什么地方？”李治烽抱着游淼下来，两人站定，打量头顶那块匾。

燕子从匾后探出个脑袋，好奇地盯着他俩看，游淼说：“这是我们汉人里的一位大文豪的故居……难怪我娘要买下来。”

李治烽嗯了声，说：“能修么？”

游淼笑着说：“现在沈园是我的了，当然可以。”

他和李治烽在山庄门口站了一会，望向碧蓝的晴天，游淼说：“你现在骑马去安陆镇上。买点米，买点面，再把油盐酱醋什么的买些回来，顺便去市集上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做工的，请几个小工，咱们这里包吃住。”

游淼进去拿了十两银子和自己写给京城赵超与李延的信，吩咐道：“钱省着点花，再把这两封信带到驿站去，托信使给我送京城里，早点回来。”

李治烽说：“我这里还有。”说着摸出一个小钱囊，那是先前游淼打发他走时，给他的二十两银子，李治烽还一直收着。

游淼一见之下心花怒放，说：“好样的，去吧。”

李治烽翻身上马，策马启程。

银子现在不能乱花了，一两金兑三十两银，一两银兑一吊钱。一吊钱可以做许多事，一斤米只要八文钱，一只鸡也只要二十五文。游淼从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费，现在合计起来，父亲给他的一百两银，足够他在沈园吃上五年十年。

但这么一点还不够，他不住寻思着要怎么用这点本钱赚上更多，首先要做的事，是先把房子修好。当然，房子是不能随便拆改的，游淼一看到沈园二字，就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假山石椅都极有来历，说不定还有许多古董，贸贸然给扔了那才是真的暴殄天物。

游淼在绕着院子逛了一圈，这沈园也真够大的，走得腿都酸了还是围墙，走了足足一盏茶时分才到后院，牵出马厩里另一匹马，翻身上马，便朝着平原上赶。

四家佃户各居东西，游淼打算先去找几个人来帮忙收拾，只见中午时分，远处的房屋隐约有炊烟冒了出来，游淼在一户人家外驻马，问：“这里是谁的家？”

“少爷！”李庄赶忙迎了出来。

游淼说：“你有空没有？”

李庄一家人正在农闲时，李庄刚到家喝了口水，料想是和媳妇在商量往后的事，听游淼过来找人，便迎出来忙不迭道：“有，少爷怎么吩咐？”

游淼又注意到对面那户人家，又说：“路对面住的是谁？”

李庄笑道：“张二那小子。”

游淼又喊道：“张二！”

路对面院子里，张二远远地应了声，游淼说：“你俩不忙的话，就上山庄来一趟，我有话说。”

游淼丢下这句话便策马回去了，毕竟马车还扔在沈园里，银子也在那上头。

从外头看沈园，更觉残破，然而沐浴在阳光下的新家却不显半分悲凉，反而带着一种于断壁残垣中欣欣向荣的生命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残砖败瓦下蓬勃地生长，茂盛得快要冲破废墟，顶天立地的站起来。

游淼把马拴在门外树下杂草茂盛的地方让它自己吃草，脱下半身外袍，袖子在腰间打了个结，松松垮垮地坠在腰胯，前去把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

家里最重要的是自己的钱，剩下一百两银子，可得千万收好，游淼把钱箱提进了堂屋的卧室内，屏风惊天动地倒了下去，被褥已朽烂成絮状物。

游淼四处看看，墙角居然还有一口红漆箱子，他吃力地使劲推，却推不动，看地上时发现这玩意似乎是直接铸在地上的。

没有上锁，游淼打开了朝里看，里头只有几卷字画，箱子内里还有空间，入地三尺，游淼明白了，这是屋子建好时，便有一半是被埋在地下，用砖石固定稳的。

如此正好，一来免得被人偷，二来可以放点值钱物事。

游淼艰难地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把游汉戈给他的钱囊放进钱箱里，与那一百两银子收在一处，小钱箱一并放进大铜箱内。又去车上取了把锁扣在大铜箱里，咔嚓一声锁稳。

两把钥匙，自己收起来一把，另一把给李治烽。

来日还得养只看家护院的狗，游淼心想，早知道让李治烽出去买条狗回来。

“少爷——”外头李庄的声音在喊。

“进来罢。”游淼拍了拍身上的灰，出外道：“车上的几个箱子帮我扛进来。”

李庄与张二来了，张二四处看看，似乎有点意外，说：“少爷这就在这里住下了？”

游淼知道他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确实如此。按寻常人所想，自己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说不定只住上一夜，就赶紧地收拾东西回碧雨山庄去了。

“没办法。”游淼笑着带他们去卸车上的家当，说：“爹不疼娘不爱，家里来了个哥哥，家财自然也就没我的份了。”

两人互相看看，接过游淼的箱子，游淼倒是不避讳他们，反而问：“这事你们也听说了？”

“听说了些。”张二答道。

李庄以眼神示意张二，二人帮游淼把箱子抬进屋里去。

游淼又说：“凡事还得靠自己。”

李庄笑着说：“那位跟着少爷的兄弟，我看他倒是个实在人。”

“是啊，还好有了他。”游淼回堂屋里，把窗户挨个全推开，两边阳光照了进来，堂屋内登时亮堂了不少，铺着厚厚一层灰尘的家具也不再显得灰暗颓废。

“家具居然都没人偷？”游淼诧道。

李庄莞尔答道：“谁会跑沈园来偷东西？”

游淼说：“这处都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么？来，把烂木都扔了。”

游淼对主卧里那张床喜欢得很，光是一张大床就值不少钱，床外镂空的雕刻虽已褪了漆，却只要重新漆一遍便能恢复原来的模样，阁床顶上透光，挂着的蚊帐已破烂了，但只要把帐子一换，被子铺好，便自成一片小天地。

卷二 蝶恋花

（三）上

李庄把东西收拾了拿到院外去，房中的家具有桦木与另一种木，游淼挨个敲了敲，确认家主卧房中的家具都是花榴木做的。花榴木值不少钱，沉甸甸的，而且不朽，桦木制的柜子等则烂的透了，堆在院子角落里，正好当柴火烧。门则是梨花木的，这玩意也好，结实，至少门窗不用换了，把铆钉重新敲上，刨一次，重新上漆就成。

游淼把房间收拾了出来，几个箱子放好，李庄在房中擦洗，游淼便带着张二过去书房。

这处的书架与书桌也是花榴木制的，整个家里的这些摆设，起码也值个几百两银子，放了近百年居然没人来偷，倒也奇怪，是因为贼都不识货么？

“真是奇哉怪也。”游淼朝张二笑道：“上百年都没有贼来过。”

张二协力打开箱子，十个大箱，里头装的全是书——一叠一叠的书。

“这些都是你的？”张二问道，旋即马上意识到称呼，忙道：“少爷藏书可真多。”

游淼嗯了声，把书架上的灰尘扫下来，打了几个喷嚏，说：“有些是我娘的，有些是我小舅的。”

“都是读书人。”张二把书放上架子去，游淼去推窗，书房后窗正对着花园，内里假山间长满杂草，园林间的水面落满青藻，请个园丁打理一下，倒是个胜景。张三把书挨批放好，说：“这么多书，可千万别潮烂了。”

游淼坐在那把大椅子上，把抽屉挨个拉开看，里面还有文房四宝，雨过天晴瓷的笔架，鸦墨点绛云的砚，居然还有牡丹朱砂印泥。

印泥已经干了，游淼把桌子擦干净，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说：“烂倒是不怕，就怕人偷。”

张二说：“不会有人来这里偷东西的。”

游淼还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碎成两半的玉镯，试着把它拼起来，说：“江波山庄连个放哨的没有，沈园里又无人打理，怎么就……”

张二起身道：“因为这里闹鬼。”

游淼：“……”

张二说：“有个女人在沈园里病死了。”

游淼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张二又道：“后来听说买了这园子的人也死了……”

游淼：“那是我娘……”

张二意识到说错话，忙道：“失言失言。”

游淼又说：“江波山庄没什么佃户的原因，就是因为你们怕鬼？”

张二答道：“没有，不是因为这个。后来又有几个大胆的人进来拿了沈园里的东西回家用，结果家里一个接一个的都死了……”

游淼嘴角不住抽搐，说：“你开玩笑罢。”

张二压低了声音，说：“梁泊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就进山庄来偷过东西的……结果夫妻俩都病死了，梁泊亲自把东西送回来的。”

游淼只觉一阵毛骨悚然，面部神经痉挛，不知道张二所说是真是假，但也没再追问。

才子佳人，昔年一别，如今佳人居然成了女鬼，如果世上真的有鬼，游淼倒是宁愿相信她是因为思念爱人才眷恋不去。

张二出去打水擦洗，游淼边排书边说：“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嘿嘿。”

张二道：“少爷是富贵人，打小就有福星庇护着，不怕这些的。”

游淼翻着书，里头又有不少连他自己都没看过的，他想到张二要入京，便问道：“你想去上京赶考，还是进京城谋个差事？”

“我爹我娘。”张二说：“都想我当个读书人，再过几年等恩科，要么是三年一次的科举，该去考了，安陆村的夫子让我先乡试。”

游淼点点头，说：“你要不急着走，随时可以到沈园里来读书。”

张二登时眼里充满惊讶，游淼又说：“我看你一时半会也去不了京，等上京前，也记得来说一声，顺便帮我带个信，我在京城有不少朋友，有人照看着，也是好事，对不？”

张二一听便知游淼要提携他，忙躬身就跪，说：“多谢少爷！”

游淼忙扶他起来，示意无需客气，张二便去整理书房，游淼翻着翻着书，打开最后一个小箱子。

箱子盖内，一行娟秀的字迹写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游淼笑了起来，想到当年母亲提着笔，教自己读书认字儿的时候，乔珂儿喜欢墨家“兼爱、非攻”一道，和当年江南等地，甚至整个朝中尊崇儒释的念头不同。墨家对兵法，工学，农道极其熟稔，“墨辩”之术更能把游德川驳得哑口无言。

游德川则认为学习四书五经，孔孟之礼才是正道，于是非常瞧不起乔珂儿喜欢的墨家，后来就常常教训游淼，说*古灵精怪的，也教了你这个古灵精怪的小混蛋出来。

游淼打开箱子，想从母亲生前的藏书里找点可用的资料，蓦然看到一本《齐民要术》，当即双眼发亮。

《天工开物》、《梦溪笔谈》、《神农》、《野老》……

居然还有一本《墨经》！

游淼简直如获至宝，母亲留下的这一箱子书，正是治理山庄的珍贵宝物！当即连书房也不收拾了，捧着本书，坐到檐廊下如痴如醉地读了起来。

首先是《天工开物》，里面记载了如何制造水车，丹青、糖，提炼盐……制渠，制五金等等，就连尺寸，分量都写得一清二楚。

游淼仔细地看水车，看了一会又起身去翻《墨经》，对照墨家的机关术，两相比照后又去取了根炭条，就在地上坐着，写写画画。

日渐西斜，正院里李庄道：“少爷，堂屋和正卧都清扫完了，请少爷吩咐。”

张二也擦干净了书房，站在书架前看游淼的书。

游淼头也不抬地嗯了声，说：“你把柜子顶上的钱袋拿来。”

李庄忙谦让不能收少爷的钱，游淼又说：“没事，你去拿，我还有些事吩咐你办的。”

距过年还有不到十天，佃户们正在农闲的时候，在家坐着不如出来帮游淼干活，游淼拿了一贯钱给他，拆了二十个铜钱，递给张二：“你拿着。”

张二：“我不能收少爷的钱，少爷让我上来看书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游淼转念一想，既是这么坚持，也算有点读书人的气节，便不去勉强他，遂把那二十文给李庄，朝李庄说：“二十钱给你当做今天的工钱，，再给你一吊，明儿你到镇上去替我跑一趟，这上头的小东西都给我买回来。花了多少钱，给我记清楚了，我要问的。”

游淼递给李庄一张以炭条写就的牛皮纸，说：“木料呢你只要打听价钱就行，李治烽不熟镇上，别被人诓了去。”

李庄忙不迭道是是是，游淼说：“都回家吃饭去罢。”

李庄说：“回头我让我媳妇上来，给少爷做饭吃。”

游淼说：“不用，李治烽也该回来了，我们随便吃吃就成，过几天再去雇个婆子做饭。”

游淼将李庄与张二打发回家吃饭，自己在廊前坐着，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知道李庄与早上过来时变了副模样，是因为他有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出去做小工，一天也就十文钱的工钱，给他游少爷办事，拿二十文钱。

日渐西斜，外头有车马响动，游淼抬头要喊，喊李治烽的名字，又觉得怪别扭的，突然就意识到，自己买了这犬戎奴回来这么久，居然也没给他另起个名字，还是跟着李延的姓氏。

卷二 蝶恋花

（三）下

游淼平日要使唤他，也是直接喊声“喂”或者“哎”，唤狗儿一般，李治烽便过来了。

“回来了？”游淼说。

“回来了。”马匹嘶鸣，李治烽的声音在外头漫不经心道。

游淼也不挪地方，就坐在廊下翻书，肚子已有点饿了，片刻后李治烽过来，高大的身材挡住了阳光。

游淼：“一边去，别挡着了。”

李治烽不动，单膝跪在游淼身旁，游淼心中一动，抬眼看他，见李治烽在笑。

那笑容温润而英俊，但这不是最吸引游淼目光的，令他十分惊喜的是：李治烽的怀里抱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狗！

游淼登时把书扔了，说：“哪来的？”

李治烽笑了笑，举着那小奶狗的两只爪子，左右交叉挠了挠，逗游淼玩。

那狗还是只花狗，通体白色，黑色大块的斑纹东一块，西一块，眼睛乌溜溜地瞪着游淼看，眼眶上还有块斑纹，看上去憨头憨脑，十分可爱。

“快让我抱抱！”游淼接过来抱着那狗儿玩，又问：“多少钱买的？”

李治烽说：“不用钱，米店前母狗生了一窝，我就朝老板讨了只。”

小狗汪汪地叫，游淼简直心花怒放，说：“我正想着该弄只狗来看家呢，你这就买回来了。”

李治烽嘴角微微上翘，嗯了声，摸了摸那小狗的头，又摸了摸游淼的头。

游淼哭笑不得，起身跟着他去后院，问：“东西都买了？”

李治烽说：“买了，统共花了三两银子，包了辆板车。”

沈园里有两匹马，一匹马拉车正好，游淼出外去看，只见李治烽买了足足一车的东西，有咸肉，冬笋，几大坛泡菜，米面粮食，油盐酱醋，青菜，一应俱全，还有几只活鸡在笼子里咕咕地叫，车前面还挂着只野兔。

李治烽把东西卸下车，搬进厨房。

“信寄了么？”

“嗯。”

“小工请了？”

“嗯。”

“什么时候来？”

“明天。”

游淼与李治烽的对答简洁而无聊，李治烽把东西放好，扫了下地，游淼去揭灶台，锅瓢全锈了，李治烽把油盐酱醋一样一样地放好，两人对着这么一个厨房，都有点束手无策的感觉。

游淼说：“你……会做饭么？”

李治烽：“会一点。”

李治烽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拿着两个新锅，在灶洞上搁好，左边是炒锅，右边是煮锅，又去拿了一个大铁盆子，搁在灶台边的炭炉上，蒸笼放上去，原来是个蒸锅。

游淼：“……”

李治烽：“……”

游淼：“你还会做饭？太好了。”

李治烽：“以前做过。”

游淼：“以前做的什么？”

李治烽：“烤肉。”

游淼：“……”

“饭好像是要蒸的。”游淼好奇地四处看，见李治烽在用一个木杯舀米，提醒他：“得兑水的吧，不能直接上屉蒸。”

李治烽愣了一下，继而点头道：“对。”

游淼没脾气了。

“你去看书。”李治烽说：“不用管了。”

游淼嘴角抽搐，出外说：“李庄今儿已经把水井清理干净了，我来打水吧。”

“我来。”李治烽执拗接过水桶，游淼只得搬了张椅子，坐在厨房前的院子里看，那小狗跟着李治烽跑前跑后，伸舌头摇尾巴的，李治烽看了它一眼，说：“去坐着。”

“过来，小黑。”游淼招手。

花斑狗跑过来了，安静地伏在游淼脚旁，李治烽挑水进去，把水缸洗了一次，单手提着个水缸出来，六十斤的大瓦缸提在手里像个水桶一样，晃荡晃荡，把缸底的水倒了，又放平用布揩拭。

这家伙力气真大……游淼忍不住心想，要是打架起来，多半能把自己给捏小鸡一般捏死了。游淼兀自记得李延从前对他说过，当时李治烽吃过一种药，吃完之后武功是全失掉的。

“你现在武功恢复了么？”游淼问。

李治烽提着水缸进厨房去，在里头答道：“没有，只恢复了五成。”

游淼吓了一跳，这还只是五成？！

“要怎么样才能全回来？”游淼不禁问道。

李治烽说：“不吃那药，慢慢地就好了。”

游淼想起那天李治烽单枪匹马，从鞑靼人的村庄里把他们救出来的事，一箭可以穿透两个人，那弓的张力起码也有上百斤，太可怕了。

正要再问点什么时，厨房里冒出大量的烟，似乎有什么烧着了，李治烽不住咳嗽，游淼忙道：“着火了吗？”

李治烽：“咳……咳……别进来……”

游淼一进去就被烟呛得直流眼泪，李治烽咳了一会，两人从厨房里逃出来，都是灰头土脸的，游淼边咳边道：“烟囱……烟……”

李治烽一手勾着房檐，轻巧一翻，烟囱上响起乌鸦叫，几只乌鸦呱呱地跑了，烟囱被杂草和鸦巢堵住，李治烽一手拍了进去，哗啦啦声响，砖头垮了下来。

“好了好了！”游淼忙道：“别把厨房弄塌下！”

烟雾散尽，灶里终于生起了火，游淼用一个吹火筒朝着灶里吹，冷不防吸了口烟，又是剧咳。

李治烽忍不住哈哈大笑，说：“我来罢。”

李治烽带着笑意拨了几下火，开始切菜，游淼在一旁指挥道：“切成片。”

“知道了。”李治烽头也不抬说。

天色渐晚，外头冷了下来，游淼见帮不上忙，便出去无所事事地在沈园里溜达，李治烽又道：“再去穿件衣服。”

游淼心道啰嗦，赫然发现李治烽似乎也很少叫自己名字，开始时还会说声少爷，现在竟是连少爷也不称了。从离开山庄的那天起，李治烽便主动了许多，似乎把他游淼看做自己的弟弟般照顾。

游淼素来不像李延那群家伙般重规矩，其实就算李治烽叫他“游小子”，游淼肯定也觉得没什么关系，这么一来反而显得亲近。

他站在前院外的高处朝外眺望，远方屋落炊烟袅袅，天色晦暗，冬风萧萧，卷得沈园里的竹子沙沙作响。别有一番意境。

自己沦落到要与一个家奴相依为命，是蛮心酸的事。但特别就特别在，这个家奴是李治烽。他又半点不像寻常的仆人，换个别的人，譬如石棋儿，木棋儿……游淼肯定得自怨自艾好一阵子，看到小厮就烦。

然而李治烽不会，游淼自己都觉得好笑，有李治烽陪着过日子，怎么看怎么跟办家家酒一般，说不出的好玩。

或许李治烽在塞外的时候，也是个少爷命的，只看谈吐，动作，游淼便深深觉得这人不是寻常人。

少顷，堂屋里，卧室里，书房中的灯挨个亮了起来，偌大一个庄园中虽然只有俩人，却显得十分温暖，小黑寸步不离地跟在游淼脚边，游淼走到哪，它就跟到哪。

游淼肚子很饿了，中午才吃了点面，一天没东西下肚，回入院中时却闻到一阵焦味。

游淼：“……”

李治烽：“……”

桌上放着米饭，饭倒是蒸熟了，还是好米，颗颗晶莹通透的，散发着饭香味。一盆草菇汤也有模有样，撒了点葱花，奈何炒肉却糊得像炭一般，还有碟青菜被炒得剩下一点点，放在盘子中间。

游淼：“哈哈哈哈哈——”

李治烽无言以对，游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没抱怨什么，说：“坐吧。”

李治烽道：“火候没掌住。”

游淼说：“没事没事。”

李治烽摆好椅子，依旧要在游淼身后伺候他吃，游淼却拉着他，说：“你吃就是，不用守那些规矩了。”

李治烽说：“不行，你是主人。”

“别啰嗦。”游淼说：“沈园里就咱俩，吃吧，连个人陪我吃的都没有，挺无聊的，吃不下。”

卷二 蝶恋花

（四）上

李治烽这才坐了，给游淼擦干净碗，游淼又说：“给小黑也吃点。”

李治烽起身用草菇汤拌了点饭，小黑凑在碗里兴高采烈地吃了起来，呼哧呼哧地吃得起劲，游淼筷子也不动，只是看着它笑。

“吃吧。”李治烽给游淼舀饭，说：“给我几天学学，慢慢的就会了。”

游淼莞尔尝了口，说：“有点咸。”

李治烽嗯了声，自己吃了口，那表情简直惨不忍睹。

“我去找李庄家的，炒两个鸡蛋。”李治烽起身说。

“算了算了。”游淼说：“别去折腾人家，吃吧。菜咸了正好下饭。”

游淼饿了一天，也顾不得挑了，换了平日在京师或是在家，厨子若做了这饭出来，必须要被游淼叫过来，当场把一盘菜扣他个一头一脸的，然而李治烽做成这样，游淼却足感盛情。更知道他除了在塞外烤肉，多半也没做过别的。

“这个汤淡了。”游淼说：“下次你炒菜，放盐放酱油，边放你就边尝尝，合适就行。”

李治烽先是嗯了声，继而似乎有话要说，游淼又道：“没那么多破规矩，你忘了咱俩做过什么来着？口水都吃过了，还怕这点菜？”

李治烽忍不住笑了起来，边笑边摇头，摇完头，又莞尔点头。

游淼渐渐地觉得李治烽开始像个人了，刚认识他的时候就跟截木头似的，后来终于有了些喜怒哀乐，会主动开口与他说话，料想也是日子过得顺遂，心情好的缘故。

“我想做个水车。”游淼说。

李治烽：“行，我去做，明天就做。”

游淼道：“不忙，我打发李庄问价去了，我看后山那里还有些树，不知道能用不。”

李治烽点点头，游淼又说：“得把周围的地圈出一块来，犁过以后，也好种点东西，明天起你管外头，我管家里就行。”

李治烽嗯了声。

吃过饭，李治烽收拾碗筷去洗碗，又给游淼烧水洗澡，忙了一整天，游淼简直要累瘫了，洗过澡后躺在床上时，只觉既累又充实。

卧房里已大致收拾出来了，沈园大得要死，四厢十八房，全收拾完至少得半个月。游淼其实也没做什么，却止不住地觉得累，毕竟比从前吃饱喝足就胡混的日子差了太多。

但胃口也好了，吃得下两碗饭，还吃了点泡萝卜。

李治烽足足忙到二更时才停下来，院子里响起水声，游淼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蓦然坐起身，依稀看到寒冬腊月里，李治烽脱得赤条条的，犹如一匹健美的骏马，站在月光下，以一桶冰冷彻骨的水朝身上直浇。

“哎！”游淼忙道：“你别冻着了。”

“不碍事。”李治烽轻描淡写地说：“你睡。”

游淼说：“你睡我房里罢。”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醒了一次，又有点睡不着，辗转反侧的，直到听见李治烽照常进来，关上房门，把铺盖打开，铺在地上。

游淼探头看，床下李治烽睡的那袭被铺，仍是数月前游淼给他睡的，京城里的被子。

外头风刮了起来，呜呜地响，就像女鬼在叫。游淼想起白天张二说的，这宅子里闹鬼，当即连寒毛也竖了起来。

“上来陪我睡会。”游淼说。

李治烽躺着，没有动，呼吸均匀，显是白天里累狠了。

游淼说：“李治烽？”

李治烽动了，游淼说：“睡着了？上|床来和我一起睡罢。”

李治烽上|床来躺下，刚洗过冷水澡，肌肤却是热的。游淼拉了拉他的手臂，李治烽便伸出有力的臂膀，让游淼枕着，把他搂在身侧。

游淼起初还有点怕，但一抱着李治烽，想的又不是这事了，他的呼吸渐急促了些，大腿在李治烽干净的腿|间摩挲来摩挲去，伸手去摸李治烽的那|话儿。

李治烽的呼吸轻轻一屏，胯间软垂的那物被游淼握在手里拨弄片刻，便硬了起来。

游淼抬眼看他，见李治烽也睁了眼看他。

“想要么？”李治烽低声问。

游淼嗯了声，李治烽便解开腰带，抱着游淼，把他压在身下。一手伸进游淼单衣内摸|他，另一手搂着他的腰。低头吻住游淼的唇。

“唔……”游淼闭上双眼，只觉甚是舒服，这次与他行事又不像上次，两人间仿佛多了点什么东西。

李治烽把游淼脱得光|溜溜的，一手在床头翻包袱，拿出防冻的羊油，抹了些便缓缓进来，游淼先是啊的一声，被他肉|茎撑得十分难受，但进进出出的，又实在舍不得他放开自己。两人便这么抱着，在床上被窝里一耸一耸，游淼忍不住说：“进来点，再进来点……”

李治烽顶到深处，游淼被顶到阳心，舒服得腹肌绷紧，抱着李治烽在他肩上又啃又咬，却被李治烽按着头，别过来唇|舌交吻，舌头翻搅，亲得游淼几乎喘不过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游淼已受不住时，李治烽整个人犹如野兽般伏在他身上喘气，手掌抚过他的脸，又断断续续地吻他的耳畔，胯下抽离，那|话儿抽了出来。

游淼还有点意犹未尽，抱着他，两人便这么静静躺着，李治烽把他抱在自己胸膛前，说：“今天快了。”

游淼笑了起来，说：“他们说这里闹鬼。”

李治烽道：“不怕，我抱着你。”

“嗯。”游淼以脸在李治烽胸膛上蹭，困意来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进去。

翌日睁眼时窗外风停，又是晴空万里，鸟鸣声声，游淼伸了个懒腰起来，只觉神清气爽。自己穿好衣服起来，听到李治烽在外面不知跟谁说话。

洗漱后游淼穿过回廊，看到堂屋前站着两个二十来岁上下的小工，后头还跟了个人。李治烽见游淼自己过来了，便进去端早饭。

早饭依旧是碗面条，不过今天的面卧了三个鸡蛋，游淼淅沥呼噜把面条吃下肚，那两个小工便四处看，一人笑道：“少爷这房子可真够老旧的，俺姑奶奶家也没这么大年纪呢，要全整好得伤不少神。”

卷二 蝶恋花

（四）下

“全整好么，没那么多钱。”游淼一抹嘴，把空碗放一边去，说：“翻个七成新也就算了。”

“七成新靠咱俩可不行。”先开口的那个年纪大点的工匠说：“少爷不定还得请个人，况且木料也不够呢，您看这窗子，门，连个囫囵样都没了……”

游淼常和那群商人打交道，怎会不知这俩家伙明里暗里的意思？全是想涨工钱，游淼开口便不客气道：“你想把门给换了，我还不想呢。礼庆年间的玩意，你瞧瞧这镂空花里刻的，梨花木，别糊弄我，小爷家里用的也就是这木头。”

游淼当着两人的面叩了叩，说：“这种地方只是铆钉锈得断了，木头可是没半点事儿，加俩铆钉就成，不然你还把小爷家的门拆了去烧火？大梁，柱子这些也不用整，仔细点儿，别把门弄坏了，弄坏了你还赔不起。”

那说话的工匠只是没脸没皮地笑道：“这不成，少爷，真不成，这活儿我们做不了。”

游淼知道这俩人是李治烽从安陆村请来的，安陆村在南，郭庄在北，江波山庄卡在中间，郭庄与安陆村有世仇，年年都闹得不可开交，遂随口道：“瞧你们也做不了，做不了回去呗，我再上郭庄找人去。到时候给他们说小爷要修沈园，你们安陆的人不敢接，郭庄人听了这话你猜他们得怎么说？”

那工匠一听这话又走不了了，说：“少爷你这话就不厚道了，来之前谁知道两个人得修这么大个园子？您别说敲敲打打的，要搬点东西我俩也没那力气啊，光是要卸了你几扇门重新给刨一次，这门也得四五十斤……”

游淼说：“你俩人高马大的，搬个门也搬不过来？李治烽！”

李治烽应了，游淼说：“我这使唤的管家高高瘦瘦，一天三顿都吃不饱……李治烽，你把外头那水缸给我提过来。”

李治烽走到花园中间，躬身，手指伸进花园里一个石墩子的孔里。

一时间堂内三人都不吭声，光看着李治烽，水缸只有几十斤，石墩子却有将近百斤。李治烽还是只用一只手，就把那石墩子给提了起来，提到堂屋外，放在地上，一声闷响。

游淼：“好了，拿回去罢。”

李治烽又把那石墩子用两根手指勾了起来，拿回去，咚的一声扔在地上，尘土飞扬。

俩工匠傻眼了。

“这这这……”那年纪大点的工匠说：“少爷，不是我说，和重不重也没多大的关系，这事儿着实难办。”

游淼道：“接不下来就算了呗，走走走，说这么多干甚么？瞧你俩小身板也不是干祖师爷这行的人……”

“谁说的！”那稍小的工匠似乎受了极大的侮辱，说：“是你们家抠，不给钱！俩人干十个人的活儿，你自个说，自个说这成么？”

年纪大的工匠忙以眼神制止他，游淼嘲笑道：“你俩人干十个人的活儿，领十个人的钱，不正好么？钱又不短你俩的。”

那年纪大的工匠似乎在考虑，游淼又说：“要搬啥扛啥，你让我府里管家帮着干就成，先别说，跟我来看罢。”

游淼带着俩人出出进进，说：“这些地方，你们得把窗子给我修好了，门，里头的木板子，你要扔要拆，先得问过我，我没说能拆的，你们不许拆。”

转了一刻钟，堂屋，东厢，西厢，客房，二门，大门，游淼把全部地方看过一次，说：“这里算修房子的钱，全做完给你们统共一吊钱，多的没了，也别给我讲价，我知道外头雇你们，一天也才十文钱。这是十天的份。”

那小点的工匠忙扯同伴的衣服，游淼知道雇这么俩人，花市价的话，雇个十天也就是两百文钱，这么一来，确实是十个人的工钱，不愁他们不点头。

那年纪大点的工匠说：“东家，你管饭不？”

这句东家一叫，游淼便知道行了，爽快道：“管饭，我吃啥你俩吃啥。”

“俺弟兄俩可吃得多。”那小工匠说。

游淼说：“每人每天一斤米，晚上再给二两酒，多的没了。”

“行。”大工匠点了头，说：“俺还得想想，得怎么给你把这活儿做好，少爷是明白人。咱要在十天内完事。”

“不急，你把这些要修的地方看好，先找我商量过一声就成，实在做不完，做下去就成了，又不怪你。”游淼随口道。

大工匠笑道：“不给您快点做好了能成么？弟兄俩还得回家过年呢。”

游淼嘿嘿笑，他实际上也不怎么在乎这点钱，毕竟从前在京城时花钱都是按两算的，一吊钱，还不够在京城大茶楼里买壶茶喝。人少比人多的好，毕竟人少他就方便盯着，不会被人偷鸡摸狗了去，也不会工匠里头自己人吵起来，更不会偷懒不干活混日子。

李治烽蹲在廊下吃早饭，游淼慢悠悠地喝过茶，两名工匠在沈园里合计，游淼也不管他们，便和李治烽带上准备好的包裹，出门去圈地。

先前没仔细逛，现在开始走了，游淼发现江波山庄大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怕，极目所望，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空地，暗道可惜了可惜了，这要是有人来种多好。

九千亩地，就种了这么两百亩，连个零头都不够，年年还得按九千亩给朝廷缴税。虽然这税是从碧雨山庄的账目上开的，父亲想必也不在乎这点钱，但既然自己接手了，说不得明年起，一年就要挖空心思地倒腾出那几百两银供朝廷吸血。

游淼走得脚酸，李治烽便背着他走，两人走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水渠，那水渠弯弯绕绕，来自南边的安陆，水居然要向北流，倒也奇怪。

“这里的水干了？”游淼问。

李治烽答道：“我问了，从安陆村引来的水，现在不流了。”

游淼下地来，躬身抓了点土，在指间分辨颜色，又说：“接点水来。”

李治烽的包袱里准备了个木杯，从皮袋里倒出些水，游淼便融了些泥在水里，发现土质其实还是不错的。

卷二 蝶恋花

（五）上

他翻开《齐民要术》，对照农耕一节翻阅，说：“这里不适合种茶，土有点粘了。”

李治烽也不懂他说什么，便这么站着听，游淼说：“再到那边山上去看看。”

两人到了江边，滔滔江水洪流滚滚，连个渡船都没有，两岸比水线高出数十丈，空中悬着一根粗绳，专给人渡江用，游淼忍不住道：“妈的，这也太险了，给谁住呢这是。”

李治烽说：“我背着你过去，别朝下看。”

游淼扒在李治烽背上，李治烽说：“别怕，别看。”说毕用腰带把两人绑在一起，双手揪着绳索，就这么攀爬过去，到江心处时，游淼仍然忍不住朝下看了一眼，只觉头晕目眩。

江北处的土地和江南又略有不同，这里倒是适合种树，都是好地。

游淼走到尽头，那里立着一块江波山庄的界碑，再朝外走则是通向郭庄的大路，已快被杂草掩住了。对面的地界上却已有人把地种到了山庄范围内，正在烧桔干，看见游淼二人便马上道：“做什么的！哪里来的？”

游淼心想你这是找死么？还把地种我家里来了，但山庄已百年无人管，也只得算了，以后再慢慢解决他，看那人模样，猜得到应当是郭庄人。

郭庄和安陆以前私下聚众殴，颇死过几个人，两地简直不共戴天。

游淼摆手道：“我是江波山庄的人！”

那农夫直起身，说：“江波山庄？那闹鬼的房子终于有人管了？”

李治烽脸色一沉，游淼却示意不妨，嘿嘿笑道：“我叫游淼，游德川的儿子，正打算过来拾掇拾掇，就在这边住下了，大哥空帮我捎个信儿，得和你们郭庄做邻居了。”

那人上下打量游淼，说：“你是游少爷？怪不得……”

游淼忽地心中一动，问李治烽：“这里距离郭庄多远？”

农夫却答了话，说：“喏，朝前走五里地就是。”

游淼点点头，小声朝李治烽说：“你回去一趟，把书房里第二个抽屉那个大匣子里装的茶，秤半斤出来，带过来给我。”

李治烽回去了，游淼笑笑，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也不计较他私自越地开荒的事，和那农夫随口扯话闲聊，问他的地平时都种什么，那农夫似乎不太相信，只把他当做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游淼本来就是个少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但既然来了，也就无所谓之前的身份了。

游淼本就机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李治烽没多久便回来了，于是两人便与那农夫循路回郭庄去。

这里已经是流州地界，流州，扬州以长江为界，也就是他们过来的那条索道，流州人性格较硬，吵起架来显得十分火爆无礼，扬州人则骂仗时较为尖酸，一江之隔，两地民风竟是截然不同。

游淼见了郭庄的老村长，送了他一盒茶，那村长甚为惊讶，说：“你爹舍得把你扔到这里来？”

游淼笑道：“哎我自己来的，总呆在碧雨山庄也没意思。”

老村长已有六十来岁，闻言就明白了，笑着说：“当年我还见过*一面。”

游淼意外道：“是么？”

老村长笑着说：“你和*一般的机灵。”说毕又朝坐在堂上的几个人说：“游少爷来打理山庄了，来日咱们是邻居，也得多走动走动才好。”

游淼笑道：“那是自然的，郭庄的地，都收几分的租儿？”

老村长唏嘘道：“去年与今年收的都是四分租，县里还未派保正来，也不知道来年是怎么个光景呢。”

“噢。”游淼若有所思地点头，四分租，就是说每一亩地里，种一年，足足四成的收成要缴成税，剩下六成归佃户。

“我爹那庄子。”游淼笑道：“得收七分租呢。”

“你们不一样。”郭村长笑道：“茶山收得再多也过得下去，咱们这地又不能种茶，种了也没人要，唉，难了难了。”

游淼心中一动，说：“我倒是想在这庄子里试种点茶树，就是没人，招点佃户也招不到。不如郭老平日就帮我看看，有来找活儿干的长工，让他们过来我这边？”

郭村长不置可否，游淼又笑道：“碧雨山庄说一年给我两万棵茶苗，都是顶好的美人眉，晒成春阳瓜片不愁没人买，前些年太后倒是喜欢吃的，现下不贡朝中了，专送巴南、蜀中、汉中三地，我爹也懒得种，茶树秧子都扔在庄里怄泥……”

郭村长说：“游少爷想在山上种茶？”

“想是这么想。”游淼笑了笑，说：“手头也没几个人，种个茶树也得好几年。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郭村长说：“是呐，现在一年过一年的，余粮也不够吃，只怕等不得茶树长出来那几年，何况茶树也不好养……”

游淼笑着说：“我爹娘种了一辈子的茶，郭老这还怕我把茶树给种死了么？”

郭村长道：“你是乔小姐的儿，怎么会把茶树种死？就怕佃户不愿去，种了也得等个两年，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饭，等不得呐！”

游淼嗯了声，点头道：“我本来是寻思着请几个长工，这连长工也请不到，都回家过年去了，郭老你这处有人，我雇点农闲在家的，过来给我开几亩地的荒。倒是不错的，一亩地，十文钱。”

“好好。”郭村长说：“那是自然的，我帮你留意着，有人想挣几个钱呢，就打发他上你那儿去。”

游淼满意了，知道这时间临近年关，有人还不起债的，挣几个钱给媳妇扯衣裳的，都得寻思挣钱，郭老头一松动，保证不到三天就有人上门去了。谈妥这事，游淼便起身告辞，与李治烽出来。

李治烽说：“去集市么？”

游淼懒懒的只不想动，说：“不想走了。”

李治烽莞尔道：“我抱着你。”

游淼笑了，抵着他又推又搡，说：“先出去再说，别在这丢人。集市远么？”

李治烽说：“不远，在江边码头上。”

两人沿东路出了郭庄，李治烽便背着游淼走，俨然一对小夫妻在江边逛，游淼忽然察觉了这点，可不正是小夫妻！

卷二 蝶恋花

（五）下

游淼扯扯李治烽耳朵，说：“喂。”

“嗯？”李治烽说。

游淼本想揶揄他几句，却又不知道说啥好，便整个人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懒懒从他肩前垂下来，晃来晃去的，贴在他耳边说：“喂，问你话呢，集市远么？”

那话已问过一次，游淼这么说，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调戏他，就像平日在京城，游淼用这招去试李延，几乎百试不爽，每次一调戏他，李延便会瞪他一眼，继而把他一顿揍，揍完再抱在怀里亲一口。

李治烽的反应则是，一张俊脸霎时就红了。

“问你话……”游淼在他耳朵边几乎是贴着说。

李治烽侧头看着游淼，顷刻间把唇吻了上来，游淼闭上眼睛，趴在他的背上，亲嘴的时候，心里仿佛有什么蕴化开去。

“不远。”唇分时，李治烽脸上那抹晕红还未消退，自顾自地走着。

游淼手指头伸进李治烽耳朵里转来转去，李治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脚步都有点虚了，他背着游淼，朝江边走，声音有点不稳，说：“昨天晚上还没喂饱你么。”

游淼嘿嘿一笑，两人到了郭庄东侧路上的江边，李治烽嘴角略略上翘，说：“到了。”

长江过了江波山庄的高崖一带，到此处转为波澜初定，这处有个码头，专供蜀东，巴东以及江城府上下货用，到得下游流经郭庄外，再通往扬州北部。

码头前有个熙熙攘攘的市集，足一里路，两侧的摊子一半在卖鱼，一半则是胭脂水粉，苏绣海盐，衣食用品，还有杂耍的牵着三只猴子。

游淼四处逛了逛，没甚么好买的，倒是想吃点鱼，便选了两条大鲤鱼，说：“买这个回去吃。”

李治烽提着鱼，两人又转了一圈，一艘豁篷的大渡船停在江边，喊道：“过——江——了——诶——”

两人上船去，朝竹筒里扔了两个铜钱，船夫慢悠悠地撑着船渡江而去。

“得把山庄外面的地界圈起来。”游淼说。

“嗯。”李治烽说：“用篱笆，我去圈。”

游淼说：“其实只要挨着郭庄的地有人种，找几户人家让他们守着就成了，再设几个岗哨。”

李治烽点头，游淼看着江水滚滚，江南一带的江水是不封冻的，倒也是件好事。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开垦，种田，架水车，招佃……房子还没修好。

游淼*圈嘴唇，注意到李治烽提着的直翻白眼的鲤鱼，又说：“这鱼好吃，你会弄不。”

李治烽说：“会，烤鱼。”

游淼说：“回去可就交给你了。”

船靠岸，游淼打听清楚这渡船每天几个来回，便跟着人群走，渡船所泊的码头已是江波山庄地界的五里路外了，两人还得慢慢走回去，回到山庄入口处，游淼又发现了一个占地十来亩的大坑，坑里长满了草。

“这是个池塘？”游淼诧道。

“游少爷。”一瘦子正蹲在大坑旁抽旱烟，见游淼来了，脸上带笑，说：“少爷怎么出门去了？也没见着人？”

“嗯。”游淼环着坑边走了几步，说：“你家住这儿？你叫啥名字来着？”

瘦子以烟筒指了指西边，赔笑道：“小的叫朱堂。刚被家里媳妇骂了，出来走走。”

游淼点头，昨天见了第一面便知这厮多半是不想走的，一说被媳妇骂了，便能猜到肯定是上门讨降租不成，被媳妇一顿训。但也不点破，莞尔道：“我若是降你们一分田租，你要走么？”

朱堂登时就惊了，正要点头时又想到了什么，说：“小的得……回去问问媳妇。”

游淼道：“不妨，我本来就是想给你们降点租的，只是都说不想种地了，昨天就没来得及把这话给说出口，你回去和媳妇商量商量吧，如今要找块好地也不容易，这话我倒是不诓你们，给我爹种地，不如给我种好。”

朱堂谄笑道：“少爷说得对，就连北边郭庄那头，也得收四分的田租呢。”

游淼嗯了声，看着那大坑出神，这里明明是个大湖，怎么水就干了？三人沿着湖走到最西边，游淼又看到一条溪，指向南边的安陆，说：“这池塘没水了？”

朱堂道：“干了十年了，从前有水时，梁泊还在这钓鱼来着，春夏有雨的时候，还时不时积点底儿。”

游淼又问：“这溪通到哪儿去？”

朱堂说：“安陆村呢，咱们山庄别的都好，就是水不方便。”

游淼缓缓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拍了拍朱堂的肩，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和李治烽沿路回山庄去了。

游淼只觉时间也过得太快，压根没做什么就过午了，两个工匠是兄弟，分别唤作大梁小梁，见游淼回来，递给他一张纸，说：“前院里要修的东西全在这上头了，请少爷过目。”

纸上画的玩意又标了不少字，寻常人都是看不懂的，然而对游淼来说却不在话下，他说：“你们先把东西收拾收拾，到堂屋前去等着，我待会就过来。”

游淼进了书房，摊开那本天工开物，比照着大梁标的尺寸，改了几个地方，又拿着出去，说：“照着修就成了。”

大梁见游淼是个懂行的，说：“少爷也学过这手艺？”

游淼笑道：“我娘当年也是跟祖师爷学的。”

这下两名工匠不敢再小觑他，拿矩比划，弹墨线，划粉，游淼便回到书房，示意李治烽把书桌推到长榻前，便依偎在榻上，开始翻书了。

李治烽说：“我去盯着他们罢。”

游淼摆手道：“不用盯，他们不敢乱来，稍晚点你去把鱼烤了就行。”

小狗过来了，蜷在榻前，摇了摇尾巴，游淼倚在李治烽身上，李治烽男子身躯甚暖，抱着他，游淼只觉一阵心猿意马，想扒了他的衣服，就在书房里白日*一番。

但工匠还在外头，万一被看见了，没的惹笑话，只得忍着。

游淼又找到一本《公输经》，津津有味地看着，片刻后那点小心思都被书里的机关图吸引了。

卷二 蝶恋花

（六）上

公输般与墨子才华不相上下，在这本书里，提到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机关——崖车。游淼眼睛一亮，三本书并排摊开。

“这三种其实可以结合在一起。”游淼自言自语道，又说：“把炭条拿来……我看看。”

游淼把江波山庄的地图在桌上摊开，说：“如果这水车能做出来，咱们就一本万利了。”

墨家，公输家两种水车结构都很不错，但也并非完全适用于江波山庄，游淼此刻有个大胆的计划——他要把这两种水车结合起来，在崖壁上做个一劳永逸的取水工具。

这种悬崖水车只要能制成，再开出一条渠，沿途灌溉南山庄地域的五千余亩地，经由水渠注入低地的大湖内，再淌过小溪，朝安陆村去。

水车与水渠一成，江波山庄将是真正的世外桃源。开一条水渠简单，难的是在几十丈高的悬崖上建起一条链式水车带。这样就得在悬崖上搭好脚手架，请不下十名工匠，万一长江涨水，这水车还不知道经不经得住江洪爆发。

但现在寒冬腊月，江面降低，正是开拓水利的最好时机，错过了这次，到春季长江上游严冰封冻时，再搭建的话就要泅水了。

事不宜迟，马上动手。

游淼朝李治烽说：“你按照我画的这条线，从江面崖边圈定水渠流向。”

李治烽也不问什么，点了点头就去了，游淼则在书房内坐了一下午，写写画画，计算尺寸，取水量，铰链固定之处，照着墨经与公输经所述，将地点一一标注出来。

这势必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材料，制造，还要得搭上脚手架，只怕没有工匠愿意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攀在悬崖上固定铰链水车，身手也不行。

游淼写写画画，少顷李庄上门，带了墨线，墨斗，刀锤锯斧等物，以及铁钉沥青。游淼在院子里问：“木价都打听了么？”

“回少爷的话。”李庄笑道：“这上头都有，喏，我不识字，请了个读书人帮我记了下来，怕忘。”

那是安陆村里的木头价格，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从稍贵些的黑檀木，白杨木，枫木到便宜的桦木，柳木板子。游淼坐着看，心里兀自计算制造这么一个水车要多少钱。

李庄又时不时地望向在沈园里修屋的工匠，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少爷想盖房？”李庄问。

“做个水车。”游淼漫不经心道：“高地上的田顺着下来，开春垦荒后总得浇水吧。”

李庄连连点头，游淼招手道：“都过来歇会儿，别太拼了。”

大梁叼着旱烟杆，过来歇下，吞云吐雾的，三九天里，*的背脊满是汗水，嘿嘿一笑。游淼把自己的图纸给他看，说：“你觉得这玩意怎么样？”

大梁也不罗嗦，接过来看了一眼，说：“嚯！少爷这可是要搭个大架子了。”

游淼说：“你说这东西能成么？”

上头画的是固定在悬崖上的一个铰链水车，铰链的中间是个巨型木轮，被钉在峭壁上，由江水推动，水流带动木轮转动，木轮又带动绞盘，将装满水的水斗一级一级抬升到数十丈的高处，倒入水渠中。

大梁半晌说不出话来。

“少爷。”大梁说：“你这是……”

游淼笑吟吟道：“怎么？”

游淼知道大梁觉得自己太异想天开了，他解释道：“你看，这里还有个滑槽。”

游淼指向峭壁上的竖直滑槽，说：“把水轮的轴承嵌在里头，这样江水上涨时，中间轮子就会跟着上升，不怕被洪水淹了，旱季水面下降时，水轮也跟着降，一年四季都能转，这些取水的斗，用一块板子，带着一个大的水箱……”

“懂、懂。”大梁连连点头，说：“这个俺懂，就是从来没见过这种……”

大梁反复端详，游淼又说：“你觉得哪儿不成的，给我说一声。要不你过年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儿帮我把零件做出来，工钱一个子儿不会少你的。”

大梁道：“这个俺没法说，得回去问问师父。”

游淼说：“那你得空帮我去问问。”

小梁道：“俺家师父最喜欢你这种稀奇古怪的……”

大梁马上怒了，训斥道：“怎么说话的？少爷学的这叫天工术！是你不识货！”

小梁只得乖乖噤声，大梁看出这水车不是寻常玩意，遂道：“我回安平县一趟。”

大梁把游淼的图摹了一张去，傍晚时李治烽也回来了，说：“都画好了。”

游淼还在写写算算，头也不抬，李治烽说：“明天就开始挖？”

游淼笑道：“你一个人能挖动？”

李治烽说：“试试，都是力气活。”

游淼欣然道：“好，咱俩一起，挖条水渠。”

李治烽嗯了声去做饭，游淼伸了个懒腰，夜一来，沈园里便静了，只有小狗在外头跑来跑去，知道要吃饭了，绕着李治烽打转。

“吃鱼吗？”游淼和那只狗一样的兴奋。

“唔。”李治烽嘴角带着笑，剖鱼肚，取鱼鳃，那大鲤鱼兀自一跳一跳的，引得小狗狂吠。

李治烽把两条鲤鱼都洗干净，厚厚地涂了一层盐与豆瓣酱，鱼肚里塞满姜片，八角，茴香。鱼鳞外抹了层猪油，四根铁签子交叉穿着，在院子里生了堆火，便架在火上烤。

香味一起，游淼的口水马上就下来了，说：“我去蒸饭！”

“能吃了么？”游淼把蒸锅盖好出来，问。

李治烽看了游淼一眼：“没有。”

游淼：“能吃没有。”

李治烽面无表情道：“没有。”

游淼：“能吃没有。”

李治烽：“没有。”

“能吃没有……”

“没有……”

两人不停重复无聊对答，直到鱼鳞被烤成漂亮的金黄色，兹兹地朝下滴油，游淼终于眼冒金星，倒在李治烽怀里，不动了。

李治烽笑了起来，一手搂着游淼，一手拿着两条鱼进堂屋里去，游淼一坐下便开始大吃，这次的味道刚好了，鲤鱼的鱼鳞焦脆可口，鱼肉白嫩清香，又以鱼腩肉最为入味，葱姜等香料裹在鱼肚里，猪油沁入鱼肉中，当真是人间第一美味。

卷二 蝶恋花

（六）下

游淼狼吞虎咽地扒下两碗饭，撑得在床上犯懒，动也不想动，李治烽才把鱼汁拌了点饭喂狗儿，自己在廊下蹲着把饭吃了。

翌日清晨，游淼是被外头的谈话声吵醒的。

“他没有起床，你不能进去！”李治烽简直是勃然大怒。

另一个老人的声音比他更暴：“你还敢杀了老头不成！”

游淼被吓了一跳，忙不迭起身，赤脚跑出院子里，看到大梁站在一个老头子身后，老头子举着拐杖朝李治烽大骂，李治烽却丝毫不让，一手抓住他的拐杖。

游淼：“哎等等。”

李治烽的脸色缓和了些，游淼朝那老人家说：“您先在堂屋等等。”

“是你让老头子过来的。”那老头说：“既是请了我，又怎么能让长辈等候？！”

游淼心里登时火了，心想你谁啊你，正要反驳时，那老头又教训道：“少年人如此贪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好吃懒做，能成什么气候？！”

说着又拿拐杖来打，李治烽脸色一变，正要推开那老头，游淼却生怕李治烽下手没轻重，待会出什么人命了说不清楚，忙制止李治烽动手，说：“老人家教训得是，受教了。”

那老头重重哼了一声，拐杖点地，游淼说那话时并非真心的，然而在这一刻把“受教”二字说出口时，心里却明白了些什么。

游淼说：“以后不再贪睡了。”

“人要自己给自己个交代，你想白手起家，创下点基业，做一番事？你就不能懒惰。”老头扶着拐杖，义正言辞地教训道：“吃过早饭到前厅来。”

游淼连连点头，老头跟着大梁走了。

李治烽这才进去服侍游淼穿衣洗漱，游淼洗漱时脑子里想的都是方才那老头子的教训，确实如此，许多大道理由父亲游德川口中说出来，游淼不会服。但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由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出口，反而有种当头棒喝，醍醐灌顶的感觉。

“你去取点碧雨青峰。”游淼说：“泡茶给那老头子吃，得客气点。”

“好的。”李治烽说。

李治烽转身出去，游淼自己洗脸，李治烽回来时游淼问：“他说什么？”

“说你孺子可教。”李治烽答道。

游淼洗过脸，抬眼看了眼李治烽，笑了笑。

游淼尽快吃了早饭，过去厅堂内坐下，大梁这才朝游淼正式介绍道：“游少爷，这是我师父，人称黄师。”

“晚辈游淼。”游淼谦虚道：“见过老师。”

游淼躬身见礼，黄老匠也不谦让，大喇喇受了他这礼，说：“梁斌昨夜回来，给我看了这图纸，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游淼不敢居功，说：“是晚辈看了《墨经》、《公输经》、《天工开物》三本后自己设想的。有什么地方不妥，还请老师指教。”

“不妥的地方多了。”黄老匠起身道：“你打算装在何处？带我过去看看。梁斌，你依旧去做你的事，游淼，你带路。”

游淼注意到黄老匠在场时大梁一直敢不说话，直到这时方恭敬答了句“是”，可见黄老匠驭徒甚严，也不敢无礼，便规规矩矩在前头带路，请黄老匠朝崖上走。

“老师。”游淼让黄老匠看图纸，又示意他看悬崖上，说：“我正想在那里装个水车，不过水渠还没能挖。”

黄老匠人朝游淼道：“这工程要办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花的钱也不会少，你真想做？”

游淼只知原理，却从未实践过，遂问道：“要多少天？”

黄老匠人说：“水车不说，光说你这水渠，要挖到前面村口去，没五十个人，一个月，也着实挖不成。”

游淼又问哪里请得到人，黄老匠只是摇摇头，说：“先将水渠挖了，我去与你找工匠。”

征徭役是得找官府的，游淼人生地不熟，又临近年关，说不得只有到了年底，才好去县府走动，黄老匠人便住在扬州，这时间里去了，带着图纸，答应帮游淼先将水车的零件陆陆续续做点出来，游淼知道有这老头儿帮忙，水车多半能成了。

但要雇五十个挖渠工更麻烦，游淼只觉这事简直扯来扯去扯不清，跟一团乱麻似的，开始只是想找点事儿打发时间，没想到一件连一件，种田要水车，水车要伐木，又要挖渠，得请徭役……扯出林林总总无数麻烦，还得花不少钱。

五十个人可不是随便能请的，钱根本就不够啊！

游淼心里忐忑，把黄老匠人送走就回了沈园，两个工匠依旧在敲敲打打，李治烽则在井栏边洗一把铁铲子。

“回来了？”李治烽问：“他说什么？”

“得花钱，请人。”游淼说：“横竖都是钱的事，你……你在做什么？”

李治烽道：“挖渠。”

游淼想到昨天他俩说的，遂道：“走，我也去，一起一起。”

李治烽把马拉的板车赶到高地旁的第一块田地前，这时间正风和日丽，田野尽头全是大蓬大蓬的蒲公英，被江风一吹，白花登时漫天飞舞。

游淼扛着把锹，望向江那边，心旷神怡。

“就在这里。”李治烽说：“你昨天圈的范围。”

游淼说：“有多远？”

李治烽道：“大约有十五里路。”

十五里路，游淼光是走就要累瘫了，事实上他从沈园走到这里，又走回去，又带着铲子铁锹走过来，已是累得不轻。

“挖吧挖吧。”游淼无奈道。

“你坐着歇会。”李治烽说：“我来就行。”

十五里路，一天挖三丈，一月挖一里，要一年零三个月……游淼拄着个锹，忽觉这真是个浩大的工程。李治烽却捋起袖子，把铲子踩进地里去，开挖第一锹的泥。

这里的泥土十分坚硬，底下还有岩石层，上头浅浅的地方好挖，越朝下挖难度就越大，李治烽铲土，抛土，跟切豆腐一样轻松。

游淼总觉得李治烽这家伙简直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既能打仗又会做饭，又敢杀人又会杀鸡烤鱼，一身力气似乎永远也用不完似的。简直与自己刚碰上他时判若两人。李延居然把这么个宝贝给关在柴房里，还给他喂药，要把他活活打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卷二 蝶恋花

（七）上

但换个角度想，若是跟着李延，其实也用不到他，李延平素所做，都是转圜官场，吃喝玩乐结党营私的事，李治烽根本不会。在京城也不能打架杀人，更不用他去服侍。

只有跟了倒霉催的自己，李治烽除了陪床之外，才有点事儿去做。而也正因这点，游淼才离不开李治烽。

李治烽挖了个坑，游淼蹲在一旁看，那坑渐渐深下去，足有半人高了，游淼怕他力气花完，不住提醒道：“好了，休息会罢。”

李治烽答道：“不用。”

李治烽挖出个坑，自己站在坑里浑身汗流浃背，脱了外袍递给游淼，大冷天的，赤着健壮的背脊，一下一下挖，游淼生怕他得了风寒，又说：“咱们还是请人来挖罢，我心疼。”

李治烽笑了笑，摇头。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李治烽挖开了半丈地，游淼在外面把土铲起来，堆到车上，用马拉着走。

刚运了一车土游淼就不成了，握铲的手掌上全是红印，火辣辣的疼。

回来时李治烽终于上沟边休息了，似乎有点累。

“老了。”李治烽说：“不行了。”

游淼忍不住大笑，两人坐在草丛里，依偎在一处，游淼心里又有种暖洋洋的感觉。

不行不行，这么挖下去，一辈子都得耗在这里了，还是得请人。游淼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儿，还不知道人的力量有多渺小，现在总算懂了。许多事，不是说动手就能做的。简直跟愚公移山似的。

游淼拿着根炭条，在木板上写写画画，李治烽说：“是什么？”

游淼说：“算咱们把这个水车和水渠弄好，得花多少钱。”

游淼算了一会，水车需要木料，搭江边悬崖上的脚手架，运输，匠人……寻常的工匠还无法胜任这活儿，要在悬崖上开凿固定点，还要木筒、炸药。

水车的水斗更是要好木，否则无法保证几十年如一日地装水，要隔水的稠漆，要沥青。

开渠后要堆砖，砌土防漏，如此这般，到处都要钱。

“得花多少钱？”李治烽问。

游淼说：“至少要五百两银子。”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现在最缺的就是钱，通共就一百多两银，换了是从前，在京城大肆挥霍时，银钱根本就不是问题。

这些钱从哪儿整呢？黄老匠已去制零件请人了，这事得在年后开春就做完，否则风吹日晒的，到了明年年底又是另一番光景。

没钱没钱没钱……钱钱钱钱钱……游淼把炭条扔了，啊啊大叫几声。

李治烽说：“不够吗？”

游淼一脸乏味道：“差远了。”

李治烽：“我去想办法罢。”

游淼蓦然一惊，说：“你有办法？”

李治烽：“我去劫点官银试试。”

游淼：“……”

李治烽说：“差五百两是吗？”

游淼：“！！！”

游淼本以为李治烽是开开玩笑，没想到他居然还真的是一本正经的，忙道：“你可千万别给我乱来！官银上都有纹印的，纹银纹银，说的就是官银，你劫到手了连花都花不出去，咱们只能等着被人抓了。”

李治烽嗯了声，游淼又说：“你要是被斩了，我可怎么办。”

李治烽笑了笑，点了点头，游淼看他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又反复说：“千万不能乱来，知道吗？”

李治烽应了声，跃下坑里继续挖，游淼反复念，千万不能让他去劫官银，这厮实在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到时候他俩肯定要一起玩儿完。

李治烽挖了整整一天，到日落西山时才说：“回家给你做饭吃，晚上再来。”

游淼说：“晚上不来了罢，抱着睡觉算了。”

李治烽莞尔道：“好。”

挖了这许久，才挖开了一丈多点，游淼真是欲哭无泪，说：“明天不用来了，想想别的办法。”

李治烽没说话，扛着工具上车去，两人把土运到远处倒掉，李治烽赶着车，晃悠晃悠地回家了。

“得买几只骡子。”李治烽说：“安陆那边的人告诉我，骡子好用得多，种田的话，还要买几头牛。”

“好吧……”游淼已经蔫了，合计来合计去，自己还是只有那点儿钱，再没多的了，估计外面的人都知道他是碧雨山庄的小儿子，个个以为他有钱，但除了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几箱狐裘，顶多也就再倒腾出个一二百两。

茶叶是不能卖的，沈园里偶尔也要请客，万一县太爷来了，拿什么招待人吃茶？

杯水车薪，这光景，能弄个一二千两的话就够了。

游淼是断然不会回家找老头子要钱的，一时间各种念头塞满了心里，要么就把这些都放着，先去倒买倒卖地做几天生意？或者写封信，派人回京城借钱？说好入秋还钱，两分红利……可是借倒是能借到，却不定能一本万利地生出钱来，时间一到拿不出钱来还，只有亏欠了那伙儿好兄弟的信任。

李治烽在院子里杀鸡，小花狗追着那鸡咕咕咕地到处跑，鸡脖子处还拖着血没命狂奔，李治烽烧了水出来，折了段树枝，随手一甩，正中那鸡脑袋。

“好！”游淼当即忘了烦恼，大力拍手。

李治烽提着鸡进去拔毛，游淼少年心性，又顾不得别的事了，说：“你射箭取准头真了得。”

李治烽嘴角微翘，坐在小板凳上拔鸡毛，嗯了声，说：“怎不夸我床上也了得？”

游淼笑了起来，伸手去摸李治烽英俊的脸，两人坐在昏暗的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游淼不禁心里动了情，凑过去，李治烽说：“脸上脏，全是泥。”说着转过脸来，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

游淼在这一刻就不禁觉得，钱都是小事，能天天这么过，倒是极快活的日子了。

“快饿死了。”游淼又叫嚷道：“什么时候能吃？”

李治烽说：“快了，再等等。”

李治烽拔毛，杀鸡，洗干净后把整只鸡放进瓦罐里，罐子下头装了三碗水，整个瓦罐放在烧开的大锅里隔着水蒸，片刻后香气起来了，外头连大梁小梁两个工匠都饿得不行，在院子里探头探脑。

卷二 蝶恋花

（七）下

当天晚上，一只隔水蒸的肥鸡上了桌，游淼的眼睛简直就绿了，李治烽把鸡大腿鸡小腿，嫩的部分全部码得整整齐齐，让游淼先吃，胸脯，鸡屁股，背脊等处拣出来。再把骨头多的，不嫩的装好拿出去，打了二两酒，一桶饭给两个工匠。

游淼说：“你也来吃。”

李治烽在桌旁坐下，游淼把鸡腿朝他碗里夹，李治烽便吃了，游淼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游淼吃了三大碗饭，撑得肚子滚圆，摊在堂屋的椅子上，李治烽又给他一盏茶，自去收拾碗筷。

游淼心想人生真的是太美好了，以前住京城的时候全在胡吃海喝，就没有今天的这只鸡味道好，人也真的是要饿才行，才吃得下饭。

李治烽道：“我在后院厨房里找到个地窖。”

游淼惊道：“里头有什么？不会是有死人罢。”

李治烽说：“八十坛陈年好酒。”

游淼：“！！！”

李治烽说：“拿出来尝尝？”

游淼道：“算了都吃饱了，这酒肯定不简单，你带我去看看？”

李治烽引着游淼进去，发现沈园地下还真的有酒窖，藏的赫然都是上好的状元红！搁了上百年，如今已成了醇厚的佳酿，游淼暗道值了值了，这八十坛酒都是有价无市的宝物，以后得拿来招待客人用。

喝完茶，游淼便进去睡觉，也不洗澡了，半夜时听见李治烽在外头浇水，便说：“进来睡。”

李治烽洗过冷水澡，轻手轻脚进来，钻进被窝里，搂着游淼睡了，游淼心想这家伙真是铁打的。

一连数日，李治烽早上都扛着锄头去开渠，游淼则没力气挖了，叫了几次李治烽别去，李治烽都一声不响地走了。游淼也找不到事给他做，便不管他了。

早上游淼起得早，便在沈园里到处巡视，从堂屋前开始，家里一点点地被补起来了，门窗被卸下来，于太阳下刨去了表面一层，等候涂上新漆。早上张二早早地过来看书，游淼便让他帮照看着，李庄家的媳妇则挽着一篮子鸡蛋上沈园里来，说帮少爷做饭，游淼知道李庄多半回去说了，不一定就走。便让她暂时留在沈园里帮工做了顿午饭。

自搬来沈园后，游淼一天只吃两顿，最近开始渐渐地起早了，中午肚子便饿得不行，遂把李庄媳妇做的饭装了两罐，骑上马，带着到高地上去打算和李治烽一起吃。

李庄正站在一堆泥垦上，看李治烽挖渠，挖了五天，现在渠已经开了十来丈，游淼一看就整个人都疲了。

“吃饭了！”游淼送了饭过来，李治烽这几日被晒得黑了些，脸上尽是泥，爬出渠外，坐到土旁，吁了口气。

李庄笑道：“正说着呢，少爷就来了。”

游淼顺口夸了他一句，说：“你媳妇做的饭味道不错。”

李治烽接过瓦罐揭开，里头是咸肉爆冬笋，下面是满满的一大罐饭，当即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游淼边吃边说：“再请人来帮忙罢，你别在这挖个没完了。”

“力气不用的话。”李治烽说：“会越来越少，不挖土也得练武，没关系。”

李庄蹲在垦儿旁，笑着说：“光靠一个人，得开太久了。”

游淼说：“开春后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雇到几个人。”

三人正说话，游淼又把自己的饭分给李治烽一半，李治烽显也是饿狠了，又渴，咕噜噜地灌水，游淼问李庄什么时候搬家出去，李庄却说：“和俺媳妇商量过，不走了，就跟着少爷种地罢。”

游淼笑了起来，说：“那敢情好，怎地又改主意了？”

李庄无奈摇头，说：“现在扬州也不好讨吃的，找不到活儿干，本来想投奔我小舅子去，可是小舅子前些时候刚得罪了个当官的，被打了一顿，家里开了个杂货铺，现在也不请人了，去了只怕要吃几个月白食，被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么？”游淼说：“寄人篱下，总不如靠自己双手过活儿强。”

李庄说：“要不是少爷来了，谁想在山庄这儿过一辈子呢！没人管收成，来了旱，起了涝，也没人说开条水渠啥的，每年定了时候碧雨山庄来个人收租，管你收成怎样，卖不卖得好，一律都是死活不松口。”

游淼说：“江波山庄既然给了我，当然不会不管你们，放心就成。”

李庄笑道：“那是，知道少爷是好人，还说给朱堂降一分租儿……”

游淼心里好笑，这消息传得也真灵通，遂道：“都一样，你们也跟着降，梁泊那边也降，反正大家一样的租，你们缴租都给我就成了，给我呢，我就收着，缴不及了，拖几天也无妨，不用卖老婆典女儿的……我这人好说话。”

李庄笑着连连点头，游淼知道经这一事，这四家佃户都知道自己不是刻薄的地主，除却张二要读书上京赶考，不能再种田，其余三家应当是不走了。

游淼的心思不在李庄他们那几块地上，本来就收不到什么钱。要怎么快点把这些荒地包出去才是正经，但要开荒种植，就要有水，而要有水，就要有水车水渠……打了半天转，最后还是回到水车的问题上来。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江南一带富商多，要么把地让出去点，去扬州拉几个有钱的，找他们借点，哄着他们出钱帮着解决这条渠和水车，拿地当交换，再雇几个长工帮他们种田？这主意倒是还可以，就不知道有几个人愿意掏钱，游淼吃亏就吃亏在自己太年轻，做生意的人都像游德川这么大岁数了，他去了别人府上，跟个小孩儿似的，说话分量自然就轻了些。

正想这事时，山庄外有人来了，李治烽起身看了一眼，远处吹了声口哨，像是个信使。

来人翻身下马，躬身道：“游少爷，叨扰了，末将唐辉，京城八百里加急，一路送信下来，吩咐一定要亲自交到您的手里。”

卷二 蝶恋花

（八）上

游淼见那人一身武将披挂，起初吓了一跳，紧接着想起上次聂丹来送信的事，马上便知道回信的人是谁了，必须是赵超！遂大喜道：“我看看！”

唐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恭敬递给游淼，信上正是赵超的名字，游淼当即心情大好，说：“回沈园里说，李治烽，你也回来歇着罢，别挖了。”

唐辉看了那渠一眼，没说什么，跟在游淼身后，游淼带数人进了沈园，李庄一见这来人势大，是个官爷，又对游淼恭恭敬敬的，当即连态度也变了不少，一回去便去帮着自己媳妇收拾房子。

游淼在堂屋内坐定，吩咐李治烽：“去把书房最上面那格的茶叶拿来。”

唐辉忙道：“不敢叨扰游少爷了。”

游淼笑道：“别客气，你是军爷，我一官半职没有，该我称您大人才是。”

游淼对当兵的印象甚好，当初在延边城便是被当兵的所救，入关后也是军队的人帮了他，感恩图报，此乃其一。而赵超似乎与军队系统十分熟稔，几次派来的人全是当兵的，爱屋及乌，此乃其二。

李治烽端来茶具与茶叶，游淼接过，笑着说：“你去洗澡罢，我和军爷聊聊。”

李治烽点了头，转身出去。

游淼便亲自给唐辉烹茶，将最上等的青茶在钵里一搅，沙沙作响，又把一套绿荷点金鲤的茶盏烫过，这是当年母亲带过来给游德川的嫁妆，一过了水，登时那绿荷盏犹如琉璃做的一般，茶盏内的金鱼活灵活现。

唐辉也是个识货的，说：“外头都说游少爷家是世家，果然不一样，这套喝茶的行当，就算是知州家里也凑不齐的。”

游淼笑吟吟道：“都是占了爹娘的便宜，这玩意我娘出嫁时带过来的，我爹现在不喜欢我了，把我娘的东西包包好，打发我滚了出来。”

唐辉笑了笑，摇了摇头，说：“当年我爹也是看我不顺眼，便早早地把我派到江南来了。”

“哦？”游淼说：“大人不是江南人？”

游淼听唐辉那口音也不太像，唐辉道：“河北人，你我也差不了几岁，不嫌弃的话，叫我唐辉就成。”

游淼笑道：“我叫你大哥罢了。”一边烹茶，一边心想多拉点关系没坏处，唐辉这次来和聂丹不一样，聂丹上次一路风尘仆仆，来了身后还跟个文官，是从京师一路下来的。而唐辉则一身皮甲收拾得齐整，骑的马儿也未经劳顿，可见是驻军在这附近的武将，说不定就是管扬州府城防的武将，正要套套近乎时，唐辉又忙着谦让道：“不敢当不敢当，这话可说不得。”

游淼听得哭笑不得，笼着炭火干烧的茶叶散发出清香，登时满屋香茗气息，唐辉啧啧赞叹，待得水滚过三滚，游淼又变戏法般将茶叶朝壶中一撒，注入八成烫的热水，洗过一道茶，斟了七分满的一杯，茶水淡绿，闻之芳香沁鼻，亲手捧给唐辉。

游淼旁的手艺或者不成，但烹茶这招，却是小时候就得了碧雨山庄的真传，在京城里那群*也不是寻常能吃到游淼亲手煮的茶的，虽说不少公子哥儿只是附庸风雅，但李延却是深谙此道，不然也不会这般疼他。

可以说偌大一个京城，能将江南茶叶煮出游淼手里这味道的人，皇宫一个，听雨楼一个，外加游淼一个，没了。

游淼有心结交唐辉才自己亲力亲为动的手，此刻茶到了，便自己拆开信，认真阅读。

唐辉赞了几次好茶后便静静坐着喝，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游淼看完了信，上头也没写什么特别的，都是赵超的叮嘱，上一遭游淼给赵超回的信，所说无非是抱怨自己现状，又提到将去管理江波山庄之事，打算带着李治烽独自上路，老爹不要他了云云。

赵超的回信里则提到贤弟有这想法很好，毕竟男人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无非是建功立业，闯出自己的一番事业，轰轰烈烈，才不枉了来世上走一回。信中又提及他自己，也是常常遭父亲白眼，上头又有得宠的大哥，于是在家中呆着，不如出来自己寻乐子。

游淼知道赵超与军队系统的人相熟，此刻便渐渐地猜到说不定是当朝哪位大将军家的世子。本朝素来重文轻武，有话是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文官俱是瞧不起武将的。

而当兵入伍，更要在侧脸刺上部队番号，军饷寥寥无几，地位又低。兵马大元帅一职只相当于四品文官，除两年一换的驻防兵权外，几乎毫无实权。可以说军人在天启朝中，比之读书秀才尚且不如，当兵保家卫国，只因为建国帝君生怕兵变，就被如此层层打压，甚是不公。

赵超在来信中又提到如果江南一带混不下去，写信来京，入京后他会想法给游淼安排个一官半职等等，又说江南扬州声色犬马，在山庄内住着，切记要勤读书，多做事，不可懒怠，更勿流连于花街柳巷，以消磨壮志，如有难处，可向兵防司扬州畿求助。

一句话，要钱要人，回信讨就成了，哥哥疼你。

游淼怔怔地看了一会信的最后几行，想必赵超也知道了他游淼从前在京城是个什么人，虽有教训的意思，字里行间却满是教导与爱护之意。看得他鼻子直发酸，闭上眼，把信放在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延的回信还没有来，料想是走了驿站那边，游淼看过信，说：“赵超这小子回信还是挺快的，我的信十来天前才去，这么快就来了。”

唐辉笑着说：“有时候，鱼雁往来之事，全看把不把对方放在心上，京城那边都惦记着少爷，听说丞相府的公子也在说这事，倒是和日子长短没什么关系。”

游淼乐不可支，连连点头。

唐辉把茶盏搁在一旁，又说：“末将刚回京述职，从聂将军与三殿下那处回来。”

游淼说：“嗯，聂丹和三殿下……什么？！你说什么？！！”

游淼险些碰翻了茶杯，桌上一阵乱响，唐辉一个箭步，身手敏捷地把掉下桌去的茶杯接住。

卷二 蝶恋花

（八）下

两人相对许久无语。

游淼说：“赵超那小子……是……”

唐辉那错愕神情极其精彩，游淼犹如五雷轰顶，转身去拿了个陶碗，捧在手里，说：“你你你……你再说一次？”

唐辉道：“说说……说什么？”

游淼：“你说赵超是什么来着？再说一次？”

唐辉意识到了什么，说：“赵……三殿下单名一个超字。”

游淼张着嘴，陶碗摔在地上，哐一声砸得粉碎。

唐辉：“……”

游淼：“……”

李治烽洗完澡过来，说：“怎么了？”

游淼无意识地摆手：“把我的……笔墨拿来。”

李治烽回去拿笔墨纸砚，游淼整个人都有点恍神，唐辉只是看着笑，说：“游少爷不知道……三殿下的事？”

游淼道：“我只是认识他，他没给我说过他是……三、三皇子……”

游淼忽然又想起赵超在信上写的一些事，以及以前两人同囚一室时，他朝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对了，如此说来，赵超在皇宫里多半也是倍受冷落。他哥就是太子！他是庶出！他爹就是皇帝……原来如此！

游淼不由得心生唏嘘，接过纸笔，说：“我这就给他回信。”

唐辉莞尔点头，游淼问：“你见过赵超了？他最近如何？”

唐辉朝北边拱手，说：“三殿下还是老样子。”

游淼哂道：“我改不了口……”

唐辉说：“没有关系，三殿下自然是想着游少爷的，少爷如果有甚么吩咐，叫咱们兵防司的弟兄去办就成。”

游淼听到这话时心中一动，继而又明白了什么，说：“恕我冒昧……大人现在是什么职位？”

唐辉说：“扬州畿兵防司散骑常尉，七品武官。”

游淼点了点头，散骑常尉，相当于统管整个扬州地区的官兵，还是从禁卫军里直接拨下来的，但也只有七品，就算见了安县六品县令，也得见礼喊一声大人，实在是麻烦。

游淼提笔回信，告知赵超自己的事，写了一半，又把纸随手撕了，换写了些报喜不报忧的话，心底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感，要在宣纸上蔓开去。

“聂将军呢。”游淼问。

“升官了。”唐辉笑道：“禁军右监军。”

游淼笑道：“不容易呐。”

唐辉心照不宣，笑道：“是不容易，聂大人也说到游少爷，年后若有时间，会再来江南一次。”

游淼点头，他和唐辉都知道以聂丹此人，能升上去实属不容易，不会讨好文官的武将，很难坐上禁军副手的位置，多半还是靠赵超提拔的。

游淼欣然把邀请聂丹来做客一事写进信中，又说：“唐大哥是河北人，在江南住得惯么？来多久了？”

唐辉说：“我在禁军中呆了五年，得聂大人提拔，这才外放，二十岁来的扬州，如今也有六年了。”

游淼说：“在外不比在家，自然辛苦，唐大哥什么时候调回京城去？”

唐辉无奈摇头，说：“京城的大人们都搭不上线，运气好的话，兴许明年冬换防时能回去罢，如今调防书还卡在兵部，江南一带怎么说呢，好是好……”

游淼心中一动，说：“唐大哥来年还上京不？”

唐辉说：“不好说，怎的？”

游淼知道唐辉与聂丹是一派的，都是三皇子派系，奈何太祖以武起家立国，得位不正，自立朝起，为防武将谋反，特地设立枢密院，监察司，又有兵部，重重牵制武将系统，令武官地位卑微，多郁郁不得志，留京的还好些，外派的武将既没有游水捞，又没有兵权。在扬州驻扎几年，朝廷为了削兵权，又会把这些武将调到塞外去。到那时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和丞相府公子李延，兵部尚书府的平奚都是旧识。”游淼笑道：“来年唐大哥有上京去，劳烦帮我带个信，几副字画……您稍等。”

唐辉登时大喜，游淼这么做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他，赵超正在培养自己的派系，手下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但既然对唐辉有青睐，那么朝他那里送人，一定正合赵超的意。

游淼进去取了三幅画，都是沈园旧主所作，这些天里他已掸去灰，晒过一次，又加了自己的藏印，这画旁的人不懂，别说书画行家，就连知州等人也不懂看。但李延是绝对知道的，世上独一无二，只有沈园里有。

“这送李延，这个给平奚。”游淼卷起两幅画，系上红绳，笑道：“这幅字呢，给我那皇子哥们儿。”

游淼摊开第三幅字给唐辉看，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一曲词。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

“好词！”唐辉赞叹道。

游淼说：“这是沈园之主所作。”

游淼欣欣然坐下，大笔一挥，一封信给李延，大意是这送画的人是我好哥们，你可得帮我照看着点，等我山庄搭好了，一年四季，你想来吃就来吃，想来住就来住，到时候召上平二林呆子黄小相公等人，呼朋引伴地下江南，带你们去扬州城听曲儿赏花嫖妓云云。

给兵部尚书家公子的信则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型，大意是想你了想你了，给你幅画，知道你喜欢，家里还有，得空下江南，来我家，吃住包了，字画随便拿。带着画去的武官是我铁哥们，换防书正卡在兵部，想个法子让你老子通融通融罢，感激不尽。

唐辉在一旁看着，那神情才是真的感激不尽，也是第一次见游淼这八面玲珑的功夫。

游淼写完信封好，加上火漆给唐辉，唐辉说：“游淼，哥哥也不给你客气了，今天这事，大哥一定记在心里。”

游淼笑道：“没有没有，举手之劳而已。”

游淼知道唐辉这等七品小武将进了京，定是处处遭人白眼，在江南也施展不开手脚，不如送到赵超身旁，可当臂膀之用。唐辉要送礼转圜，聂丹那处也都是三皇子派系的人，要敲太子|党的门都敲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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搔首弄菊的离开~~~

卷二 蝶恋花

（九）上

唐辉缺的不过也就是这么个送信的机会，而游淼正是两面逢源之时，不让唐辉去送，自己也得勤疏通京师的人脉关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写到给赵超的信时，游淼便谨慎了些，认真续下一大段，自从他娘死后，再没有几个人像赵超般待他这么好了，李治烽算一个，但赵超的关切又显得有所不同。这些情意，游淼都是明白的。

谁对他好，谁瞧不起他，游淼心里全都一清二楚。他也把这些话写进了信里，并期待有一日能家财万贯，风风光光地上京去，帮上赵超一点忙。写着写着，游淼自己都不禁眼睛红了，哽咽不胜。

唐辉在一旁看着，说：“游弟，不可太伤怀了。”

“你不知道。”游淼抽了抽鼻子，把信封好，说：“锦上添花的事大家都会做，雪中送炭尤其难得。”

“正是这么说。”唐辉笑道：“哥哥也觉得，失意是一时的，总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游淼点点头，笑着看了李治烽一眼，李治烽依旧是那模样，不苟言笑，静静在桌旁站着。

唐辉收了信，游淼主动将他送出去，唐辉想起一事，又问道：“你手下弟兄在挖什么？我刚过来的时候看你还在那头坐着，你是少爷，怎么还做挖土的事？”

游淼笑着说：“想开条渠，入冬都过年去了，请不到短工，自己挖挖，权当锻炼身体了。”

“哎！”唐辉马上道：“徭役还用着请的？哥哥那里人多，给你拉一百人过来，十天半月就挖完了，你这么挖法，要挖到什么时候？”

游淼早知有此一说，忙笑道：“没问题没问题，那可就多谢大哥了。是兵防司的弟兄们么？一天得支多少工钱？”

唐辉道：“怎么又说到钱的事去了，冬天拉练正愁没处去，不用钱，你帮哥哥办了这事还没谢你……”

“那不成。”游淼忙自谦让，唐辉又说：“真的不用支工钱，当兵的都有军饷，不来给你挖这活儿，也得拆屋倒灶地找点事做，照我看呢，山头还有不少荒地，我派个百夫长领着弟兄来，把荒地给你一起开了……”

游淼登时心花怒放，扑上去抱着唐辉的腰就喊：“你是我亲哥了！你看上什么字画随便拿！要喝什么茶随便点！”

唐辉哭笑不得道：“你别说，这哥哥弟弟的，随口喊喊还成，到了京城可千万别说漏嘴了，延德殿里那位才是你哥呢……”

游淼抱着唐辉又蹭又拍的，整个人恨不得钻他怀里撒娇，就差亲他几口了，唐辉俊脸发红，说：“好了好了，过几日我就让弟兄们过来，州府外头还有条护城河要修，哥哥得去当监工，人就不来了，给你派个好说话的……”

游淼忙道：“不用劳烦你再跑一趟，等弟兄们过来了，我请他们吃酒，饭钱我这儿全包了。”

唐辉点头，上马与游淼道别，策马走了。

这些当兵的都是实在人，游淼心道和他们打交道和那群文官不一样，只要对唐辉这种武将稍好点儿，对方真是恨不得把命都给你。

“太好了！”游淼回到山庄里，便把李治烽推到榻上，钻到他怀里揉来揉去，滚来滚去。

翌日，游淼起身便亲自和李治烽出门去，带了三十两银子，准备买那一百人的口粮，李治烽问：“人会不会太多了。”

游淼昨天高兴得太快，现在忽然发现似乎确实有点多，幸亏也只要养十天半个月，要是养上一年，非得把自己给吃穷不可。每人每天一斤米，一天就是一百斤……将近一两白银。这还不算猪肉青菜等吃的，还得请喝酒！

唐辉一人管上万士兵，从州府的账上支钱，这么多人要吃要喝，也真是一笔大开销。

开个渠就算不给工钱，没五十两银子还拿不下来。游淼每次算到钱时就后悔以前在京城大手大脚，五十两银子，玩会蛐蛐儿，请顿吃，流水价就没了。

李治烽在菜铺讨价还价，买了一大车萝卜，两只杀好的整猪，见游淼瞥他，问：“怎么？”

游淼说：“你值五条渠呢。”

李治烽莞尔道：“李延买我回来的时候，只花了十二两。”

游淼惨叫道：“你怎不早说！”

李治烽淡淡道：“不想你觉得买我买贵了，心里添堵。”

游淼真是无语了。

咬咬牙，把该花的都花出去了，又买了四头骡子，四辆板车，拖着一车萝卜，一车土豆，一车腊肉腊肠，一车酒回去。

这还只是一半，待会还得回来再搬一次。

这么拖两次，只够一百人吃半个月的。

游淼把自己的三十两花了，又把李治烽的二十两银子也花得干干净净，雇了几个车夫，赶着车往回走。到得山庄门口时，百夫长已带着一百名兵士来了。

游淼笑道：“这就来了？来得可真快，大哥怎么称呼？”

百夫长说：“游公子唤我王狗儿就成，唐大人亲自吩咐的，得过来……”

游淼忙道：“王大哥叫我游淼就成，来来，请弟兄们过来。”

按王队长的意思是来了就开挖，游淼却不住说吃饱了再说，吃饱了好干活，硬是拉着那群当兵的进了沈园。游淼见过自己父亲修葺碧雨山庄那会，得放开了请工匠们吃一顿，打完牙祭才好让人去干活，完工时又请人吃一顿。

王队长还让手下带了十天的口粮，游淼却不让，先吩咐起灶烧锅，把两只整猪卸了去炖，大梁一出来，见到这阵仗，登时笑道：“嚯，少爷要造福子孙万代了？这阵仗可够浩大的，我俩有吃的没有？”

“有有。”游淼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都过来帮忙吧！”

于是兵士们帮着做饭，游淼又带着王队长去取酒，说：“喝点好酒，热热身子。”

游淼取出十坛状元红分了，让人把桌子搬到院里，不够的又打发人去李庄等人家借条凳，过节一般，让兵士们喝酒吃肉，饱食一顿。

状元红开坛时浓浓的酒香惊得士兵们大声喝彩，全是粗人也顾不得别的，当即吆五喝六，斗酒划拳，先吃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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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九）下

当日正午吃过一轮，下午士兵们带着醉意，各扛铁锹锄头，去给游淼开渠了，直到日落西山时才回来，游淼又让李庄媳妇，朱堂媳妇过来做饭，兵士们领到吃的，也不用支帐篷了，便在沈园里随处寻个破落房间，打个地铺住下。

夜间游淼点着灯，看书画图，外头还有呼噜声，沈园竟是住下了一百人，连游淼也有点觉得不可思议，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这院子里一百人住下还没住满，可见当年鼎盛之时，规模有多大。

扬州军前来帮开渠之事惊动了安陆与郭庄两地的老百姓，尤其安陆村的人，游淼一来二去采购，都买得熟了，便有不少人过来张望，毕竟这条渠通往洼地的大湖，而大湖注满后，水是通过小溪，淌向下游安陆村的。

冲着这一点，游淼在做的事，便是造福江南一地民生的工程。安陆村的村长又派人送来四十只活鸡，鸡蛋两百斤，权当答谢。游淼老实不客气全收下了，等过年时再加一顿菜给士兵们吃。

江波山庄一夜间人声鼎沸，多了不少人，进进出出的都是人，见了游淼都会点头打招呼，游淼真正开始觉得，人多了正好啊，难怪求神拜佛，求的都是送子添丁，香火旺盛什么的。

五天后，水渠已挖开近半，估摸着再过五天，便能挖到湖里去了，这水渠挖得工工整整，王队长更夸下海口，朝游淼道：“你不知道，扬州府的护城河都是哥们挖的呢，挖好这条渠，包你能用两百年。”

游淼这些日子里已嬉皮笑脸的，和这群当兵的混熟了，虽说都是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趣味，勾肩搭背地，朝王队长两拳，说：“两百年，都不知道成什么样了，管个七八十年就成。”

王队长豪迈笑道：“五十年，只要大哥还活着，渠坏了，你来找我，老骨头爬也要爬着给你重挖一条。”

游淼站在渠旁看工，沈园里又有人来喊，说有客到了。游淼便让李治烽在这儿看着，径自回去见客。

走到沈园门口，看到一辆碧雨山庄的马车，游淼心里当即咯噔一响，心道嘿嘿老头子终于想起自己了？

距离离开碧雨山庄已有将近一月，钱还剩六七十两银子，游淼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要拿点沈园里的值钱物事去卖，要么是剩下的几幅字画，要么则是地窖里藏的酒，要么就是自己那几大箱子从塞外带回来的狐裘……老头子来了是什么意思？给他送钱么？

游淼颇有点不想见他，迈进二门，见影壁外站着个人，却是游汉戈，游德川没来。

游淼的脸色好看了点，问：“你来做什么？”

游汉戈正端详影壁上的字，见游淼回来了，笑道：“你家怎么多了这么多当兵的？”

游淼说：“朋友叫来的，帮我开条渠，顺便冬天拉练，你识字儿学得怎么样了？”

游汉戈说：“认了几个字，跟着教书先生学的……这是个心字，这是个……‘春’字。”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游淼没好气道：“进来罢。”

游汉戈笑道：“好诗，前几天爹听人说，扬州兵防司散骑常尉来了一趟，没难为你罢。”

“没有的事。”游淼随口答道，领着游汉戈进堂屋，门已漆好装上，桌椅也翻新了次，颇有点古色古香，雕栏玉砌的味道了，主人椅子下垫着块虎皮，两边墙上各挂着个一公一母两个鹿头，十分大气。

游汉戈在一旁坐下，游淼说：“李治烽！”继而意识到李治烽不在，只好自己起身去拿茶叶。

游汉戈说：“爹说让我带几个人过来，免得你没使唤的，我怕你这边已经买了小厮丫鬟，就没给带过来，待会回去就拨几个人，让他们自己来。”

“不用了。”游淼听这话就不爽，说：“来了也用得不顺手，大眼瞪小眼的，惹人烦。”

游汉戈说：“怎么也不去买几个？”

游淼嘲笑道：“没钱。”

游汉戈略一沉吟，说：“上次的钱都花光了？不过也是，你要整饬这山庄，多的是花钱的地方。”说着要掏钱出来，游淼却说：“逗你玩呢，懒得去买，我就一个人，要那么多人服侍做什么？人多了也没意思。”

游汉戈说：“知道你开销大……”说着拿了个小布囊出来，笑道：“哥哥平日也没攒几个钱，真不是爹让我给的……”

游淼看这模样，反倒有点说不过去了，说：“你做什么呢，我又不是叫花子，你收起来罢。”

游汉戈要坚持，游淼却有点怒了，感觉他就像可怜自己，才特地拿钱来的，遂道：“收回去罢，真不缺。”

游汉戈只得收了回去。

游淼打量游汉戈，忽然又有点可怜他了，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他好，游淼能看得出来，上次离开山庄时，游汉戈给自己的一袋银子，多半就是他这两年里的积蓄了。

如果没有父亲这档子事，游汉戈要是个表兄，游淼应当会对他很好，把他当亲哥哥看待，要么游汉戈若是当个庶子住进来，游淼起初虽不一定太乐意，但时不时也会照拂一下。

然而烦就是烦在游德川这事办得太也龌龊，导致游淼每次一见游汉戈就反胃，虽然他实在是没做什么。

“我煮杯茶你喝。”游淼随口道，开茶罐，搅茶叶。

大梁在门外见了，笑道：“游少爷，咱们办苦力活儿的也讨杯茶喝成不？”

游淼说：“你歇会儿罢，也辛苦了，进来坐。”

大梁忙道：“别脏了地方，给咱倒口茶吃就成，苦哈哈的，没尝过你们富贵人家的茶是个什么滋味儿。”

游淼：“嘿嘿，富贵人家。”说毕笑了笑，也不知是笑这话，还是笑他自己，游汉戈便有点尴尬了，幸亏游淼没再夹枪带棒地笑话他，眉毛动了动，把茶叶搅开了，说：“当朝三殿下想请我去煮壶茶吃，我都不动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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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十）上

游汉戈看游淼的动作，温杯，捣茶，洒茶叶，犹如行云流水般说不出的好看，偏生在少年郎手里使出来，又丝毫没有半点江南女子的妩媚味道，反而干净爽朗，充满了阳刚气息。

游淼提着长嘴铜壶潇洒一抖，那滚水犹如游龙般蜿蜒，刷拉拉地进了壶中，带着茶叶旋转，犹如一道漩涡。

游汉戈说：“我前几天学了首诗。”

“什么诗？”游淼抬眼问道。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游汉戈说：“唤什么来着？”

游淼笑了笑，说：“那是词，苏轼的八声甘州。”

游汉戈笑道：“可不是，你沏茶这功夫，卷来卷去的，跟潮水一般，当真漂亮。”

游淼淡淡道：“嗯，算得上是好眼力，光是学了两句词就知我手法，茶术分三点三不点，十三相宜，七禁忌，沏茶之术有海派，西子派，甘州派，川派，寒潭派，雾里云山……等七十二门手法，我用的正是海派的‘潮退潮生’手法。”

“这么沏出一杯茶。”游淼以拇指，食指与中指拈着茶杯杯沿，另一手剑指托杯底，游汉戈伸手来接，游淼却把杯朝案角一放，解释道：“香茗本身的气味能被开水卷出来。”

游汉戈端起茶，游淼又说：“一手食指抵杯底，一手两指捏杯沿，手指别碰了带热水的杯壁。”

游汉戈不好意思一笑，摇了摇头，说：“爹没教我品茶。”

大梁笑道：“这是你哥哥？游小子。”

游淼嗯了声，大梁又说：“你俩鼻梁都长得像啊，鼻子耳朵都像，鼻梁好看，都是有福有富贵的，人呢，全靠个鼻梁，鼻子长得好，命就好！”

游淼不置可否，瞥游汉戈，说：“梁师傅，碗来。”

大梁端了个碗，游淼倒给他个碗底，大梁说：“好茶好茶。”便端着出去了。

游淼自己斟了杯，喝了口，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神情略宽松了些，不再对游汉戈明嘲暗讽的了。刚才梁木匠一说，游淼也发现自己和游汉戈还是长得有点像的，虽然自己长相随娘，但父亲的烙印仍在他俩的生命里，不管游淼对这个长兄态度如何，他俩是游家的儿，走在外头，别人也能认出来这是两兄弟。

“这杯子真好看。”游汉戈惊讶地说：“杯底的鱼还会动似的。”

游淼说：“水为母，壶为父，一壶六杯，每个杯里的鱼都不一样，是我娘的嫁妆，汝窑就制了两套，一套摔了，一套我娘拿了作陪嫁，现在到我手里了。”

游汉戈说：“回去我得多认认字儿，到时候就能读书了。爹说我喝不懂茶，就没怎么教我，你走了以后，爹常常自己一个人在茶室里坐着，连我娘都不让进去。”

游淼想的却是别的事，说：“我也得去弄个茶室，弄张陆羽的茶经挂着，一来附庸风雅，二来唬人……”

游汉戈笑了起来，又说：“爹让你年三十回家一趟呢，过几天我来接你罢。”

游淼说：“算了，我走不开。”

游德川的意思，游淼自然明白，但想到要和王氏一桌吃团年饭，游淼就直反胃，游汉戈又道：“年三十要祭祖，你忘了？”

游淼这才想到这事，别的事还可不管，但祭祖却是得去的，游德川得罪了他，祖宗可没得罪他。总不能连祖宗都忘了。游德川这是吃准了他要回家去。

但也是游淼机灵，他还有一招。

“年三十我正打算进扬州一趟，采买点东西。”游淼漫不经心道：“到时候回宗族里，顺便和族老们吃顿年夜饭，就在那边祭祖了，来，哥哥，再来一杯罢。”

游淼把第二杯茶朝游汉戈面前一放，狡猾地笑了笑，游汉戈登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还是回来看看吧。”游汉戈说：“过年不回家，也……找个时间来看看爹，算哥哥求你了。”

游淼无所谓道：“那就正月十五再去罢，反正我这边忙。”

游汉戈只得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山庄里的情况，问他种地怎么办，开荒了没有，水渠挖出来做什么，游淼拣些话答了，懒洋洋的，游汉戈午后便起身回去，游淼也不留他吃饭，免得吃食粗糙什么的被看出来他没钱，回去一说又惹王氏笑话，把他打发走了。

时近年关，天渐冷了下来，沈园一点点地修好了，修得有模有样，游淼只觉这一吊钱没白花，而且还给少了，大梁把整个院子里翻修了一次，该用的都用上了，廊柱全刷了新漆，游淼每次进家门时，都有点认不出来的感觉。

雕窗镂门，一格一格的都带着典雅富贵的味道，新的琉璃瓦是他自己出钱，重新从郭庄拉回来的，外头以灰水刷了一次，淡色的墙壁上排着整齐的琉璃瓦。

拾掇这么大个园子，当真是费了一番劲儿，当兵的还顺手把花园里的泥给游淼翻了一次，假山清理干净了，紫藤花搭了个架子，只等开春时，满院的紫藤就会瀑布一般地洒出去。

园中的几个大池子也重新疏通过，只等入水了，原先的池水是从外面朱堂守着的湖引进来的，整个园子一旦注好水，登时莺莺燕燕，便是胜景，然而现在外面的大湖干涸，连带着里面也寥落了不少。

游淼打算用竹筒设个长架，从水渠那处引点水进来，到时候园中池子环绕长廊，再在园里做个小小的竹水车，竹筒一点一点，别有一番韵味。

年廿九晚上，游淼又包了二百文钱给大小梁，送了二人一坛酒，这钱花得实在太值了，几乎还原了百年前幽深的沈园。当夜又请兵士们吃了顿好的，权当过年。

翌日是年三十，大家也不用干活了，一群当兵的就在沈园里坐着，喝点小酒，猜铜钱赌骰子玩，天不亮时，游淼便与李治烽渡过长江，朝江城府里去，载了半箱兽皮，前去拜谒宗族。

游氏宗族在流州，扬州两地都是大族，而游德川与流州来往则更密切些。这些日子里，游淼也早已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初游德川要改立长子，扬州这边的几个叔公是坚决反对的，游德川这才亲自到扬州来要求开族会，流州那边派出好几个族老，帮着游德川说话，最后扬州的游家没办法，才约法三章，定下不可剥夺游淼的继承权一说。

卷二 蝶恋花

（十）下

游淼惦记着这几个叔公待他的情分，便亲自上门去，将兽裘送给那几房，与叔伯兄弟说了会话，宗族这边倒是人丁兴旺，十二房人，各做各的生意，游淼笑着敬酒，又说到江波山庄的事儿上。

一名堂叔说：“我就说游小子不是混吃等死的，你们瞧瞧，瞧瞧？”

众叔伯哄笑，游淼生性机灵，又会撒娇，从小就甚得宠，堂哥堂弟也甚喜欢他。

游淼说：“现在地儿还没人种呢，哎，开春后就得想办法了。”

又一个堂哥说：“找人种还不容易？你上扬州府去，给知州手下的府丞说声，来年开春要有讨行当的，让人派到你山庄里来就成。要么找你少源茶庄那小舅，唤什么来着？”

“乔珏。”有人道。

数人纷纷点头，堂哥又说：“乔珏那厮都混成人精了，杀价是一等一的好手，你上门寻他，他必定带你到那耳市里去，里头多的是卖身混饭吃的人，使点银钱，买点人回去，雇长工，招佃户，也都在那处，去就是，人还不好找？难的倒是你拿得出粮食，养得活这么多张嘴！”

游淼点了点头，一堂伯又慢条斯理道：“你既然出来了，就得做一番事业给你爹看看。我也说，淼子就不是那等愚钝的。”

游淼说：“二伯帮我写个信，我拿去扬州府敲门罢。”

“那是自然。”堂伯说：“过完正月，我自写个信，直接送到扬州府去，你就不用担心了。”

游淼终于放了下心，又打听如今的生意，扬州游府里一半有地，一半则是做生意的，祖先传下来的有三百多顷好地，种茶种桑，养蚕织锦，蓖麻，梅子……一些族人坐拥良田，雇人种地。另几房头脑机灵的，则拿着货出去卖。

游府的青梅酒闻名江南，朝中贡的也是这等好酒，扬州绣品更不消说。

而流州那边的游家，则是游德川出身之处，拥有数十顷盐田，主做贩盐生意，又雇人运送鱼虾海产等，并倒卖舶来海货。什么珊瑚，珍珠，海贝，沉香木等。

游淼只想知道什么赚钱，问了一巡，堂兄弟们说的都是：这年头，只要你会做生意，什么都赚钱。

游淼道：“可是我也总得选点玩意种罢。”

“种茶赚钱。”和游淼从小玩得好的堂哥打趣道：“你看你爹，一两茶叶一两金，上好的碧玉青峰，还不赚钱么？君山银雾，二两银子一两茶叶……”

年纪小的堂叔说：“淼子要种茶，还用得着找他爹？找少源茶庄。”

“不成。”有人道：“少源茶庄，有好茶苗，卖不出货，这几年，哎……”

余人示意他别说得太过，好歹也是游淼母舅家，游淼却是心中一动，找母舅家要点茶苗，在自家江波山庄里种倒是可以，江北那一带水土不是正好种树么？

“种桑也行。”一个堂伯说：“十年前丝贵，江南好几个地主都把果树给砍了种桑，结果几年前丝价暴跌了一回，个个血本无归，只好又把桑树砍了种茶，仔细算算，这几年丝价又得慢慢涨了。”

游淼心道这个靠谱，又说：“油呢？”

“油菜。”有人道：“这个倒是成，不过扬州这里田地一天到晚雾蒙蒙的，又得下黄梅雨，不好种。”

“油这几年也贵。”堂叔说：“淼子你不如就种点油菜，到时我去收了，给你二八分着卖。”

“成。”游淼爽快道：“正要开春了，二月里头就种下去，到时我雇几个工，种完这茬把地平了，再寻思种点别的。”

一堂哥又道：“你再养点蜂，教人采了蜜，来点油菜花蜜吃。”

游淼当真是对这些叔伯兄弟佩服得五体投地，笑道：“行行，我过了正月十五就去买种子。”

“我指你一处去。”那堂哥又说：“你过了流州，朝西北沧州走，那里种菜的多，你别的不问，专找沧州义保县问，装成流州的买办，买隔年秋的菜籽榨油，挑肥实的菜籽儿买，要没炒过的，买个两千斤，回来自个晒种，拿一分尿兑九分水去泡个两天两夜，滤干了下土。”

游淼连连点头，想起《齐民要术》里也有说的，又问：“养蜂的人去哪儿找？”

“到处都有。”堂叔说：“山茶花开的山里，自己去走走，正愁没花的养蜂人多了，你找几个，要一年四季都有花的话，养几个在山庄里，倒也是件好事，不为赚钱，常常有蜜喝也是好的。”

游淼道：“行，我到时让人找去。”

祭完祖，吃过年夜饭，族人又留游淼过夜，游淼惦记着家里，忙道不了不了，出来时车夫正套车，游淼四处看看，问：“李治烽呢？”

一小厮道：“回少爷的话，那家仆吃过饭便说出门去了，现在也不见回来。”

游淼在门口等了一会，天上下起小雪，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江南终于下雪了，只不知断桥残雪，明日是怎生个美景。

他有点想回去，又想跟李治烽在扬州逛逛，等了许久，跟几个堂哥冷得直跺脚，有亲戚打趣他，说：“嘿，别家都是家仆等少爷，你看你这少爷当的，还得等自己小厮。”

一语出，众兄弟辈的都在笑，游淼啐道：“你们是不知道，李治烽跟我兄弟一样的，别家仆家仆的叫，跟你们小厮可不一般。”

“是你养在屋里的不成？”又有堂兄拿游淼打趣，把他搂在怀里捏脸。

“我看他这副样子，该不会是被小厮养在屋里的！”另一个堂哥出言调侃，引得众人哄笑，游淼正色道：“要不是李治烽帮着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你没见碧雨山庄上，我爹平白无故地就给我添了个哥，那厮我是素来不认的。这李治烽才是我哥，他掏心窝子地对我好……”

正说这话时，李治烽从巷子后转过来，游淼终究有点不好意思，说：“去哪儿了？”

李治烽给游淼看一个纸包，说：“给你买好玩的去了。”

游淼道：“嗯，走罢。”

这一下众堂兄弟哄笑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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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十一）上

“怎跟小媳妇说话似的。”

“就是，这是小两口罢。”

又有人带着笑喝骂道：“谁许你‘你’啊‘你’的叫，没半点规矩，少爷也不喊了。淼子，回去好好管教他。”

李治烽的脸上有点红，站在小雪里，带着笑意看游淼，游淼说：“哎他一向不懂说话，心里待我好我知道就成了，别欺负他，我们走啦，得空来山庄上走走。”

“自然自然。”堂兄弟们和游淼告别，又有人说：“既然是亲戚，你也没嫌弃哥哥们的道理。”

“谁嫌弃谁呐。”游淼大乐，上了马车，与众人挥手告别，离开了扬州城。

族人待他还是极好的，父亲都说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游淼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这些话，起初游淼觉得是对的，但等到长大后，又渐渐觉得游德川说的不对了。堂兄堂弟，堂叔堂伯，也都是些明理的人，各家过好各家的也就算了。上门聚一聚，一不是打秋风，二来不麻烦人，做做生意，有来有往的，大家都赚点，何乐而不为？

像游德川那样，少时风流事做多了，又挥金如土，遭族里人白眼，本来就是他自己不会做人的问题。

外头呼呼风声，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虽下着小雪，较之京城却仍是好天气，这时间京城的大雪不知道都下成什么样了。游淼缩在李治烽怀里，只恨不得整个人软软地和他揉在一起，李治烽则敞开毛麾袄子，裹着他，手指和游淼牵着，小声说：“困了？”

“没。”游淼连眼皮子都懒得抬，说：“再抱紧点。”

李治烽搂着他，唇在游淼眉毛，眼睛上轻轻地吻。

游淼只觉甚是温暖舒服，又问：“你给我买啥好玩的了。”

李治烽在他耳边说：“回去你就知道。”

回到沈园时已是夜半，兵士们仍在喝酒猜拳，说笑话找乐子，偌大一个园子里挂满红灯笼，人生嘈杂，还有几个人扯着嗓子在打快板说书，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

李治烽在大门外把纸包打开让看，里面是一大串鞭炮，游淼惊呼一声，马上去找竹竿，李治烽笑着说：“不忙，还有这个。”

李治烽又从腰包里翻出一个虎头帽，在手里翻了翻，给游淼戴上，游淼马上喊道：“放开门炮了啊！”

士兵们纷纷过来了，游淼抓着竹竿，挑起十丈长的鞭炮，李治烽去点了引子，鞭炮声惊天动地，响彻天际。

年初一，开门时门口铺了一层厚厚的爆竹屑毯子，军士们依旧各行其是，游淼也不管他们了，由得人去玩闹。不少人过了江，到江北山上去打猎，早上猎了不少山鸡野兔回来，游淼去了半晌便犯困，回来家里歇着。

开年时四家佃户都上沈园来拜年，游淼一人赏了个封儿，那年轻佃户张二从这天起便常来书房读书，于是书房里支了个炭炉子，游淼与张二人手一本书，游淼看《神农书》，张二则看《礼记》，李治烽饶有趣味地看孙子兵法，书房中暖洋洋的，外面飘着小雪，舒服得很。

年初二，扬州军的兵士终于玩够了，各自扛着工具去开渠，预计还有四五天便能完工，届时水渠一通，水车造好，再把田埂挖开，江水水流便将如蛛网般，蔓延到整个江波山庄，纵横错落，最终汇入南边的池塘，将池塘注满，流向安陆村。

游淼在地图上圈了几块地，水稻是必须种的，自己有这么大一块庄园，断然没有吃米吃面还朝外面去买的道理。江波山庄九千良田，江南七千亩，东边三千四百亩地种水稻，亩产按三百斤算，一年三季，九百斤。

一年可收三百万斤水稻——两万五千五百石。

江南之地，一石米一两银，也就是说，每年产出二万五千两银子！亩产七两五千银！

游淼的眼睛登时就直了，险些连算盘都拿不稳，手指不住哆嗦，李治烽与张二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游淼。

“羊癫疯了。”游淼说：“别管我。”

李治烽笑了起来，伸手搂着游淼，依旧看他的书，游淼则在他的怀里噼噼啪啪地打算盘。

二万五千两银当然不全是他的，那几名老佃户游淼给降了一分，但要再招长工或新佃户，自然是不能这么算的，至少也是五分租。

一万二千五百两银，里头又要扣去整个山庄地皮向朝廷纳的捐，其中空地按一亩一钱银子算，良田按一亩五钱银子算，也得四千五百两，到手剩八千两银。

只要将这些水稻田全包出去，自己必定就饿不死了，每年还净赚八千两。游淼先前一直听说江波山庄如何难种——确实难种，没水没肥没人耕。栽水稻栽不起来，湖干涸了，要施水，只能看老天爷脸色。

水车一建好，灌溉用的江水就将是源源不绝的，别说双季稻，一年种三季都不难，亩产就这么翻了三倍。游德川不会种地，自然也不去关心铁犁，双排锄，翻铲等耕种机关。游淼把神农经放下，说：“张二，把书架上那本墨经给我扔过来。”

一本书哗啦啦飞来，李治烽抬手抓住，游淼接过，认真翻阅。

这些日子里，游淼已对几大古代种植法有了大致的概念。

《公输经》是巧匠鲁班所作，里头讲述的都是些巧夺天工的装置，水车、竹筒、机关鸢、小到铜人铁人等玩物，大到拆梁换柱，房屋结构，都有涉猎，木石注生之术虽好，但与农业的联系却是不强。

《墨经》则是墨家老祖墨子所作，论述的也都是机关，却分为兵家篇与农家篇两类。兵家篇专说飞弩，沟爪，甚至攻城云梯，抛投器，机关屋踏弩等物，这些游淼都用不着，便先放着。农家篇却是联系地利的好物，包括三行犁，巨犁，撒种器，双排锄，翻土锹，除草铁器，渠流分隔沟与驱雀铜人等等。按照这上头所记载的机关制造出来，配合《天工开物》上的磨，簸箕，颠筛等工具，一家人，两头牛，便可轻松照顾上百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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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十一）下

《齐民要术》则是专述各种作物的秉性，包括什么地区施什么肥，是草木灰还是人畜尿等等，以及脱粒，选种等要诀。

《神农经》说的又是植物种类及作用。

这些书上无一例外，都有母亲的批注，看来母亲当年也是想把这个山庄整治好，小小的圈几块地，种种田玩，书里还有相应的分析，其中便提到，无论土地如何，收成如何，外头市上米价如何，都要种一部分水稻，以避饥荒。

乔珂儿又写到自己小时候遇过的江南瘟疫，那次瘟疫给她造成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百姓曝尸荒野，易子而食，有银两也买不到米面。所以不管是丰收年还是灾荒年，都要屯粮。

游淼看来看去，也相信种水稻是最安全的，因为不管什么年间，大家都要吃饭，米面卖不掉，储在自家粮仓里也不错。

游淼划出地方，在水稻田的区域上写了“八千两”的字样，东边高处田地种水稻，大约是定了，开春等水车造好了就种。而低洼一地，从山庄以东到大池塘处，土壤疏松，倒是可以考虑种点油菜，待找到养蜂人了，在池塘边建一排蜂房，这样从山庄出去，绿油油的一片油菜花田，实在是赏心悦目。

“油价现在多少？”游淼说。

张二抬眼看了游淼一眼，说：“五十八文一斤。”

李治烽漫不经心道：“五十五到六十五。”

游淼点了点头，又问：“一亩油菜能产多少菜籽油？”

张二与李治烽都答不出来，游淼去翻齐民要术，里面写到一亩地产两百五十斤油菜籽，菜籽又能榨一百斤油。亩产五两银，外加蜂蜜，倒是和种水稻差不多，多不了多少。

游淼欣然把笔一挥，圈了五百亩地种油菜。

外头有人在喊，声音依稀听不清楚，似乎在唤游淼。

“老小！”那男人声音道：“在家里么？看你来了！”

游淼被蛰了一般跳起来，匆匆忙忙穿靴子，穿不上，光着脚就朝外跑，见一男人在院里探头探脑，说：“这么气派的园子，怎么连个丫鬟都没有？”

“小舅——！”游淼大喊大叫，跑过回廊，朝那男人怀里一扑，疯子一般又蹭又滚。

那男人正是游淼母舅家乔珏，见了游淼便把他搂怀里，又按在墙上揉了揉脑袋，说：“你这小混球！小舅不来见你，你敢情还不回*家里来了！”

游淼见了乔珏，简直是又哭又笑，拖着他进堂屋内，把他按在长榻上就朝他怀里钻，埋在他胸口上，半晌不发一语。

“好了好了。”乔珏只是忍不住地笑，拍拍游淼的背，示意他起来，见游淼眼眶儿红了，嘲笑道：“刚想说你长高了些，还跟个小孩模样似的哭鼻子。”

游淼抽了抽鼻子，李治烽拿着他的靴子过来，服侍他穿上，游淼自己去内间取茶，说：“你怎么来了？”

乔珏道：“来看你呗，你二舅家日子简直没法过了，过几天，寻思着投奔你来了。”

游淼破涕为笑，说：“我这里别的没有，就是房子多，你过来选一间住下就行。”

游淼踮着脚，把高处一套壶，一盒茶叶拿下来，乔珏四处看看，摇头晃脑道：“这就是二姐当年买下的庄子？倒是不错。”说着又朝李治烽点点头，说：“你忙你的罢，不用伺候了，我是他小舅，你当我自己人就成。”

那乔珏何许人也？原是少源茶庄二庄主，昔年乔珂儿的爹娘生了四个孩子，江南瘟疫时，大女儿与女婿都染病而亡，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孤女名唤乔苼。

少源茶庄长房嫡子乔璋，父母去世后便接手了茶庄，娶了当地有名的一女人白氏。

三女儿乔珂儿嫁给游德川，便是游淼的娘。

小儿子乔珏，出世时正赶上茶庄没落的时候，少年时颇有点游淼的模样，都说外甥像舅，乔珏与游淼岁数只差了五岁，是乔珂儿一手带大的，小时候也常到碧雨山庄住，与游淼看上去倒是亲兄弟一般，都是粉雕玉琢，玉树临风的模样。

更难得的是，乔珏出世没多久爹娘便染上瘟疫去了，乔珂儿给乔珏请了个乳母，便是孙嬷嬷。这孙嬷嬷后来也是游淼的奶娘，按江南世族的惯例，喝过同个奶娘的乳汁，自发小始就是好兄弟，平日里须得互相照顾着的。

所以乔珏与游淼既是舅甥亲戚，又是从小的玩伴，情同手足，自不消说，游淼回家后来了江波山庄，本想先去见上乔珏一面，然而想到母舅家人多口杂，当家的二舅妈又不是易与之辈。去了也是徒惹烦恼，不如先定个地方住下来，待山庄成规模了，再让乔珏过来。

乔珏这人也是个有才的，天文术数，四书五经，奇门遁甲，卜算茶道，几乎样样精通，读书时曾把夫子驳得无话可说，却生性不羁，不喜作文章考功名，游淼上京读书时，乔珏还在给少源茶庄管账，每日随便写写算算，算完便出来游手好闲地逛。

游淼取下一个黑白两色的陶壶，一黑一白两个杯，说：“我这恰好有些君山银雾。”

“不忙。”乔珏忙道：“你喝我的，我带了些茶来给你尝尝。”

乔珏从袖中取出一包茶，说：“这是我前年藏的一点冻顶乌龙。”

游淼没用母亲的随嫁茶具，拿这两个杯泡了茶，又问：“家里怎么样了。”

乔珏叹了口气，无奈道：“还不是几年前那样，天天闹，生意一年不如一年，照我看呢，就把茶庄的铺面关了，要么换开个当铺。你看你二舅那人，一年到头，好不容易种点茶出来，他要按来收茶的人的价，全出清也就算了，偏生不听劝，要放自己茶庄里卖。”

游淼知道少源茶庄生意不好，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自己老爸游德川太会做生意了，现在江南的茶商抢生意路子抢得快要杀人放火，乔璋那点头脑，哪抢得过别人全部勾结在一起的茶商？

卷二 蝶恋花

从前小时候他听母亲和二舅妈吵过几次，那会儿不懂，但现在大约是懂了的。

“都联手压咱们家的茶价么？”游淼问：“让二舅能卖就卖了罢。”

“你二舅榆木脑袋。”乔珏没好气道：“要能说得通也不是现在这光景了。跟他多说几句，就跟害他似的。”

游淼乐了，说：“表姐呢？”

乔珏说：“还是那样，跟那女的天天吵架，嫁不出去，*一去，没人压着茶庄里，你二舅妈越来越蹬鼻子上脸的了，每月给点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游淼说：“要么你来我这儿住着罢，我看你也别走了。”

乔珏不答，拿着杯端详，笑道：“这俩杯有意思。”

游淼打趣道：“在京城买的，唤作太极壶，地摊货，二两银子。”

太极杯中注满茶，游淼尝了一口，初时虽无甚特别之处，然而入口后静静回味，缓慢回甘，又有种醇厚之感，犹如厚重山水之气带着灵动的墨香，在舌上一层层地蔓了开来。

“好茶。”游淼说。

“是罢。”乔珏说：“我给你二舅说了几次，家里都不做这茶叶，非要种绿茶。”

游淼笑道：“这边的人可不是正喜欢喝绿茶么？你要做乌龙茶生意，须得走湖广两路，京城，蜀中这些地儿才卖得掉。”

乔珏说：“听说北方那些官儿爷，倒是顶喜欢吃乌龙茶的。”

游淼道：“你那儿有茶苗么？”

乔珏道：“多的是茶苗，就是没地方种。”

游淼说：“你也别回家里跟那女的置气了，茶苗收一收，带我这来种，听我的，小舅，我都想死你啦！”

乔珏叹了口气，游淼正想过几天上少源茶庄去串个门，拿点茶苗种起来，江南一地绿茶市场肯定是抢不过自己老爹的，种点乌龙茶，还可以送去京城卖。

“我再回家看看罢。”乔珏如是说。

游淼知道这事跑不了乔珏的，就算他人不来，茶苗也得送过来，半点不担心，喝过三巡茶，便带着乔珏出去看山庄，乔珏啧啧赞叹，问到游淼在京中之事，游淼便得意的一一说了。说三皇子赵超喜欢他，想招他去当伴读，又说家里的事。

乔珏乃是扬州出了名的美男子，与游淼朝那一站，舅甥二人各有各的俊味儿，当天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地看过整个山庄，晚上游淼招待乔珏吃了顿农家饭，李治烽下厨，做了条蒸鱼，李庄家与朱堂家的媳妇上来山庄里帮工，煨了一罐土鸡汤。炒了盘腊肉，血肠切片，年糕爆炒，又有时蔬与蒸蛋羹。

游淼不住给乔珏斟酒，说：“这才刚住下来，吃的喝的，都没甚么稀奇，你随便吃些罢。”

“不妨不妨。”乔珏喝酒喝得满脸通红，说：“咱家茶庄里，不过也就是这么个吃法。”

游淼听到这话先是惊讶，继而又觉得挺可怜的，母舅家排场一度也不小，怎么沦落到这光景了？

“银钱转不过来么？”游淼终于觉得有点不妙了。

“岂止转不过来？”乔珏说：“尾大不掉，说的就是这种家传生意，二十年前这么做，行，可以，现在再走一样的货路，自然是不成的。原本三姐在的时候，一年还有八九百两银子的进账，这几年里，你二舅拆东墙补西墙，欠的钱都不知道堆多少起来了。只见白条不见货款，你舅妈还养着娘家一帮子亲戚，三不五时来账上支银子，哎，难。”

游淼知道乔珏先前管账，管少源茶庄所有的银钱出入，亏了赚了，都瞒不过他的眼，既这么说，多半是生意快做不下去了。

“你来坐。”游淼拉李治烽。

李治烽忙摆手，说：“我在外头吃。”

“让你坐你就坐。”乔珏笑道：“我甥儿也说了的，你是他顶好的弟兄……”

游淼的脸马上就红了，忙道：“好了好了。”

乔珏又叹了口气，说：“你那事儿听说了，小舅本想上门去寻他……”

游淼笑了笑，说：“没什么，总归是命罢了。”

乔珏拿起酒碗，和游淼碰了碰，又说：“这些年里少源茶庄全靠你爹帮衬着，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我那嫂子还不住地讨好游德川……小舅心里听了也窝火。”

游淼说：“我爹那人向来就不是个东西，你上门去他也不理你，没说的事儿，你也别放心上。”

两人碰了酒碗，各自喝了口酒，乔珏说：“可不是这么个道理！那天我听了这事也哭了一场，多亏三姐买的这山庄还留着，不然小舅想到你要遭恶妇白眼，晚上连睡觉都睡不着。”

游淼笑道：“跟他们置气没用的，过好自己的，吃好喝好，她想让我憋屈，我偏不，我得过出个人样儿来，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了。”

乔珏莞尔道：“就是这么说来着，你可比我聪明多了，我也是，家里那破事儿，总看不开，没的给自己找气受。”说着又注意到李治烽还站在一旁，便用筷子敲了敲酒碗，笑道：“李治烽，你来坐罢，我把你当自家人，你也把我当自家人不是？”

李治烽点点头，在桌旁坐了，三人一席吃过酒饭，当夜游淼也不让乔珏回去，两人便共一榻睡着，抱着他的腰，犹如回到小时候一般，总有些说不完的话。

乔珏是乔珂儿带大的，琴棋书画，诗书礼艺，都学了个十足十，游淼儿时便十分崇拜着小舅，两人说到深夜，说着说着睡着了，时睡时醒，醒了又说，游淼告诉他自己要做个水车，乔珏便道自己这些年里也还有几百两的积蓄，待过几天回去取了拿来给他用。

两人迷迷糊糊混在一起，抱着睡到初三日上三竿时分，乔珏起来用过午饭便说要回去。游淼还想再留，乔珏却说要顺路去茶庄地里看看，预备下年初使人摘春芽儿。游淼这才恋恋不舍朝他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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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弃坑哦，只是过年了家里有点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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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圣诞节祝福，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卷二 蝶恋花

年初四，水渠已挖好了，就等着水车上去。游淼想到江北处要栽树，就得把原本长的椴木给砍掉一批，这些木材都是上百年前山庄主人种的，郭庄人时不时要做家具，都会到北山上来砍树。

游淼去借了几十把斧，请当兵的去把树给他砍了，又抛下江里去，对面李治烽用绳索套着，拉到江岸边来。眼下造水车的钱不用再发愁，但游淼也想着能省就省些，至少在板材上，山庄里能出就出了。

江北的游淼不打算再垦成耕地，一来地势起伏，不像江南好开垦，要做成耕地，就势必要垦梯田，灌溉也成问题。

二来大江横在中间，每日来往耕种也是个麻烦事，不便打理，不如种茶种桑，通通培养成林地，既防风又防泥石。两千多亩地，种个一千亩的茶，一千亩的桑树，余下的地方种梅子。

扬州军那群当兵的给游淼把江南的荒地大致开了，又放火烧过一次杂草，整个山庄里春日浓烟冲天，煞是壮观，直到年初七，所有的事都办好了。游淼又大开筵席，请人饱饱地吃了一顿，拿了五吊钱分给士兵们，把人送走。

人全走了，沈园中又恢复了冷冷清清的模样，剩下游淼与李治烽。

张二如平常一般，每日上来看看书，顺便帮着打扫。

“钱够用吗？”李治烽难得地主动问。

“够了罢。”游淼和李治烽坐在江边，守着那一大堆椴木，江滩下游有一块极大的空地，椴木整整齐齐地码了十剁。夜里几个佃户轮流值夜，带小狗儿守着，白天则是游淼亲自在江边走走，发发呆，看看书，摸摸石头，和李治烽烤鱼吃。

曾经在京城的过往，都恍若隔世一般，在江南这里守着个自己的山庄，每天日子平平淡淡地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游淼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农夫了。

“小舅说他的钱能借我。”游淼解释道：“过几天等那老头儿过来，合计一下钱再找他不迟。”

钱钱钱，做什么都要钱，佃户还没招到，自己手上的钱已经流水一般地花出去了。要等水渠好了以后再去招工，也不知道能招到多少人，希望多来点。

一年之计在于春，耕地的时候快要来了。

郭庄与安陆县都开了市，扬州城里更是一派热闹气氛，游淼挺想去玩，但走不开。只好在家里守着，正等得不耐烦时，上头终于有人在喊。

朱堂趴在悬崖上，朝下面叫道：“少爷——！”

“什么？！”游淼抬头。

朱堂喊了几声，游淼听不清楚，李治烽耳力却是极好，说：“黄老头来了，还带着不少人。”

游淼大喜，说：“快，咱们这就上去。”

李治烽说：“不忙，他们现在循着江边的路正要下来。”

游淼心里十分忐忑，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大梁背着黄老匠沿江路下来，身后还跟着陆陆续续，三十来个做工的，游淼吓了一跳，这么多人？！

这些做工的都是熟手匠人，不比当兵的，真要雇他们，不知道得花多少钱。但人已经来了，游淼也只得上前招呼，黄老匠说：“怎么没回家过年？也没去市集上走走？”

“走不开。”游淼笑道：“事儿没办好，心里不踏实。”

“唔。”黄老匠在江边的一块大石头坐下，双手拄着拐杖，说：“过几日这大家伙动工了，你倒是可以出去走走。”

游淼有点紧张，说：“老师看完图纸了么？”

黄老匠道：“你过来，看看我给你加的几处，要花钱的地方可不少，你得心里有数了。”

“好的好的。”游淼捏了把汗，脸色有点不自在，几名工匠在看木材，说说笑笑，游淼知道这次难免要割肉了，没个几百两银子，黄老匠多半不会放过他。

“你想想清楚。”黄老匠说：“这水车一做，就是百年千年的福泽，我是不在乎钱的，你若是舍不得，趁早说清，我好带着人回去，这些儿孙们，你光在安陆也找不齐，可是我从扬州各地招来的，你别临到时候又反悔。”

游淼像个学徒般乖乖站着，恭敬道：“晚辈绝对没这意思。”

黄老匠又说：“他们过来帮你干这活儿呢，也不全是为的钱，这点我也得给你说开了，这么大个水车，寻常匠人，也不是能碰见的，修梁起柱盖房的活儿，和做机关不一样。”

那群匠人纷纷点头，说是是，黄老匠又说：“你们也得尽心尽力，既是帮工，又是学艺，决计不可忽悠了少爷去。”

一名年纪大点的工匠道：“老爷子这话说的，谁不知道咱们安平的巧匠，只要上了，就没有磨烂工的理，你们说，是吧。”

黄老匠点了点头，说：“游淼家是碧雨山庄的，也不会短了你们一分工钱，大家尽心就是。”

众工匠这才知道游淼身世，游淼被黄老匠这番话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猜测这黄老匠要不是个老骗子，就真的是个德高望重的祖师爷爷了。

看他徒弟大小梁给自己修沈园尽心尽力的模样，以及修复后的水准，倒不像个骗子。

那么黄老匠多半已极少出山接活了，还是靠的水车，才让他接的工程。若所言不差，想必这些工匠也是为了水车而来，在悬崖上修水车，别说扬州，就连整个中原，也很少有人能做这差事，参与架设这个巨型机关，所学远比工钱更多。

黄老匠又给游淼介绍他的大徒弟，那徒弟已是六十来岁，身体却十分结实，名唤吴壮，游淼与他们打过招呼，说：“先回山庄去坐坐，请大家吃点茶？”

黄老匠说：“先谈钱的事，材料我给你列出来了，这笔钱是你自己出，自己找人去买，我不拿你半分。这里给你做工的，能工二十，每人每天五钱银子。你意下如何？”

游淼心道还好还好，不算多，说：“行，都听老师的。”

黄老匠又慢条斯理的说：“十名帮工，每人每天二百文钱。”

游淼道：“可以。”

黄老匠又说：“你管两顿饭，开工前一席，完工时一席，起席一头猪，一坛好酒。其余时候，你们呢，各自去郭庄安陆吃，别蹭游少爷的饭，我看他山庄里也没几个人，众口难调。”

游淼笑道：“没所谓，管众家哥哥的饭也不难。”

黄老匠摆了摆拐杖，说：“他们被养的嘴叼，你要没别的说，就这么定了。”

游淼连忙点头，黄老匠斜眼瞥江边的椴木，说：“本来也想让你去买点木，你倒是备齐了。”

游淼带着黄老匠去看木，问：“这木能用么？”

黄老匠点了点头，用拐杖敲了敲，说：“一百二十年的椴木，是好料子，徒儿们这就卸板子罢。”

工匠们本已散开，听到黄老匠这话，便各自取下背着的家当，组刨床，弹墨线，擦锯子。游淼要过去帮忙，黄老匠却道：“不忙，跟着你的人，这小子叫什么名字？”

李治烽报了姓名，黄老匠说：“游小子，你且将他留在这处，临时要用什么，单子给他，让他去采买。”

游淼嗯了声，黄老匠回到石上坐下，招手道：“你过来看看，图我改了些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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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先前一张图画得粗糙，都是墨经上的东西现学现卖，自己本没学到什么，黄老匠指着几处问他，游淼俱一头雾水，颇有点答非所问。

“我道你是家传。”黄老匠怒道：“怎的也是个禄蠹！你老实说，这图纸谁给你的！叫画图纸的人过来！”

游淼叫苦道：“老师，真的是我自己画的！你等等，我去拿书来与你看。”

游淼上去跑了一趟，再下来时捧了一叠书，黄老匠挨本在江边翻了下，沉吟半晌，而后点了点头，说：“老师现讲予你听，你记清楚了，只讲一次。”

游淼坐在黄老匠身旁，黄老匠依次将锚钩，铁链，隼钉，水车受力等等地方给他剖析开去，游淼渐渐地听懂了，听得不住笑。黄老匠又看他，说：“笑，就知道笑。”

游淼笑着说：“学懂了，所以笑，不然怎么说佛祖拈花，迦叶会心而笑呢。”

“嗯。”黄老匠道：“就是这么个理，你还有些事要去办，我看就靠你俩还忙不过来。”

游淼拿着那一叠羊皮，上头是整个风车的拆解图，水斗足足有一百零八个，木架分五个部分，链条两根，一百八十丈，三尺为一节，分六百节。又有勾着水斗的大铁钩，中央还有拆成八个小零件的转轮。更有转轴，轴承，滚珠，四通臂，八通臂等零件结构，最复杂的便是中间泡在江水里的巨大涡轮，这个涡轮是竖贴着悬崖，被固定在水面上的，下半圆泡在江水里，随江水奔腾而转动，带动四百丈的铰链，令水斗一节节地升上悬崖顶端，把水倒进渠中。

洪汛一来，江面上升便会托着竖直涡轮上升，铰链水车大半被泡在水中，转速便会变慢，中央还有摇把，可随时调速。

李治烽说：“要买铁是不？我去吧。”

黄老匠说：“你二人都需去，光你一人说不清楚，游小子，你先得去扬州一趟，买铁，再送到南北两村去，照着图上画的吩咐打铁。”

游淼嗯了声，心道这麻烦事儿可真多，别的不说，光是买铁，寻常人家就买不到多少。黄老匠又说：“你带着这木牌儿去，找扬州畿兵防司的唐辉……”

游淼马上道：“我认识他！交情还好，是自家兄弟。”

黄老匠又看了游淼一眼，欣然道：“如此正好，唐辉制木车也是找我徒子徒孙儿，你既然认识他，就省了老头儿个人情，去罢。”

游淼嗯了声要回山庄去，心想顺便点点钱，自己就剩下五十两银子了，得拿点东西去变卖，心里又算这群工匠的工钱要多少，忽想到一事，说：“老师，我也得给您开点工钱……”

黄老匠摆手示意不用，说：“完工那天，请老师喝杯茶就成了。”

“这怎么好意思……”游淼忙笑道。

黄老匠看着江水，难得地笑了笑，说：“老了，也不知道哪天得去见阎罗王，不缺钱，老骨头干点活儿，就当是玩了。”

游淼知道这老头儿脾气，便也不勉强了，带着李治烽沿着江边上去，心里不住盘算自己的钱。

李治烽看出他脸色不太好，遂道：“钱不够了，是不是。”

游淼嗯了声，说：“咱们先把那几箱狐裘带去扬州卖了，可惜没在年前卖，不然还能卖个好价钱。”

李治烽背着游淼在山上走，说：“江南有押镖的么？我去劫趟镖。”

游淼哭笑不得道：“别说胡话。”

李治烽作了个蒙面的动作，说：“蒙着脸，管保认不出是我。”

游淼道：“别，也不是真的缺钱，我娘那套茶具，能卖二百两银子呢，就是不想卖。实在没法了，就把茶具拿去当铺里押着，以后有钱赎回来也就是了。”

李治烽点了点头，游淼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去找小舅乔珏借钱，一会儿又想着拿沈园里的东西去当，回了山庄先把算盘拿出来，打了会算盘开工匠们的工钱，这活儿起码要做一个月，光工钱就要三百六十两银子。

还要买铁，算上毛耗得用上四千斤铁，也要花一百二十两银，打铁工钱三十两，共一百五十两。

两百*竹搭脚手架，二十两银。

五百多两银子……游淼算来算去，拿着手里的五十两银，简直是欲哭无泪。想了一会，翻箱倒柜，把临走时游汉戈给他的钱囊也翻出来，杯水车薪的，能凑也凑着点，翻过钱囊朝下一倒——

——哗啦一声，洒出十几枚金灿灿的金锞！

游淼登时就吓了一跳，李治烽说：“金子？”

游淼道：“这怎么回事？便宜哥哥还这么大方了？”

这一下可不得了，游淼让李治烽把门关上，拿了把铁尺，在桌上细细清点黄金，还有几个掉柜子底下去了，李治烽弯腰去拾，拢在桌上。

一五，一十……十五……十八。

十八枚金锞，游淼正转头要让拿秤，李治烽已把称碎银的小秤放在桌上，游淼挨个秤过，每个金锞二两，共三十六两明晃晃的黄金。

“倒是有心。”李治烽说。

游淼嗯了声，手指摩挲金锞子，见上面写的都是些长命百岁的字样，大约猜到了这些黄金的来历——一定是游汉戈出生后，每年做寿时，游德川私底下遣人给他的东西。游汉戈今年十八岁，正好足足十八个。

游淼的鼻子有点酸，心道给的金子，他怎么个花也花不下手去。

游淼这人素来是讲究情谊的，别人对他有一分的好，他便会拿十分去回报，游汉戈把自己这些年里的积蓄都给了他，游淼一时间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

游淼疲惫地吁了口气，问：“现在一两金兑多少银子？”

李治烽说：“去问问罢，不清楚。”

游淼斟酌再三，还是把黄金揣着，和李治烽离了家，进扬州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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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里在京城一两金能兑十八两银，如今在江南等地更涨了些，游淼进过几家金铺，都说兑二十两四钱，最后游淼总觉得把金兑了不妥，还是进了当铺，把游汉戈给他的金当了七百两银子。

当铺一边给游淼开票一边唏嘘少爷有钱，游淼却没半点表情，把银票朝怀里一揣，出来又找兵防司买铁。

然而唐辉却不在扬州，副军校尉说一过年初三便上京走动去了，游淼心道这家伙倒也心急，于是打听几句，幸亏唐辉临走时吩咐过，游淼若来了，一应要求都得给他办了。游淼要开张文书买铁，那校尉有点犯难，最后还是咬着牙给游淼开了六千斤生铁。

“买这么多？”李治烽出来问道。

游淼使了五两银子与那校尉，出来便道：“咱们还得自己请人打点犁具呢，以后留着能用，反正随时可来盐铁坊领。”

两人又进了扬州盐铁坊，游淼手中的票是吃的扬州军的铁分例，恰恰好来得早，开年就来，否则若年底来，连半斤铁也分不到了。盐铁坊管事对这种私购官铁官盐的事已见怪不怪，开口就要二十两银子疏通，游淼一边在心底骂娘，一边赔笑把白银乖乖奉上，那管事才让游淼去库里领。

然而管库房的也要钱，游淼只好又使了二两银子给他，心里不住诅咒这群见钱眼开的货，来年要是老子当了官，全拿银子砸你们个头破血流。

“一次把六千斤铁全领回去罢。”游淼小声与李治烽嘀咕：“不然下次又得来送钱。”

李治烽说：“得去雇个车，运到码头，再送船上，逆着江送上去。”

六千斤铁锭，游淼一看就想哭，幸亏都是五十斤五十斤地码着，否则要一千斤一坨，游淼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去你母舅家看看么？”李治烽说。

“下回再去打招呼罢。”游淼一屁股坐在那堆铁锭上，说：“我累了，歇会儿，你去雇车。”

李治烽去市集雇车，雇完车还得雇船，只怕没这么快回来，游淼便在盐铁司外发呆。

早知带本书出来看看，游淼正无聊时，忽见李治烽回来了，莫名其妙起身，却见李治烽带回来个人，正是乔珏。

“怎么跑城里来了？”乔珏笑道。

游淼笑着说：“来得正好。”

李治烽说：“我去雇船。”

乔珏又带了两个小厮，说：“车有了，小舅明儿让家里派个车，帮你把东西拉到江边码头上去，让李兄弟先去雇船，走，咱俩去市集逛逛。”

小厮守着那几大堆铁锭，游淼正说别麻烦了，乔珏却道：“你不知道，现在开年，扬州城里做生意的多，当天雇不到船，得提前一天说好，明儿赶早地下水去，你别担心了，我让李治烽去寻码头上的熟人。”

李治烽拿着个字条又走了，游淼便跟着乔珏上车，朝市集上走，乔珏又道：“晚上回家里来歇一宿，明儿早上我陪你回去，顺便看看那边的地。”

游淼问：“茶苗的事怎么样了？”

乔珏说：“嗨，我要茶苗，他还敢说什么不成？”

游淼点了点头，两人在扬州市集外下了车，刚过完年，暖风吹得人懒洋洋的，扬州的市集都在河边，春风拂面，柳点涟漪，河道两岸全是大摊小摊。人声熙攘来去，一派繁华景象。

乔珏拉着游淼的手，沿途逛着过去，引得江南美貌女子看个没完，游淼在卖小玩物的地方看了一会，乔珏给他个腰佩，又拉着他走了。

乔珏的长相正是江南一带的灵秀男子，两道墨似的浓眉似足了游淼外公年轻时模样，两人都是唇红齿白，手指头勾着，一晃一晃，游淼朝他说了游汉戈给钱的事，乔珏听得不住唏嘘，说：“那小子也不算太坏。”

“唔。”游淼说：“给我钱我就用了，也没想这许多，吃点甚么好吃的？”

乔珏带游淼到河边坐下，点了一碟炸虾，一碗鱼饺，游淼已有好久未曾吃到扬州菜了，当即食指大动，又叫了一碟鱼皮面，鱼皮面*可口，开春的河虾炸得酥脆咸鲜，游淼又说：“我看有炸得酥脆的鱼儿，包点给李治烽吃。”

“嗯。”乔珏说：“待会带你去东市集上看看，包你满意。”

“东市？”游淼问。

“嗯。”乔珏吃过饭，掏钱付账，又带游淼起来过桥，桥下撑着伞的女孩抬头看他们，嘴角带着一抹妩媚的笑。

游淼不知道为什么，对那等温婉女子，却是毫无感觉了，吃着一包炒油豆，面无表情地看着。

乔珏笑道：“什么时候也该给你娶个媳妇了。你爹不上心，到时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哎哎。”游淼忙道：“罢了罢了，养不起媳妇，也不想被管着。”

乔珏捏了捏游淼的脸，揶揄道：“老实说话，你是不是上京一趟，跟着京城那些公子哥儿不学好，成兔儿爷了？”

游淼一张脸马上红了，说：“你才兔儿爷，都被你带出来的。”

乔珏正色道：“该娶亲的就得娶亲，可别耽误了自己。”

游淼嗯了声，乔珏牵着他的手朝桥下走，两人走走停停，扬州的春光确实好，小孩子嘻嘻哈哈地闹，游淼见这大好景色，不禁整个人都懒了，也不想走了。

两人到了东市，东市较之西市要混乱得多，到处都是卖鱼卖生鲜的摊子，地上湿漉漉的一层，四处都是泥，游淼说：“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乔珏道：“喏，你不是想招佃户，找长工么？”

游淼站在一个围栏前先是一愣，继而马上就明白过来了，东市是卖丫鬟卖小厮的地方，整个扬州，交州的贫苦人家，都会拖儿带女地到这里来，养不起儿的，便想着签个卖身契，把儿女卖给富贵人家。

更有不少过不下去的佃户，拖家带口地到扬州来找活儿干，还有皮肤黝黑的做农活的短工长工，蹲在棚子角处，端着个破碗吃面。

游淼与乔珏衣着光鲜，刚走进贩人市集里，便有一群人围上来。

“老爷，招工不？”

“老爷找人种地么？”

“老爷赏口饭吃罢！”

乔珏挡着人，生怕游淼被挤着了，呵斥道：“一边去！”

游淼一见这么多人，登时喜不自胜，马上拉着乔珏的袖子，说：“小舅，这些人我全要了……”

乔珏小声道：“你别胡乱说话，看上哪个，小舅给你说话就成。”

游淼：“我山庄里是真缺人，有地没人种……”

乔珏说：“请得起长工也不能乱请，有人是混日子偷懒的，交给小舅就成，这种事儿宁缺毋滥……”

游淼便跟着乔珏走，乔珏又回头说：“李治烽服侍你虽说上心，可没几个使唤的终究不成，我本来想派几个身边人给你，奈何现在茶庄里的人都被那女的收买了。我就一个听话的……”

游淼道：“我不从碧雨山庄里带人也是因为这个……”

乔珏道：“我给你买几个机灵的，你要放房里放房外都成。要丫鬟还是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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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站在小耳儿市前，一排站的全是人，各个蓬头垢面，拿眼不住打量游淼与乔珏。游淼终于被震着了。以前从没见过，如今真真切切接触到了一次，这是在卖人。男女老少，明码标价，高的矮的，年轻的，壮实的，只要有钱，就能买走。

这还和贩卖人口的人牙子不一样，人牙子是要被官府抓的，这里的人都是自愿卖身，只为了混口饭吃，游淼良久有点说不上话的感觉。

乔珏手肘碰碰游淼，说：“问你呢，要男要女？”

游淼说：“我……我不知道。”

游淼看了忽然就有点心酸，他命好，真的命好，要是出生在这等人家，自己多半也是个等着被爹娘卖的命。

游淼道：“买男孩儿罢。”

“选我们家罢。”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忙说：“我媳妇没了，就俩儿子，你把我们都带着去，我给你打理花园，能种地，儿子都给你使唤。”

游淼正动心时，乔珏却道：“你小儿子这才多大，能做什么的？”

那男人笑道：“都听话的，今年也十一岁了。”

游淼说：“大儿子呢？”

男人说：“大的十六了。”

乔珏让那小孩张开嘴，看他牙齿齐整不，大男孩牵着个小男孩，都晒得甚黑，提防地看着游淼。

“快叫老爷。”男人小声说。

两个孩子只是不吭声。

游淼说：“要了罢。”

乔珏问那男人：“你姓甚么？户籍纸带了么？负债没有？”

那男人赔笑道：“回老爷的话，我姓宋，交州人士，是欠着债的，欠地主家七吊钱……”

男人拿出欠条让看，乔珏朝游淼说：“不划算，到那边看看去。”

乔珏扯着游淼让走，游淼却回头问道：“你为什么到扬州来？”

“走。”乔珏在游淼耳畔低声道：“你是来招人的，不是来当活菩萨。”

那姓宋的男人追着游淼说：“少爷！少爷！我媳妇病死了，我爹传我二亩薄田，交不起租，还被地主收了去，请不起大夫才借的钱……也没钱埋我儿子的娘……少爷可怜可怜我，给口饭吃罢……”

乔珏笑着说：“别全信他们，半真半假，听听就成。”

游淼点点头，索性不说话了，两人走过半条街，一户户的要么卖身，要么找工。游淼这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人没有地，连一家人都养不活。乔珏又给游淼解释，这些人都是没了地，跑出来讨活糊口。

这年头不是说有几亩田地就有饭吃，人种出东西来，收成得拿去卖，而米价面价，都操纵在商人们的手里，种几亩薄田，风调雨顺的年头，勉强只能供一家人糊口。而万一碰上旱涝，收成不好的年景，又要应对苛捐杂役，就只好拿地去相抵，找地主借钱。利滚利的没钱还，地被收了，于是去当长工，收不抵租儿，欠一屁股债，更缴不起朝廷的租，就只好背井离乡，换个地方讨饭吃。

留在原籍，还不起债，就得拿儿女去抵。

游淼听得心里一抽一抽的，初时那点高兴都烟消云散了，两人逛过集市，忽见耳市西头玉树临风地站着个人，长身而立，边吃着什么东西，正是李治烽。

李治烽拿着个烧饼在吃，边低头看面前跪着的俩小孩儿。

“李治烽！”游淼说。

李治烽见游淼来了，便从怀里掏出一串糖葫芦给他，游淼摸出给他买的炸鱼儿，李治烽接过就吃了。

乔珏在另一旁看人，游淼便问道：“船雇好了？”

李治烽点头道：“雇好了，明天一早能走。”

游淼吃着糖葫芦，李治烽吃炸鱼，两人都在看面前跪着的小孩，两个小孩是双胞胎，抱着块木板，上头写着“卖身葬父”。身后还有个死人，死人身上用麻布盖着，苍蝇嗡嗡地响。

“怎跑这来了。”游淼说。

李治烽道：“听说这里有找工的，想过来给你买几个小厮，放院子里使唤。”

游淼挤了挤眼睛，说：“你不耐烦伺候我了？”

李治烽自顾自地吃，说：“我一个人，看不住你，你又使唤我去外头干活，身边又没个人，找俩小厮，杂活让他们做去，我就能跟着你了。”

游淼点了点头，伸手去挽李治烽的手掌，两人十指交扣地牵着，晃了晃，又说：“你以前也这么举着个牌子等人来买？”

“呵呵。”李治烽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

游淼禁不住地想打趣他，李治烽说：“给他们一两银子，让他们把爹埋了罢。”

游淼看那俩少年，虽瘦瘦小小，却十分精神，便伸手摸钱，李治烽问：“你们几岁了？”

“十五。”一少年答道。

“叫什么名字？”李治烽又问。

“我叫穆严，他叫穆风。”另一少年看了看自己兄弟，又抬眼看李治烽，游淼说：“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先说话的那人指指自己，说：“我是哥哥。”

“去把你们的爹葬了。”游淼给他们一两银子，双胞胎里大点的马上起身走了，李治烽说：“这是你们的少爷，把事情办完以后，明天清早到扬州江边码头来等罢。”

穆风恭恭敬敬，给游淼磕了三个响头，游淼扶他起来，便和李治烽朝市集东边去。

“我背你。”李治烽说：“地上脏。”

“别。”游淼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被一群人老爷老爷地叫，又被家仆背着，实在说不过去。乔珏见到李治烽，便招手让他过去，说：“这孩子怎么样？”

那少年安静站着，只比李治烽高了些许，穿着双破草鞋，手长脚长，双眼不像寻常人浑浑噩噩的，十分明亮，说：“我不卖身，我哥犯了事，充军去了，我就谋个差事，好使钱通关系。”

“你叫什么名字？”游淼问。

“你尽问人名字做什么？”乔珏打趣道：“小厮领回家，你不会自己给他们起个名字？”

那少年道：“我叫程光武。”

游淼看了一会，李治烽两根手指挟着程光武手腕，把他的手臂拈起来，瘦得骨头嶙峋，手指修长，皮肤黝黑。

“习武的好骨格。”李治烽漫不经心道。

程光武要摔开李治烽的手，李治烽却稍一用力，手指跟钳子似的，程光武马上五官抽搐，痛得闷哼一声躬身。

“别欺负他。”游淼笑道，李治烽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松开了手。

程光武捧着手腕，说：“一月给我半吊钱，我就跟着你走。”

乔珏看了游淼一眼，朝程光武说：“行，你明天赶早的，到扬州码头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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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男人听到这话，又纷纷涌过来，乔珏马上道：“别挤！仔细挤着我家少爷！”

李治烽护着游淼，周围围了一群人，乔珏掸了掸袖子，云淡风轻地说：“你们人多了，一时间我也说不出个究竟来，这样罢，明儿起，你们自己到江波山庄来看看，从扬州城出了官道往北走，过五里店走左边那条岔路，渡河朝西北去，见到安陆村你们就问。一百二十里路，自己想办法走罢。”

“老爷，到了就有地种么？”又有人问道。

乔珏说：“不一定，看你病没病，懒不懒，等来了再说罢。”

众长工心思各异地散了，乔珏说：“你也不选几个丫鬟？”

“先这样罢。”游淼笑道：“多了也买不起。”

最先姓宋的那男人挤过来，点头哈腰道：“少爷。”

“我正缺个种花的，让他跟我走罢。”游淼主动道。

乔珏见游淼喜欢这一父二子，便点了点头，摸出一点碎银掂量，放到那男人手里，说：“你还债去，可别拿了钱就跑。”

那姓宋的笑道：“能跑哪儿去，谢谢少爷，谢谢少爷。”

当天乔珏带游淼与李治烽回家去，扬州少源茶庄就在凤尾竹弄堂里，和三年前来的时候并无太大区别，游淼站在弄堂外面就听见里头白氏的声音在骂丫鬟小厮。

“混养的你这么大。”白氏声音凌厉：“连个水都端不好，做什么吃的！”

乔珏一听里头嫂子在骂人便满脸不耐烦，游淼却拉着他的手，笑着摆手示意算了。三人进乔家大院里去，正见白氏披头散发，坐在院子里洗脚。

“嫂子，二哥呢？”乔珏问道。

“出门吃酒去了。”白氏黑着脸，没好气道：“你又带的这什么人……哟，淼子！”

白氏变了副脸般笑了起来，游淼笑道：“二舅妈。”

“你大哥年前过来时还说你呢。”白氏起身笑道：“快过来坐坐。”

游淼嗯了声，揣着袖子只是不过去，他娘和这个二舅妈素来姑嫂不和，乔璋又被老婆管着，每天连回家也不想回，价成日在外头厮混，这家里一进来就觉闹心。乔家大部分时候有游德川帮衬，游淼知道她现在对游汉戈定是改了态度，也不大想和她套近乎，于是就免了。

乔珏进内屋去洗脸，说：“二哥不回来吃饭了？”

白氏高声道：“我哪知道他呐，成天就朝外跑，跟丢了魂似的，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儿听戏呢……”

游淼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赫然发现这院子变小了。

小时候乔珂儿带他回娘家时，他就和乔珏在院里追逐打闹，那时候觉得院子很大很宽敞，现在怎么就这么小了呢？走几步就到了头，没意思。

整个院子里也昏暗压抑，乔珏在屋里说话，游淼一步步地跳，又问：“表姐呢？”

“嫁人了么，正在家里。”白氏随手拿了根竹条抽跪在地上的丫鬟，说：“哪有空隔三差五地朝娘家跑呢。”

乔珏又说：“开饭罢，甥儿也饿了。”

白氏不冷不热地起身去吩咐饭，乔珏道：“游淼在我房里吃，来，小舅陪你喝点酒。”

掌灯时晚饭送上来了，乔璋一直没回来，乔珏陪游淼吃了会饭，茶庄里的掌柜又过来对账，明儿就得开门做生意了，不讨了账本去不成，乔珏只得把筷子放着，嘱咐游淼吃好喝好，自去给掌柜对账。

李治烽和游淼坐着吃，桌上就一碟猪耳朵一碟手撕兔肉两个冷盘，姜爆鸭，蒸活鱼，蒜苗炒腊肉三样菜，确实比之沈园里吃的还不如。

游淼吃着那米，母舅家做饭他一向吃不惯，饭蒸得硬，少水，随口说：“连个蒸蛋羹都没有。”

“回去蒸给你吃。”李治烽说。

“饭好硬，噎死人。”游淼抱怨道。

李治烽莞尔，自己吃了三大碗，再去打饭时桶里却没了，游淼只吃了小半碗，剩饭朝李治烽碗里一拨，看着他吃，耳畔却传来白氏的声音，正是在与乔珏吵架。还是当着茶庄掌柜的面吵，料想是乔珏说了点什么。

“没有茶苗子，凭你二哥那德行，你找谁要去……”

“话不是这么说，二嫂，这也是淼子要种的……”

“外甥外甥，整日自己家的事不上心，光朝别人家跑……”

“我在自己家里还能有事做了？”

白氏声音尖锐，止不住地透过墙钻进耳朵里来，游淼说：“那女的老嫌我娘当年卷了不少嫁妆走。”

“唔。”李治烽吃着饭，说：“嫁妆。”

“现在家里究竟谁当家？我说话还算句话不了！”

乔珏一声怒吼，白氏终于静了下来，接着是摔门声，外头静了。

片刻后外头又有人路过，游淼探头张望，见门外廊前一个女子驻足，说：“呀，淼子？”

那女子乃是乔璋小妾，游淼从前都叫她沙姨，叫了人，只是不起来，沙氏拿眼打量李治烽，一阵媚笑，说：“怎么今天得空过来了？这小哥又是谁？”

李治烽看了他一眼，游淼拿着筷子，朝他俊脸上戳了戳，说：“不许看她。”

沙氏走了，乔珏又过好半晌才臭着个脸回来，坐下见已没了饭，喊道：“弘明！”

小厮过来提着饭桶去盛饭，片刻后回来说：“四爷，饭没了。”

乔珏连话也说不出来了，李治烽吃剩小半碗，朝乔珏让了让，乔珏怒道：“吃你的！”

游淼笑得直拍大腿，乔珏叹了口气，无奈摇头。

游淼问道：“茶苗的事，麻烦就先算了罢，改天我找二舅说去。”

乔珏知道游淼听见了，也不瞒他，说：“反了她了，什么都管，一点茶苗能顶个什么事？又没人种，你不理这事，今天晚上我就亲自去趟茶庄，这家里呆不下去了。”

乔珏草草吃了些饭便换身衣服出去，游淼就当在自己家里似的，占了乔珏的床，又让李治烽上来，两人缩在被里睡，乔珏的被熏得很香，又有李治烽搂着，游淼舒服地说：“小舅的床舒服。”

李治烽嗯了声，亲了亲游淼，一夜睡过去，四更时乔珏回来了，见两人占了自己的床，便在椅上倚着，将就睡了会，天明时分，乔珏便把两人叫醒，说：“起来了。”

游淼睡眼惺忪，脸也没洗，迷迷糊糊地出去上了马车，李治烽不知去了哪，游淼又靠在乔珏怀里睡了一路，到得码头上时，昨天耳市上买的几个人已到了。乔珏去吩咐船家，又使钱让码头工载货，李治烽押着车过来，六千斤铁锭先上船去，那船已吃了一半水。

“吃。”李治烽拉过一张小桌，把油纸包着的热腾腾的油条给游淼，又转身去江边小店里买了碗豆浆。

游淼吃过早饭，精神了些，李治烽便给蹲在江边的几个新来的家仆发馒头。

李治烽：“你叫什么。”

“程光武。”瘦高少年接过馒头，答道。

“我记得你俩。”游淼朝那对双胞胎道：“穆严，穆风。”

两个双胞胎不说话，接过李治烽递来的馒头。

又有两家人拖家带口等了许久，其中一家男人说：“少爷，给小孩点吃的呗。”

“都有。”李治烽挨个发了白面馒头，那是乔珏招来的，一家人姓牛，另一家人姓钱。姓牛那家是一男一女带个女儿，姓钱那家则是个寡母带俩半大儿子。

天渐渐亮了起来，乔珏吃了点油条便随手递给小孩儿，游淼说：“走吧，小舅你等啥？”

乔珏脸色阴晴不定，也不说话，显然是昨夜被气狠了，游淼没脸没皮地过去蹭他撒娇，乔珏绷不住，笑了起来，说：“再等等。”

江雾散尽时，来了四辆车，车斗上装的全是三尺高的茶树苗子，树根处还用麻布裹着土，游淼登时欣然惊呼，乔珏说：“小舅可是把自己这点家当都带过来了，淼子呐，以后多仰仗你了。”

游淼笑道：“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走罢。”

五千棵茶树装了船，数人上去，大船浩浩荡荡，一路开往江波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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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要准备过年了，人家要休息一天哦，元旦咱们不见不散O(∩_∩)O~

卷二 蝶恋花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季一来，整个江波山庄里简直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吆喝来去的工匠，大船在江边卸货，椴木七零八落，有的被去了树皮，有的则已开始刨了，乱七八糟的，工匠们还在江边支了几个棚子，游淼去问过黄老匠好，便让人将铁锭堆在岸边，领着人上沈园去。

乔珏上次来还没见这架势，道：“你这是要造福万民呢，淼子。”

游淼谦虚笑答道：“造福万民呢没办法，造福造福自己的山庄倒是行的。”

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但江水仍不结冰，一行人进了沈园，俱探头探脑，显是未曾住过这等富贵庭院，乔珏笑道：“嘿，小舅终于也过了回大户人家的瘾了。”

游淼虚虚踹他，调侃道：“你这是埋汰我呢。”

乔珏带着个小厮前去收拾，便打算在这住下了，江边脚夫又把茶苗送到沈园里来，横七竖八，堆了满后院，游淼让李治烽去结算工钱，带着新招来的佃户进了大堂，数人都站着。

游淼道：“在这处等等。”

都是穷苦人家，何尝进过这等富贵地方？当即纷纷赞叹沈园气派，女人们带着小孩在屋外等候，当家男人都进来了。游淼看了一眼，见穆风，穆严两兄弟里进来了一个，想是一户人家进一个人，也算识规矩了。

游淼小时见过父亲是如何对待佃户的，入内取了茶叶，亲手沏茶，用粗陶杯分了一轮，说：“进了沈园，就是咱们家的人了，以后要有什么事，大家好商好量。都过来，将茶分了。”

山庄少主请佃户与下人们喝茶，也就意味着游淼正式接纳了他们，当即以一户姓庄的人家带头，庄、黄、钱、牛四家，各人过来接茶，都纷纷道：“自然对少爷忠心的。”

“嗯。”游淼很满意，添了一轮茶，说：“你们拖儿带女的，就先在沈园里住下，不急，边厢里寻一处住就是，今年一年先种地养家糊口，不够吃的，向李治烽支就行。”

游淼一答允了吃饭问题，众人纷纷都是松了口气。

游淼却道：“但今年提前支的口粮，明年都要还回来，一分利。”

姓庄的男人说：“是是，正是这么个理儿，断然也不能白吃少爷的。”

游淼说：“明日便去把田圈了，圈多圈少，量力而为就成，一亩地，五分租儿。”

这话一出，数人虽不太情愿，但也得点头。游淼笑吟吟道：“我这山庄里的地，可是能种三季稻子的，你们不信自己去试试，来的时候都见着了？那水车就是开春供水用的，若种不到三季，我这人是顶好说话的，年底少你们点租儿也就是了。”

这话一出，数人才松了口气。游淼又打发道：“你们四户要租地种地的，都去歇着罢，明日开始去犁地，粮种到时会给你们。”

跟着船来的四户人家都躬身退了出去，游淼这才想起昨天在耳儿市上招揽的那姓宋的没来，料想是拿着钱跑了，虽一肚子火，却也无计，只得当被偷儿顺了去。

堂内剩下肤色黝黑的高瘦少年程光武，以及饿得面黄肌瘦的姓穆的双胞胎。

“我也种地罢。”程光武说：“我租块十亩的地，少爷也收我五分租儿成不？”

游淼正看他好笑，说：“你会种田？”

程光武一愕，继而答道：“不会，我可以学。”

游淼道：“沈园东北角那块地是好地，给你种了，五分你的，五分我的，种子我掏，但要种什么，你得听我的。种完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去，我给你一口饭吃，但平日里你不忙了，得照料我两匹马，府里大小杂事，你也得担待着点，我小舅唤你，你就把他吩咐的事给做了。”

游淼给程光武包吃住，让他种块沈园后面的地，还分一半给他自己去卖，当真是天大的好事了，程光武忙不迭点头告退。

又剩下穆严与穆风这两对双胞胎，游淼想了一会，放房里伺候罢？自己也没那么多事，让他俩去做饭吧？看那小身板不够折腾的，当个园丁照料花草？又好像太闲了。

两兄弟也十来岁了，看着怪可怜的，就像两只猴儿，衣服破破烂烂。

游淼最后只得道：“去找李治烽，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是。”穆严躬身，带着弟弟走了。

这两兄弟不像其余佃户，其余佃户是来租地种田，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倚仗自己，连程光武也会说“我不卖身，只讨点活儿干”则以。然而双胞胎却是卖身葬父，要和游淼签卖身契的，当时就在市集上的公证那里按了指印，写了卖身纸。游淼怎么支使这俩人都不为过，但他生性随意，自然不会像李延那般买个奴打着玩，颐指气使的。别人待游淼稍好点，游淼便待他十倍以报，自己也相信，就像李治烽那种人，待他好，自然会一世忠心，不说二话。

正想到李治烽时，李治烽便进来了，游淼问：“都打发走了？”

“嗯。”李治烽说。

游淼：“我让那俩小子跟着你。”

李治烽：“嗯，他俩说了。”

游淼：“你让他们做什么去了？”

李治烽：“洗澡。”

游淼笑了起来，拉着李治烽坐下，自己去换了副茶盘，将先前佃户喝过的茶杯扔铜盆里，烧水烫洗，说：“这就没事干了，喝杯茶吧。”

李治烽道：“我过午去郭庄安陆打铁。”

游淼这才想起来，还得打铰链做机括枢纽，打犁具锄头镰刀，买毛竹搭脚手架，请短工帮乔珏翻地，种茶苗，遣人去买油菜籽儿，找养蜂人，买鱼苗……当即快要哭出来了。

游淼：“怎么尽有些做不完的事，哎，抽得我跟陀螺似的。”

李治烽莞尔道：“先喝杯茶。”

游淼取了一个壶，单拿了两个杯，说：“这是我娘传我的，汝窑的杯。”

“嗯。”李治烽认真地看。

游淼瞥了他一眼，重复道：“汝窑的！”

李治烽：“？”

游淼败了，料想李治烽也不懂这些，只得老实说：“仿的，只能哄我那啥都不懂的便宜大哥，我倒是想要一套呢。”

卷二 蝶恋花

那套杯壶瓷光流转，泛着香灰色，却通体胎质细腻，李治烽说：“很贵？”

“嗯。”游淼本想唬一唬他，不料李治烽也不认识汝窑器具，正色道：“要真是汝窑的话，这套杯壶能买下咱们整个山庄了。”

李治烽缓缓点头，游淼沏了一壶碧螺春，那碧螺春俗名“吓煞人香”，碧绿色的茶水一注入杯中，登时茶香扑鼻。

“壶只有一个，杯却有许多……”游淼喃喃道：“就像一个老爷，娶好几个媳妇……”

李治烽不由得笑了起来，游淼打趣道：“我爹说的。”

“我们犬戎人。”李治烽说：“一辈子只待一个人好，踏踏实实过完一辈子，儿子女儿，生前身后，都不操心。”

游淼嗯了声，答道：“汉人喜欢三妻四妾，像我爹那样。”

“你呢？”李治烽颀长手指拈起茶杯，剑指托着杯底，竟是有模有样，那俊朗潇洒风度令人不禁心折。游淼忽然觉得，这人不知何时，已不再是自己的奴隶了。

游淼笑了笑，没有回答，李治烽把茶喝了，说：“你自然也是要三妻四妾的。”

“那倒不一定。”游淼随口答道，提壶给李治烽添茶，说：“还是看人罢。”

李治烽把第二杯茶喝完，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室静谧，游淼怔怔地看着外头，忽然就生出不想成亲的念头。

他向来就离经叛道，不知是继承了父亲的脾性，还是读这几年书时本来就心带抗拒，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等话都当成了狗屁。但归根到底，或许还是受父母影响更多，娘是个古灵精怪的佳人，爹也是个不守规矩的才子。

成婚，娶媳妇，生一群小孩……游淼怎么觉得，这些事离他就这么远呢？要让他自己选的话，还不如不成家了，就这么和李治烽守着，过过小日子。

反正老头子既偏爱游汉戈，让他去子孙满堂就是。沈园的上一任主人是孤独的，或许搬来这里，真不是个好兆头……游淼胡思乱想，越想越远，及至李治烽打破了这沉默。

“走了，去打铁。”李治烽说。

游淼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李治烽迈出门去，见那双胞胎兄弟已洗过澡，便指了一个，说：“你跟我走。”又朝另一个说：“你跟着少爷，听吩咐。”

李治烽带了穆严出去，穆风则依旧规规矩矩等在大门外，游淼说：“进来罢。”

穆风进来，游淼说：“把东西收拾好，仔细点别碰坏了。”

穆风轻手轻脚收拾厅内茶具，游淼便自起身，背着手站在廊前看了一会，片刻后穆风做完事过来，安安静静，站在身后听吩咐。

游淼回头打量他，见穆风的脸洗干净了些，头发也顺溜了，衣服却依旧是那脏脏破破的一身，整个人站着，比自己矮了个头。

得找个裁缝，给这几人做两套衣服……游淼边想边到后院去，整个沈园里都在收拾，四家佃户住进来，马上就有了人气，边厢中吵吵闹闹，还有小孩子在喊叫，一派和乐气氛。游淼自然不可能让他们一直住在这里，等今年秋收后，就要让他们自己出去盖房了。

“老爷。”

“老爷好！”

一名佃户正在抽旱烟，几个人正坐在井边聊天，游淼点点头，说：“叫少爷就行，我还没老呢。”

那姓钱的寡妇过来笑着说：“少爷，我也不能下地，刚正说着呢，要不我去给少爷做饭罢。”

“行啊。”游淼心道正好，说：“你能过来帮忙就正好了，给你按一天十五个钱算。”

钱寡妇忙道：“不行不行，怎么能拿少爷的钱？”

说着又看了两个儿子一眼，这俩人一个已经十八岁了，另一个小些的才十六，游淼也记不住名字，钱寡妇则三十来岁，游淼要坚持给钱，钱寡妇又连忙道：“得少爷赏口饭吃，来帮帮忙是应该的。”

游淼点了头，说：“李治烽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先这么说着吧，厨房里东西是一应俱全的，等他回来以后，仓库里米面你找他拿就是。”

游淼在边厢大院里转了一圈，见牛家的在烧水让小孩在洗澡，俩半大孩子嘻嘻哈哈地在木桶里闹，不禁十分好笑，绕了几步，便出来朝后院去。

沈园后院有个拱门，过了月牙门朝庭院里去，这里是昔年唐婉住的地方，名唤听竹海，正与游淼住的东厢隔着个湖，干涸的湖上横着纵横来去的与字型桥板，待得有了水，倒是颇为别致的一方小天地。

从游淼的房间窗子望出来，便是那一片竹林，竹林对面则是听竹海小院，此时乔珏正在让小厮收拾打扫，住进了院里。

“食不可无肉，居不可无竹。”游淼揣着袖子，笑吟吟站在院外，听到院里传出叮咚琴响。

乔珏的声音悠然道：“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淼子，你这里当真是好地方。”

周围已被大小梁翻修过一次，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乔珏换了身月白色长袍出来，袍边绣着卷云纹，手里拿着块玉佩朝腰边系，说：“外头的竹子都是湘妃竹，长了上百年，这样的园林，就算是扬州府里的盐商家，也是求之不得的，哪天你要是缺银子，将这湘妃竹掘去卖，二两银子一棵也不愁吃穿。”

游淼打趣道：“我还想着要怎么个省钱法，把竹子都削了拿去搭脚手架呢。”

乔珏哭笑不得，拍了游淼后脑勺一下，说：“焚琴煮鹤，你跟我看看茶苗去。”

游淼先前没仔细看，现在乔珏得空了，便带他到后院，程光武正在挨个整理那三尺高的茶苗，乔珏一边协助他搬弄，说：“这可是上好的龙井，你看看，这枝杈，叶子的纹路，看的懂不？”

游淼只懂绿茶，闻言只是点头摇头，乔珏给他详细说了茶树的种植，用什么土，用什么水，如何摘采，一年四季要怎么护理，游淼便一一记在心里，末了乔珏道：“这就得去招短工干活了，三天内要把茶树都种下去，我看你这里佃户也不够的呢，要出去招。”

游淼说：“这么快？”

卷二 蝶恋花

乔珏一本正经道：“人误茶一季，茶误人一年，不能再拖，北边的土我上次已看过一回，确实是好地，现在就等着松土，准备下种了。”

游淼道：“我陪你去，去郭庄招点短工，上回才找他们村长打过招呼。”

乔珏点点头，游淼让程光武看家，自己与乔珏带着两名小厮到郭庄去，这次没有李治烽背着过江，四人便循江边小路下去，搭渡船前往江北，再在市集雇车进郭庄。

有乔珏在，事情马上变得简单了许多，乔珏与郭老村长谈天说地，不片刻便议定，今日就让短工过去松土施水，游淼在郭庄里恰好又碰上李治烽带着穆严，于一旁看图纸。

有钱能使鬼推磨，江波山庄一使出钱，登时连郭庄也在忙碌，比过年还热闹，铁匠们各自领了钱去照着黄老匠画好的图纸去打铁，游淼便在一旁看，李治烽问：“晚饭想吃什么？”

“钱嫂子说给咱们做饭。”游淼说：“可以晚点回去了。”

“唔。”李治烽说：“我方才过来时看市集上有一寸长的小鱼儿不错，买些回去给你炸了吃。”

乔珏招完工，商量好工钱，游淼要掏钱给他，乔珏却道：“这点钱小舅有，过来总不能白吃白喝你的，既用你的地，又用你的钱，像什么样子？”

“哎咱俩谁跟谁呀。”游淼笑道。

乔珏正色道：“跟你商量个事，淼子。”

乔珏搭着游淼朝江边走，游淼知道他终于要谈钱了，其实乔珏就算不分他半点钱，游淼也是无所谓的，毕竟有乔珏帮着打理山庄，本来就是多少人请也请不到的好管事，游淼道：“种个茶好歹也要两三年，小舅，咱俩从小就亲的，有的话也不用说了，你看到时候种出多少，分我点尝鲜就成，本来到这山庄里来，我也没打算种茶树……”

“不成不成！”乔珏马上就怒了，说：“你是我外甥，我怎么好做这事？实话告诉你，小舅知道你心意，租你的田地这种话就不说了，待出了茶，每年咱俩对半……”

“不不不，不行不行。”游淼马上双手乱摇，被蛇咬了一般，乔珏说：“那你说多少？照你爹的抽成算？”

游淼这下更不敢了，他爹抽七分，简直就是个吸血的蚂蝗，正要说点什么时，乔珏笑嘻嘻地说：“我包了种茶摘茶炒茶，你给我把京城的商路包了，如何？这样一人一半，权当合伙，用你的地，便算作小舅占你点便宜了。你京城公子哥儿朋友想必也不少，来年出出进进，人情总是要花的。要么小舅种出了茶，你花点钱买了去，再拿去卖？”

这么一想游淼倒也觉得对，便点了点头，说：“小舅，不瞒你说，我其实也没多少钱，修这水车，已快被掏空了底儿呢，过个几年你要信我，就这么办罢。”

“我自然是知道的。”乔珏笑道：“你哪有几个钱呢，缺了花用，找小舅拿就成。”

游淼终于放了下心，乔珏又说：“待你水车修好，我还得接个毛竹管子，从江南引点水过来灌溉，你知道种树这行当有雨就行，也要不了多少水，不会分你太多。”

游淼忙一口应承，乔珏说：“我这就上流州买毛竹去，你先回去罢。”

乔珏雇车前去江城府，流州西北盛产毛竹，接壤荆州之地是大片的毛竹林，但这么一来一回，起码也得两三天，游淼便道：“明儿我去看着短工，让他们给干活。”

乔珏临别时道：“不忙，进宝儿也懂了些，有他盯着，你就不必亲自到山腰前去了。”

乔珏说完便径自上车离开，一切竟是安排得井井有条，谈妥了事，又留下了人照看，一个人当三个人使似的，诸事都正式动了起来，游淼不由得啧啧赞叹，熟手管惯了家务事的就是不同。

“学着点。”游淼揶揄李治烽道。

“嗯。”李治烽点头，问：“买菜去，走罢。”

李治烽一副闲云野鹤的样子，游淼每次被一堆事正折腾得头大的时候，被他简简单单几句话，总是“嗯”、“知道了”、“好，这就去”、“走罢”，无论游淼说什么，李治烽都蹦这几个字出来回答，游淼一下就觉得那乱麻般的琐事都被一把大剪子咔嚓一下全给解决了。

正好笑时，游淼又朝穆严，穆风两兄弟说：“你们也学着点，少说多做。”

“嗯。”穆风说。

穆严说：“知道了，少爷。”

这回答跟李治烽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游淼不禁捧腹大笑，两人带着那双胞胎兄弟下江边集市去，李治烽告诉他们，说：“每天要过来买肉，买鱼，少爷喜欢吃鱼，鸡蛋最好当天买。”

穆风穆严在一旁听着，游淼扒着李治烽，只是笑着看，看他教小厮买菜，李治烽又说：“花样要时常变一变，多换换口味。”

穆严听着点头，游淼吊在李治烽肩上，说：“你们想吃什么，偶尔也可以买点，这家伙喜欢吃肉。”说着戳戳李治烽脑袋，又说：“每天他要吃至少一斤肉，五花的好。”

穆严：“是，少爷。”

“剩下你们几个吃喝。”李治烽说：“你们两兄弟、程光武，照着每人每天五文钱的菜金。从我账上支。”

“另外四家的呢？”游淼问。

李治烽说：“那边走舅爷的账。”

游淼知道这是乔珏知道他没钱，在帮他分担了，遂点点头，李治烽花了八十文，买了条鱼，一斤五花肉，一只肥鸭子回去。

当夜钱氏已在灶间忙碌起来，李治烽在外头看了一会，吩咐穆严去收拾书房，让穆风在院子里杀鸭，炊烟升起，饭香满院，晶莹米饭上桌，四菜一汤，油汪汪的红烧肉，选的是上好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正宜人，以陈年醪糟煨过，装了厚实的一瓦罐。

一盆鱼头豆腐清汤，洒了些麻油，香气浓郁。

一大碗仔姜爆鸭，去了鸭头鸭颈，专拣肉多之处切成丁，拌了花生米爆炒。

一碟白白嫩嫩的蒸鱼，剔去了鱼骨头，火候正好。

一碗李治烽做的蒸蛋羹。

卷二 蝶恋花

李治烽挽起袖子，为游淼斟好烫酒，站在一旁布菜。管家在侧，小厮在门外听吩咐，游淼坐下时心想，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呐！

自来到江波山庄，总算是有点少爷样了，游淼唏嘘凝噎半晌，面无表情说：“坐罢。”

“我伺候你。”李治烽淡淡道。

游淼：“坐，一个人吃没意思。”

李治烽这才坐了，三、二、一，两人狼吞虎咽开吃，游淼筷子朝那鱼*，刷刷几下把鱼朝碗里狂夹，李治烽又不住给游淼夹菜。钱嫂做的菜偏咸了，游淼吃得嘴渴，说：“怎么菜都放这么多盐。”

李治烽答道：“我去厨房看过，说你口味清淡，她说富贵人家才吃得起盐，便多放了些。”

游淼哭笑不得，菜虽然好吃，口味却重，扒了两大碗下去，又把李治烽的那碗蛋羹吃得干干净净，才心满意足地喝茶，打饱嗝。出去时看见钱嫂在厨房门槛上坐着吃饭，说：“嫂子，以后少放点盐。不过你做的饭好吃，我爹家里管饭的都没这能耐呢。”

钱嫂耳背，笑道：“什么？少爷吃的惯就好。”

吵吵闹闹的后院里灯火通明，沈园里跟敲锣打鼓搭戏台似的，笑声和喝斥声远远传到前院，游淼躺在床上睡不着，几次坐起来，好奇地看那些人在嚷嚷什么，想过去找个人聊聊天。

然而二更时，他听见李治烽远远地在院墙后说：“少爷要睡觉了，你们安静点。”

于是整个沈园入睡了，渐安静下来，游淼心里不住好笑，片刻后李治烽的声音又在房外说：“不用守夜了，都去睡。”

外头等着的两个小厮去睡了，李治烽进来，在屏风后躺下，游淼说：“管家，来陪床。”

“嗯。”李治烽起身过来，坐在床边宽衣解带，游淼又踹了他一脚，说：“你不会自觉点。”

李治烽笑了笑，手指一弹，劲风射去，油灯无声无息地灭了，一室安静，片刻后响起游淼的喘息与李治烽粗重的呼吸声。

“我爱死你了……”游淼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低地说：“慢点慢点，啊！”

“我也是。”李治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游淼正待再说句什么，却被李治烽吻住了唇。

许久后，游淼侧身抱着李治烽，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前，舒服地睡了。

翌日游淼腰酸背痛起来，整个人都快散架，又被上门来的黄老匠逮个正着。

“原以为你勤快了些！”黄老匠瞪着眼骂道：“才几日功夫，又偷懒去了？！”

游淼现在一听黄老匠的声音就怕，忙道：“昨日贪杯，错了错了，老师莫要动怒。”

“小乞儿又是哪来的！”黄老匠吹胡子瞪眼，拿拐杖打穆严穆风两兄弟，两个少年不敢惹他，忙自避开，游淼好说歹说，劝黄老匠去堂屋里等着，李治烽这才拿着衣服，服侍他穿衣洗漱。

黄老匠这次过来询问打铁如何，游淼便唤穆严过来，一一禀报，李治烽等游淼起来，便去镇上照着游淼吩咐采买，游淼摆开一桌饭，陪黄老匠吃了午饭，又给他斟酒，喝得黄老匠红光满面，醉醺醺地回去。

饭后游淼又去后院看了一圈，大部分人都出去圈地了，昨日他特别吩咐过，地别圈得太近，方便以后要扩要加，也才好种，乔珏的小厮进宝儿则到江北去监工，一时间整个山庄里又没人了。

没人也好，正好做点自己的事，这些天里忙得脚不沾地，也得读读书了。

今日已是正月十二，再过三天得回山庄去一趟和游德川吃饭，自己两手空空，到时候带李治烽跟着就行，别的人也不折腾了，带两坛酒。

游淼颇不太情愿给游德川吃这等好酒，但人的脸树的皮，要空手上去，又要被王氏心里讥笑一番，想到就烦。

难得一天无事可做，游淼便进书房，着手整理现在的事。

地垦好了，佃户还是不够，这事着急不得，只能慢慢招人。现在有了七户人家，包出去三百五十亩地，地太大了，怕一时半会还种不全去，只能想办法打点新的耕具，正好铁还在，今天下午就来照着书里说的写写画画，出几张图纸交给穆严去打。

水车快竣工了，水渠也挖好了。江波山庄中百年前就有纵横交错的子渠，只要母渠来水，整个山庄所有地头就能开始播种，买油菜籽的事须得尽快，这事也得排在前头，制好耕具后就得去办。

水车竣工后，得准备三百丈的毛竹管，把一部分水从江南引到江北，顺着那根横亘悬崖两岸的铁索，绑上毛竹管，一节一节连着过去就成。江北山上本来就有清泉，是从郭庄那边淌下来的，经过江北，又冲下江去，毛竹管子只是以免不时之需。

最好再搭个吊桥，游淼总觉得每次过江北都要顺着路下江，走五里路到码头去坐渡船，到了对岸又要上山，上上下下的，简直能烦死人，乔珏种完茶林后，也得雇茶农采茶，必须要个吊桥。于是吊桥一把南北两地连起来，走的人多了，就得修条路，通到南边安陆村的官道上去。

游淼一闲下来，就想朝自家山庄里添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天工开物里有太多东西好玩的，譬如被水推着转的磨，在水渠旁再制造个小水车，连着磨坊里的机关，连拉磨的驴都能省了，这样佃户们谁家想磨东西，捧着过来就成，还有捣米的臼，簸壳的机关木箕……

……

张二来了，放下个褡裢，在门外给游淼问好。

“少爷早。”

游淼懒懒道：“进来罢。穆风！穆风你去倒点井水进来，拿些柜子上第三格的茶，烹茶喝。”

穆风去取茶具，张二笑着说：“府里多了不少人，热闹了。”

游淼打了个呵欠，说：“你要乐意，也能住进来。”

张二笑笑说：“我倒是想，就怕少爷嫌我烦。”

游淼说：“你住进来就是，没事还能和我几个小厮说说话儿，我小舅也在这处，你读书不懂了正好请教他，顺便帮着打理后院那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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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感觉到大家的热情真是让我热泪盈眶~

扭动一下下~

祝大家2013快乐，都遇到丧尸吧！！！

扭动着离开~

卷二 蝶恋花

穆风在书房里烧水，游淼分了一杯茶给张二喝，拿着书出神，左看右看，什么都想做，想建个染坊，又想开个茶坊，还有抽丝剥茧的蚕室……对了，养桑的事还没着落呢，又把这事给忘了。

事太多，游淼只得拿了张二的墨笔过来，挨个在纸上记下来。只想大喊大叫几声，事情实在太多了！件件都要花钱！

张二正看着书，察觉到游淼的表情瞬息间千变万化，一时有点惊骇，一时又带着点愤怒，还以为游淼失心疯了。

外头有响声，游淼看也不用看就知道是李治烽，因为只有李治烽回家，那小狗不会汪汪地叫。

“回来了？”游淼问。

“回来了。”李治烽拿着几片布，说：“给你选的布料，让裁缝量好身段，回去做衣服。”

游淼瞥了一眼，说：“没钱我不做了，给小厮们各做两身就行。”

李治烽：“总要做衣服的。”说着把游淼横抱起来，游淼哇啦哇啦大叫，两脚晃来晃去，大喊道：“我不活啦！这么多事儿，做不完啊啊啊！”

李治烽正色把游淼放在客厅，那老裁缝正看着俩人好笑，给游淼量手脚，游淼面无表情道：“你自己也做一身。”

李治烽点点头，说：“有什么事？我这就去办。”

游淼拿了纸给李治烽，李治烽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说：“知道了。”

游淼哭笑不得，仿佛有天大的烦心事，到了李治烽那里，换来的不过都是一句：“知道了。”

家里小厮们都换了身靛蓝色的新衣裳，李治烽还做了几顶方帽子给他们戴着，赫然都变得有那架势了。翌日乔珏带着大批毛竹回来，又笑着说：“我看茶林那后头还有几百亩平地，荒着怪可惜的，还买了些桑苗，试试种点桑看成不。”

游淼当真是心花怒放，乔珏实在是太能帮忙了，当天工匠们搭好了脚手架，乔珏又去查看自己的茶林，顺便雇人种桑树。正月十三是个黄道吉日，黄老匠过来，让游淼摆酒，水车终于要动工了。

游淼去镇上买了一头猪，二十斤鸡蛋，活鱼若干，山庄里的女人都来帮忙，烧了一大桌菜摆在江边，黄老匠率领工匠们上香起酒，一祭天地，二祭祖师爷，三祭江神。

工匠们大吃一场，放了鞭炮，开始搭建水车，游淼尚是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方圆十里的百姓还有不少拖家带口地过来看，指指点点，都道江波山庄的少爷是个做大事的。

郭庄和安陆的铁零件陆续运到，工匠们将水车的车斗组装上去，游淼光站着看，就觉得爬那么高骇人，黄老匠还亲自在峭壁上插了竹筒火药，点燃引线，砰一声巨响，峭壁上被炸出一个大窟窿，碎石飞得老远。

水车一动工，游淼登时就像卸下了全身重担，相当于完成一半了，当天心情就说不出的好，看了一会，便到江北去看茶林，茶林种上去了，整整齐齐的一列。

乔珏正在监督短工种桑苗，笑着朝游淼说：“甥儿，咱们的茶，以后就叫江波龙井怎么样？”

游淼笑道：“行，到时候我拿到京里去卖，京城有钱人家爱喝龙井，保证一两龙井一两金！”

两人相视大笑，翌日早上游淼起了个早，正要再去逛逛自己的地头时，李治烽却拿着一套新袍子过来，游淼这才想起正月十五要回碧雨山庄去。

刚起床精神抖擞的，想到这事顿时就蔫了。

游淼换上袍子，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李治烽问：“还带谁去？”

“带你就行了。”游淼恹恹答道：“地窖里提两坛酒，走吧。”

从江波山庄到碧雨山庄，赶车须得一天半，游淼顾念家里的工程，也不想坐马车了，李治烽把两坛酒捆在马背上，游淼径自前去与乔珏打声招呼，告诉他自己回碧雨一趟，两天就回。

两人打算共乘一马，正要离开时，黄老匠却找上门来，说：“游小子！你上回答应的事呢？喏，我正缺人，找你要人来了！”

游淼茫然道：“啥？”

黄老匠拉着游淼到江边去，游淼这才想起，先前答应过让李治烽帮忙钉好峭壁上固定水车轮轴的铁轨，李治烽力气大，五六个工匠携手才能办好的活儿，李治烽只要一个人就能钉上去。

游淼说：“李治烽正要陪我回家一趟呢，回来再说罢。”

“怎么能回来再说？”黄老匠怒道：“你这事耽搁一天，就是一天的活！江边风吹日晒的，你愿意出工钱，我还不愿意等呢。”

那咋办？游淼傻眼了，看看黄老匠，再看李治烽，李治烽道：“我来罢。”

游淼说：“那我呢？”

两人站在江边合计片刻，李治烽说：“换个人陪你过去？就不知道路上……”

游淼想了一会，也只能这样了，他本想自己骑马去，李治烽却坚决不让，说：“让程光武陪你去。”

李治烽叫来程光武，让他骑马带游淼到码头去，坐船前往江城府，再走陆路上碧雨山庄，如此一天脚程可到。游淼本想着跟程光武不熟，还得骑马带他，不料程光武却也会骑马，一路上倒是骑得很稳，过江之后进江城府，走茶马古道，一路打马疾奔，一天竟是跑了二百五十里路，傍晚时已到了碧雨山庄。

整个山庄挂满灯笼，笼罩在大红的灯光里，显得喜气洋洋，张灯结彩，一派过节气氛。游淼一看就有点心酸，这个家曾经是属于他的，然而现在已经和他没多大关系了。

“少爷？”程光武问。

游淼嗯了声，说：“进罢。”

程光武牵着马，跟在游淼身后进了山庄，守门的小厮马上通报道：“少爷回来了！”

“少爷回家了！”

大门通传进二门，游淼站着到处看，游汉戈却从二门里匆匆出来，笑道：“我说呢，等你半天了。”

游淼已不再像起初时讨厌游汉戈了，说：“回来了，你上次给我的那包是黄金？”

游汉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够用么？不够哥哥这里还有点银子。”

卷二 蝶恋花

两兄弟说这话时，王氏正从门后出来，听到这话时脸色微微一变，游淼也不去看她，说：“山庄快修整好了，有空你过来玩。”

游汉戈笑着点头，王氏却站在门外，淡淡道：“回来了？你爹等久了。”

“两坛酒孝敬他的。”游淼吩咐小厮把酒卸下来，又朝程光武道：“小武，把马牵到马厩里去。”

王氏跟着去看酒，游淼和游汉戈一路进园子里，游汉戈说：“李治烽没跟着你？”

“山庄的事少不得他张罗，就没跟来。”游淼答道：“爹呢？我去看看他。”

“正等你吃饭呢。”游汉戈说：“屋里来喝茶，我让下人摆饭。”

厅堂内摆起饭，游德川出来，游淼面上只是不冷不热说着话，游德川问：“山庄里怎么样了。”

游淼：“还成罢。”

游德川：“当年*是极喜欢那地方的。”

游淼：“唔，名士的定情之地，沈园。”

游德川：“你可得好好照看着那园子。”

游淼翻了翻白眼，游德川又道：“什么时候上京科举？”

游淼：“乡试还没去呢，再说罢。”

游德川缓缓点头，父子三人吃了一顿饭，游淼便回房去歇下，依旧是那房间，木棋儿也不知去哪了，王氏要派人过来，游淼却都把人遣走，让程光武过来伺候。

房里阴暗潮湿，程光武躬身生火，终究没有李治烽那么细心，游淼呆呆坐着，看着火盆，心道还是李治烽好。

程光武说：“少爷，收拾好了。”

游淼吩咐道：“你就在屏风后头打个地铺睡罢。”

程光武点点头，又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眉毛动了动，说：“怎么？”

程光武摇头，游淼又道：“有话你就说。”

这人用着终究还是不习惯，没有李治烽知心意，游淼也不等他伺候了，自己脱了衣服缩进被子里，只觉又冷又湿，程光武过来摸被子，游淼便道：“想说什么？”

程光武说：“府里的人要嚼少爷舌根……能动手揍不？”

游淼一听就明白了，多半又是府里下人背着自己，当着程光武的面说了什么。遂答道：“你现在动手揍不过他们，回去跟李治烽学学打架罢。”

程光武笑了起来，游淼打发他去睡觉，躺在床上，只觉甚不舒服，二更时分，外头传来脚步声，问：“弟弟睡下了么？”正是游汉戈。

游淼起身，说：“你进来罢。”

游汉戈说：“睡下就算了，明天再好好说话。”

游汉戈走了，游淼当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十分不自在，只想快点回江波山庄去。在江波山庄里自由自在地住久了，碧雨山庄反而不大像个家。以前一直没发现，这里的房子既阴暗又狭窄，住起来当真不舒服。

流州也没有江边风光好，这里山峦起伏，总见不到阳光，湿湿粘粘的，江边则是万里碧空，也没甚么大围墙，出去院子里坐着，蓝天就大片大片地收于眼底……游淼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夜半才睡着。

翌日清早刚起来游淼就闻见酒香，程光武从外头进来，说：“厨房把少爷的一坛酒打碎了。”

那酒乃是百年的状元红，碎了一坛，整个山庄里全是酒香，惊动了不少人，游淼想也知道肯定是管家不把这酒当回事，现在好了，几十两银子，砰一下就没了。洗漱完出来，家里下人全在谈论那坛酒，游汉戈还在廊前责骂打碎酒坛子的下人。

“算了算了。”游淼随口道：“家里还有不少，想喝过来拿就行。”

上午游淼先去给父亲请安，沛县的县丞又来了，正坐在厅堂里与游德川说话，游淼见过那官员，在一旁听了会两人说的话，大意是关于京城和北疆的事务。

北疆现在一年乱过一年，年前那劫商的事已闹了起来，游德祐的商队回京后，不少大臣非常气愤，让延边六城重新布防，朝廷万里疆域，牵一发而动全身，两大戎军部队都要重新安排。

“三皇子回去也被责了一通。”县丞轻描淡写地说：“听说陛下的意思呢……”

游淼听到赵超的事，说不得便了上了心，县丞又续道：“……是让他到高丽去驻军一段时间。”

游德川摇头唏嘘道：“身为皇子去参军，也太辛苦了，高丽和犬戎人的战况又如何了？”

县丞笑道：“三殿下的母族不得势，朝廷也没法一碗水端平，这么一去，不知道哪年才回来，太子登基后，更轮不到他说上话了。北疆的城防一撤，也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涌进中原去，边境几十万流民，这可是大麻烦。”

游德川瞥了游淼一眼，说：“你出去与你大哥说话。”

游淼本想再听，奈何游德川明显不让他听下去，便只得起身告退，出去却不找游汉戈，而是轻手轻脚，绕了个弯到厅堂后面，踮着脚继续偷听。

游淼走后，游德川的话便松动了不少，从父亲的谈话里，游淼推断出好几件事。

其一：北方在打仗了——高丽人与犬戎人打了起来。

其二：中原天启朝与边境五胡部族关系日益紧张，年前延边的劫商并不只有游淼碰上的这一起，陆续发生了五六起，朝廷上上下下，吵成一团，许多大臣联名上书，要与胡族开战。

其三：延边六城胡族肆虐，已撤防至正梁、西梁与东梁三关内，然而游淼去过正梁关，知道那里根本没有市集，也不适合耕种。边境大小村落起码有十万百姓，一时间正朝着中原迁徙，只怕中原十六州要繁乱上好一会了。

其四：赵超挨骂了，连带着麾下武将也一并受罚，这名从小便不喜与文官结党，爱与武将为伍的三皇子，很快就要失势，并被赶到高丽边境去，带兵出征。

县丞喝过茶起身走了，游淼便在后园里静静走着，别的人无所谓，但赵超待他一向很不错，只是朋友有难的时候，游淼却帮不上，心里不免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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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蝶恋花

三皇子与太子的派系之争，从前在京城时游淼便早有耳闻，*以文官居多，而三皇子自然不能蠢得去找死拉拢文官，于是转而笼络天启朝的武将。但武将官阶本就比文官低了不少，在朝在野，都没法帮他说上话。

哎，人生在世，总有那么点事是办不了的。

“弟弟？”游汉戈说。

游淼回过神，见游汉戈过来了。

游汉戈：“爹正找你呢，让你喝茶去。”

游淼知道游德川说不得又有什么心思了，便到茶室里坐着，游德川亲手洗杯，泡茶，今日甚是难得，就只有他们父子俩，连游汉戈也不过来。

“下人不当心，把你的酒打碎了一坛，倒是好酒。”游德川以这句话开场，游淼乏味地说：“那头山庄里还有，不碍事，你要想喝，改天派个人来拿就行。”

游德川又问：“听说你在招佃户？明天走的时候，让你哥带你上江城府去看看罢。”

“唔。”游淼偷听完厅堂里县丞的话，颇有点心不在焉，问：“京城不太安稳么？”

游德川道：“正想问你这事，三殿下还写信给你不曾？”

游淼知道自己虽然搬走了，但在江波山庄里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游德川，便也不瞒着他，说：“写了。”

游德川道：“你可要站稳脚跟，不能再与他扯上关系。”

游淼一听这话心里火气就上来了，蹙眉道：“为什么？”

游德川：“赵超在京城中正惹得一身腥，躲都来不及，你怎能去招他？你来日进京科举，是要去当官的，投了他那一派，朝堂上只有排挤你的份，你还如何吃得开？”

游淼：“嘿，老头子，你倒是想起这事了，我答应了去科举不曾？”

游德川：“你……”

游淼：“实话说罢，赵超是我朋友，他还帮了我不少忙，我可不会恩将仇报。”

游德川怒斥道：“你这蠢货！现在连沛县县官都知道他想拉拢你！你怎么就没半点眼色呢？！我一边嘱你堂叔在京城帮着打点，你这头一边给我捅娄子！你到底……”

“钱钱钱！”游淼针锋相对，丝毫不让，大叫道：“你就知道钱？！在你眼里，甚么仁义礼智孝全是钱！圣贤书里可不是这么说的！舍生取义！懂不懂？！”

“忠义难以两全时你选什么？！”游德川气得发抖，辩才却是无碍，教训道：“他哥是太子！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你不听太子的话也就算了！怎么能去投奔赵超？！”

游淼道：“赵超又不是要造反！我跟他交个朋友怎么了！”

这话一出游德川登时色变，游德川怒吼道：“游家全家迟早得交代在你手里！”

说毕游德川伸手去抓拐杖，游淼一见势头不对马上起身就跑，游德川说不到几句话就恨不得把这忤逆子给揍死，没的尽给他添堵。

游家日后如何不知道，但游德川只觉迟早自己是先被气死的那个，一边吼一边打，狠狠给了游淼脑袋上一下，游淼被那一棍打得脑袋嗡嗡响要躲，却又找不到李治烽，只得逃了。

“爹！”游汉戈听到响动匆匆追了出来，劝住游汉戈。

游汉戈破口大骂道：“你再敢跟赵超混一处！你就给我净身出户去！权当没了你这儿子！来日也别害得老子被牵连！”

游淼简直要气疯了，一脚踹开花盆，恨恨转身就走，喊道：“程光武！你给我出来！”

程光武忙跑出来，游淼吼道：“咱们走！这家里没我的地方了！挨千刀的死老头！你等着瞧罢！迟早有一天我得平了你这破烂山庄！”

里头不说话，游淼揪着程光武的袖子，把他推到后院马厩前，催他赶出马来，两人上马，沿着山路走了。

“弟弟！弟弟！”游汉戈从后门追出来，在后面焦急地喊，然而游淼几乎要哭出来，连话也不想说，更没听见他在后面喊什么，直到游汉戈的身影成了一个小黑点，程光武催马下了山。

“慢点慢点。”

策马狂奔一段，游淼满肚子火都被颠没了。程光武便放慢了速度，在茶马古道上慢慢地走。

游淼像个瞪着眼的螃蟹，两把钳子只恨不得找个人来夹死，却又不知道找谁出气，要李治烽在身边，他非大吵大闹，找个人呱唧起码一个时辰不可。

但对着程光武，又说不出话来了。

一出山庄，离了茶山地域，初春的阳光又洒了下来，游淼心情好了些，心想不去找堵了。程光武提着马缰，一晃一晃在路上骑马，游淼说：“你倒是骑术好。”

“回少爷的话，我哥教过我。”

“嗯。”游淼不过也是没话找话来说，程光武又说：“少爷和那边不对付？”

“是。”游淼没好气道：“算了，回家去罢，快的话还赶得及回家吃元宵饭。”

程光武点了点头，一夹马腹，纵马驰骋，离开了青山流州，再次赶往江南。

游淼坐在马上一路颠，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当天入夜时，两人赶上了渡船，时值元宵节，两岸居民来来去去，更有不少要到江城府去看戏，游淼站在船头，听到长江两岸丝竹频传，灯火通明，又有女声婉转，唱着南腔戏飘扬在风里，一时间不禁十分神往。

这几天就不该回碧雨山庄去，早知道待在家里，今晚找上乔珏李治烽出来，到江城府逛逛也比和老头子置气有趣得多。

现在再回去，多半江波山庄里也是一片漆黑，死气沉沉，亏了亏了……

渡船泊岸，程光武牵着马上去，两人进了江波山庄，游淼刹那就惊呼一声。

整个沈园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大红灯笼！红彤彤的光芒映着园子，灯火灿烂辉煌，匾额前挂着俩大灯笼，上面写着“游”。

“少爷回来了！”程光武喊道。

游淼快步进去，只见影壁前挂着俩走马灯，左侧是花开富贵，右侧是锦绣江山，自大门进二门那条近百步的路上，两道悬上纱笼的元宵灯，还有毛笔写的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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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都伤心的哭，为神马好评那么少TT

卷二 蝶恋花

有的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有的是“今朝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有的则是“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游淼站在其中一个灯下，看着它缓缓旋转，上面是他最爱的两句词。

“念去去千里烟波！”游淼情不自禁笑道：“暮霭沉沉楚天阔！”

“回来了？”李治烽蹙眉道。

游淼先前那点沉闷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笑道：“回来啦。”

游淼过去扑李治烽，边蹭他边笑道：“想死你了。”

乔珏正在和穆严兄弟挂灯笼，见游淼回家，笑道：“哟，你不正回你老子家里吃好的去了么？”

“哎，别提了。”游淼说：“又吵了一架，吃饭了没有？”

李治烽道：“正准备吃，刚好了。”

游淼进去洗脸，烦闷一扫而空，换了身衣服出来，天际一轮明月，悠悠夜空万里，李治烽在花园里摆了酒席，后院吵吵闹闹，一派喜庆气氛，游淼听得心里也高兴了起来，终归还是自家好呐！

“今天唐辉正来过呢。”乔珏饶有趣味道：“你怎么结识他的？”

游淼心中一动，说：“来过了？说的什么？”

李治烽在一旁温杯，斟酒，说：“带了一封赵超的信。”

“嘿，你行呀你。”乔珏说：“来日发迹当个大官儿，可千万别忘了小舅。”

游淼马上道：“信在哪我看看？”

李治烽说：“先吃过饭再看罢。”

游淼哪里坐得住？当即撺掇李治烽把信拿来，李治烽也只得依着他，进去书房拿了三封信，又有李延的一封，还有一封，却是唐辉亲笔留的字条。

游淼先看唐辉的字条，上头写的是感激之言，唐辉居然在开年时又跑了一次京师，可见调防之事十分急切，而平二也确实卖了游淼的这个面子，让兵部平尚书大笔一挥，批了唐辉的任职令。

唐辉将在开春调回京城去，这一次是特地回来交接，顺便帮赵超再送一封信，以及从李延处带了信回来。游淼忽然又有点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心情，唐辉要是留在扬州可不正好，现在人一走，在江南办点事，就托不了关系了。

不过也好也好，来日真要上京，还有个照应。

“喂，喝酒。”乔珏说：“甥儿。”

游淼边看信边和乔珏碰了碰杯，又拈着杯子，与李治烽碰了碰，笑道：“都自己人，随意就成，来年风调雨顺。住得顺心。”

三人开动，游淼又看李延的信，忍不住抬眼去瞥李治烽脸色，心想这也是你主子写的信呢，李治烽脸色微红，一看游淼那机灵眼神就知道他想什么，笑笑不答话，给他挟了个鸡腿。

李延的信上倒是三言两语，大都是说的客套话，比起第一次来信生疏了许多，也没怎么关心游淼。游淼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李延多半也是听到风声，约略猜到点，自己和赵超走得近了。

然而昔日的情份还是在的，看在游淼送了字画的情面上，李延终究还是帮了他这一回。只是如果不说清楚这事，再回京城去，那班公子哥儿可能就不带游淼玩了。

游德川虽然话不中听，但说的还是不错——京师派系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想不卷进去是不可能的，只有认真考虑，并选择阵营。

“说的什么？”李治烽见游淼脸色有点黯然，遂开口问道。

游淼摇摇头，又拆了赵超的信，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超写信依旧是密密麻麻一张纸，先是说到唐辉，告诉游淼唐辉此人有才，现在高丽与犬戎开战，正是用人的时候，他三番五次想让朝廷调回唐辉，让他与聂丹一道领兵出征，却终究走不通兵部那关，游淼误打误撞，却是帮了他的大忙。

游淼笑了起来，从那字里行间，几乎能感觉到赵超就像有说不完的话一般，要拉着他倾诉，游淼自己也是个读书人，深知鱼雁一事，对着公事公办的人，写个三行字都嫌弃头疼。赵超又是学武出身，写字不算太好看，可见平日也不太爱伏案，给他回这么一大封信，足见对他的重视。

信中又提及京师局势，以及边疆不稳，反倒是让游淼不要急着上京了，也别与他来往太密切，免得家中难办，赵超还说到如今京城朝堂政局暗流涌动，不少武将为了明哲保身，也转而支持太子，自己不日便将出征高丽，让游淼切勿担心，高丽一战势在必得，只是会离开京城几年。

赵超还叮嘱游淼，如今他俩走得近，对外却不可声张，因为毕竟游淼的前途不止于此，眼下的韬光养晦，是为了来日能有一番作为。两人的情谊，互相记在心中就成。离开京城后，赵超仍会有书信往来，为免令游淼在家中难以交代，嘱咐他一切都别朝父亲说，也别朝任何人说，装作不认识他就行，此信不须再回。

游淼折上信，心里唏嘘不胜。

乔珏和李治烽都看着他，游淼心事重重地吃了起来，李治烽又道：“菜不好吃？”

“没有。”游淼笑了笑，看到有鸡蛋羹，自从来了江波山庄，每天李治烽都会亲自下厨，做碗蒸鸡蛋给他吃，初时没什么吃的，游淼便喜欢得不得了，现在肥鸡美酒，满满一大桌菜，李治烽还每天照常给他做。

游淼欣然道：“鸡蛋端过来我爱吃那个。”

乔珏递给他，游淼边吃边说，把回家和父亲吵架的事，以及赵超，李延这几封信都说了。乔珏与李治烽只是听着，听完后李治烽点了点头，不予置评。

游淼抬眼看他，李治烽说：“不懂你们汉人的事。”

游淼和乔珏都笑了起来，乔珏说：“你别怪我说句不中听的，淼子。”

游淼：“嗯。”

乔珏：“你爹这人虽然不怎的，不过看这种事，还是看得极准的，目光老辣，人也厉害。”

游淼点了点头，乔珏只是点到为止，说：“来罢，喝酒喝酒。”

卷二 蝶恋花

游淼吃过元宵节的饭，虽然还是有点介意这些烦心事，却因为是在自己家里，心情舒畅了许多，饭后带着酒意，到书房里给赵超回信，写了撕，撕了写，总觉得不太合意，最后只得暂时搁笔。

反正赵超也让他不要再回信了，等他上了战场再说罢。

夜里，游淼抱着李治烽睡觉时忍不住说：“哎还是自己家舒服。”

李治烽嗯了声，说：“今天唐辉说到，中原有从边境退下来的百姓，拖家带口正朝着江南迁徙。”

游淼本来快睡熟了，听到这话时一个激灵，说：“什么？”

李治烽在他耳畔闻了闻，像头忠诚的狼犬，盯着他看，片刻后说：“想要么？”

游淼抱着他的脖颈，李治烽便伸手来解他内衣的扣子，游淼亲了亲他的唇角，说：“你方才说的什么，再说一次？”

李治烽没说话，翻过身把游淼压在身下，游淼一夜间只听喘息，几乎什么都顾不得了，紧紧抱着李治烽，两人缠绵在一处，又亲嘴儿又说情话的，夜半外头大红灯笼仍亮着，照着游淼熟睡的稚脸。

数日后的清早，游淼还在睡时便听见外头的声音，像是女人兴奋地在叫，又有小孩子拍手。

游淼不舒服地挠了挠脖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奈何外头实在太吵，他毛躁坐起来，喊道：“别叫了！”

叫声却越来越大，游淼简直一肚子火下地去，喊道：“来人！”

外头一个人都没有，连李治烽也不知去哪了。

游淼穿好衣服下地来，披头散发地跑出去，循着叫声走，正要训人时，站在后院里却是愣住了。

“有水了——”

“哈哈哈——”

“少爷！”

“少爷起来了！”

“少爷早！”

游淼站在庭廊中，瞠目结舌地看着后花园的池子，一股清水汨汨流淌，池子水位渐高，覆盖了干涸的池底，不少落叶飘了起来。

“怎么有水进来了……不对！”游淼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就朝后院跑，整个后院的假山，水池，到处都是水响，他经过听竹海时，听到竹筒噔的一声，敲在岩石上，刹那间转身，欣喜地大叫。

游淼：“啊啊啊啊——”

竹筒另一头，就在不久前他亲手做的取水管中流出凛冽的清水，倾注在竹筒中，将它注满翻过来，流空，又噔的一声反转，打在岩石上。

有水了！也就是意味着，悬崖上的水车修好了！！

游淼跑到后院，翻身上马就朝高地上跑，沿途佃户们都出来了，水渠里注满清水。

“我去你们的！”游淼在工匠们的笑声中策马奔来，大喊大叫道：“怎么不叫我！”

李治烽手里拿着铁榫，*的肩背上满是汗水，照在阳光下健壮英俊，袍子松松搭在腰间，回头时朝游淼笑了笑，游淼不禁看得呆了。

“先试着让它动动！”李治烽喊道：“你还在睡觉就没喊你！”

游淼过去，下面工匠们在欢呼，只见水车上的水斗缓缓上升，就和设想中的完全一样，被江水推得抬高上百丈峭壁，一反转，将水倒进水渠之中，游淼欣喜不胜，哈哈大笑，那兴奋之情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整条水渠一瞬间灌满了清水，朝着山下流去。

“太好了！”游淼抱着李治烽又跳又叫，李治烽只是笑着摸了*的头。

居然还有几条鱼被水斗带了上来，扑腾着掉进水渠里，顺着水游走了。

下头黄老匠在喊道：“停！”

几个工匠合力，扳动机关，水车又停了下来，显是还在调试。

游淼索性就下江边坐着不走了。看工匠们调试，李治烽实在也太了得，依着黄老匠的吩咐忙上忙下，以一人之力便可控制五六个工匠才能扳动的机关。当天足足忙到过午，游淼在一旁问得黄老匠都烦了，最后傍晚时，黄老匠才勉强点了头。

“少爷来开罢。”一名工匠说。

“怎……怎么开？”游淼有点紧张，峭壁上，江边站的都是人，郭庄来了不少人，安陆则来的人更多，都在看游淼的这个杰作。

李治烽把手覆在游淼的手上，说：“准备好了么？”

游淼点点头，李治烽稍一使力，握着游淼的手，两人把一根固定转轴的铁仟抽了出来。

水车发出巨响，开始转动，紧接着越转越快，把江水带上高处，当即到处都是欢呼声，惊天动地的欢呼，那一刻，游淼既想哭，又想笑，看着紫蓝色的天幕不住发抖，最后抱着李治烽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膛上。

两人一并看着那接天立地的大水车缓缓转动，仿佛开启了一个崭新的未来。

水车建好，当夜游淼一点不小气地摆酒请客，凡是来的人都吃了这顿流水席，放鞭炮，开好酒，把工匠们款待好，沈园的水池，楼台下被注满了水，真正恢复了百年前清幽园林的全貌。

这座山庄，这庭院，一草一木，若是在扬州城中，造价少说也得十万两银。

水渠被注满清水，源源不绝地水淌下丘陵去，注入了朱堂屋后的那个大湖里，只待几日后注满，水又会顺着小溪流出山庄，淌向安陆。

这是真正的造福此地百年的一个浩大工程，从这一天起，江波山庄六千亩良田，再也不会被旱涝所困扰。郭庄的村长不住赞叹游淼有眼光，短短数月，把一块无人问津的荒地给经营成了这样。

游淼给工匠们发了工钱，和乔珏一合计，两人都所剩无多了，庆幸的是，从现在开始几乎就再没多少花钱的地方。

春天来了，阳光照得人心里，身上都暖洋洋的，乔珏亲自带着人前去流州采买，游淼便在家里坐着，躺在李治烽的怀里晒太阳，整个沈园的花圃里都冒出了绿油油的花苗，潺潺水声，竹筒咚咚轻响，从后院传来。

“我这辈子就呆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游淼惬意地说。

李治烽淡淡道：“地还没全租出去呢，得等人上门来。”

卷二 蝶恋花

“怕啥。”游淼懒懒道：“来，管家，咱们来打个滚儿。”

游淼现在几乎已经不担心没人租他的地了，水车一建好，不用挑水浇地，有的是人上门来抱他大腿求他。没事成天在家里跟李治烽“打滚儿”就能等着收钱了，于是在李治烽怀里又揉又蹭，恨不得整个人钻到他心里去。李治烽搂着他，耳鬓厮磨时游淼唔了声，李治烽说：“进里头去？”

游淼伸了个懒腰正要动，外头穆严却来报，说：“少爷，有人来拜庄了。”

正是大好春光，游淼心道来得也真不凑巧，便系上腰带起身到堂屋里去，第一个来的是碧雨山庄那边的人，说：“大少爷派我来给少爷送东西。”

从上次与父亲吵架也好几天了，游淼本想不要让他拿回去，但想想说不定有钱，便收下罢，李治烽不等吩咐便去拿了个红封儿赏他。

外头还有人等着，游淼看了眼，见里头是套茶具，乃是游汉戈给他的，还有张笺儿，字写得歪歪扭扭，无非是劝他消气，别与父亲赌气之类，便二话不说收下了，问：“还有谁？都传进来罢。”

“回禀少爷。”程光武在堂屋外说：“来的人太多了，里头站不下，我让他们一个个进来？”

游淼：“？？？”

李治烽道：“我去看看。”

游淼：“一起去罢。”

游淼起身，带着李治烽出去，被门外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山庄外来了上百人，黑压压地全站在门口大路上，拖儿带女，拉着板车，有的还赶着骡马，一见李治烽与游淼出来，登时就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都给我静了！”游淼道。

“这是怎么回事？”游淼道：“我问你。”

他拉着一个人，说：“你说就成，旁的人不许吭声。”

“少爷，俺们是逃难来的咧——”那壮汉道：“扬州都说你这里有地种，可怜可怜俺们，赏口饭吃罢。”

游淼终于傻眼了。

一家出一个人，全在说话，沈园外变得像个集市一般，游淼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理清他们说的，原来这些人都是边境撤下来的流民，拖家带口地散进中原，一批人得了指点，朝江南来了。

“游少爷！游少爷！”一名队长策马前来，赶开人头攒动的百姓，举着文书道：“我家大人有信，请少爷亲启！”

李治烽上前接过文书，游淼展开看了，内里是赵超亲批的手谕，终于知道了前因后果，原来有十万人逃难进了中原，京师外面都挤满了无法维生的流民，赵超出征时见了这境况，又想起游淼曾经在信里提到过自己的山庄招不到佃户一事，便大笔一挥写了文书，交由其中的一人，让他带着这批人浩浩荡荡下江南去。

扬州自古为鱼米之乡，来了这点人，要找块地糊口为生，料想不难，内里还有扬州知府附上的信。扬州知府一见赵超手谕便知此事非同小可，派了个武将，将人带到江波山庄，信里让游淼亲自挑选，能用的人就用了，不想用的人，依旧打发回扬州去当劳役。

游淼看着门外黑压压的人出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全都拖儿带女，家中老母坐在板车上，还有襁褓中的婴儿。

这还只是个十二户的先头部队，总共有七百多人，一百一十五户，接下来的几天里，前来山庄的人会络绎不绝。

“都留下来罢。”游淼说：“程光武，穆严穆风你俩去安排，有事就问李治烽。开春赶紧种地，都能养活，不用回扬州去了。”

难民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流民高兴了，游淼却是倒了大霉，这么多人一下全涌进山庄里来，吃的住的，可是好大一笔开销。赵超也真够天马行空的，招呼也不打就朝他派了这么多人，更头痛的是，人都到门口了，他才发现！

里面老弱病残不少，但青壮年也稍有一部分，还有家人在路上死了的，被一袭草席裹着，板车拖着过来。

当天整个沈园里忙得焦头烂额，游淼马上派乔珏的小厮去给安陆送信，又让程光武去和郭庄的村长商量，看看能不能让人暂住南北两村，毕竟江波山庄里根本就没这么多房子！沈园里来了好几个女人，在后院煮了十大桶饭，一时间弄得和赈济难民一般。

李治烽更是带着钱出去采买，所有人包括游淼自己，从早上开始就脚不沾地的忙到傍晚，最后终于给这些流民安排出住的地方。

老幼病残都住在沈园里，让那几家人代为照顾，青壮年则住在郭庄与安陆两地的草棚子中，每天过来领农具干活。开春游淼包全部人的食宿，等到第一次收成后，大家就得去建自己的房子了。

“头一年，我抽七分的租儿。过完这年给你们降到六分。”游淼坐在厅堂中央，朝十二名户主说：“本少爷养活你们这些人，大家也得知趣点。种什么下地去，我说了算，咱们江南的水稻不比你们北方，头一年先种两季看看，缓一缓你们的吃食，再考虑来年三季的事，怎么样？”

游淼说出这话时心里有点忐忑，毕竟种粮食不比种茶，五分已是抽得重了，抽七分，若选种不好，又遭了旱涝，寻常人家须过不下去。但这三个月里他要负担上千人的吃饭问题，水车是他建的，田也是他的，这些流民若不愿意种也只有收拾铺盖滚蛋的份。

本以为这些人都会说几句什么，然而料不到的是，所有人都一致点头。游淼又道：“农具我这里出，明儿各自去圈地，不可太贪了，吵起来的话也别打架，自己想法子说去。”

壮劳力们纷纷给游淼磕了头，游淼照着江南一带的地主做派，分茶与他们吃，吃过后这些人便各自出去找活儿干，翻土犁地，等再过些时日便可播种。

游淼又马上离家，前往扬州府买稻种，时值开春，采办司外挤满了农民，就游淼一个地主是亲自来买谷种的。

卷二 蝶恋花

采办司没想到会是游家少爷亲自上门，吓了一跳，游淼一头汗，吩咐穆严去给稻种称重，揣着袖子无奈道：“一声不吭就朝我山庄里塞这些人，改日儿可得上门谢谢知府大人才好。”

那采办司文官嘿嘿笑，游淼又借着拉手的空当朝他手里塞了一锭碎银子，采办心神领会，亲自带着穆严去选好的。

游淼又到市集上去买了六头水牛，拉着两辆车，晃悠晃悠赶车回江北去，和穆严像俩小孩子似的，说说笑笑，一路过了江，牛车走得慢，只好在路上歇一宿，翌日过午回到山庄时，李治烽也回来了，蹙眉道：“怎么话也不留就走了？”

“买谷种去了。”游淼道：“没钱了没钱了，你那儿犁具打好了吗？”

李治烽说：“都放在后院仓库里。”

游淼牵着那头水牛，不住吆喝，摸摸牛头又让它拖着自己走，十分好玩，李治烽便在一旁看，片刻后一头牛撞到另一头牛，两头牛打起来了，李治烽便道：“别打架。”

李治烽一手一边，光用膂力就能把抵在一起的牛角*，游淼看得不禁咋舌。

乔珏也回来了，一进家门就被吓得够呛，说：“淼子！家里怎么回事？跟赶集似的。”

游淼哭笑不得，整个沈园才建好这点时日，又变得乱七八糟，六头牛挤在前院里，犁具堆在后院，简直就没地方下脚。

一群小孩在庭廊下玩水，三寒九冷的，还卷起裤脚下去捞鱼，游淼看了就全身冷得不行，大吼道：“都别闹！给我安静点！”

孩子们根本就不怕他，哈哈哈地全跑了。

游淼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人安顿好，回到堂屋里时整个人都瘫了，李治烽还在外头给程光武派事，估计得忙上好一段时间。

厅里灯火辉煌，乔珏刚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帮忙，这会总算能歇口气了，进来洗脸，算账，打算盘，说：“这可是一次把事儿全做完了，够呛够呛。”

“是呐。”游淼有气无力道：“就是一下来这么多人，住的地儿都没有。”

乔珏说：“养蜂人我给你找了，一进二月就过来，油菜籽都在仓库里了，我见你买了谷种，过个十天就让人犁地，把地种了罢，就怕第一季这地太生，又没起够肥，种不出多少粮食来。”

“能吃饱饭就行。”游淼说：“我倒是没多大要求，李治烽！李治烽！”

正说话时游淼看到俩小孩在外头摘花，便勃然大怒，拿了板子出去要打，喝道：“我把你们没规矩的小畜生！”

小孩尖叫一声跑了，游淼追出几步，见那俩顽童朝着李治烽身后直躲，李治烽无奈摇头莞尔，朝另几个半大少年说：“明儿就进来干活。”

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字排开，忙不迭点头，李治烽便转身跟游淼进了厅堂，又吩咐程光武摆饭。

李治烽说：“招了三个人进来服侍舅爷，加穆严穆风兄弟和光武，有六个人。”

游淼说：“嘿，咱们就仨人，倒是要六个人伺候了。”

乔珏笑着说：“你没见大户人家里，里里外外，伺候一个老爷，可得养二三十个丫鬟小厮呢。”

游淼对旁的事倒不怎么上心，虽然喜欢热闹，但这家里实在也太热闹了些，直是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晚上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乔珏却是足足忙到快四更时分，听竹海里的灯还亮着。

游淼的梦里都是他的水车，碧水青山，良田一望无际。

第二天刚醒来，门外又来了人，依旧是过来讨生活的流民，游淼也乏了，说：“让他们在外头等着罢。”

乔珏吃过早便道：“我去打发。”

乔珏是个能手，一打发起来事来刷刷几下，条理清楚，没过半小时就都安顿好了。虽说扬州府的意思是让游淼选着人留下来，看不顺眼的就叫他们回去，但游淼见那逃难的人都怪可怜的，最后连孤寡老人也一并收了。起初的人选了地，东一块西一块的不好管，游淼便亲笔圈了地方，一户人家暂且种二十到三十亩，如此连着几日，和乔珏把地一合计，分出去三千亩地，占了整个山庄的一半，开始春耕。

农民们有人来借牛的，有人来借犁具的，一下全部散了。春光大好，程光武带着几个小厮在沈园后的一块五十亩地上撒菜籽儿，游淼在旁看了一会，便转身上马，沿着路慢慢走。

春来晴好，山庄长道两侧，全是在耕种的农民，最先来的几家已经在培秧了，放眼望去，整个江波山庄就像个自成一体的小村镇。

水渠四通八达，纵横来去，犹如蛛网一般布满了农田之间，阳光万丈，看得游淼不禁心情舒畅。

二月转瞬即去，三四月时天又更暖了些，每天游淼循例巡视山庄两回，手头是真的一分钱没有，剩下乔珏给他的二十两银，还得吃上一个月才有收成。

游淼还想起个染坊，建个蚕房，有什么好玩的都自己做做，奈何手头没钱，只得先这么着罢，每日便翻翻书，天气好时坐在外头看书，不想看书时便去和李治烽一起照顾他们的油菜花田。

油菜花一到春时登时开得漫山遍野，晚春时分，养蜂人便在山庄里住着，从沈园后面直下丘陵去的四百亩地全种的油菜花，一半是程光武带着整个山庄里的人在操持，一半则是让佃户们每天来帮工照看。

四月晚春，两千多亩稻田长得绿油油的，游淼把书一摔，十分无聊，说：“哎，成日呆在家里也没个事做。”

李治烽正在起炉子拨炭火烧水，说：“让你闲着不是正好？一有事忙又喊累。”

游淼一手拿着书，活动肩膀，说：“每天家里坐着读书也不自在。你给我找点事做罢。”

李治烽说：“我也没事做。”

游淼不比李治烽，李治烽没事做时坐在屋檐下发呆，一坐就是一天，游淼却是个天生闲不住的，说：“咱们出去骑马罢。”

卷二 蝶恋花

李治烽自然顺着他的意，说：“去，你选地方。”

游淼想想，去扬州城？江城府？还是算了，待会一出门，进了市集又忍不住地想花钱，没几个钱了，这么多人要养活，二十两银子还得吃上好几个月。

“算了不去了。”游淼乏味道：“赵超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赵超自打开春时去了高丽征战便杳无音讯，从前来投奔游淼的农民们口中得知，北方现在局势一年比一年不安稳了，连最基础的生活都没法保障，过些时日，或者有更多的人要拖家带口，逃到江南来。

白天没什么事做晚上就睡不着，游淼还挺羡慕那些干体力活的，吃得多睡得香，现在夏天一来更没胃口了。

李治烽道：“我教你射箭罢。”

游淼正想找点什么事活动活动，当即欣然应允，叫了一群小厮，挨五点六地站着，一字排开，在箭靶前跟着李治烽学射箭。

李治烽的箭法简直是百步穿杨，神乎其技，正手射，反手射，奔跑射，甚至在马上骑射，每次都能做到箭无虚发，游淼从这日开始便早上读书，下午跟着李治烽习练骑射。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庄里的油菜花全长成了，游淼又亲自设计了个竹筒榨油磨，菜油一罐罐地堆着，乔珏带着去扬州，流州与苏州三地跑了一趟，下来净赚三百三十五两银子。而蜂蜜还在窖里堆着。游淼去了零头当工钱，剩下的盈利和乔珏二一添作五一分，揣着一百五十两银，登时就有了底气。收完油菜后，地还正肥，游淼便又听几个老农的话，把几百亩油菜花田翻了一次，全种了花生。

然而这钱还花不得，要建粮仓，要买磨，脱粒筛，还得养活这上千口人直到八月收成的那天。

游淼收敛了玩心，规规矩矩读书学武，先前在京城时多少学了一些，现在每天在山庄里读书，勉强也读进去了。初夏时整个江南热了起来，但幸亏沈园在江边时有江风，园子里又都是上百年的古树，赫然成为一大避暑胜地。天气太热时，游淼便搬到竹林里坐着读书。

赵超又来了一封信，这是四个月里唯一的一封，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告诉游淼他正在高丽征战，战局险峻，比他想象中的要难。

游淼看着上面写的某处几百人折损，某处受伏，某处大捷等，也不太明白其中意思，便唤来李治烽，逐一请教他。

“呼延玛尔山是高丽人与原狼族人的分界线。”李治烽如是说，在纸上约略绘出地形图，游淼又说：“你们犬戎人现在还在那里么？”

李治烽道：“我在族中时，曾听说有一个分支，常在呼延玛尔山附近流窜，这些年里逐渐壮大起来了。”

游淼点点头，毕竟赵超前去打仗，跟犬戎人也会扯上关系，便把信递给他，说：“喏，你看看？”

李治烽看完信件，沉默良久。

游淼说：“他们会赢的吧？”

李治烽没有回答，起身到竹林边上，招手示意游淼过来，用竹枝在地上划了两座山，一条河，说：“他们在呼延玛尔山中伏，出来之后，是一大片湿地，夏天一来，湿地会变成沼泽，行军很难。”

游淼躬身在一旁认真地看，李治烽说：“赵超遭遇的环境，其实非常凶险，只是他没有在信上明确说出来，补给线一拉长，等到入秋时，全军最好能速战速决，否则一拖到入冬，只怕整个部队都会交代在那里。”

游淼喃喃道：“这么凶险？”

李治烽扔了竹枝，漫不经心道：“高丽王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看他是否决定亲征。”

游淼抬头看李治烽，问：“亲征的话会怎么样？”

李治烽认真地看着游淼，答道：“亲征的话赵超必败，当朝对高丽战力掉以轻心了，虽然高丽只是个小国，但他们的王四十二年前曾经与乌孙族开战，七战七捷，最后把乌孙人赶出了他们的地盘。否则以犬戎族的战斗力，何必与高丽人僵持这么久？”

游淼点了点头，在寻思要怎么给赵超回信，但他对兵法所知甚少，更无法根据赵超的只言片语来推断出战斗方式，苦思冥想片刻，索性朝一旁的李治烽问：“你觉得赵超要怎么做才能打赢？”

“要打赢，首先是不能拖。”李治烽在一旁洗茶杯，游淼伏在案上侧头看他。

李治烽沉吟良久，最后道：“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战线拉得太长，容易被高丽人与犬戎人趁虚而入打劫粮草，冬天一来势必又会冻死人。朝廷万一再拖他的军饷，就只有必败的下场了。”

游淼说：“如果你是赵超的话呢？”

李治烽：“是我的话，我会联合犬戎，进军高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嗯。”游淼说：“反正天启朝只是想让高丽臣服，不在边境闹事而已。”

李治烽不置可否，最后道：“犬戎东山部的首领名唤沙野多，非常孝敬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是唯一跟随犬戎族行动的女性，也很有心计。赵超如果能打通这一关，认她当干娘，说不定能解除你们汉人军队的困境。”

游淼道：“他怎么可能会去认别人当干娘？”

李治烽说：“犬戎人和汉人的规矩不一样，因为出生后就不在母亲身边，所以男人们都会让自己的儿子认一样东西当母亲，有的认山川作母，有的认雪狼当娘，取个不容易夭折的彩头。”

游淼把李治烽说的这些话写进信里，给千里之外战场上的赵超回信。

天越来越热，热得游淼都不想出门了，只有傍晚会去看看地，六月时佃户们已在培晚稻的秧，游淼去巡视过一次，颇有点担心早稻的收成，老农告诉他这田地好，上半年又风调雨顺，收成差不了。

游淼结合书里说的，认真看过稻穗，与先前预想的三百斤一季九百斤一年有出入，但亩产百余斤应当是不成问题的，就算赚不到多少钱，应当也够吃了。六月初他到扬州府走了一趟，读书人都在说，今年乡试提前到六月，游淼只得收拾书本，最后再看几天书，准备前去参加乡试。

卷二 蝶恋花

乡试得考上三天，游淼本来生性懒怠，但自打来了江波山庄后，忽然发现除了读书，还真没别的能做。让他种地么？不可能，从前按着他读书的时候，游淼总喜欢游手好闲地瞎玩，这里逛逛，那里晃晃，就是不想去学堂。然而现在没人管他，他又觉得好生不自在，总想寻点事来做。还是去读书科举吧。一来游淼惦记着赵超，总希望自己能帮上他的忙。二来总不能就这么下去，虽说沈园不错，身边的李治烽也很好，但一辈子呆在家，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他用这几个月的时间，重新读了些书，预备去考试。今年各地乡试提早了两个月，不知道是甚么缘故，有人在猜来年会开恩科，也有人说要因为边境不稳，朝廷缺人手，总之说法林林总总，不知头绪。乔珏到江城府去，帮游淼使了银钱，便说已是秀才。那头自然知道游淼身份，遂让他六月过来乡试，言道碧雨山庄那头也帮他朝乡试官打了招呼，游淼一听就知道，游汉戈应该也是要去的，只是才读了这几个月书，不知道三字经认全了没。六月初六，游淼带着李治烽骑马进了江城，天气甚热，一场暴雨在天上悄然酝酿，考场里黑压压的全是人，流州各地县、乡的秀才聚集在一处说话。游淼只是独自站在屋檐下看乌黑的天幕。“准备好了么？”李治烽问。游淼说：“乡试有什么难的，根本难不倒我。”李治烽笑了起来，忍不住伸出手指，捏了捏游淼的脸。游淼斜眼乜他，没好气道：“笑什么。”李治烽摇摇头，不禁莞尔，说：“你比起一年前，变了许多。”“有么？”游淼莫名其妙道，回想自身，确实仿佛变了点，是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改变的？他想了一会，随口道：“那是因为有你跟着，良师益友嘛。”乡试考场上，游家的马车停在外头，两名书童把游汉戈请下来，游汉戈进来以后先问了句什么，游淼一看就懵了，游汉戈也来应试？！这人不是年前才开始认字儿么？过年来山庄时，连个影壁上的字也认不全。“弟弟！”游汉戈笑着过来朝他打招呼，说：“我就知道你会来。”乡试是乔珏替游淼找的人，虽然碧雨山庄也帮游淼通了声气，但游淼也懒得去分说了，遂道：“你也来赶考？”游淼在这种地方看到他，简直是说不出的好笑，游汉戈怪不好意思的，说：“从前跟着我娘，陆续也学了点，爹就让我来考考，权当试试怎么回事了。”游淼也真佩服老头子和这便宜大哥，心道你就认了六个月的字，这样都能考上的话，大家都不用读书了，旋即一想不对，老头子别的不成，钱可是多得花不完。批卷时使银钱，游汉戈不就能中了么？游淼想到这里，当即一张脸就沉了下来，所幸看游汉戈这厮，还不像个要舞弊的。游汉戈吩咐书童拿出个木盒，说：“来，哥哥给你的。”游淼接过木盒，看到游汉戈那期待的目光，一时间又没法给他脸色看，自打离家之后游汉戈就总在给他东西，要么就是钱，要么就是这些小玩意，他打开看了一眼，见里头是一套宜兴的紫砂壶和四个杯。“我这倒是没给你带点啥……”游淼颇有点不自在，幸亏就在这时乡试考场敲钟，童生们纷纷入场，游汉戈在另一头，说：“弟弟！好好考！”游淼点头，进了考场，李治烽在外头站着，说：“好好考。”游淼笑着过去，抱了抱李治烽，考官在旁边看着，说：“你哥今天也来考？”游淼拇指朝着外面的李治烽戳了戳，答道：“外头那个等着的才是我哥。”游淼拿出纸笔，考官从袖中抽出一个竹筒，将封好火漆的题给他，出外锁门，乡试正式开考。张二乃是江南籍，乡试在扬州府，而江北籍的游淼与游汉戈在江城府，这么一考就是三天，吃喝拉撒都在考场里，一生一室，配备齐全，吃的从外头小窗子处递进来。游淼每天的饭菜里还有一碗蒸鸡蛋，也不知道李治烽从哪儿弄来的。期间流州知州还会每日亲自过来巡两次考场，有一次特地在游淼的考场外停留，并朝李治烽询问了几句话，李治烽只是简短答了。三日后，考场开门，秀才们个个疲惫不堪出来，游淼整个人瘦了一圈似的，说：“赶紧回家……回家去。”游汉戈要过来打声招呼，考场上却乱糟糟的，游淼朝他挥手道：“不用来了！回头碰上了再说罢！”李治烽莞尔道：“考得怎么样？能中举不？”游淼道：“中举是必须的，你该问我能连中三元不！”李治烽说：“考的什么？”游淼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李治烽：“不懂。”游淼：“哎想你也不懂，汉人的说法，《大学》里的第一句。”两人东拉西扯，回到江波山庄去，张二却是先归来了，游淼便在书房里泡上茶，和张二聊了会考题，末了便不再放在心上，只等放榜。游淼在京中太学中读过，当初夫子推崇理学，也是全国有名的一个大儒。游淼素来对朱熹那套不太喜欢，每每上课都忍不住插科打诨，但如今细想起来，虽对夫子所言不甚赞同，但要到了试卷上，还是非常实用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游淼的理解是人要达成博学，便应彰显品德，乃是“知而后行”的朱子释义。张二的理解则是修身明德谓之“学”，两人讲论了一会经义，都觉各有各的道理。游淼打趣道：“你这说法其实也是对的，咱俩要都能中举，家里就俩举人了。”张二无奈笑道：“少爷能中举是一定的，我看我还是别痴心妄想了，帮着收粮食去罢。”这几日正值收获之季，水稻压得枝头沉甸甸的，游淼刚回来第二天，整个山庄内所有佃户全部出动，头戴草帽，顶着毒日头收稻子。稻穗堆得如小山一般，游淼坚持去跟着看，一来这是他地头上的第一次收成，二来里面也有要交给他的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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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五六日，游淼都穿着粗布衣衫，和佃户们混在一起，每顿一家，混着吃过去，农民们在田边盖起草棚，见游淼与李治烽来了，都直起身笑着朝他们打招呼。收一次稻子，下来全身简直是伤痕累累，三伏天里满身汗水，手臂上被割得全是红痕，脖子还要被虫子叮咬，游淼跟着巡了两百亩地，整个人被晒得脱了一层皮。终于山庄里全部的地都收完了，农民们开始脱粒，拖着牛，骡子在脱粒场上碾压，让稻壳脱出来，稻谷出来后送去碾磨。第一次收获，整个山庄犹如一个盛大的节日，水渠旁建起了水力磨盘，连骡子都省了，农户有的下江边用大水车碾磨，有的则聚集在水渠沿途，借用游淼建造的磨。游淼从稻秧刚插下去就不停地问能收几斤能收几斤，足足问了三个多月，问得所有人都想死，直到最后糙米过秤，一户一户地把米袋朝支在山庄前的大秤上搬，游淼才松了口气。“每亩地一百四十四斤！好样的！”游淼大声道：“今年早稻数你们家收得最多了！”周围的人尽数哗然，纷纷羡慕地盯着那壮汉看，壮汉唏嘘道：“不容易呐，少爷，起早贪黑地干。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亩产在百二斤以上的。”游淼大笔一挥，朝佃户们说：“我只收你们四分租儿。”佃户们纷纷欢声雷动，先前游淼从来没提过这事，如今这么一说，登时几家欢喜几家愁，于是穷的更穷了，富的更富了，游淼合上本子，笑道：“都别懒，打起精神罢，晚稻还有一茬，粮食进了库，都自己忖度着，也好回去盖房子了。”一袋一袋的米进了粮库，当天晚上，游淼把粮仓的门关上，一合计，三千二百二十四亩地，共收四万两千斤粮食，光是他抽的租儿，就有两万斤，都是佃户们预先还回来的。还是感恩戴德地朝游淼家里送，把这些米全卖了，能得将近四百两银。不容易呐。但游淼还没到要卖米的时候，先把粮食储存起来。“这样我心里踏实。”游淼笑道。“你是穷怕了。”乔珏说：“其实这人呢，也该穷一穷，没穷过的人，活着就像少了些什么似的。”盛夏夜，虫鸣声声，游淼和乔珏坐在院子里大树下纳凉，游淼确实是穷怕了，想到年初那会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个用，靠那么几百两银钱得养活上千口人，这种日子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再来一次。所幸最艰难的开头已经熬了过去，再过几天花生也能收了，沈园里赫然成了一大榨油地。几百亩花生田，再怎么也能卖个一百两银。游淼的算盘打得啪啪响，终于有点钱了，他要把自家种的粮食都存起来，反正也卖不了几个钱，而油菜地与花生地的产出，已经足够供应沈园一年里的花销。想到曾经自己拿着银两在京师挥霍，银子都是按十两二十的算。整个山庄里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把粮食全卖掉，还不够自己花一个月的，游淼就忍不住心生感慨。李治烽从外面走进来，拿着一封信站在灯笼下看，红彤彤的灯笼光映亮了他英俊的侧脸。“谁的信我看看？”游淼说：“还有人给你写信了？”李治烽道：“你的。”遂把拆开的信纸递过来，游淼便随手接了，心想能让李治烽注意到的，多半和犬戎有关，应当是赵超的信了。普天之下也只有游淼这儿才没什么规矩，允许管家随便拆信，一看，果然是赵超写来的。三皇子随军征战，身边自然有几个幕僚，领军的又是聂丹，这些游淼都猜得到，李治烽在数月前分析的战局赵超当然不会等他们来提点，但关于犬戎人的一些规矩，游淼去的信还是帮了他的大忙。来信依旧是先谈战局，夏季呼延玛尔山连场暴雨，天启朝军队已陷入征战泥潭之中，进不得退不得，更麻烦的是军饷发不下来，赵超的来信于无奈之中，又忍不住一抒朝中无人的苦闷。如今朝廷正在提前抽调江南各州岁饷，要支援塞北军队，而粮饷还不知何日能到。末了赵超以相当长的一段篇幅说到科举——今年乡试在即，让游淼一定得花心思读书赶考，来日进了京城也好帮自己探听风声。这信理应在四月份就送到江南，路上耽搁了些时候，而今岁科举又提前了，若不计这些琐事，赵超的信确是来得刚刚好，但游淼不待他提醒，已去了乡试，初时还抱着吊儿郎当的心，然而此刻认真想起，男儿生在世间，确实要好好干一番事业，不能总窝在家里。数天后，江城府放榜了，游淼早上起来打了个呵欠，乏乏地坐在厅堂里，朝李治烽说：“你今天去看一趟榜罢。”“嗯。”李治烽把粥端上来，擦了手，游淼又说：“顺便看看我那便宜大哥中举了没有。”乔珏还在后院没睡醒，两人正吃着，外头便有人来了。“哎哟恭喜少爷啊！”一个婆子拈着手帕，在沈园门口下了车便跑进来，喊道：“恭喜恭喜！恭喜甥少爷呐！”外面程光武也是刚起床，一见这人没规矩就怒了，喝道：“哪来这么多大呼小叫的事，沈园里也是你闯得的！给我出去！”那婆子在外头只是迭声催道：“甥少爷！二老爷让我过来给你道喜！你中举人啦！”游淼朝外看了一眼，和李治烽面面相觑，两人都有点哭笑不得，李治烽放下筷子要出去，游淼又道：“这下正好，你不用去江城府跑一趟了。”李治烽说：“我去拿个红封赏她。”游淼唔了声，心里还有点小得意，果然中举人了，这下看老头子有甚么说的。李治烽刚去拿钱，那婆子又在外头喊：“甥少爷中了解元呐！这可是咱们乔家游家第一回！”游淼听到这话时马上打翻了碗，像做梦一般喊道：“什么？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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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里乔珏也起了，那婆子正是乔璋派来报信的人，原来昨天江城府就放榜了，当时乔璋正在江城访友，街头巷尾谈的全是碧雨山庄游家的事，游家的小少爷中了解元！乔璋一听便知不得了，忙先派个人过来报信贺喜，自己则先回扬州府去，换身衣服正待赶来。

解元乃是乡试里的头筹，今年流州考生有三百余人，游淼的文章赫然被点了第一，登时便有点飘飘然了。

乔珏听得瞠目结舌，鞋子也没穿，光着脚站在地上，错愕许久后哈哈大笑，说：“咱们家这可是有举人了！”说着疯疯癫癫地便回去拿钱，要给那婆子打赏。

亏得游淼这还保持了冷静，一颗心砰砰地跳，朝乔家的婆子问道：“我大哥呢？”

那婆子笑道：“也中了，碧雨山庄正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呢，一门两举子！游少爷顾着那头山庄里，甥少爷可是咱们乔家的人呐……”

婆子的意思游淼当然听得明白，而游汉戈也中了举人，倒是令游淼颇有点不舒服，想必是父亲使银钱捐的，只盼自己这解元不是花钱捐回来的才好。

那婆子领了双份的红包，便在门房里喝茶，李治烽站在廊下只笑着看他，游淼神色一时一变，颇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又怎了？”李治烽问。

游淼说：“只怕这解元，也是我爹拿钱捐的罢。”

李治烽道：“你想多了，你爹再有钱，怎不先给你哥捐去？”

游淼嗯了声，乔珏出来听了这话，又说：“你道这解元是拿钱能买着的呢！乡试里拔的头筹，都是进京得点名册的！任凭你老子钱财通天，州府也不敢拿了银钱给你乱点，一个不小心可是要丢官的！”

李治烽又说：“你这半年里刻苦读书，连自己都信不过么？”

游淼一想也是，于是又高兴起来，坐下要吃口饭，又吃不太下了，笑着在厅里走来做去，乔珏的那阵疯癫劲儿还没过，不住说：“太好了淼子，小舅就指望着你扬眉吐气呢，太好了太好了……”

游淼去抱着乔珏，俩人静静站了一会，乔珏的眼眶却是先红了，显是想起游淼的亲娘。

片刻后游淼松了手，又去抱李治烽，李治烽难得的嘴角抽搐一番，说：“好、好，给你买糖吃。”便浑身僵硬地拖着游淼走了。

游淼刚吃过饭，李治烽便取来新衣服让他穿好，正要出去放鞭炮时便有人上门来了。

最先来的是扬州畿兵防司校尉，先前唐辉走了，如今又来了个姓黄的将官替他，趁着这时间上门来走动，紧接着则是游汉戈来朝游淼道贺，游汉戈却是昨日从江城府看了榜，遣个小厮回去报信，便径自朝江波山庄来了。

游淼现在对着游汉戈也不知道是什么个感觉，游汉戈只是不住口称赞游淼了得，却绝口不提自己也中了举人的事，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怎么个回事，却也都不说破。

接着则是郭庄的村长，安陆的镇长。

过午时分黄校尉走了，游汉戈又道：“弟弟，爹让你回家一趟。”

游淼仍记得今年元宵那事，一听这话就臭着个脸，朝游汉戈说：“再说罢。”

游汉戈道：“咱们都是考官的门生，中了举人，是须得上门去拜师父的。”

游淼知道确实有这么一说，家里事归家里事，外头还是得知道轻重打点好，便道：“我自己去就成，你……”

游淼拿眼瞥他，知道游汉戈想约自己同去，毕竟是两兄弟，上考官的门若各自去也不太好，便道：“你找个时候过来，咱俩一路过去罢。”

游汉戈这才点了头，正要告辞时沛县县令竟是亲自过来了。

这下当真是给了游淼极大的面子，游淼还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接待县太爷，厅堂里村长，镇长都忙起身朝县令行礼，那县令一进来便笑道：“咱们流州的解元，可是跑到扬州来种地了，外头还不知道怎么教人说去。”

厅内众人都是大笑，游淼与游汉戈忙按子侄礼见过县令，游淼又打趣道：“这江北地界，不还有一半么？”

“我且问你，游世侄。”县令揶揄道：“来日还是咱们流州的人罢？”

“那是当然。”游淼忙赔笑道，请县令坐了上位，又去娶茶叶泡茶招待。数人都心知肚明，沛县的父母官亲自过来，自然不是为了两兄弟中举一事，当真是为的游淼中了解元才来的。换句话说，中举人不难，被点了解元，便前途无量，成了连父母官都要笼络的年轻才俊。

那县令说了一会儿话，大体是提醒游淼要前去拜会考官，毕竟中了举人，就是流州吏司门生，这是半点含糊不得的。还有同乡的举子，都需要时常走动往来。

游淼一听就头疼，猜测应当是游德川知道这忤逆子不会再回山庄去了，才请沛县县令过来分说，便只好先听着。不多时乔璋又带着白氏亲自上门来了，游淼简直连哭都没地方哭去，生平第一次家里来了这么多客，连茶杯都不够分的。

当天稍晚时候，游淼已经在心里不住催你们快走罢，还在这里混闹着，想蹭老子一顿晚饭不成，幸亏沛县的县令先回去，郭庄，安陆两地的村长也都告辞，乔璋却还赖着不走，而门外却又来了个人。

这次是张二。

游淼忙道：“你来得正好，搭把手，把外头老村长送的鹅给杀了，晚饭吃那个。”

张二放下褡裢，在门外应了一声，他平素在沈园里也跟个小厮一般做事，众人都将他当玩伴，程光武便问道：“扬州也放榜了，现如何了？”

张二答道：“我也中了举，过几日找少爷讨点茶叶，正想上门去拜师呢。”

游淼还在厅堂里与乔璋说话，听到这话就傻眼了，跑出来说：“张二，你中举人了？！”

张二哎地应了，正和穆严追着头鹅满地跑，这下整个沈园都炸了，纷纷出来给张二道贺，游淼忙招手道：“过来过来，别管那头鹅了！”

张二笑道：“只要在这沈园里，少爷依旧把我当书童使就成。”

游淼听懂了这话，遂笑道：“行，你有心了，晚饭一处吃罢，顺便给你道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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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山庄里出了两名举子，这消息震动了整个扬州，当天游淼吃了饭，和张二聊到深夜，张二虽是中了举，却依旧一副穷酸样，连个字都没有，游淼的字是当年乔珂儿起的叫子谦，只是平素不常用，意为“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此乃谦下之德”，合计着给张二重起了个名唤张文翰，又起了字叫墨怀。

翌日一起来，又有人上门道贺，这次这是扬州安平县的县令，本来游淼是流州人士，中了解元也无关扬州的事。然而安平县却有举子张文翰在这山庄里，县令便上门来拜谒，这次游淼便少年老成多了，毕竟安平县令与自己父亲游德川不相熟，跟扬州游家倒是曾有过往来，言谈之间也熟络得多。

第三天一早，江南游家又有叔伯兄弟来道贺，顺便看游淼的山庄，接下来一连十天，访客几乎要踏平了沈园的门槛，直是应付得他筋疲力尽，搞得游淼都想闭门谢客了。

十天后总算消停了些，游淼索性带着整个沈园里的小厮出去收花生，在门上贴了张条子，解元不在家！有客上门，全让张文翰去对付，拍拍屁股跑了。

直到游汉戈再度上门，已是半个月后的事。

游淼正在学怎么拔花生，旁的人扯起来连根带须的出来一大串，游淼随手扯，上头的枝干就断了，还剩下一堆花生埋在地里，简直哭笑不得。游汉戈却是找到地头来了，喊道：“弟！这几天可得上江城去了！”

游淼这才想起拜考官的事儿，只得拍拍手过去，抖掉一身的泥，又朝另一头喊：“李治烽！”

李治烽直起身，在田间看他，游淼喊道：“进城去了！”

李治烽在田另一头喊道：“买什么？”

游淼道：“不买什么！我哥找我一起进城装孙子去！”

那话一出，游汉戈的脸色马上变得十分尴尬，但游淼却是说得半点没错，进城就是去装孙子，不然要做什么？游汉戈之所以会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必定是游德川催着他来，因为游汉戈根本不会和当官的打交道，也不会讨吏司官喜欢。游德川更不可能亲自带着游汉戈上门去，只得让大儿子来找小儿子，为的就是让他游淼提携兄长。

李治烽过来，游淼先是进厅堂里去，本想换身衣服，却又改了主意，说：“老头子让你带什么去登门拜访？”

游汉戈说：“我这儿有两盒上好的碧雨青峰，弟，你看看。”

游淼一看那盒子就知道是贡品，这么一盒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遂先拿了一盒，说：“唤张二过来。”

门外小厮去通传，张文翰自中了举人后仍住在游淼家里，游淼依旧让他去收拾书房，帮着干点活儿，张文翰倒也乐得自在，不求别的。这时间进来了，进来先行礼见游淼，说：“少爷。”

接着又朝游汉戈点头，说：“游兄。”

游淼便递给他一盒子茶，说：“你见考官的礼有了，带去罢。”

游汉戈：“这……”

游淼开了盒子给张文翰看，嘱咐道：“盒子装好别洒了，里头的茶叶都是贡品。”

张文翰接了，点点头，游汉戈又道：“那弟弟你呢？”

游淼道：“李治烽去装两麻袋新收下来的花生，这就过去了。”

游汉戈：“……”

当然花生归花生，说不得厚礼还是要封一点的，游淼又带了两坛酒，衣服也不换，游汉戈道：“弟，你该不会就这么穿着……”

“哎。”游淼道：“这你就不懂了，走吧走吧。”

游淼一身灰扑扑的全是泥，李治烽也穿着褐色的袍子，两人便这么上马，游汉戈纵有千般叫苦也不敢说，只得一路跟着游淼下江边坐船，朝江城府里去。

两人在孙府前递了名帖，内里马上就有管家出来迎，问：“哪位是流州解元？”

游淼还戴着个遮阳的草帽，朝那管家手里塞了一块碎银，管家马上就笑了起来，说：“孙大人可等你好些时候了。”

游淼说：“家里有事走不开，也早该来拜见老师了。”

管家又道：“这位是……”

游汉戈马上道：“我是今年中举的，碧雨山庄，游汉戈。”

管家点了点头。

游淼又说：“他是我哥。”

管家明白了，说：“两兄弟一起来罢。”说着便让游淼与游汉戈进去，李治烽左手提着那两袋花生，右手提着两坛酒，管家便把人带到厅堂旁去，游淼吩咐李治烽跟着，去把东西放到厨房里。

通传后管家直接出来说：“知州大人和老爷正在说话，听得两位来了，都想见见。”

游淼点点头，便跟着管家进去了，并以眼神示意游汉戈一起进来。

那时间正是午后，流州吏司官孙舆与知州海沐阳正喝茶闲话，游淼登门实是碰上了好时候，进去先与游汉戈拜了知州，又朝孙舆磕头，恭称“老师”二字。

两人看到游淼一身泥，都是十分好笑，海沐阳问道：“游世侄怎的一身泥巴？”

游淼让游汉戈坐客首，自己则坐了右二，笑着说：“刚在山庄里收完花生，带了两麻袋自家种的花生，两坛状元红来给老师。”

游汉戈得了眼神，又恭敬捧上茶叶，说：“家父吩咐学生备下的一点茶叶，望老师笑纳。”

“好，好。”孙舆捋须点头，今年也有五十来岁了，半月前他确是巡乡试的总考官，而海沐阳也每天循例过来走两次。

“你们的父亲当年在流州，扬州，苏州三地，都是极有名的。”海沐阳笑道：“如今置下这么大一块产业，扶持你二人认真读书，考取个功名，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游淼连连点头，知道这知州说的“有名”可未必就是称赞，毕竟自己老爹混闹得多，读书人也见怪不怪了。

孙舆不提乡试的事，数人只是约略说了几句场面话，游淼又说：“我娘生前给我买了一块庄子，地方不大，倒是清静，就在江边，老师和海大人若是愿意来沈园，入秋时学生自当扫席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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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孙舆说：“陆放翁的园子，是个好地方，可别成日贪图享受才好。”

“那自然是不会的。”游淼不禁好笑，说：“只盼京城快点开恩科，也好进京考会试，读书报国。”

孙舆又说：“你们游家偌大一份基业，就算不读书，产业也够子孙吃个四五代人了。”

游汉戈忙道：“爹时常教训我，为人要自力更生，不能守着祖宗的田地过日子才是。”

海知州：“好，正是这么说，游淼，你的文章我是看过的，写得很不错……”

孙舆看了海知州一眼，两人似乎有某种默契，游淼不知其意，只是连连点头，并谦让几句，海知州又道：“本以为你不知民生，今日一见，倒是喜欢亲力亲为，有这想法，很好。”

孙舆道：“你也莫夸得过头了。”

海知州笑道：“我本就是上门看你学生来着，这便回去了。”

海知州起身告辞，游淼与游汉戈两兄弟忙起身相送，跟着孙舆将他送出门外，孙舆再回来时，脸色有点阴晴不定，半晌不开口。

“今岁稻米一斗几钱？”许久后，孙舆慢条斯理问道。

就连游淼也根本没提防他会问到这话，游汉戈更是莫名其妙，片刻后，游汉戈老实答道：“学生惭愧，学生不知。”

游汉戈虽跟随母亲谋生多年，却从不操持家财之事，一应买米买油，都是王氏亲自办理，游汉戈只管做小买卖收钱，是以不知。

游淼心里算了一会，一斗米十二斤，一斤八文钱，便开口答道：“一斗米约九十六文，今岁收成价卖九十文，市价百文。”

孙舆缓缓点头，游淼静了一会，说：“我给老师泡壶茶罢？”

孙舆吩咐道：“先去廊下水缸里把你的手洗了。”

游淼笑着去洗手，出去时，孙舆又朝游汉戈说：“你的文章不如你弟，须得扎实刻苦，认真读几年书。十年寒窗，此等经历，不是拿钱能买回来的。”

孙舆此话说得甚不客气，游汉戈只得点头，额上渗出汗水，他那考卷哪能算什么文章？明明就是游德川的钱！只听孙舆又说：“你若是想图个在流州衣食不缺，让佃户出出进进，毕恭毕敬唤你一声举人老爷，这便够了，若想考个功名，至少也要再读个十年。”

“是。”游汉戈点头道：“老师说得是。”

孙舆又说：“你父倒是个极有才的，也常在流州士人中往来，得空就常看看一应叔伯去罢，你们沛县的林家也出了一个举子，乃是沛县县令的侄儿，这些都可熟络着些。”

游汉戈说：“谨遵老师吩咐。”

游淼洗了手进来，也不客气就在孙舆旁边的位上坐了，挽起袖子泡茶，孙舆看了一眼，又说：“你呢，是个天资聪颖的。”

游淼极会察言观色，三言两语中就知道孙舆青睐自己，青睐呢有青睐的说法，于是便笑了起来，寻思找点话说，片刻后只得说：“学生不敢当。”

孙舆那嘴角带着胡子抽了抽，游淼注了茶，以眼神示意，游汉戈便起身恭敬捧着茶杯，给孙舆奉茶，孙舆看也不看游汉戈，随手接了茶，喝了一口时便放下茶杯，看了游淼一眼，颇有点啼笑皆非的模样：“你父也算是用心良苦呐。”

游汉戈从不惯和官场上的人打机锋，听到这话完全是云里雾里，但游淼却是明白的，孙舆一看他挤眉弄眼，便知游德川的安排。

解元上门拜谒，还捎个捐出来的举人兄弟，就连孙舆平生几乎也碰不到几次这等好笑事。游淼只是无奈笑笑，没说什么。

“你聪明。”孙舆把空杯放在桌角，食指敲了敲，目光望向院外，说：“却是生性浮躁，须得好好磨练一番，才能成大器。近日有什么打算？”

游淼想了想，说：“也没甚么特别所想的，先在山庄里住着罢，闭门读书，过几年再说。”

孙舆点点头，说：“以后呢？你就预备着在山庄里住一辈子？”

游淼思忖片刻，恭敬答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孙舆：“如何治国平天下？”

游淼知道这是孙舆在考校他为人了，这时候千万不能答错半句，遂长时间思索，孙舆也不催他，便径自坐着喝茶。

良久的沉默。

游淼开口：“治天下，以民为本，治天下就是治民，得民心者得天下。”

孙舆没有赞许，也没有反驳，许久后点了点头。

“你呢？”孙舆又朝游汉戈说。

游汉戈恭敬道：“孝敬父母，照顾弟弟，汉戈自知愚钝，不敢有他想，父亲也让学生读书，放开眼界，好帮着打理家业。”

“你到齐家这一步，便停下了。”孙舆胡子抽了抽，片刻后点头道：“不过你说的也不错，百善孝为先，也有说是一屋不扫无以扫天下，有这想法，已是难得。”

游淼心中忐忑，不知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大了，观察孙舆脸色，孙舆却喝完那盏茶，朝游淼说：“我也不留你们了。”

游淼知道这就算见完面了，忙和游汉戈起身告辞，孙舆又说：“读书若有疑问，参不通透的上门来问就是，下回茶叶就免了。游淼，你当可常来。”

游淼心中松了口气，两兄弟忙躬身道谢，便告辞出去，游汉戈出了门，说：“我得先回家去朝父亲禀告，弟弟不若和我一起回去罢。”

“不回去。”游淼正色道：“别忙走，我先告诉你，也算给老头子个交代。”

两人在院外巷子里站定，游淼说：“老师的意思，是让咱们有事可勤来走动。”

游汉戈点头道：“是，自当常来的。”

游淼哭笑不得道：“你没懂，老师让你先读书，那些鸡零狗碎的，比如什么字不认识，就不用跑来问他了，有教书先生都解答不了的问题，再上门来朝他请教，一是一，二是二，别怕露底，咱俩的底儿，他光看文章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游汉戈只得点头应了。

游淼本想再解释几句，但转念一想罢了，反正游汉戈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要做官，游德川也没打着让他做官的主意，只是捐个举人，大儿子有点地位，接了山庄后也有名声而已，便道：“你回去问老头子，听他的安排就是。”

游汉戈说：“那你呢？一起回山庄去？”

卷二 蝶恋花

游淼道：“不了，我就在江城住一晚上，你回去罢。”

游汉戈走了，剩下游淼与李治烽两个，李治烽问：“回山庄么？”

“话儿还没说完呢。”游淼道：“明儿还得继续上门装孙子，走，咱们去市集逛逛，也好采买点东西。”

李治烽牵着马，两人在市集上逛了一圈，买了些小玩意，吃的用的，捆了一车，当夜游淼便在江城过宿，翌日天明时便起身，到孙府外头去站着。

开门时管家见到游淼先是十分诧异，继而会心一笑道：“里头等着，老爷还未起来。”

游淼便进了侧厅，自斟自饮，李治烽则在一旁伺候，游淼自己喝茶，拿了本扔在一旁的诗经翻了翻，又示意李治烽和自己一起喝。

直到清早时分孙舆才起床，两个婢女在给他梳胡子，听得游淼天刚亮就在外面等候，遂满意点头，吩咐管家给游淼摆上早饭，吃过之后一老一小这才在厅堂内坐着，今日游淼才开始谈文章，请教问题了。

孙舆乃是流州士人出身，也曾当过十年京官，后调回流州任吏司官，一任便是十五年，庆朔三年的进士，与京师数名大儒都有交情。此次乡试一看游淼卷子，便像是见了老相识，又喜他文性文心，便亲点了他的解元。

但以游淼的积累，自然还需再读几年的书，师生谈了足足一日，游淼获益良多，感觉不能再像一年前在京城混日子了。

官场之道，读书之道，为国为民之事，身为男人，都是得时时想着。

游淼十分担心赵超境遇，又谈到高丽战局，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将边境之事拿来请教孙舆，然而话刚起了个头，孙舆与游淼都十分惊讶。

孙舆诧异的是游淼居然对边境军情了如指掌，而游淼惊讶的却是，孙舆居然还会打仗！兵法，布局，孙舆一一分析得头头是道。

“三十年前，我天启繁盛之时。”最后孙舆不禁感叹道：“文官挎上弓箭便能上马杀敌，提起笔就能写折子，你看如今，还有几个年轻人能做到？你能不能做到？如今的朝廷，大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只懂官样文章，说到排兵布阵，是一窍不通的，否则十年前对决胡人时，也不至于招致惨败。”

游淼说：“学生是想学点东西，就是，哎……”

孙舆悠然道：“为师自然知道你想学点东西，否则也不会今日再上门来。”

游淼听到这句夸奖，心里却仍有点沉重，眉目间焦虑之色，都看在孙舆眼底，孙舆又道：“你要学兵法，学战，这事急不得的。”

“什么是胜？什么是负？什么是兵？”孙舆道：“莫小看了文官，真正的能臣，在朝廷中一个能顶百万雄兵，你信不信？”

游淼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孙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游淼登时就心灵清澈，明白了孙舆所说，这老文官确实很有才学，只听孙舆又道：“善战者……”

“不战而屈人之兵！”游淼道。

“正是如此。”孙舆说：“千里之外，朝中若能断清形势，许多仗甚至不用打，当年在京时我朝陛下献反间计，若能顺利离间高丽王族，何至于眼见如今高丽一派坐大，招致此等麻烦？”

游淼说：“老师你……当年也在朝中任职？”

孙舆云淡风轻地笑笑，说：“老师实际是被贬来流州的呐！”

游淼懂了，看来孙舆当年还是个大官，但他不敢多问，只蹙眉叹气道：“三殿下领军出征，只希望能早点得胜归来。”

“都是这么想的。”孙舆重重叹了口气，说：“可当今丞相，却是走了一步错棋，一来粮饷跟不上，二来抽调延边驻军远征高丽，实在是……”

“劳民伤财吗。”游淼接口道。

孙舆微微蹙眉，游淼忙缄口不言，孙舆又说：“再过段时日，朝廷征收江南粮食充作军饷一事，多半就要下来了，罢了，你这就回去罢，也不早了。”

游淼起身要告辞，又说：“能从老师这里借几本书回去看不？”

孙舆道：“你拿就是。”

游淼去书房借了书，便恭敬告辞，回家一细想，确是从孙舆这处学到了不少。认真读完书，上门去，孙舆考校他功课，却骂了他一顿，责令他心浮气躁回去再读。

“如何读书？”孙舆问他：“你读书就光将它读懂，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

游淼额上汗水涔涔，初时只想献好卖乖，以示自己把书给看完了，讨孙舆的欢心，再学点东西，孰料孙舆一看便看破了游淼那点小心思。

“我就拿一句话问你。”孙舆问：“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何解？”

游淼：“……”

孙舆拿着书坐下，说：“你答就是，我不罚你板子。”

游淼啼笑皆非，想了想，说：“学生以为：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孙舆唔了声，游淼断过句，解释说：“这个道，不能离群索居，而是……”

游淼本来自以为明白的，但是把话一说出口，突然发现没法表达。

“呵呵。”孙舆皮笑肉不笑，看着游淼。

游淼傻眼了。

他又想了会，说：“就是道理……要把这个道理做出来，应当从百姓……从人群中……实行？一旦离群索居，就……学不懂了？”

孙舆高举着书，脸色铁青，几乎要拍到游淼的脸上。

游淼说完这句，都觉得自己狗屁不通，五官抽搐，简直一脸不忍卒睹的神情，战战兢兢上前接书，。

“再问你。”孙舆拿着书却不给他，沉声说：“何谓道？”

“道……就是……道道道……”游淼知道考校的话是《中庸》里的一句，自然就是中庸之道了，但什么是“中庸之道”，实际上整本书都说的是中庸之道，游淼又说不出来了。

“道可道，非常道。”孙舆慢条斯理。

“对对对。”游淼说：“这个道呢，就是说不出来的。”

“回去给我想清楚了！一知半解！殆矣！”

紧接着那书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卷二 蝶恋花

游淼只得拣了书回家，坐在书房里，拿了张纸，照着书，先抄几句，再按自己的理解注释几句，写着写着便发现自己有太多不理解的地方，从前读书都以为自己明白了，然而字里行间，其实有许多地方是不明白的。

让他读，他能大略读懂意思，但一到要写出来，便抓耳挠腮，不知该如何下笔，只得求助于张文翰。

张文翰也以为自己懂了，但一落到纸上，倏然也发现了自己的这个问题，两人讲论半日，张文翰又带着书去请教他在扬州拜的老师，归来后告诉游淼。

两人足足花了十天时间，才把一本书注完。游淼揣着自己的一叠纸上门去，孙舆正在喝茶，看也不看他写的，说：“书房里架子顶上有一个匣子，去取过来。”

游淼依言照做，打开后，发现里头是前朝大儒的注释，当即如获至宝，对照自己记录下的理解，仍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边看边问，孙舆扔给他一本书，里头则是孙舆的注释。还散发着墨香，显然正是这十天里，孙舆对一本书的理解。

游淼当即咋舌，又看着忍不住笑。

“笑什么？”孙舆问。

游淼莞尔道：“读懂了，所以笑。”

孙舆唔了声，说：“悟了？”

游淼诚恳点头道：“悟了一点。”

孙舆：“朝闻道，夕死可矣。悟道悟道，这就是道。”

游淼：“对对。”

孙舆：“现在再说说，何谓道？”

一老一少相对沉默片刻，游淼道：“学生……浅薄，还是说不出来。”

孙舆满意地笑道：“孺子可教，老夫也说不出来呐。”

游淼哈哈大笑，说不出的高兴，孙舆又说：“先生批的也不一定对，你现在看看自己，三天光景，自诩能读一本书，是有多可笑？”

游淼：“是、是、学生不知天高地厚。”

孙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从今往后，少说，多写，熟极而流，读了书，须知那书不是你的，当你哪天能教人读书，书才是你的。”

游淼佩服得五体投地，从此不敢再自诩机灵，开始规规矩矩地跟着孙舆，重新学读书。孙舆有时教得性起，会把书一摔，骂圣贤的一些话是狗屁，读到忘形时，则会哈哈大笑。

然而游淼来得勤了，也发现孙舆虽是被贬到流州，府上来人却络绎不绝，似乎许多人都期待孙舆能东山再起，入京为官。而有来客时，孙舆便让游淼在一旁站着听，说到朝廷局势，天下情形之时，游淼更发现，孙舆虽足不出户，却对天下事了若指掌。

而来客走后，孙舆便会将那些话重复一次，细细讲给游淼听。

有时孙舆读书读得气闷，还会与游淼对弈，游淼沏茶功夫独步江南，于博弈之道却是只略窥门径，下得一手烂棋，每每被孙舆这老不修笑话。

游淼毕竟是少年气盛，输了又想下，总忍不住拉着孙舆下，奈何那是先生，只有挨骂的份。渐渐的，有来客上门，与孙舆对弈时游淼便站在一侧端茶倒水服侍，身长了脖子看。久而久之，依稀也学到一点孙舆的棋艺，但终究是败得落花流水。

后来游淼才无意从知州口中得知，孙舆居然是国手！难怪了。

几场暴雨后，夏天也过了，他提笔给赵超写信，告诉他自己中了解元，并把孙舆分析的军情一一附上，平日里除了照料自己的田地之外便跟着李治烽习练射箭，读书喝茶，固定时间上门到孙舆处读书。

孙舆十分不待见墨家的机关术，并称之为“奇技淫巧”，游淼碰过一鼻子灰，也被训了一顿，只得在其面前乖乖读书。

晚稻秋收成了，这一次较之早稻，产量翻了近一倍，施肥足，犁地深，下半年日晒又好，入冬前收了满满的四万五千斤粮食！乔珏给游淼一算账，发现现在的钱已有一千多两银子了。

游淼拿着这笔银子，既想去挥霍一番，又颇有些舍不得，要和乔珏合计，乔珏却说：“淼子，我倒是有个主意，咱们在扬州城里开间米庄怎么样？”

游淼：“有这么多米卖？”

乔珏道：“扬州的地皮现在正是好弄的时候，只要八百多两银子，就能置四间临街的店面，两个宅子……”

游淼：“……”

“八百两银子！”游淼惨叫道：“你当是抢呢！不行！我辛辛苦苦一年才挣这么一千两！”

乔珏道：“这可是钱生钱的事儿，你置了这份产业，来*要开米铺，开油铺，开蜂蜜铺子……开茶叶铺子，咱都想好了……”

游淼一想也是，要把粮米，茶叶这些卖中间商，不过也得个利头，不如自己开店卖来得好。当天晚上回去，又找李治烽商量，李治烽只是看着他。

“这是你的钱。”李治烽说：“你拿主意就是。”

游淼道：“哎，咱俩不是一起的么？你觉得呢？”

李治烽道：“那就开罢，乔珏是聪明人，信他不吃亏。”

游淼哭笑不得，别人要下决定都是对事，李治烽却是对人，只要认准了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然而游淼一细想，这话也是这么个道理，最后还是答应了乔珏，给了他二百两银。

冬去春来，这一年游淼死活不再回碧雨山庄去了，干脆就和那边断了往来，开春又在苏州招了上百佃户，把江波山庄的地包了出去八成。

第二年游淼开始试着种三季的水稻，可惜天不如人愿，江南一地依旧不够暖和，只得改回双季稻。与此同时，乔珏的茶山也种起来了。头年茶树产不出好茶，但摘采仍是要的，乔珏便雇了二十余名菜茶女过了江北，这头道顶级茶尖，却不是轻易能摘的，须得用女子细软之唇轻轻把树端的第一片嫩叶噙下来。再筛茶炒茶发酵烘焙，经无数工序，头一年倒腾来倒腾去，最后也就出了九斤茶。

游淼对着那九斤茶哭笑不得，乔珏却笑道：“不错，这只是头年的收成，茶树还没长开，够了。”

卷二 蝶恋花

游淼道：“这能顶个啥的呢！”

乔珏说：“咱们这茶，可是一两茶叶一两银子，你自己算算看？也有一百五十两银了，茶这玩意，就是贵精不贵多，物以稀为贵，让那些达官贵人尝尝，尝了以后喝别的茶都觉得没那滋味，就成了。”

游淼尝了口那乌龙，香却是真香，醇厚中带着一点点涩，品后口舌回甘，那点涩应当是刚收茶入库，未经岁月而留着绿茶的淡淡涩味，再过几个月，口感将变得更醇正。

又一年过去，庆朔三十五年，游淼花了一笔钱，给江波山庄南北两境扯起了两座吊桥，春秋两季水稻收成时，游淼已屯粮百石，真正成为了一个富得流油的小地主。

自然每月初一、十五前去向孙舆讨教也是免不了的，随着时日渐长，游淼方渐渐得知孙舆此人大不简单，文韬武略，四书五经，俱了若指掌，但脾气也十分乖戾，有时游淼懒怠了，三九天未去读书，孙舆竟会罚他在庭院里跪足三个时辰，从午饭后跪到太阳下山。

游淼在孙舆的指导下读了大量的书，不止儒家，经史解义，对着浩如烟海的孙家藏书，游淼大叹自己说不定一辈子也读不完了。

然而每读过一本书，较之在京师时，却学得更为透彻。

两年里赵超只来过五次信，谈的都是战况，显然风雪行军甚是辛苦，直到庆朔三十六年的春天，朝廷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惨败。

前一年的入冬时，北方五胡入侵频繁，天启帝只得抽调聂丹，让他守卫河北。抽走了十万人，又给赵超补了十万兵员，却都是新兵。

入春，高丽王亲征迎战，战场上二十万天启军与十万高丽军陷入僵局，粮草告急，朝廷又下令征收江南流州、苏州、交州与扬州四地粮食支援前线。而四州知州俱是同时犯了难，要完成朝中征额，无异于让地主们低价出售屯粮，只得发出征粮令，通知江南各豪族。

孙舆看完信，半晌不说话，末了，长叹一声。

游淼道：“先生，江南现在没人愿意出粮，这怎么办？”

孙舆意味深长地看着游淼，片刻后说：“你要带头捐粮？”

游淼说：“说什么带头呢，我朋友在前线，打仗不是整个国家的事么？”

孙舆说：“你若有心仕途，便知三皇子一派站不得，但凡陛下有半点顾着这儿子，断然也不会生出派他上前线的想法。”

游淼说：“可那争的都是国土啊！先生！”

游淼较之两年前已判若两人，他学会了更多时政，朝局之事，经孙舆教导，对许多事也看得更透，知道现在满朝上下，都巴不得赵超输。

赵超一输，回到京中，便可议和，而这名三皇子，也永世再无翻身之日了。若说皇帝有让赵超前去建功立业，好考校能力的打算，在这么一个局面下，赵超落败归来，只得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再无任何资格与太子争一日长短。

“从你自身来看。”孙舆说：“该如何做，从家国来看，又该如何做，先生教你这两年，你总该懂的。”

游淼沉默点头，他都懂，而他也知道，孙舆心底也赞同捐粮，男儿应以家国为先，人为后。孙舆当年也是个硬骨头，才丢了京官一职，被贬来流州当个无权无势的吏司。

游淼当天回去，便捐出了十万斤粮，事情一传开，流州全境大户议论纷纷，有跟着游淼捐了的，也有观望不发一言的。

最后四州勉勉强强凑起五十万斤粮食，送上京去。

但赵超的战情依旧没有进展，游淼给他回了信，内里却未提征粮之事，只说孙舆分析后的战况。及至又一年开春时，从孙舆处听到朝廷来的钦差提到，赵超输了。

赵超输得一败涂地，粮饷不足，士兵哗变，又骤遭高丽王偷袭，二十万兵马损失近半。折兵损将逃回关内，李丞相年事已高，李延代父出边塞，与高丽王和谈，赔银十万两，帛千匹，将关东四城划予高丽王。

游淼在厅堂内听见这消息，登时就止不住地发抖，仿佛全身麻了，悲痛，愤恨，诸般情绪涌上心头，在胸中左冲右突，找不到宣泄口，恨不得大吼一声，却只得强自抑住，唯预眼眶通红，嘴唇不住发颤。

孙舆长叹一声，说：“国家不幸。”

钦差摇头唏嘘：“凡事其实事出必然，三殿下亲征的那天，就有许多人劝过，奈何少年人心高气傲，不听劝……”

游淼站在孙舆身后，眼泪不住流下来，孙舆说：“高丽那边吃了败仗，关外五胡气焰更要嚣张，只怕太平不了几年了。”

那钦差也是孙舆学生，注意到游淼的反应，又看孙舆，寻思片刻，另起了个话头：“学生听到一个消息，明年陛下会开恩科。”

孙舆缓缓点头，钦差又说：“李丞相年事已高，来日京师，应当也是太子一派的戏台了。如今李族在朝中党同伐异，再过几年太子登基，又是一场变动，学生就算有心，也不敢做些事，前几日因粮饷一事，还责了户部侍郎重罪……”

孙舆说：“你不可心急冒进，平日小心谨慎罢了，转圜之道……游淼？”

游淼脑子里全是赵超落败一事，没听进去几句，及至孙舆唤了第二遍，游淼才注意到两人，遂微微躬身。

“出去洗把脸，到书房去，把我批的《乐经》注解誊抄完。”孙舆吩咐道。

游淼点点头，走出大院，日光朗照，他站在树下忍不住就大哭起来。

李治烽正在门房里坐着等游淼读书，听到声音匆匆赶来，这尚是他第一次见游淼大哭，忙道：“怎么？挨骂了？什么事？”

游淼站着只是不住呜咽，忍不住抱着李治烽，埋在他肩上悔恨大哭，一时间说不出的心酸，却无法排解。

“赵超输了……”游淼恸哭道。

李治烽摸了摸游淼的头，笑了笑，说：“不哭。”

卷二 蝶恋花

游淼的悲伤难以抑制，哽咽道：“汉人输得很惨……”

李治烽说：“以后帮你打回来。”

游淼忍不住又扑一声笑了，无奈擦眼泪，方才听到赵超落败之时，那种愤慨，难过之情填满了胸怀，然而要说出口，却又不知该如何朝李治烽宣诉自己因为国家打仗输了的难过之情。那种情感甚至无法用语言来解释，而李治烽轻飘飘一句回答，更令他啼笑皆非。

“算了。”游淼无奈道，无精打采地去抄书。

京城一直没有消息，春去秋来，日短夜长，时光流逝。

这一年是个大丰年，江南粮米堆得烂了仓。

乔珏的茶林终于正式开始出产江波乌龙。这乌龙又有个别称，叫“美人吻”。只因每一片茶叶，选的都是最上好的嫩叶尖苗，而纵使是少女指尖采摘嫩叶，仍不能保证无伤，于是便用柔唇从树顶将它轻轻噙下。

游淼积粮三十八万斤，江南米贱，地主们都不愿卖米，便收归仓内。

某一天，游淼春收完后再到孙府时，孙舆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读书，而是叫他沏茶。

游淼沏得一手好茶，又有从乔珏那坑来的江波冻顶乌龙，这几年里几乎是尽心尽力伺候孙舆，只盼他能多教自己点东西，春天的第一道茶，春收的好蜜，夏渍的梅子酒，秋收的蟹鳖，冬笋腊肉，包括地窖里的陈年状元红，全朝孙府里送，孙舆自然也喜欢这学生机灵，知道孝敬也认真读书，遂将平生所学，几乎倾囊相授。

孙舆道：“游淼。”

游淼双手将茶奉上，躬身道：“学生在。”

孙舆慢条斯理道：“你在老师门下这三年里，都读了些什么书？学了些什么？”

游淼想了想，说：“太多了，学生一时间也记不得。”

孙舆道：“四书五经，你是读透了的。”

游淼忙道：“读了，不敢说透。”

孙舆：“十之有五六，也够作篇四平八稳的文章去唬人了。”

游淼不敢接话，孙舆又说：“知而后行，你是懂的。”

游淼：“是。”

孙舆：“《庄子》、《道德经》，可看看，为人须得有为，不可行无为，你懂无为，胡人可不跟你讲老庄，刀剑架在你脖子上，你便只能顺其自然，去见阎王了。”

游淼：“是，学生谨记。”

孙舆：“淫词艳曲，不可多学。行文切忌实，不可追文逐藻，洋洋洒洒，说废话。”

游淼：“是，学生谨遵教训。”

孙舆：“‘格物自知’，想必你也是记得的。”

游淼不知孙舆提这事是何意，捏了把汗，心里惴惴，答道：“说来惭愧，学生格物一道尚显不足。”

孙舆：“那我便考考你，你想当个什么人？”

游淼恭恭敬敬，以格物之理答道：“如松不惧风，如石不惧浪，不趋炎附势，当个君子，心怀报国之念。如竹如江，偶尔顺势而行，却不改本色，保持本心，坚韧不拔，韬光养晦，示弱以待反击之机。”

孙舆点头道：“刚极易折，强极则辱，为人须得八分满。”

游淼：“是、是。”

孙舆：“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天来老师这里，说的什么话？”

经孙舆一问，游淼便记起来了，答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很好。”孙舆捋须点头：“你是个有抱负的人，前日信使来了消息，今年京城开恩科，各地举子可赴京会试。且回去预备，三天后上路，不须再来朝老师辞行了。”

会试？！游淼已足足三年未曾上京，骤然听到这话时颇有点不知所措。自打他从京城回来的那一天，仿佛已过了很久很久，久得几乎两不相干了。

孙舆说让他去应考时，游淼倏然就有点怯，那点怯露在孙舆眼底，孙舆马上就怒了。

孙舆脸色一沉：“男儿大丈夫，不想着报效国家，读什么圣贤书？你若早一天说这话，老师也不花功夫打整你！你想一辈子就在江南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么？”

游淼马上知错，分辨道：“不……不是，老师，只是听到要回京去，有点怕见故人。我去是一定去的。”

孙舆冷笑道：“为师知你总抱着些小富即安的心思……”

游淼忙道：“学生不敢……”

孙舆喝道：“听着！你若有朝一日能辅佐明君，惠及天下，江山就是任你打理的百万顷良田！国家就是任你驰骋的棋盘！有这能耐，何惧去治理天下？有这决心？为何不去善待万民？！把天下看作你的山庄，百姓看作你的住民，方是大仁！”

这话无异于一句当头棒喝，令游淼心中一凛，躬身跪地，沉声道：“学生受教了，定不辱老师期望。”

孙舆这才脸色缓和点，缓缓点头，说：“你是我的学生，也该去了，以你所学，点不了状元，考个进士是不难的。须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勿求荣华，不争虚名。”

游淼心里砰砰跳，点了点头，眼眶又有点红了，孙舆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说：“你与你父不对付，没落得他一身小里小气的市侩铜臭气，也不失为一桩幸事，摘了纨绔这顶帽子，你必能走得更远。上京之后，若无处落脚，可循着信上所指，往国子监中去，自会包你吃食。”

游淼接过信，刹那涌起复杂情感，当即朝着孙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孙舆安然受了这礼，游淼颇有点舍不得他，红了眼眶道：“老师……”

孙舆缓缓道：“你当记取你对老师的承诺，修身报国，切记不可胡作非为，去罢。”

游淼点头受训，退了出去，拿着信，站在孙府二门外，一时间不禁感慨万千。

李治烽正在对街茶馆里坐着，游淼忽然发现这人几乎就是几十年如一日，仿佛从来不曾变过。十五岁时碰见他是那模样，如今自己十八岁了，长得到他耳边高了，李治烽还是那一副模样。

仿佛喧嚣世间，烟尘滚滚，都与他无关一般，游淼揣着信过街去，李治烽正在听说书，那说书人说的是胡族十三将之事，李治烽听得入了神，直到游淼走近两步才察觉。

“今天怎这么快？”李治烽端详游淼脸色，不禁问道。

游淼答道：“出师了，要去会试。”

李治烽嗯了一声，看那表情又不太明白，游淼便道：“上京。”

李治烽问：“带我去么？”

游淼道：“当然，不然谁陪我？”

李治烽欣然道：“走，回去收拾东西。”

游淼满腔离别之情，又被李治烽弄得烟消云散，只得啼笑皆非跟他回山庄去。

卷二 蝶恋花

今日没有乘坐马车，李治烽和游淼牵着手上了高地，站在丘陵上俯览整个山庄，开春时稻田绿油油的，道路上有人赶着牛，新雨下过，天空碧蓝，田地嫩绿，黑瓦白砖的农舍错落分布，游淼看到这一幕，成就感溢满胸怀。

在那高地上有一颗参天大树，据说是百年前沈园之主所建，树下还立着块江波山庄的碑。游淼深吸一口气，只觉心旷神怡。

“要是当了京官。”游淼可惜地说：“可就不能常常留在家里了。”

李治烽说：“人长大了，总要离开家的。”

游淼心中一动，侧头看李治烽，想起他这十来年里颠沛流离的命运，说得倒也不错，从一个长居塞外的犬戎人，来到中原人的地盘上，又跟着自己下了江南这片花花世界，锦绣天地，已搬过不少次家。

人一辈子，总要在不同的地方换来换去，像李治烽都不埋怨他的命，自己又埋怨什么？

游淼笑了笑，拉着李治烽下了山庄去，张文翰正在书房里看游淼借回来的书，这几年里，游淼凡是到孙舆处去做功课，回来也会把他教的给张文翰说一次。

张文翰则拜了扬州的一个老儒为师，双方回来后便互通有无，将对方老师的书换着看，并讨论批注。这一次张文翰也得了消息，游淼便让他回家去上坟，明日午后回山庄，结伴出发上路，前往京城应考。

当夜游淼朝乔珏说了，乔珏道：“怎不早说？明天一早就走？你爹那边打过招呼没有？”

游淼这才想起完全把自己那个爹的事给忘了，说：“算了先不去管他，我哥要去，路上自然有人伺候，不去和他凑那热闹。”

乔珏笑道：“你哥陪着你上路，还得伏低做小地伺候你呐。”

游淼不禁好笑，莞尔道：“那是，就放他一马罢。”

当夜游淼躺在床上睡不着，李治烽一直在收拾东西，忙到深夜。

“喂。”游淼说。

“什么？”李治烽进来问道。

游淼说：“别收拾了，睡吧。”

李治烽说：“快了。”

游淼道：“明天再收拾，我心里不踏实，你来抱我会儿。”

李治烽放下手中的东西进来，宽衣解带，进了被窝里，伸手就来摸，春夜时他的手掌仍有点冷，摸进游淼单衣里时，游淼忍不住叫了起来。

“别……”

李治烽凑到游淼肩膀上，长发披散下来，亲昵地吻他的耳朵，小声在他耳边说：“老夫老夫的，害羞什么。”

李治烽脖颈仍戴着游淼三年多前给他的玉佩，随着他低头而坠下来，贴在游淼的心口肌肤上，游淼的脸色发红，心里砰砰跳，一手覆上李治烽的脸，说：“你想家么？”

李治烽：“？”

李治烽正在游淼的脖颈上又亲又嗅，听到这话，手肘撑起来些，不解道：“什么？”

游淼正色道：“家，塞外，你想家么？”

李治烽跟着游淼也三年了，这三年里，不知不觉游淼对他，已产生了奇异的感情变化，当他注视着李治烽的双眼时，仿佛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神色。

就像一头温顺的狼。

游淼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眼神，或许对于李治烽来说，自己是另一头与他时刻相伴的狼。犹如一只狼在自己的窝里看着自己的伴儿，思考着什么事，眼神游移不定。

“为什么这么问？”李治烽生平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游淼，而是反问他一句。

游淼说：“我一想到要离开家，就像……离开了我娘的怀抱一样。”继而自己忍不住先噗一声笑了出来。

但他确实是这么想，因为江波山庄是乔珂儿留下来的地方，也是他的根。辛辛苦苦三年，好不容易把这个地方经营起来了，却又要离开。十分舍不得是真的，仿佛去了别处，住的依旧是个房子，却再说不上“家”了。

李治烽明白了，点了点头，起身坐在床上，解开贴身的薄衣衣扣，游淼也坐起来，伸手帮他解扣子，李治烽脱了上衣，现出漂亮的胸膛，当年那些伤已褪去无痕。游淼伸手去摸李治烽后腰处的箭创，已剩下淡淡的一个疤。

“我看看脸上的。”游淼扳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头来，看他眉骨上的疤痕，也看不太出来了，除却眉处受伤后淡去的眉毛瑕疵之外，已显得十分俊朗。

李治烽左手把游淼搂在身前，两人肌肤相贴，右手给游淼解单衣，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我无所谓，你在哪里，家在哪里。”

那句话令游淼空荡荡的内心仿佛一刹那落到了实处，他抱着李治烽干净的脖颈，呼吸急促，说：“对。”

李治烽把游淼的衣服脱去，抱着他，唇贴上来，两人唇舌交缠时，游淼一手顺着李治烽胸膛朝下摸，摸到他昂挺的雄|根，握在手中以手掌轻轻摩挲，李治烽则抵着他的鼻梁，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犬戎人是没有家的。”李治烽抱着游淼，抹了油，坐在床上，便让游淼坐在自己胯间，*一点点挺进，游淼紧紧抓着他的肩膀，感觉到那*的**自己身体，埋在李治烽的肩上只是不住喘气。

李治烽以鼻梁摩挲游淼的嘴角，又小声说：“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后，住在一起，那个地方就是家……”说话时雄|根已*了游淼深处，挤着他的阳心，游淼不住发抖，搂着他的脖颈。

“嗯……”游淼说：“我给你一个。”

李治烽小声答道：“你已给了我的。”

说着埋头在游淼脖上，锁骨上不住亲吻，胯间轻轻*，顶得游淼硬|起的肉|棒被挤出淫|汁来，抵在李治烽的腹肌上来回拖磨，游淼舒服得阵阵颤栗，已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断断续续道：“别……别离开我。”

“不离开你。”李治烽答道，继而猛地把游淼按在床上，抽出湿润的*，再一顶到底。

游淼：“啊！”

李治烽把被子带起来，裹着二人，将他们*的身躯盖着，以唇堵住游淼的唇，反复抽|插，顶得游淼不住*。片刻后游淼满脸*，就要撑不住时，李治烽稍停片刻，游淼又说：“上京了还是这么……你陪着我……”

卷二 蝶恋花

“会陪着你的。”李治烽亲吻他的唇，小声答道。

游淼道：“我不娶媳妇了……”

李治烽：“你就是我媳妇……”

游淼听到这话时，心里刹那就软了，李治烽紧紧抱着他，两人毫无隔阂，完全贴在一处，游淼失神的双目看着床顶帐子，感觉到李治烽在他的体内肆意冲撞。

足足一夜，游淼直到天亮时才和李治烽分开，两人身上全是汗水，却依旧互相抱着。鸡鸣时，李治烽抽出揽着游淼的手，游淼立即就醒了，一手下意识地拉着他手腕，迷迷糊糊睁眼。

“不走。”李治烽说：“收拾东西。”

“唔。”游淼嘴上答应，却整个人缠了上去，抱着李治烽的腰不松手，咂嘴说了句梦话，李治烽莞尔，看了他一会，也不下床了，侧身把游淼搂在怀里，外头穆严在问：“少爷。”

穆严也长大了，带着变声后公鸭一般的嗓音，长了些胡子，为人处世也老成厚道了些，恭敬道：“张文翰上过坟回来，已在外头等少爷了。”

李治烽说：“让他先等着。”

穆严应了声是，游淼连听都听不见，只是抱着李治烽睡。

少顷低沉的声音在外间说：“少爷。”

这次是程光武来了，站在走廊里禀告道：“舅爷正吩咐摆饭。”

李治烽答道：“让他先吃。”

程光武走了，直到日上三竿，这次是穆风来了，只是守在外面不作声。

李治烽：“什么事。”

穆风：“游家的大少爷来了。”

李治烽：“让他等着。”

游淼睡得正香，感觉到李治烽在吻他，初睡醒时鼻息交错，肌肤一时灼热，不住摩挲，两人又是赤条条地缩在被窝里，便渐渐醒了。初始尚半在梦中半醒着，李治烽又把他压在身下，那*顺势*，游淼睡得不住咽口水，意识朦胧间抱着李治烽，让他一下下地干自己。

“醒了……”李治烽小声说。

“唔……”游淼艰难吞咽，睁开眼，李治烽动静地吻了上来，唇舌交缠，游淼一下情难自抑，恨不得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李治烽又说：“醒了没有？”

“啊！”游淼感觉到李治烽顶到自己阳心，舒服得呻吟出声。

“醒了？”李治烽轻轻*，一边问道。

游淼睁大了眼，眼里全是雾水，两人一边亲嘴，一边纠缠，直到李治烽把游淼顶到*，游淼又*一次，感觉到李治烽插在自己体内的*阵阵发涨，抽出时在股间摩挲，黏糊糊的，便知他也*。

“什么时辰了。”游淼头昏昏，又清醒了些。

“快午时了。”李治烽亲亲他的唇，说：“你哥来了，在外头等着。”

游淼一个激灵，全醒了。

游淼：“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李治烽：“还没，你不让我走。”

游淼啼笑皆非，说：“快快，说好今天上京的。”

李治烽嗯了声，起身去拿干净单衣，游淼说：“少几车？”

李治烽：“送人的礼还没装。”继而拿着衣服给游淼穿上，自己依旧赤条条的，游淼伸手*那半软着垂在胯间的那话儿，跟驴马的那话儿似的，只觉口干舌燥，有点气虚。

“昨晚做了几次。”游淼道。

“四次。”李治烽说。

游淼心道怪不得，行房过度还是伤身，但这也好几年了，天天与李治烽睡着，就是忍不住，这家伙实在是精力旺盛，总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似的。

李治烽照顾完游淼，自己穿衣服，游淼心中一动，又伸手去搂他脖子，在他脸上依恋地亲了亲。李治烽侧头看了游淼一眼，两人暖唇相抵，亲昵了一会，游淼又把李治烽按得躺在床上吻他。

李治烽：“还要？”

游淼摇摇头，他也没力气做那事了，只是单纯地想亲亲他，两人又吻又摸了一会，游淼起身吁了口气，彻底精神了，把李治烽从床上拉起来，说：“起床罢。”

李治烽带着笑意，穿上外袍出房去，小厮们便纷纷进来服侍，穆严穆风两兄弟亲自过来给游淼梳头，地下站着一溜小厮，都是后来的。乔珏性喜天文术数，便按着诸天星辰给这班小厮起了名字，从左到右分唤作长垣、惟真、进贤、摇光、少微，最大的长垣十八岁与游淼同年，最小的少微十六。有些是佃户送进沈园来伺候少爷，以期赚点小钱拿回家去，有的则是李治烽使银钱从扬州、流州与苏州买回来的。清一色剑眉星目，模样端正，平素也会跟着李治烽习练射箭以强身健体，学武之人哪怕只会个皮毛，看上去也和其它大户里的家丁有区别。游淼不喜那獐头鼠目的少年，便把麾下小厮们教得一身武人之气，各自衣袍笔挺，进来便分列两旁，各自做事。

穆严给游淼梳头，穆严则递过牙石，游淼含着漱口洗牙，茶水端上来，游淼喝了口，问：“外头等着多少人了？”

穆风道：“舅爷与张文翰陪着游家大少喝茶说话，午饭还没摆上，光武在二门外守着车。”

游淼昨夜已和乔珏商量过，上京应考，不想带太多人去，出行若是一群小厮跟着，浩浩荡荡的上路，未免太过铺张声势，进了国子监也容易被人议论，上路时让李治烽跟着即可，待得有了宅子，再写信给乔珏，打发人进京伺候不迟。

“少爷一走。”惟真道：“可就没事做了。”

几名少年都是笑了起来，游淼懒懒道：“来日还有折腾你们的地方呢，白日间让程光武带着你们练习箭法，可别懈怠了。”

年纪最大的长垣躬身道：“那是自然的。”

少微笑吟吟道：“少爷进了京，啥时候也带咱们去看看呗。”

穆风单膝跪地给游淼整理袍角，穆严又吩咐道：“把羊脂玉的腰坠子拿过来。”

一名小厮打开盒子，里面是块晶莹白玉，游淼最喜欢这块玉，穆严躬身把腰坠系上，游淼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说：“成啊，等诸事顺遂了，在京城买间宅子，带你们玩玩去。”

游淼生性随和，平日也不和小厮们讲规矩，把这一众少年惯得无法无天的，少年们便纷纷笑着过来给游淼行礼。

外头乔珏的贴身小厮来了，站在走廊里，说：“舅爷打发小的过来问问，午饭想吃什么酒。”

卷二 蝶恋花

游淼说：“拿一坛地窖里的竹叶青给我哥就成。”

那小厮去了，游淼一身锦袍理毕，抬脚迈出房去，小厮们分成两队跟在游淼身后，众星捧月一般穿过走廊朝正堂走，过花园时李治烽几步过来，与游淼对视一眼。

游淼：“收拾完了？”

李治烽略一点头，走在小厮们最前面，浩浩荡荡，前呼后拥地进了厅堂。

游淼这些年里身材长高了些，直是玉树临风，翩翩公子哥一名，被孙舆按着学读书，学做人，经这许久，从前撒泼耍滑的一副小无赖模样已褪去，换作读书人掩不住的书卷气，然而又因平日里习武，眉目间自有种武人的不羁洒脱，两道清皓眉毛下似乎压着掩不住的锋芒。

乔珏、游汉戈与张文翰正坐着喝茶，见游淼来了便笑道：“今日起得这么晚。”

游汉戈道：“弟弟。”

游淼略一点头，坐了主位，笑道：“今天得出行，舍不得家里，便贪睡了些时候，先开饭罢，都饿了。”

家中下人进来摆饭，一桌菜琳琅满目，家中有外人留饭时李治烽便站在游淼身后布菜斟酒，游淼说：“大哥也上京去么？”

游汉戈自嘲道：“不了，还是老实在家里呆着罢。”

张文翰道：“朔方兄都是举人了，又读了好几年书，怎不去应考？”

游汉戈说：“今天是爹特地交代我，过来送你的，这几年里虽然有读书，但终究还是不行，而且家里也没人照料。”

游淼听了这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已不再像从前般敌视游汉戈，虽然自己的江波山庄比不过父亲茶山，但自给自足也是够的。数年中游德川从不提家产一事，游淼也懒得去问了，便当做不知道。

乔珏指头在桌上敲了敲，小厮斟上酒来，乔珏便笑道：“汉戈与我脾气差不多，都不喜读书做文章，在家里经商也挺好。”

游淼嗯了声，乔珏道：“来，淼子，愿你得文曲保佑，点个状元回家！”

数人大乐，游淼端着杯，侧头带着笑意，看了李治烽一眼。

李治烽拈起个杯，游淼将竹叶青倒给他一半，游淼又朝张文翰说：“张二，你可也得好好考。”

张文翰笑着点头，说：“我没状元的命，只盼中个贡士，就不给少爷丢人了。”

游淼道：“读到哪算哪，走到哪算哪，大家干！”

数人一饮而尽。

酒饱饭足后，游淼带着点醉意出了山门，沈园里所有下人都出来相送，整个江波山庄得知少主今日上京赴考，都是拖儿带女，老幼相携，来要个彩头。

游淼终于觉得有点怂了，到处都在说恭祝少爷，祝少爷金榜题名之类的话，游淼只恨不得快点钻上车去。乔珏笑着给佃户们散封儿彩头，李治烽在大门外套好马车，长垣与少微各驾一辆车等着。

“好了好了。”游淼笑着说：“都回去罢，一定金榜题名的，一定！”

游淼这些年里经营山庄，为人宽厚，凡是拖家带口来投奔他的，他都会给口饭吃，乃至今日要上京，佃户们站了将近半里地，只十分舍不得他。

游汉戈走到车前，又朝游淼道：“弟弟，这是爹让我给你的。”

游汉戈的小厮捧着个沉甸甸的雕花盒子过来，游淼打开了看了眼，里头全是巴掌大的方盒，当即明白了，都是贡茶。光是装茶叶的檀木盒子，就已价值不菲。

“放车上罢。”游淼点头让李治烽带上。

游汉戈又说：“这里是哥哥的一点心意，知道你不缺银两，但这些轻巧，你带在身上，有个不时之需，也可防身。”说着递给他一个小袋，游淼掂了掂，手指摩挲，知道里头都是金箔。

“你呢？”游淼正色道：“大哥，你读了这几年书，就不想上京去么？”

游汉戈自嘲笑道：“不行，哥哥不是那个料，能考个举子就心满意足了。”

游淼打趣道：“你就当是上京玩一玩嘛。”

游汉戈凑到游淼耳畔说：“真的不成，去会试也是给咱家丢人，你不知道，乡试那会，是爹请了夫子，照着作了文章，我一笔一划摹着背下来的……”

游淼听到这话，登时神情说不出的古怪。

游汉戈又笑道：“去罢，考个功名，来日也好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

游淼点头，上了车去，春夏交接之际，青绿色的麦浪一波一波翻滚直接天际，他坐在车里，眺望江波山庄，眺望沈园，眺望他的家……直至再也看不到。心中无限感慨，倚在李治烽怀里。

“在想什么。”李治烽说。

游淼：“在想我哥。”

李治烽：“你哥？”

游淼哭笑不得道：“我说他怎么才读了几个月书，字儿都认不全就能考上举子呢！原来是请了夫子写一篇出来，死记硬背摹的！”

李治烽嘴角抽搐，游淼又道：“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难怪我先生不待见他。”

马车的前窗开着，赶车的长垣回头笑道：“少爷这次上京去，可就凭的真才实学了，一定中榜的！”

游淼心里实在没个底儿，虽说跟着孙舆学了这三年，该读的都读了，但也拿不准自己究竟到了哪一步，是能考个贡士呢，还是能当个进士，又或者金榜题名，果真点中状元？孙舆说过，他读了这些书，但要得状元也是不可能的，当个进士就满意了。

“咱们带了多少钱？”游淼心中一动，出行居然忘了问银钱这等天大的事。不过山庄里的账，出入都是李治烽与乔珏，乔珏管外费收支，李治烽打点府上花用，游淼每月得个总额就行，大部分时间都是过耳就忘，依稀只知道自己有五千多两银，四仓几十万斤的粮食。想必上京是头等大事，纵是他粗心忘了过问，乔珏也必然给他换好银票。

李治烽答道：“年初我到扬州去兑了二千两银票，都带在身上，乔珏又拿了三百两现银在箱里，够你花用一年了。再买奴时，记得还价。”

游淼未料李治烽还惦记着当年这事，忍不住大笑，靠在李治烽身上把他又揉又按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治烽又说：“够不？不够的话扬州铺子里还有几百两，现在去支。”

游淼想了想，说：“应当够了。”

“嚯！”长垣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

游淼道：“你当是讲排场呢，没这回事，你家少爷狐朋狗友的多，如今大家都发迹了，来日朝廷就是李延那狗崽子的天下，要把那团乱麻给理清，没个千来二千两银，还真不够花用。”

李治烽微一沉吟，而后道：“不够？绕路去取。”

“够了。”游淼说：“先这么用着罢。”

当年游淼花钱，随随便便就是几十两，上百两支出去；那时年纪尚小，而如今要再花钱，已不是当初光景。

进了京，他要见许多人。

国子监太学，丞相府，李延、平奚、林洛阳……昔年一起厮混的公子哥，各自都到了混迹官场的年纪了，或许大家都变了，都不复少年时的心境，尤其是李延，每次京官下江南，说得最多的就是李家父子。

如今的李氏权势滔天，已俨然成了天启朝的中流砥柱，李党势大，又得太子赏识扶持……还有游淼曾经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如今吃了败仗，在京城遭白眼的三皇子赵超。

京城暗流涌动，只怕少不了花钱，也少不了派系纷争，勾心斗角。游淼赫然发现，自己在三年前无意间远离的，这一天终究还是得回去面对。骤看似是岁月给了他们一段悠闲的时光，实则如一块磨剑石，逼迫他们自己成长。

幸亏他游淼不是锈迹斑斑，被扔在角落里的那把剑。

游淼不禁唏嘘道：“我这究竟是去考功名报效国家呢？还是去上战场呢！”

卷三 满江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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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满江红

晚春京城，十里桃花。

游淼最喜欢京城的春秋两季，晚春桃花纷飞，深秋枫叶如火，不像江南，到处都是柳絮，飞来飞去地粘一脸，抹都抹不开，春日里迷迷糊糊的，简直烦死人。

京城和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城门破旧了些，马车出出进进，有人站在门口哭。

沿途游淼已见到了不少饥民，在官道外扎了帐篷，却没想到京城盘查会严了这么多。

“哪儿来的？”卫兵队长接过通关文书，游淼答道：“流州，来赶考的。”

“哟，还是个举人。”队长道：“进城以后安分点，入夜宵禁，不能乱走动了。”

还要宵禁？游淼心想，从前可没这规矩，队长又问后面的人，说：“你呢？”

张文翰看了他一眼，递出文书，队长道：“也是个举人，进罢。”

游淼的随身仆丛进了城，长垣回头道：“少爷，现在打哪儿走？”

“你进去。”游淼出马车来笑道：“我和李治烽赶车，少微你们后面的跟着我走就成了。”

李治烽嘴角微翘，接过套索，与游淼并肩坐在车夫位上，朗声道：“驾！”

马车穿过中直街，京师两道房屋似乎修缮过，十分繁华，看在游淼眼中，却又别有一番滋味。

“你记得那边么？”游淼拍拍李治烽的肩膀，说：“看那里？竹筒巷子，里头专卖瓷器。”

右侧一栋三层的大宅子，李治烽笑道：“记得，走哪条路？穿过东市走？”

游淼道：“行，咱们先去国子监，过几天再去见我那堂叔。”

两辆车先过了正隆街，又穿过千秋桥朝城北走，一道绿水穿过全城，水面飘满桃花，市集上全是人，熙熙攘攘的，听雨楼里的姑娘春日慵懒，正结伴倚在桥上朝路上看。

“哟。”一个女孩千娇百媚地笑道：“连个赶车的都这么俊，只不知车里坐的谁？”

游淼吊儿郎当，一脚踏在车前，侧头看她们，只是不住好笑，吹了声口哨：“李延那小子没陪着你么？柳沙绫？”

一名二十来岁的婀娜女子容貌恬静，听到这话时不禁多看了游淼一眼，眉目间满是错愕神色，继而认出了他，惊讶道：“是你？！”

游淼一别三年，那模样说不出的潇洒，朝她彬彬有礼笑了笑，马车从桥上穿过。进了西街。沿途有不少士兵经过，整个京师戒备比三年前严了许多，游淼只是看了一眼，便被人注意上了。

“什么人？！”巡逻兵骑着马过来，游淼只好停车，兵勇道：“哪来的？”

游淼把文书又出示一次，兵勇却怀疑地看着李治烽，说：“这人呢？”

“我家仆。”游淼说。

李治烽定定看着士兵，数人对视一会，议论纷纷，一人说：“是胡人？”

“不是。”游淼说：“犬戎人。”

“怎么带个犬戎人进来！”队长道：“你叫游淼，是罢？到大理寺走一趟。”

游淼暴躁了，问道：“为什么要去大理寺？”

队长道：“京城排查胡人，以免有奸细混迹！不懂么？”

李治烽终于开口道：“我是奴隶，三年前他买了我。”

“卖身契呢？”队长又追问道：“怎么证明他是犬戎奴？”

游淼真是一肚子火，眉目间十分焦虑，看着李治烽不说话，李治烽却十分镇定，手指将上衣一脱，现出背后的狼纹身，以及侧颈上刺的字。

兵士们这才不再追问，队长看看李治烽，又看游淼，最后扔下一句话。

“管好你的家奴，别惹祸！”

人走了，游淼心道妈的，回头就去聂丹面前参你一本，管保全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李治烽目送他们离去，游淼本来心情好好的，当即憋了满肚子火。

“别生气。”李治烽道。

反倒是李治烽来安慰他了，游淼心中一动，略略侧头，马车转入小巷，人声渐远，李治烽凑过来，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外人怎么说我无所谓，你不把我当奴就成。”

游淼心里便舒服了些，说：“本来就没把你当奴看……”但李治烽这话，又像是动了游淼心底的一根弦——不把李治烽当成奴隶，那当做什么？

游淼一直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约摸着，也是把李治烽当成家里人了，又或是彼此依存的一对。但李治烽呢？又将自己当成什么？

“喂。”游淼手肘动了动他，问：“你在想啥？”

李治烽一直出神，此时正色道：“我在想奸细的事，城里有奸细么？”

李治烽一言点醒了游淼，游淼收敛心思，想起临别时孙舆的教诲，自己不再是三年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了。凡事也不能总凭着个人喜好走。

京城查胡人奸细查得这么厉害？说明什么？

“要开战了吗？”游淼问。

李治烽没有说话，马车出了巷子，赫然是一处僻静的大街，傍晚时分，街上几乎无人往来，只有零星几名仆役在大门口打扫。

国子监已设立了数百年，乃是统管全国考试，选拔之处，正府位于三七街上，与六部挨得甚近，此处则是国子监下设立的书院，名唤国子学。前朝也将此处唤作太学，于是学子们便依旧叫太学，昔年游淼在京时，便要到这里的墨香院去读书。

“你们几个。”游淼在前头下了车，说：“长垣，你和少微往长隆西去，车赶一辆走，把小舅吩咐你们采买的单子收好，今夜先去住店，明儿起来过来打个招呼就去采买。这里留李治烽伺候就成。”

长垣与少微两小厮躬身应了，将马车上的东西并到一处，留出辆空车，赶着走了，游淼又朝李治烽说：“你朝这后头去，绕过围墙找后院，把车停在院里，我现在就去找蒋夫子。”

李治烽嗯了声，跃上车前去卸货。

游淼便带着张文翰进去，学堂内没几个人，零星几个穷学生衣着朴素，有坐在廊下看书的，也有在院中蹴鞠的。黄昏时分，大部分都吃饭去了。整个国子学内有上千学生，前头是个大院，后面则是学堂，再朝后去是书馆，到得后院，才是学生们居住的宿舍。

卷三 满江红

宿舍三进六廊百余间，最鼎盛之年，能容纳上万人吃住，院里还种着海棠，游淼执孙舆的信与自己、张文翰二人的拜帖，到国子学西侧的夫子堂去见先生，骤见时却发现是当年教过自己与李延这一班公子哥儿的老儒。

“先生。”游淼笑了笑，说：“先生近来身体可好？”

夫子缓缓点头，拆开名帖，似乎想起了什么，说：“游淼游子谦，流州人士……？”

游淼说：“我就是那个，三年前被您罚站，自个偷偷跑了的游淼。”

蒋夫子马上想起来了，指着游淼，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蒋夫子怒道：“我说怎么看你不像好人！”

游淼哭笑不得，只得恭敬给蒋夫子磕头，说：“学生少时顽劣，请老师饶恕则个。”

蒋夫子看了一眼游淼，颇有点意料不到，片刻后点头道：“起……来罢。”

“孙承言一去……也有十来年了，唔……庆朔三年进士，与我是同……同年之谊……”

蒋夫子摇头晃脑，喃喃念叨，又拿了信看，对着昏暗日光，老眼昏花，游淼道：“我给先生念信罢。”

“唔。”蒋夫子点头，靠在竹椅上，半眯着眼。

游淼抑扬顿挫地念了信，内里都是孙舆所叙同年之谊，并提到游淼中了流州解元，蒋夫子颇有些意外，睁眼道：“哦？你还中解元了？该不会是你爹捐的罢。”

游淼讪讪笑道：“这就不知道了。”

蒋夫子道：“八月会试，你可得想好了，这里不比你们流州。”

“是是。”游淼又接着朝下念：“另有一不情之请，簌衡留小徒与张文翰于国子学内……”谈到此处，他便耍了个滑头，把张文翰的名字也加进去了。

蒋夫子点点头，说：“后院未住满，你二人自去寻地方落脚就是，生院门房内有钥匙。”

游淼恭敬称是，蒋夫子道：“去罢，过几日来作篇文章，我倒是看看孙承言都教了你甚么。”

游淼要躬身告退，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夫子，书馆内我能去不。”

蒋夫子道：“自然可以，但不能带书进去，也不能带书出来，进馆前要先搜身。”

游淼得了允许，出来与张文翰便朝后院去，张文翰说：“他就是太学里的老师？”

游淼说：“国子学里有许多先生，各讲各的课，他讲课倒是少，可能年纪太大了，当年他就不教学生，李丞相专托他给我，李延，一班公子哥儿，在墨香院里启蒙。”

张文翰缓缓点头，游淼去门房处领了钥匙，这处书生们住的地方都是单间的，一个大院内里有二十四个房间，一人一间，环境倒是清幽。

门房问：“来应考还是来读书的？”

游淼笑道：“既应考又读书。”

门房问：“是举子不？”

游淼嗯了声，让出身后张文翰，说：“他也是举子。”

门房道：“西边第六个院子，汀兰斋去。”

两人遂各分了一间房，游淼心中一动，说：“举子都到这里来住吗？”

门房道：“不全是，没地方住的才来投国子学，京城要宵禁，入夜就不许出去了。规矩点儿，听着么？”

游淼点点头，又听到院里有人说话，心想怪不得，多半全国各地的举人前来应考，进京城无处落脚，都涌到国子学来了。

张文翰说：“李治烽呢？”

游淼从前很少来这里，也记不太清楚路了，说：“你朝这后面出去试试？李治烽！李治烽！”

两人站在其中一个院里，游淼也懒得找了，只是隔着墙喊，片刻后，东边传来一声口哨。游淼便让张文翰去找人，把行李带进来。

这么一喊，住在院里的书生都出来了，各自看着游淼。

游淼作了个团揖，说：“游子谦，流州人士。”

这处住了五六个书生，都朝游淼拱手，通了姓名，有从川地来的，也有从巴南，荆州等地来的。

张文翰开了两间相邻的房门敞着，朝院中一拱手，说：“扬州张墨怀。”便径自匆匆去找李治烽。书生们过来和游淼搭话，游淼便笑着闲聊起来，他平素性子随和，长得又俊，自然引人注目，住这处的都是各地举人，进书院住，都是家贫的，哪怕稍有点钱财，也都去客栈投宿了。大部分都身穿粗布书生袍，戴块布巾，腰间红绳拴着个铜钱当腰坠，鲜有像游淼这等衣着光鲜的。

游淼天南地北地聊了一会，及至李治烽提着几口大箱子进来，便有人问游淼道：“你带这么多东西上京？”

游淼忙谦让道：“都是些杂物，还有带上京，送朋友的土特产。”

说着让李治烽开箱，分给书生们吃，有的摆手不要，有的便上来拿了，道过谢领去，李治烽和张文翰忙活，游淼只是站着和举子们闲话。搬完之后又有书生吃过饭，陆续回来，与游淼这新来的打招呼。

“嚯。”一名高瘦书生看过游淼的行李后便笑了笑，没说什么。

游淼心知自己已成了众人眼里的少爷，也懒得去分说了，便问李治烽：“马和马车呢？”

李治烽：“在马厩里，车靠着后院里的墙停上了。”

张文翰又过来说：“少爷，东西搬完了。”

游淼问：“吃饭去罢，借问一声各位仁兄，国子学里管饭不？”

众书生纷纷看着张文翰与游淼，都在猜测这人来历，李治烽出来锁上门，说：“我看到有饭堂，就在北边，走罢。”

游淼便欣然点头，带着人朝饭堂内去，国子学内供应的吃食只有简单的米饭与咸菜，肉装作一碗一碗的小碗，只有少许肥肉块，要再吃得掏钱去买，然而买再多，也不过就是那点梅菜干与零星肥肉渣，游淼简直食之难以下咽。

食堂内没几个人了，长桌旁的书生一边吃一边看这三人，李治烽问：“要吃什么，我去买。”

游淼道：“算了……不早了，马上就宵禁了。”

李治烽道：“我速去速回就行。”

游淼道：“明天再说，随便填饱肚子回去睡觉罢。”

卷三 满江红

书院里也没个洗澡的地方，不能烧水，洗澡得去外头澡堂里洗，游淼一路风尘仆仆地上京，困得半死，宵禁后熄了灯，早早就上床抱着李治烽睡了。

翌日游淼醒来时，房里已摆上早饭，清晨雾气未散，张文翰在外头整理行李，李治烽在廊前扫地。别的举子门口都乱七八糟，只有游淼房外扫得干干净净。

游淼刚醒来，李治烽便入内伺候，张文翰则拿着衣服进来抖开，等着让游淼穿，少有几个书生在门口探头探脑，像是看到什么怪事——确实是怪事，一个举人在服侍另一个举人。

游淼也察觉到了，说：“张文翰，你不用管我，忙你的自己就行，传出去不好。”

张文翰说：“管他们说什么，少爷终归是少爷。”

游淼道：“你本来就不是我的小厮，在山庄里咱俩做伴，这些年里只当交朋友罢了。”

张文翰答道：“当初要不是少爷收留，文翰也只能铺盖一卷，带着几本书，四处流浪了，哪还会有今天？”

游淼知道张文翰这人重情谊，知报恩，心道也说不动他，但转念一想，仍旧吩咐道：“你在外头见了官，就不能这般了。”

张文翰点点头，游淼便不再勉强他，便打发他出去吃早饭。

“食堂里有什么吃的？”游淼问道。

“面团，咸菜。”李治烽答道。

游淼一听就倒胃口，说：“不想吃那些。”

李治烽取过袍子给游淼披上，答道：“知道你不吃，买了鸡粥和糕点。”

游淼当即食指大动，出去廊前坐着，外头三个食盒，张文翰摆菜分筷子，三碗兀自热着的鸡粥，一叠九个小笼蒸的桂花奶糕，既香又糯，烧鹌鹑撕成丝码在盘里，和一碗茶叶蛋。

“吃罢。”游淼三人坐着吃，廊前有书生出来洗头洗脸，便朝他们打招呼，经过时不禁多看了几眼，游淼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想搬进房里吃，却又舍不得这大好春晨。说：“住哪都难办，富有富的难办，穷有穷的难办。”

李治烽莞尔，张文翰笑着说：“管他们想甚么呢。”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游淼筷子敲了敲碗，指指张文翰，说：“悠着点，别会试没考就被参上一本。”

张文翰笑得拿不稳筷，又说：“我听说少爷在京师风生水起，还怕谁参？”

游淼一本正经道：“谁说的？可没这事。”

张文翰说：“听我先生说的，说少爷在京吃得开，连丞相府的公子都得对少爷客客气气的。”

游淼道：“当年不过有几个玩伴罢了，李延那厮能对我客气？见了鬼去……”

正说话时，外头长垣、少微二小厮过来了，站在院子里，长垣说：“给少爷请早。”

起的书生渐多了，便各自站着看，仿佛在笑游淼，还把家里排场给搬国子学里来了，赫，有意思。

游淼也不避人，问道：“早饭吃了么？”

长垣道：“这刚起来呢，过来听吩咐。”

游淼说：“采买单子带着，你俩去西市街口，想吃甚么就吃甚么罢，公帐里支，待会给我送盒乌龙过来，昨天卸车那会忘收拾了。”

长垣躬身道是，便领着少微走了，游淼昨夜没吃饱，一口气吃了五个奶糕，一大碗粥，三个茶叶蛋，心满意足地说：“烧点水，起杯茶喝。”

李治烽收拾了桌子，张文翰去取炉生火，游淼便在廊下坐着，一班书生吃过早回来，正议论上哪去玩，见游淼这随身伺候的家仆一早上忙活半天，都觉怪有趣，当即便有人上来打招呼，笑着说：“听说你们流州人，没有了茶是过不下去的。”

游淼一哂：“习惯了，可不是和你们冀州人爱吃辛一般？郑兄请。”

游淼让出个位置给他坐，一帮书生正站在院子里商量上哪去，有人便问道：“游贤弟，郑永，张墨怀，你们仨一起，赏春景去不？”

游淼笑道：“不了，刚到京师，水土不服，懒怠动，你们玩。”

郑永朝院里人说：“我读会书。”

张文翰连话都免了，只是摆手，继而提壶沏茶。这时候外头却又有人来了，来人是个中年人，身着华服，佩着镶玉的腰带，手上戴着枚玉扳指。身后前呼后拥地跟着一群家丁，书生们都吓了一跳，只以为是官府来拿人的，当即静了。

“怎么了？”游淼被人挡着看不见。

张文翰说：“来了个当官的，少爷认得？”

李治烽忽然道：“丞相府的人来了，三管家李末。”

那中年人在院子里问道：“借问声，流州来的游公子在么？”

“在。”游淼道：“什么事？你们让开些我看看……呀！我说是谁呢！怎么是你，来来，喝茶。”

中年人从袖中抽出一张封儿，上前递给游淼，说：“我家少爷请了户部平奚，大理寺司马璜，凌翰林的公子，礼部秦少男与几位京畿举子，预备四月十五，在清荷庄摆酒听戏，给游少爷接风。茶不喝了，待会还得进宫一趟。”

游淼接过封儿，说：“行，你回去告诉李延，到时间一定过来。”转念一想，便笑嘻嘻地揶揄道：“李延那小子昨天晚上还跑听雨楼去了，这可不老实。”

游淼一想便知，李延不可能知道他这么快上京，而游淼昨天桥上和听雨楼的柳沙绫打了个照面，也是故意被她认出来，如此一来李延去睡他老相好的时候，柳沙绫便会提起此事。

没想到李延昨晚上就去了，得知游淼回来的事，便遣人送了帖子让他去。

中年人被说得略尴尬，躬身告退。

书生们不知他是何来头，纷纷交头接耳，再看游淼之时眼神便有点不一样了，初时还以为只是个寻常少爷，然而那管家报出的一大串人名，官职却是镇住了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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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满江红

当天书生们走后，游淼喝过一轮茶，便有了精神，郑永客套了几句，看游淼脸色也不敢上赶着巴结，便自道回房去念书。张文翰说：“少爷今天有事办不？”

游淼道：“不用了，我就在太学里走走，你等长垣把茶叶拿来，自己打发时间罢。”

张文翰正想去书馆里看书，便点头应允，游淼换了身衣服，将腰坠挂上，带着李治烽走了。

游淼也只是想逛逛太学，毕竟多年没来了，当时自己尚小，刚入京时便在墨香院里结识了李延，前三个月尚且规规矩矩读书，然而一混熟，便被这群猪朋狗友给带得歪了，成日不务正业。

“你看这里。”游淼站在院子外朝里看，向李治烽说：“以前就是我们读书的地方。”

李治烽说：“你不是不读书的么？”

游淼尴尬笑道：“时不时还是得来一次的。过几天去见李延不？”

李治烽道：“见罢。”

游淼道：“你现在还恨他么。”

李治烽说：“没甚么可恨的，若不是被他买了来，也见不到你。”

游淼笑了笑，嗯了声，现在自己不比往日了，见了李延，该说甚么话，怎么聊当年的交情，话出口前都要先三思。

如今他和李延、平奚等人，已不再是昔日在京时单纯的少年友情，这其中掺杂了太多东西，是该依附于他，还是保持适当疏远的距离？这实在是游淼头疼的一件大事。三年前游德川，游德祐就在说，让他站稳脚跟，然而游淼却直到现在还未有一个打算……

毕竟赵超也在京城。

游淼左思右想，心底也明白，自己和赵超之间更有情义，李延这一派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毕竟大家从小也都是纨绔，有钱有势的时候能凑一处称兄道弟，甜得和蜜一样哥哥弟弟地叫，实则都怀着给自己谋取利益的心事。说白了也就是互相利用，李延父子势大，其余党羽趋炎附势，都巴着他。

要真出了点什么事，肯定就是个树倒猢狲散的局面。

而赵超才是那个讲究交情的，唯独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游淼看着李治烽，却没有说话。

李治烽眉头一动，也不出言询问他，两人便这么静静站着。游淼眼睛瞥来瞥去像只小狐狸，转身又默默地走出院子，边走边想。

若说站派系的话，自己已经是站在赵超的那一边了。记得三年前，京城的公子哥们已常常说，三皇子在元宵灯会上看了他游淼一眼，便想召他进宫当伴读。或许从那个时间点起，游淼不站赵超的队也得站他的队了。

后来在风雪交加的塞外，赵超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保护他，被打断了一颗臼齿。

那次游淼尚是第一次碰上有人像赵超这样，与他非亲非故，甚至素未谋面，更谈不上谁对谁有恩的情况下，会这么护着他。而后来的时间里，游淼也常常想起那事。

与赵超的书信往来，高丽征战的军情，仿佛令他们在这些年里时常见面，从最初的彼此陌生不往来，变得渐渐的形同战友。但无论他后来和赵超走得多近，终究不及那个被囚的夜里，那颗被赵超用唇喂到自己嘴里的臼齿震撼。

他必须护着赵超，不管赵超是得势还是失势。

但要什么时候去找他呢？游淼又有点拿不定主意，见是迟早要见赵超一面的，只是得绕过李延那群人，否则只会坏事。

游淼走到太学前廊，那处是书生们待客的地方，有棋秤有棋子，游淼便漫不经心地摸了子布局。上午这里聚了不少学生，足有上百人，说话声嗡嗡嗡的，没人注意到他坐在角落里。

让李治烽送个信去？约个时间？游淼完全不知道赵超现在在京城里是个什么地位，也不知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帮上他的忙。如果万事顺遂的话，能考中贡士，再过殿试，便能入朝为官了。说不得还是得去巴结李延，当上官后，再想办法帮赵超。

北疆局势不稳，一路上已有听说，京城内也是风声鹤唳，说不定这几年里要打仗。游淼有点想进户部，进户部能帮上赵超？不，户部多半也是平家的地盘了……这些事简直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千头万绪的，要理清颇不容易。

游淼从前都是听孙舆在说，有朝一日，当自己面对这层出不穷的难题时，终于也有脑子不够用的感觉了，正想着，李治烽的手肘碰了碰他。

“什么？”游淼莫名其妙道，从棋局里抬头看李治烽。

“唐辉。”李治烽示意游淼看身边，游淼回过神后发现整个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在聊天的书生都静了，不远处站着一名武官。厅堂外全是身穿戎装的兵士，看那服装，仿佛是禁卫。

“在什么地方？你领路。”那武官朝书生问道。

书生们要给武官带路，游淼便道：“唐大哥！”

唐辉转头见游淼，脸色一喜，过来道：“找你半天了，怎么上京也不说一声，跑来住国子监？”

游淼说：“老师让我进太学里住的，这不正好么，还有几个月，看看书。你来找谁？”

唐辉说：“找你，还能找谁？”

游淼笑道：“怎知道我来了？”

唐辉道：“今早正当值，听丞相府的人说你正住在太学里……行啊你，流州解元……”

游淼心里咯噔一响，唐辉是右禁军，从丞相府的人处听来的消息？

“等等。”游淼道：“从哪儿听来的？”

唐辉道：“怎么？巡城时听丞相府的人聊天提起的，三殿下听到你回来了，正在过来……”

游淼暗道这消息估计是李延故意漏出去给赵超的，为的就是试探他的反应，妈的，这些人怎这么多心计？太奸了。

厅堂里落针可闻，都在听游淼和唐辉扯话，游淼道：“唐大哥稍等会，我回去换身衣服，待会你带我到三殿下府上去。”

唐辉忙道：“不妨，你忙你的，哥哥派个人去报信，三殿下说了，要亲自过来看你。”

卷三 满江红

游淼道：“我回院子里去等他罢，待会你引他到汀兰斋里来。”说着便起身到后院宿舍里去，廊下正巧有张树根雕的茶案，张文翰和郑永在廊前闲话，游淼道：“张文翰你到房里去，桌子让我，我见个客。”

张文翰起身走了，郑永也跟着过去，游淼刚坐下没多久，外面便有学生在张望，一时间聚了不少人，都在想好大的来头。

片刻后院外响起禁卫官兵的喝斥，把学生都赶开了，唐辉派人守在院外，一人走进来，站着看游淼，正是赵超。

延边一别三年，再次于京师重逢，游淼有千般言语，万般感慨，一时间都说不出口，他缓缓站起身，心里不住跳，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和赵超再晤，却未曾会想到，是在这个地方。

赵超一身黑色长袍，未着饰物，皮肤黑了许多，更瘦了些，仿佛憔悴不堪，眉毛微微拧着，眼里有种肃杀之气，就如秃鹫般虎视眈眈。

“赵……三殿下。”游淼道。

“坐吧。”赵超说：“客气什么。”

游淼眼眶发红，这三年里，他俩书信往来已有数十封，赵超每逢来信，都会称他作游淼贤弟，到得后来便唤他贤弟，最后连贤弟也省了，单称一个弟字。而游淼写信去，也会称赵超为兄，双方在纸上往来，都十分自然。

但一碰了面，游淼却又说不出什么来了。

这仿佛不是他所认识的赵超了，当年的赵超皮肤白皙，剑眉星目，一身皮甲，掩不住的英气，说话中无畏之气凛然。如今的他黑了不少，又更瘦了，游淼无论如何难以把记忆中那个小黑屋里陪自己同生共死的少年，和面前这个人联系起来。

“有茶喝么？”赵超说：“我不喝绿茶。”

“有。”游淼说：“江波乌龙。”

赵超嘴角不羁地勾了勾，朝李治烽说：“我记得你。”

李治烽沉声道：“我也记得你。”

游淼小声道：“要称三殿下。”

赵超一哂置之，摆手道：“无妨。”说毕武人一般坐着。

游淼忽然觉得李治烽似乎对赵超抱着敌意，他看看李治烽，又看赵超，赵超则注视杯里翻滚的茶叶，似有所思，忽道：“这就是你小舅种的美人吻？”

游淼笑了笑，说：“是啊。”

赵超：“山庄怎么样。”

游淼说：“还成罢，一年几千两银子，够养活自己还有剩了。”

赵超：“剩得多，我一年也就二百两的俸禄呢。”

游淼乐了，说：“你要多少钱，不够花了管我要就成。”

赵超淡淡道：“再说罢。”

游淼两手端起杯，放在赵超手里，两人手指一碰，游淼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有种莫名的感觉在心里滋生。

赵超却没有半点触动，抿了口茶，说：“听说去年你捐了十万斤粮食，是不？”

游淼说：“也算不上捐，一斤五文钱，多少收回来了点，能用上就行。”

赵超哂道：“以后别这么傻乎乎的，十万斤粮，只够我二十万人吃半天的。”

“聊胜于无嘛。”游淼听到这话，心底有点失落，却强打欢颜，说：“没帮上你什么，我……对了，你……”

两人静了。

赵超笑了笑，说：“你老实说，那年我召你进宫当我伴读，你嫌弃我无权无势的，说不来，还记得不？”

游淼有点心虚，不知道赵超为什么会说起这几年里从未提过的旧事，说：“不是嫌弃你，是我堂叔不让我去，年还没过，我爹又把我唤走了……”

赵超只是看着游淼，一副兵痞子的模样，手指拈着茶杯，敲来敲去地玩，说：“元宵灯节那天，你还没认识我呢。”

“嗯。”游淼说：“对。”

赵超：“要再来一次，回到三年前元宵灯节，你若认得我，我召你到我身边来，你来不来，可给我想好了再答。”

游淼笑了，那是种少年人般的笑，笑得连整个世间也神采飞扬起来。

“这还用问么？”游淼揶揄道：“不来。”

赵超脸色一沉。

游淼却从赵超手里抽走茶杯，把它轻轻放好，又注满茶，两手端着，放回赵超手里，认真道：“要知道你这么好，当然来。”

“唔，没白疼你。”赵超随口喝了，把剩下的一点茶水泼出去。

游淼问：“后来呢？谁去当你伴读？”

赵超道：“没，没再看上谁了，那年秋天我从延边回来，父皇就让我选个宅子，出宫先在京城住着，本来给我指了桩婚，预备秋后完婚，但开春你知道的，高丽打起来，我便亲征了，年前回来，熊家的小姐病了，没了。”

游淼道：“生老病死，节哀顺便，我娘去的时候，我也……”

赵超嘲道：“我连这新娘的面都没见着呢，没怎么哀过，再说了，我带的兵一死就是十万人，还没见过死人么？也就你们这些读书人才当回事。”

游淼不禁好笑，却又有点心酸，赵超又道：“朝廷的抚恤到现在还没发下来，一拖就是快半年，孤儿寡母的，天天在军机营外头哭，还跑我府外来磕头，烦死人。”

游淼道：“想办法去催催？过几日正要和平奚他们喝酒，我去打听罢。”

赵超说：“平奚也没办法，朝廷没钱了，十万人，每人二两银子也得二十万两呢。年头刚割地求和，赔了十万两，再拿不出钱来了，催也没用，是不？”

“嗯。”游淼缓缓点头，问：“哥哥有什么打算？”

赵超想了想，说：“没什么打算，只想出去走走，在京城呆着也是四处讨嫌，到江南去，要么这样，你也别考功名了，收拾收拾，过几天我去上个折子，讨到交州军务，你跟我走罢，别见我皇兄免得他给我来事二。咱们去南边玩几年，我累了，老了，不想在京城过了。”

游淼说：“你随时想去江波山庄，我自然都恭候着的，先生让我在京能考就考，要不……想法子混个外调，咱们回流州去如何？”

卷三 满江红

赵超说：“我府里正缺个参赞，过几天找父皇讨了你来，你愿意来么？”

游淼微微蹙眉，说：“先生让我考科举……我看要不这样……”

赵超说：“你要是一朝金榜题名，当了状元，可就是国家栋梁，我就讨不着你啦，贤弟。”

游淼乐不可支，说：“怎么可能，混个进士当当就不错了。”

赵超说：“进士么，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哥哥哪有脸去找皇兄讨你呢，你别跟我推话，给个准的，愿意跟着我，还是去应考？”

游淼心中一沉，赵超却笑吟吟地看着他，示意他答话。

赵超这话令游淼根本无法回答，在流州读书三年，跟随孙舆学到了这么多，一朝之间就要全数放弃，跟着赵超去交州朔防，当个随军参赞……一边是赵超，另一边则是孙舆赋予他的责任，难道就没有一个折衷的办法么？

游淼说：“我……你让我想想罢。”

赵超哂道：“罢了，随你喜欢，我就知道你们读书人的脾气。”

游淼道：“你突然来说这事，我半点没准备，你让我先想想……你待我的情意，我心里是知道的，这些年里从来没忘过，你从前给我的东西，我都还留着，收在家里……”

“哦？”赵超起身道：“我给了你什么东西？你说那几箱货么？”

“不。”游淼笑道，两人站在廊下，阳光落了下来，照耀在少年的身上，温暖而和煦，他们都长大了，赵超几乎要与李治烽差不多高，站在游淼面前，充满了威慑感。

游淼心中不禁没由来地一怯，赵超目光如炬，仿佛看出了游淼心里藏着的话，开口道：“走了。”

游淼道：“等等！”

游淼进房去取了东西，赵超在院子里停下，游淼把一个信封给他，说：“你先拿着，过几天我来府上找你说话。”

赵超看了游淼一眼，眼里带着陌生之意，当着他的面，把信封拆开，手指头挟着里头的两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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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暗道自己做了傻事，本想着赵超不会当着他的面拿出来，这不是当他上门来打秋风的么？但以他和赵超的情分，料想对方也不会往这方面想。

赵超却静静看着他，游淼有点摸不清他的脾气了，终于意识到，自己认识的，那个信上的赵超，其实不是面前的赵超。

“别人瞧不起我。”赵超拿着那信，气得不住发抖，拿着信直颤，低声朝游淼说：“你也瞧不起我，是吧？”

“我不是那意思……”游淼忙道，紧接着，脸上便挨了重重的一拳，大叫一声，摔在地上。

李治烽正在廊下收拾茶杯，未料赵超说动手就动手，赵超一拳揍在游淼眼眶上时李治烽已骤然惊觉，甩手将茶杯射出，但终究慢了一息之差！

茶杯砸在赵超脸上，赵超怒吼一声，继而李治烽又将茶盘，茶壶劈头盖脸甩过来，整个人跃出走廊，势若疯虎般扑向赵超。

“我杀了你——！”李治烽怒吼道，一拳杵中赵超的脸！

赵超哼也未哼一声，整个人被李治烽揍得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外头兵士被骇了个惨，唐辉带着人冲进来，场面一片混乱。

游淼被赵超揍得眼冒金星，眼睛肿了起来，感觉眼珠子快被揍到脑门里去了，一顿*起来，又听到唐辉大喝道：“给我跪下！”

李治烽缓缓喘息，上前竟是要再揍赵超，与唐辉错身一撞，那巨力把唐辉掀得飞出去，游淼一见坏事，马上抱着李治烽的腰大喊道：“别发火！冷静！算了！”

赵超满脸鼻血，眼眶爆裂，扶着墙直呕，肚子里茶水，早饭，稀里哗啦地全呕了一地，呕完又摔下去，四周兵士已纷纷架弩朝着李治烽，只待唐辉一声下令便要将他万箭穿心。

游淼道：“别放箭！别放箭！”

游淼上前去拉赵超，赵超勉强起来，一把推开游淼。

“走。”赵超仇恨地看着李治烽，脚步踉跄，被几名禁卫士兵架着，出了院外，李治烽仍在喘气，一身修罗般的气焰渐渐平息下来。

游淼怔怔看着赵超离去的身影，沿途更有不少书生夹道相看，三皇子被打成这狼狈模样，一身茶水，吐得满身，离开了太学。

赵超走后，李治烽方转身与游淼面对面站着，躬身看他被赵超揍的地方，已淤了一大块，李治烽用手指轻轻推拿游淼鼻梁一侧的穴位，又朝张文翰说：“把治跌打的药膏拿来。”

张文翰和郑永已被响动招了出来，太学里不少书生都看到了方才发生的那一幕，纷纷在门外啧啧称奇，张文翰拿了药膏，去把大门关上，李治烽便挑了药膏给游淼敷。

游淼神智浑浑噩噩，耳边传来李治烽的声音。

“我没想着他会下狠手打你。”李治烽自责道：“还痛不？”

游淼的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李治烽：“痛？我轻点……”

游淼忽然搂着李治烽的脖颈，悲从中来，放声大哭，五味杂陈，尽数涌上心头，直哭得想呕，李治烽便静静搂着他在怀里，直到游淼哭累了，方抱起他进房去，让他躺下。

游淼裹着被，时而想起自己，时而又想到赵超，只是气苦，一下午头又止不住地发疼，一时涨一时响的，似乎睡了过去，再醒时听见外头人声，出游的举子们都回来了，游淼头痛欲裂，便即睁眼，李治烽坐在床边，看着他。

“吃什么。”李治烽说：“让张文翰去买。”

游淼恹恹道：“不吃了，你和文翰吃吧。”

李治烽便不再说话，日暮时起身出去，回来时带了点清粥，放在房内桌上，复又解了外袍，上床来搂着游淼。

游淼睁着一边肿眼，眼皮下只有一条*，对着墙壁，想起那夜风雪呼号。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游淼声音沙哑，喃喃唱道。

卷三 满江红

二更时分，院中一片静谧，月凉如水。

“我饿了。”游淼说。

李治烽起身去端清粥，揭开食盒，里面是一点小菜，他把清粥放在小炉子上热着，游淼便呆呆地起来，伏在桌上看李治烽的背影。

米粥的香气蔓延开来，游淼打起精神，用筷子拨拉，李治烽忽然若有所察，站起身，窗格被人轻轻叩响。

游淼：“谁？”

赵超：“我。”

游淼心中一凛，忙起身去开门，赵超进来了，进来便看着李治烽，低声道：“你……你好重的拳。”

李治烽道：“你要做什么？”

游淼道：“他不是来打架的，李治烽，你帮我在里头看着门，别让人进来。”

李治烽仍不太放心，游淼道：“没事，听我的。”

李治烽便出了房，在外间屏风前坐着，时不时抬头，看赵超一眼。

原来白天的事都是在演戏，游淼当即哭笑不得。赵超示意他坐下，游淼便坐了。赵超被李治烽一拳揍得左眼淤青，眼角还敷了药，游淼则被赵超揍得右眼淤青，上了点药膏。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谁也不开口，但游淼就在这一刻，真的就全懂了。

许久后，赵超长叹一声，躬身拉起游淼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手上，不住摩挲，游淼只觉心里跟被刀割一般的难受。

“哥哥打了败仗。”赵超呜咽道：“十万将士的性命，都没了，我害死了十万人……”

“十万条性命……”

“我对不起他们的家小……”

赵超的声音压抑着愤怒，痛苦，就像一头绝望的雏虎。游淼眼里噙着泪，把赵超揽在怀里，摸了*的背。

许久后，赵超终于平息下来，游淼说：“敷的什么药。”

“军中治跌打的。”赵超说：“李治烽，你揍得好，上午是想演戏来着，幸亏没先给你们打招呼，这一下够意思，整个国子监都知道了，明儿丞相府和六部尚书那帮狗崽子也得知道。”

“你在演戏。”李治烽说。

赵超满意地嗯了声。

李治烽回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他，倚在门前侧头看着院中月色。

游淼找了药膏，说：“擦了吧，敷我这个。”

赵超自己起身去用毛巾擦了药，游淼挑了些药膏给他眼边涂上，把药膏给他，说：“头在墙上撞了那下还痛不？”

赵超收起药膏，答道：“下午睡了会，请大夫开了剂药，好多了，你吃了么？我给你带了点吃的。李治烽，你也过来吃。”

李治烽不说话，看了游淼一眼。

游淼说：“给他留一半，咱们先吃罢，我饿死了，一下午头疼得难受。”

赵超摸摸游淼的头，说：“没事罢，我就怕你生气。”

游淼没好气道：“就是被你气的，心想怎好好的变了副模样……”

赵超笑了起来，游淼又叹了口气，把碗里的粥分了赵超半碗，赵超洗过手，将油鸡撕成两半，一半用油纸包好留着给李治烽，另一半又给游淼撕成片，浸在粥里。

“你有什么打算？”游淼问。

“得在太子登基前出去。”赵超说：“不然只有等着被他整死的份，你别被我带累了，今天演这么一出，就是怕李延疑心你，这么一来你就好大摇大摆去吃他的请了，本来我还怕演得不够，今天挨了李治烽一顿揍，这下谁也不疑心你我翻脸的事了。对了，你能中个状元么？”

游淼苦笑道：“你是想压死我呢。”

赵超道：“我看你写信来时，文章作得不错，你跟的那先生可是孙舆，当年我父皇贬了他，就时常在后宫念叨，却死要面子，不肯召他回京……”

游淼道：“先生来头不小我是知道的，可这和我也没关系啊。”

赵超：“怎么没关系？他看到你的文章，就会问你谁教的，你说是孙舆，他说不得就会上心些，孙舆是参知政事，父皇想补偿他些。”

游淼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虑，说：“我也觉得我会试是能中的。殿试就有点玄了。”

“会试不管，你就算会试不中，也会留京。”赵超说：“今年开恩科，我就知道你得上京，都给你盘算清楚了，你且先听着，记在心里。”

赵超把声音压得很小很小，认真说：“眼下上京来，咱哥俩什么都没有，没有靠山，就全靠你了。”

游淼：“你这么说我紧张得很……”

赵超：“别怕，就靠你去巴结李延，不巴上他们，咱们在朝堂中寸步难行。”

游淼：“我也这么想来着，可我该混个什么位置？李延会搭理我嘛？”

赵超：“你只要听他话，他知道咱俩翻了脸，你又是孙舆的学生，能讨得我爹欢心，李延宠着你还来不及，但你不能跟着太子，否则就是争了李延的宠，懂么？”

游淼缓缓点头。

“我父皇若让你当个太子的侍郎，你可千万别答应。”赵超道：“一答应你就麻烦了，到时你无权无势，就得提前跟李延杠上。”

游淼又开始头疼了，说：“那你爹你哥看上我，我难道不理他们么？”

赵超说：“你不说话就成了，我爹现在成天只想炼丹求长生，太子看你硬骨头，不会来勉强你。”

游淼道：“再接下来呢？”

赵超说：“再……走一步算一步罢，后面的事我还没想好，李延看你不答应，就会拉拢你，你跟着他。有甚么安排，我会私底下来找你，咱们想办法得把聂丹先弄回来，有他在，凡事才好说话，我就是太自负了，本想着高丽一战能打赢，没想到中了他们的圈套，户部那几个人被李延买通了，害死了这么多人……”

游淼：“聂丹和你一伙的，太子就不怕他？”

赵超道：“他不敢，现在没几个人敢惹聂丹。只能拿官职压他，守边疆还是得倚仗他。”

游淼心底生出畏惧的念头，低声道：“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

两人相对无语，赵超给了他脑袋一记，说：“你白痴么？我就算想弄太子下来自个当皇帝，聂丹能答应么？那家伙可是忠心耿耿，护着我归护着我，可不会去动太子一手指头。”

卷三 满江红

游淼一想也是，赵超无奈道：“我这辈子，顶多也就是混个王的份了，首先得保住自己性命。太子只想把我放他眼皮底下，好随时整我，哪天玩腻了，赐我杯毒酒了事。得在他玩腻之前，想方设法先出京城，出去了一切好说，到时候去流州，跟你种地去吧。”

游淼起先还以为赵超已经快去交州朔边了，未料情况居然如此凶险，又问：“你不说去交州？”

赵超：“交州？还交州呢，见阎王倒是有我的份儿，聂丹上完书就被调到延边去，朝中大臣全倒向李党，剩下些明哲保身的也不敢说话，太子要让兵部批这事才有鬼呢。”

游淼点了点头，说：“明白了，要想法让你离京出去，当个藩王。”

赵超：“很好，你总算明白了。”

游淼噗一声笑了出来，两人一对难兄难弟，眼圈淤着，相对笑得肚疼，片刻后赵超说：“吃罢。”

两人把粥和半只油鸡吃了，游淼便烧水给他泡茶喝，赵超说：“我念了你三年多，总算能请你动一次手，给我泡壶茶了。”

游淼莞尔道：“早上不才让你喝过？”

赵超说：“早上的茶都是苦的，喝得我心里发涩……我想揍你一拳……你那么听话做甚么，处处想着我，处处顺着我，‘哥’啊‘哥’地喊，我还寻思着揍你，我他妈真是个畜生，还揍得下去手……”

游淼又笑了出来，斟茶的手不住抖。

赵超拿着杯，静静看了一会杯子，又说：“你到江南去，我也没帮上你忙……老愧疚得睡不着……”

游淼道：“你可帮我大忙了，水渠是唐辉让人来开的，后头还给我拉了几千佃户，全靠你我才撑过那会儿，你还给我写信……”

赵超又是唉的一声长叹，游淼从他手里抽走杯子，温杯，斟茶水进去，杯里清茶映着两人的倒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

“知我者……谓我心忧……”赵超看着游淼，暗哑的声音低低唱道：“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游淼低头，茶壶一抖，香茗之气氤氲。

赵超看着游淼的脸，伸手，侧着手掌去*的眉毛。

赵超：“贤弟，你的字叫什么来着？”

游淼：“游子谦。”

赵超：“游子谦，你比从前俊了。”

游淼抬眼，勾着他的手指，把他手掌拉下来，摊平，将茶杯放在他手里，笑了笑。说：“你瘦了些。”

赵超说：“我打仗打得全身伤，露出来能吓死你。”

游淼乐了，赵超把茶杯凑到唇边，又想起了什么，说：“哥哥来日能活下来，能发迹，定不会亏待你，弟弟。”

游淼叹了口气，说：“别这么说，你待我的，我都记得。”

赵超说：“你待我的，我也都记得。”

赵超把茶一口喝尽，起身道：“走了。”

游淼说：“我送你。”

赵超：“别送，我再想法来找你。”

赵超要出门时，忽又道：“给点钱，没钱花了。”

游淼啼笑皆非，去点银票，赵超说：“给现银就成，别拿银票。”

“太子耳目这么灵？”游淼蹙眉道：“要多少。”

“难说。”赵超道：“给二百两罢。”

游淼去开箱子给他点银：“你二百两银子俸禄还不够花？我沈园里每年吃住花销也就八十两呢。”

赵超道：“俸禄都被我拿去接济战死的袍泽们家里了。”

游淼用铁尺点银，五锭五锭地排出来，听到这话又多点了些给他，说：“给你三百两，不够了遣个人来找我要就成。墙角拿块布兜着走，路上当心被抢啊喂，提的动吗？”

赵超无奈笑道：“哥哥今天也傍到个大财主了。”说着收了银锭，足有将近二十斤重，沉甸甸的提着，走了。

赵超走后，游淼就像心底憋着的一口气，终于被打通了，今天两人闹翻后，有那么一瞬间游淼忽然觉得无趣得很。就像心里空荡荡的。

毕竟这些年来，他刻苦读书都是为了能帮上赵超的忙，或许在很久以前，心里便认他为主，而来了京城后骤逢此变，令他寄托了许多愿望的人生全盘崩毁，那种感觉既辛酸又悲凉。现在发现赵超还是原来的那个赵超，虽境地不容乐观，但仍然激起了他的斗志。

游淼看了李治烽一眼，见他看着自己，眼神中蕴藏着不明之意。

“好点了？”李治烽问。

“睡吧。”游淼吁了口气，舒服多了。他忽然想到李治烽身上去，将自己与李治烽类比，或许李治烽一直跟着自己，也抱着这种情怀。

黑夜里，李治烽忽然开口道：“你相信他？”

游淼侧头，想了想，说：“你觉得他在演戏么？”

李治烽：“早上的事就是演戏。”

游淼说：“我相信赵超刚刚说的话是真的，他如果对着我都演戏，说不定就再也找不到能说句真话的人了。”

李治烽嗯了声。

翌日天明，游淼便顶着个淤青的黑眼圈出去吃饭，旁若无人地笑着与举子们打招呼，也没人敢问他什么。白日间无事可做时，便在书馆内读书。

长垣与少微采买完京城的货，带了一车东西回江南去，顺便给乔珏报信，一人赶车，一人押车离京，便留李治烽一人伺候。

及至三天后的四月十五，游淼换上一身好衣服，让李治烽拿着个匣子，出门赴宴去。这次再见李延，游淼心底说不得还有点紧张，但已有了底气。至少他明白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了。

一主一仆乘马车进了天隆街穿西市过，进了清荷庄，那清荷庄乃是达官贵人听戏吃菜的地方，建于京城西北，引的西山泉水，月明时分，空幽夜色下掌娘依依呀呀地唱着小曲儿，别有一番意境。

游淼持帖入内，众公子们正在边院里嘻嘻哈哈，闹成一团，外头传道：

“游公子到——”

倏然满院就静了。

游淼于拱门里进来，露脸，依旧是那春风满面的少年郎模样，团揖，笑道：“我回来了。”

接着院里炸了锅，各自笑成一团，李延噗一口酒喷了出来，平奚拍着大腿，笑得倒在椅上，公子哥们各有各的乐事，都是指着游淼笑。

卷三 满江红

游淼也跟着摇头好笑，仍旧是那没脸没皮的模样，李延招手示意他过去，去了便给他一脚。

“你小子！哈哈哈哈哈！”李延笑得坐不稳，把他搂在怀里又揉又揍的，说：“怎变这模样了！”

游淼唉了声，李延又道：“谁打的你？说说？哥哥们给你出气。”

筵上公子哥儿们都笑而不语，看着游淼。

游淼摇摇头，无奈笑了笑，说：“算了。”

“罚三杯罚三杯。”平奚把酒杯朝游淼面前一放，游淼道：“心甘情愿。”

游淼端起酒杯，三杯酒下肚，筵席上又恢复了那热络气氛，今日众人摆酒为的就是给游淼接风，当即三句话不离他，先是问江南的山庄，又问游淼解元的事。游淼只是不好意思地告诉他们，解元是他老爹出钱捐的。

众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李延又说：“拜先生了没有？”

“有。”游淼这点不敢装傻，毕竟迟早要被发现的，索性老实道：“叫孙舆。”

李延便有点若有所思的神色，有人问：“参知政事？”

游淼哭笑不得道：“别提了！那老头半点不客气，又罚我跪又抽我，哎——”

李延搭着游淼肩膀，揶揄道：“来，上京了，哥们儿罩着你！”

哗一下满堂又笑了，说话间仿佛回到了青春年少的大好时光，游淼仍是那脸没皮的模样，喝了几杯酒，又敲杯拍碗地学自己老爹，学了个活灵活现给与席者看，逗得所有人大笑。

“我们家那螃蟹。”游淼道：“有这么大，入秋了叫我小舅派几个人，八百里地加急送来，招待你们顿好的。”

“也够难为你了。”秦少男说。

游淼说：“没啥，跟你整治个花园似的，慢慢地就起来啦。”虽是这么说，但个中艰辛，也只有他才知道，司马璜又插口道：“早知这般好玩，哥几个也去小小地弄个园子。”

游淼笑道：“我的不就是你们的么？种桑的山头给你，沈园后头的菜地给李延，来来来，咱们把字据写了。”

“好好好！”平奚马上道：“笔墨来笔墨来！”

游淼笑着在纸上画了个地图，标上田地范围，说：“要哪随便挑！”

数人当即一拥而上，平奚说：“平*就给咱哥们打理着。”

李延一手搭着游淼，将那地图连着沈园以及后头的一块用毛笔一圈，说：“这块是咱家的啦，淼子，你可得记好了。”

游淼笑着说：“行，你要有空来，常常住着，这园子就是你的啦！”

数人一拥而上，把游淼的山庄给瓜分了，游淼又要了一叠纸分给这帮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写了地契。紧接着公子哥儿们便兴高采烈地讨论，要如何种田，挽着裤腿衣袖去插秧，都当做新奇活儿似的。俨然都将江波山庄当作了自己的，又说好待殿试完了，大家便浩浩荡荡出行，跟着游淼下江南去，到他家吃住几月。

游淼全部一口应承，又告诉他们山庄里有什么好玩的，自离京之后，三年里头一次喝得烂醉，喝到最后，纨绔们帽子也扔了，鞋子也脱了，歪来歪去，倒成一团，疯疯癫癫的。

李延玩得兴起，还在桌子底下装*。院里全是如今天启朝上官宦之家的贵公子们，不知道的还以为都疯了。

玩了半夜，二更时，也都折腾累了，各自的家丁过来，把公子们抱上车去，游淼醉醺醺，靠在李延身上，拿着一叠银票，扬来扬去。

“拿了钱再走！少爷打赏你们的——”游淼醉醺醺，嚷嚷道，把二百两一张的银票分了，李治烽拿着的茶叶一直没用上。

“走走。”李延道：“我送你回去，犬戎奴，你到前面给小爷赶一次车。”

李治烽没有说什么，坐上车夫位去，李延抱着游淼上车，坐游淼的车。丞相府的马车则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入夜，京城内静谧无比，只有这两辆马车。沿途巡逻兵士过来拦。

“宵禁了！哪来的人？”

后面那车的管家过来出示腰牌，士兵们便纷纷鞠躬，让出道路。

车里摇摇晃晃，挂着盏琉璃灯，五光十色的灯光在车里转来转去，映在游淼的脸上，李延道：“喝高了？平日里没见你醉过。”

游淼呻吟出声，靠在李延怀里，斜斜歪着，李延手掌一拍他的脸，说：“装，再给我装。”

游淼吃痛，只得起身，笑吟吟地看着他，随着马车行进倒来倒去，李延一手捏着他下巴，说：“想什么呐你，被赵超揍了？知道哥哥的好了？”

游淼神色黯淡了些，李延道：“早知你是这德行，心里藏着事，从来不说。”

游淼道：“我错了，错了行了吧！”

李延这才笑了起来，哼哼几句，把腿搁在对面的座椅上，说：“来按按肩膀。”

游淼帮李延按了几下肩膀，说：“这茶给你的。”

李延说：“来点茶，醒醒酒。”

游淼便道：“李治烽，在桥上停着，我说会话。”

马车停在桥中央，两侧挂满大红灯笼，游淼把车帘揭开，晚春夜风一吹，舒服了不少，酒气散了，便在车里升起炉子，与李延喝茶。

李延：“你给我个准话，再跑赵超那头去，便是什么？”

游淼乐道：“我不和他好了。”

游淼单手捏着杯，随手递给李延一杯茶，看也不看他，说：“我算是看明白他了。”

李延说：“你看明白了就好，我知道你这人，心里鬼主意多得很，哥几个罩着你，你那天要把哥给卖了，你别怪我下狠手了。”

游淼笑道：“可不敢，先生让我上京来考个功名，我考完还想回家来着，不如你给我找个外放的官儿，依旧让我回流州去罢。”

李延啐道：“没出息的！你这辈子就这么过了么？”

游淼哭笑不得道：“那你让我干嘛？”

李延说：“我听我爹说过孙舆这人，你等七月初一到了去会考就是，考完了我自然给你打点。”

游淼道：“然后呢？”

李延：“然后你就跟着我，见陛下去。”

游淼说：“你也考？”

卷三 满江红

李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当然考。”

游淼点了点头，李延又道：“你听我的就成了，这几个月里，在京城得低调，少惹事，让你来你就来，进我家从后门走。”

游淼笑着说：“行。”

李延陷入沉思之中，游淼道：“想啥呢。”

李延看看游淼，把手里杯子放回去，说：“你不知道，京城里事儿多，一个不提防，身家都得搭进去，你得步步为营，千万别在这给我惹事。”

游淼不太明白，缓缓点头，李延道：“本来想让你在家里多呆几年，既然现在来了，那就来罢。别想着出风头，懂不？”

说着用食指点点游淼额头，游淼一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儿。”

李延看了游淼一会，说：“听我的，管保你有好日子过，旁的人无论许你什么，你都别听进去。”

游淼说：“行，我听了都来给你说，这总成了罢。”

李延意味深长地看着游淼，眉毛一动，嘲弄道：“要真这么说倒省事了，谁不知道你心底藏着点什么鸡零狗碎的小东西。”

游淼心头一凛，砰砰直跳。

“不就是赵超那事儿么？”游淼道：“李治烽都把他给揍了，你还想怎样？”

李延道：“赵超那档子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后的日子，走着瞧罢，回家抱媳妇去了，犬戎奴，照顾好你小主人，我走了！”

李延下车去，回了自己马车上，两辆马车分开，各自回去。

游淼从赴宴回来便一直在想，止不住地想，李延似乎变得更厉害了，也知道刚才的醉酒是装出来的。他也在装，大家都在装。马车上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警告他别再和赵超混一起么？

不，李延现在应当已确信自己和赵超翻脸了，否则他就不会让马车停下，对自己说那些话。以李延的脾气，一旦认为自己投向赵超，表面上当然还是笑呵呵的，背地里估计就暗算他了。

所以目前来说，一切顺利。

马车停在太学宿舍后院，游淼下车时叹了口气，朝李治烽说：“都是逢场做戏。”

“我知道。”李治烽说。

游淼回房整理东西，抖出那张地图，看到山庄被分来分去，跟狗啃似地就说不出地恶心，随手把纸撕了扔掉。

成天和这么一堆人打交道，游淼还是宁愿回家种田去，孙舆也说过官场虚伪，现在游淼算是切身体会了。

李治烽关上门，拿着一片碎纸在灯下低头看，游淼说：“那块给你了。”

李治烽说：“山庄我不要，要你就行。”

游淼复又笑了起来，裹着被子朝一旁让了让，李治烽便上来抱着游淼，熄了灯，两人搂着睡了。

那天起游淼便定了定神，留在太学内读书，国子监藏书阁是他打小见过书籍最多的地方，天文术数，诸子百家，书本直是汗牛充栋，穷毕生之力都无法读完。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游淼见书生们所穿白袍好看，便也去照着做了几套，每日便进书阁去读书。傍晚时则和举子们在夕阳西下的大院里踢毽子，偶尔不想读书了，便将书本一扔，与李治烽出去逛逛京城，买点吃的玩的，日子过得自由自在。

连着三年呆在山庄里，久不去城里，日子过得素了，一回到京师，便又渐渐生出对这荣华世界的眷恋来。

赵超一直没有来寻他，想是为避人耳目，游淼也不知他有什么计划，六月底时，李延又设了次宴，这次却是在听雨楼内。

游淼早早的便到了，于门口等候李延，李延下了马车后嘱咐他跟在自己身边，若无事则一句话不要说，尽量避免惹眼。

游淼不知其意，便乖乖跟着李延朝听雨楼内走。只见外头又来了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虽身穿褐色长袍，却掩不住一身贵胄之气。公子哥们都称他“赵少爷”，游淼便明白了——这是太子。

太子名唤赵擢，只是过来找李延玩乐的，却也注意到游淼了，时不时问几句，游淼便不现表情地点头，一晚上听了曲儿，未说过什么话。

席间又有几人在聊南方的事，秦少男开了个头，说：“听说长江洪汛比往年猛，也不知扬州那地怎么样了。”

游淼马上就上了心，小声问：“怎么说？江南淹水了吗？”

江南江北年年淹水，游淼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整个沛县都被水淹了，直浸到茶马古道上来，幸而碧雨山庄地势高，没被水淹过。而江波山庄虽有一部分低地，又在江边，但地方也好，乃是在坡上，除非整个扬州有一半被洪水淹没，否则水位也不会涨到沈园来。

游淼本抱着随口问问的心态，刚出口却被李延瞪了，便知道不说。

太子与众人推杯换盏，游淼已尽量藏着，不让太子注意到他，心下却有略有不解，直到一次酒过时，太子笑吟吟地以折扇点了点他，说：“游淼？”

李延道：“子谦？少爷叫你呢。”

游淼嗯了声，太子道：“给他斟酒，喝了罢。”

游淼便把酒喝了，点了点头，李延一手搭着游淼的肩，朝他道：“怎么愁眉苦脸的，还慢待了你不成？”

游淼心神领略，李延并非是真要藏着他，否则也不会让他来，却是想在太子面前给他营造个形象……不爱说话，为人刻板的形象？

游淼便笑笑不说话，太子又笑道：“罢了，不需勉强他，随意就成。”

李延便放下杯，轻轻拍了拍游淼的手，游淼知道他的意思是做得好。

当夜太子回宫去，李延已成婚家有妻子，便也不留宿，出来朝游淼说：“回去收拾收拾，过几日应考别丢我的人。”

游淼一不留神那痞子气又露了出来，反唇相讥道：“废话，我能丢你的人么？你文章不定还没我做的好呢。”

李延：“你这欠收拾的！”

李延要跳下来揍他，游淼却笑着躲了，一闪身上了秦少男的车，马车本要开，却停住了。李延看了一会，知道游淼要问发大水的事，便上车回府。

游淼问过秦少男，秦少男之父乃是工部尚书，也是父亲下朝时听回来的，游淼问过以后要再去问李延，李延却已走了，只得心事重重地回家去。

卷三 满江红

今日李治烽没跟着，一来是犬戎人惹眼怕被太子见着了，二来李延勒令他不去，李治烽便在院里坐着。夏夜萤火虫飞来飞去，举子们在院里喝酸梅堂闲话，游淼回来便道：“李治烽。”

李治烽正与张文翰，郑永三人廊前喝茶，见游淼回来了，便起身去洗毛巾。

游淼却跟着他进去，说：“我今天听说江南发大水了。”

李治烽微微蹙眉，说：“扬州浸了么？”

游淼忧心道：“不知道，怎么办？”

游淼换下闷着汗的锦袍，穿了身薄纱书生袍出去，李治烽拿着毛巾过来给他擦脸，说：“江波山庄也会被浸？”

张文翰在一旁听了，问：“洪水了？”

游淼点了点头，眉毛紧拧，郑永道：“洪汛来得快，退得快，倒是不担心，就怕涝灾。”

李治烽说：“要么我今天就回去看看？”

张文翰道：“发大水的话倒是不用怕，我爹娘在山庄里种了几十年的地，没见水淹进来过的，顶多淹到安陆，郭庄都不会有事。”

游淼放了心，点头道：“那就好，别的地方呢？”

张文翰道：“江城府临着江，难说，碧雨山庄在茶马古道上头，也不会有事，下雨不？我是怕涝，雨下个没完，影响收成。”

游淼也说不清楚，郑永理解地点头道：“看天吃饭，庄稼人不容易。”

游淼看了李治烽一眼，恰好李治烽也在看他，游淼说：“我就担心咱们那水车，当初黄师说过，能扛得住一次大水，水车才算做成了。”

李治烽想了想，说：“我再去打听打听。”

“你上哪打听？”游淼道：“这事现在就六部知道，我听秦少男说明天早朝才提这事呢。”

张文翰道：“少爷，你别担心，乔舅爷是个能手，有什么事，肯定得遣人上来报信。没人上京，那就是没事。”

游淼一想有理，便缓缓点头，张文翰道：“再过几日就会试了，考完我就回去一趟。”

游淼道：“别的我都不怕，单怕那水车经不住洪。”

李治烽在一旁坐下，说：“涨水能经得住。”

游淼说：“上游水多，山庄南北岸那条江道又窄得很，大水一来就危险了。”

李治烽唔了声，说：“要么就加四根榫钉，把水车先停了。”

游淼眉眼间尽是焦虑之色，又说：“就你和我知道图纸，小舅还不懂。”

张文翰又道：“不会的，哪来这么大洪。少爷放心罢，考了会试，我再回去看看不迟。”

游淼虽是担忧，却也无计，只得暂且按下此事不表。

数天后的七月初一，炎炎夏日仿佛朝地上下着火，举子们前往国子监会试，一房一人，游淼已有好几年没吃过这苦头了，考场外的院子里，蝉叫得简直烦死人。

考官发了题，赫然正是《中庸》里的一句“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游淼吃过这句话的苦头，一看这句就想起孙舆凶神恶煞，继而一本书拍自己脸上的场景。既好笑又无奈，更叹运气好，于是提笔起稿，作了文章。

考到一半时，却听到考场外有人说话，依稀是程光武的声音，游淼心里便慌了，草草写完，在房中煎熬了两日，交卷出来时外头仍热得浑身淌汗，跟个大蒸笼似的。

游淼一见程光武果然在，便道：“回去说，别惊慌。”

回到太学里，张文翰也考完出来了，只见程光武一身大汗，袍子都贴在身上，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说：“少爷，江南发大水了。”

“我知道。”游淼说：“听朝廷里的人说了，先说咱们家怎么样？”

程光武道：“山庄没事，水淹不到上头来，可还在下雨，一连下了六天，我离开山庄那会，长江涨水已经涨了十丈高。”

游淼那一听不得了，蹙眉道：“水车呢？”

程光武道：“眼前还没事，水再涨下去只怕得坏。舅爷就让我打马过来，给少爷说声，咱山庄里也不缺钱，坏了再找人按着原来的样子做一个就是了。”

当初那群工匠是从江南各地请来的，黄老匠做完水车后就走了，游淼后来想请他帮着搭个磨坊都找不到人，又得上哪请匠人去？

程光武：“还有个事儿请少爷的主意，舅爷不敢开仓，问少爷怎么说。”

游淼道：“开仓做什么？”

“赈灾。”程光武解释道：“雨下了两个月，扬州各地，流州南边，连苏州也被淹了，百姓的田地全没了，安陆成了汪洋，淹得剩个屋顶，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

游淼简直难以置信，说：“这么严重？！”

“五十年难遇的大水。”张文翰说：“我前几日也听人说了。”

游淼这才明白到严重性，看来自己的水车还是扛得住的。

程光武说：“舅爷派了几条小船，把附近村庄的人都引到山庄里来了，就在东边山下让他们搭棚子住着。口粮的事舅爷不敢拿主意，才让我上京来问。”

游淼道：“就是这么个理儿，不能见死不救。你回去告诉小舅，粮食留够咱们自己山庄吃一年的，剩的开仓煮粥，分给他们吃。”

李治烽说：“我回去一趟罢。留光武在这伺候你。”

游淼说：“你回去……嗯……不成，回去得多久？”

游淼不太想让李治烽走，李治烽却道：“水车我也建了的，四条铁榫插进机关里，先把它停了，旁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做，黄老头说过，江水涨到线上时，用这么个办法就不会被冲坏。”

当年制水车的时候，木轮会随着水位上涨，但在崖壁上也有个顶线，水要是淹过那个顶线就有可能坏。游淼又说：“要这么也扛不住呢？”

李治烽说：“那就把水斗都给卸了，水退后再装上去。”

这话点醒了游淼，游淼说：“对，可是……”

“殿试前我回来。”李治烽说。

今日是七月初三，到八月初五的殿试有一个月出头，游淼既不想让李治烽离开，又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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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除夕啊，先说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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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表示我对大家的爱意，我多扭动扭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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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满江红

“对了。”张文翰道：“少爷考得怎么样？”

数人这才想起这事，游淼真不知道是该哭好还是该笑好。

“能点个贡士罢。”游淼道：“别的就不知道了。”

李治烽一边换衣服出来，一边笑道：“自然能点中的。”

游淼道：“你先别忙着走，来得及么？”

李治烽说：“快马加鞭，走北路，少歇多跑，十天能到，正是夏季，没有风雪。”

程光武道：“我就是走北路过来的，到处都是游荡的胡人，太危险了。”

游淼道：“要么你走南路吧，沧州穿山过去。”

李治烽：“我是犬戎人，他们不会难为我。”

这话一出，数人才想起李治烽的身份，李治烽又说：“走了。”

“等等！”游淼追着他出去，说：“你看着点事，小舅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别急着上京，既然回去了，把事都办完了再来也行。”

李治烽一点头，骑在马上，游淼抬着头，被刺眼夏日晒得睁不开眼，说：“要真能点了进士，我多半得在京中留到来年开春，你不用着急。”

李治烽：“嗯。”

游淼眉毛抽了抽，要再说点什么，李治烽高大的身影却挡住了阳光。

接着李治烽俊朗身材在马上轻轻一翻，双脚夹着马腹，侧翻下来，玩杂耍般躬身，低头到游淼面前，于他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

游淼被逗得乐了。

“我去把水车修好。”李治烽勒转马缰：“驾！”

马蹄声响，李治烽离开太学，一路上了长街，扬尘而去。

李治烽回去后的第二天，京城终于下起了暴雨，连太学里也淹水了，等放榜的书生们撩起裤脚在院子里涉水，还有脱得光溜溜的，在雨里洗澡。

游淼抱膝坐在廊下看雨，屋檐下的雨水连着串，天地间哗啦哗啦白茫茫的一大片。李治烽也不知道到哪了，游淼心想。

走北路下江南，要经过延边城与正梁关，不知道他穿过茫茫塞外时，是怎么一个心情。如果是游淼，兴许会驻马关外，怔忪片刻，策马回家去。他会想回家去看一眼么？都将自己的余生托付在自己身上了？

茶香氤起，张文翰道：“少爷，喝茶罢。”

游淼说：“今天嘴淡，倒是想喝点绿茶……李治烽！”

程光武出来，说：“少爷。”

游淼哭笑不得，叫惯了嘴，一时改不过来，又说：“把架子上的碧雨青峰拿来。”

两人正相对喝茶，游淼又问道：“文翰，咱俩要能都点中贡士，这下整个江南，就都不敢小瞧咱们家了。”

张文翰笑道：“少爷去年捐了十万斤粮食，又让李治烽回去开仓赈灾，扬州早就没人敢小看少爷了。”

游淼摇头笑笑，说：“我那老爹和便宜哥哥，这会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闲话片刻，外头又有马蹄声响，一沉厚男子声问道：“借问声，游子谦住这里么？”

游淼只觉那声音依稀有点熟悉，坐直了朝外头道：“我在！哪位？”

来人与院外翻身下马，戴着顶斗笠进来，站在院中看游淼，一身武将装扮，身穿铠甲，腰佩长剑，左手按在腰间，右手将斗笠稍稍抬起些。

“聂将军？！”游淼惊了，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请快请。”

来人正是聂丹，朝游淼缓缓点头，说：“聂丹今日被召回京，正要去兵部一趟，听闻游贤弟入京会考，顺便过来讨杯茶喝。”

聂丹如今官居从三品朔南招讨使，武德大将军，以一己之力拒胡人于塞外，大名如雷贯耳，院里的书生们纷纷出来，见这不得了的人。

张文翰让出位置，连声道：“大将军请。”

聂丹过来坐下，斗笠还滴着水，游淼知道聂丹早已知晓自己与赵超交好，已将他视作自己人，要掏茶叶，聂丹却说：“不用重泡了。”

游淼便用泡过的茶倒给他，说：“聂大哥怎么突然回来了？北方战事如何？”

聂丹低声道：“北方无事，正想问你，你能从兵部侍郎的儿子处打听到消息么？”

游淼说：“过几日我去打听，大哥请。”

游淼把茶递给他，聂丹一口喝了，说：“再来点，渴。”

游淼见他风尘仆仆，这才明白，聂丹应当是一路从北边过来，马不停蹄的，进京城一口水还未喝，什么事这么严重，要把主将单独大老远地召回来？

游淼心事重重，问：“聂大哥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聂丹道：“五月三殿下给我写过信，说了你的事。”

游淼点头，换了个茶碗，满满地给他倒了一碗茶，聂丹都喝了，又说：“七月初七，若有空，愿意到我府上来喝杯酒不？”

游淼一怔，继而无数个念头转过脑海，遂知道聂丹有话想对自己说，爽快道：“行。”

聂丹点点头，起身走进雨里，出外翻身上马离开，廊下举子们几乎全跑出来张望，又跟着出去，目送聂丹离开。

“游子谦！”有人来问道：“那就是聂将军？”

“对啊。”游淼笑道。

“你怎么认得他的？”又有人问：“他可是大英雄啊！”

“我……”游淼想起前事，哭笑不得道：“我三年前在城门口和他吵了一架，就这么认识了。”

游淼初时还不怎么待见聂丹这人，起初只是无感，后来才得知聂丹原来在京师时官职就已是六品城卫军点校，负责城防的武官。亲自查商队时，狗眼不识泰山的应该是游淼才对。

而后听闻聂丹被调去延边抗击胡族马贼队，屡建奇功，便生出几分敬佩，在这三年中，聂丹又浴血奋战，官职节节攀升，如今塞外胡族未形成大规模入侵，全赖他在镇着。就连孙舆对他的评价也甚高，说他用兵不循常规，自成章法。

卷三 满江红

七月初七，上聂丹府去做客，游淼心里几个主意在互相打转，李延派系既然提防着赵超，生怕他咸鱼翻身，便也说不得要捎上与赵超站一派的聂丹。说不定聂丹被临时调回京城，就是李丞相的主意。

那么聂丹今天回来，先到太学里来了一趟，就瞒不过*的耳目，游淼心里约略有了主意，想了一下午，翌日早起雨停了，便让程光武备车，朝丞相府里去。

车过长隆西箱，京城雨过天晴，空气清新，路边的蝉又呱噪起来，游淼到了丞相府，直接就进了后门，守门小厮竟然还认得他，躬身道：“游少爷早。”

游淼点头，径自穿过后花园进去，丫鬟见了游淼微微一福，不知道什么来历，游淼到李延房外要推门，丫鬟却变了脸色，忙道：“少爷，这不可乱来……”

游淼：“哎——走开走开——”

说着把门一推，绕过屏风就去闹李延，从前游淼过来找李延时大家都是少年，游淼有时在厅里等，有时等得不耐烦了就进他房里闹，钻他被子揉他，揉得李延不得不起来。

时隔数年，游淼来了，也朝李延身上一骑就去掀他被子，边掀边闹道：“起来起来！都什么时辰了还睡！”

李延伸手来挡，游淼却朝他被子里钻，倏然听到一声女人的尖叫。

“老爷——”

游淼竟是忘了李延已经成亲的这事，被窝里还睡着李延的老婆！

李延彻底醒了，吼道：“你这小混账！”

三个人滚成一团，游淼脸色煞白，忙不迭将被子推开，跑下床，踉踉跄跄撞倒了屏风，稀里哗啦一通响，逃了。

李延起来追，捞到个铜碗，哗啦啦破窗甩了出去，当的一声砸游淼脑袋上。

半个时辰后，游淼嘿嘿笑揉脑袋，李延黑着脸，两人坐在厅堂上。

李延之妻唐氏换好衣服出来，倒是长得甚美貌，有大家闺秀的气质，见游淼时并不尴尬，只略略低头便算见过礼。

“来见过你嫂子。”李延没好气道。

游淼忙道：“嫂子好。”

唐氏笑了笑，李延又朝妻子说：“淼子小时候闹我闹惯了。”

唐氏道：“不碍事，知道你们哥几个感情好。”

李延道：“你吃早去罢，不用伺候了。”

唐氏嗯了声，带着丫鬟退了出去，游淼又说：“你媳妇漂亮，哪儿娶回来的？我怎么就没见这么好看的呢？”

李延瞪着游淼，说：“有话快说，别尽拍马屁。”

游淼想了想，说：“聂丹昨天来找我了。”

“哦？”李延漫不经心道：“说了什么？”

游淼答道：“让我七夕上他家去。”

李延颇有点不能相信，说：“怎么连聂丹都看上你了？！”

游淼道：“我也想不能罢，他看上我做甚么。”

李延：“那家伙媳妇不是早死了么。”

游淼：“兴许他想娶我填房？”

李延：“……”

游淼不禁好笑，李延想了想，说：“聂丹那厮不好惹，有军功，你去就是，他让你做甚么你就先听着。我猜他知道赵超和你翻脸了，想设个席，让你俩把话说开。”

“啊！”游淼缓缓点头，心道李延你聪明的，连这都能猜到。李延给游淼挟了块卤鹅让他吃，又说：“那家伙也不全护着赵超，你听就是，假意跟赵超说说，不计前嫌就完了，本想派你个侍郎……这么说来，倒是有别的事让你去做。”

“什么事？”游淼问。

李延道：“我想想再说罢，你少来几趟，不可来得太勤了。”

游淼哭笑不得道：“我这才来一趟呢，上来蹭点吃的……”

李延：“你一散银票就是说千的，还缺这几顿吃的？”

游淼说：“别人手艺没你府上的好。”

李延道：“成了，我遣人给你送吃的去，你安分点别老往我这儿跑。”

游淼说：“你非要我说个清楚？上门不就想见见你么？要么以后你亲自给我送吃的过来罢。”

李延瞪着游淼，半晌不吭声，游淼知道李延那脾气就吃这套，嘴上虽老没事找事骂他，心里却是疼他的，不禁得意笑笑。

“耍滑卖乖这套给我藏好了……”李延的声音压得极低：“明年开春，我要让你进御史台……”

游淼心中一凛，不敢相信地看着李延。

“五年后你就是御史中丞。”李延一字一句道：“懂么？这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那几个家伙全是烂泥扶不上墙，家里也都在做官，须得避嫌不能坐，你的滑头给我收收，清高点儿，装也得给我装个刚正不阿的样子出来。”

“懂。”游淼马上点头。

御史中丞是什么官职？游淼震惊了，李延竟是想扶他当专管弹劾百官，肃清朝纲的监察大夫！天启朝自上至下，有一套严格的百官监管体制，最低的监察御史纠弹地方官，知州见了御史都得客客气气。

游淼师从孙舆，孙舆是个刚正不阿的大儒，曾任参知政事，这么说来，游淼只要装出一副清高模样，殿试中得了皇帝喜欢，极有可能遂了李延的意。将御史台换上了自己人，李氏便能真正地在朝中呼风唤雨，无人敢搦其锋芒了。

“游、子、谦！你不是小孩了。”李延揪着游淼的耳朵，小声在他耳畔吩咐道：“吃完就快给我滚！”

游淼笑了起来，李延道：“还笑！出了这门，不许再去外头笑！”

“好。好。”游淼板着脸道。

李延想安插人进御史台，确实用游淼是最好的选择——其余党羽家里全在朝中当官，只有游淼并无裙带关系。而他师从孙舆，这也是极有利的一步。

李延的野心太大了，依附太子不够，估计还想接他老子的位当丞相。而李延若是当了丞相，想必未来就是让游淼弹劾与他作对的臣子，将人挨个贬回家去种田……

“对了。”游淼假装想起一事，又小声问：“聂丹不是在守边疆吗？怎么又回来了。”

李延说：“那厮军功太大，不好收拾，太子说动陛下，想让他享几年福，兵部就把他先召回来，再打发他去守陕北，换了人驻延边。”

卷三 满江红

游淼问：“换了太子的人么？”

李延看着他不说话，游淼便心神领会，不再多问。

李延却哭笑不得道：“小爷，你让我怎么扶你，照你这么个问法，上朝还不让群臣吃了啊。”

游淼忙道：“好好，我不开口，吃饭行了罢。”

当天吃过后游淼便回了太学，心底反复盘算，也不想读书了，困时便在廊下倚着瞌睡。

李治烽一走，游淼想找个人靠着也没办法，当即浑身不舒服，拿眼瞥程光武，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只好算了。

这是游淼三年半里，第一次和李治烽分开，这才两天时间，就已经不习惯得很，虽然平素李治烽在身边也很少说话，但有个人，就觉得说话做事有点底气了。

才放晴半天，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下得人心里毛毛的。

“李治烽。”游淼发了会呆，抬头道。

程光武道：“少爷。”

游淼哭笑不得道：“对不住，光武，我叫惯了没法改口。”

程光武道：“少爷有什么吩咐。”

游淼想了想，想不起来刚想使唤李治烽做什么，只得道：“算了，没事。”

游淼静了会，又问：“光武，你去江城府了么？那里淹成什么样了？”

程光武说：“码头全毁了，船都没地方靠岸。”

游淼心道也真够糟心的，当初就该和李治烽一起回去，颇有点后悔，但李治烽肯定觉得一路劳顿太累，回江南十来天，再回京十来天，马车要走一个多与的路程，快马十天跑完，游淼身体再好也吃不消，况且中途还得放榜，还得等殿试……

“少爷，喝茶。”张文翰摆开茶具笑道。

游淼把脚从廊椅上挪下来，懒懒道：“你倒是整日里云淡风轻的。”

张文翰笑道：“少爷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几天愁的都看不下书了，还得去点状元呢。”

游淼笑了起来，说：“不是发愁，是李治烽没在身边，不太惯，看不下书。”

张文翰洗杯，搅茶叶，笑着说：“人么，一个陪着一个，成双成对的，哪天要走了个，真是心里缺了块似的。”

游淼：“嗯，有理。你向来是一个人过，怎么也想到这个？”

张文翰说：“我爹早些年里去了，我娘一个人天天坐着，儿呐儿呐地叫，没过几年，也去了，那会我就在想，俩人在一起久了呀，这命就是连着的……”

游淼想了想，说：“可我娘去了，我爹怎么还大鱼*，醉生梦死的呐。”

这话一出，连张文翰也尴尬了，游淼笑着说：“不跟你插科打诨的了，那是你爹和你娘相爱，那才是夫妻，我爹不爱我娘，自然就无所谓了，巴不得悍妻早点去了的好呢。”

“快别这么说。”张文翰笑着给游淼沏茶，恭敬捧给他。

游淼又说：“老伴老伴儿嘛，全看谁对谁上心，不上心的，陪着再久也不成，还是两看相厌。”

张文翰不敢接话，只是笑，游淼说着说着，似乎有点触动，他看着雨水，便想到家里的情形，想到李治烽，又想到他的水车，颇有点想把摊子一撂，回家去了。

但透过那蒙蒙的雨水，又仿佛窥见了江南的连场大雨与汪洋，百姓遭了灾，房屋都被淹了，小船在水上穿梭来去，若没有游淼的粮仓赈灾，不少人就得饿死淹死了。游淼叹了口气，张文翰说：“听说朝中还在争论，今岁要拨粮下去赈灾，却迟迟不批。”

读书人最爱议政，张文翰天天去书阁，自然也听到同窗议论，大多是针砭时弊之言，游淼没好气道：“要点粮跟要了命似的，当年高丽催军饷催得哭爹叫娘的，如今江南受灾，不知道要过多久。”

“是啊。”张文翰又叹息道：“等到粮食拨下去，赈灾的银两到了，只怕都要入冬了。又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游淼点点头，想起临行前孙舆寄予他的重托，心怀又敞了些。

数天后，七月初七，雨停了。乞巧节京师出游者众，红男绿女，都在河边成双成对，游淼前去聂丹府上赴约，马车停在正门外，掏了点银钱，打发程光武自去闲逛，便朝府里去。

聂丹府外站着两个兵，院子里杂草丛生，显是多年没修过了，大门敞着，游淼打过招呼迈进去，在二门外揣着袖子道：“聂大哥！”

“聂大哥！”

聂丹一身粗布长袍出来，见游淼道：“菜未好，先喝杯茶。”

游淼笑道：“你随意，别管我。”

游淼从袖中取出一盒茶，放在花园里石桌上，聂丹转身又去厨房忙活，游淼见桌上摆着一副粗陶茶具，便自己沏茶喝。

“李……”游淼意识到身边没人了，又只好出去找马车，把车里的一坛酒拎进来。

“聂大哥。”游淼道：“有酒碗么？”

聂丹在灶间揭锅盖，说：“那边坛子旁。”

游淼拿了几个酒碗，对着灯光看，全是灰，聂丹说：“好几年没回过京了，家里没收拾，贤弟勿怪。”

游淼忙道：“没有没有。”

聂丹把菜放进去蒸，出来终于歇得一会，和游淼喝酒，看着他不说话，眼中带着笑意。

游淼眉毛动了动，注视聂丹，看到他手腕上带着愈合后的刀伤，比起几年前容貌也有所变化，大漠的风沙磨人，这几年里，聂丹被晒得皮肤黝黑，容貌已有点显老了。

“当年我知道，你是不待见我的。”聂丹喝了口酒，淡淡道：“怎么忽然又大哥大哥地叫，这么亲近了？”

游淼：“那是我当年小孩子气，聂将军大人有大量，还请恕过。”

聂丹这么一说，游淼便不好朝他套近乎，聂丹却以碗轻轻一碰，与游淼碰了酒碗，说：“从前的事，都别往心里去，你若不嫌弃，依旧唤我一声大哥。”

游淼又笑了起来，说：“聂大哥。”

这话倒是无半点作伪，聂丹家徒四壁，为人刚直，游淼从前也从孙舆处有过耳闻，确实是真心敬佩他。

卷三 满江红

他也知道聂丹今天叫他来，是有话想对他说，如果没有料错，应当是有关赵超。李延以为聂丹会摆酒让他和赵超和好，但赵超和自己根本就没翻脸，和好自然也就无从说起，说不定这些事，赵超都写信告诉了聂丹。

现在就等看聂丹怎么说了。

果然聂丹沉吟片刻，而后道：“三殿下找过你了。”

“是。”游淼略一点头，他不知赵超与聂丹关系如何，说话会说到何种程度，自然也不能贸贸然开口。

聂丹说：“高丽一战，本非他所错，归其咎，有一半是因为朝中派系钳制……听闻你自己山庄不大，却在江南捐了十万斤粮食，这碗酒，是聂大哥敬你的。”

游淼领会其意，忙谦笑道：“应该的，读书不就是为了报效国家么？”

聂丹缓缓点头，又说：“贤弟宦途无量，莫怪大哥有话说得自来熟了。来日须得铭记本心，读了书，得为国出力才好。”

游淼明白了，聂丹叫他来，也不是说想教训他，站在报国的立场上，确实有点担忧游淼被李党拉去，想必赵超也曾在信里朝聂丹说了些话。这些当兵的最是直性子，不会与朝中文官勾心斗角，却一心为了天启朝强盛，而在前线奋勇杀敌。

游淼道：“愚弟一定谨记，大哥，来，喝。”

两人空腹喝酒，喝了几口，聂丹英武脸庞上醉意上涌，说：“三殿下在京中也是气闷，你们见过面了，他从小便没什么伴儿，你得空可多与他走动，当然，读书还是要务。”

游淼嗯了声，发现聂丹为人甚正，也不怎么风趣，与他聊天喝酒若都是你来我往的说正话，倒是十分无趣，难怪在朝中不讨好。

聂丹又示意他稍等，回入厨房里看菜，端得菜出来摆好，摆了两双筷子，游淼便知赵超不会来了。

但聂丹却说：“贤弟慢用，大哥失陪一会。”

游淼莫名其妙，聂丹却离开后院走了，游淼对着一桌子菜正要动筷子时，侧廊里又来了个人，正是赵超。

“久等久等……”赵超拿着个油纸包过来，说：“黄昏时去了兵部一趟，被拖住了。”

游淼见是赵超，便笑道：“聂大哥呢？做这么一桌子菜又不来吃。”

赵超道：“他有事，别管他，咱俩吃。”说着又去把院门关上，七夕节，围墙外传来笑语，美酒入杯，树下挂着盏灯，散发出温黄色的光，映着两人，一桌菜。

“我托人去打听了。”赵超说：“恰好李延也去打听，你的卷子批了贡士，只等放榜。八月初五可就要殿试了，你预备好了么？”

游淼神色一亮，虽说他也觉得会试能考上，听到这消息时却还是开心得很。

“怎么个预备法？”游淼问。

赵超苦恼道：“我不读书，就读了几本兵法，怎知道？你趁着这月去书阁里看看书罢。”

游淼乐了，赵超端杯道：“来来，哥哥敬你一杯，点个状元回来。”

两人碰了杯，游淼却在想别的事，片刻后开口道：“李延前几日召我去，我把聂大哥请我来的事告诉他了。”

赵超眉毛一扬，想到了什么，继而眼里带着笑意：“聪明，你这步棋下得妙！”

游淼叹了口气，说：“李延想让我殿试后留京，安排我入御史台。”

赵超神色一凛，喃喃道：“这厮胃口倒是大啊。他没这能耐，贤弟，要进御史台，得靠你。”

游淼道：“怎么说？”

赵超沉吟片刻，一脚踩在石凳上，晃悠晃悠坐着，筷子朝游淼点了点，小声道：“不是他把你安插进去，是他想拿你去讨我父皇的好。你父母不在朝中当官，又是前参知政事孙舆的学生，你若点中三甲，让你去当监察御史，外放个三年五载，调任回京，擢个御史大夫，十年后升任御史中丞……到了那个时候，李家父子是想参谁就参谁，看谁不顺眼就参谁了。”

这和游淼推测的一致，他缓缓点头，说：“那么我顺着他？”

赵超说：“你就顺着他，太好了，李延有这打算，就说明他其实也提防着我皇兄，你先听李延的，待得明年开春进了御史台，再私底下朝我皇兄搭线，听他的。我那皇兄虽对我不怎么样，人却是奸得很。到时你坐稳了这位置，就不用再依附李延，听我皇兄的，你可和他合力扳倒李党，事儿就简单了。”

“那你呢？”游淼又问：“什么时候想法调你出京去？”

“不急。”赵超说：“聂大哥正在想办法，你先保住自己，别太心急，中秋殿试后，我父皇会摆酒，到时你不管是不是三甲，都必定有份出席，到时我教你几句话。”

“首先父皇会问你是哪里人，家境如何，对不对？父皇和你说开了话，你就将话题朝那上头引，怎么说，我还得再想想，务求让他想起我娘当年待他的好来、”

游淼一点即通，他和赵超对视良久，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

那瞬间游淼说不出的心酸，他俩的命运几乎是共通的，赵超的身世也和自己差不多。

赵超自嘲地笑了笑，说：“过节不说这些了，喝酒，来，吃。”

游淼嗯了声，两人挟菜开吃，游淼也饿了，风卷残云地把菜吃了个精光，赵超又问：“李治烽呢？”

“回去了。”游淼说：“家里发大水，他是管家，我小舅一个人打点不过来。”

赵超说：“荆州和流州死了几万人，朝廷还迟迟不拨银粮，文书在户部卡半天。”

游淼道：“也没钱了罢。”

赵超：“国库是没几个钱了，钱都在那几个重臣手里呢，跟你厮混一处的平家，李家，秦家，各个家里都几十万存银。”

游淼无奈摇头，赵超道：“怎么老说这些伤心事，不是家事就是国事的，罢了，今天外头不宵禁，我带你听曲儿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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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满江红

乞巧节天上银河如带，穿过京城的长河满是浮灯，人间情侣成双成对，赵超与游淼沿途逛到千秋桥上，桥下篷船缓缓摇过，船上的琴声传来。

游淼趴在桥边朝下看，一时间京城的繁华尽数远去，他只是怔怔看着浮灯，随着河水一荡一荡。

“想什么？”赵超与他并肩趴在桥栏处。

游淼喃喃道：“没想什么。”

这景象本身便恍如一场梦，游淼在那一刻，脑子确实是放空的，眼里倒映着满河的灯火。游淼看着灯，忍不住问：“你娘她……对你好吗？人怎么样？”

赵超满不在乎道：“很小的时候我娘就去了，记不得。”

游淼又问：“你爹对她好么？”

赵超说：“当皇帝的，哪有从一而终的？给她好吃好住就算不错了。你老子呢？待你娘如何？我记得你信上提起过，也不咋滴。”

游淼点了点头，他忽然在河畔发现了一个身影，那是聂丹。

赵超搭着游淼的肩膀，把他朝身前抱了抱，说：“以后你就跟着我罢，我不会像我爹那样三心二意……”

游淼心中一动，侧头看着赵超，在他的眼里发现了一股奇异的神采，赵超笑道：“等咱们成家了，各自娶个媳妇，但依旧还在一起……”

游淼忍不住笑道：“三殿下，你开玩笑了。”

赵超正色道：“我说认真的。”

游淼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他知道赵超的意思，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男风一道于天启朝盛行，游淼从小便知此事，达官贵人有断袖之好，也实属寻常。当年他和李延便有这么点意思，自得了李治烽后，游淼颇有点食髓知味，连娶媳妇的事也不想了，每天与李治烽相伴，成日被他宠着，就像小夫妻一般，自有一番旖旎日子。

但也只有李治烽才懂他，游淼也不想再去招谁惹谁，平日里开开玩笑倒是无所谓，要真脱了衣服上床去，跟赵超行房，像自己和李治烽那么做，游淼心里就说不出的尴尬。和李治烽*相见已习惯了，对着别的人，怎好做那事？绝不可能。

这辈子有个李治烽陪着就够了。可如今赵超正儿八经地这么说，反而有点与他定情的感觉，游淼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个表露心迹法，不由得有点尴尬，正在想要如何回绝他，赵超却依旧笑吟吟地看着他，说：“那年元宵夜，你站在灯市里看灯，我骑着马从灯市口过来，无意中看到了你，一看就惦记了好几年呢。”

游淼脸上有点发红，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赵超却似是十分欣赏他这模样，不住撩拨他，游淼道：“别……别这么说。”

他看着桥下河畔的聂丹，心有所想，岔开话题问：“聂大哥在那里做什么？过去看看他？”

“别。”赵超制止了他，说：“聂大哥在悼念他的媳妇。”

游淼忽有所感，问：“大嫂去世了吗？”

赵超看着远处聂丹，若有所思道：“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和大嫂就是七夕的时候，在万水桥前认识的，后来成婚了，大嫂怀孕，聂大哥被临时征调上沙场打鞑靼人，结果她在京城，难产，儿子也没保住，人也死了，临死前一直叫着聂大哥的名字，半年后他才回的京，媳妇孩子都没了。”

游淼眼睛湿湿的，赵超又在他耳畔说：“后来每年七夕，只要能回京师，他都会到这儿来。”

游淼似乎看到多年前，一个女子乘着船慢悠悠地划过桥下去，在聂丹所站之处上岸，他伸出一只手，在岸边等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游淼又想起了在家里的李治烽。

繁灯夺霁华，戏鼓侵明发。

桥下灯光倒影粼粼，也不知道李治烽现在怎么样了，大水退了不曾，如果退了水，应当是和乔珏在树下乘凉喝梅子酒。不，那家伙应当不会闲得纳凉……只怕现在已经在回京的路上。若是这时有他在旁，应当是静静站着，什么也不说。

若这时候有李治烽陪着，估摸着一转身，人就没了。

再一转身，又在背后出现了，拿着个花灯，一截蜡烛给他，让他下去放河灯。

游淼笑了起来，李治烽总喜欢给他买些奇奇怪怪的，把他当小孩般宠着哄着，自己也恰恰好就吃这一套。

“笑什么？”赵超诧道。

“没什么。”游淼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赵超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游淼都没听进去。

赵超说：“晚上来我府上睡罢？”

游淼道：“不了，我得回去。”

赵超先是一怔，继而点了点头，说：“方才说的话，听进去了？”

游淼笑笑说：“三殿下。”

赵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微拧起，游淼想到聂丹，又想到李治烽，那些年里，或许聂丹常常悔不当初，应多厮守些时候。而这些时日中，李治烽一离开了自己，三年来游淼方第一次意识到他的重要。

游淼说：“我心里……嗯，有人了，我回去了。”

游淼转身就走，赵超愕然，喊道：“游子谦！等等！”

游淼没入了桥后的车水马龙之中，周遭的喧闹都仿佛离他远去，他没有听到赵超在背后喊他。

物色旧时同，情味中年别。

七夕夜，流萤布满国子学僻院，六七成考生都出去了，剩张文翰与另一名学生在树下纳凉，见游淼回来，张文翰便起身伺候，过来给他换袍子。

游淼：“光武呢？”

张文翰：“不是送少爷去将军府上了吗？没一起回来？”

游淼一拍脑袋，自嘲道：“这可走晕头了。”

那喝茶的学生笑道：“外头有什么玩的？”

“红男绿女。”游淼笑道：“灯河如昼，花花世界，锦绣京师。”

张文翰打趣道：“少爷怎不多玩会儿再回来。”

游淼一哂道：“没意思，没人陪，不好玩。”

游淼进了房内，张文翰拿了点钱，出去打发人朝将军府送信，让赶车的程光武回来，游淼洗了个冷水澡，头发湿漉漉的也没擦，见程光武回来了。

程光武揣着袖子，笑道：“少爷玩得不尽兴么？看来管家不在还是不成。”

游淼笑笑，不说话，突发奇想，提笔蘸墨，想写封家书。

夜渐沉静下去。

人散市声收，渐入愁时节。

举子们纷纷的都回来了，外头又是好一阵喧闹，程光武进来赶了蚊子，将窗纱拢好，给游淼理蚊帐，见游淼一直对着张空白的宣纸发呆。

“少爷。”程光武说：“夜深了，早点睡罢。”

“唔。”游淼手边摆着的一杯茶已凉，他还是头一次写家信给山庄，想写几句，却又不知该怎么给李治烽说话，想到就好笑，他俩自打认识了，这些年里就形影不离，平时话也不多，奈何这鱼雁传书的调调儿？

写了几句，又总觉得不合适，写来写去，连游淼自己都尴尬，直到夜半，实在说不出什么来了，索性笔走龙蛇，一句“想你了，快点回来”。

再把信封封上，让程光武翌日去寄，便笑着上了床。

一夜辗转反侧，游淼心里忽然有种悸动，胯间那物隔着一层贴肉薄裤不住摩挲，半睡半醒里又梦见李治烽在亲吻他，便有股热潮于心底涌动，不受控制地淌了出来，翌日起来，裤裆里冰凉透湿的一片，只好红着脸让程光武去洗。

卷三 满江红

雨停了，外头蝉又开始兹兹兹地叫了起来，三天后的七月初十放榜，京师人头攒动，游淼早知自己会试得中，便不甚在意，唯独张文翰中没中，游淼倒是有点关心。

“少爷！少爷！”程光武风风火火地进来，张文翰正在与游淼下棋，两人抬头，张文翰马上便笑着说：“恭喜少爷！”

程光武道：“少爷和张二，都点中贡士了！”

游淼一听就乐了，朝张文翰比了个大拇指，说：“这下咱俩可以收拾收拾，一道去殿试了。”

张文翰乐道：“这是老天知道少爷上殿少不得有人陪呢，文翰也是沾了少爷的光。”

两人哈哈大笑，游淼生平能有这么一个朋友，也是幸甚，程光武又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游淼，说：“乔舅爷的家书，少爷快写信回去报喜罢！”

游淼心中一凛，马上道：“谁送来的？”

却是一名叫摇光的小厮来了，在外头站着，斯斯文文的，话却甚少，躬身道：“给咱家少爷贺喜。”

游淼取钱赏了光武与摇光，虽说是自家人，此事也要得个彩头去的，游淼边拆信边朝摇光招手，吩咐道：“过来说说，家里怎么样了？”

摇光脾气与李治烽相似，平日不叫到时便安安静静站着，有话便说，没话不吭声，不开玩笑，一派淡定神色，在众小厮中也最得游淼欢心。此刻他一身风尘仆仆，显也是路上累狠了，过来给游淼与张文翰洗杯，斟茶，说：“家中诸事还好，上月发洪水时，水车险些坏了次，管家保住了。”

游淼边看信边听摇光解释，大水淹了大半个扬州，幸而江波山庄安然无恙，李治烽回去得及时，否则水车便要折断被冲走了。虽说如此，那水车也被冲垮了小半，链条散了，沉在江底。李治烽正在带人打捞。

下雨积的水，乔珏带人忙了三天三夜，将水从水渠中引走，当初江波山庄建造时请的高人工匠便早有预备，水渠不仅能供水，还能排涝。这么一说，游淼心头大石终于放了下来。

他看完乔珏的信，却发现里头还有一张，随手抖开，却是不禁莞尔。

游淼的家书才出去三天，此刻估量还没到江波山庄，李治烽的信却是先一步来了，内里是李治烽的亲笔，字写得破落肃杀，力透纸背，显是平时极少写字的原因，寥寥数行，内容是：“家中事情未完，马上便回，想你想得心急如焚，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更不知与何人说，见信如面，照顾好自己，锋。”

游淼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越想越是好笑，自己提笔写信，虽自诩才高八斗，却搜肠刮肚，写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来。而李治烽却刚刚好相反，满肚子话，空受文才所限，绞尽脑汁不知如何表达，当真是好笑。

张文翰看游淼不住乐，便打趣道：“我看看？李兄弟说的什么？”

张文翰一看也是大笑，敲着茶杯高唱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游淼笑得肚子疼，拦着他抢信，笑道：“不不，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还回来！快！”

这一下数名学子更是哄笑，张文翰心情正好，与游淼逗乐半天，有人打趣道：“可是游夫人家书来了？”

游淼带着笑把信折好，收起，嗯了声，也不解释，便进房去了。

那天游淼拿着李治烽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心想再过几日待他上京来了，等殿试一过，便带他去转转。八月十五总能到了罢，等天子宴请群臣时，正好也领他进皇宫去，见见世面。

八月初十殿试，还有一个月。游淼得了信，便打醒精神，每天去藏书馆里翻书。

多了个摇光伺候，与程光武两人，总算够忙活了。会试一放榜，未中榜的学子便纷纷回去，一时间国子学里冷清了不少，大多数举子都想着得个功名，点到贡士便可止步了。而留下来认真应考，准备殿试的，都自有一番抱负。到得八月初十那天，李治烽还未回来，游淼便带着摇光前去应试。

殿试考题乃是当今天子御笔亲题，只考策问，黎明入场，点名行礼。考生黑压压在养心殿前站了一地，点过名后便由侍郎领到各自位上。

游淼心里颇有点七上八下，李治烽没有来，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

策问启卷，游淼心中一凛，竟是谈的边疆之事！

游淼忍不住抬头看场内贡士，所有人脸上尽数现出惊讶之色，策问乃是会试中最后一环，出题者为天子，而策中求问，显是天子问政于民之意，要就此事而发表自己的看法，综合平生所学，给出自己的答案，是为“对策”。

游淼设想过许多次考题，孙舆也谈过策问，通常是就民生，辖制，廉政等事出题，有于小处入题，小中见大，也有从天下入题，再深入浅出的考题先例。

然而谈及边疆战略，却是游淼万万想不到的，如今胡人于塞外肆虐，较之数年前更严重了许多，或许天启帝出此题，也是一个危机信号。

说到边疆，游淼自信在这么多考生中，对边疆战事了解得在他之上的，只怕不多。

但更令他为难的是，要不要说实话？三年前与赵超的书信往来，从孙舆处学到的兵法，却有颇多地方是不好谈，甚至不能谈的，只因这些都太敏感，极其容易就会触到天子乃至朝中大臣的那根弦。

游淼抬眼看看周围，又看殿上，重重叹了口气。

殿试的题目似乎昭示着游淼的未来，或许冥冥之中，真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从犬戎人李治烽到三皇子赵超，到孙舆所教导，以及自己的报国之志。都与边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日渐升起，将金辉洒向养心殿上的琉璃瓦，光彩夺目。

游淼把心一横，提笔写下“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起了头，一笔一划都十分端正，字字推敲，句句斟酌。

日上三竿，个个汗流浃背，汗水滴落在纸上，游淼所坐之处还是一棵树下，摇光慢慢地捐风，一副悠闲淡定的模样。

卷三 满江红

及至午后，日渐西斜，游淼也越写越慢，最后，他沉吟半晌，把宣纸揉了，从清晨起写到现在的文章被团成一团，扔到树下。周围的考生已有不少写完的，纷纷愕然看着游淼，继而都像发现了新奇物事般笑了起来。

游淼又取来一张纸，写下八字：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这一次他写得很快，字迹不似先前那般工整，内里却尽是孙舆教给他的东西，却没有遵循孙舆的那一套，而是提到数年前的高丽一战，提到犬戎族，再毫不留情地指出国之策略，朝廷派系互相牵制，隐隐有影射李党，责备天子行政的意味。

日暮时，鼓声咚咚咚三响，考官过来收卷。游淼走在最后一个，落寞地离开了皇城。

残阳如血，他的身影在石砖地上拖得老长。

摇光收拾东西，跟在游淼身后。

游淼伸了个懒腰，长出了口气，笑了笑。

“不行咱们就回家去罢。”游淼说：“到了这一步，我也没甚念想了。”

当天游淼回去，张文翰还问了游淼怎么写的，游淼把自己的对策详细给张文翰说了一次，张文翰的脸唰的就青了。

“少爷。”张文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少爷也真够胆量的！”

游淼只觉十分乏味，说：“管他的呢。”

他心里清楚得很，第一个策题明显是最好的，既迎了李宰的意，又合了天子的心。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朝中上下，不都是打着和为贵的心思么？孙舆也说过能臣一个，足拒百万雄兵。然而孙舆所说的是要战！先把胡人打服气了再议和，善战者不屑战，而非惧战，这些与李延的爹所做的事，却又是天差地别。

到了这种时候，要令边疆稳住，只能开战。游淼一想到赵超败得那么惨就心里冒火。而他与李治烽相伴数年，从李治锋所述，也能略知一二，诸胡之中，以鞑靼人最狠，汉人给他们送钱，送帛，鞑靼是不会感恩戴德的，只会觉得汉人怕了他们。

必须以强硬手段打压边疆闹事的胡人，同时恩威并施，才有可能换回百年的安定。

随它去罢，游淼索然无味，回来喝了两杯茶，头昏昏的，也吃不下，说：“我去睡会儿，不吃晚饭了。”

游淼口干舌燥，在床上躺到半夜，额头滚烫，叫地上睡着的摇光倒水，程光武始觉不对，进来试了他额头，色变道：“只怕是中暑了！快去请大夫！”

摇光吓了一跳，毕竟他跟着游淼的时日最短，也不似李治烽般细心，一个不注意，连游淼中暑了都不知道，忙连滚带爬地起来，连夜出去请大夫。游淼脸色发白，连汗都出不来，果然是殿试时流汗过多，劳心竭力，耗神甚剧，又忘了喝水，秋老虎下中暑了。这么在床上一躺，就是躺足了三天。

“李治烽回来了没有？”游淼第二天醒来，虚弱问道。

摇光带着大夫来复诊，答道：“回少爷，这会管家兴许在路上了。”

游淼没力气道：“还不来……”

大夫开了几贴药，张文翰吓得够呛，忙出忙进的，又要揍跟的摇光，游淼忙摆手示意不用怪他，喝了点去暑气的药后光饿着，一口气便渐渐地顺了。外头又听有人来访，程光武便道：“我家少爷中暑了，正躺着呢。”

游淼闭着眼，耳朵里却听见了，问：“谁？山庄里来人了么？”

程光武进来道：“丞相府派来的人，说请少爷去喝酒。”

游淼连答话的力气都欠奉，就这么躺着。夜间又服了次药，方渐渐地好了些，却依旧有点胸闷，躺着起不来，入夜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是让坐树下，怎么还被晒中暑了？”李延的声音道：“帐子揭开些，别闷着。”

李延冰凉的手来探游淼的额头，说：“能用点粥不？我看是饿的，起来试试。”

游淼吁了口气，李延亲自来扶，游淼头晕眼花，喝了几口粥，舒服了。

“暧——”游淼道。

李延哭笑不得道：“看吧，饿得没力气，暑气早退了。”

这时李延反倒不和游淼插科打诨，游淼恢复了点力气，接过碗，自顾自喝粥，心里一点心思转来转去，忽想起策论时差点就弹劾李家父子了，可别被他知道了才好。

游淼要找点话来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李延嘲笑道：“怎的这般经不住。”

“哎。”游淼道：“谁知道京城这日头，从前住京师时也没见这么毒的日头，回江南了又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是得勤练武，搁下几个月了。”

李延说：“我叫人炖点参汤送来，你连着喝几天参汤就好了，过几天中秋还得进宫，别再出去闹腾。”

游淼想起殿试的事，知道李延自有门路打听消息，看来中榜了，不定还能中个登科进士，便问道：“怎么样？”

李延正要说，外头却听程光武道：“三殿下。”

李延先是一愣，继而奸滑地朝游淼笑了笑，动了动眉毛，游淼点头示意他会应付，李延便拍了拍游淼的手，起身一整衣袍，说：“走了。”

李延出去，赵超揭帘子进来，两人恰恰好打了个照面。

赵超笑了起来，俊朗无俦，说：“李延？”

李延拱手一揖，笑道：“三殿下。”

赵超：“我来看看游子谦，再坐会？”

李延忙道：“父亲让我前去礼部跑一趟，正巧路过，就来看看淼子。”

赵超若有所思点头，李延又彬彬有礼告辞，赵超笑着看他离去，转头过来坐下时，又变了一副脸色。

游淼心道这群人当真是变脸跟翻书似的，说变就变，既无奈又好笑，赵超耳朵又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确认李延走远了，蹙眉问：“怎么中暑了？跟的人做什么吃的！”

游淼道：“是我自己没注意，现在好些了。”

赵超伸手来*额头，游淼吃下粥，力气恢复了些，说：“来做什么？”

赵超：“不做什么，听说你病了，就来看看你，他来做什么？”

游淼好笑道：“他应当是想教我说点什么话，被你一来，他就只好走了。”

赵超想了想，说：“我也去了一趟礼部，没打听着。你殿试入二甲了？”

游淼茫然道：“他也没说，只让我好好把病养着，中秋那天好进宫赴宴。”

赵超了然：“那就是中进士了。”

两人唏嘘不已，游淼叹了口气，本来是高兴事，怎么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个一起高兴的人都没有，尚不如上次中解元的时候呢。

赵超莞尔道：“这不是好事么？老唉声叹气的做什么？”

游淼自嘲道：“我也不知道。”

赵超拍拍膝头，说：“我说点故事你听。”

那夜房里点着油灯，外头淅淅沥沥，又下起雨来，雨声滴滴答答，将游淼胸闷一扫而空，空气清新了不少。二更时，外头有宰相府的人提着食盒参汤送过来，游淼便狼吞虎咽地吃了，精神百倍。

赵超拣了些塞外的风情与他说，也不再提七夕那天的话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恢复了那自然的朋友之情。

游淼听着听着便犯起困来，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赵超便过去把被子给他盖上，起身走了，轻轻地带上了门。

卷三 满江红

数日后，游淼脑子清楚了些，喝着参汤，回想起那晚上李延和赵超来看他，刚好碰上的一幕，不由得出了一背冷汗，暗道好险好险。

这一次在殿试上，游淼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太阳晒昏了头，还是一时冲动，居然写下这么篇策论！简直就是明着在找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如此内容，却又歪打正着，同时合了两边的意。

李延要的是什么？不就是要个能和李党撇清关系，能当御史大夫，什么都敢说的人吗？自己的策论不仅骂了李党，还把天子也骂了进去，李延只会以为他是故意这么写，丝毫不会疑他。

赵超要的是什么？不就是有个人帮他在父皇面前说话……游淼越想越是庆幸，那天殿试场上脑袋发昏，这么一路写下来，除了老妈在天上眷顾，再没有其他解释了。当真是官运亨通的兆头，这么想起来，连自己都忍不住赞叹运气好。

当天殿试放榜，却是考官亲自上门，捧着皇榜前来宣读。

“御笔钦点——”

“流州沛县人士，游淼游子谦，父游德川，母乔氏——”

“一甲探花郎！蒙赐天恩！”

游淼呆住了，哗一声整个国子学炸了锅，学子们纷纷奔走相告，无数人涌到僻院，争先恐后来一睹探花风采，考官笑道：“还不快快谢恩！”

游淼忙回过神，下跪谢恩。

考官又抖开一张黄榜，念道：“扬州安陆人士，张文翰，字墨怀，赐同进士，三甲传胪，蒙受天恩……”

张文翰眼睛通红，不住发抖，跟做梦一般，忙下跪谢恩，眼里带着泪，大哭道：“爹！娘！在天之灵可曾见得，张二中进士了——！”

游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中了探花？！状元榜眼探花，一甲第三名，三鼎甲之一，这意味着什么？！天子看过自己那篇文章，还御笔钦点，把他勾为探花！

“恭喜少爷！贺喜少爷！”程光武已快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吩咐摇光道：“快快！取银子散钱作赏！”

游淼接了恩榜，考官又道：“今夜八月十五，陛下在御花园设宴，酉时记得进宫。到时有人来接。”

游淼躬身道：“晚生谨记。”

考官又看了一眼游淼，说：“得之不喜，失之不悲，栋梁之才，可堪大任！”说着拍了拍游淼的肩膀，回去复命。

张文翰喃喃自言自语，仍在做梦般地激动，游淼却神色黯然，回了房里，叹了口气。

“探花郎。”游淼忽然就发现好像没什么可高兴的，心里没半点依靠。

程光武笑着进来，说：“少爷！咱家可算出头了！”

游淼被外面一群人吵吵闹闹的，折腾得头疼，说：“好了好了都出去吧，让我静会儿。”

程光武说：“少爷不高兴？这得赶紧换衣服，去焚香洗澡，晚上就要进宫赴宴了！”

游淼把皇榜随手扔到一边，喊道：“摇光！摇光！你给我进来！”

摇光正在外面散钱给太学生们，一时间僻院门庭若市，来者络绎不绝，就连附近百姓听到消息也过来看探花郎，讨几个赏钱，摇光听得游淼声音里带着气，忙转身进来，不敢说话。

游淼把门重重一摔，外面的人都吓了一跳，听见探花在房里骂人，游淼怒道：“你现在出去，骑着马回山庄去，告诉李治烽！再不过来，老子再在京城买个人算了！说好殿试前就到，这像什么样子？！”

游淼倏然就觉得自己简直是脑子昏了，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摇光也吓了一跳，不敢回话，游淼又苦笑道：“算了算了，当我没说过。”

游淼总算把想的事情说出来了，一口气也顺了些，他气的其实也并非李治烽没来，而是觉得他没把自己放在心上。

他也做得够好了，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况且回山庄去，也是按着游淼说的在办事，李治烽虽说心里想的全是他，也是为了他游淼活着，断然没有把这么个人朝死里折腾的理，但游淼心里就是不舒服，就是酸楚。为的不是李治烽不来，虽然他也并没有错。

“去吧，去买香茅。”游淼说：“烧水，一身汗，洗了换身衣服。你俩谁跟着我进宫？”

摇光与程光武交换了个眼色，程光武微微摇头，摇光似有点欲言又止，却被程光武制止了。

游淼马上就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问：“想说甚么？”

摇光道：“少爷……”

程光武蹙眉道：“摇光，你去烧水。”

游淼却道：“你说了再走，刚才想说什么？”

摇光迟疑顷刻后，说：“李治烽不是……不是没把少爷放心上，是上回发大水时，他从崖上摔下去……”

摇光才起了个头，游淼登时就懵了。

“……摔折了腿。”摇光说。

天光照进昏暗的房中，游淼只是呆呆坐着。

张文翰抹了把眼泪，在院子里接受众学生的道贺，频频点头。

半晌后，却听见房里游淼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众人当即面面相觑，都道探花郎也真能耐。

接旨的时候不哭。

受贺的时候不哭。

回去还自个儿关起门起来哭，人才！

当天午后，游淼闭着双眼，疲惫不堪地躺在热水里，头发披散，浸入水中。

摇光一边给游淼理头发一边说：“李治烽说了，不让惊动少爷，腿一好就火速上京来。”

游淼道：“待会你就回去一趟，告诉他让他在家养着，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摇光道：“少爷，舅爷和他生怕你急着回去，才让我瞒着的，你要现在回去了，我的腿可就保不住了。”

游淼简直是啼笑皆非，怒拍了摇光一头水。

摇光难得地笑了笑，躬身点头，退了出去，换程光武进来服侍搓背。

游淼道：“叫摇光进来！我话还没问完！”

程光武哭丧着脸道：“少爷。”

游淼不耐道：“又怎么了？”

程光武说：“家里带来的衣裳只有四套，两套洗了未干，两套是便服，现下去做已来不及了，要么去铺子里买成衣？”

游淼道：“随便穿罢，这么讲究做甚？”

外头已忙疯了，张文翰与摇光回过神后才想到，今日游淼是要入宫赴宴的！江波山庄带来的衣裳根本就不够看。眼下再去做已经来不及了。游淼自己倒是知道吃穿用度，然而来了京城便没把心思放这上头，遂吩咐道：“随便穿就行，粗布长袍能上就上了，怕它的，去了指不定皇帝还夸我节俭会过日子呢。”

片刻外面又有人来了，却是家里最年长的小厮长垣，与摇光在廊下小声交谈，游淼道：“长垣吗？进来。”

长垣笑着进来，说：“恭喜少爷，贺喜少爷，乔舅爷猜到少爷定是金榜题名的，怕少爷有花钱的地方，让我八百里路加急赶来，给少爷送银票来了。”

游淼道：“李治烽的腿怎么样了？你给我老实交代，不然把你俩充军去。”

长垣的笑容僵住，游淼又说：“只怕是他让你上京来，先稳住我，对罢？”

游淼先前只是乱了方寸，现在脑子一清楚，转得比谁都快，猜了个十足十正着，长垣忙道：“管家的腿无碍，只是不能骑马，本想坐马车过来，但想着来了也是惹少爷担心，不如在家养好了再来。”

游淼仔细问长垣，李治烽是怎么摔下去的，又伤在哪儿，刨根究底地问完一次，直问得长垣赌咒发誓天打雷劈的话都出来了，才稍稍放下了心，起来穿衣服。长垣又恭恭敬敬奉上一封信与三千两银票。

游淼冷冷道：“这三千两是小舅出的？只怕是我那便宜老爹出的罢。”

长垣忙道：“少爷英明，里头有二千两，确实是碧雨山庄送到咱们庄子里来的。舅爷说反正不用白不用，就着我一并送来了。”

游淼看也不看那银票，眼睛兀自发红，抖开李治烽的那封信，正是七夕那夜，游淼写了几个字送去，李治烽看完后的回信。

回信内是一首诗——孟郊的《登科》。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卷三 满江红

下面又有一行：等我归来，锋。

信里还装着一小撮被压碎了的桂花。

看得游淼既想哭又想笑，心中暖暖的，有股热流涌上喉头，当年在京城走鹰斗狗，不务正业，李治烽一直陪着他，如今登科一甲，荣登探花郎，李治烽只是借孟郊的诗说了这寥寥几句心里话，一时间令游淼百感交集，又觉悲从中来。

长垣一见游淼势头不对，忙道：“少爷！舅爷还有东西，让我……让我……”

长垣连使眼色，摇光便会意，马上把一个木盒递过来，长垣打开给游淼看，说：“这个是今年咱们山庄里自己做的月饼，舅爷说……吃了好中状元，可惜来晚了，只中了个探花……都是小的错，罪该万死……”

游淼真是被这群搞怪小厮弄得哭笑不得，随手拍了长垣脑袋一记，说：“算了算了，去备外袍，得进宫了！”

长垣又拿过另一个布包，说：“这是李管家亲自去扬州请人给少爷做的衣服。”

来得正好！数人都是一副谢天谢地的神情，长垣抖出那身新袍子，袍子上用的是江南最好的苏绣，深青绿纹既华贵又不招摇，袍襟上以金线绣出祥蛇，隐隐约约可见袍上云纹，若隐若现。

游淼换上袍子，长垣又取过一枚玛瑙戒指，给他戴上，打开一个小盒，内里是李治烽从不离身，三年前游淼给他保命的，母亲留给他的玉佩，系上白玉腰坠，游淼对着镜子端详，众人啧啧赞叹。

游淼本想穿身布袍直接进宫去，毕竟粗布袍也有粗布袍的意境，然而既然是李治烽专程让长垣送来的，穿这么一身，亦颇有点意味。

中秋夜，月亮圆得就像个饼一般。长垣这次来京带了几大盒山庄里的月饼，游淼便请众学子在院里赏月吃茶。

宫里来接的马车停在外头，游淼便上车去，也不带人了，叮嘱几句，挂上帘子进宫。

皇宫中悬灯如昼，十里荷塘，三秋桂子，桂花虽不似江南一地飘香，却又有中原之地的浓重意味，游淼知道今日之宴至关重要，不可说错一句话，也不可行错一步，暗自将少顷要说的话在心中盘算良久，直到马车进侧园内时，方心中忐忑下来。

“请探花郎。”一名太监恭恭敬敬，手执灯笼道。

游淼点点头，直到此刻，他仍有点做梦般的不真实感，自己这就点中一甲，成了探花？这整整一天里，无数消息来得太快，接二连三的，令他一时仍未曾清醒过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却都想着江南的家里，这时候乔珏多半是在赏月，与李治烽对月饮酒。

游淼叹了口气，神色有点黯然。

那太监手执灯笼在前引路，回头道：“探花郎可有心事？”

游淼自忖不可表现得太明显了，毕竟是来赴天子宴的，遂笑了笑问：“今岁恩科状元郎不知是哪位？”

“李丞相家的公子。”太监笑道：“榜眼乃是川蜀横山县人士。”

游淼缓缓点头，若有所思，太监将他引到御花园一隅僻静处，游淼看到太液池的亭子中有一人背对自己，负手而站，身旁还站了一名高大男子，似是武官。

武官正与那贵公子交谈，游淼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正是聂丹与赵超！

“探花郎请。”太监引路到此处便退下了，游淼走下回廊，举步朝亭子里去，聂丹与赵超说话到一半，注意到游淼过来。

聂丹衣着仍是十分朴素，穿一身涤洗得略发白的深蓝色武袍，游淼笑着跃上亭内，说：“三殿下！”

游淼刚要与两人打招呼，“赵超”转过身，与游淼一个照面，却不是赵超，而是太子！

游淼吓了一跳，忙恭敬行礼道：“太子殿下。”

与聂丹交谈那人正是太子赵擢，一见游淼便笑逐颜开，说：“探花郎，也有一段时日不见了。”说着朝游淼挤了挤眼。

游淼知道太子言中之意是指当初与李延等人去逛青楼一事，但这种话太子说得，自己是万万说不得的，只得不好意思一笑，尴尬道：“殿下说笑了。”

聂丹又说：“还是须得早日回防驻守。”

太子沉吟半晌，缓缓道：“我会朝父皇进言，聂将军尽可放心。”

聂丹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游淼一眼，抱拳告退。

聂丹走后，太子只是不说话，眼里带着笑意打量游淼，游淼又恢复了那云淡风轻的模样，站到一旁听他吩咐。虽说赵擢贵为太子，但游淼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状元，榜眼，探花……乃至今日赴宴的二甲登科进士，来日都将成为国家栋梁，换句话说，大家以后都要入朝为官的。

而以后的皇帝，就是赵擢了，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某个意义上，太子也得对自己客客气气的。

游淼想了想，似是有话要说，太子却道：“怎么见你闷闷不乐的？”

“臣不敢。”游淼笑道：“今日消息来得太快，以致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惶恐了。”

太子展颜一笑，以手拍了拍游淼的肩，说：“你的文章作得很好，父皇看了你的对策，昨夜在太和殿内坐了一夜不成眠，你师从孙舆孙参知？”

游淼忙自谦让，说：“臣在流州的时候，确实是跟随老师学读书。”

太子莞尔道：“昔年给我启蒙的，也是孙老师。”

游淼眼睛一亮，诧道：“殿下也被他……被他……”

“嗯。”太子笑着说：“被他教训过，还被教训得很惨，走，我带你逛逛皇宫，边走边说罢。”

游淼匆匆几瞥，不敢对着太子细看，只觉太子与赵超虽非一母所生，却还是有相似之处的，不同于赵超的直来直往，有话直说，与太子说话时，似是更舒服，也更自然。

果然天启帝立嫡宠爱太子不是没有原因。

太子一路上带着游淼穿过御花园，始终带着微笑，言谈间不失盎然风趣，游淼渐渐地也就放开了些，与他提及孙舆的一些往事，提到自己如何被孙舆教训，按着罚抄书，末了两人都忍不住唏嘘。

“孙参知是位好老师。”太子若有所思道：“小时候我恨他恨得他要死，现在再想起来，却是再碰不到像他那样的了。”

游淼莞尔点头，说：“幸而臣是在十七岁时拜入老师门下，知道这个道理。”

太子又转身端详游淼，笑道：“所以我一见你面，便觉有如旧识，果然是老师教出来的……”

游淼道：“臣惶恐，臣见太子殿下，也觉熟悉呢。”

太子先是有点意外，继而明白了游淼话中意味，会心一笑，说：“我与三弟确实有点像。”

游淼缓缓点头，太子带着他进了御花园，远处设了数席，大多数人都已就座，此刻看着太子带游淼过来，都是纷纷抬头看。李延最先起来，太子便示意众人坐下，笑着说：“众位卿家久等了，父皇正在仁和殿内祭拜列祖，马上就来。”

余人纷纷点头，太子示意游淼入席，自己则走到另一桌，与老臣们坐下，言谈之间，无非都是说些年轻人的事。

卷三 满江红

游淼这一席上首空着，料想是皇帝的，李延坐了右手第一位，不与游淼眼神交汇，次席则是殿试榜眼，也是一身锦袍，人却皮肤粗糙，黑黝黝的，颇有风吹日晒之感。料想是西川贫苦人家出身。下首则是一溜的二甲进士，礼部秦少男赫然也在列，朝游淼微微颔首，游淼行过礼径自入座，与榜眼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双方互通了姓名，榜眼名唤陈庆，游淼问了几句，发现竟然也是名门之后！虽然陈庆家中世代躬耕，却是陈抟老祖之后。游淼不由得肃然起敬，问了几句，却发现这榜眼说话甚奇怪，说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罢，又不尽然，吞吞吐吐，结结巴巴。说他心系天下罢，所谈又全是黄老炼丹之事，简直令游淼啼笑皆非。“今岁收成不好。”游淼感叹道：“从川蜀到流州扬州……只怕又要闹饥荒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陈庆说：“有时老天……不会管你人间百态，譬如说一时这般，一时又那般……生灵在老天眼里，也都是……都是……人与天合，死而无憾……”“是是。”游淼一脸虔诚受教，心里在骂这家伙的娘。陈庆笑笑，又问李延：“李兄以为如何？”“呵呵。”李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连跟他废话的心情都欠奉，游淼一脸惨不忍睹，知道陈庆这厮定是投了天启帝的心意，谈及道家之术才金榜题名。聊了几句，游淼也没怎么谈下去了，便与右手边的进士闲聊，那人倒是毕恭毕敬。片刻后，园内杂谈声一静，所有人纷纷起身，天启帝来了。天启帝今岁六十一，刚过花甲之年，平日醉心书画，近年来又不知得了哪个道士撺掇，开始在后宫炼丹求长生，戴着一顶金符道冠，一身绣龙的袍子，道士不像道士，皇帝不似皇帝，略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群臣就坐。“中秋佳节，各位爱卿请随意，尽兴便可。”天启帝赵懋和蔼可亲笑道。宫女过来上菜，游淼忍不住多看了赵懋几眼，心想这就是皇帝？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皇帝，看上去和太子、赵超都不像么？似乎也有那么一点点像。天启帝只与李延随口说了几句，却对陈庆的兴趣十分浓厚。赵懋：“我见你文章上所谈，得天之道，这些是谁教你的？”陈庆说：“回禀陛下，乃是臣小时在家乡横山青峰上，跟随一位世外的道长所学。”游淼耳畔听着皇帝与榜眼的对答，却是心不在焉，看到天启帝身边还有个空位，但那空位却迟迟没有人来。是谁的位置？游淼转头看另外两席，赵超没有来。这个位置多半是赵超的。赵懋若有所思捋须，说：“此人今年几岁？”陈庆恭敬道：“回陛下，自臣离开横山时，师父已有一百三十一岁了。”筵席上所有人同时动容，游淼忍不住问：“世上还有人能活到这般高龄？”游淼倒是不疑陈庆，但这话听在数人耳中，便显出质疑之意了，陈庆说：“少忧寡欲，顺应天道，无为而生……自、自然能高、高寿。但……活到几岁，活得如、如何，这也没甚么可攀比的。譬如说……嗯，譬如说蜉蝣朝生暮死，也是天地间的苍生，难道就——比不上龟鹤吗？自然不会的。”赵懋沉吟未几，笑道：“有道理，这话又是得了道家真谛，活多少岁数，实则无需强求。你就是游淼？”游淼忙道：“臣是，流州人士，游淼游子谦。”赵懋想起来了，看看筵席左侧，国子监大学士，那老头缓缓点头，赵懋又问游淼道：“朕看过你的家世本，你游家在江南，也是大户了。宫中的贡茶，都是碧雨山庄产的。”游淼心道赵超怎么还不来？罢了，既然问到，不如顺着朝下说。游淼道：“臣自小离家，在京师念了几年书，后又回去，现已与父亲不和，被赶出了家门。”“哦？”赵懋笑道：“为人子弟，须得在父母膝前尽孝才是，我看你文章辞藻，倒是带着孙舆的一股锐气，他是老而弥辣，你是初生牛犊，心气高远不假，却略通大义，怎的会沦落到被父亲赶出来的地步？”游淼叹了口气，李延却笑道：“陛下有所不知，游子谦昔年在京，也与臣在一处玩过几年，后来回家去，连嫡子之位险些都被夺了，多亏了他娘生前留下个山庄，一年产出才供得他读书花用，能回京来，实属不易呢。”赵懋一听之下便即色变，说：“怎么回事？怎么连嫡子都能废？游淼，你仔细说说，若有不平处，朕给你做主！”李延眼里带着笑意，示意游淼说就是，游淼暗道李延你这小子够狠，便拣了些事，与赵懋仔细说了，包括他爹娘，以及后来的那位长子大哥，以及沈园。最后说到父亲因母亲之由，素来不喜自己的事。游淼笑道：“还是只得靠自己了。”赵懋听得微诧，转念一想，似乎被勾起了什么，长叹一声。赵懋：“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母好歹也是你父的结发夫妻，怎能如此不顾恩情？纵是父母交恶，你身为子女，又有什么错？”游淼道：“如今家中说是说两个嫡子，我也无心去与大哥争什么了，况且心思也不全在种地上，当年在京城买了个忠仆，幸得他陪伴，这些年里，慢慢地也就过来了，想朝陛下讨个恩典，去了他奴的身份，入个民籍。”赵懋冷哼一声，说：“此事好说，一句话的事，朕准你所请，倒是你那父亲，罔顾圣贤之礼，嫡庶之别，天地君亲师，全不放在眼中，连这等事也做得的？！”游淼反倒骇了，忙道：“陛下息怒，息怒。”赵懋说：“简直是无法无天！七出三不去，都照你父这样，两个正妻，两个嫡子，岂不都乱套了？你倒是说说看，黄卿……”“陛下息怒。”那国子监大学士安抚道：“此事确实于礼不合，着落流州知府去办就成。”“唔。”赵懋缓缓点头。进士们本在低声说话，一听赵懋动怒，都是不知其因，停著看来，先前游淼说话声音不大，是以未有人听见。天启朝虽说上行下效，赵懋信道，便颇有点全民仙风道骨，无为而治的做派。但祖宗礼法根深蒂固，延续千年，仍是无法撼动的。礼教一道，就连天家也不敢说半个不字，游德川此举纯属异想天开，无异于大逆不道，罔顾礼法纲常，怎能令赵懋不怒？

卷三 满江红

赵懋又朝李延说：“这事便交给你去办，探花郎的家中也算个书香门第，居然出这等事，怎么得了？不是让天下人笑话么？”

李延忙道：“是，游子谦，还不谢陛下恩典。”

“办……办？”游淼有点懵了，先是回过神，说：“谢陛下恩典！”

“可是这要怎么办？”游淼想不明白，难道家里的事，赵懋还能替他做主吗？不……他倏然意识到了，确实可以，因为赵懋是皇帝。

游淼想再问几句，李延却以眼神示意别问了，游淼便不再多说。赵懋也陷入沉思之中，似是想起了什么事。

一时间席上气氛甚是诡异，进士们都不知道游淼说了什么。

李延倒是十分照顾游淼，给他舀了一勺百合虾仁，那是游淼昔年在京最爱吃的，游淼便点了点头，吃着菜，方才说起母亲之事，游淼又不禁被带出点感慨，这几次来他一波三折的，心情时好时坏，就没真正安心片刻过，此刻被勾起愁绪，听见帝君那句“朕给你做主”，不禁又红了眼眶。

从小到大，他就未曾感受过片刻来自父母的宠爱与亲情，想着想着，游淼也觉得自己怪可怜的，幸亏有李治烽陪着……有他变着法儿哄自己玩。

赵懋沉吟许久，忽然说：“超儿呢？怎的还不来？”

游淼心中咯噔一声，料想是奏效了。

赵懋吩咐人去寻，不片刻，赵超来了。

赵超今天身穿一袭黑色武袍，走进御花园，行步匆匆，却是面带忧色，动静甚大，与太子相比，却又带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武人气质。

游淼抬头一瞥，心道怎么来得这么晚？赵超到桌旁，进士们面面相觑，不知他是何人，正要起身行礼时赵超却俯身到帝君耳畔，说了几句话，眼睛心不在焉地在桌上扫了一圈，仿佛在找人，最后落在游淼身上。

游淼与赵超对视，赵超以眼神示意他安心，天启帝君，国子监大学士与坐得最近的李延，却同时色变！

赵超说完话便转身走了，游淼颇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然而赵懋却马上起身，碰翻了酒杯。

“众卿自用。”赵懋说：“朕先走一步。”

数席纷纷起身恭送皇帝，另一桌上，李延之父也得到了消息离席，李延快步跟上，一时间数名大臣跟着老皇帝上了回廊离开。

登科进士一时间眼里现出惊讶之色，却无人敢议论，然而人人心里清楚，必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能有什么大事？是赵超来报的。游淼心念电转，一定是边疆又开战了！

聂丹被调回来月余，边疆少了一员大将，先前李延与太子密谋，想把聂丹调去南边，估计胡人蠢蠢欲动，再次进犯天启疆域。这事对于赵超来说是好是坏？对于太子一党呢？对聂丹呢？游淼心里冒出无数个念头，把菜吃到嘴里却不知其味。

又过片刻，酒还未凉，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

游淼顾着想事，竟未察觉有人到了身边，忙抬头时却见是太子。太子只是一个眼神便即转身，离开御花园，游淼忙放下筷子，说：“失陪。”继而起身跟着太子出御花园去。

太子在前面走，后面跟了一队太监，游淼快步追上，一理衣袍。太子吩咐道：“待会不让你说话，你便听着。”

游淼心中一凛，忙道：“是，殿下。”

太子脸色阴晴不定，带着游淼穿过前廊，到得御书房外，两名侍卫守着，太子在门外吁了口气，双手一振，游淼忙跟着上前，帮他理好衣袍。侍卫要通传，太子却摆手示意不用说，从侧门里带着游淼进了御书房。

一进去就听见聂丹的声音。

“……现在五胡已无法无天，嚣张至极，今岁再不用兵，只怕长城以西，撑不到来年了！”

李宰的声音道：“怎么出兵？！聂将军，你倒是说说……”

聂丹简直是怒吼道：“李丞相！战情已迫在眉睫！西松关一破！除了川蜀以外，梁西大片土地就是不设防的平原，胡人进了梁西，已可长驱直入！”

“梁西一过就是裕水了！他们一旦渡过裕水，我们就只剩下萧山这个屏障，蓝关，正梁关，西北路通江南的官道……柯山安岭……”聂丹的呼吸渐粗重：“包括东北两州，将全部置于胡人的掌控之下。”

“再过黄河。”聂丹道：“就势必进犯京城了！”

书房内无人出声，天启帝眯着双眼，不为所动。

“聂将军言过其实。”许久后一名文臣道：“胡人乃是塞外蛮族，以劫掠为生，先前几次入关之事已有佐证，这些胡人往往劫掠一番，并不占城，抢到需要的物资后，便将退回塞外去……”

数人纷纷附和，聂丹攥着拳头，手臂上青筋隐现。

另一名武官上前一步，冷冷道：“照林大人所言，也就是说我们要将梁西平原放开了任他们抢？！”

李宰道：“今岁江南一地洪涝为灾，南方军队俱在帮助百姓重建家园，排洪垦地，有什么办法抽调至西北？何况军粮军饷要再征集，至少也要三个月，春夏之际，征粮仍未入库……”

“若非高丽一战拖延粮饷。”聂丹怒不可遏道：“又怎么会有今日之患？！”

“聂将军息怒。”太子上前一步，聂丹不住喘气，稍稍平息下来。太子道：“父皇，不能任胡人再在梁西劫掠下去，否则势必影响来年京畿的粮税，也不能再撤民了，前几年延边城外涌入大量难民，今年中原已造成混乱。”

李宰朝帝君躬身道：“陛下，殿下，臣有一计。”

赵懋眼也不抬，喃喃道：“说，众爱卿也不要再吵了，吵得朕头疼，声音小点。”

“抽调东北防线驻军五万予蓝将军，步兵为主，于平黄城外截击五胡，聂将军率领一万京畿骑兵，机动协助。”李宰解释道：“御林军依旧由校尉唐晖率领……”

聂丹道：“不行！东北正梁关，延边城外一共就只有八万守军，明岁就要换防，鞑靼人一旦南下，拿什么兵去抵挡？京畿军一去就只剩下御林军八千，京师守备空虚，万一出了事，谁来领责？！”

卷三 满江红

李延插口道：“江南一地的新兵可陆续抽调回京，治洪涝不需太长时间，夷州，交州数地，已可北上，到时充入京畿军中，便不需担心。”

太子看了赵超一眼，点头赞同道：“三弟可重新将这部分兵马整编入京畿军，到时边疆若有异动，驻兵黄河北岸。”

“此战关键在于以快打快。”李宰说：“只要聂将军与蓝将军能在入冬前将胡人全数驱逐出塞外，一来一回收兵，当可安然无恙。来年开春，方可与五胡再行和谈。”

聂丹半晌不得言语，兵部尚书道：“还是聂将军有更好的办法？”

聂丹只得道：“眼前没有。”

赵超沉吟半晌，开口道：“父皇，儿臣有一策。”

赵懋却睁开双眼，说：“超儿不需再说了，照这么做就是。皇儿协调户部，兵部事宜，超儿接御林军与京畿军总管调动，你二人须得好好配合。”

赵超眉头微拧，赵懋却不容他多说，吩咐道：“都退下罢，明日早朝时将折子上来，今夜聂丹与蓝鸿便前去整兵，一夜须得办妥，早朝后朕为两位将军壮行。”

大臣们纷纷告退，太子却以眼神示意游淼在御书房等着，别跟着走。

人走光后，太子开口道：“父皇。”

赵懋闭着眼，却说：“你们也下去罢，早点歇息。”

太子一怔，继而只得说：“儿臣告退。”

游淼知道太子与赵超都有话想说，但赵懋都不容他们多说，太子离开御书房出来，沉默片刻，李延正等在廊下，微微躬身。

赵超与聂丹则在花园另一侧说话，见太子等人来了也不避他们，太子走到跟前，说：“三弟。”

“大哥。”赵超一颔首，太子说：“辛苦你了。”

赵超点点头，忽然似是想起了什么，说：“我朝大哥讨个人。兵部之事繁琐，实在忙不过来，能将游子谦借我一月不？”

太子笑了起来，看游淼，游淼心中一凛，不知赵超起了什么心思，居然敢当着太子的面要人，略有点踌躇。太子问：“游子谦，你去么？愿去就去，反正这些时日里，任命文书未曾下来，李延会协助我调理户部，兵部一应事宜，你愿留在我身边也行，或是换李延去协助三弟？往来宫中，也好互通有无。”

赵超一听这话便说：“我自然都是可以的。”

游淼看了李延一眼，会意道：“殿下有命，莫敢不从。”

赵超点头招手，游淼走过去，太子又笑道：“三弟，这次咱俩一定得打个胜仗。”

赵超笑了笑，说：“大哥放心。”

两兄弟分开，赵超刚转过身，脸色便沉了下来，与游淼走出书房外花园，宫中已备好马车，赵超吩咐：“回府。”两人便上了马车。

中秋夜，一轮皎月分外圆，游淼只觉应付这些人，实在累得很。个个说话拐弯抹角的，话里带话，疲惫吁了口气。

“喝酒了么？”赵超问：“没事罢，前几日中暑刚好，生怕你在御书房里闷着了。”

游淼摇头，说：“太子倒是好说话，会把我借给你。”

赵超说：“你当他真的是帮着我呢，他要问你什么话，你能不说么？”

游淼一想倒是，太子也不是吃素的，多半已觉得自己投向李延，李延也不知在太子面前说了什么话，这下他临时起计，把自己安插在赵超身边，这手段……赵超也不等他提了，索性自己就将游淼要了过来。

游淼道：“我发现我有点看不透你大哥了。”

赵超说：“现在不是跟他玩心眼的时候了，你既然过来，咱俩就以不变应万变吧，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来日父皇和他问起，你照实说就是。”

马车摇摇晃晃，游淼还有点虚，便趴在车窗旁，看着中秋夜五光十色的街道与熙熙攘攘的行人。

赵超带游淼回府，府上全是武将，坐了一排，等着赵超回来。

“三殿下！”

“三殿下……”

唐晖见着游淼，便朝他点头打招呼，游淼知道这时候没自己什么事，多半今天晚上赵超也不会放自己走了，遂出去找了个家丁，吩咐道：“你到国子学僻院去，从后门进去，找一个叫程光武的人，让他送点吃食和茶叶过来，再来个人听使唤。”

家丁去了，赵超在厅里和众武将谈事，都是关于边疆的事，游淼在一旁拿着他的地图看，好几张，都是边疆一处直到中原的羊皮地图，详细到山川河流的分布，甚至哪里有树林，哪里是平原、丘陵、山谷，都一一标注出来。

游淼边看边听，赵超转述了帝君的安排，武将纷纷郁闷不已。

“江南征调回来的都是新兵，要怎么打？”一名武官道。

另一人则说：“万一聂丹和蓝鸿那一队兵力不够，就只能从京畿抽调，这些新兵一上战场，势必又要……”

武官打住了话头，众人缄默不语，赵超却是无所谓，说：“我明天早朝时会再上一道折子。”

“实在不行。”一人道：“就群臣请命算了！”

赵超马上道：“不不不，聂大哥也不一定就会被拖住，看吧。情况不对我再叫你们，都各自回去准备，今天夜晚，只怕都不得安生了，先回家跟妻儿说一声，晚上家里会有兵部的人来，明天天明时分就要整军了。”

武将们纷纷拱手告退，一下厅内又静了下来。

游淼坐在案边，翻过所有地图，说：“这几年里，你一直在做这些准备？”

赵超满不在乎说：“我觉得我不会在京师呆一辈子，总有一天，会带兵出征，一雪前耻的。”

游淼又问：“刚刚在御书房里，你是不是想请缨带兵。”

赵超看着游淼不说话，目中似有深意，最终重重点头。

“不过父皇不让我出征。”赵超说：“我想带兵去迎击进犯西北关隘的胡人，梁西全是平原地形，我的兵适合平原会战，胡人也打不了游击，可惜他还是不愿意，你今天跟他说了那些话么？”

游淼点了点头，说：“我觉得他应当也被触动了。”

赵超叹了口气道：“再说吧，我也觉得他今天对我好些了，按平日，他是不愿意让我进御书房听这些事的。”

游淼未想到赵超竟是这么不得宠，想找几句话来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片刻后赵超似乎想起一事，说：“你的老师教过你写折子么？”

“会。”游淼精神一振，笑道：“要写什么？我来吧。”

赵超带游淼到书房，说：“不急，咱们先整理一下这些东西。”

卷三 满江红

当天晚上，赵超翻出了梁西兵报，以及地形，兵力的详细分析，游淼在孙舆处也学过兵法，几乎是一看就明白，和赵超参详之后，打开奏折，一一列上，足足商谈了一夜。

“咱们这可是真正的纸上谈兵。”游淼莞尔道。

赵超也有点哭笑不得，说：“你从孙舆那里学回来的，孙舆可不是纸上谈兵。尽人事，听天命罢。”

游淼的字比赵超漂亮许多，小楷端正，赏心悦目，又参照以前赵超上过的折子，学着他的用词，写下近千字。他知道今天早朝就要发兵，要左右帝君的意思，就得一切从简，简明扼要。否则上早朝时谁也不耐烦看数千字。

赵超若得兵权，只怕早上就要离别了，游淼又颇有点舍不得。

写了一夜，四更时分，游淼困得不行，倚在案上，赵超则靠在窗边，两人都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动惊醒了游淼。

程光武在门外说：“少爷，天亮了。”

赵超已不知去向，游淼坐直，发现身上披着赵超的袍子，桌上还留着赵超的字条：我上朝去，你且在我府中住下，睡我房即可，回来详谈。

游淼打了个呵欠，走出书房去，八月阳光灿烂，秋老虎已悄然退去，皇子府中院内，几个小厮正在收拾游淼的东西。

游淼道：“怎么就搬这儿来了？张文翰呢？”

摇光正在理东西，说：“三皇子府上人过来说让搬的，少爷不是住这儿了么？文翰依旧住在国子学里等文书。”

游淼一想也罢，既然搬来了就算了，长垣前去打扫房间，不片刻又有赵府管家过来，恭敬道：“三殿下吩咐要问游少爷三顿吃什么，府里好去采买。”

游淼道：“随便就成，跟赵超一起吃，他吃什么我吃什么。”

游淼转念一想，又说：“光武，去开钱匣子，拿二百两过来。”

程光武拿了钱，游淼随手便把银票交给管家，殿试放榜后到得进士委任，起码也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不派他官做，游淼也得在京中找地方住着，总不能中了探花还死皮赖脸地在太学里混。索性就这么住赵超府上了。

这么一来，反而变得游淼在养赵超全府似的，想到便不禁好笑。自回江南后游淼便从没当过家，银钱都经李治烽手上过，也不知二百两够花用多久，便说：“不够花了找我拿就行。”

管家连声称是，领了银票去采买，游淼想到李治烽，便心道不好。

“你让张文翰过来，我有几句话说。”游淼忙吩咐道。

张文翰来了，游淼把边疆之事告诉他，嘱咐他回扬州一趟，顺便祭祖，再提醒李治烽，上京时不可走北路，一定要走南路，经川蜀过梁西，再进中原了。

张文翰诺诺点头，游淼又写了封家书让他带去，送到西市口处，正碰上大军开拔。回来时已日上三竿，管家奉上午饭，游淼吃了倒头就睡。

赵超一直没有回来，游淼睡醒了赖在榻上，心想奇怪怎么还不回，及至黄昏时，外头才响起人声，却是赵超在问游淼吃住的事，游淼便一个打挺起来，穿上衣服出去。

赵超既困倦又饿，见游淼来了，说：“先开饭罢，累死了。”

游淼见桌上放着四个食盒，好奇打开看了眼，说：“什么好吃的？”

赵超说：“父皇赏的菜，饿了饿了，先吃再说。”

管家摆好饭，长垣站在身后给游淼布菜，赵超笑道：“嘿，你家小厮倒是长得清净，有模有样的。”

游淼笑了起来，说：“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早朝上说的什么？”

赵超在军队里呆惯了，吃起饭来没半点礼数，习惯用个大碗，该扒的扒该倒的倒，边吃边给游淼转述：

清晨上朝时，游淼那折子还带着墨香，帝君看过后考虑良久，群臣激烈争议，最后赵懋没有让赵超领兵出征，却采纳了几条他的建议——包括在梁西土城坡准备伏击，再封住长城西侧胡人军队的后路几条，将他们留在关内，撤走部分村镇百姓，来个坚壁清野之计。

聂丹入朝领兵，早朝后便即出征，带着两万京畿军离开了京城，蓝鸿则只身北上去调动军队。赵超感叹出征无望时，赵懋却让三儿子留下，与他一同用饭。

赵超颇有点受宠若惊，留在宫内用了午膳，席间两父子谈到边疆，用兵等事，赵超便把自己所想答了。

赵懋似乎记起从前的许多事，一时间竟有些感慨，还说到了赵超的生母，辞世多年的王贵妃。

自赵超三年前兵败高丽，损兵折将地逃回京城，赵懋便再不关心这个儿子的死活，败成这样，既赔了白银布帛又折了面子地去和谈，令赵懋将一口怒气尽数发在他的身上。现在回想起往事，终于口风松动了些，让赵超留守京城，好好打理京畿军，磨砺自己，不要再急着出战。

赵超自嘲道：“还是有点急了。”

游淼安慰道：“不管怎么样，先看看情况吧，万一聂丹那里需要支援，咱们还能再上折子。”

赵超点了点头，眼里都是血丝，困得话都说不出来，早早地回去睡觉。游淼自打这天起便在赵府中住下，协助他处理军务。

聂丹一走不到半个月，兵报便滚雪片一般纷纷南下，游淼看得心惊胆战，每天都是死人，平原不利于游击战，胡人五部遭到蓝鸿的正面迎击便登时分散开去，采取机动骑兵分股击破的策略与汉人军队游斗。

天气渐凉，游淼每天都在数日子，伤筋动骨一百天，七月、八月、九月三个月，李治烽也该好了，但他不敢让李治烽这时候上京，便派摇光回去传信，让流州那边别忙着上京。但就在摇光上路前一天，新的兵况送到：东北延边三路，正梁关失守！

游淼登时就惊了。

摇光却安慰道：“少爷，我从南路走，不经北路，多花点时日，一定能顺利进流州的。”

游淼道：“南路也危险，走南路要过梁西平原入蜀，梁西正在交战，怎么过去？”

摇光坚持，游淼再三斟酌，自己家的小厮跟着李治烽习武数年，虽练不成他那身好本事，但要自保，想必也没有问题。

游淼让摇光务必让江南江北所有的人改走南路，否则北边一乱起来，不知道多少人要遭了麻烦，这才忐忑送摇光上路。

这一去，就是足足一个月时间，没有任何来信，也没有消息。

有的只是北边不住南逃的人，连冀州也拖家带口，逃向中原，每一波人过来，都带来新的消息，胡人不住接近。

卷三 满江红

到得十月二十，朝廷接获新的前线消息，鞑靼人突破了冀州防线，所有人一下就慌了。

那一天里，游淼正在院里练习射箭，虽已有半年未曾抡刀动武，捡起来后，还是勉强能射中靶子的。正拉弦时，赵超匆匆从门外进来，说：“快，兵册带着，随我进宫去。”

游淼马上收了弓箭，跟着赵超进宫议事，看得出所有人面孔忧心忡忡，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游淼问：“战事前几天不是平稳了吗？”

赵超看着游淼，想了想，声音有点发抖，说：“消息先别说出去。”

游淼点了点头。

数息后，赵超说：“蓝将军牺牲了，战死沙场。”

游淼：“……”

“聂大哥呢？”游淼感觉背脊一阵发凉，在流州求学时孙舆曾经说过，有蓝鸿与聂丹这两员大将镇守长城东西两地，可保二十年边疆安稳。如今蓝鸿竟然死了？！

“聂大哥正在调集兵马，收拢残兵，抵御鞑靼人。”赵超说：“蓝鸿一死，北边防线全部失守，这次我可能真的要出征了。”

游淼完全没料到会这么快上战场，蓝鸿竟然牺牲了，怎么会？

游淼：“什么时候出征？”

赵超：“不用你随军，明天早上就送你出城回流州去。”

游淼登时就怒了：“你什么意思？”

赵超情绪有点失控：“这轮不到你说了算！你给我听话！”

游淼：“……”

赵超不住喘息，两人僵持片刻，赵超说：“罢了，先不说这个，刚才来了消息，这几天里蓝鸿一死，部署全乱了！”

赵超边走边解释，原来北边鞑靼人一入侵，蓝鸿便调集兵马前往北线支援。兵力一抽走，梁西平原登时空了。聂丹与蓝鸿就抗击路线制定发生了剧烈的冲突，聂丹让蓝鸿退守黄河以南，等候京畿的援兵，并让唐晖率领御林军离京北上。

否则蓝鸿若独自前往抗击鞑靼人，势必腹背受敌。

然而蓝鸿过于托大，引兵掉头前往正梁关，途径蓝关山腹时骤然受到鞑靼族与羯摩人的伏击，损失惨重，蓝鸿中箭身亡，副将王辛借哀兵士气反击，奈何鞑靼人一击得手便即撤离。

王辛收兵黄河北岸，拟背水一战。

此刻情况已危急至极，赵超与游淼直接进太和殿，群臣都在，各个议论纷纷，赵懋却不在帝位，只有太子站在中央，眉头深锁。

赵超说：“兵员已在城外了，从扬州调集上来的，陆续有五万四千多名。”

太子道：“唐晖将军何在？”

唐晖上前一步，躬身道：“末将在。”

游淼心里咯噔一声，马上道：“不可！”

游淼虽然不亲自带兵，但他是熟知兵路的，赵超也是一清二楚，唐晖带的是御林军，以保驾护卫为职责，重守不重攻，怎么能带御林军上前线？太子刚开口，游淼便猜到这些人的全盘布置，一定是想让唐晖带御林军上前线去，收拢蓝鸿的残部，汇为一股，北上迎敌。

但御林军绝对不行！

游淼那句“不可”几乎就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暗觉糟糕，殿内所有人都看着他，身为还未有官职的臣子，已经是逾矩了，况且纵是有官职在身，也远远轮不到他说话，忙谢罪道：“臣妄言，臣罪该万死。”

太子一笑置之，没有追究，赵超却朗声道：“御林军不适合北调，一来黄河北岸地形复杂，二来御林军不适合应对游击战，唐将军依旧以镇守京畿为宜。”

李宰道：“御林军既无法上前线，就只能让新兵上阵，编入北疆军了，可是唐晖将军……”

赵超道：“让我带兵，唐晖留守京师。”

殿内都没有说话，许久后，李宰说：“三殿下，新兵混杂，不易统辖，如今将京畿军一抽，京城就真的只剩八千御林军了，依臣之见……还是……”

落针可闻，太子说：“三弟，你能打赢这场么？整个京城，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可就都押在你肩上了。”

赵超瞳孔微微收缩，游淼心中一凛，几乎是与赵超心有灵犀，那一刻，他知道赵超怯了。

“能。”赵超答道：“皇兄请放心。”

太子带着笑，缓缓摇头，眼中深意，一目了然。

游淼心中暗自叹气。

“那么。”太子说：“三弟留守京城统帅御林军，唐将军带领京畿部军新军北上，接手蓝鸿的北疆军残部，你的手中有十万人，务必将鞑靼驱逐出中原。”

唐晖躬身道：“末将领命。”

这一次，赵超没有再提出异议，殿上所有人都知道，游淼更是一清二楚——赵超还是输了，不是输给太子，而是输给了他自己。

“游子谦留下。”太子道：“余事明日早朝再议。”

众臣纷纷退去，太子示意游淼跟着自己，游淼便捧着那一叠没用上的册子，跟随太子出殿，穿过御花园，朝书房里去。

途径长乐宫时，宫内烟雾缭绕，隐有道家唱文之声。游淼略觉好奇，张望一眼，太子却轻轻摆了摆手指，游淼便蹙起眉头。

“本该到开春才给你们下委任。”太子进了侧殿内，洗过手，淡淡道：“但如今边疆战事吃紧，三鼎甲的文书先行一步，逾矩了。”

游淼知道这是要给自己派官当了，忙道：“谢殿下恩典。”

太子一笑，却不提游淼官职，只是问：“近来累狠了罢。我三弟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个理，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游淼也不好说赵超什么，只得笑笑。

太子递过个小盒，又说：“这有你家贡的茶，泡点茶喝罢。”

游淼欣然接过盒子，里面是隔年的碧雨青峰，太子又道：“江南六路现下封了，只好等来年，省着点喝。”

游淼嗯了声，和太子在一起与和赵超在一起不一样，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朝中都支持太子了，确实还是有点本事的。太子这等人，虽说未必是真心的，但与他相处，不管心里如何作想，面上感觉都是如沐春风。

更不用提心吊胆地怕说错话，赵超的喜怒哀乐太盛，虽在其余臣子面前藏得还算好，但与游淼混在一处，他就像个长不大的小孩，更真，也更随性。

卷三 满江红

游淼取了个提顶琉璃壶，置了滚水琉璃壶便变了色，又过一会，待得透明的琉璃壶色泽淡了些许，才将碧雨青峰拢着一抹，纷纷撒进去。太子微有点诧异，说：“你还会这一手？”

游淼笑道：“碧雨青峰就是要这么泡才好喝。水热了不行，凉了不行，八分滚，茶味刚好。”

说着从琉璃壶中把茶倾注进杯中，太子喝了口，脸上现出微微的赞赏神色，笑容也变得明朗起来。

“方才殿上，不是不想让你说。”太子又道：“朝臣都在。”

游淼道：“臣知道。”

太子略一点头：“看你当时也明白了，以后记得就行，今天朝上想说什么？现在说罢。”

游淼沉思片刻，注视太子，太子却不甚在意，吩咐道：“让你说，你说就是。”

“应该让三殿下带兵。”游淼如是说。

太子笑吟吟道：“怎么？”

游淼认真思考后道：“那天朝臣们制定的作战计划，现在都已经不能用了，开始时李相提到速战速决，可目前已经入冬，聂将军无力在来年开春前解决战局。我们得做好打仗打到明年开春的准备。”

太子缓缓点头，游淼又说：“更何况，聂丹手里也没有足够的兵，既然局势改变，计划就要跟着变。”

“可是你不知道。”太子啜了口茶，慢条斯理说：“胡人们不会在塞内过冬，他们会在正式入冬前回塞外去的。”

“如果他们不回去呢？”游淼反问道：“正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五胡与鞑靼人会在抢够了以后回塞外去，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先手，限于被动。”

太子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两人都注视着琉璃壶里载浮载沉的茶叶，一时间都不说话，游淼知道太子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从最开始，朝廷就没有打算认真来打这场仗。当然游淼也明白一部分这样做的原因：朝廷没钱。连年亏空，又经高丽一战，今年南方的涝灾更是雪上加霜，现在天启朝已快发不出抚恤与军饷了。

纠集不起军队，就只能任人鱼肉。

要解决这一切，唯一的办法是主动出击。然而唐晖带兵是领命，他必须跟着朝廷的指挥走。只有让赵超出战，才能一次解决所有问题。但朝廷上下都不打算把兵交给他——原因无他，三年前高丽一战，赵超损兵折将，正是吃了新兵的亏，谁也说不准他不会重蹈覆辙。就连赵超自己都没有勇气接下这个重任。

“你觉得我三弟那人怎么样？”太子绕有趣味问道。

游淼：“……”

太子问这话游淼自然心里是明白的，这么问确实将他当成自己人了。但游淼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无论说什么都不对。

“三殿下……”游淼考虑良久，说：“有大将之风。”

太子没有表现出赞同，也没有表现出反对，只是眉毛动了动，看着游淼。紧接着游淼恰到好处地补上了一句，说：“为将者贵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仗自己能打，什么人自己打不过，不逞狠斗勇，就是将风。不过三殿下的将才……呃，还是略有不足，可能假以时日，会有所……有所……”

“嗯。”太子以含糊的鼻音回答了他，随手拿起游淼带着的资料翻阅，漫不经心问道：“这些都是他吩咐你做的？”

游淼：“是。”

太子看了一会，上面大部分都是京畿军编制及人事调动之事，便也无心多看，把资料叠起来，说道：“他还要多练练，把大军交给他我不放心。”

游淼与太子相视一笑，保持沉默，太子又与他闲聊了几句，而后突然问：“李延此人，你觉得如何？”

游淼想也不想便答道：“很聪明。”

太子依旧是那神情，眼里带笑，看着游淼，似乎是期待他补充几句，游淼当然不止这点，又笑着说：“从小就没什么人制得住他，聪明的人，容易一意孤行。”

太子点了点头，说：“你且领监察御史之职，先奉父皇旨意随军奏劾，京畿军一事，就交给你了。“

游淼马上躬身谢恩，太子又说：“随军御史不好当，不过我知道三弟这人，能说得上话的人就什么都好说。只看你敢不敢说了。”

游淼忙道：“臣必尽心竭力，不负殿下期望。”

太子最后笑道：“是父皇钦点的职，你须得整肃军纪，传通往来，在我三弟面前，有什么话该说就说，切忌徇私忌胆怯。”

游淼连连点头，太子又说了一番勤勉的话这才打发他退下。

游淼抱着那叠折子与兵册出来，回去时再度途经长乐宫，这次他好奇多看了几眼。引路的太监知道他是太子身边的大红人，便不去干涉他，反正赵愗在宫里做的事，太监们都见怪不怪了。

游淼瞥见天启帝站在长乐殿外的祭坛前，头戴七星道冠，手执玉笏，煞有介事地朗诵，那新科榜眼陈庆站在一旁，以火焚烧符卷，周围烟雾缭绕。游淼认得那仪式，从前孙舆也说过，是求仙的道士们最爱干的，叫做“青词”——写给太上老君，天帝等神仙看的祈福文书。写完后烧掉，以求上达天听。

当年天启帝也令孙舆写过，全因孙舆骈文写得漂亮，孙舆却十分反感皇帝修仙求道，直指帝君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行径，双方忍不住大吵一场，最终不欢而散。游淼看得哭笑不得，泱泱大国，北方正遭战乱，一国之君丝毫不关心，居然和新科榜眼在后宫修仙……简直是匪夷所思。

“探花郎？”那引路太监小心翼翼问，游淼知道自己不能看多了，遂跟着他出宫，路上忍不住又问了句：“陛下这几天都没上朝么？”

“陛下在为北疆万千百姓祈福。”太监答道：“佑我天启将士凯旋归来。”

游淼脸上神情颇有点不以为然，虽说太子令他领了御史，自己要装装刚正不阿的样子，但发自内心的那股忧虑实在挥之不去。直到回了赵超的府上时，脸色仍沉着。

一进王府，院里便有马车等着，管家见游淼便匆匆入内通传：“游少爷回来了！”

游淼把书卷交给小厮，入厅内说：“赵超，我领……”

赵超眉头深锁，怒道：“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赵超一见游淼便迎上来，在厅内拿着件毛麾朝游淼身上套，游淼略有点措手不及，问：“书房里说？做什么？等等！我刚从外头回来……”赵超却不管他，又问：“帽子呢？帽子拿来！”

卷三 满江红

赵超给游淼换上衣服，游淼茫然道：“去哪？”赵超却不由分说，给游淼换上衣服，推着他上了院子里的马车，程光武亲自驾车，从后门出了王府。游淼莫名其妙，赵超又拿过一个布囊，放在游淼膝上，说：“通行令给你办好了，这里是我的私印。”说着给游淼看一枚蓝田玉的印章，上面以篆文刻了三皇子赵超数字，又吩咐道：“拿着它，沿途只要碰上天启的军队，让看文书就能通行,实在不行就出示私章，文书丢了自己再写一份……”

游淼终于察觉到不妥了，倏然叫道：“等等！你要让我去哪？！”

赵超：“出城！北路现在已经封了，万一京师沦陷，这里也不安全了！”

游淼倏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说：“战况有这么严重了？先别走！下车！”马车刚好路过六部所的宣正和巷，赵超却不耐烦道：“必须走！今天连夜让你出城，你上了管道就走南路，经西川走，到巴陵坐船回江南……”

游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靠在椅上直笑。

赵超眉头深锁，注视游淼。

游淼：“别闹，我不能走。”

赵超：“你必须走！”

游淼：“我今天刚领了监察御史的职！！你让我怎么走！！”

赵超怒吼道：“小命重还是你的官职重！”

游淼朝赵超也吼道：“国家存亡重还是人命重！”

赵超：“……”

赵超没料到游淼会吼他，一时间愕了。游淼见他满脸惊诧的神情十分好笑，忍不住指着他大笑起来，吩咐道：“光武，回吏部，我去领文书。”

赵超一把揪着游淼的领子，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游子谦。鞑靼人已经打到黄河边上了，万一唐晖挡不住，京城就会沦陷，到时候就要迁都……你必须先回去，否则到时候兵荒马乱的，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我……”

游淼认真道：“我也不是跟你开玩笑，赵超。你大哥今天才给我派的事，还没开战，监察御史就跑回江南去了，我全家都得完蛋！”

赵超道：“太子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去找父皇，等打完了你依旧回来京城做官……”

游淼一瞬间就被刺着了，车厢里十分狭隘，两人坐下都有点挤着，游淼愤然相表示点什么，忍不住抬手就抽了赵超一耳光，怒吼道：“我他妈千里迢迢上京来！你当我是求官！！”

赵超愣住了，游淼又吼道：“程光武！你给我停车！”

程光武停车，游淼跳下马车，这时已近迟暮时分，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雪，夕阳染得长街一片暗黄色，游淼也认不出这是何处，只被赵超气得全身发抖，一语不发地在前面走。

“游淼！”身后有声音喊道。

游淼阴着脸，在雪地里走不愿回头，赵超追了下来，又喊道：“游子谦！你等等！”

赵超追了上来，在身后伸出手，要抓游淼肩膀，游淼动作比他更快，回身一格，无声无息地袖里一拳，赵超马上拆招，两人手臂互相借力一推，各自错身而过。

“好身手。”赵超蹙眉道：“你那犬戎人侍卫教的？”

游淼冷冷看着赵超，赵超待再说点什么，游淼却忍不住发疯了，回身兜他一腿，怒道：“你当我是来求官？你当我是什么？不是为的你，谁上京城来？！京城一有事你让我跑，我这么回去，还有什么脸见老师？！”

赵超看了他一会，说：“不是让你逃，我怕万一乱起来，我保不住你。”

游淼道：“我不会走的，刚领了随军御史的职，你不想被我找麻烦就别再提这事。”

赵超扑一声笑了出来，游淼怒了，冷冷瞥他。

“你不为了我，也为你那犬戎家奴不是？”赵超如是说。

游淼登时作不得声，被赵超一句击中软肋。

赵超英武的眉头拧着，眼中带着几分难过，说：“回去，子谦。你回家也帮得上忙，我听到的消息是，说不定要迁都了，迁都必定是朝南迁的，你先回扬州一步，这样京师大举南迁的时候，便帮得上忙。”

游淼现在竟是有点心动了，不为赵超的话，却是为了李治锋。

赵超想方设法地送他走是为了保护他，他心里也知道，奈何自己一腔抱负到京师，身为御笔钦点探花郎，碰上国家有难时竟然一走了之，回去哪里有脸面对孙舆？但为了李治锋，确实要保护好自己。游淼颇有点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更无法设想自己万一死了，李治锋会有什么反应。

“你那家奴。”赵超忽然道：“万一你被鞑靼人或是胡人杀了，他必定就上前线，一口气拼死了算，你不回去，不怕他以为你死了，去找鞑靼人拼命？”

这句话最终令游淼点了头。

赵超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老师这一层，这样吧，今天不走，三天后我另作安排，父皇要下江南去，你就跟着父皇，正好顺理成章地回去了，这样孙舆也说不了什么。”

游淼无奈道：“好罢。”

话说到这个地步，游淼还有什么能说的？

赵超叹了口气，脸上还带着游淼掴出的红印，游淼忽又觉得有点愧疚。

“对不住。”游淼说。

赵超一笑置之，带着点淡淡的失落，也不知是笑游淼还是笑他自己。游淼心中有鬼，只好乖乖跟着赵超又回了王府。然而刚一进王府就见摇光在院里等着，游淼知道是送家书来的，忙道：“家里怎么样了？”

摇光脸色不太好，游淼心里便郁闷了，怎么摇光每次来都是报忧不报喜的，这名字就没起好，下次得叫乔珏改个。果不其然，摇光开口就说：“李治锋已经上路了，跟小的前后脚走的，就差两天。”

游淼当即就懵了，追问道：“走的南路北路？”

摇光道：“锋管家走的北路，舅爷那会还不知道，这次让小的走了南路。”

北路是正梁关、延边城一带！快马加鞭的只要十天！上次李治锋回家只用了不到半个月，怎么现在还没到？

“北路被封了。”赵超说：“现在连军报都过不来，不过鞑靼人不敢惹犬戎人，你放心就是。可能他绕路从东梁关出去了，子谦，你别担心！”

游淼脑子又有点昏，赵超道：“进去说，别都在这杵着。”

卷三 满江红

一连串的事情弄得游淼头昏脑涨，只觉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先是老皇帝要跑路，这意味着什么？鞑靼人已经打到黄河边上了，万一唐晖抵挡不住，胡人大军便会全线入侵京城。而朝臣们私底下都明白了老皇帝这么做的意思，京城一旦危险，就只有迁都。

太子则封他随军御史一职，也就是说，让他与赵超，太子一同留在京师。老皇帝跑了，太子和三皇子不能跑。以游淼的身份还没到能上朝的程度，数日里也一直留在赵超身边，不轻易出府，现在想起来，连日早朝中必定是人心惶惶。已经快不可收拾了。

更要命的是，李治锋已经上了京城！

“还有哪条路是能进京城的？”游淼说。

赵超示意他看地图，指了指长城以北的区域，游淼自己也能看懂——毕竟这些时日里他几乎都与地图兵力调动相伴。李治锋既然走了北路出东梁关，再绕回南路已经来不及了。唯一的可能就是从被鞑靼人占领的延边城出塞，沿着长城走，绕过上千里路，兜兜转转一路向西，再从梁西的雁门关进来。

这种情况下游淼只能留在京师等他了，否则万一自己回去，李治锋千辛万苦，绕过大半条曲折的长城进来找他，却扑了个空，后果只会更严重。

赵超却道：“他是犬戎人，犬戎都是来往塞外的好手，自打十来岁起就熟悉长城以北的地形，你不用为他担心。”

游淼道：“我不回去了。”

赵超蹙眉道：“不行！我让人留在京城，你写封信给他……”

游淼说：“万一到时真要迁都，你派的人又没见过李治锋，怎么找他？更坏的可能，鞑靼人打进来了，京师里的人都死了，你又怎么办？”

赵超眉头深锁，暗道麻烦。

游淼说：“我留下来在京城等他。”

“好罢。”赵超深吸一口气，知道以此时的局势，最好的选择确实是让游淼留下，只要唐晖能守住，一切就自然好说了。

赵超怕，游淼比他更怕，万一李治锋来了，整个京城里被胡人侵占，李治锋以为他死了……必定会发疯……游淼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场面了，无论如何自己都得留在京城。

当天晚上，游淼自己到吏部去了一趟，领到就任文书，又去兵部取印，回来坐着马车，心绪极其复杂，现在他也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了，三年前根本就想不到现在的风光。然而这风光背后，却又有着太多的危险。

“少爷。”赶车的程光武问：“回王府么？”

“不。”游淼果断道：“去长隆巷，李丞相家。”

游淼朝李延家里去，却不见其人，家丁规规矩矩道：“少爷出去了。”

游淼看着李宅里收拾的一堆东西，心里便略略有数了些，问：“你家老爷要出门？”

家丁不敢说，游淼便知李丞相肯定是也知道风声，要跟着老皇帝去南巡了，又问：“李延去了什么地方？”

“少爷没说，入夜就与二管家出去了。”家丁答道：“游少爷要么里面坐着吃茶。”

游淼一听就知道了，遂吩咐道：“去万花楼。”

程光武将车赶到万花楼外，游淼一见李家的车停在那处，便上前不客气去揭车帘，里头正坐着李延的管家，一见游淼便要下来。游淼摆手示意，径自进了万花楼，去找正在嫖妓的李延。

老鸨一脸喜逐颜开地上来迎，游淼却道：“找人。”于是轻车熟路上了二楼，龟公色变慌忙拦阻道：“公子留步，这里住的是个大人物……”

游淼道：“没事我几句话与他说……你让开。”

几个龟公过来拦着，里头李延的声音怒了，大声道：“让他在外面等着……”

一句话未出，游淼已一脚踹开了门，里头女孩惊慌避让。李延正要发火，一见游淼却是硬生生地把那话吞了回去。打发了身边的柳纱绫，招手示意游淼进来。

游淼却嘲道：“朝廷命官，正当国事之时，流连花街柳巷，像什么样子？”

李延嗤的一声笑了，说：“派你职了？官印拿来我看看。”

“今天刚去吏部领的印。”游淼递给他官印，说：“太子殿下让我担任随军御史，本来今天这官儿都不想当的……”

李延略有点诧异，问道：“怎么说？”

柳纱绫将门带上，剩下李延与游淼二人，游淼便将赵超让他离京一事朝李延说了，他心知这也不算什么大事，而这次过来他的目的也很明确——探听迁都的事。果然李延默不作声，边喝茶边听着，听到赵超让他回去的话时便怒了，险些要找游淼的麻烦。

“升官发财重要，还是你那犬戎奴重要？！”李延怒道。

游淼与他对着嚷嚷道：“我这不还没走么？”游淼嘴上这么说，心道妈的当年我被我爹扔到江波山庄那会你们这群家伙都在哪里，还不是就剩下个李治锋陪着我。

“我退一万步说。”李延冷冷道：“按你先生教你的仁义礼智孝，现在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也没有卷铺盖自己跑路的道理。”

游淼叫苦道：“我没有要走！”

李延不屑道：“原来赵超也就这点志气，倒是我高看他了，我告诉你，游子谦。”李延压低了声音，把游淼扯着衣服一把拖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当小爷不怕？现在是万万不能跑的，身家性命，全压在唐晖肩上了。眼下留在京城，只要这次撑过去，来日封官加爵，前途不可限量，赌也要这么赌一把，懂么？”

游淼终于把话给套出来了，马上追问道：“那你爹，六部尚书他们都走么？”

李延满不在乎道：“他走，我留下。”

游淼又问：“其余人呢？会迁都么？”

李延莫测高深地看了游淼一眼，缓缓摇头，游淼知道这件事就连他也说不准了。忍不住叹了口气，李延吩咐道：“回去罢，回去跟着赵超，现在不是要找他麻烦的时候了，太子眼下都没空难为他，但京畿军你得给我好好盯着，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来给我说，知道么？”

游淼连忙点头，李延又说：“府里短了你吃的用的，派个小厮上我门来拿就行。”

卷三 满江红

游淼嗯了声，离开听雨楼，回到王府时又有太监来了，带着宫里太子的旨意来赏游淼，吃的用的各给了些，赵超只是悉数收下。太子又赏了游淼一块腰牌，需要的时候可以持牌入早朝去。

当天游淼接过兵册，正式开始了他的官场生涯，李治锋杳无音讯，游淼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却又无法离京去找，只得派人送信到梁西军聂丹的部下军营中去，请人注意打听着。

三天后，帝君启程南巡，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定是为了躲避战乱，一时间整个京师人心惶惶，游德佑亲自到王府来了一趟，依旧是那脑满肠肥的模样，只是这次语气恭敬了不少，进来便满脸堆笑，称道：“哎呀游大人！”

正值赵超上早朝，游淼皮笑肉不笑，在王府里坐着，一副当家的派头，说：“堂叔好，这可好几年不见了。”

游德佑嘿嘿笑，进来便在一旁站着，游淼知道游德佑虽不微观，但财可通神，游德佑在京城经年所积，于官场内也颇有点根底，不好怠慢了他，便道：“叔请坐。”

游淼泡了茶招待他，游德佑喝了口，叹道：“京师的人爱喝乌龙，比不上咱们家的绿茶好喝。”

游淼已不复三年前那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公子哥儿模样，笑道：“堂叔有什么事？有话就直说罢，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吩咐就是。”

游德佑一听这话满脸堆笑，说：“叔这几天正好想下江南一次……”

游淼心里一凛，果然，游德佑上门来也是为的京中风声，外头都在传不到几日就要迁都了，京师豪族人心涣散，都变着法子往外跑。游德佑正想收拾东西，跟着商队有事没事回江南去，开春等北方战事定了再上来。

游德佑与户部素来有打交道，弄到一纸文书不难，然而要举家南下，却是说不过去的。毕竟如今乃是非常时期，朝廷下了严令，不许京城士族擅自南下。何况要往南逃，一路上要经过重重兵隘，没有京畿军的通行纸，从中原到粱西，再入川蜀的官道上，是万万不能通行的。

游德佑一心想跑，走投无路下赫然想起还有个便宜侄儿在京城，又是中的探花郎。然而当年游德川在江南另立嫡子一事游德佑早就知道，却从未告诉游淼，便相当于是帮着游德川瞒着游淼。游德佑混迹多年，自知这侄儿记仇的本事素来是一等一的。听说他中了探花，心里只叫苦不迭，谁知当年这小混混如今会有这般出息？昔年他管的，骂的，赫然都成了游淼的资本。

那时游德佑嫌游淼花钱多，可游淼也正是出手阔绰才认识了李延这等公子哥儿，那时游德佑、游德川都苦口婆心劝这不长进的家伙，别跟三皇子赵超搅和在一处，结果到头来，最后还要求着与三皇子一伙的游淼。

游德佑心里那点鬼主意，游淼比他更清楚。来了京城这么久他从不上门拜访，就当做是没有这个堂叔，毕竟他也是被游德川扫地出门的那个，大家心里互相清楚得很，游淼索性也不与他演戏了，懒懒道：“四叔，我爹可都把我赶出游家的门了。”

“哎哎”游德佑忙不迭地赔笑道：“瞧你说的这是，你爹那人就不是个东西，更何况了，你生下来就是游家的子孙，这血脉能是他说了算的么？”

游淼皮笑肉不笑地看他，游德佑一时又有点忐忑，游淼本拟刁难他一番再说，奈何现在的事实在迫在眉睫，也没空和他耍太极了，遂道：“四叔是要京畿军的通行文书？”

“嘿嘿是是。”游德佑又说：“刚听得你上京来，备了点东西，准备给你，没料前几月跟着商队出去了，就没空上太学来看你。”

说着游德佑身边那管家恭恭敬敬递上一个匣子。

这下游淼终于服了这堂叔，既赔笑又送银子，帮他这次就是了。欣然起身，游德佑便会意跟着游淼一路进内屋书房，游淼提笔写了文书，盖上自己的官印，又去径自取了赵超的京畿军帅印盖上。反正赵超的东西都允他随便动用，接着则是三皇子的私印。

游德佑看得咋舌，游淼写就文书，喊道：“光武！”

程光武进来，游淼将文书给他，吩咐道：“你带着我堂叔上兵部去找平奚，让他盖个通行印。叔，你顺路帮我带个人回去，今年与我同乡，也点了进士，叫张文瀚的就是。他还住国子学里待官职，我近日忙着有事，没空去见他。你给我带个话儿去，就说让他先回山庄里，帮我打点些家事，来年开春了再回京来。”

游淼始终有点担心，又想把光武等小厮也送出去，游德佑自知其意，忙不迭道谢，接过文书去了，游淼回到厅内坐下，莫名地感觉到了几分得意，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读书人削尖了脑袋朝宦途上挤了。果然掌权掌印，既得银子又得权柄的感觉非常不错。

他得意了一会，又取出游德佑送来的匣子，打开看了一眼，赫然傻眼了。

足足二千两的银票！

游淼从山庄上京不过也就带的二千多两，这么写一份文书，就能赚二千两？游淼震惊了，看了一会，发现长垣也在旁边看，便吩咐道：“别出去说，知道么？”

长垣忙点头道：“叔老爷也真有钱。”

“民脂民膏，都是些行商的血汗。”游淼道：“你先收着，过几日让光武回家一趟，带回江南去。”

二千多两银，游淼看了委实心里忐忑，又想到正好老皇帝要南巡，不如就把小厮都打发回去，反正李治锋也快来了。

刚这么打定了主意，外头又有人上门，赵府的管家通传道：“游大人，李府的人登门拜访。”

“请他进来。”游淼道。

卷三 满江红

这一次上门的是丞相府二管家，先前常常跟着李延的那中年人，与游淼虽无往来，却也算老相识了。游淼心道奇怪，李延有事找自己，派个管家登门做什么？果然两人寒暄片刻，李府管家便提出来意：也是求一张通行的文书，却不是为的自己，而是让家中妻小迁去江南，投靠母舅家。而兵部出列的掌印空白文书已备好，自然是李管家自己去弄到的。

游淼看在李延的面子上一口答应，在文书上盖了自己的官印与赵超的帅印，李管家回去后，府里又送来一千两银票。游淼知道这是一半看在李延的人情上给办的事，又不住唏嘘李府当真有权有势，连个管家都能随随便便掏个千儿八百两出来。

夜里赵超回来得早，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吃晚饭时游淼把白天的事说了，毕竟李家那事未经赵超点头，游淼还有点拿不定他的主意。孰料赵超只是嗯了声，点头表示知道了。

赵超：“近几日我父皇南巡，到时会有更多京城大户上门来求咱俩的印，你看着给盖就行了。”

游淼蹙眉道：“让他们走没问题么？”

赵超说：“本来到我手里，我是不放人的，人一走，还谈什么士气？只怕京城里就没人愿意打仗了。但不放也不行，这边不放人出去，估计就要找我大哥去闹了，骑虎难下，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不然怎么说让你居中策应呢？”

游淼缓缓点头，明白到朝廷虽不远让京城大户举家南迁，但总不能全拦着。

“真的会有危险？”游淼又问。

赵超摇头道：“谁也说不准，若真要迁都，咱们这波人也是最后一批走的……我看要不你还是……”

游淼眉毛一挑，赵超便告饶道：“好好，不催你回去了，免得又挨你耳光，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着两人都乐了，游淼想起日间收的银钱，说：“这么盖几下印，约莫着能收个好几千两呢，我分你一半吧。”

赵超哭笑不得道：“你留着就行。”

游淼又提了要把小厮们送回去，赵超自然一口应允，让程光武，长垣与摇光跟着南巡的队走，随便安插进去就是了。翌日起，果然京城大户琳琅不绝，派人登门来拜，都拿着盖了兵部掌印的空文书，求游淼的官印与赵超的帅印。求人办事也都送了钱来，

游淼料想平奚也收了不少，只怕有上万两了，于是凡来者都老实不客气地敲上一笔，两天半下来，竟是收了银票万余，签出去近十份文书——反正天启帝君一旦迁都，这些大户都得跟着走。而就算京城守住了，这些人也将陆续迁回来，不如乐得赚一票。

三天后，赵愗起驾南巡，京城内登时空了一小半，游淼留下三千两王府中花用，将程光武等三名小厮都打发走，起初程光武死活不愿，最后还是游淼逼着他回去，不走就卷铺盖滚蛋，程光武这才无奈下江南了。

游淼送走小厮们后便开始着手安排京畿军防务，一时间朝廷里大部分人都走了，剩下国子监大学士，及不少年轻人，和兵部的一些老臣。太子监国，所有人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却都不敢明面上说。

前线下来的伤兵一天比一天多，战况也一天比一天紧急，直到前线传来消息，鞑靼人增援五万塞北铁骑，一举入侵中原。所有人登时就惊慌了，看样子鞑靼人这次并不是只打算在河北劫掠一番，目地居然是中原！

“马上把聂丹调回河北！”赵超在早朝上道：“让他接手唐晖的兵！”

群臣面面相觑，早朝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气氛，太子勉强镇定下来，说：“唐晖还能守住，现在要火速从扬州，流州等地抽拨兵员支援河北战线。京畿军有多少人了？”

游淼答道：“这几日陆续入军八百余人……”

“报——”午门外探子快马加鞭，一路冲进大殿，群臣登时色变。

那是跟随帝君南巡的信差，探子跪伏于殿外时，所有人的心跳登时漏了半天。

赵超与太子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震惊，身体微微颤抖，望向殿外，探子开口道：“粱西一路已被五胡截断！陛下南巡时于汉阴碰上胡人兵马！”

“幸有聂将军护驾！陛下正起驾归朝……”

众臣都是松了口气，但随之陷入了更深的震惊之中，老皇帝回来了。也就意味着南路被彻底截断，登时京师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早朝后赵超却无心多问，与太子前往御书房，召集李延等人议事，朝信差询问汉阴县的情况，这一次进入御书房的几乎全是双方心腹，大家都顾不得这么多了。信差断断续续地转述了南巡的情况——帝君刚出京城辗转进了梁州地界，便在汉阴骤然遭遇了鲜卑族的攻击，护卫南巡队伍的御林军副将手下只有千余人，便马上朝聂丹求援。

聂丹根本不知老皇帝南巡一事，赵愗也不敢多说，待得聂丹得知帝君经过自己辖区南下，居然是想去寻仙，登时就气炸了肺，悍然兵谏，派部下将老皇帝押回了京城。

赵愗无声无息地回宫，风声也越传越厉害，江南等地新兵源源不绝地派进京来，又经游淼的手编入京畿军，再送上前线去。直到腊月初三，李治锋还没有抵达京城，而河北守军，也遭遇了自入冬以来的第一次大败。

这一次大败在于唐晖的指挥失误，寒冬腊月，千里飞雪，唐晖心急欲速战速决，却不慎中了鞑靼人的冲击与伏击，黄河边上淹死了近两万新兵，唐晖带着剩余的部队狼狈撤回黄河南岸，河北全线失守。

溺水而死的新兵将近两万，再加上被鞑靼军射死的，自相践踏而亡的兵员，足有三万数，重伤的更有上万人，冰天雪地里被送回京城，京畿军营地里呼天抢地，尽是伤兵。

游淼是在床上被赵超揪起来的，赵超只留下一句话：“唐晖的兵败了，你去军营！我上早朝！快！”便匆匆出了王府。

游淼站在军营外时方亲眼目睹了战争的残酷。自接任监察御史一职起，京师与前线的军报来来去去，内里无非都是死几人，伤几人，然而一旦伤兵大规模地下了前线，面前出现这触目惊心的景象时，游淼才意识到，这些都是人，和自己一样的性命。

卷三 满江红

营帐里尚难以收纳上万名伤兵，三九寒冬，不少人便被放在露天的酷寒里大声呻吟，游淼挨个检视，有人又抓着他的手痛苦地大喊：“快跑啊！打不过的！鞑靼人要杀过来了——”

“别在这动摇军心！！”一名裨将吼道。

“游大人！”

几名将领终于找到了游淼，游淼吩咐道：“派个人去户部，让他们把没地方挡风伤兵送进城里去，先安置在皇宫西边的别殿里，就说是我说的，快！”

游淼分配完事，又前去点校队伍，领了兵册分派，从京畿军里给唐晖增发两万援兵，又将粮草等一应事物汇总，上报兵部。

“游大人，户部让我们先发兵……”一名将领道：“粮草说随后就到。”

“没有粮草都别发兵！”游淼怒了，说：“我去催，你们就在这儿等着。”

游淼翻身上马，在小雪中一路奔向兵部，兵部自从三天前起就热闹得像个菜市场，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人，外头还站着不少讨抚恤，求派事的小吏。游淼推开人进去，去找主簿，主簿被一群人围住不能脱身，游淼便大喊道：“平奚在哪里？！”

“平侍郎在内厅……”一名官员忙着找名册，喊道：“现在没有时间……你先……游大人？”

“我来讨粮草的。”游淼道：“我知道户部的文书还压在你们这里……”

游淼正跑进内厅时，险些与平奚撞了个正着。游淼急匆匆道：“粮草的文书呢？”

“没有粮草。”平奚神色凝重道：“今天接户部的风声，粮草都还没到京。”

游淼火了，拿着兵册道：“两万人！没有粮草你让人怎么上前线去打仗！”

平奚也顾不上别的事了，站在走廊里就和游淼吵了起来：“粮草没送到我有什么办法！”

游淼：“我手头有圣旨！”

平奚：“你听着！不是我们不拨！是实在拨不出来……”

两人稍稍平了气，游淼道：“这样，我去吏部，让他们把今年官员的俸粮都扣下，先充了军粮。”

平奚无奈道：“那么你还得进宫跑一趟。要太子殿下的手谕，我倒是无所谓，可别的官员……”

大军就在城外正要发兵，粮草还没到，游淼心道这下就算再快，也得等到天黑才能出军了，平奚想了想，又道：“前线刚送下来个探子，你随我去一趟，一会我收拾了这边跟你去吏部……”

游淼一想也行，便与平奚出了后厅，这群纨绔虽说平日明争暗斗，和当兵的没几天对付，但真要碰上紧急时期，却是谁也不含糊，游淼也正因为这点才愿意与李延等人打交道。各自小节虽说有亏，到大事上还是拿得准注意的。

平奚又问：“你家的人都送出京去了？没跟着陛下回来？”

游淼答道：“就几个小厮，汉阴县那里遇了胡人，要回家的都被聂丹护送走了。”

平奚点头道：“那就好……”

正说话时，一名前线的信报浑身污血，踉跄冲进走廊里来，大喊道：“唐晖将军壮烈牺牲了！前线败了！”

游淼脑子里嗡的一声，登觉一阵天旋地转。

平奚的脸色霎时就变了，与游淼面面相觑许久。

平奚：“看来不用派兵出去了。”

游淼：“唐晖死了？！唐大哥就这样死了？！！”

那信差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原来昨夜黄河沿岸下了场大雪，河面封冻，鞑靼人以麻布裹着马蹄悄悄渡河过来，夜袭天启军大营，唐晖骤然不备遭了敌袭，却不朝后撤。而是率军仓促迎击，双方在黄河南岸鏖战一夜，待到清晨时河面冰破，落水的，冻死的士兵不计其数。而唐晖在河面上中箭，落水身亡。

游淼只觉背后一阵阵地发抖，背脊一阵恶寒，鞑靼人已越过了黄河，京城距黄河南岸只有四百里路，也就是说……

平奚尚顾不得说话，慌忙冲出了兵部，游淼紧随其后，出了兵部便朝跟的人吩咐，并解下官印，交给那校尉道：“拿着这个去传令，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离京，让郑勇马上加强京师外四门防御，京畿军回防！”

那校尉还有点懵，问：“游大人，不支援前线了？”

游淼摆手令他火速前去传令，平奚那头已上了马，两人一路上都没交谈，心里的念头却都翻了天。及至进得皇宫时到处都是侍卫，一过御花园便有太子身边的侍卫上前呵斥：“太子殿下在书房议事……游大人？”

游淼：“有急事！来不及通传了！”

侍卫道：“不行！不管是谁都不能进去！”

书房内隐约传来太子的破口大骂以及赵超愤怒的争执声，游淼心里一凛，太子一直以来在群臣面前都和颜悦色，从没见过他暴躁骂人的时候，事情似乎很严重？

平奚不敢硬闯，只得道：“还是在外面等吧。”

“不行！”游淼上前就推门，侍卫不敢拦游淼，只得让开两边，游淼二话不说，闯进了御书房，情况却吓了游淼一跳。

“你这是犯上……”

声音戛然而止。

从外面听上去，还以为只有赵超与太子两人，没料到却是黑压压站了一地，以赵超为首的武将和以太子为首的文臣各站一方。太子脸色黑得可怕，赵超则吵得面红耳赤。

一时间房内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游淼。

“唐晖死了。”游淼沉声道：“鞑靼大军已经渡过黄河。”

太子的声音里发着抖：“很好……这下谁也走不了了。”

赵超深吸一口气，竭力压着自己的声音：“游淼跟我来。”

腊月二十，黄河的败兵撤回京城，一瞬间整个京师全是伤兵，从南门回望，寒风里军营林立，到处都是哭声，旗帜猎猎飘扬。太子严令封锁消息，军队严筑城防，派出十四路兵马下江南，发出勤王令。

卷三 满江红

当天夜晚皇宫灯火通明，军报流水般出去，京畿军出了城外挖战壕，设陷马坑，城里全是在架设防御设施的兵士，一罐罐火油从城中运上城楼，整个城墙上一列排开，燃起了巨大的火盆。游淼亲自带兵守在城门处，城门处聚集了大批的百姓要出城。

“不许走！”游淼顶着寒风朝城下怒喝道：“谁也不能出城！给我架弓箭！”

城楼上弓箭手就绪，以箭矢指向城下百姓。

下面当即炸了锅，有人大吼道：“有能耐就上阵杀敌去啊！谁敢用兵器指着父老乡亲！”

游淼心脏砰砰跳，他知道鞑靼人已经进入中原，现在逃出城去无异于送死，只有留在京城才能保住性命，但他却又不能说。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聂丹正率领军队杀回来，虽然聂丹手下人不多，却都是常年游走塞外，抗击胡人的骁勇队伍，个个以一当百。南方诸州县的勤王军正在赶来，只要能守住京城，待勤王军一来，城中开门杀出，鞑靼军腹背受敌，定会被杀得狼狈逃出塞外。

更何况京城乃一国之都，前朝建都此处时便作了大量的布置，只要守将不出昏招，何至于弃城而走？然而京师百姓却仿佛并不领情，叫嚣声越来越大。

“杀了他！杀了这个奸臣！”

“国将不国！奸臣为祸我天启！”又有人嚷嚷道。

游淼瞬间就怒了，倏然间想到了什么，奸细！一定是有奸细挑拨作乱，他凝神看了片刻，发现人群里确实有人在领头高喊，喊出来时周围又有人应和，造成一呼百应的声势，遂弯弓搭箭，一箭射去，人群中响起惊叫。

“休要听从胡人奸细妖言惑众！”游淼怒喝道：“谁要开城门，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人群静了。

“干得好。”赵超低沉的声音响起。

赵超从城外回来，正碰上游淼在城楼上站着。

赵超睁着通红的双眼问：“怎么不留在皇宫里？”

游淼也被折腾得甚累，答道：“皇宫里没事派我，连大臣都想跑，李延怕压不住，我就来了。你们今天吵什么？”

“他要调集京畿军护驾。”赵超如是说：“把我父皇送出去。”

游淼：“……”

赵超：“父皇一走，整个京城的士气就*，不能让他走。”

游淼嗯了声，局势变得太快，一夕间兵败如山倒，唐晖战死，整个京城陷入了恐慌之中，虽前线消息未到，百姓却都知道要败了，更麻烦的是鞑靼人潜进京师的奸细还在煽动民众。

赵超道：“你去皇宫一趟……”

两人正说话时，黄昏夕阳如血，远方一阵大地震动，登时城楼上，城内鸦雀无声，游淼与赵超停了交谈，只见黑压压的鞑靼大军占据了整个平原，逐渐推向城门。

“还要去么？”游淼颤声道。

“不用了。”赵超道：“等他们过来罢。”

鞑靼大军不住接近城门，城中百姓从那隆隆马蹄声中隐约察觉了什么，于是一哄而散。鞑靼军中派出一骑奔向城门，手执羊皮卷，以汉话喊道：“天启王接令——”

赵超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城楼上没有人回答。

那信使游走片刻，又喊道：“鞑靼大帝敕——！着尔等速速开城投降！可免屠城之厄！若冥顽不灵！破城后教你全城鸡犬不留！”

游淼：“是个汉人？”

赵超冷笑道：“中机营的偏将林九，多半是投敌了，好大的口气。”

“不要轻敌。”游淼低声道：“现在该怎么办？”

游淼在孙舆处学习兵法与国策时便读到过，从前也听李治锋提到塞外的民族，都知鞑靼人生性最狠，也最是嗜血。占一村必屠一村，攻一城必屠一城，百年前边塞战乱，被鞑靼人占领的城市几乎全无幸免。

“叫你们的王出来！”信差又喊道：“再不应话，别怪鞑靼大王不仁义了！”

正说话时，李延匆匆几步登上城楼，轻轻摇头。游淼微一蹙眉，李延道：“死守。”

赵超喝令道：“取我弓箭来！”

赵超一发话游淼便知要糟糕，马上匆匆跑下城楼，吼道：“通知全城！百姓全部隐蔽！”

游淼的命令刚下去，赵超便在城楼上弯弓搭箭，一箭犹如流星般射去，登时将那信使射落马下！顷刻间鞑靼军大哗，发出一阵嚣张的笑，却无人策马冲来。

赵超射杀了那前来劝降的信差，在城上怒吼道：“有胆便来攻城！”

“妈的……”赵超气得不住发抖，转头道：“等他们再靠近点，就从城楼朝下放箭……游子谦，游淼？人呢？”

鞑靼军如潮水般后退，后阵变前阵袭来，却并不靠近城下，散开队形后分布为近两万人的方阵，各分前后两队。前队士兵动作整齐划一躺倒，双脚朝天，将脚蹬弩猛地一踹，后队迅速架上箭。

赵超登时回身喊道：“掩护措施！”

与此同时，鞑靼军阵营中隐约响起指挥官下令的高喊，京城方圆十里鸦雀无声，火红的夕阳中时光的流逝宛如停驻。

数息后，上万根弩弦同时嗡的振动，一万根铁箭平地飞起，射向云端！

游淼骑着马在街道上狂奔，命令一传十十传百，让百姓尽快回家疏散，一切都发生在顷刻间，鞑靼人的铁箭飞上高空，继而扯出一道弧线，覆盖了整个京城！箭矢从天空冲向大地，一阵箭雨凌空落下，遇瓦穿瓦，遇木断木！

到处都是哗啦啦的箭雨落下的声音，百姓慌张呐喊，根本无处可逃，跑不及的人便被一箭钉在地上！与此同时，天空中飞下一箭，射中游淼坐骑的马股，游淼登时一阵天旋地转，被掀得直飞起来，下意识地抱着自己的头，撞在路边的墙上。又一根箭射烂了屋顶的砖瓦，哗啦啦的碎石落下，侧旁冲来一个人，有力的手臂抱着游淼一滚，避进了房屋内。

“你不要命了！”李延在游淼耳畔吼道。

游淼摔得眼冒金星，被李延拽进了屋内，掀起瓦缸罩在二人身上。

同一时间，箭雨飞向皇宫，射破了金殿窗格，正在议事的群臣恐慌大喊，无数侍卫护着太子躲到柱后，金銮殿上琉璃瓦碎落，尘灰满布。

卷三 满江红

声音终于静了下来，京城内哭声，叫声此起彼伏，游淼晕头转向，推开水缸出来，打了个喷嚏，定了定神说：“我记得……老师告诉过我鞑靼人的弓箭攻城……”

李延灰头土脸，甚是狼狈，揪着游淼，说：“小心点，先顾好自己小命再带兵。”

游淼喘息道：“没事……距离他们第二波飞箭攻势还要一段时间……”

正在这时，城外响起擂鼓声与呐喊，鞑靼人开始攻城了。

山呼海喝，京城外的平原霎时成了战场，李延到处找马要回皇宫去，马匹却早已被射死，游淼匆匆奔回城门处，刚要上去却被赵超护着，拖了下来。

四周是源源不绝冲上城去的士兵，场面混乱无比，火盆，滚油被端上城楼，赵超在他耳边喊道：“你给我回皇宫去！”

游淼充耳不闻，朝赵超喊道：“不行！现在得把百姓全部带到内城里去！”

“外城能守住！”赵超吼道：“现在不能撤百姓！”

城外又开始射箭，游淼喊道：“你听我的！”

鞑靼人一开始攻城，游淼便猛然回想起从前李治锋提到过的，关于鞑靼人的战斗习惯，犬戎人与鞑靼人常年在塞外交战，对他们的作战套路了如指掌。攻城时敌方犹如饿狼一般，先以箭雨震慑敌军，但铁箭造价昂贵，数量有限，无法一波接一波地连发。而紧接着下一步就是驱赶降兵前来攻打自己一方的城市。真正的鞑靼主力军则在后方养精蓄锐，直到敌人精疲力尽后方发动最后的总攻击。

所以趁着这个时候，务必要把百姓全部撤进内城，否则攻城一方是投降了敌军的汉人，而死在京畿军的手下，鞑靼军又会将己方将士的头颅用抛投机投进城内，势必引起京师军心震荡，人心不稳。

游淼飞速解释了几句，赵超不住喘气，蹙眉道：“都是谁告诉你的？”

游淼道：“李治锋！现在别问了！马上！将百姓撤进城里！等到这批攻城军都死完，明天早上，第二波箭雨又要来了！”

赵超火速解下将印交给游淼，游淼备马进皇宫，皇宫里一片混乱，扎在地上的铁箭随处可见，太子脸色十分难看，问：“万一有奸细混进皇宫怎么办？”

游淼道：“让人带兵看守，否则第二波箭雨一来，就挡不住了。”

“不可！”有文官色变道：“皇宫内城何等重地！怎能轻易开放？陛下还在后宫养病，万一进了奸细……”

太子道：“不行……这不行，太冒险了，游爱卿，不是不相信你的判断，而是……”

游淼勃然大怒，喝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殿下！”

太子被这一喝，登时清醒过来，君臣二人相视良久，殿内一片死寂，谁也不敢说话。许久后，太子轻轻点头。

“说得对，照你们的办法。”太子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游淼一躬身，答道：“臣家中有一名犬戎人，是他告知我的。”

朝臣议论纷纷，太子道：“那犬戎人在何处？”

游淼说：“正在上京的路上，过来寻我。”

太子叹了口气，替帝君写下圣旨，让游淼带着御林军去开城门。

腊月二十一日子时，城所有百姓开始集中，皇宫大门开放，让人进入内城。外城城墙前是犹如过江之鲫的天启降军，在鞑靼人的箭矢与皮鞭下开始冲击京城。城墙上满是火把，滚油一瓢瓢地浇下去，游淼快步跑上城楼，赵超正在率领京畿军守城。

“这样不行，物资很快就会用完的。”游淼眉头深锁，看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不少降兵已被射成了肉泥，更有兵士被滚油浇得熟透，火焰烧灼尸体的臭气，血腥的刺鼻气味飘向城中。

“鞑靼人一个未死，现在死的都是天启的降兵，妈的！这群胡狗真*狠！”赵超愤然道：“得想个办法！不然等到鞑靼人上阵时，落石和滚油都要用完了！”

游淼叹了口气，朝城外看去，攻城的先头部队足足有四五万人，简直是拿着汉人的尸体朝城墙下填，背后又有鞑靼军的弓箭手虎视眈眈，凡是敢逃的便乱箭射死。

“前面是自己袍泽的滚油和火石。”游淼喃喃道：“背后是鞑靼的利剑。”

只有攻下了京城，这些降兵才有活路，否则一旦撤退，依旧是死，游淼与赵超对视一眼，要解决这个困局，只有一个办法——让天启帝君上城楼，以君威镇压降兵，说不定能唤醒兵士们的热血，再次抢到主动权。

“我去劝说父皇过来督战。”赵超说：“只有他站在这里，降兵才不敢再攻打京城。”

游淼道：“他未必会来，太危险了。”

游淼对赵愗的勇气不抱多少希望，否则帝君也不会以南巡之名逃难了，但赵超道：“此一时，彼一时，你先到角楼下面休息一会，我进宫去。”

天快亮了，外面战局稍停，虽还在攻城，呐喊声却渐弱下去，赵超让副将督战，游淼也累得不行，随处找了个地方，皮甲未卸，就地一躺，闭上双眼。耳边仍是厮杀的声音，声音离他逐渐远去，他梦见李治锋回来了，带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兵在城外横冲直闯，杀得鞑靼人大溃。

不知睡了多久，游淼被大喊声猛然惊醒。

“游大人！”有人在他耳畔喊道：“快躲起来！”

城内兵士一片混乱，一名裨将把游淼架起来，推到城墙下，几个兵士一起护着他，数声乱响，游淼不明状况，大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石头开始飞进来，鞑靼军的又一波攻势开始了，这一次混在石头里的是成千上万的死人头颅——先前唐晖带兵，在黄河边上几次交战后，被俘虏或是被杀的天启军将士头颅。

“赵超呢？！”游淼又问道。

裨将大声答道：“三殿下正在西门督战！那里也在守城！”

飞石砸垮了屋顶，烟雾飞起，鞑靼人又在北门外烧起狼粪，呛得人睁不开眼。游淼在黑烟里不辨方向，跑出一段路，找到一匹战马奔向西门找赵超。

果不其然，帝君没有前来督战，腊月二十三夜，赵愗将帝位传给太子，昭告全城。天蒙蒙亮时，北风带来的黑烟里，鞑靼人发动了第二次箭雨。

这一次的箭雨足有近十万支，都是黄河一战中缴获的天启军的铁箭，箭雨铺天盖地，覆盖了整个京城。

腊月二十四，降兵终于死完了，鞑靼人派出使节叩城。

卷三 满江红

“游大人！”京畿军一名武官在内城喊道。

一人碰了碰熟睡的游淼，游淼已是浑身尘灰，满脸污脏，昨夜他忙了一整夜，核查伤亡，重新编排京畿军部队，困得无以复加，被叫醒后揉了揉眼睛，问：“什么事？我在这里！”

武官看了半天才认出游淼，忙道：“陛下传游大人进宫议事！”

游淼还在奇怪帝君终于出来了，然而转念一想才记起赵愗已让位，现在的帝君是太子赵擢了，便爬上武官准备好的马进太和殿内去。

抵达太和殿外时，殿内十分安静，游淼一整战甲，从侧旁入内，也无人拦他，文官以李延领头，武将以赵超居首，李延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游淼不要说话。

游淼会意，站到文臣队列内，长久的静默后，昔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赵擢冷笑道：“你鞑靼可汗倒是好大的胃口。”

使节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通，侧旁带来的汉人额上冒冷汗，战战兢兢道：“启禀……启禀陛下，鞑靼可汗说……若陛下不愿……不愿和谈，只怕要伤及城内百姓……可汗要的……”

使节看了汉人翻译一眼，又开始说话，边说边冷笑，嚣张至极地比划，殿上人等都看懂了那一二三四的条件，使节说完后，又催促汉人翻译。

“说吧。”太子道：“什么条件？”

汉人翻译颤声道：“一：向……可汗称臣，奉鞑靼部可汗为天子，令天启王随军起行，朝拜可汗，并派五名皇子为质，质于塞北。”

群臣大哗，翻译开了个头，索性也不藏着了，又道：“二：以……绢……千匹，黄金三万……三万两，白银十……十万两，美女……三千名，蟠龙玉壁……修两国之好。”

“三：岁岁纳黄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

“四：天启人不得再过黄河以北……”

“五：放回犬戎人小王子……沙那多。”

大臣们纷纷小声议论，游淼登时火起，按着剑的手不住发抖，简直是辱人太甚！

“你们……”太子失笑道：“你该不会是以为……”

孰料太子一句话未完，那使节又冷笑着说了一大通，汉人翻译看看使节，又看太子。太子察觉不妥，蹙眉道：“他说什么？”

汉人翻译道：“他说……可汗知道陛下在等聂丹勤王，鞑靼与鲜卑，羯等五胡部落已结为同盟，贵国聂将军已被常瑶王在林山击杀……”

刹那朝堂上就慌了，赵超暴喝一声道：“妖言惑众！”

那声震响时使节竟是微微一震，却不住冷笑。

汉人翻译看看赵超，又朝太子说：“江南等地兵马，也因正梁关风雪所阻，三个月内陛下都等不到勤王军了，京城孤立无援，劝陛下三思。”

说毕那使节扔出两物，当啷落地，回音在殿内久久萦绕不去。

铁物正是聂丹的护腕与腰牌。

赵超直至此刻方为之彻底震撼，游淼亦久久难言，殿内所有大臣都懵了，连聂丹也死了？！这怎么可能？

太子蓦然起身，李延马上使眼色，示意此刻千万不可冲动，开口道：“请使节先下去休息。”

一名官员将使节带了下去，殿内肃静，半晌无人敢先开口，游淼环顾周围，赫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朝廷上全换成了自己熟悉的人。太子沉吟许久后开口道：“秦卿，你负责守着那厮，尽量多套点消息。”

秦少男领命离开，太子坐回龙椅上，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在殿内回响。

“众卿觉得如何？”太子沉声道。

漫长的静默后，李延答道：“岁帛，岁贡一道古来有之。”

赵超冷冷道：“依李大人的意思，这等要求，这等条件，竟是还有和谈的地步？”

“三殿下。”平奚道：“聂将军的军队不可能再回来勤王了。”

这话提醒了所有人，一时间目光都驻留于聂丹的护腕与腰牌上。七夕夜里和自己喝过酒，还亲自做了顿饭的聂丹，一眨眼半年间，就这么死了。

当年那个到山庄里来，笑着与游淼称兄道弟的唐晖，也这么死了。

游淼有点晃神，怔怔看着聂丹的遗物。

朝臣又开始争执是战是和，赵超吵得面红耳赤，石破天惊一声吼道：“谁也不许走！否则怎么对得住赵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游淼回过神，见赵超已长剑出鞘，就要上前与李延拼命，忙上前抱着他，李延怒而推开赵超，整理自己被扯得凌乱的衣袍，不再与他多说，转而朝向太子。

“第四条。”李延脸色犹如寒冰一般，冷冷道：“鞑靼人是游牧民族，他们不可能在中原生根，黄河以北的土地就算是他们的了，蛮子们又怎么管得过来？只要派出咱们这边的官员，去帮他们打理，归根到底，这还是天启的地方……”

“割疆裂土！李延你这畜生！”赵超怒吼拔剑！

“把他带下去！”太子怒而起身，左右侍卫要上前，游淼忙拦阻道：“陛下！有话好说！”

看赵超那架势，恨不得就要上前*太子，游淼只怕真出乱子来，忙架着他的胳膊朝后拖。

“第五。”李延道：“犬戎三王子是什么人，在何处，臣也不知道，只怕早已死了，这个人是无论如何交不出来的，陛下若愿意，臣愿意独自往鞑靼大营议和。臣家中三世为我皇尽心竭力，如今国家有难，只盼李延这条命，能为陛下换得喘息之机。”

游淼拽着赵超，把他按在墙边，李延却丝毫不惧，又说：“三殿下想取臣的姓名，待臣议和归来，定将人头送上。”

夕阳斜照，从太和殿的窗格外射入，李延孤零零地站在殿中，修长的身形带着说不出的落寞之意。殿外，赵超将佩剑朝地上一扔，头也不回地出了皇宫。

腊月二十*晨，京师下起了小雪，李延单骑匹马，出城与鞑靼军议和。赵超在城上目送他离去，神色间似有触动。

这是最绝望的一年寒冬，江南增兵迟迟未至，城中缺粮少食，太子即位，改年号为南诏，聂丹率领的部队杳无音讯，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江南的兵马。

卷三 满江红

游淼目送李延出城去，这一刻他给自己的印象似乎有所改变，他忍不住又看赵超，实在说不清这个中滋味。

赵超自昨日鞑靼使臣走后就没有再进过皇宫，见游淼上来，便问道：“他们怎么说？”

游淼答道：“想议和，答应了第二条和第三条。李延带着文书去交涉了。”

赵超嗤笑道：“我那皇兄，不答应规规矩矩地朝可汗叩首称臣，派点皇家子孙去当囚犯么？”

游淼叹了口气，他也知道，要让帝君朝鞑靼可汗称臣，那是万万办不到的。就算皇帝自己愿意跪，兵士与百姓也绝不能容忍，战死了这么多军队，皇帝一跪下去，只怕士兵全部要哗变。

“割让土地的事呢？”赵超说：“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又要把河北送给他们？”

游淼答道：“我告诉他们，河北绝不能让，鞑靼人要的只是钱，给他们土地他们也不懂耕种，不如把税给他们。否则中原没了屏障，以后都别想生存了。可是赵超，你倒是告诉我，如果必须得让，咱们得怎么办？”

鞑靼军让开一条路，李延骑着马，消失在敌军大营之中。

赵超说：“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办？”

游淼也说不出来个办法，以现在的局势，不议和的话……

“是我的话。”游淼说：“开城门，大家轰轰烈烈地冲出去一战，死就死了。千百年前这世上本无什么天启，千秋万岁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来。”

小雪遮没了他们的视线，温柔地覆盖了京师，京城仍沉睡在大战间隙中疲劳的沉眠里，赵超喃喃道：“可已经错过最好的机会了。”

确实是，游淼这才意识到，两天前鞑靼军驱赶战俘前来攻城那时，若帝君太子愿意亲自上阵，以赵超为臂膀，挟着帝威杀出城去，定能让战俘再次倒戈，或许一战能决胜负。赵超前去皇宫所提也无非此事。

但太子迟迟不应，原因正是将希望寄托在聂丹身上，等待勤王军来援。如今所有的希望破灭，李延又肩负着整个朝廷的重任，前去议和。

这一天，京城上下笼罩在一片阴霾里，朝廷已剩不下几人，太子虽未说话，却看得出明显的焦虑。

“三万两黄金，十万两白银。”户部侍郎道：“启禀陛下，国库连着去年的亏空，现下只剩黄金八千余，白银倒是有十二万两。还要绢千匹，江南一地的钱税还未入库，根本不够呐陛下！”

太子疲惫地以手指头揉捏眉心，说：“先找京官借，来年收了税再挨个还回去。”

天家开国库，清点余钱并等着李延归来，但整整一日，鞑靼军没有任何消息。赵超几次派出人前去打探消息，却都无功而返，鞑靼人封锁了几乎所有的出京路线。游淼对着地图端详，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夜深了，朝中来了一名太监朝游淼讨钱，游淼叫苦道：“哪有钱？剩下二千两了，要的话就全拿去罢。”

游淼的银票都交付小厮带回了江南，剩开战前兑的一千两白银，赵超点了五百两给那太监，让他带回宫里，欠条也不打了。

“李延可能被扣住了。”赵超忧心忡忡道。

游淼蹙眉看地图，问：“京城有密道通向外面么？”

“有是有一条，但是水道。”赵超指向皇宫后的水渠：“通往黄河边上的一处悬崖，是以前排洪用的，非常狭隘，几乎无法通行了，只能勉强容纳一人钻过去，你想出去求援？”

游淼摇了摇头，一时间也说不出个究竟，他总觉得说不定李治锋就在城外等着进来救自己，然而千军万马如此声势，他武勇纵使再强，也不可能独战五万大军。

只不知道为什么，游淼单纯地想在这个时候见他一面，不管明天是活着还是死了，能再见面，总是好的。

腊月二十五，天际一抹残月，远方隐隐约约飘来笛声，游淼收起地图，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继而缓缓走出去，站在院子里。寒风吹来，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去睡吧。”赵超一只手搭在游淼肩上，说：“说不定在你睡着的时候，一切都解决了，鞑靼人也都走了。”

游淼苦笑道：“我倒是希望，记得小时候我跟娘回扬州去，那年发大水，娘就告诉我让我睡觉，睁开眼的时候，大水就退了，一切都好了。”

赵超嗯了声，说：“你也别太担心。”

就在这时王府外又来了人，匆匆道：“三殿下！陛下让您进宫一趟！”

赵超听到这话又疲了，问：“究竟又要做什么？”

传令的是个侍卫，赵超知道这种时候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以眼神示意游淼，自己出去一趟。

游淼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遂道：“你等等。”

他回房找了一会，找到一把李延昔日给他的短匕首，递给赵超说：“你留着护身。”

赵超：“你留着。”

“别废话！”游淼道：“你带着！”

赵超看了游淼一会，只得把匕首塞进靴子里，跟着进了皇宫。

外头的乐声隐隐停了，游淼回到房内躺下，一夜辗转反侧，这短短半年多里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只能说睡罢，睁开眼的时候，鞑靼人就走了。但在他睡着的时候，总得有人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而他游淼，也不能总当个乖乖睡觉的小孩。

不知不觉的，他又想起了李治锋，想起了自己在江南的家。

梦回吹角连营，或许说的就是此刻的心境。

他又梦见了李治锋带着兵在战场上厮杀，耳畔全是喊杀声，士兵临死前的惨叫声。

游淼迷迷糊糊地入睡，直到巨响将他惊醒，一只手揪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快跑！”那人的声音在游淼耳旁焦急吼道：“游大人！鞑靼人打进城了！马上出城！”

游淼还有一半陷在梦里，伸出手漫无目的地乱抓，喊道：“怎么回事？！赵超呢？”

几个兵士不由分说把他抱上马，将袍子一卷把游淼裹着，又有人喊道：“小心！”

卷三 满江红

“啊——！”士兵一声惨叫，被飞来的羽箭的穿心而过，城中燃起的火光映红了天幕，游淼被黑烟呛得睁不开眼，背后又有人大声喝骂，战马冲出了王府后的巷子，毫无方向地乱跑。沿途到处都是狂奔的百姓，鞑靼人从大街小巷各地中钻出来，以弓箭一顿乱射，游淼避过箭矢，几名鞑靼兵士冲向他，他忙策马狂奔，找到了朱雀门的方向，奔向皇宫。

大火连绵不绝，从内城烧起，覆盖了大半个京师，天启士兵正在与鞑靼人交战，游淼一路冲过去，吼道：“赵超呢？！”

士兵无暇回答，在鞑靼人铁骑的冲击下尸横就地，血液溅了游淼一身，游淼刹那终于清醒，意识到城破了。

“赵超！”游淼冲进了皇宫，四处全是尸体，他驻马养心殿前，御花园已被烧成了火海，平奚率领侍卫边战边跑，一见游淼便吼道：“快逃！”

游淼看得心惊，鞑靼人却越来越多，平奚吼道：“别留在这里！朝后门逃！”

京城破了，所有人都在逃命，游淼策马狂奔，冲过了玄武门，凡有追兵冲来，他便不由分说架箭上弦，扯开弓不辨目标的一箭。他伏在马背上，奔出了外城，黑烟滚滚，京城火光一映百里，鞑靼人正在源源不绝地冲进城去。

南诏元年腊月二十六日，京师沦陷。

游淼尚不知自己在睡梦中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策马狂奔，天地间下起鹅毛大雪，冲到京师北方的将军岭下，看到一队兵士正在与鞑靼人交战，忙驻马放箭。

“跑——！”天启军的领军大喊道。

那股士兵被鞑靼人屠戮殆尽，追兵又冲了过来，游淼只得调转马头朝西边没命狂奔。四面八方的追兵越来越多，渐渐的，一队十余人的鞑兵在雪原上散开呈扇形，包抄上来，游淼驭马朝树林里一冲，稀里哗啦地激起飞扬的雪花。

侧旁一人冲出来，抱着游淼朝地上一滚，游淼的头朝地上一撞，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漫长的时间过去，又一阵喝骂惊醒了他。游淼尚且置身梦中，却听到声音道：“子谦，醒醒！”

游淼睁开眼，全身冷得剧颤，太阳苍白的光芒刺得他眼睛不住流泪，紧接着有木棍猛捅过来，捅正他的腹部，直捅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啊——！”游淼目次欲裂，抓着那木棍，却又被迎面捣中鼻梁，登时鼻血长流，倒在地上。

“别冲动！”赵超吼道。

游淼听到那声音，渐渐地安静了不少，捂着流血的鼻子朝外看去，看到自己置身于一个笼子里，周围被关着的全是人，有男有女。

四周鞑兵肆意大笑，身影挡住了阳光，几个五大三粗的鞑兵解开裤带，朝着笼子里撒尿，一个孩子的声音尖叫起来，游淼忙伸手搂着身边的孩童护住，背朝笼外，被浇了一身尿。

木棍又从笼子外伸入，把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游淼从未挨过这么重的打，登时被打得眼冒金星，不住呕吐，却始终护着怀里那少年。少年看得吓傻了，大喊道：“救命——救命——！”

“别说话……”游淼艰难地说。

“鞑狗！过来！”赵超怒吼道，在另一头抓着笼子猛撞：“听到没有！”

鞑靼兵正要过去教训赵超时，远处却传来一声哨响，笼子动了，于是鞑兵们顾不得再折辱战俘，纷纷上马，押着囚笼上路。

游淼总算缓了口气，倒在笼内地上，那少年爬过来，要检查游淼伤势，却又怕脏，颤声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游淼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少年又道：“我我我……我是工部纪尚书的儿子，纪……纪光……”

游淼拍了拍他的背，把他安抚下来，纪光又道：“我让我爹……”

“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是少爷……”游淼蜷缩在笼子内，喃喃道：“我也是少爷……”

风呜呜地吹着，带来了冰天雪地里的哭声，车队启程，全是关押着汉人的囚笼，游淼不知道他们去向何方，从他醒来的这一刻开始，车队就一直在行进。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京师沦陷了。

这队鞑靼人或许是想把他们带到北方塞外，充当奴隶又或是当人质，让汉人拿钱来赎。唯一的希望就是太子还活着，跑出了京师。也就意味着迁都江南，顺利迁都后，说不定会想办法把他们赎回去。

极目所望，除了雪还是雪，连着在雪地里行进了足足一天，没有一口吃的，游淼身上的尿都结冰了，冻得浑身发抖，眼皮不住沉下去。

“别睡……”一个声音传来，游淼猛地抬头，眼前一片模糊，发现是赵超。

“睡了就死了……”赵超竭力低声道：“撑着……”

游淼点点头，中午时眼睛刺痛，在阳光下不住流眼泪，车队停了。几名鞑兵大声呼喝，让他们下车在雪地里跪着。并手持皮鞭，挨个抽他们，边抽边大笑。

那鞭子抽在头上脸上，犹如刀刮的一般，游淼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张文瀚。张文瀚被抽得最重，脸上全出了血。鞑兵拿他们取乐一番后，又用绳子把他们捆成一串，给了点面饼，游淼艰难地用手捧着，就着雪吞咽下去。不到一个时辰的休息后，他们开始跟着绳子，排成一队，在雪地里艰难行走。

“文翰……”游淼踉踉跄跄，小声朝排在自己前面的人说：“文翰！”

张文瀚被打得昏昏沉沉，倚在游淼身上，脸色呈现出痛苦的灰色，说：“少爷。”

游淼：“文翰！你怎么也被抓来了？不是让你先回去的么？”

张文瀚清醒了些，答道：“少爷，我们在汉阴县碰上胡人，和大队走散，只好又跟着陛下的卫队回来了，国子学的夫子让我们把书都装车带到江南去，没料半路碰上这伙鞑子，把夫子杀了，五十车的书也烧了……少爷，你怎么也在这里？”

游淼：“……”

卷三 满江红

“五十车的书……”另一人颤声道，话中带着哭腔：“都是国子学的藏书？”

“老师们都死了。”张文瀚麻木地说：“蒋夫子被蛮人乱刀砍死在车上……”

“苍天呐——”

又一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大哭起来。

“别哭！”赵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都给我闭嘴！别惊动鞑子！”

游淼鼻子发酸，眼泪又被吓了回去，忙抬头张望，见押送战俘的鞑靼人正回头看，忙示意周围人都别吭声。万一被发现他们交谈，说不定就有麻烦了。

“子谦。”赵超道：“听得见我说话么？”

游淼小声道：“听见了。”

二十多人被分成两队，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赵超动了动绳索，又说：“前面的走慢点！”

队伍速度放慢下来，游淼稍稍坠后，与赵超靠近了些，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赵超：“别回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游淼：“你让人带我逃出京城的？”

赵超：“对。让你朝南跑，你怎么又跑将军岭去了？”

游淼：“朱雀门外全被敌人封锁了，我没跑成！”

赵超：“你逃的时候见着御林军了么？”

游淼：“没……不！不！我见着了！就在将军岭的南边！”游淼马上想起刚逃出北门的时候，在山谷外见着的那队天启军，依稀正是御林军。

赵超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糟了。那队人逃掉了没有？”

游淼道：“我没看仔细，可能全被杀了。”

赵超一个踉跄，栽在地上，引起周围的混乱，带队的鞑兵马上就发现了，拿着鞭子过来，不由分说将这些人全抽了一顿，然而这群年轻人不是将领就是读书人，竟是硬气得不得了，全都一声不吭。

赵超从那时开始就不再说话，鞑靼人押着他们在黄河以北越走越远，游淼知道这多半是要把他们全部押回塞北去了。只有路上再想办法逃脱。

天黑了下来，旷野中黑压压的全是人，更带着压抑的哭声。游淼筋疲力尽，在战俘群里坐了下来。鞑军暂时休息，众人便坐在一处，以身体抵挡瑟瑟寒风。

“赵超……赵超！”游淼蹙眉道。赵超远远地坐着，神情麻木，这时候看了游淼一眼，并朝身边的人说了句话，示意他们传过来，告诉游淼。

读书人中又生出一阵骚动，游淼忙抬头看，身边一人朝他说：“三殿下传的原话：我哥和父皇可能都死了。”

游淼脑子里嗡的一声，终于明白了赵超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如此说来，那天在将军岭下见到的，很可能就是太子与天启帝的卫队。不，确切地说，是皇帝与太上皇的车驾。但就算是，也不一定死了，反而有可能被抓起来。

游淼正思考时，又听到侧旁传来一句：

“李延叛国。”

只有四个字，却犹如响雷一般在游淼耳畔炸裂。读书人们脸上尽是悲痛的表情，游淼却道：“别这么说！不一定！”

鞑兵过来了，抽了队伍最边上的人一鞭，扔给他一块饼，又走了。

游淼认得他，低呼道：“少男！”

那人正是游淼昔时的好友，礼部尚书的儿子秦少男，他被抽得满头鲜血，却连连摆手，急促喘气，鞑靼人走了，秦少男把那块饼咬了一口，表情狼狈不堪。接着递给身边的赵超。

赵超也咬了一口，递给左边的另一个人。

“我不吃嗟来之食！”那人愤然道：“要吃你们吃。”

“吃一口！”赵超道：“你才好活着，活着才能报仇！”

那年轻文官叹了口气，咬下一口饼。

“否则他为什么一去不回？”又有人问道。

数人围在火堆前，一个连一个，被绳子捆着双手，北风刮了起来，前面的鞑兵几乎全进了帐篷，留下两个人在巡逻。他们正身处下风处，虽都冷得浑身发抖，但总算能说几句话了。

游淼答道：“他要想逃，早就逃了，根本用不着卖国求荣。”

赵超看着火堆，嗯了声，朝诸人分辨道：“李家父子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投了鞑靼，也不可能许他更高的官，除非让他当、当……”游淼说到这里，便自觉噤声，毕竟赵超还在，不能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而且游淼觉得，虽然李延和他们的想法，行动都不一样，但一个有勇气独自出城，到敌方的千军万马中去谈判的人，是不会受到恐吓就屈服的。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天空繁星漫天，风就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身上，冬季的星空灿烂得令人感觉十分的不真实，而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游淼既冷又饿，体力透支带来的难受令他昏昏沉沉，发起了低烧。在寒冷里他的梦境支离破碎，一时是李治锋，一时又是京城的金戈铁马。他不知道鞑靼人要带他们去何处，醒了便被狗一般地拖着向前走，晚上则停下来，一群人尿在裤裆里，坐在结冰的雪地上，彼此蜷缩着取暖。

“他们要带咱们去哪里？”一个年轻人问道。

“大安。”一名被捆着双手，披头散发的中年官员回答了他：“我走过这条路，过了蓝关就是大安了，还得走上半个月。”

游淼认得那人，知道他姓林，是一个为官清廉的吏部侍郎，问道：“到了大安以后会怎么样？”

林侍郎叹了口气，另一名年轻人小声道：“鞑子杀了咱们也没用，我猜他们会把咱们关起来，再写信让家人出钱来赎。”

“可我家的人都死了。”秦少男道：“他们要不到赎金。”

游淼安慰道：“不一定，说不定还活着的。”

秦少男说：“我亲眼见到我爹死了。”

余人都静了。

林侍郎说：“大家别想不开，鞑子占了京城也没有用，他们都以游牧为生，要的只是钱，也不会杀咱们，余下的日子里，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陛下要是不在了……”又一人问道：“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看着赵超，赵超一路上总是一语不发，沉默得近乎阴险，此刻开了口，反问道：“江南还有人呢，你当江南六州，交趾黎阳这些地方的军队是死的？鞑子再厉害，也不敢贸然渡过长江。”

赵超一开口，数人方放心了些。

林侍郎问：“三殿下，天家有人逃出京城了么？”

卷三 满江红

赵超嗯了声，接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读书人们都觉得，只要赵家的人还活着，天启便不会亡。游淼又安慰道：“我老师孙舆就在流州，他会亲自带兵的。”

年轻人又纷纷点头，这种时候，孙舆确实要出战了，而游淼想到自己上京应考，最后沦落到这番地步，还要孙舆来救，真是面目无光，不禁摇头苦笑。

渐渐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游淼头痛欲裂，把头埋在自己的膝上。忽然一点冰雪飞来，落在他的耳畔，游淼抬头，看见赵超在隔了两个人的地方朝他招手，游淼便竭力挪过去点，与他凑在一起，被捆在他俩中箭的两个人已快不行了，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

“撑住。”赵超摸了摸游淼的额头，小声说。

游淼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你在想什么？”赵超极低声道。

游淼笑道：“在想家里有谁会拿钱来赎我。”

游淼说的倒是实话，他听了林侍郎一番话后，便想到远在江南的乔珏，李治锋和父亲游德川。游德川会不会拿钱出来赎他，游淼反而说不准了。但乔珏一定会，如果得知他下落了，估计也是李治锋带着钱来赎，一来他是犬戎人，好交涉。二来他到了京师，见城破了，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来救。

孰料赵超却说了一句话，令游淼猛地惊醒过来。

“求谁？这种时候，你想求谁救你？”赵超低声道：“求谁都不顶用，能倚靠的人都死了，连国家都亡了，鞑靼人如果冲过了长江，你还指望谁能救你？游子谦！想办法，救我们自己！”

游淼的呼吸一窒，赵超道：“你看天上的星星，看。”

游淼抬头，在那一刻，遥远的雪原中，寒风终于温柔地停下了它对战俘们的摧残，夜空中布满繁星，在天的尽头闪烁发亮。

“我们正在朝北走。”赵超说：“可能目的地是大安城，大安早在五胡进中原前就已经沦陷在鞑靼人手里了。”

“对。”游淼说：“我还记得秋天的军情提到过那里。”

大安是胡人进行贸易的地方，鞑靼不属于五胡，却与他们结为同盟。游淼说：“我们能逃脱么？”

“不能在这里逃……”赵超说：“这里一逃，我们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人再快也跑不过马，被追上了就是死，何况带着这么多人，更跑不快。”

“对。”游淼明白了，赵超唤醒了他心里的斗志，他用手指在雪地里画出附近的地形图，说：“也不能等进了大安城里，否则就没有机会了，最好是在蓝关前采取行动。”

“嗯。”赵超说：“蓝关前有不少小村落，我猜他们会选一个歇脚，到了那里就动手，趁着鞑子们睡觉的时候抢马，你发现他们的马了没有？”

游淼嗯了声，说：“都是咱们这边的战马。”

赵超道：“我一看就知道是他们缴获的，也都是新马，到时候抢到了就跑，他们唤不回来的……到时候沿着山脚跑，就能找到官道了。”

游淼的心脏狂跳，点头道：“行，对，沿着官道跑，能下江南去。”

赵超又附耳道：“希望罢，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勤王军，大家都没有力气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能逃多少就逃多少……”

游淼蹙眉道：“其它人要怎么配合？”

“不需要配合。”赵超说：“别告诉他们，否则容易被鞑子们看出来不说，事先计划好了，到时候就一定会有人紧张跑不动，反而容易坏事。”

游淼转念一想便能理解赵超的意思，现在什么都不说，到时候放人跑，所有人一惊，反而会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赵超和游淼详细计划了一通，便各自分开，装作若无其事，游淼眼角余光瞥见赵超又在与张文瀚商量，张文瀚缓缓点头，便知这个计划他也参与了，双方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翌日天刚蒙蒙亮，这群人又被押着上路了。

一连五天，只有少得可怜的面饼，一路上还死了好几个人，鞑子们便把死去的人的尸体扔在雪地里，第一只狼发现了他们，于是将近一群狼追着他们，在雪地里走。却慑于鞑靼人的弓箭不敢太靠近，只不远不近地跟着，若有尸体抛出去，便一拥而上，撕咬死人。

“郑大人！”后面有人喊道：“前面的行行好！走慢点！郑大人他撑不住了！”

游淼认得队伍最后的一个中年人，是御史台的，官员平日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凌虐？终于在蓝关下浑身冻得青紫，不断哆嗦，再也走不动了。前方的鞑靼人大声呼喝几句，过来抽了他一顿，郑御史只是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我背他！”一个年轻人道：“别扔下他！”

鞑靼人粗鲁了骂了几句，把那年轻人抽了一顿，又把郑翰林的尸体扔在雪里，带着俘虏们走了，雪狼待人走远后便一拥而上，那姓郑的御史倏而又醒过来了，却被狼群围啮，发出惨叫，不片刻便被群狼分尸，人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惨叫声戛然而止，想是被狼咬断了喉管，游淼闭着眼睛，不住颤抖，跟着那队鞑靼人进了蓝关。

蓝关下的村庄已毁于战火，剩下焦黑的村庄，雪越下越大，关前风雪肆虐，这处是整个北路的风口，年年商队往来都要祈天祝愿好天气，否则大雪一起来，能把山埋去半边。游淼犹记得数年前，他曾跟着商队来过一次。

过了蓝关，入山后有两条路，转向东北是延边城，朝南则是大安，现在两座城都处于胡人的掌控之下，其中五胡占去了延边，而鞑靼占了大安。

俘虏们被扔进了村里废弃的房屋中，鞑兵们则大声咒骂，躲进对面完好的木屋里，留下一人值夜。游淼快被冻僵了，寒风穿过破烂的木屋吹过，直是要把他的耳朵给吹下来。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卷三 满江红

游淼始终坚持着清醒，直到夜半，值夜的鞑兵正在打盹，赵超看看他，又比划了个手势。游淼十分担心，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他的心脏一通狂跳，眼前时近时远，景象一片模糊，想起了那年自己和赵超被抓住，关在延边外的时候。

那时两个人杀一个鞑靼人，尚且花了大力气，若不是有人来救，自己就要死于非命。而如今足有十个彪悍鞑兵，除了自己与赵超外，剩下的全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麻烦的是，他们已有将近五六天未曾吃过东西了，全靠一点面饼撑着。

赵超爬过来，割断了游淼手上的绳索，把匕首塞进他手里，正是那天分别前，游淼交给他的匕首。匕首还是四年前他离开京城的那一天，李延亲手送他防身的。

赵超低声说：“别怕，大不了一起死了算了。”

游淼咽了下口水，点点头，握着匕首的手都在颤抖，赵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推了张文瀚一把。

赵超：“坐过去点，别抢位置。”

张文瀚咕哝了几句，朝侧旁让了些许，赵超又踹了他一脚，张文瀚怒了，以手肘挡开他，喝道：“你做什么！”

赵超：“滚去外头。”

张文瀚开始与赵超推搡，怒道：“你是三殿下又怎么了！”

这么一动起来，周围的人都醒了，但饿了这么多天，全部都说不出话来，只得虚弱地说：“别吵了……别……”

“三殿下……你就饶了他罢……”

赵超却不依不饶，不住踹张文瀚，张文瀚也是火了，脑袋被踹到墙边，两脚兀自乱蹬挣扎，动静一响，那值夜的鞑兵马上拿起皮鞭过来，抬手要抽的时候，赵超与张文瀚同时一停，扑了上去！

游淼接着起身，刚迈出一步便一阵晕眩，险些摔回去，踉跄着扑向背对自己的那鞑兵，赵超以手臂猛力箍住鞑兵喉咙，鞑兵眼现惊愕之色，张嘴要吼，张文瀚登时把拳头整个塞进了他的嘴里。

“快……”赵超竭力道，游淼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上前抽出匕首，朝那鞑兵的喉咙切了下去。一阵诡异的格格响，鞑兵的脖颈被划开近半，鲜血哗一下喷了出来，把三人同时喷了一头。张文瀚闷哼一声，抽出手，捂着手指倒在地上痛苦地痉挛。

游淼脑子里嗡嗡嗡地响起，扫视众人一眼，所有人都惊呆了。

有人刚开口要叫，赵超马上紧张示意他们噤声。

“都别说话。”赵超道。

“三殿下……救我。”那纪光哭道。

游淼忙过去捂着他的嘴，示意别吭声。

“文翰。”赵超说：“你没事罢？”

张文瀚痛苦点头，游淼放开纪光，又去看他。

“手指……断了。”张文瀚道：“包扎……”

游淼给张文瀚包扎好，心脏仍在狂跳。赵超过去卸下那鞑兵的盔甲，换在自己身上，说：“换岗的人快来了，作好准备，都别吭声，成败在此一举了。”

游淼挨个把他们手上的绳子割断，说：“待会杀了第二个兵以后，我和三殿下去偷马，你们两人一匹马，都会骑马不？会骑的带不会骑的，沿着蓝关下的山脉跑，进了官路以后，看到村子就留个记号，如果顺利的话，在正梁关前等我们。”

众人小声骚动，都各自起身，却脚步虚浮，使不上力。

秦少男道：“我们一起，子谦！”

“一逃就乱了！”游淼说：“少男，你带着纪光跑！尽量带着他们，别怕！就算死在半路上，也总比死在鞑子手里好！”

秦少男勉力点头，又有人问道：“马够吗？”

游淼与赵超对视一眼。

赵超道：“够的，准备吧，都回去坐着，别说话，也别叫！”

赵超换上那鞑子的一身皮甲，个子却小了一圈，躺到鞑兵先前坐着的火堆前，将皮盔露出窗台些许，游淼则躲到火堆后的阴暗处。

不多时，另一名鞑兵过来了，粗鲁呼喝几句，又笑了起来，赵超只是打着齁，面朝下趴着不动。那鞑兵把他翻过来的瞬间，赵超猛然跃起，手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把一截燃着的柴火从他嘴里*进去！

鞑兵发出闷着的惨叫，紧接着游淼从后脑勺处将匕首*进去，再次被血喷了一头，鞑兵直挺挺地扑倒下去。

俘虏们全部动了起来，赵超与游淼各抽了一截柴，游淼道：“快！别发出声音，跟着我们！”

一行人踉跄跟上游淼，赵超径自前去，把烧着的柴扔到鞑兵睡觉的屋外，火借风势，跳跃不定地蔓延开去，游淼把人带到马厩外，说：“快快！自己上马！”

生死攸关，所有人都爆发出了力量，不会骑马的也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翻了上去，游淼又把马缰解开，说：“跑！现在跑！”

茫茫风雪中，第一匹马嘶鸣，冲出了马厩！鞑兵登时警觉，房子却烧了起来，纷纷大吼着冲出了屋外，登时一片混乱。

游淼翻身上马，一阵头重脚轻，赵超冲过来，吼道：“上马——！”

火焰熊熊燃烧，战马受惊，游淼将赵超一扯，将他抓上了马背，战马冲出了废村，月色下不见五指，鞑靼人的声音被远远地甩在后面，然而不到片刻马蹄声响，追兵射死了一名官员，抢回战马，追了上来！

“驾——！”赵超吼道，两人没有弓箭，只有一把防身的匕首，游淼暗道只要有弓箭在手，赵超控马，自己回身放箭，定能解决追兵。现在只得拔出匕首，一匕刺在马股上，战马吃痛大声嘶鸣，发狂般地冲了出去。

“小心！”一箭擦过耳畔，游淼吼道：“俯身！”

两人在马上伏下，越来越多的箭矢飞来，游淼头晕目眩，刚要起身时瞳孔收缩，伸手抱住赵超回头时的脖颈，以肩膀挡住了他的咽喉。

紧接着，一箭射中游淼左肩，游淼从马上翻倒下去，摔在雪地里。

“游淼——！”赵超狂吼道，他猛地要下马，却被马镫勾住，战马被刺了马股，不受控制地朝前方狂奔，瞬间将坠马的游淼远远地抛在后头。

游淼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双眼看见繁星灿烂的夜空，紧接着是自己带起来的飞扬的雪粉，再接着，他被后面追来的鞑靼人的战马踢了一记，吐出一口血，整个人被马蹄撞得直飞出老远，再后来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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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位看官辛苦啦~

说明一下下，绝对不是变周更哦，因为这几天事情比较多，所以木有及时发出来。

谅解一下下嘛~

顺便继续打滚求好评求收藏~

爱你们哦~

扭动着跑开~

卷三 满江红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钻心的疼痛唤醒了他。阳光刺痛了他的双目，周围全是愤怒的喝骂声。

他的嘴巴被塞着，两手都被反剪在背后，双脚捆得结结实实，扔在冰冷的地上，四周有几个鞑兵，他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看到一个鞑靼人将领。那将领面前跪着不少汉人，正在朝周围问话，几个鞑兵焦急解释，其中一人被打了一巴掌。

鞑靼将领冷冷说了几句话，手下便过来，用绳索勒紧游淼的脖子，把他吊了起来。

游淼已濒临死亡，快要奄奄一息了，他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身体感觉到温暖，仿佛浸在热水里一般暖洋洋的，眼前一片敞亮，小时候便离开了自己的母亲，仿佛站在那一片光里，等待着接他离去。

“求求大王……求求大王……”李延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我要死了。游淼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而就在此时，延边城的校场上冲出一个人，连滚带爬地伏在那鞑靼将领面前猛磕头，磕得咚咚作响，大声哀求。

“大王饶了他罢！求求大王……开恩……”

声音忽远忽近，黑暗里再次明亮起来，要勒死他的绳索断了，游淼摔回地上，侧着头，犹如回光返照一般，他看清了面前的景象——他看见李延跪在那将领面前磕头如捣蒜，额上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他看见太子赵擢与天启帝赵愗跪在那将领的面前，太子正回过头看游淼。

一天后，不知道什么东西扔进来，打在他的头上。

游淼再次醒来，他已经昏过去三次了，居然又醒了过来，游淼连自己都十分惊讶，他怎么还没死？

“游淼。”外头传来李延极小声的声音：“听见了么？”

游淼猛地一惊。

“在哪里，听见了！”游淼虚弱道。

李延：“别吭声！你能动么？这里是大安城。我问你，那天我出城去谈判，你们是不是开城门，从东门跑了？”

游淼勃然大怒道：“我没有！我要跑了还会到这里来吗？”

李延道：“陛下呢？我他妈在敌营里被扣着，他们自己逃了？”

游淼心中一惊，回想起最后那夜的事，鞑靼人是怎么破城进来的？是太子和帝君看情况不对，强行出逃，才被鞑靼人抓住了？

“我不知道！”游淼说：“我睡醒的时候鞑靼人已经进城了！我是后来才被抓的！”

李延又问：“你半路上是不是杀了鞑子，把咱们的人放跑了？”

游淼：“是！”

李延：“最后逃掉的都有谁？三殿下活着么？”

游淼道：“我不知道……”

李延：“他跑了？”

游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答我！”

李延：“我时间不多，趁着看守你的兵喝醉了过来的，你千万得活下去……我得走了！”

游淼还没问几句话，李延便匆匆离开，四周一片黑暗，料想是被关在什么牢房里，他拖着骨折的手臂躬身摸索，摸到李延扔进来的东西，是个面团。

他狼吞虎咽地把面团吃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这里比起一路上被寒风吹过来的环境好多了，至少不那么冷。他开始慢慢回忆起最后逃难的过程，赵超应当是跑了，其余人来不及看，林侍郎可能是被箭射死了。

赵超能回去就好，至少不会亡国……李延又怎么会在这里？是一开始就被抓过来的么？如果是的话，那鞑靼将领应当就是贺沫帖儿。

最后他好像还看到了太子？游淼不禁打了个寒颤，别是真的……千万别是真的。

他吃过面团，倚在小黑屋里，透过窗口朝外看，看见夜空中璀璨的繁星与冬季的星带。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靡靡……”

游淼独自倚在他的囚牢里，喃喃唱道，这一次谁也没有，只有他自己了。

他渐渐入睡，第二天阳光照进来时，外头有人打开了牢笼，骂了他几句，拉着他的头发，把他拖了出来，游淼披头散发，全身都是鞑靼人先前的血，尿，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味，像头死狗一般被拖到了空旷处。

大安城兵营外的校场上，太子，皇帝，李延，平奚，六部的官员们被绳子捆着，圈成一圈，个个狼狈不堪，游淼被推到队伍的最后面，拴在一起。前面的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回头，排在游淼身前的正是榜眼陈庆，诸人闻到游淼身上的恶臭，都是纷纷皱眉。

“各位大人好。”游淼冷笑一声，拱手道：“参见陛下。”

太子排在第二个，微微侧头，看了游淼一眼便转过头去。

“游大人怎么落得如此狼狈？”陈庆小声问道。

游淼气得浑身发抖，嘴角牵了牵，说：“你们三十六计的时候，我在守城，自然狼狈。”

游淼算是明白了，面前这群人，都是那天晚上仓皇出逃的，当时李延正在敌军营中交涉，这些混账们不逃说不定还没事，一出城去便被鞑靼人发现，分出一部分兵去追，剩下的大部队则尽数攻进城来了。

而赵超则在当夜一见太子要逃，便火速派兵过来保护游淼送他出城，鞑靼人却来得实在太快，几乎把所有人都一锅端了。抓住游淼与赵超的是鞑靼人的一队，而擒获太子与帝君的，又是另外的主力部队。

如今他们都被押到大安城中，几乎是天启的大半个朝廷，外加天家所有的成员……对了，怎么不见皇后与皇太后？游淼打了个冷战，不敢多想，眼睁睁看着那鞑靼将领过来，坐在校场中间。

接着，队伍动了起来。

以天启帝赵愗为首，诸人一个个走过去，先是赵愗行了个跪拜叩首的大礼，说：“给大将军请早，愿将军万寿无疆。”

那将领正是贺沫帖儿，闻言哈哈大笑道：“也祝天启太上皇万寿无疆哈哈哈。”

游淼：“……”

游淼气得浑身发抖，赵愗磕了三个头，贺沫帖儿便一挥手，身边的士兵递给赵愗一个面饼，赵愗双手接过，站到一旁便啃了起来。

轮到太子了。

太子双膝跪地，两手上扬，俯身跪拜，朗声道：“给大将军请早，愿将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卷三 满江红

贺沫帖儿豪爽地大笑道：“也祝天启皇帝千秋万代哈哈哈——”

周围的士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太子也领到一块饼，侧旁却一声怒吼道。

“赵擢！你的国家亡了！气节也亡了么？！”

那声怒吼正是游淼发出来的，瞬间队伍全静了，鞑靼人面面相觑，继而爆出一阵怪笑，其中又以贺沫帖儿笑得最大声，太子的脸色阴晴不定，朝臣们却是“呵呵呵”地附和着贺沫帖儿，与他一起笑。

太子也笑了起来，看着游淼，摇了摇头。

游淼却冷冷道：“三殿下已逃了，等他来给咱们报仇罢，陛下，你不能再跪了。人都是要死的，痛痛快快一死，比起苟且偷生如何？！”

太子不敢说话，别过头去，贺沫帖儿却看着游淼，吩咐道：“让他站到一边。”

李延深吸一口气，连忙摇头，游淼不知道为什么，受了这么多日的折辱，火气全上来了，被再抓回来一次便不再有苟活的念头，唯一的希望就是赵超回到南方，带领兵马，他日卷土重来给自己报仇则以。如今看到一国之君竟如此受辱，实在难以下咽。

但贺沫帖儿却不吃这套，让太子又拜，太子再叩头后也领到一块饼，站在一旁吃着。

接着是大臣们过去跪拜，每个拜完后，贺沫帖儿都赏他们一块饼吃。所有人领了早饭后，贺沫帖儿看了游淼一眼。

“你为什么不拜？”贺沫帖儿问。

游淼看着他，眉毛动了动，不料这厮说汉话倒是说得流利标准。

贺沫帖儿一副彪悍面相，虬髯满面，眼里却带着犀利神色，说：“你跪不跪？”

“你等死罢。”游淼嘲笑道：“哪天等你们的皇帝落我手里，我让他吃屎！”

贺沫帖儿笑着说了句鞑靼话，游淼先是一怔，继而被推在地上，四名鞑靼兵围上，先以铁棍猛敲游淼的踝骨，游淼便闷哼一声摔在地上。然后是皮鞭没头没脑地*，抽得他全身皮开肉绽，再来则是铁棍把他挑起来，摊开，令他手臂一分，两把长矛朝着他的手掌一刺，钉在地上。

“啊——”游淼竭尽全力地惨叫道。

“跪不跪？”贺沫帖儿说。

游淼呈大字型被钉在地上，浑身不住抽搐，眼眶爆裂，微微抬头仇恨地盯着贺沫帖儿，胸膛气血翻涌，喉头吐出一口血，连着唾沫喷向贺沫帖儿。

接着铁棍又是没头没脑地打了下来，游淼被打得腹腔中的血不受控制地呕出，四肢疯狂痉挛，被钉在雪地上的手指揪紧又放开，放开又揪紧，最后安静了，身下漫出一滩血。

长矛起，游淼被拖着离开了校场，拖出一条血痕，扔回了囚牢里。

太子与朝臣们麻木地看着，贺沫帖儿又说：“今天玩点什么呢，天启皇帝？”

太子忙满脸赔笑走出，说：“全听大将军吩咐。”

当天傍晚，游淼全身都在痛，五脏六腑直是要从喉咙里涌出来，这一次，他知道自己绝对得死了，他蜷在角落里，一口气断断续续，只求速死。囚牢外李延的声音道：“游淼！你怎么又犯浑了！还活着么？”

“你*……给我滚……远点……”游淼艰难道。

李延：“你听着，游淼，老子好不容易把你给救下来！你就当是为了我，不能就死了！你肯定会被赎回去的！现在小爷就全指望你了，大家都在忍辱偷生，你就不能忍着，以后再想法报仇吗？！”

“回去告诉那狗……狗皇帝……”游淼提起最后一口气，说：“就凭他那孬样，还……还……上启天命，下御……万民，还……还敢让小爷替他……替他战……为他死？休想——！”

游淼提起最后一口气吼出了他的愤怒，重重倒在地上，外头传来鞑靼人的喝骂声，李延闷哼，鞭子响，李延忙不迭讨饶，连滚带爬地逃了。小黑屋的门又被打开，伤痕累累的游淼被拖了出去。

他仅存一点模糊的意识，感觉到自己被装进了一个口袋里，外头铁棍击打落下，他下意识地用受伤的手护着头，铁棍把他翻来翻去地打，打得他呼吸减缓，瞳孔微微扩散，大小便失禁了，尽数拉在口袋里。

鞑靼人打了一会闻到恶臭，知道他撑不住了，又把口袋拖了一路，把他倒出来，用绳索捆住他的手，系在马后面，让马在校场上拖着游淼跑。

游淼面朝天空，只觉这天真蓝……

按日子算，今天是大年夜了。

明年开春的时候，李治锋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种他们的那块地。

水车会不会转……

明年，应当又是个好收成

马匹停下。

“……三殿下来找他从前的一个汉人奴隶……”

“抓到的汉人都在城里了……”

游淼在地上抽搐，挣扎着抬头看，被揪着头发提起来，他的双眼快看不见东西了，耳边听到一句话。

“是他了，替我多谢贺沫帖儿，找了这奴隶很久。”

一袭棉被把游淼包了起来，抱离了校场。

游淼已说不出话来了，他感觉到李治锋的头埋在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棉絮把他俩捂着。片刻后，带着浓烈人参气味的热汤灌进了游淼的喉咙。

他的意识一点点地回来，却说不出半句话，只是看着李治锋。随后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他的脖颈上，那是母亲给他的玉佩——半年前李治锋回山庄去，游淼把玉佩给了他，现在它又回到了游淼身上。

“脏……脏……”游淼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他看到李治锋穿着裘袄，那身崭新的兽裘很漂亮，自己则全身脏得要死，他怕弄脏了李治锋的衣服，下意识地微微推开他。

李治锋闷在游淼身上不住发抖，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咆哮。

游淼的命仿佛又回来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正在慢慢地回到他的体内，他抓着李治锋的手不动，渐渐地睡了过去，这次是没有任何幻觉与梦境的安眠，就像一个倦极的旅人在风雪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闭上双眼的地方。

他感觉到李治锋脱了他的衣服，用布擦拭他的身体，又给他喂下辛辣的药。

“腿没事罢。”游淼无力道。

他微微睁开眼，看见李治锋注视着他。

“家里还好吗。”游淼疲惫地问。

李治锋只是看着他不说话，游淼便闭上双眼，拉着他的手睡了。

卷三 满江红

再醒来时，他看见五颜六色的光在帐篷顶上旋转，那是他曾经挂在屏风后的琉璃灯。人参的气味传到鼻子里，游淼想起来，但稍一动，全身便散架般的剧痛，他呻吟一声，帐篷角落里正在切药的李治锋便放下东西过来，眼里带着惊恐。

“你……”游淼动了动嘴唇，李治锋马上抱起他，连手臂都在发抖，把游淼抱在怀里，游淼全身不能动弹，被李治锋抱得有点疼，心里却很高兴。

“好点了？”李治锋的声音发颤，看着游淼双眼。

“活过来了……”游淼问：“这是哪儿？”

“大安。”李治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朝帐外看了一眼，说：“尽量少说话。”

游淼心中一惊：“还在鞑靼人的地盘上？”

李治锋道：“他已经走了。”

游淼不太明白，但李治锋既然来了，也就意味着自己安全了，心里放下一块大石。

“我饿了。”游淼说。

李治锋忙放下他，到帐篷角落里去翻找，找出一包肉干，游淼道：“给我吃点。”

李治锋示意他别说话，再等会，用手把肉干撕开，浸在参汤里烧软，端着过来喂他。

这下游淼才总算真正活过来了，他的手动了动，虽然全身都在疼，却勉强能动弹了，李治锋喂他喝了几口，游淼又忍不住咳嗽，说：“不吃了。”

李治锋便去收拾东西，帐篷外时而传来声响，每次有声音时，他都会微微眯起眼，侧耳辨认。天色渐暗下来，游淼躺着看外面，帐篷缝里的光没有了，李治锋换了帐顶的蜡烛，琉璃灯五颜六色的光便映在游淼的双眼里，像是做梦一般。

李治锋收拾完东西，自己吃了点面饼，便坐在游淼的身边，用匕首切人参。

“那是给我吃的吗……”游淼问道。

李治锋点了点头。

游淼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李治锋：“我十月十五上京，走的南路，碰上汉人和羯人在粱西开战，汉人兵败，胡人毁了西水桥，烧了船，十一月初五我改走北路，一边避鞑靼人一边找路，都过不去，只能翻过将军岭，翻山过来，腊月二十九到了京城，已被鞑靼人占了。我……我……”

李治锋就像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大通，竟是说得不住喘气，游淼怔怔看着他，他也看着游淼，忽然不说话了，上来抱着游淼，不住亲吻他，吻住了他便不动，眼眶红得吓人。

“后来呢？”游淼又问。

“后来找不到你。”李治锋说：“怎么都找不到，差点就疯了，再后来跟着狼神走，狼神说你在北边，我再跟着来，碰上一伙鞑靼人，我把他们全杀了，再沿着路走，就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李治锋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游淼哽咽道：“是你自己要回去……我说了不让你回去的……”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李治锋点了点头，看着游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接着他继续切那截人参。

游淼光看着他切人参，忍不住又问：“这是什么地方？住在大安城里不危险么？”

“鞑靼军营里。”李治锋头也不抬，答道：“他们的帐篷。”

游淼一惊，想起他们的处境了，说：“要怎么离开？硬闯么？”

李治锋道：“不能硬闯，硬闯就是死路一条，你听我安排。”

游淼于是又安心下来，他朝李治锋断断续续说了些，包括他们别后的事，他问山庄里的情况，李治锋只是答道：“没事了。”

游淼忍不住又问：“你怎么掉下去的？”

李治锋只是默默一点头，游淼却追问不休，仿佛家里的事比他现在的处境更要紧似的，李治锋最后只得说：“我不会游水，才被水冲跑了。”

游淼蓦地就要笑，却又不敢笑出声，只能苦忍着，李治锋见了游淼这模样，忍不住莞尔，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切完人参，把它都放到药罐里，生好炭炉让参汤熬着，便到铺盖里来，轻轻地把游淼搂在怀里，把头埋在他的额上轻轻地亲了亲，仿佛找到了自己的物事，再也不愿放手。

游淼心里也终于踏实了，他知道这是在鞑靼兵的千军万马之中，然而有李治锋在，他便不再担忧，更知道李治锋一定有办法带他出去。数天后，游淼在人参的调理下渐渐养好了些。已吃得有点流鼻血了。帐外依旧没有动静，李治锋每日出去数次，回来时都带着吃的。

“我们什么时候走？”游淼问。

“等机会。”李治锋答道。

游淼：“什么机会？”

李治锋：“让贺沫帖儿放我们走的机会。”

游淼眉头蹙了起来，问：“为什么？”

李治锋摇了摇头，游淼又问：“你认识贺沫帖儿？”

李治锋点头，看那神情带着点犹豫，游淼更疑惑了，说：“到底怎么了？你们犬戎人和鞑靼人认识吗？”

李治锋嗯了声，说：“我朝他们说，你是我的奴隶。”

游淼心神领会，答道：“我会装好的。”

李治锋似乎不愿多说，只是简单点头，便拿过小刀，给游淼切羊肉。游淼越想越不对，说：“为什么要等贺沫帖儿放咱们走？”

“因为我们自己走不了。”李治锋避开游淼的目光，说：“这里是五万鞑靼军的中军帐，外面还有四万胡人。”

游淼敏锐地察觉到李治锋在骗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们早已熟知对方心意，有时候从一个细微的表情，一个不自然的细节，都能看出许多事。

游淼看穿了，李治锋也知道他看穿了，但只是不说话，许久后，游淼“哦”了一声。

“我们留在这里，不会被其它人发现吗？”游淼说：“你最好尽量少露面……”

李治锋抬眼看游淼，答道：“李延来过。”

游淼：“说的什么？”

李治锋：“求你救他，带他回去。”

游淼点了点头，李治锋问：“救他？”

游淼问道：“能救么？”

李治锋：“可以，他爹死了，他对贺沫帖儿也没用，我可以把他要过来。”

游淼心中一动，又问：“太子呢？”

卷三 满江红

“救不了。”李治锋缓缓摇头：“贺沫帖儿不会放走他们，因为你们汉人皇帝对鞑靼来说很重要，前几天已经把他们带走了，带到延边城去交给摩兰汗，就在我抵达大安那天。”

游淼又问：“官员们呢？”

李治锋眯起眼思考，游淼知道他有点为难，但这非常重要，关系到有多少人能逃出去的问题。落在鞑靼人手里的汉人毫无反抗能力，迟早要被折辱至死。

“我尽量罢。”李治锋最后说。

游淼点点头躺下，外面寒风呼啸，他缩在李治锋的怀抱里，渐渐入眠。

又过了几天，他的伤全好了，脑子里便开始想李治锋的事，他是认识贺沫帖儿的。但这里面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游淼。以李治锋的身手，要杀进来救人是难，但已经找到人了，逃出去有什么难的？

是了，李治锋从来没提过他的族人，难道犬戎人与鞑靼也有什么密议？李治锋千里迢迢追到这里，只为了找他，这点游淼丝毫不怀疑。然而他的身份或许也十分敏感……这次救回自己后，李治锋欠他的一条命，彼此就还清了。

他不再欠自己什么，认真说来，反而还是自己欠他的，他还会回塞外去么？游淼一想到这点，心就揪了起来，一时间空落落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李治锋也心事重重，游淼几次想开口问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该问什么？现在汉人王朝已经没了，不管我把你当什么，你也不再是奴隶了，可以自由自在回塞外去了么？难道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只有那张卖身契？不，游淼根本就没把他当做奴隶过，当初就连卖身契也早被自己亲手烧了。

或者说，你也救了我一命，咱俩谁也不欠谁了么？然而这些年来的情分，又岂是一命偿一命这么简单？若说李治锋救了他这一命后便要离开游淼的身边，远走塞外，恢复自由。那么游淼反而宁愿死在鞑靼人的军营里。活着回去，比起永远地失去李治锋，他宁愿选择死了。

“喂。”游淼开口道。

李治锋躺在他的身后，眉头动了动，略撑起肩，默默地看着他。

“说。”李治锋沉声道。

“没什么。”游淼道。

李治锋却会错了意，把手伸进游淼的单衣里，游淼的呼吸登时急促起来，他抓住李治锋宽大的手掌，感觉到他掌中的粗犷纹路摸过自己刚刚愈合的伤疤与淤青的皮肤。那种感觉，自他们离别半年后，再一次唤醒了游淼内心深处的某种感情。

“我想你了。”游淼低声道，旋即转过身，抱着李治锋的脖子，吻上他的唇，灼热的唇舌相吻，李治锋的鼻息粗重起来，犹如一头饿狼般把游淼按着。他的*硬得像铁一般，滚烫且坚硬，游淼伸手去摸，衣服却被李治锋粗暴地扯开了。紧接着是毫不留情地捅入，李治锋的*上带着些微渗出的滑液，却没有润滑用的油脂，*时游淼痛得叫了起来。

然而李治锋只是一顿，便深深捅入，游淼吃痛，却被顶得眼前一片眩晕，他感觉到李治锋搂着自己的手劲力气大得从未有过。

他埋在游淼的肩头稍停片刻，深深呼吸后便蹂躏一般地干他，游淼感觉李治锋的那*更大了，简直是横冲直闯地在他身体里猛捅。但初时的疼痛渐渐被快感所取代，李治锋刚顶了几下，游淼便不住颤抖，被顶得*出来。

“我……你等等……李治锋……”游淼呻吟道。

唇分，李治锋看了他一眼，眸中充满了未曾明说的温柔，旋即不知为什么眉头深锁，又深深*。

“啊！停一会！”游淼刚射完，按从前的习惯李治锋都会停下，抱着他亲吻一会，互相抚摸对方的*，待得有了感觉再做，否则游淼一射出来便被继续干会十分难受。

但这一次李治锋没有停下，仿佛不顾游淼的感受般继续*，游淼挣扎着求饶，李治锋却把他的手腕按着，封住他的唇。

“唔！”游淼发出痛苦的求饶声，李治锋却丝毫不停，*了几下，阵阵颤抖。

帐外忽然响起人声，说了句鞑靼话，李治锋马上捂住游淼的嘴，回了句话。

游淼心中一惊，马上被吓着了。

帐篷掀开，有人哈哈大笑，迈步走了进来，放肆地审视躺在榻上的游淼，与趴在他身上的李治锋。游淼瞬间就认出那是鞑靼将军贺沫帖儿！

贺沫帖儿道：“正在找你，你就来了？”

身后一名官员低声说了几句胡人语，李治锋却漫不经心地一拨头发，说：“我听得懂。”

游淼紧张得不住发抖，贺沫帖儿又说了几句鞑靼话，李治锋微一点头，从游淼身上离开，大大咧咧地坐到一旁，袒着*健壮的胸膛，竟是丝毫不避众人。

帐内肃静，李治锋看着游淼，贺沫帖儿又笑了起来，朝身边人说了几句话。李治锋抬手就给了游淼一巴掌，游淼被打得脸上火辣辣地疼，醒悟过来，忙上前跪着给李治锋穿衣服，整理腰带。

贺沫帖儿说：“过会到我帐里来，正想问你几句话。”

李治锋略一点头，贺沫帖儿便离开了。

贺沫帖儿走后许久，李治锋才转过身，抱着游淼，让他埋在自己肩上，不住颤抖。

“没关系……我懂的，懂的……”游淼知道李治锋心里难受，连赵超打了他一下，李治锋都要发怒，何况自己下手？

李治锋闭着眼，在他的脸上亲了亲。

游淼道：“待会我要跟着你去么？”

李治锋点头道：“你无论如何，都别开口。”

游淼忙道：“好，我明白的。”

卷三 满江红

李治锋给游淼穿好衣服，在他额上吻了吻，分开时注视他的双眼。游淼霎时就懂了——李治锋心里也没谱。认识他这么久以来，或许这是他们共同面对的，最艰难的困局了。游淼没有多问，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什么都不必问了，只要配合李治锋就行。

他也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李治锋起身带着游淼出去，帐外等着来引路的人，游淼走路仍有点趔趄，多日养伤，现在脚一沾地登时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像踩着棉花一般。前面的鞑靼人只引路，不说话，游淼低着头，一副温顺畏惧模样，眼睛却私底下乱瞥，脑海中不住回想先前的事。

四处都是营帐，简直围得密不透风，李治锋与他所住之处正是大营腹地，今日有军队迁徙，刚下过雪的地上被踏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淤泥。游淼担任随军御史也有数月，此刻一看便知道这是鞑靼部队迁回来的迹象。而根据马蹄估测，至少有上万人。

先前李治锋说过，贺沫帖儿去了延边城一趟，并把皇帝与太子也带走了。现在又带着一万人回来，不知有什么用意。莫非是想把大安当做一个据点？除了鞑靼，外面还有胡人，只不知道犬戎人又在哪，是否参与了五胡与鞑靼的这次行动……犬戎人。

游淼短短瞬间，终于想清了形势。

国家未亡！国家未亡！

先前游淼一口气死活上不来，便是因为国破家亡，而李治锋提到，这里有四万鞑军，外围还有五万胡人，也就是说天启还没有灭亡！否则此刻，他们的据点就是京城！鞑靼人如果有必胜的把握，就一定会乘胜追击，不会停留在大安城。

只不知道，现在天启军退到哪里了，是谁在带兵。只要守住长江天险，天启就还有收复失地的希望。而李治锋……

游淼看了李治锋的背影一眼，意识到他现在的身份或许相当敏感：犬戎人的三皇子，也或许会成为贺沫帖儿的争取对象。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谈条件的好机会。

李治锋将游淼带进城内，沿途都是守卫的鞑兵，大安建城历史悠久，足有三百年，天启太祖得天下后，又将此城再次加固，成为一座石头城。冬天御寒，白日间可抵御风沙，一块块巨石垒砌起，犹如森严的堡垒。

大安城内已见不到汉人，这依山而建的巨大城市有多条道路蜿蜒上高地，游淼时不时瞥向半山腰，看他们来时的军营处，棕色的军帐蔓延了整个山头。

游淼认出中央最大的那座石堡，石堡前有个宽敞的校场，而石堡后便是悬崖。当初他就是被马拖着，在这石堡前奄奄一息，险些死去。

石头城中央的大门开启，发出巨响，李治锋在这大门前显得十分渺小，他侧头看了游淼一眼，游淼会意低下头，跟着李治锋进去。

一阵粗豪的大笑迎接了他们。贺沫帖儿坐在主位，周围坐了一圈将领，正在喝酒吃肉。

紧接着，贺沫帖儿身边的一名将领说了几句鞑靼话，像是在打趣。李治锋表情不为所动，只沉声道：“贺沫帖儿，我不会说鞑靼话，胡人的话不精，还是说汉话罢。”

贺沫帖儿笑道：“有意思，沙那多，没想到我征服了南人，居然还要用他们的话，来和你交谈。坐罢。”

游淼心里咯噔一响，瞬间想起了贺沫帖儿大军围城之时，提出的五个条件之一，就是交出犬戎三王子沙那多。也就是说，李治锋一直没有告诉自己，他的三王子身份。

未及细想，李治锋便已入座，游淼跟着坐在李治锋身后，贺沫帖儿说：“来，喝酒！”

说着拍了拍手，便有乐声奏起，一群女子莺莺燕燕，分列两侧，出来跳舞。游淼一见之下便忍不住全身发抖。

全是汉人女子，而且大多还是熟面孔。抚琴的女孩是赵超同父异母的妹妹，十三公主赵霖，吹笙的是听雨楼的柳纱绫。领舞的女人身形婀娜，身材高挑，赫然正是听雨楼的红牌柳纱绫。在她的身后，紧跟着李延的妻子唐氏。随后一字排开的女孩们大多游淼不认识。最大的二十来岁，最小的却只有十二三岁。

羌笛声低低饮泣，吹奏的俱是胡人乐师，场上诸鞑靼将领都是停了交谈，一齐聆听乐曲，欣赏舞蹈。纵是游淼这等少闻羌笛之人，亦听得出乐声中思念故乡的惆怅之意。宛如一轮明月于大漠上冉冉升起，平沙遍野，铺向天际。

李治锋陷入了沉思之中，而游淼见那曼舞女子中，排在队伍后的少女眼眶通红，眼角噙泪，想是想起了被击破的京城。国破家亡，帝君被擒，天启的女子被抓来当舞姬，此等场面梗在心头，当即一口气堵得几欲吐血出来。

游淼手中握拳，眼中泪水滚来滚去，全身无法控制地发抖，李治锋噙了口酒，侧头看他一眼，将宽大的手掌放在他膝上，令游淼稍稍平静了些。

乐音罢了，婢女们分成两队，各自到席前来，提起酒壶给客人斟酒。李治锋一时间仍有点走神，以鼻音低沉地，含糊地唱着方才演奏的那首歌。双目似乎没有焦点，游淼知道他定是想起了故乡的事。

唐氏到他们席前来，看了游淼一眼，两人眼神对接，唐氏凝视游淼双眼，斟酒的手不住颤抖，酒水洒了些许出来。李治锋马上就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游淼低声朝唐氏道：“嫂子……”

唐氏避开李治锋的目光，斟满了他那杯，又给游淼斟。

游淼低声说：“嫂子，你知道还有谁被关在大安了么？能帮我找到人不？”

唐氏的手抖得更是剧烈，几乎倒了小半杯出来，唐氏斟过酒离开，换了柳纱绫过来，奉上食物。

“游少爷，我求你一件事。”柳纱绫经过时把声音压得很小，语速很快，迅速摘下手镯，小声说：“子谦，我知道只有你能……”

解开手镯的那一刻，叮的一声轻响，李治锋眼神锐利，马上就看见柳纱绫的手腕里藏着一截短匕！

“你要做什么？”李治锋蹙眉道。

卷三 满江红

游淼也看到了，一见之下登时色变，要阻止柳纱绫，胡人的乐曲却再度响起，柳纱绫放下酒壶，一转身再次入场，率领众女跳起了舞。犹如穿花蝴蝶般轻盈掠过坐席前。

鞑靼人哈哈大笑，柳纱绫脸上带着微笑，一转身，一抬足，动作柔和轻婉。游淼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只觉胆战心惊，犹如一场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祭礼。

“她是什么人。”李治锋小声道。

李治锋没有见过柳纱绫，眼睛盯着她的方向，游淼低声答道：“听雨楼的姑娘。”

“她刺杀不了贺沫帖儿。”李治锋说。

游淼简直不忍再看下去，仿佛柳纱绫随时就要身首分离，血溅当场。

“贺沫帖儿很强么？”游淼颤声问。

李治锋喝了口酒，漫不经心道：“很强。”

游淼：“有多强？”

李治锋朝主位上看了一眼，见贺沫帖儿没有注意到他们，便侧过头，一手从游淼身后绕过，搂着他的腰，凑到他耳边说：“你想不到的强。”

“和你比呢？”游淼转过头，彼此的唇几乎要抵到一处，李治锋以鼻梁亲昵地蹭了蹭游淼侧脸，说：“你长大了。”

明明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游淼却不知为什么，心底充满了旖旎浪漫的感觉。

“和你比呢……”游淼抬眼，与李治锋抵在一处，看着他深邃的双目。

“贺沫帖儿是塞外三大武神之一。”李治锋说。

游淼明白了，也就是说柳纱绫永远不可能成功。他的心忍不住揪了起来。

“得想个办法，把她要过来。”游淼说。

李治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游淼，眼中流露出询问之色。

游淼刹那间心神领会，李治锋在说：你确定么？

游淼忽然又有点动摇了，真的要阻止柳纱绫么？这分明也就是她想好的，或许说，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时间心里好生纠结，李治锋却只安静喝酒，看婢女们跳舞。柳纱绫越舞越靠近主座，众女纷纷转身，各自被将领拉近了怀里。

游淼的心一瞬间提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柳纱绫给他的玉镯。方才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希望她为了说完后面的话，而不会这么贸贸然动手。

柳纱绫坐在一名鞑靼武将怀里，眼神犹豫，忍不住又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眉头深锁，神情焦虑，隔得老远极缓摇头。

被贺沫帖儿抱着的是怀明公主，公主只有十三岁，颇有点不知所措，几乎要哭出来了。贺沫帖儿喝得脸色*，以胡须抵在怀明公主的脸上来回蹭。唐氏年纪偏大，无人挑她，她便只得过来，要依偎于李治锋身上，却被李治锋不易察觉地轻轻挡开，只得规矩坐在一旁。

众鞑靼人各自抱着汉人女子胡亲乱啃，游淼知道筵席也将近尾声了，并暗自祷祝女人们千万千万不要贸然动手刺杀……鞑靼人都喝得烂醉，东歪西倒，第一个人大声说了句话，像是请示。贺沫帖儿呵呵答了，彪悍将领们便都东歪西倒，搂着婢女走了。

离席的人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剩下贺沫帖儿与李治锋两席。

贺沫帖儿吩咐了句鞑靼话，乐师便收起乐器，离场，两名侍卫带上了门。

场内只剩下李治锋，贺沫帖儿与各自身边的婢女，还有不知所措的游淼。

“吃罢。”李治锋朝游淼吩咐，递给他一块羊肉，游淼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便跪到一旁，低着头，像个奴隶般大吃大嚼起来。

贺沫帖儿皮笑肉不笑，放下酒杯，说：“你从哪里找来的这奴隶？”

游淼心中一惊，暗道麻烦了，先前李延为了保住游淼的性命，也朝贺沫帖儿说过情，提到过游淼的身份——家里是江南富商，会拿钱来赎人。而李治锋又说他是奴隶，贺沫帖儿没认出来吗？

是了……贺沫帖儿只见过自己一面，后来便把他打得半死，自己走了。李治锋抵达大安时，贺沫帖儿人在延边，未曾见到李治锋救下游淼。

“抬起头我看看？”贺沫帖儿饶有趣味道。

游淼一凛，李治锋又冷冷道：“叫你呢，没听见？”

游淼忙抬起头，贺沫帖儿只是看了一眼，便失笑道：“看这模样，也十七八了罢，你要找怎么不找个漂亮点，像女人的。”

李治锋答道：“他有一绝活，床上也会伺候，便舍不得扔了。”

贺沫帖儿当即哈哈大笑，无奈摇头，显是看不出李治锋还有这嗜好，天启朝有好男风一说，鞑靼人自然有耳闻。但寻常人青睐的都是温柔旖旎的少年，游淼作男宠的话也偏大了，看上去更没有女子柔弱之姿。

“他还会泡汉人的茶。”李治锋淡淡道：“去泡杯茶，我与将军喝。”

贺沫帖儿大声吩咐几句，外头便有部下送了东西进来，居然是抢回来的全套茶具。

贺沫帖儿饶有趣味道：“汉人吃的茶，与咱们塞外人的牧油茶不一样，倒是尝尝无妨。”

“他们的茶不放盐，不放奶与酥油。”李治锋自若道：“还有不少讲究。”

盒子上贴着封条，游淼看了一眼便知是从皇宫里抢来的东西，一旁还有罐碧雨晴峰的贡茶。他先把烧开水的壶放到炭炉上去煮，这才解开封条，开启盒子。盒开的一刹那，诸般滋味，酸甜苦辣，一并涌上心头——盒里恰好是游淼在宫里与太子用过的那套茶具，而打开盒子时，其中一个琉璃杯已碎成数块。

厅内十分安静，谁也不说话，一时间诸人都在看游淼泡茶。

游淼看到这套昔日皇宫里的茶具在此处开启之时，心里便升起了一个念头，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在此刻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复仇愿望。

在这个夜晚之前，他对家国的未来尚且是迷茫而踌躇的，而看到这个四分五裂的琉璃杯时，倏然令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要回去，要复仇。

卷三 满江红

贺沫帖儿看了又看，见那琉璃壶会变色，眉毛渐渐地拧了起来，像是在想什么，这时游淼心里跳得更厉害，生怕被贺沫帖儿认了出来。便装作被看得害怕，低下了头。

贺沫帖儿说：“沙那多，你也到出长城的时候了。”

“早就过了。”李治锋淡淡道。

贺沫帖儿道：“你大哥这些年里，一直在找你。”

“他担心我不死。”李治锋简单明了地答道。

贺沫帖儿眼睛眯着，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游淼沏好茶，将一杯绿茶放到贺沫帖儿面前，又躬身将另一杯放到李治锋案上。双方都默不吭声，李治锋手指拈着茶杯啜了口，贺沫帖儿却把那杯茶朝大嘴里一倒，顷刻间就喝完了。

“嘿。”贺沫帖儿玩味地笑道：“汉人搞的这些玩意，不如咱们塞外的捣茶好喝。”

“你们成天贪图享受，摆弄这些无谓物件，自诩风雅。”李治锋这句话却是朝游淼所说：“难怪会亡国。”

游淼低下头，要再上茶，贺沫帖儿却大手一挥，示意不喝了。

“沙那多，什么时候回去，取回你该得的东西？”贺沫帖儿问。

李治锋唔了声，没有明确回答，贺沫帖儿一手按着刀，身体微微前倾，说：“沙那多。你给我想清楚了，格根王子在等你的答复。”

李治锋看也不看贺沫帖儿，问道：“我无兵无将，孑然一身，唯一的一个随从也是汉人奴隶，五年前我的侍卫都死在孟河关下，今天胡日查汗愿意帮助我……”

贺沫帖儿沉声道：“是格根王子愿意帮助你，回到你的故土。”

李治锋续道：“……就怕你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了。”

贺沫帖儿伸出一只手掌，似乎是示意他无需再说，游淼心念电转，将两人对话中自己所不知道的信息碎片缓慢凑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李治锋问：“五千？”

“五百！”贺沫帖儿似乎怒了，说：“我给你五百精兵！”

李治锋缓缓摇头，说：“五百精兵，杀得死人，杀不服人。”

贺沫帖儿：“你要什么？”

李治锋缓缓摇头。

贺沫帖儿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李治锋不言语，那一刻厅内的气氛似乎紧张起来。李治锋放下杯，一手平托，手心上翻，在胸膛前轻轻一让，继而看了游淼一眼。

游淼知道要走了，便会意起身，李治锋又道：“远方的朋友，多谢你的款待。”

贺沫帖儿冷哼一声，也不留他，李治锋便转身，带着游淼离开。

出来时天已全黑，李治锋循着原路下去，游淼一直不敢说话，下山时离开了火把照着的大路，游淼看不清地面，险些摔倒，李治锋听到响动便转身抱着他，又走了一小段路，李治锋躬身。

“上来。”李治锋说。

“不行。”游淼不敢让李治锋背：“当心被看见。”

李治锋说：“到这里就没关系了。”

游淼道：“贺沫帖儿见过我，也知道我是天启的大臣，刚刚他只是没认出来。”

李治锋说：“你的身份根本不重要，上来罢。”

游淼微一疑惑，但终究是相信李治锋，便爬上他背去，让他背着。离开大安的城堡后有一段非常黑的夜路，李治锋便这么背着游淼，在路上慢慢地走。两人都默不作声，游淼想了很久，最后开口问道：“他让你回去族里，是吗？”

“嗯。”李治锋的声音沉稳，答道：“格根王子是鞑靼的大王子，胡日查如果哪天死了，鞑靼势必有一场争夺王位的内乱，他想争取我们犬戎族的支持。”

游淼曾经听孙舆说过，鞑靼人有许多个村落，他们决定由谁来继承王位，也不像汉人一般，遵守立长立嫡的规则。而是看村落势力，以及几个交好外族的支持。他本想问李治锋的决定，孰料却意外地得到了别的讯息，遂分了心神，忍不住又问道：“胡日查快死了吗？”

通常只有统治者身体不好时，诸王子才会掀起夺位的纷争。

李治锋却简短地答道：“不一定。”

游淼：“五胡不支持格根王子么？”

李治锋：“不，五胡分几派，有支持嘎必图的，也有支持宝音王后和西羯小王子的。”

游淼有点糊涂了，他蹙眉思考许久，又问：“可五胡和贺沫帖儿早就勾结在一起了，不是已经被他争取过来了么？”

李治锋：“不是，这次南侵是鞑靼人早就准备好了的，早在一年前就开始筹备，包括你们汉人的聂丹将军被调走，五胡从粱西平原入侵，拖着主力部队，都是胡日查的计谋。”

游淼：“！！！”

游淼呼吸急促，李治锋又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静夜间听得尤其明显。

“为什么说我的身份无关紧要。”游淼又问。

“因为鞑靼人不会相信，我身为一个犬戎人，会愿意帮你们南汉。”李治锋说：“他们也想不到，我会对一个汉人忠心。”

游淼抱着李治锋的脖颈，把头埋在他的脖子上。

“我想回家。”游淼低声说：“你想回你的家吗？”

李治锋：“我们犬戎人是没有家的。”

游淼又说：“我是说族里……想回你族里，就回去罢，我从前不知道你是沙那多，不知道你是犬戎的王子。”

李治锋忽然道：“如果知道了呢？”

游淼倏然就被问住了。

如果他一早就知道李治锋的身份呢？这问题令游淼彻底有点想不明白了，假设一早就知道花钱买来的奴隶原来是个王子，游淼会怎么待他？放他回去么？还是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我不知道。”游淼自言自语道：“可能还是这样罢。”

李治锋又不吭声了，背着游淼朝军营的方向走。

卷三 满江红

游淼想了很久，总觉得有几句话，还是得对李治锋说。

“我是汉人，你是犬戎人。”游淼说：“国家与国家之间会有争斗，有杀戮，有战俘，有奴隶。”

“这些都是咱们做不了主的，你被我们汉人抓来，受了不少苦，李延当年还想杀你。可我救了你。我承认，是，最开始没把你当朋友看待过。可呆在中原的这些年里，你虽然没有过王子的日子，我也……我也……”

游淼一时间竟有点说不下去了，李治锋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

“我也……没把你当过奴隶。从延边你把我救出来，我觉得咱俩就不再有谁是主，谁是奴的差别了。回江南那段日子里，我身边就只有你了，李治锋，我是很……依赖你的。我知道你只有我一个，可我也只有你一个。除了你，再没别的了，我回京赶考的时候，就想过……”

李治锋倏然笑了起来。

“没听懂。”李治锋莞尔道。

游淼有点惊讶，他很少很少看到李治锋笑，夜里黑漆漆一片，他也看不到李治锋的脸。但他知道李治锋在笑。

“……那会儿我就想过，这辈子……好像离不开你了……”

李治锋背着游淼，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游淼说到这里，忽然觉得一阵悲哀。

“我喜欢你，想和你成亲。就像你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把我当做你的媳妇那么照顾……这么说有点怪，不过……”游淼思忖片刻，而后认真道：“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那一刻游淼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道有的话啰啰嗦嗦，纵是千言万语，不如这么一句诗。

李治锋停下脚步，让游淼下来，两人已经走到了军帐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行军营帐群就在眼前。

游淼走到他身前，要和他说几句话，李治锋却侧过身，避开了灯火，在转身的那一刻，游淼倏然看到他的眼角依稀闪烁着泪水的光！

“走。”李治锋说。

“不。”游淼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李治锋的腰。

“你想回家的话。”游淼又说：“就回去罢，我不拦你，今天说这话，也没别的意思，你我相聚一场，我就想告诉你，我是这么想的，我要是女人，不管汉人还是胡人，就跟着你走了，可我是男人，国仇家恨，我不能不报，天启的江山，我不能不管。”

李治锋嗯了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只是答道：“知道了。”

游淼有点懵，但李治锋只是牵起他的手朝营帐走，游淼说：“你……”

“我……知道了。”李治锋回过头，声音带着点哽咽。

这次游淼看得清清楚楚——李治锋哭了。

两人回了帐内，李治锋默不作声地坐下，游淼没有再问他的想法，但他把积聚许久的话都说了出口，心里总算松了口气。李治锋坐着，游淼躺着，他转身呆呆地看着李治锋，只觉他长得很好看。

或许把他游淼救出去，李治锋就要回家了，他们天各一方，再也不会见面了。

过了很久很久，游淼已经在瞌睡了，然而李治锋的声音说：“我哥想除掉我。”

游淼听到这话时猛地醒了，说：“嗯？”

李治锋说：“那年他布了个陷阱，让我到孟河县去，碰上了你们汉人……”

“我知道。”游淼已经从贺沫帖儿和李治锋的对答中猜到一些了，说：“后来你就被抓到京城了是么？”

李治锋点了点头，游淼有点奇怪他为什么要说这话，然而接下来，李治锋又说：“在延边城的那天，你放了我，但我也不能回去，我哥会杀我，我已经不能再呆在犬戎了。”

游淼马上就想起了数年前的那段往事，在延边城把卖身契与银两放到李治锋手里，彼此分别，但李治锋却又回来了……一切都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又仿佛就在眼前一般。

游淼道：“所以……那天离开延边城后，你一直跟着我……”

游淼踉跄爬起身，从背后紧紧搂住了李治锋。

李治锋不住痉挛，喘息声渐重，这是游淼见到他最激动的时候，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双目通红地看着游淼，眼里带着隐忍的泪水。

他们互相抱着，亲吻，游淼的灵魂仿佛在这时回来了，他一直悬而不落的心终于回到了实处。李治锋将手指捋进游淼的头发里，抱着他的力气大得从所未有。

“那你想回犬戎去么？”游淼问。

李治锋沉声道：“我……我不知道……”

游淼安慰道：“没有关系，你想走就回去罢。”

李治锋放开他，他们彼此注视，仿佛下一刻就要面对即将来临的分别。游淼看着他的双眼，摸了*的脸，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去，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想回去。”

李治锋的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外面却传来兵士的声音。

游淼马上放开李治锋，跪到他身后去，李治锋一整衣袍，微微蹙眉，紧接着，唐氏揭开帘子，躬身进来，跪在李治锋面前。

游淼马上就反应过来了，唐氏是来陪夜的？

唐氏低低出了口气，游淼看得出她手里捏着一枚自尽用的钗子，忙小声道：“别怕，嫂子。”

游淼起身到帘前去看，确定兵士把唐氏带过来后便走了，说：“没人了。”

李治锋点头，提起铜壶给唐氏斟了碗羊奶，放在她的面前，唐氏眼睛发红，不住发抖，看了李治锋一眼，又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示意她安心，说：“先喝点水。”

唐氏喝了口羊奶，紧张终于稍稍平复下来。

“柳纱绫呢。”游淼问。

“过了今天晚上她就活不成了。”唐氏定了定神，说：“淼子，你……”继而又看李治锋。

“他叫李治锋。”游淼说：“信得过，你别怕。”

唐氏马上抓着游淼的手，说：“淼子，你答应我一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游淼想起今天晚宴时柳纱绫没说完的话，马上说：“我知道，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你让她们先别慌张。”

卷三 满江红

“不。”唐氏的嘴唇干涸龟裂，说：“嫂子没关系，嫂子知道你现在自身难保，不奢望你能把我们都救走，可是嫂子求你，只要有机会，你得想办法救你哥……”唐氏整理裙摆，朝游淼跪下行礼，游淼刹那就愣住了。

唐氏又说：“你们哥几个，现在只有你是安全的，李延，钱徽，平奚他们都被关着。我公公已经死了，六部尚书也都被押到延边城去了……你一定得想法子，至少将李延他们带走……”

游淼说：“行，嫂子，你们千万别想不开，好好活着。赵超他们现在想必已经安全逃掉了。”

唐氏跪在地上，怔怔看着游淼，说：“淼子，你没明白，为什么得把他们救回去。”

游淼微微蹙眉，唐氏说：“只有他们回去了，南边才会起兵，想办法复国，接回陛下。别让赵超回去以后，在江南偏安一隅，嫂子能为你们做的，就只有让你们记得这些事……”

“不！”游淼刹那大惊，忙起身扯着唐氏的衣袖，说：“嫂子……”

唐氏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缓缓道：“你知道你哥这人的脾气。他的夫人死在大安，这口气他吞不下，就一定会打回来报仇，不会当苟且偷生的软骨头。”

“不不不……”游淼道：“你听我说！”

唐氏攥着钗子，起身道：“淼子，我先走了，把这个交给我郎君。”

她从怀里取出一方罗帕，上面满满的都是紫黑色的血字——那是早已写就的血书。

“再把这个给赵超。”唐氏又交给游淼一只玉蝴蝶，说：“这是怀明公主给他的，让他记得回来，亲手为他妹妹报仇……”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声音远在山顶，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无比清晰，游淼快步出去，唐氏却抢过他的身边要跑，游淼骇然道：“拦住她！”

李治锋出来架着唐氏拖了回去，游淼道：“别让她赴死！”

李治锋一掌切在唐氏后颈，唐氏登时晕了过去，游淼生怕她再去寻死，忙把她的手用布条捆上，放到帐篷角落里。

“她们动手了？”游淼道：“怎么办？”

李治锋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了，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李治锋说：“我去看看。”

“先别去。”游淼说：“已经闹起来了，现在去反而容易被贺沫帖儿看破，再等一会，如果没猜错，会有人来的。”

果然不到片刻，便有士兵匆匆到得帐外，问了几句话，李治锋说：“无事。”

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好整似暇走出，问：“贺沫帖儿将军出了什么事？”

士兵以磕磕绊绊的汉话答道：“那些女人是……刺杀，将军们都……安、安全。”

李治锋说：“带我去看看。”旋即朝游淼使了个眼色，游淼会意跟着出来，要跟着李治锋，却被他拦住，李治锋微微蹙眉，意思是别跟着去。留下来看守唐氏，以免再生变故。他会想办法。

游淼只得点头回帐篷去，李治锋便走了。

游淼心里七上八下，先把唐氏用毯子盖着，生怕再有人来，他伏在矮案前担忧了一整晚，到四更时实在撑不下去，便沉沉入睡。天明时李治锋进来，游淼便惊醒了，看到有士兵又把唐氏带了出去，游淼便浑身发凉。

士兵走后，李治锋小声道：“没事，她不会死。”

游淼侧躺着，李治锋解开外袍，钻进被子里抱着他。

游淼：“怎么样了？”

李治锋：“怀明公主和柳纱绫刺杀未遂死了。”

游淼的眼泪淌了下来，李治锋又道：“剩下的都保住了性命，贺沫帖儿答应把唐氏赏给我，不过现在不能直接带回帐篷里。”

游淼点了点头，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他又问：“你答应贺沫帖儿，回去和你大哥打一场了么？”

“没有。”李治锋说。

游淼说：“可以先答应下来。”

李治锋说：“不，答应了他又做不到，就是违背承诺。犬戎和鞑靼两族最重承诺，这和你们汉人的情况不一样，只能想办法与他们周旋，不能出尔反尔。我明天去打听李延他们的下落，看看能不能把他们买过来。”

游淼点了点头，疲惫得睁不开眼，渐渐地睡了。

这天午后，李治锋出去了，游淼便开始作逃跑的计划。昨夜唐氏所托是一定得想办法帮她的，如果有可能，最好能连剩下的女人们也一起救出去。毕竟这些人对鞑靼来说不算太重要，有些鞑靼人甚至不知道钱徽，平奚等人在天启朝中当什么官。只有李延的情况稍稍难办点——当初议和时，鞑靼人是见过他的。

游淼摊开一张羊皮纸，沉吟片刻后，凭着自己的记忆，把昨天出外时看到的军营地图绘了出来，这个过程十分艰难，边画还边回忆大安城外的道路和地形，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下午，直到帐帘被无声无息揭开，游淼登时被吓了一跳，忙把地图收起来。

却是李治锋回来了，带了点烤羊肉。

游淼松了口气，把地图给他看，李治锋认真端详片刻，说：“什么时候走。”

游淼摇摇头，说：“等贺沫帖儿离开？”

李治锋微微拧起眉头，游淼又说：“他最近会回延边么。”

李治锋答道：“会。”

游淼说：“等他一离开咱们就走？”

李治锋眉头深锁，缓缓摇头，许久后说：“他正在准备攻打江南。”

游淼一惊，继而想到了什么，说：“等他一走，大军就离开大安城了！咱们正好趁这个时机逃回去！”

李治锋看着游淼，只是不说话，游淼心中疑惑，似乎猜到了什么。

果然，李治锋说：

“他想带我先回延边见一次胡日查可汗，再让我带兵下江州南征。”

游淼静了，两人沉默，近乎绝望的安静后，游淼说：“你要带兵去攻打我的故乡，打我的族人么？”

李治锋马上道：“不。”

游淼手指揉了揉眉心，一阵说不出的心烦意乱，他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知道李治锋现在心里一定更加煎熬，便不再逼他回答。

“我找到李延和你兄弟们的下落了。”李治锋说：“跟我来。”

卷三 满江红

游淼起身，一声不吭地跟着李治锋出去，两人穿过军营，游淼忍不住问道：“贺沫帖儿和你什么关系？你俩很熟么。”

李治锋说：“小时候见过几次，教过我习练骑射的，是鞑靼人的哲别，也是他的好兄弟，不过后来鞑靼人和犬戎人有一次开战，哲别战死了，死在我大哥的箭下。”

“嗯。”游淼不知该如何评价犬戎人与鞑靼人的关系，如此说来，确实非常复杂。

“我本想过来，在贺沫帖儿回大安前带你回去。”李治锋颇有点为难，说：“但因你当时的伤势，长途颠簸只怕受不住，如果只救你，我只要告诉贺沫帖儿，派你去给我大哥送封信。你在半路溜回江南就行了。”

“那你呢？”游淼问道。

李治锋没有回答。

两人走到一座矮山前，游淼四处看看，这里守卫倒是十分松懈。李延戴着手铐脚镣，正在山坡后忙碌，每个汉人一辆板车，上面载着死去的尸体，大多是屠城后的老百姓。

这些汉人奴隶把自己同胞的尸体拖到城外，再扔进一个坑里，数日焚烧一坑，将尸体烧光。李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公子哥们都冻得浑身青紫，却战战兢兢，在为鞑靼人卖命。

“你恨他么。”游淼站在坑外，问道。

“不恨。”李治锋淡淡答道。

游淼又问：“我想救他。”

李治锋说：“昨晚我听见了。”

游淼想到李延曾经差点就杀了李治锋，这仇恨或许仍存在李治锋的心底，他又问：“我的意思是，我能救他出去么？”

李治锋颔首道：“可以，你说了算。”

正好这时坑边没人，游淼便一侧身*焚尸坑去，李治锋则在高处走开去帮游淼放风，游淼下来的响动惊动了处理尸体的少年们，于是个个直起身，有那么一瞬间，所有人都面露希望，要朝游淼奔来。

钱徽：“子谦！”

平奚：“你可算来了！你没死！”

“都别过来！”李延小声朝他们警告。

游淼跑到李延身边，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低声充满威胁道：“你这个废物！读了这么多书，你的气节在哪里！”

李延刹那就愤怒起来，反而揪着游淼的衣服，转身把他按在墙上，五官狰狞，形容恐怖：“我废物？！气节能救国救民？！气节能把鞑靼人赶回家去！你倒是说！你有李治锋护着，我们这些人能怎么办？！别的人也就算了，连你也不明白？！你*，良心都被狗吃了！要不是小爷护着你，你来这儿的第一天就死了！小爷拼死拼活给鞑靼狗磕头，换回你半天性命，你倒是有命去讲什么气节，讲什么荣辱了？！”

游淼与李延呼哧呼哧地喘气，犹如两头发怒的公牛，李延渐渐平静下来，咬牙切齿道：“你读书，你夫子没教你勾践卧薪尝胆的事？！勾践连屎都能吃！待我回了南边，你且看看是气节能救天启，还是小爷能管事！”

游淼长长出了口气，这一刻他明白了唐氏的坚持。

李延却不再理会他，像是对游淼绝望了，转身又去搬动尸体。

“李延！”不远处的一名少年小声道：“你们过来。”

李延道：“没空！快干活你们！别他妈多想了，他不会救咱们的！”

“不是！”那少年拄着铲子，朝李延招手道：“你们过来看看，这女的是谁……”

李延神色一凛，扔下铲子快步过去。

游淼跟在他身后，数名少年全部围在一处，看板车上的尸体。那是皮开肉绽，浑身紫黑的柳纱绫，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双手上还捆着绳子，绳索勒到了森森白骨，手腕上几乎被绳索切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肉块。

一阵寂静，游淼的耳边仿佛回响起听雨楼的古琴声，那双支离破碎的手曾经纤纤拨动琴弦，宛转嗓音唱着：“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是柳姑娘……”有人低声说。

一阵寂静，有人哭了起来，游淼忍不住哽咽。

李延表情麻木，说：“把她埋了罢。”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自己先前位置，游淼看着他的背影，有种错觉，李延仿佛佝偻了许多。

“这个是她给你的。”游淼从怀中掏出玉镯，交到李延手里。李延看了一眼，默不作声。游淼又小声道：“我会让李治锋想法子，带你们一起回去。”

李延看着玉镯，沙着嗓子道：“要有马，没日没夜地跑，否则一出去就会被鞑靼人追上，从粱西到汉阴，现在全部都是胡人的地盘了。”

游淼说：“不走他们的地方，咱们从正梁关出去，走东梁，进鞑靼人的领地，再经高丽回去。”

李延在地上画出大安城的地形图，抬眼看游淼，在图上作了标记，那是一个监牢，说：“记得了，你千万记得。”

游淼说：“明天三更，我去想办法偷马。”

李延：“你带他们走罢，我走不了，鞑子都认得我。回去以后你找我老丈人，让他拿钱来赎我。”

游淼低声在李延耳畔道：“先试试，不行再说。”

李延：“我不和平奚他们关在一处！平奚他们是奴隶，我是花刺朝贺沫帖儿要回去的……”

游淼说：“我让李治锋朝花刺买你试试，别声张。明天三更，记得把消息告诉他们。”

李延与游淼分开，游淼快步跃上坑边，朝李治锋说了自己与李延的计划。

“马厩就在西边。”游淼说：“我偷到马后在大安城西门外等你。”

李治锋说：“我把他们都带出来？”

游淼说：“这样，咱们分头行事，上半夜一起偷马，再偷平奚他们的牢房钥匙，下半夜你去救女眷们，我去救囚牢里的男人。”

李治锋不假思索便一点头，游淼又说：“花刺是将军？”

李治锋想了想，答道：“那天贺沫帖儿席下第三个就是他。”

游淼问：“能不能把李延买过来。”

李治锋微微蹙眉，说：“我去办罢。”

卷三 满江红

他们回入营帐，一整个下午，游淼都盯着地图看不说话。他要进行的计划异常凶险——不仅要带李延等人逃跑，还要带走他们的家眷。游淼看地图，李治锋却一直看着他。游淼认真地分析了可能逃跑的道路，并标注了士兵们的换班时间。

“偷马谁教你的？”李治锋出其不意问。

“啊？”游淼想得有点恍神，继而笑了起来。

李治锋说：“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游淼微微蹙眉，说：“怎么个不一样法？”

李治锋没有说话，摇摇头，游淼便低下头，专心地看地图，然而他这时候却又看不下去了，脑子里一直萦绕着李治锋的那句话。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又抬眼看李治锋，李治锋朝他略略一扬眉毛。

从前在江波山庄时，他们也是这样，游淼低头读书，李治锋便看着游淼读书，那时候一切都十分自然，然而一别半年，游淼便渐渐地觉得有点异样。仿佛李治锋的目光有若实质，看着他时令游淼心里扑通扑通地跳。

哪里不一样了？游淼忍不住在心底问自己。

曾经他们也是这般，倏然游淼朦朦胧胧地明白了点什么，那句话是在说游淼自己——换做他与李治锋初识的那几年里，游淼说不定不会做偷马救人这等事。换了四年前的自己，游淼被抓到大安城中，他会怎么做？等着李治锋来救，并两人一起逃跑，逃了就算。

而如今他确实与从前不再一样了。仔细想来，这还不是李治锋教给他的，游淼又想到李治锋所问的偷马那句话，赫然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李治锋说话甚少，但每句话里都有特别的意思。

是的，这种事是赵超所教给他的，而这些年里从赵超身上学到的，或许便是那股悍然无畏的勇气。

“和从前不一样，是好还是不好？”游淼索性抬眼注视李治锋双目。

李治锋答道：“好，长大了。”

游淼便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交谈，晚饭送来，是白水煮羊肉，孜然烤饼与奶茶，李治锋便服侍游淼吃了，游淼吃得很慢很慢，李治锋专心致志地给游淼撕开烤饼，游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知道或许今天晚上一过，他们就要永远分开了。

帐篷内十分安静，只有游淼的咀嚼声，李治锋则始终没有与他目光相对，吃着吃着，游淼抽鼻子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可闻。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里滚来滚去，而李治锋并没有开口安慰他，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他抱在怀里。

游淼喉里梗着的滋味全是苦的，他断断续续地把面饼朝嘴里塞，哭得全身发抖，却强忍住没有哭出声来。

“不吃了。”游淼哽着说。

李治锋默默点头，大口吃起烤饼与羊肉，游淼从脖前解下母亲留给他的玉佩，那玉佩辗转流离，曾经在捡到李治锋的那一天，从游淼身上到李治锋身上，再由李治锋在科举时还给游淼，国破那天游淼被俘虏，玉佩也随之丢失，然而李治锋将他救醒那天，玉佩又回到了游淼的身上。

游淼把玉佩拴在李治锋手腕上，李治锋转头，一手按住了游淼的手指，游淼却反而按着李治锋的手，把手指抽走，说：“你要去救人，我怕你有危险。”

李治锋的眼睛红了，游淼却不待他拒绝，也不容他回答，起身离开帐篷。

北风呜呜地吹着，天黑得很早，游淼出外走了几步，李治锋便默不作声地追了上来，刺骨的寒风令游淼牙关打颤，他却没有回头，始终走在前面。

一前一后地走了很远，游淼专挑巡逻兵士少的地方走，李治锋服饰华贵，偶有过路的鞑靼兵都意识到他的身份不寻常，遂纷纷朝他行礼。游淼上了山坡，李治锋一整衣冠，来到一座宅邸前，朗声说了几句话，兵士忙前去通传。

花刺正抱着个女人又啃又亲，李治锋入内，游淼便站在院子里等着。少顷只见衣裳褴褛的李延被两个士兵架了出来，扔在地上。李治锋负手走出，长身而立站在院中。

内里花刺哈哈大笑，一名通晓鞑靼话的汉人翻译恭恭敬敬朝李治锋说：“将军说，这厮既是得罪了殿下，将他在此打死不妨。贺沫帖儿将军处，我家将军自会前去分说。”

花刺一声下令，外面兵士便举起棍子，一棍下去，将李延打得闷哼一声，不住躲让。

花刺饶有趣味地说了句话，汉人翻译又道：“我家将军请沙那多殿下前去喝酒。”

李治锋淡淡道：“不了，冒失前来，已打扰了将军，我亲眼看着把这厮打一顿就行。”

两名兵士踢球一般，将李延打过来又打过去，李延初时尚且双手护着头躲避，及至被一棍打在头上，赫然眼冒金星，连哼也哼不出来了，死狗一般地摔在地上，兵士棍棒再下去，李延先是呕了一堆晚饭，又开始呕黄胆水。

游淼看得不忍，抬眼看李治锋时，却见花刺抱着一个女人出来，花刺松松搭着袍子，一身肌*武纠结，袒着满是黑毛的胸膛，怀中搂着李延的妻子唐氏。

“且慢。”李治锋说。

李延浑身抽搐，在院中爬行。

唐氏眼中泪水盈盈，转过头不忍多看，花刺却拈着她的下巴，强行让她侧头，看李延挨打的模样。

李治锋沉吟片刻，说：“此人我想带走教训，免得污了将军院子。”

花刺唔了声，注意到唐氏的神情，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治锋又想了许久，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鞑靼话，花刺会心一笑，不屑扬手，示意李治锋领去就是。

李治锋一点头，便负手于背，出了将军府，游淼心头大石落地，忙半抱着李延，把他带了出去。

城外的小马厩前有两名鞑靼兵在看守马匹，军马都在大营中后方，不可能放在城边上，这里的马匹只供信报兵往来所设，俱是短途马。游淼在坡上等候，李延喘着气，头发上满是冰雪，哆嗦着抓住游淼的衣袖，嘴唇发抖。

“什么？”游淼道：“李延？李延!”

“救……你嫂子。”李延在游淼耳畔虚弱道：“别管我了，救她回去……”

“救不了。”游淼低声答道：“你也看到那情形了，救不了她。”

卷三 满江红

他依旧记得临别时唐氏悲伤的那一瞥。但李治锋再有办法，也救不出唐氏，能把李延要到手上，全因他妻子就在花刺手里。若贸贸然去讨要唐氏，极有可能触怒花刺，李治锋已经为他们做得够多了，不能让他有危险。

“救你嫂子，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李延说：“我的命没关系……”

“不行！”游淼咬牙道：“你知道把你弄出来费了李治锋多大的力气吗？现在稍不小心，就会连累他死在这里！”

正说话时，坡下李治锋一声唿哨，游淼顾不得与李延再说，拖着他滑了下去。李治锋已将那鞑子守卫解决了，尸体甚至没流血，软绵绵地趴在雪地上，想是被扭断了脖子。游淼过去快手快脚地脱下他的衣服，给李延换上，又逐一解开马匹的缰绳，将奄奄一息的李延扶到墙边，让他靠着一根木桩，毛帽压下来挡着双眼，两手抱在胸前，又朝他手里塞了把匕首。

“老天保佑我天启……”游淼颤声道：“李延，你自求多福罢，我去救人，待会就回来。”

李延靠在火堆旁，稍稍缓了些，眼里全是泪。

“你留着……你留着……”李延把匕首放回游淼手里，喃喃道：“见了你嫂子就想法把她救出来……”

游淼与李治锋离开，赶向关押其余人的地方，沉默的夜里，游淼忽然问道：“你跟我们一起走么？”

李治锋看了游淼一眼，说：“我送你们到蓝关。”

游淼默然点头，李治锋似乎还想再说句什么，游淼却问：“你以后去哪？回犬戎族的地盘去么？”

“犬戎族没有地盘”李治锋答道：“你又忘了。”

游淼想起来，这是李治锋不知道第几次提醒他了，犬戎是没有家的。但他难过得要命，只要想起来就像有人要硬生生地把他心里的一块撕走，只得不住没话找话来说。说得昏头昏脑，连他自己也想不清楚要说什么了。

囚牢所在的低谷处是个风口，一进去寒风就像刀削一般凛冽且令人难受，游淼抽出削铁如泥的匕首，囚室外却没有人看守，天实在太冷，鞑靼兵们都跑光了。留下一个光秃秃的囚室，外面上了把生锈的锁。

“子谦！”

游淼一靠近，铁窗处便有人惊呼，游淼忙示意不要说话，上前使力，李治锋过来以肩膀顶着，两人合力将锁撬开。囚室内叮当作响，一个……两个，少年们戴着手铐脚镣踉跄出来，过一个游淼算一个，一共十六个。

“马够吗？”平奚出来第一句问道。

钱徽问：“李延呢？他让咱们先跑，他怎么办？”

林洛阳道：“先想法子把手铐脚镣取了，否则动静太大。”

“都别说话！”游淼说。

他躬身给平奚试了一次，脚镣的铁环太粗厚，又是生铁打制锈迹斑斑，匕首再锋快也不可能切开脚镣部分，游淼只得把匕尖塞进脚镣间的锁链，挑开缝隙，*后摘下一环，暂且解去行动问题。

“手铐不管了，快！下一个！”游淼让下个人过来，单膝跪地，挨个给他们挑掉脚镣，不片刻所有人脱缚，李治锋前行探路，游淼带着十八名少年叮叮当当地在后面跑。

乌云蔽月，狂风掩去了脚镣之声，游淼心中狂跳，他距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现在已经将近成功了一半。

马厩外，李治锋在山坡上只是看了一眼，便朝游淼道：“我去了，你注意战马别发出声音把人引来。有危险就先跑，跑得一个是一个，别等我。”

游淼下意识地点了头，李治锋便抽身离开，犹如雪夜中的孤狼，纵身一跃，竟是避开小道，沿着山崖徒手攀爬不住拔高，跃向山顶的石堡。被贺沫帖儿掳来的汉人女子便都被困在石堡中。

到得马厩处时李延还在，这夜的雪实在太大，几乎没人放哨，全去偷懒了。谁也想不到，俘虏会在今晚逃跑，何况冰天雪地，能跑出多远，迟早也是冻死在路上。

“李延！”少年们纷纷上前去，游淼马上道：“都别乱！先把马匹嘴巴封起来！别乱！一人一匹！”

二十二匹马，少年们先是捆住马匹，马匹不自然地动了动，却没有抵抗，游淼检视马屁股，却都是大安城原先驻军所用的兵马。料想是鞑靼人屠城后收缴的。

正好了，老马识途，只要大伙儿撑得住，这些马一定能把他们带回中原去。

“都上马都上马！”游淼整理完马匹，让人都翻身上去，李延却闷哼一声，游淼蹙眉道：“怎么回事？”

“他的腿断了！”钱徽道。

游淼蓦然一惊，忙上前检视，李延脸色雪白，嘴角带着血，不少人又下马，围着看李延的脚。

“什么时候断的？”游淼蹙眉问道：“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李延苦笑道：“没事，少男你带我。”

平奚道：“得给他接上，不然这条腿就废了，谁会接骨？”

“没有药怎么接？”

“我来……”

一名少年过来，游淼认得他是太医的侄儿，李延被接上断骨，登时两眼翻白，痛得全身抽搐。

“被打断的，谁下这么重的手？”少年问道。

李延喘着气，嘴巴被咬得满是鲜血，众人纷纷拍拍他的肩，说“好样的”。

游淼与抬头看他的李延对视，终于明白了——李延早在离开花刺宅时就已经被打断了双腿，一直生怕给自己添麻烦，便强忍着不吭声。

林洛阳拿着残缺的木板，过来当夹板给李延夹上，游淼抱着李延上马，让他坐在自己身后。李延不时回头看，问：“李治锋去救人了？”

游淼点头。

李延又说：“救你嫂子去了？”

游淼没敢说，唐氏不可能被救出来，与唐氏相比，他更希望李治锋能安然无恙归来。然而少年人们已焦急起来，纷纷开口询问。

“走啊！”

“再不走就被发现了！”

“还在等谁？”

游淼蹙眉喝道：“等你们的媳妇！”

一语出，所有人皆惊，安静片刻后又有一少年说：“带着她们，能跑远么？”

游淼猛地一回头，认出那少年是太子少傅的儿子，名唤徐如的，游淼便道：“跑不远，就连媳妇也不要了么？”

所有人都轻轻叹气，另一人出言道：“子谦，不是我们忘恩负义，若是被鞑子追上，也势必所有人性命不保。不若先自回去，再花钱来赎如何？反正鞑子扣押咱们为的也只是钱财布匹。”

游淼道：“只怕咱们这一走，她们就不会再活下去了。这年头，女子可都比男人刚烈得多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极其不好看。

卷三 满江红

“闭嘴，游子谦。”李延低声道：“别这么说，大家都不容易。”

游淼说：“你们不要媳妇，我还得等我媳妇，等罢，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贼老天要真开眼，一定能保佑咱们顺利回到江南。若要灭了咱们汉人，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回去也不过是等着亡国奴。”

这句话一出，似乎给了所有人一种无形中的鼓舞，余下的时间里再没有人交谈。风渐小了些，雪温柔地落了下来，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只怕将要接近天明了，游淼心急如焚却不形于色。

终于，呼啦啦雪响，一个女孩顺着山坡*，众人惊动，女孩哭着跑向马匹，一脸迷茫。

“飞霜！”平奚惊呼道。

“娘已经去了——！”那少女正是平奚新婚燕尔的妻子，大哭着抱住了平奚，少年们目露痛苦与悲伤，就在此刻又一个女孩*。

“二公主！”有人惊呼道。

被鞑靼人关押在石堡下的女子接二连三下坡，与众少年相拥，有别后重逢的恋人，也有姐弟，纷纷喜极而泣。而最后一个出现在坡顶的，却是长袍染血，提着一把铁剑的李治锋。李治锋微微喘息，不待游淼询问便开口道：

“敌人的血。”

游淼：“杀了多少人？”

李治锋：“四十七人，天明时分就会事发，必须马上离开。”

众人：“……”

游淼：“走，快走吧。”

李治锋翻身上马，每名少年带一个女孩，二十二匹马跟随游淼，迅速没入了风雪之中。

“驾！驾！”

声音在雪地上远远传开，游淼知道现在已是争分夺秒的时刻，多跑得一时，所有人活命的机会便多了一分，唯一的希望就是，天不要亮。

雪停了，寒风暂止，这不是个好现象，比起挨冻，游淼更宁愿老天爷多下几天大雪，雪一下下来便会掩盖蹄印，让鞑靼人难以追踪。鹅毛大雪也会令追捕变得更困难。一行人都没有说话，心事重重地策马疾奔。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雪原一片金色，游淼粗略计算，自己等人已离开大安五十里。有人已经撑不住了，游淼却不让人休息，回头喊道：“快跑！不能休息！”

少年们在马背上昏昏欲睡，一旦冲出了险境，便是最容易让人松懈的时候，然而游淼却知道这时才是生死关头。晨起的鞑靼人一定发现了李治锋杀死的守卫，并追出了大安城，而李治锋……游淼忍不住侧头看他。

李治锋策马狂奔，数次与游淼李延骑着的战马并行，却总是一触即离。

“你还回大安去吗？”游淼喊道。

风刮了起来，呜呜地在两人耳畔吹。李治锋只是看了游淼一眼。

游淼：“李治锋——！”

李治锋：“什么？！”

游淼：“你怎么办？！”

“蓝关！”队伍最前面的一名少年大喊道。

远处就是蓝关了，然而望山跑死马，奔到蓝关近前，至少还要两个时辰。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跑了半天，日上中天，将雪地照得十分刺眼，诸人已将近十个时辰未吃过东西。

李治锋倏然硬生生地勒停马匹，战马狂嘶，被那巨力一扯，当即嘴角溢血。

众少年纷纷驻马，不明所以，遥望数丈外的李治锋。

李治锋抬头眺望天际，游淼跟着抬头，只听一声鹰鸣，两只鸟成为小黑点，在高空盘旋。

“鞑靼人的探鹰。”李治锋解下背后长弓，放下，接着又举起。

数人屏息，李治锋眯起眼，似在估测与鹰的距离，最后无奈摇头。

李延快不行了，游淼只得让数人就地休息片刻，少年们把李延抱下马来，李延折断的腿已因内部淤血而成了青紫色。

他策马缓缓前行，到游淼身前停下。二人马匹靠近，紧接着，游淼搂上李治锋的脖子，紧紧抱着他，两人动情相吻。过了很久很久，久得落在他们眉眼上的雪花都被彼此灼热的呼吸融化，化作水滴滚落下来，*了他们的脸，李治锋才与游淼分开。

“你走吧。”李治锋说：“我替你守着蓝关，引开他们。”

游淼：“你别死。”

李治锋道：“不会，你放心，以后我给你写信。”

游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扼住他的喉咙，令他痛苦万分，却无法说出口。他深深呼吸数次，仍无法平静下来，浑身难受得直发抖。他设想过无数次与李治锋的别离，却从未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铺天盖地，带着山川的叹息，拥抱了整个蓝关。

“上马。”游淼沙着嗓子吩咐。

少年们纷纷上马，游淼调转马头，朝蓝关的方向走出数步。忍不住再次回头，见李治锋单骑孤影，驻马雪中，静静地凝视着他。

千言万语，过往的回忆，欢喜的，悲伤的，四年，仿佛一生一世，都在那一瞥里。

游淼再次下马，朝李治锋走出三步，李治锋似有触动，然而游淼却双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了雪地里。

“大恩不言报，沙那多。”游淼说：“此去后会无期，天南地北，唯有心中默祝。”

少年们也纷纷下马，到游淼身后，跟随他跪下。

游淼一叩首，李治锋终于为之动容，红了双目，侧过头去无声哽咽。

二叩首，少年们随之跪拜。

三叩首，游淼红着眼睛起身，上马，喝道：“驾！”

二十二骑绝尘而去，扬起雪粉，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间。

李治锋发出一声近乎狼嗥的长啸，那声音带着隐忍，痛苦与难过。

游淼策马狂奔，带领所有人冲进了蓝关，他的热泪在寒风里飘零，听到远方李治锋的声音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发出嘶哑的叫喊，似乎竭尽全力，要将体内的那股哀伤吼出来。

彼此的声音在蓝关下久久萦绕不去。

李治锋策马冲上山峦高处，弯弓搭箭，一箭射去，探鹰发出哀鸣坠向荒野。

一队鞑靼精锐骑兵追到山下，领兵之人在蓝关前喝道：“沙那多！我知道你藏身在此！交出你放走的汉人奴隶！贺沫帖儿将军可留你全尸！否则定将屠你犬戎全族！”

李治锋松弦，一箭射穿了那鞑靼队长头颅，令他惨叫一声，栽下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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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死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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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满江红

深夜，蓝关外。

游淼等人总算找到了落脚的地方，马匹已经连着跑了一天一夜，就算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必须让马儿休息。一个低谷的山洞中，火光忽明忽暗，洞口被大石掩着，外面又以树枝等杂物堆上，挡住了光。马被拴在离洞口不远处，咀嚼着树下的枯草。

游淼注视火堆，自与李治锋别后，他就沉默得近乎变了个人。

洞里十分拥挤，女人们缩在山洞最里面，男人则守在靠近洞口处。李延躺在火堆旁，无声地留眼泪，继而哭了起来，而后越哭越大声，最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守夜的平奚慌忙过来，说：“小声点！”

游淼过去查看李延，他的眼睛里带着愧疚与痛苦，手里紧紧地攥着柳纱绫留下的玉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哭什么，却没有人敢说。

——他在哭唐氏，哭他的无能，连自己的妻子也无法保护，亡国之时令她受辱。哭现在大家逃出来了，而自己的妻子还在敌营中……鞑靼人发现他们逃跑后，会如何对待唐氏……游淼不敢再朝下想。

他抱着李延，让他倚在自己肩上，李延只是呆呆地看着篝火。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李延喃喃道。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钱徽应和道，一时间仿佛激起了少年们的哀思。数人齐声唱起了宋玉的招魂，声音低沉而沙哑。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去归来兮，哀江南……”游淼随着诸人唱道。

没有人提前路，也没有人提往事，唱完这首歌后他们分食了游淼带出来的最后一点面饼，便各自沉沉睡去，保存体力。毕竟天明时还要逃亡，而逃到何处才是尽头，却谁也不知道。

逃过黄河，逃过将军岭，逃过长江，不知花花江南，是否声色犬马一如往昔？再过两个月，桃花就要开了，江波山庄也该种油菜了。而每年都陪着自己的李治锋，却将留在北方，永远不会再回到江南。

游淼在梦里仿佛回到了江波山庄，十里桃花，柳叶飘扬。而就在这时，平奚睁着满布血丝的双眼叫醒了游淼。

“子谦，快醒醒！我怀疑附近有鞑靼人！”

游淼蓦然惊醒，连滚带爬起身跟着平奚出洞外，手足并用地爬上高处，看到远方的平原上有火把排成一条龙。

“不是鞑靼人。”游淼一看便知：“鞑靼人不会夜间在山上活动，很可能是胡人，而且你看……”

游淼又指另一边，说：“他们很可能不是在找咱们，方向不对，那里是秦岭的西南面。”

平奚道：“这里还有汉人？”

游淼摇摇头，他也说不准，但无论如何，此刻不能暴露行踪，否则陡然多生事端。他与平奚简单地商量片刻，两人从前都是文职兵任，大约能摸到一点规律，于是决定先不打草惊蛇，也不离开山洞，只是把洞里的火灭了。

然而山洞里的人都大约感觉到了些什么，却都没有询问，翌日清晨，游淼让其余人上路，有人已染上风寒，开始发烧，更有人昏迷过去。游淼不敢多拖，让昏迷的人伏在马背上，跟着队伍。

横渡秦岭需要足足三天时间，且这些人身体素质极差，天寒地冻，说不定路上还要再拖。最麻烦的是，他们没有吃的了。

必须在今天找到吃的，否则大家都将撑不下去。饥饿，追兵，寒冷，病痛，这是最绝望的一刻。日上三竿时，游淼既饿又困，眼前一阵阵地发晕，马匹排成一排，在悬崖石道上缓缓前进，偶有小石落下，坠入万丈深渊之中。

李延两眼发青，眼圈凹陷，其余少年都瘦得皮包骨头，更有人发起了高烧，喃喃说着胡话。游淼中午在一块平台上停驻，吩咐他们就地歇息，吃几口雪。

“游大人。”一个女子过来，一身肮脏，秀丽之色却不稍减，朝他盈盈一福。

游淼站在寒风中朝山下看，看见远处的山谷内有树木被砍断的痕迹，回头道：“黄夫人？”他认得那女子，乃是当朝大学士黄渊的夫人卫氏。黄渊老夫少妻，妻子只有二十二岁，容貌甚是倩丽。城破时黄渊已死，幸而卫氏活了下来。

卫氏：“姐妹们有几句话，思来想去，派我过来，想对游大人说。”

游淼以为她们又出了什么事，忙道：“如果是让我们先跑的话就算了，都逃到了这里，不可能扔下你们……”

卫氏忙制止游淼，笑着说：“不，大人您误会了。我是来感谢大人救命之恩的，游大人年纪虽小，却是朝中众臣翘楚，天启有您，乃是上天所赐之福。”

游淼忙谦让，卫氏又柔声道：“那天，您的侍卫将我们救出来，连着杀了数十人，英勇无匹，二公主问他，他只道是您的吩咐。昨日蓝关一别，我们都知游大人失此忠仆，心中难过。而人有悲欢离合，请大人为了天启，为了中原大业……切记节哀，万不可悲痛伤身。”

游淼明白了，卫氏等女见他心中哀痛却不形于色，怕他积而成疾，遂出言安慰。

游淼嗯了声，点了点头，说：“谢了，黄夫人。”

他一抬头，又见众女嘴唇苍白，围着火堆取暖，不时朝他这边望来，面现担忧之色，遂心中感动，说：“大家彼此支撑罢，回去就好了，已经到了这里，千万不能倒在路上。”

正在这时，山下倏然传出一阵打斗声，还夹杂着人的惨叫。所有人登时惊觉，游淼马上道：“都别慌张！留在这里！来几个人跟我去看看！”

游淼从战马上解下弓箭，负起箭囊，却有人道：“子谦，我们应该跑才对！此地不宜久留！”

游淼道：“不不，先看看情况，万一是汉人军队在和胡人交战呢？”

游淼骑上战马下山，在半山腰上看得清楚了些，果然是一队汉人在与胡人交战，看那战袍似是鲜卑人。汉人却看不出哪个部队的，平奚要喊，却被游淼制止住。双方实力相当，游淼暗自点数，一五，一十，十五……鲜卑兵二十，汉人十二，正隔着一条小溪射箭，不片刻汉军似乎抵御不住了，便转身逃跑。

逃跑之时又被射死了几个，当即阵脚大乱，最后沿着树林的边缘奔逃，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

卷三 满江红

平奚颤声道：“怎么办？他们人数多。”

游淼道：“回去再叫四个人，咱们左右包抄，杀下去！”

平奚心惊，游淼却容不得他细想，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吼道：“不然大家都是死！不被鲜卑人杀，也得饿死！”

平奚被这声吼镇住了，当即回去点人，与游淼在树林外准备，大家各架箭上弦，游淼沉声道：“别怕死，待会我发令，大家就射箭，我冲，大家就跟着我下去，杀得一个是一个。”

数少年点头，手中全是冷汗，游淼知道他们第一次上战场，都不免有点怯场，但这种时候已容不得这许多了，待得汉人靠近，游淼便低声道：“放箭！”

六人同时放箭，乱箭射倒疾奔中的鲜卑兵士。游淼又发令道：“抽箭！”

再次架箭，

游淼：“射！”

所有人松箭，第二轮乱箭过去，射倒三名鲜卑人。

游淼：“架箭——”紧接着又架箭。

鲜卑人发现了偷袭，转头寻找偷袭的来源，游淼愤然怒吼。

“杀——！”

六人同时呐喊，从树林的掩护中冲了出来！这时鲜卑人已冲过了偷袭地，前面的汉军有人吼道：“援兵来了！随我杀回去——！”

那赫然是赵超的声音，游淼一阵头皮发麻，大叫道：“赵超——！”

双方登时士气高涨，游淼大喝道：“随我杀——”

两股兵马将鲜卑人逼到中间，同时冲击，鲜卑人发现偷袭只以为是大部队，未发现只有六人，先前又被游淼射倒数个，现在败意一生便被杀得人仰马翻。

不片刻战局便定，鲜卑剩下五人，纷纷跪地求饶。

游淼翻身下马，赵超摇摇晃晃地走出一步，身上满是鲜血与污泥，眼睛布满红丝，犹如刚从修罗地狱中爬出的战神。他的双目呆滞，只是定定看着游淼，继而把头盔扔到一旁，快步跑向游淼，游淼冲过去，两人撞在一处，紧紧抱着，摔在溪边的地上。

“回来了……”游淼咽下眼泪，抱着赵超哽咽道。

“回来了就好……”赵超喃喃道：“终于找到你了……”

一刻钟后，战俘都被天启兵士抹了脖子，尸体扔在河边，逃难的众人喘得一口气，被赵超手下的兵士带下山。游淼与赵超互道别来之事，才知道原来自他们逃离蓝关后，赵超一直没有回中原，而是在秦岭下徘徊辗转，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

途中他们碰上了大批难逃的败兵，赵超以三皇子之威震慑败兵，将他们重新编队，交给秦少男，让他们沿着官道后撤。一时间整个巴山秦岭至粱关都沦陷了，去哪都碰上胡人，已成了五胡的地盘。

而赵超则带着二十余人，开始寻找被抓走的游淼的下落。

“你居然被抓到大安去了……”赵超这才知道惊险，难以置信道：“我一直以为那几个鞑兵是逃兵。”

游淼将大安城内发生的事告诉了赵超，赵超反而安慰他道：“不妨，来日还有见面的机会。”

游淼已对和李治锋再见面不抱多少希望，苦笑道：“或许罢。”

赵超又道：“只要能打跑鞑子，再联系上犬戎人，要见面不难。”

游淼只是淡淡地嗯了声，赵超拍拍他的肩，小声道：“振作起来，我们现在还没有脱险，不能掉以轻心。”

游淼意识到赵超所言不差，毕竟他们还没有回到中原。

但与赵超等人汇合，总算令他松了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有了倚仗。赵超检视过逃亡的诸人，与二公主抱头痛哭后，当夜就在秦岭下宿营。马匹本就不够用，只能分食赵超他们带在身上的干粮。

一夜北风狂吹，游淼已有许久没睡过安稳觉了，当夜睡在赵超身边，终于疲惫入眠。

然而清晨时分，放哨的兵士又把他们叫了起来。

“三殿下！有追兵！”兵士进来便道：“是鞑靼人！”

“怎么回事？”赵超道：“鞑靼人不应该到蓝关以西来啊……”

游淼刚睁眼便反应过来，说：“是追我们的！快跑！”

所有人再次上马，冲出了宿营地，一路朝南疾奔，找到了官道。游淼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天空上，没有探鹰……看来鞑靼人是根据足迹追踪的。他们刚入蓝关，赵超不敢驰官道，怕被胡人碰上。

而根据败兵的消息，现在的胡人与鞑靼人已经分割了地盘，秦岭以西的大片土地，他们所穿过的地方都划给了五胡分治。大安以东则都给了鞑靼人，处处都是危险，赵超竟是有胆子带着他们穿过胡人的地盘。

沿途冰雪消融，越逃越往南，春天已来到此处，两道黑色的土地萌发出嫩绿的青芽。只要逃过长江，他们就回到了天启的地盘。根据目前得到的消息，胡人，鞑靼人都还未曾渡江，天启人正在长江南岸苟延残喘。

逃亡的路上简直惊心动魄，有好几次他们藏进了废弃村落，赵超让所有人不要吭声，掩盖火堆，自己骑马，并带着三头空马，前去引开鞑靼人。

某一次鞑靼人直接就从他们的面前冲过，追着赵超而去。而赵超总是有办法甩开追兵，再回来与他们汇合。

南诏元年二月廿三，游淼几乎已忘了时间，只是疲于奔命，一路上麻木地逃亡，休息，刚喘得一口气，又是足足一日的逃亡。这天他们逃到了粱西平原的最东边，如血夕阳照耀了整个平原，鞑靼追兵于平原尽头现出身影。

诸人勒马小溪前，春季刚至，溪流冰雪消融，携着碎冰从上游冲下，女孩们二人一马，骑马渡河，赵超与游淼等人在河前眺望。

“打？”赵超握剑的手发着抖。

所有人色变，游淼摇摇头，说：“打不过。敌众我寡。”

加上游淼与赵超，己方能参战的只有十五人，其余人的战力可忽略不计，鞑靼人却足足有五十人，他们竟然能从蓝关一路追到这里。

“晚上无法再逃了。”赵超说：“马都跑不动。”

这几天日夜不停地赶路，战马已经濒临体力极限，过河的马腿都在发抖，游淼说：“这里的地形你熟不？有没有地形能利用？”

赵超摇头，说：“要么我彻底引开他们，你带着其余人能跑就跑。”

游淼说：“我觉得他们已经变聪明了，你看，他们距离咱们不到一里路，却没有急于进攻，就是之前被耍了几次。”

卷三 满江红

赵超说：“必须把他们全解决掉，要么大家就在这里背水一战，保护二姐和女眷们过河，轰轰烈烈赴死，不枉生为男儿，来世上走一遭。”

“不！”游淼果断道：“不到最后一刻，大家都不要放弃。”

前去探路的平奚照顾女眷过完河，策马回来，说：“前面发现一个破庙。”

赵超与游淼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主意。

“利用破庙埋伏。”赵超道：“咱们手上还有箭矢，一路上几乎没浪费过。”

游淼几乎与赵超一拍即合，他答道：“我去带人去布置埋伏，你带人在后院等候。咱们再设一个陷阱，假装自己人和自己人杀起来了。”

“这个主意好！”赵超马上道：“咱俩分头布置，力求把他们一网打尽。”

十五人对五十人。

正面搦战游淼没有这个胆子——拼体力，汉人先天就拼不过游走塞外锻炼出来的鞑靼人。然兵不厌诈，鞑靼人没有他们的脑子。

打仗其实也就是骗人，把敌人给骗倒了甚至骗死了，自己就赢了。

前方已是起伏的丘陵地势，他们沿着路上山，一边走一边注意地形，两道都是树林，容易埋伏，游淼道：“在这里布绊马索，再埋伏五个弓箭手。”

赵超道：“不错，谁去诈降？”

游淼道：“我去。”

赵超色变道：“不行！你让李延去。他身上带伤，鞑靼人更容易相信。”

就在这时，上面又有人喊道：“三殿下！快来看！”

游淼与赵超攀上高地，见入夜时分，一丝紫色的光于地平线上照向群山，他们刚刚渡过的小溪处，鞑靼人与不知什么人战了起来，有人被杀了，尸体倒在河里，把河水染成暗色。

“应该是追过来的胡人。”赵超道：“你发现了么？刚开始追咱们的鞑靼人将近上百，一路上人越来越少了，多半也是被胡人杀了。”

游淼蹙眉道：“可鞑靼人和胡人不是联盟么？”

赵超：“塞外几个族的关系都不牢靠，也有结下世仇的。这么多年杀来杀去，恩怨很难说得清。”

游淼问：“去帮忙？”

赵超道：“别，万一落胡人手里，也绝不好过。先看看再说，万一不用打了呢？快看！又死了一个！”

他们又看了一会，光线太黯了，看不出是哪方在杀人，也看不出具体战斗过程，直到夜幕降下，漫天繁星升起，再也看不见了。

“最后还有几人？”游淼问。

赵超道：“还有不到二十，我记不清楚了，太好了！我们现在有很大胜算了！”

游淼喃喃道：“我倒是希望他们跑路，不过算了……战罢。”

鞑靼追兵追到了这里，料想不可能就此放弃，赵超与游淼商量片刻，取消了先前的计划，让所有人在破庙里暂且休息，生火过夜，再在破庙外的必经之路上埋下弓箭手。

他们的东西已全吃完了，倒春寒一来，天气又有点阴冷阴冷的，少年们都瑟缩在火堆旁发抖。

“李延呢？”游淼坐下，发现李延不在了。

“去掏老鼠洞了。”一人回答他，说：“找点吃的。”

游淼等了很久很久，外面都没有赵超的讯号，只怕鞑靼人今夜不会上山。他倚在墙角，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一连数日都在逃亡，更没空打猎，足足饿了快十二个时辰，已快撑不住了。

赵超回来，扔下头盔，浑身酸臭味，舒了口气，说：“今夜可能不会来了，我留了两个人放哨，先睡罢。”

游淼点了点头，寻思去找点树皮吃，明日才好行动，但他既饿又冷，不想爬起来……算了就这样罢。

夜半，他闻到点香气——破庙里，几个少年围在一处，用破碗煮东西。没有吃的还好，一传来香气，游淼只觉快死了。片刻后，那边李延的声音说：“给三殿下。”

一碗米汤端了过来，赵超看了一眼便问：“哪来的米？”

有人答道：“李长史从鼠窝里掏出来的。”

赵超接过，三十余人，就只有这么一碗吃的，他转手便递给了游淼，说：“吃罢，吃饱了才好杀人。”

游淼直咽口水，接过碗，被所有人看着，只得勉强喝了口粥，然而粥一入口，游淼便忘了世上所有的事，登时活过来了，大口大口地把它灌下近半。温热的米粥过喉咙时有种起死回生之感，游淼只觉这些年里，再没有碰上过比这碗粥更好喝的食物。

他喝了半碗，把碗递给赵超，赵超却摇摇头，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看。

游淼一眼瞥到李延等人正在看他们。目光十分复杂，被游淼一看，数人都纷纷别过头去。

“子谦。”赵超低声道：“你给我记得了。”

“什么？”游淼茫然问。

赵超：“我就对你一个，是真心的。”

游淼刹那震动，赵超拍拍他的肩，起身道：“我去看看，能打只兔子回来吃不。”

赵超离开，游淼听懂了他的话中之意，赵擢，赵愗两父子都被鞑靼人抓走了，如今赵家真正说得上话的，有资格的，只有赵超。如果回到南方，南逃的士族世家还未曾拥立新帝，那么赵超当仁不让，就是皇帝了！

这意味着什么？

不，如今战局堪忧，江南一地还有危险，但一路上，游淼也渐渐发现，李延等人对赵超的态度改变了许多。可能只有他游淼是最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人。如果大家安然无恙，回到江南，他游淼就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能不能活下去还难说呢，游淼忍不住自嘲。国家，山河，家，还有他的江波山庄……如果让他去换，他宁愿用江波山庄及自己的仕途，换回李治锋的陪伴。然而北方大地满目疮痍，若在这时跟着李治锋回犬戎，便是在江山覆灭之时置千万百姓，国家于不顾。

他愿意放弃荣华富贵，却决计无法坐视自己的故乡被鞑靼铁蹄践踏。

火堆噼啪燃烧，游淼渐渐困了，倚在破庙角落里，再醒来时发现赵超巡逻回来了，把几个布袋扔在地上，里面是鞑靼人随身携带的羊肉干与皮袋酒。

卷三 满江红

“吃罢。”赵超道：“我带人去看了一次，鞑靼人都死在溪边了，整整五十具尸体。”

所有人马上动了起来，去烧水，将肉干加进去，不多时香气传来，有饿得两眼发黑的便不管了，直接用手抓着吃，赵超慢慢地咀嚼肉干，又递给游淼酒，示意他喝。交谈的嗡嗡声响起，一众人逃亡了足足十天，此刻才终于真正地放下心头大石。

十天里挨饿受冻，过着下一刻便要死亡的日子，如今终于逃出了地狱，那情绪渐渐地传开，大家脸上都带着喜色。游淼却吃着肉干，心不在焉地思考回去以后的事。

就在这时，破庙的后门砰地一声响起，庙内少年们登时慌了，一个女孩尖叫起来。

“什么人？！”有人喝道。

赵超迅速抽剑在手。

门又沉重地砰然声响，像是有什么扑在了门上。

“别怕！”赵超喝道：“拿出武器！敌人没几个了！”

少年们围成一圈，站在后门前，以武器指着后门，门又轻轻地一响，那一响时，门外渗出血，蔓了进来。那一刻，游淼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周围一片安静。

游淼迈出一步，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了他的眼眶，他再上前一步，像个小孩般大哭起来，紧接着冲上前去，把门打开，一个满身血污，高大的男人倒了进来，游淼抱着他，跪下地去，抱着他的脖子，发疯般地埋在他的身上大哭。

李治锋显是经过一场殊死的硬仗，此时一手脱力，打着颤，抬起来搭在游淼的肩上，往游淼手里放了一枚狼牙，疲惫地笑了笑。

当夜，李治锋闭着眼沉沉睡去，游淼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借着火光注视他熟睡的面容。忍不住凑上去吻他的唇，李治锋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搂住了他，把他牢牢抱在肩前。游淼的命终于又回来了，这个世界瞬间有了色彩。

他们翌日启程，李治锋只是战得太狠脱力，休息一夜，补充食水之后便缓了过来，游淼提心吊胆地守了一晚上，天明时再醒来时，却是被马匹颠醒的。他睁开眼，李治锋便道：“没事了，睡罢。”

于是游淼又侧身抱着李治锋的腰，在他身前入睡。

赵超驱马到前面，问道：“回来了？”

李治锋只是一颔首，赵超说：“多谢你救了他们。”

“不客气。”李治锋淡淡道。

赵超在前头带路，渐渐的，太阳升起来，照在山峦间，仿佛把春天的温暖带给了整个大地，吱啾鸟叫在林间回响。睡了许久的游淼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李治锋便摸了*的头。

游淼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李治锋也没有说什么，仿佛两人只是分开了一夜，而现在又在一起了。

“那队鞑靼人都是你杀的？”游淼问。

李治锋嗯了声，说：“人太多了，又都是好手，我一个人打不过，只得一点一点，偷袭解决。从蓝关下追到汉阴。”

游淼点头，说：“连你都打不过的，可见很厉害。”

“那一百人是贺沫帖儿的亲卫队。”李治锋说：“他铁了心要把你们抓回去。”

游淼舒服地蹭了蹭，缩在李治锋怀中。李治锋又问：“南边怎么样了？家还在吗？”

“据说胡人还没打到长江以南。”游淼道：“希望老天开眼罢。”

他时刻不愿离开李治锋，时而摸*的手，两人手指纠在一处绕来绕去，时而抬起头，李治锋便吻吻他，眼里带着温情。

“回去以后也不知道怎么办。”游淼说。

“回去好好吃一顿。”李治锋说：“睡一觉。”

游淼笑了起来，在李治锋的眼里，事情总是这么简单。

这一次再没有鞑靼人追兵，他们在赵超的带领下离开粱西，渡过黄河，小心地曲折前行。沿途大批土地都已沦陷，路边时不时可见逃亡的百姓，村庄被烧成焦土。进入京畿后，他们驻马将军岭高处朝下看。

昔日的京城已化为废墟，一名过路的百姓告诉他们，鞑靼人将京城的财物洗劫一空，又放了一把火，大火烧了十天十夜，京师化为灰烬。现在五胡正在黄河南岸，京师西侧的成川盘踞，扼守了北上的大路。

成川地处东、西、北三路交汇，是古来的一处重要兵防之城，赵超考虑良久，不敢冒险，绕过京畿，改走南边，翻山而过。一队人走走停停，进入了胡人的地方。赵超早有预备，让一众人换上胡人的兵服，假装是押解战俘，跟在李治锋身后走。碰上胡人便让李治锋去交涉。

如此数次，有惊无险地躲开了两股盘查兵。李治锋虽不会说鞑靼话，却会说鲜卑语，喝骂的声音十分凶狠，听得游淼心惊胆颤。

这一天他们抵达京畿的最南边，意外地发现全是胡人的军营。

“糟了，这下可能过不去了。”赵超忧心道。

游淼，赵超，李治锋三人进入流州地界，远方的山在烧，黑烟升向天空，灰烬在天底下飘扬，胡人居然放火烧山！这是游淼始料未及的，看来胡人仍在进攻，而天启军正在抵抗。上万鲜卑军筑起防线，拦住了长江北岸，对面便是天启军的阵营。

只差一步，就能回到江波山庄了，然而这一步却犹如天堑。

“从沛县走。”游淼果断道：“这里我熟，跟着我！”

换成游淼与李治锋带路，领着赵超等人穿过茶马古道，远处沛县依旧，城外的路上却多了盘查的胡人，赵超示意不可上前。

游淼驻马看了片刻，带他们离开茶马古道，前往碧雨山庄，途经路上的一个食店，他翻身下马，前去敲门，问：“有人吗？”

无人应答，黄昏时分，游淼推开门，里面一阵臭味，那食店正是他从前每次出入山庄时，经过喝茶与吃饭的地方。李治锋也记得这里——他曾经下山给游淼找大夫，在店里喝过一碗茶。

游淼进入内堂，看到老板娘的尸体睁着眼，尸身已经臭了。

数少年纷纷进来，都捂着鼻子，店后还有发臭的鱼虾。游淼转了一圈，见食店里的钱财已被洗劫一空。到处桌翻椅倒。显然是有好几波胡人来过。

李治锋抱起老板娘的尸体，带到后院去，把她埋了。

卷三 满江红

“跟我来。”游淼带着人到仓库里去，里头空空如也，粮食也没了。他躬身拉开木板，里头是一个地窖，游淼又说：“来，都下来。”

地窖空间意外的大，还存放着不少酒，赵超拿着灯笼，说：“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游淼说：“小时候我常和老板娘的儿子在这里玩呢，对付着先睡一夜罢。”

游淼把稻草铺开，让女眷们在地窖里睡，赵超便安排一些人睡前院，一些人守后院，游淼道：“我去探路。”

赵超阻止了他，说：“天色太晚了，明天再去罢。”

这夜游淼趴在前厅的一张桌上，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李治锋知道他的担心，过来搂着他，两人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中醒来时，游淼便翻身上马，让赵超等人留在废弃的食店里暂时躲避。自己与李治锋前去探路。

沿途全是黑烟，流州的青峰山已被林火烧成了灰烬，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十余年的茶林，就这么毁于一旦。

“老头子的产业全完了。”游淼道：“不知道流州城里的亲戚们现在如何。”

李治锋与游淼共乘一骑，闻言只是摸了*的头。游淼止不住地想他爹，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他们仍然是有着血缘关系的父子。而这一片茶林，也是当年他母亲乔珂儿亲手所植。

经营了十来年，在他出生时便已种下，就这么一把火，全没了。

树没了，还可以再种，但人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游淼想到自己小时候，他爹仍然是疼过他的。小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他爹便在书房里喝茶，喃喃地说：“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游淼去游德川怀里撒娇，游德川便搂着他，摸*的头。

想到这些，他心里便忍不住的难过，自回了流州，他几乎就没给过老头子什么好脸色，最后一句还是三年前的上元节，回家吃饭时与老头子吵了起来，咒他快点死。到得他上京赴考，老头子还让乔珏给他捎钱，夸他长进了。

李治锋抱紧了游淼，游淼摇摇头，李治锋便道：“别哭，人都要离开父亲的。雏鹰离巢，天经地义。”

游淼想起李治锋也从未朝自己提过他的父亲，便擦了擦眼泪，说：“你爹对你怎么样？”

李治锋想了想，说：“他从来不与我说话，也很少与我大哥说话。”

“从来不说？”游淼诧道。

“有一次，在很小的时候，我打了只鸟儿给他看。”李治锋说：“他说‘好’。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某个晚上他病死了，大哥不让我去看他。”

犬戎王居然是这样的，游淼有点意外，他又问：“你娘呢？”

李治锋道：“我娘是个汉人。”

游淼：“……”

“你娘是汉人？”游淼道：“能找到她么？”

李治锋摇摇头，说：“我娘是被犬戎人掳来的，回去她的村子里后，没几天就死了，埋在月牙泉边上。”

游淼又问：“你大哥呢？”

李治锋道：“他母亲来自一个塞外的小族，我只知道这些。”

游淼叹了口气，说：“你对你爹可能没多大感情……”

“我懂你们汉人的孝悌。”李治锋如是说：“你以前读书的时候给我解释过，不过犬戎人不用奉养父亲，再说了，你父也有自己的想法，不必过于悲伤。”

仁、义、礼、智、孝，游淼知道这是汉人才有的观念，塞外部族很少接触这些，有的野蛮人甚至会父子相残，而有的部族则靠亲情来维系家庭。他有时候很难去想象，游牧民族没有孔孟，没有书本，难道就不像是生活在一片人性的长夜里么？雕栏画栋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带走金银等东西。

汉人也是在圣人先贤著书立传后，方慢慢形成自己的规矩。而一个有书，有文化的民族，不是应该日益强盛才对么？为什么会毁在如此落后的蛮夷人手中？

“到了。”李治锋说。

碧雨山庄近在眼前，游淼猛地清醒过来，抬头看那块匾已落在地上，被踩成两半。他甚至不敢进去看，李治锋问道：“我进去？”

游淼道：“一起罢。”

他的声音发着抖，李治锋抱着他，令他平静下来，驱马进入山庄正门。兵荒马乱的景象，整个山庄全毁了，似乎经过了浩大的洗劫。炭化的群山笼罩在湿润的云雾里，簇拥着这个破败的山庄。

大厅窗户破碎，书画被撕坏扔在地上，所幸没有尸体，游淼下马，朝着花园里走，穿过走廊时被吓了一条。

管家死不瞑目，抱着柱子，被乱箭钉在柱上，游淼避开他，认出是王氏带来的新管家。他继续朝后院走，看到几个肚破肠流，被踩死的家仆。李治锋始终默默跟在他的身后，游淼嘴唇发着抖，最后喊出一声。

“爹——！”

游淼声音里带着哭腔，空空荡荡的山庄却无人应答，他跑过回廊，推开父亲的房门，里面空空如也。挨间*门，值钱的东西全被洗劫了，却没有尸体。他渐渐平静下来，找遍整个山庄，连后山的小路都去了，最后确定父亲与游汉戈等人不在这里，终于松了口气。

已是过午时分，游淼坐下来思索，现在定下心，看样子他们都提前跑了。当然也可能是被抓走的，但胡人抓他们做什么呢？连管家都杀，丫鬟小厮们不可能逃得掉。

唯一的解释是游德川提前就跑了，而管家和那几个家仆留下看家，结果被入侵的鞑靼人杀了。

游淼起身，回到父亲的房内，朝李治锋说：“搭把手，把衣柜移开。”

李治锋试了试，把衣柜掀了起来，扔到一边发出巨响。

游淼伸手去探，摸到一个空空如也的格子，抹了半天，里面什么也没有，放心了。

李治锋说：“是什么？”

“地契，借据，银票。”游淼浑身力气都用光了一般，倚在李治锋身上，说：“老头子先一步跑了。”

卷三 满江红

李治锋点了点头，游淼确认后山通路没有胡人把守，便回去传讯，让赵超等人启程，穿过山庄，沿着后山小路出去，前往安陆村。路上游淼不敢打火把，一行人静悄悄地连夜赶路，及至碰到前方大批的军队，赵超忙让所有人躲到道路两旁的野地里去。孰料过来的人说的却是汉话。

“走快一点！”

“当心前面！”

“禀告王大人！有马蹄印记！观蹄印应当是汉人的马匹！”

听到这话时，游淼全身一阵发麻，那是激动带来的不知所措，赵超忙起身喊道：“前面是哪个队伍！自己人！我们是自己人！”

过路的兵士停下，纷纷架弩，一人冷冷道：“羯人的探子？放下兵器！”

“王勇？是不是王勇？”平奚听到声音便起身，跑出大路，大声道：“我是平奚！”

“平侍郎？！”那将领几乎难以置信，失声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们在做什么？”赵超上了大路，跃上中间，余人纷纷出来，游淼要起身，却被李治锋按着肩膀，缓缓摇头，游淼点头，知道其意。

王勇这一惊非同小可，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朝赵超抱拳，道：“三殿下！聂将军正在前线抗敌，今夜准备偷袭羯人敌营！”

聂丹没有死！

游淼登时眼前发黑，太好了，聂丹没有死，赵超立即上马，说：“快带我去见聂将军！”

这时候李治锋才从草丛中起身，少年们个个喜极而泣，颠沛流离数月，终于见到了自己人。王勇边走边解释，五胡打到长江，现在正在与汉人争夺流州北部的大片土地，短兵相接近十次，朝廷撤进了扬州，大军在扬州筑起边防。聂丹则带着两千兵马，游走于流州，正准备伺机突破防线北上，寻找流落北方的皇族。

扬州的官府内，南逃的士人们群龙无首，各个人心惶惶，胡人招降江南六地，沛县县令自知不敌已率全城军民投降，扬州幸有孙舆镇着，力排众议，让聂丹带兵抗敌。

游淼的激动之情难以言喻，王勇将众人带到前线，这里的局面十分混乱，双方正在交战，天明之际，甚至分不出哪里是自己人，哪里是胡人，喊杀声震天，王勇吼道：“弟兄们，保护三殿下与公主！随我杀回去！”

“三殿下回来了——”兵士们齐声呐喊，杀过了敌线。

“三殿下归朝——”

“三殿下归朝——！！”

那一声在黑夜中几乎是一呼百应，破晓时的黎明，阳光洒向大地，天启军听到这句，都是短暂一顿，赵超喝道：“弟兄们——！随我杀！”

两百人的队伍冲进了敌阵，羯兵不知发生了何事，以为来了援军，纷纷撤兵，撤离时又自相践踏，当即大溃，王勇带兵就这么冲过了两军交战的前线，己方后阵被惊动，以为被冲了阵，无数兵士包抄过来，游淼大喊道：“别放箭！自己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

场面一阵混乱，越来越多的士兵围过来，守住大营，一名将领排众而出，喊道：“三殿下！”

那是聂丹的声音，游淼疲惫地出了口气——回家了。

整个军营里都惊了，凡是路过的地方士兵都在朝赵超行礼，聂丹把诸人带到中军帐内，游淼已困得说不出话，却不得不支撑着，陪他们议论军情。

“吃的有吗。”赵超说：“先让他们歇会。”

“不能歇。”聂丹说：“羯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成败在此一战。”

赵超说：“江北的地形我不熟，是不是能……”

游淼眼皮直往下掉，听着听着就撑不住了，他倚在李治锋身上，靠在帐篷角落里。李治锋说：“吃点东西。”

游淼推开李治锋的手，睡着了，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再睁眼时李治锋还在身边，远方传来声响。

“过江！”赵超揭开帐帘进来，说：“现在走，先把你们送回江南去。”

“又要输了吗。”游淼已经麻木了，咂巴着嘴问道。

“别晦气，有聂大哥在，不会输的。”赵超道。

“他怎么没死？”游淼又问了句。

赵超无奈了，李治锋拍拍游淼的背，让他坐起来。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赵超哭笑不得道。

游淼还记得当时在朝廷上，所有人都以为聂丹死了，而聂丹的死讯直接导致了京城那场大败，接下来是士气低落，帝君不顾一切地出城南逃，鞑靼人有机可乘，杀进了京师。

赵超道：“当时聂大哥受伤昏迷，被一名胡人猎户抓走，那家猎户拿了他的东西，又被鞑靼人买去，才出了此事。快，起来，别睡了，先回你家去！我和聂大哥要回扬州府找人。”

游淼听到回山庄，马上一个激灵，踉跄起身穿好衣服。

北边暂时停战，打得天昏地暗后双方不分胜负，前线有人陆续撤回来，兵荒马乱的，赵超把游淼送上车去，游淼稀里糊涂，与李治锋在车上朝着南边退走，一直退到江边，聂丹骑马过来，在江边纵马一跃，上了渡船。

渡船横过茫茫大江，朝江南而去，聂丹说：“我看东边还有一处悬崖，不知能不能用上。”

游淼登时想起了江波山庄横过两岸的吊桥，马上道：“我有办法了!吊桥还在吗？”

游淼一提，李治锋大约就明白了，却摇头道：“不清楚，我离家的时候还在的。”

游淼说：“跟我来！别去扬州府了！”

渡江之处在安陆村码头的上游五里路，抵达江南岸后还得骑马朝高处赶。官道两侧绿油油的一片田地，却人丁稀少，料想是听得开战，全跑扬州去躲着了。跑了一刻钟，终于见得个人，那人直起身道：“呀！江波山庄的少爷回来了！”

游淼回头笑着说：“是啊！”

奔马疾驰而过，登时将那人甩在身后。

山庄越来越近，游淼放马疾驰，催到最快，大喊道：“驾！”

马速把所有人都抛在身后，游淼心中兴奋之情难以抑制，就这么冲进了山庄，山庄内仍有不少佃户在播种，看见一骑当先，后面紧跟着另一骑，紧接着又是数十兵士，都好奇张望。

卷三 满江红

“我回来了！”游淼喝道。

“少爷！”

“是少爷！”

佃户一传十十传百，尽数被吓着了，李治锋紧追在他身后，说：“慢点别摔了！”

游淼勒住马匹，一脚蹬开马镫，翻身下马像个丧家犬般踉跄跑向大宅。沈园牌匾依旧，一名小厮正在擦门，游淼冲上去便给了他一脚，继而哈哈大笑，迈进大门。

“少爷——！”那小厮刹那大喊，吼道：“少爷回来了！”

“少爷！”

所有小厮都被惊动了，哭的哭笑的笑，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抱游淼，程光武大哭着过来，游淼站在前院里，长长地吁气。影壁上挂着一串佛珠。

李治锋拴好马进门，又有人道：“锋管家也回来了！”

“回来了。”李治锋淡淡道：“把人全叫出来，舅爷呢？”

“舅爷上扬州去了！”摇光笑道：“太好了，少爷回家了！”

山庄内一片静谧，少了许多人，游淼这才发觉不对，问：“人怎么就剩你们几个了？”

程光武连说带比划，游淼与李治锋才明白，原来江北一打起来，安陆往南撤，乔珏眼见不对，也只得把值钱东西都带到扬州去，暂且避难。数名服侍游淼的小厮却不愿走，各个留下来，乔珏说不动，只得嘱咐程光武，让他们一见势头不对，就火速南逃。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赵超的声音在门外道：“好诗。”

赵超与聂丹这时候才来，游淼说：“聂大哥，三殿下，进小弟家里坐坐罢，都去忙活了！做饭做饭！钱嫂子还在么？也跑了？”

“在在。”光武连声道：“长垣在桥那头张望着，钱嫂子没走，山庄里还留着不少人呢，每天上来打扫。”

游淼领着聂丹与赵超进去，当即便有小厮过来扫榻，烧水，聂丹却面带不悦道：“喝茶就不用了，你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军情紧急，若无要事，这便告辞。”

游淼道：“不忙，有要事，聂大哥你先坐着。”

赵超吩咐道：“坐罢。”

游淼给两人各泡了一碗茶，李治锋带着山庄的大地图过来，说：“桌子。”

小厮们便将桌子搬进厅堂，李治锋朝游淼说：“吊桥还在。”

哗啦一声，随着李治锋单手一撤，地图唰地铺开，李治锋又潇洒回扯，铺满整张书桌。游淼对着地图沉吟片刻，说：“这是江波山庄的地图，北到郭庄，南至安陆。南边咱们不管它，北边，有两道铁索吊桥，一道是四年前我刚到山庄时修的，另一道，是去年刚修的，都能走人。”

聂丹似乎明白了，说：“夜袭？”

“有机会。”赵超喃喃道。

游淼拿过墨笔，在郭庄下游打了个圈，说：“这里还有个码头，到了这里，江道狭隘，风浪湍急，是没有办法走船的。”

“唔。”聂丹眯起眼，点了点头。

游淼又道：“咱们可以把人全部撤到江南，两千人，撤完以后，羯人肯定以为咱们全部逃了，就会在南岸扎营。骑兵再从江波山庄北边走，给他们来个背后袭击，从高地冲杀下来。这样他们断了后路，就会被逼到江边。”

“这么一来，羯部的兵就要顺着江走，他们都是骑兵，走上游呢，是泥摊地形，马蹄容易陷进去。只好顺着下游走。”

聂丹马上道：“知道了。”

接着把茶一饮而尽，说：“带我去看看吊桥。”

游淼道：“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聂丹道：“出去传令，让弟兄们秘密渡江。”

李治锋却道：“这里。”

说着手指点点其中一处，是江岸的悬崖，说：“如果没记错，还堆着上万斤的石头，可以等羯人来了，再将这些堆在悬崖上的石块一次全部推下去。”

游淼吓了一跳，问：“哪来的石头？”

李治锋说：“去年夏天山洪的时候，长江带下来的，舅爷派人把石头用木车推到悬崖上，预备筑堤用。

外面有小厮探头探脑，游淼便道：“怎么？”

“少爷。”长垣笑着笼着袖进来，游淼麾下小厮除了程光武便以他为长，游淼便笑着招手说：“过来。”

长垣进来，游淼与他抱了抱，长垣嘘道：“给少爷请安，这几个月里大伙儿都急疯了。”

游淼笑道：“这不回来了么？”

长垣又躬身道：“钱嫂听少爷回来，正要做饭，光武说做点简单的先用着，现下灶里做了点面条，少爷看是现在吃还是再待会儿。”

“先吃先吃。”游淼差点又要眼睛发黑，说：“端四碗上来。”

外头小厮正捧着木盘等，一听吩咐马上就端了进来，四个大海碗，配上码得整整齐齐，脆皮香糯的烧肉，每碗两个荷包蛋，浸着嫩绿的油菜。游淼闻到香气时眼睛都绿了。第一碗先给赵超，李治锋要端着出去吃，游淼却道：“李治锋素来与我一起吃饭，平日是这样，有客来时也是这规矩。”

赵超看到面什么都顾不得了，连连摆手示意没关系，坐到一旁去大吃。

聂丹只是吃了两口便放下，眉头深锁，依旧看着地图。

游淼与赵超饿鬼般地把面吃完，游淼又道：“李治锋，上等的茶叶来点儿。”

李治锋嗯了声，泡了四杯乌龙，聂丹又和赵超商量片刻，将战术定了，方风卷残云地吃完面，说：“我去安排撤军。”

赵超道：“我带人去山庄吊桥处守着，顺便布置机关。”

李治锋说：“我去罢。”

赵超说：“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俩歇着罢。”

李治锋却道：“这是我家，羯人打到家门口了，我必须出战。”

游淼看着李治锋，这一刻心里暖洋洋的，说：“我也去罢。”

李治锋却吩咐道：“长垣服侍少爷洗澡，惟真跟在我身边传话，少微去扬州给舅爷送信。光武，你到外头去，把离开山庄的佃户都叫回来，让他们预备着开春播种，就说少爷回来了，再不回山庄，地就租给别人了。”

众小厮一声“是”，各自散去，游淼不禁莞尔，要再说句什么，李治锋却朝游淼道：“待会我让惟真回来给你带话，你放心休息。”

游淼嗯了声，李治锋已出去了。赵超想了想，说：“我也去了。”

游淼点头，所有人一下全散了，游淼坐在大厅里，只觉回家实在是太好了。

卷三 满江红

他恨不得在山庄里跑两圈，再一头倒在自己的土地上哇哇叫几声，正捧着茶杯喝时，长垣捧着衣服过来，问道：“少爷穿哪件？”

“随便。”游淼一身破破烂烂，皮甲已磨得秃了，还穿着鲜卑人的战甲，说：“妈的，老子这条小命，差点就交代在大安城里了。”

当夜雨停，却仍是乌云漫天，正是个偷袭的好时机，游淼先是洗了个热水澡，接着便上床不省人事地睡了一觉。夜里醒来时惟真站在窗外听吩咐，房里刚有动静便进来伺候，说：“锋管家已经在吊桥上守着了，让少爷不必担心。”

“三殿下呢？”游淼穿上袍子出来，惟真又问：“三……三殿下？”

“那个一脸别人欠了他钱的，跟李治锋走在一处的……”游淼解释道：“眉毛上有道疤的……”

惟真道：“他过江北去了。”

游淼点头，长垣又摆上饭，春笋爆咸肉，一尾红烧鱼，香椿丸子汤，还有一碗蒸蛋。游淼大叹真是太贴心了，全挑油腻的做，生怕他吃不饱。当即又暴饮暴食般扒了三大碗饭，忽然想到了什么，问：“蒸蛋是李治锋做的？”

“是，管家回来过一趟，用了晚饭，给少爷做了这个菜，热在灶台里就又出去了。”长垣答道。

游淼十分满意，饭后又浓浓地来了杯乌龙茶，靠在软榻上，江南的春天仍十分湿冷，火炉烧着，一室暖洋洋的。游淼从进了沈园后，脑子几乎就是全空的了，翻来覆去就是几个字：回家真好回家真好回家真好……而小厮们初时见游淼回来的欢喜劲也过了，几个时辰后，又各做各的，仿佛游淼昨天才离开家，只是和李治锋去流州扬州什么地方走了一趟。

“烧水，洗澡。”游淼懒懒吩咐。

“是。”外头长垣应了，又让二门外家丁去烧水。

初更时分，游淼在桶里泡着，两名小厮给他洗头，穆严说：“少爷这头发怎么成这样了，两个月没洗了罢？”

穆风轻轻给游淼搓背，说：“少爷吃苦了。”

游淼唏嘘道：“我在北边碰上的事，要都说出来能吓死你们。”

一月前他挨的打却大部分都是内伤，只有少数疤痕都已愈合了，头发全粘在一块，足足费了穆严一个时辰才悉数整好，洗顺。

“回来就好。”穆风道。

“嗯。”游淼缓缓点头，寻思接下来得怎么做，李治锋的奴籍得让赵超去了，至于他爱当个管家还是当个主人，其实也无所谓。看他喜欢就好了。乔珏估计听得山庄无事，多半明天就得搬回来。

至于自己那个老爹，还得托人去打听打听，看看跑哪去了。

游淼闭着眼，一手搭在桶边让小厮刷，问：“有那边山庄的消息么？”

“那边山庄的茶树全烧了，老爷逃到扬州，舅爷便借了他间宅子，在扬州城里暂且住着呢。”外头等着的长垣道。

“啊？”游淼睁眼道：“真的？”

长垣又道：“小的大前日刚去过扬州，千真万确。少爷不乐意，要么让锋管家带几个人，把他们赶出去？”

游淼和他老爹仇人似的，从前也没少在长垣等人面前骂自己的爹，众小厮都听得熟了。

游淼答道：“不不，让他住着罢，我大哥也在。”

“是，都在。”穆风道。

长垣又接话说：“大少爷来过山庄，听得京城出事，焦急得跟什么似的。要上京去找少爷，多亏有舅爷拦着。”

游淼嗤笑，说：“他能顶什么用，一上路多半就得被胡人抓走了。”

说归说，游淼心里还是挺感动的，穆严便笑着说：“多亏咱家少爷了得，锋管家也了得。”

游淼起身让擦干身子，这下才总算洗干净了，小厮们点起香，便都在廊前坐着小声闲聊，游淼依旧坐在厅里打盹，长垣则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话。

长垣：“少爷现在是御史，又是探花郎，只怕来日要做官，就清闲不下来了。”

游淼打了个呵欠，说：“去他奶奶的探花郎罢，早知道上京会这么多事，当初打死我也不上京的。”

游淼乏味地看长垣剥桔子，回想起一年前的这时候，若再来一次，他会去么？或者还是会去。这么一圈滚刀滚下来，简直就成了铜皮铁骨，要是不去，待在山庄里听消息，一会儿是鞑靼人把京城给打没了，再一会儿是胡人打到江边来了……这该有多难受？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游淼悠悠道，吃了点桔子，想来想去，不得不承认孙舆说得对。有的事去做了，但失败了，也是心中无愧。若一辈子在山庄里混吃等死，他就是个废物。

而经历了这么一次回来，才令他更珍惜太平年代。

不片刻又有人在外面说话，游淼以为李治锋回来了，便道：“怎么了？”

外头小厮道：“厨房问少爷宵夜吃什么。”

游淼便吩咐做点清淡的，心道这么吃下去于国于民，情何以堪？然而在北方那一顿奔逃，回家不吃也实在对不住自己，于是一边说罪过罪过，一边还是要吃。结果厨房给游淼做了一碗鱼片粥，又配了四味小菜，咸鸭蛋戳戳蛋黄能流出油来，游淼吃完以后还觉不尽兴，又让做了碗虾肉馄饨。

这下彻底吃得顶喉咙了，只得侧靠在长垣身上，好半天才缓过劲儿不至于吐出来。

夜半时远远有惨叫声，小厮们都被惊动了，惟真进来道：“少爷！打赢了！江下死了好多人呐！胡狗全死光了！”

游淼醒了，说：“走，去看看。”

惟真忙道：“锋管家让小的回来报信，说少爷不必去了，他马上就回来。”

游淼又有点无聊地坐回去，倚着发呆。惟真前脚刚出去，李治锋后脚就回来了，一身汗，袍子还没换，游淼吩咐人去烧水，问李治锋：“打赢了？”

“打赢了，歼敌三千。”李治锋说：“聂丹在带人收拾战场。”

“赵超呢？”游淼又问。

李治锋：“回扬州去了。”

游淼：“家里安全了？”

李治锋：“嗯。”

游淼：“去洗澡罢，洗了来睡觉。”

李治锋：“知道了。”

卷三 满江红

一问一答，游淼感觉李治锋说不定就根本没把这群羯兵放眼里，说那话就像打发只野狗般寻常，游淼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把它当成多大个事，问李治锋打赢了没有，就像问他吃了个包子似的。

李治锋去洗澡，没多久便洗好回来了，游淼朝侧旁让了个位，李治锋便过来坐下，身上都是男子肌肤的性感气息，凑过来看矮案上的茶具，游淼便端着杯喂他，李治锋就着杯里的茶喝了，吩咐小厮道：“做点宵夜给少爷吃，清淡为主，别吃伤了胃。”

游淼色变，忙道：“吃过了，再也吃不下了，你吃点罢。”

李治锋便搂着游淼，两人亲昵磨蹭，少顷吃过点心，便回房睡下。那一夜是游淼睡得最舒服的一晚上，没有行房，也没有说话，彼此抱着，三更时听到乔珏在外头与小厮说话，守夜的摇光说：“少爷正睡着呢。”

游淼舒服地翻了个身，知道乔珏回来了，山庄又恢复了原样，便缩在李治锋怀里，幸福地入睡。

翌日太阳洒进房中的时候，游淼是被李治锋摸醒的，他禁不住一身血气上涌，半梦半醒地抱着李治锋就亲，李治锋显是醒了已有一会，想碰他却又怕吵醒了游淼。这下见游淼醒了，便野兽般凑上来，狼一样地扒他衣服，在他脖上嗅来嗅去。

“慢……慢点！”游淼紧张得直喘，李治锋刚*来他便险些射|了，一连半月憋着，被李治锋这么一顶，仿佛*都被挤|了出来，游淼腹中酸麻，感觉到李治锋这次并不冲撞，只是温柔地顶|着他的阳|心又挤又磨，这招或许在平日里游淼仍嫌不够刺激，然而足足半个月未行过房|事，李治锋这挑|逗般的举动却是刹那引爆了游淼的情|欲，他感觉到自己的精|液正在随着李治锋缓缓地挤压而一点一点地流出来。

就像失禁一般，令游淼浑身痉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夹住两腿，然而他刚一动，李治锋便进得更深。直直捅|进了他的肚子里，偏生又不给他个痛快。

“啊……啊……”游淼连呻吟声都带着颤，李治锋则在他耳畔道：“放松些。”

游淼不住喘气，双目失神，李治锋将阳|具抽出些许，再次顶中游淼阳|心，一手手指则搓|弄他的乳|头，游淼如被电殛般挺直了身子，快感从后|庭蔓延到全身。就在刚刚转移了注意之时，胯|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李治锋又抵着游淼，以那硕*|棒研磨他的阳心。

游淼憋不住了，他高|挺的阳|具随着李治锋的轻顶而渗出|水来，说不出是淫|水还是阳|精，那一刻他的心神几乎是放空的，仰头舒服地呻|吟。李治锋轻轻一顶，又缓缓挤压，游淼瞬间被催上了高|潮。

“啊——”游淼发着抖道：“太爽了……别……别停……”

“嗯。”李治锋吻住游淼的唇，胯|间仍在不紧不慢地顶他，游淼被顶得淫|水一股一股流出来，虽只有短短数息时间，却爽得无以伦比，紧接着精|液随着李治锋的动作而淌出。这下更将他推进了又一波高|潮，游淼爽得无意识地大叫，一下，又一下，*就像被李治锋操|出来一般慢慢淌出来。

平日|射|精时的*感竟是持续了这么久，游淼几乎要晕过去了，紧接着精|液淌空的一瞬，他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呜……”游淼舒服得弓起身，这时候冲上脑海的才是排山倒海的快感，他啊的一声大叫，后|庭阵阵收缩，却被李治锋抱着，猛烈地喘气，李治锋开始猛力*，游淼感觉到一股热|流注入了自己的身体里。

只是短短一盏茶的时分，两人却都精疲力尽，游淼倚在李治锋的臂弯里直喘，半天仍在回味方才的那一刻，从来没有试过这么做，实在是太舒服了。

“怎么做的？”游淼道：“太……太爽了。”

李治锋亲了亲他的耳朵，嗯了声，眼里带着笑意，两人赤身*地躺在床上，游淼索性把四肢摊开，呆呆地看着帐顶。

李治锋耳朵动了动，问道：“外头来客了？”

穆风答道：“人正多着，都在等少爷起早。”

游淼这才想起乔珏已经回来了，当即一个打挺起来，说：“看看去。”

李治锋系上外袍，推开门，灿烂的阳光登时洒了进来。小厮们鱼贯而入，进来伺候，游淼仍抱着被子，一身光溜溜的，嘻嘻哈哈地与少微推着玩。李治锋先去洗漱，片刻后出去吩咐早饭。

一阵忙乱后，游淼出来了，正走到长廊尽头时，乔珏满面春风冲出来，舅甥二人对着一扑，抱了个满怀。

“小舅！这可想死我啦！”游淼大叫道。

乔珏忙比了个嘘的手势，游淼知道他有话说，忙拉着他朝饭厅走，春日里阳光明媚，家仆在院子里摆开早饭，乔珏刚坐下便道：“你可算回来了，正没主意呢。先说说你那边，如何了？昨夜整个扬州府都在议论你，说你单身闯进大安，就在鞑靼人眼皮底下，把人全给带回来了，当真是这么个事？！”

游淼一听就知是李延，平奚等人回到江南后先进了扬州府，消息便传开了，街头巷尾是有此议论。他便捡自己在大安的事，尽量以云淡风轻的语气朝乔珏交代了些，却是略过惊险之事不提。饶是如此，乔珏仍听得红了双眼。

“来日方长，还有些事，待空了再细细聊罢。”游淼生怕乔珏悲痛伤了身体，忙打住滑头，又问：“我爹他们呢？”

“你大哥来了，正在厅上等着，张二也在。”乔珏道：“还有扬州知府，护国军那头派来的人，你带回来的几个哥们儿里的一个，从前是兵部侍郎名唤平奚的，今天天不亮也来了次。聂丹亲自来过，是来看昨天晚上战况的。你游家流州的亲戚，堂叔堂兄，来了两次。上月我说生怕胡人打过江来，让他们也别来了，今天听得你回山庄，又来了次。”

“还有扬州兵防司，南边过来的三枢老臣家中，流州府知府，都来过的。”

卷三 满江红

游淼吓了一跳，乔珏又道：“现在外头就坐着你大哥和张二，其余人都被我请回去了。”

游淼忙道：“那感情好，就告诉他们我一回来病了。”

乔珏说：“正是这么说来着。”

游淼哭笑不得道：“这……全朝着我这儿跑，是做什么来着？”

乔珏道：“三殿下回来了，你倒是说说看，他们是做什么来着？”

游淼老半天没回过神，乔珏笑道：“淼子，都说你这次回来，必定是要当大官了。”

“不不。”游淼忙道：“现在朝廷回来了么？”

乔珏看着游淼，缓缓摇头，说：“你那先生如今正坐镇扬州府，苏州知州倒是死了，你先生，扬州知州，流州知州，三个大官儿在扬州府里坐着。现下三殿下回来了，今*那名唤平奚的好友，让你尽快收拾停当就带着李治锋进城去。”

李治锋一手捏着筷子正喝粥，听到这话时看了游淼一眼，乔珏又道：“照我看呐，要么你今天也别见客了，从后门出去，李兄弟你打马先行，你俩进扬州一趟……”

“慢。”游淼制止了乔珏，说：“先不当官。”

乔珏愕然，游淼笑道：“总之我有主意，小舅，我先生没召我进城，这事可万万急不得。”

乔珏也是个聪明人，一听游淼这么说便释然笑道：“是，是你想得妥当，小舅放心了。”

游淼把粥几口喝完便出去见客，乔珏又道：“你爹这半个月都住在扬州咱们的铺子里，时时念叨着你，昨夜听到光武报信，死活要上山庄来看你，我倒是让他先不忙，自古只有儿子去见老子，断然没有老子亲自来见儿子的理。起初我想着让你进扬州去见他一面，一来也安了他的心，二来也免得旁人说闲话……”

游淼真是爱死乔珏了，忙道：“对对，就是这么着……”

说着舅甥二人与李治锋进了厅堂，张文瀚蓦然起身，大喊一声“少爷！”便上来与游淼紧紧抱着，游淼拍拍他的背笑了笑，游汉戈也站在一旁，游淼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大哥。”

游汉戈松了口气，说：“可算回来了，没想到短短半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游淼让二人坐，乔珏告退回去打整，而李治锋则过来给游淼烧水，泡茶。张文瀚坐下便拿出一纸文书，道：“三殿下让我捎个信来，让少爷将养好了，便尽快去扬州府里一趟。还有这份文书，是去年让李兄平籍的圣旨，礼部左侍郎下扬州时，也一并带了过来。”

游淼先前听乔珏大概说了次，已心里有数，接过圣旨笑笑，又拍给李治锋，李治锋接了，随手一折收起，游淼揶揄道：“你待怎的？”

“不怎的。”李治锋道：“还当你管家。”

游淼点点头，朝张文瀚问道：“朝廷的事怎么样了？”

张文瀚摇头叹息道：“全没了，上个月扬州府上下人都吵吵闹闹，拿不出个说法来，幸亏孙老先生力排众议，调聂将军回防，守住了长江北岸。现下文官无职，武将无印，谁也不听谁的，有人要打回北边去，有人主张先守着南边，过江南逃的人已近二十万，现在都安置不下来。少爷你没见到扬州城里，是真正的人心惶惶。”

游淼嗯了声，李治锋道：“先喝茶罢，张二，你不回山庄里来住？”

张文瀚一愕，继而答道：“文翰现在孙老先生麾下帮忙，少爷，你不快点去见孙先生？”

游淼反问道：“你今天过来的时候，老师问起过我没有？”

张文瀚微微蹙眉，说：“没有。”

游淼明白了，说：“我先不回去，你回去也帮我带个话给三殿下，就说一路劳顿，我病了。”

张文瀚不明所以，却只得点头，游淼说：“你先去扬州忙着罢，有事我会派光武给你递信。”

张文瀚喝过茶，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游淼却以眼神示意，让他别多问，张文瀚便满腹狐疑地去了。

游汉戈一直在旁默默喝茶，直到张文瀚走后，游汉戈这才叹了口气，说：“弟弟，你去见见父亲罢。”

游淼苦笑道：“我倒是想去，你说我现在适合去么？”

如果所料不差，平奚，李延等人，回到江南，就将是新朝廷的中流砥柱，而赵超也将被拥立为帝，毕竟天家就剩下他一人。这天启朝的半个朝廷，全是游淼救回来的。要给他封官，除了参知政事之外，再无适合的职位。然而此刻的局势非常敏感，扬州府与本地士人乃是地方势力，以坐镇江南的三大巨头为首，其中有一名还是自己的老师。

过江南逃的士人，又需要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游淼既是京城探花郎，南逃前在京师当官，出身又在江南一地，最要命的，自己还是孙舆的弟子。这三重身份一套下来，登时不尴不尬，这种时候只能避嫌，等朝廷来请。

游汉戈自然是没听懂的，反而不悦道：“弟弟，你这话可就不对了，男子汉读书报国，如今国家有难，大家来了江南，都去扬州府报道任职，你称病在家，是个什么意思？眼下若国家要我，我自然是愿意去的，偏偏你这人……”

游淼笑道：“你愿意去当官，我倒是可以举荐你……”

游汉戈却不管游淼说什么，怒道：“这是不忠！父亲逃难到扬州，你不去探望，是为不孝！”

游淼听到这话时便不爽了，然而也不能和游汉戈一般见识，只得道：“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

游汉戈没再说什么，放下茶，说：“告辞，弟弟，你保重。”

游汉戈径自走了，游淼颇有点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根本没法把话与游汉戈说通，料想也解释不了现在官场上的那些事，只得暂时按下。游汉戈走后，听竹别院里，乔珏的贴身小厮便带着账本过来，让游淼查账，游淼根本就没心情去查，说：“都给李治锋就行。”

卷三 满江红

“你呢？做什么？”李治锋没有送游汉戈，也没有管张文瀚的事，一直云淡风轻地在主位旁坐着喝茶，游淼答道：“我在园子里走走，想点事情。”

李治锋在厅内对账，又有人来通传，乔珏出去安排开春的耕种，看看田地，并放贷与佃户去。游淼便点了头，径自在花园里抱着膝，坐于长廊中，看着蓝天白云。三月春来晴好，煦日高照。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京城的沦陷犹若隔世，士人南逃仿佛过江之鲫，相信不久后孙舆与诸人定会商议好迁都的细节，定都扬州。游淼几乎能预见赵超身临太宝，登基为帝的场面。然而要打回北方，收复中原江山，或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越是混乱之时，便越不能心急，必须等到诸方势力浮出水面，再看清局势，谋定而后动。

游淼仍记得孙舆昔日的谆谆教导，如今他得知自己回来，并未召他前去任职，必定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留在山庄里，韬光养晦，等待赵超又或者孙舆的传话。

游淼看着池塘里的鱼，忽然对江波山庄充满了眷恋，在北方奔波这许久，身累，心却更累，山庄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鱼，都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仿佛是母亲的怀抱，回到山庄，便能洗涤去游子一身的尘埃。

穆严过来，却只是垂手而立，站在游淼身边。

游淼眉头一动，略略看着穆严，问：“怎么？”

穆风：“少爷的爹来了。”

游淼：“……”

游德川终于还是亲自上了江波山庄，游淼颇有点意料不到，按时间算，估摸着是游汉戈还未回去，游德川便忍不住动身来了。游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老父，问道：“我爹在哪儿？”

穆风面无表情道：“前厅，锋管家正陪着喝茶。”

游淼心里有数了，起身道：“陪我去换身衣服。”

前厅内，王氏满脸赔笑，搀着游德川坐下，游德川咳了几声，抬眼望李治锋，似有不满，心道儿子家里，竟是被个下人坐大了。要责骂几句，与李治锋对上目光时，却不由自主地一凛，见其目光锐利如刀，半晌不敢言语。

李治锋扫视厅内一眼，便自顾自地洗杯，泡茶。

“游世叔请。”李治锋将小杯放在案边，程光武过来接杯，王氏马上满面春风起身，笑道：“我来我来……”

游德川唔了声，坐在客位上，喝了口茶，说：“听说你不远千里，将淼子从大安救回来，实乃忠仆，难为你一片赤诚之心，辛苦了。”

李治锋淡淡道：“应该的，游子谦跟了我五年，昔年也救过我性命，你们汉人讲究士为知己者死，也是这意思。”

游德川本拟说几句面子上的话，再顺便提醒李治锋，让他自重身份，莫要以恩挟主，孰料李治锋这么一说，竟是把游淼看作自己小弟般的语气，当即不知该如何接话才好。半晌厅堂内无话，略显尴尬。

游淼穿过长廊过来，一路鸟语花香，春日斜斜照了满地，走到半路时，程光武递过来一封信，说：“少爷，扬州府里人送来的。”

“什么东西？”游淼心下诧异，信上无标志，也无落款，打开后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句话：“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那字迹一看游淼便险些踉跄——是孙舆的字迹。

游淼抄孙舆的书数年，对这字帖般的手书简直是熟得不能再熟。当即坐在廊前，仔细咀嚼孙舆这句诗的含义。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这是诗经里的一句话，描述一只狐狸在岸边不快不慢，漫不经心地踱步。而女子在对岸唱着歌，担心远去的良人缺少衣服……

游淼依稀明白了点，孙舆是让他不要忙着进扬州府，先在对岸观望？

他折起信，知道孙舆与他是一个意思。作为先生，他会将乱局为游淼收拾好，这个时候，切忌心急。有了孙舆的默许，游淼心下便有了底，朝厅堂内走去。

厅内谁也不说话，像是各自坐着的木偶，游淼一进去，木偶便都动了起来。游德川似是带着点希冀，又带着点欣慰，表情十分复杂，最后凝在脸上。

“淼子——”王氏当即起身笑道。

“爹。”游淼先朝游德川点头，又朝王氏淡淡叫了声：“姨娘。”

李治锋看出游淼有点不对劲，以眼神询问，游淼便以眼神回答无事，在厅堂内坐了下来。

游德川咳了声，似是想拿话来说，本来这种场合，游淼至少得行个礼，然而儿子大大咧咧就这么坐了，游德川也拿他没办法。

“大哥呢？”游淼若无其事道：“爹没和大哥一起来？”

王氏忙赔笑道：“你爹昨夜一晚上也没睡好，左思右想，大早就起来，兴许和你大哥路上错过了。”

“唔。”游淼点头道：“扬州那边还好罢。”

游德川叹了口气，说：“淼子，没想到你娘给你的山庄，被你整治成这样了。”

王氏笑道：“是哎是哎，真是个风水宝地，当年我就说，淼子一看就是办大事的人，你看才这么几年就……”

游淼笑道：“李治锋帮的忙，开始我都不想要这块地了，还是他一点点帮我造起来的。”

李治锋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专心地斟茶。

游淼笑着揶揄他，说：“喂。”

“嗯。”李治锋将茶杯放在游淼面前，游淼便拈着茶杯喝了，一时间王氏与游德川都是甚尴尬。王氏眼珠子转了转，又乐呵道：“淼子这次回来，可是要当大官儿的……”

“北边逃下来多少人？”游德川却打断了王氏的话，朝游淼问道：“陛下和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能回朝？”

游淼说：“这估计是最后一波了，没了。两帝现在正在延边，落鞑靼人手里了。江南这边什么都不知道么？”

游德川叹了口气，说：“传是有人传，只都没想到，会落到如此地步。”

游淼缓缓点头，父子二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游德川又说：“听闻扬州府里，昔时你那先生迎回了三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廷终归得组起来。”

游淼嗯了声，游德川又说：“正是为国出力的时候，你将养好了些，也该前去找你先生了。”

游淼心想孙舆自己让他先不要去的，少顷不由得便走了神，李治锋喝着茶，听到这句时似有所触动，看了游淼一眼。

卷三 满江红

厅内又无话了，游德川半天坐不住，起身说：“我看看珂儿的山庄。”

“光武。”游淼吩咐道：“你带路陪我爹到园子里走走。”

“不妨不妨。”游德川摆手道：“我就随处走走。”

说毕游德川自己出了院子，却不走远，只在走廊下看花赏鸟。王氏依旧讪讪地坐在厅堂里，游淼看了她就不舒服，只好没事人似地，当她不在。寻思半晌，又想到游德川现在上山庄来见他，老子登门来见儿子，也算是给他赔不是了，不能总绷着个脸。至少留他们吃顿饭罢，于是便问李治锋道：“晚饭备下了没有。”

李治锋说：“没有，我去吩咐，想吃什么？”

游淼想到安陆那边已是一片混乱，只怕市集都没了，要吃菜只得到南边去买，便问：“家里还有什么？”

李治锋昨日归来，点过一次库存，便答道：“肉有，鸡鸭鹅，兔子有，鱼虾也有。粮食不缺。”

游淼这才放下心，说：“吩咐个人，让朱堂送两条鱼上来，晚上留爹和姨吃饭，窖里的酒去开一坛。”

“知道了。”李治锋出去吩咐置办，厅内剩下游淼与王氏两个，游德川还在前院里赏花。游淼便朝王氏问：“山庄那边还好罢。”

王氏本来呆呆的，一听游淼与她说话，笑容便起来了，然而听得问碧雨山庄之事，又苦了脸，一张脸瞬息万变，看得游淼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不成了哎。”王氏黯然道：“那天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兵一下就来了，一晚上，沛县就被占了，还是你大哥有主意，护着姨和你爹，匆匆忙忙地逃出来……”

游淼听得直走神，碧雨山庄那模样他也是亲眼所见，知道情况的。想必当时消息一传到茶马古道，家家为之一空，连流州的人都往南逃了。幸亏山庄里有游汉戈，否则若仍像多年前那样，自己上京，家中无长子照看，只怕游德川住得几日，就要被收缴家产，被胡人押进沛县去。

“听说胡人放了一把火。”王氏抹着眼泪，说：“把咱们的茶林都给烧了，是生怕聂丹将军偷袭。你姨我和你大哥倒是不怕，当年那些日子也是穷过来的，姨年轻时就在巷子里摆个摊卖豆腐，跟你爹说了，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可你爹受不了，回去生了几场大病……”

“山庄里的东西都没带出来？”游淼打断了王氏的话，追问道。

王氏木然摇头，游淼朝外头看了一眼，看到游德川正在院子里，观赏李治锋从前搬回来的假山，便知游德川听得见。隐隐约约一想，又豁然开朗了。

他总觉得王氏有什么话想说，是了是了，是上来哭诉，想进山庄来住？

游淼问道：“现在山庄里上下人，都住扬州了？”

“哪还有什么人？”王氏苦笑道：“剩你大哥，你爹和我，多亏了乔老爷人好，给咱们一块住的地方。哎，淼子，姨掏心窝子说句……”

游淼马上有预感，王氏要赔罪了。

果然，王氏一把鼻涕一把泪，朝游淼道：“淼子，从前在山庄上那会，是姨的不对，姨穷了这些年，攀上你爹这棵高枝，姨就得意了，现在仔细想想，人呐，有的时候也都是命。是姨对不起你和你爹，你爹近来身子不大好，又遭了这事。照你爹那人的倔脾气，说都是自作孽，也不敢拖累你了，可姨总想着你大哥，放不下心。你大哥不像你是读书人，心里有主意。他就是个没主意的，又听说你回来要当大官儿了，三殿下最是器重你的。三殿下回来了就是咱们江南的皇帝……”

游淼又朝窗外瞥了一眼，见游德川装作没听见，在院子里站着，便打断王氏的话，不让她再说下去，又问：“碧雨山庄的地契还在的罢？”

王氏不知道，只是茫然摇头，游淼又说：“现在在扬州城里，大哥没有糊口的营生？”

王氏一听这话满脸喜色，又道：“都是北边朝南逃的人，银子是花一天少一天，要不是乔老爷帮着，靠你大哥这点本事，上哪找营生呢。姨想让他去码头看看能揽点活儿做不，毕竟当年也是做苦力活过来的，你大哥也是这么个说法，可你爹又放不下那面子，生怕被人笑话，只说等你回来再说……”

“够了！”外头游德川终于怒道。

王氏便讪讪闭嘴，游淼何等鬼灵精，听了这话就知道，连那声“够了”都是商量好的。

游德川进来了，游淼便亲手泡了茶，端过去放在游德川面前，游德川看了茶杯一眼，又有唏嘘之意。游淼知道他认出这套汝窑的瓷杯是他母亲的陪嫁，是而被触动了。

“地契带出来了没有？”游淼问道。

“兵荒马乱的。”游德川说：“也不知道压在哪个箱子底，回去找找，北边的山全被烧了，如今也被胡人占了，也不知道要哪年才能回去，难。”

游淼便不说话了，片刻后游德川又说：“腊月里听说鞑靼人南下，便一直担忧你，派了几波人上京去让你回来，没想到断了通路……”

“嗯。”游淼点头道：“后来除却先走的，官员都被鞑靼人抓去了。”

游淼把大安城里的事约略说了些，他知道游德川肯定去打听过了，然而从撤回江南的公子哥儿们嘴里，总不若游淼说的清楚，游德川听得惊心动魄，端着杯半晌不能言语。

“你娘在天之灵看着。”游德川重重叹了口气。

游淼笑了笑，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会出言讥刺游德川了。片刻后李治锋安排好晚饭回来，当夜游淼便留游德川吃了顿饭，绝口不提别的事，乔珏也过来了，李治锋便上了席子，与诸人在花园里吃了晚饭，夜里游淼又吩咐小厮给个灯笼，把游德川送回扬州去。

卷三 满江红

刚送走了游德川，游淼便径自进了后院竹林，乔珏喝得醉醺醺的，正在丫鬟伺候下洗脸，游淼进去就道：“小舅，咱们还有多少钱？”

乔珏笑道：“正打算这几天把账本给你看看呢，生怕你累了没休息过来，来来。”

乔珏吩咐人点起灯，又说：“还有些在李兄弟那里。”

李治锋也去拿了个匣子过来，三人便在听竹别院里坐下，外头风竹沙沙作响，乔珏煮上茶，香气萦绕，游淼坐拥万贯家财，好不惬意！

李治锋：“年前你让光武带回来的一万四千四百两银票，我都去兑了白银，就在库房里放着。”

游淼想起京城大户人家南逃时，自己与平奚联手捞的油水，当即就兴奋了。

李治锋又说：“这里是山庄一年的产出，四千四百两银，原先还存着七千石的粮食，去年发大水，开仓赈济去了三千石，现余四千石……”

游淼看过一次山庄内的产出与收入，最后李治锋给了一个能动的银两数额，共计二万五千两。接着又是乔珏的那边，乔珏管着扬州城里四间铺子，铺面的钱是另算的。乔珏素爱低买高卖，买入卖出，四间店生意越做越大，年前还购了一座大的临街门面，打算改成酒楼，这几年里外加江北茶山的收入，也足有万余两。

两边一合计，零头抹去，足有四万两。

游淼不住感叹，乔珏却笑道：“你在京城里三个月就捞了一万四千两，小舅忙得呕血一年不过就七八千，这年头还是做官好捞钱多了。”

游淼莞尔道：“千里为官只为财，不然怎这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朝官场里钻呢？”

甥舅二人大笑。

游淼收了账本，让乔珏预备下开春的钱去买种子，与李治锋回房去，游淼拉着李治锋的手，经过长廊时便坐了下来，怔怔看着灿烂的星空。

李治锋：“在想什么？”

游淼有点意外，李治锋很少会主动这么问他，他看了李治锋一眼，答道：“想你，想我自己，想这个家，想国家，想天下。”

李治锋说：“聂丹让我入朝为官。”

游淼吓了一跳，说：“他怎么没对我说过？”

李治锋没有回答，看着游淼，游淼说：“你想去么？”

李治锋淡淡答道：“被我回绝了。”

游淼点头，李治锋若是入朝，只能当武官，当武官，就要上战场杀敌，以李治锋的能耐，游淼倒不怕他有危险，但究其身份，他也不是汉人，要让他背负汉人的国运，未免对他太不公平。

何况打仗打输了，是要杀头的，赵超当然不敢砍他，但为了天启出力，万一吃了败仗还要被罚，也不是个事。聂丹多半是看上李治锋的本领，以及对仗胡人时的经验了。

“你那天为什么会回来。”游淼说：“因为想我吗？”

李治锋倚着柱子，坐在栏杆上，游淼挪过去点，顺着他的胸膛朝上仰头，亲了亲他的唇。

唇分时，李治锋看着游淼的双眼，说：“一半是想你，还有一半，是你们在蓝关下，朝我下跪。”

游淼：“……”

直至此刻，游淼才明白到，原来是他们在雪地中的那一跪，打动了李治锋。

“你去带兵也没什么不好。”游淼说：“其实我是希望你去的……只是天启没有立场，让你为它卖命。”

李治锋出神地看着静夜里的漆黑山峦，说：“我也想把羯人赶出去，至少别让他们留在对岸，晚上睡觉也不踏实。”

游淼笑了起来，明白了李治锋的想法，点头道：“我去想想办法，找天让赵超和聂丹来，咱们商量商量。”

李治锋又道：“得养点家兵。”

这倒是对的，游淼也想起来了，先前便总觉得有什么事未办。昨日查账时，他也隐隐约约有这个念头。但他从来没上过战场，不知道要养多少人才能保护这个山庄。

“两百人。”李治锋说：“让我训练，自保足够了。”

游淼问：“可是胡人都是几万几万过来的，两百人够么？”

“够。”李治锋淡淡道：“打仗不是拿命换命，而是让大家都活下来。”

听李治锋这么一说，游淼便安心了，虽然两百人的家兵在江南已算是极大的规模，但游淼曾经担任过京畿军的文职，知道养两百人，对于现在自己的家业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负担。

“人从哪里找？”游淼又问。

“买。”李治锋道：“扬州市集上买。”

游淼嗯了声，事实上如果李治锋愿意，担任边防军将领倒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拿着国家的钱守自己的山庄，一切都有了保障。但如今事态未明，也不能对聂丹寄予太大期望。靠谁都不管用，只得先靠自己。

而要赶走胡人，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要打仗，就要兵，他不知道现在剩下多少兵了，但至少他知道一点——孙舆没有发兵，就证明局势真的非常麻烦。

或许江南现在只剩下了自保的力量，而剩下的一切，只能交给时间。幸亏经过昨夜的那一场大战后，羯人已经意识到长江天险难以攻破，只能撤回沛县，驻兵茶马古道，等候北边来的增援。

双方至今还未有战书，也无议和一说，五胡在北岸虎视眈眈，而江波山庄，赫然成了整个江南的最前线。数日后，游淼准备前往扬州一趟，当然，有孙舆的吩咐，他是不会贸贸然进官府里去的。

这一次他只是与李治锋出行，探探那边的消息，顺便看看自己的几家店铺如何。李治锋则负责前去市集买人。

山庄里开始耕种了，佃户们也都陆续回来，见到游淼经过时，纷纷直起身与游淼打招呼。

“少爷！胡人打不过来罢！”有人喊道。

“没事！”游淼笑道：“有我在呢！他们不敢过来！”

“少爷是探花郎了！保佑个好收成啊！”

游淼：“一定的！今年又是个好收成！”

山庄里的气氛一如往昔，除却少许关于北岸的传闻外，一切都并无不同。两座吊桥已弃用，被李治锋临时拆去。岸边悬崖上立着高耸的木制塔楼，监察对岸动向。

船只撤回江南，而郭庄的集市取代安陆，成为了物资集散地，游淼先在郭庄逛了几圈集市，发现粮米都比往昔贵了将近一倍，战乱时期，大量北方士人南逃，想必所有地方的东西都涨价了。幸而江波山庄鱼米菜油都能自给自足，按乔珏的意思，是先囤着粮食，务必不要抛售。

卷三 满江红

游淼一路上经过数个村庄，距离扬州越近，村落里的外来者就越多，常可见蓬头垢面，在官道两侧的地上搭着竹棚暂住的北方流民。如此一路晃到了扬州，扬州城防一片混乱。进去后游淼霎时就惊讶了，城中到处都是人！

从前来时已觉扬州热闹，然而现在再看，已成了一个巨大的难民营。水道两侧，巷子里，凡是能住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大路上到处都是在做生意的。就连大宅子里人也似乎多了三倍。

“这么多人？”游淼难以置信道。

李治锋道：“北边第一次交战失败，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整条大路上喧扰声大得耳朵快聋了，游淼只能扯着嗓子喊，行人堵着路，他们的马连过都过不去，前方还有人大声吆喝开道，像是官府的车。

西城水道两侧成了一个硕大的集市，而集市不远处就是挤满了百姓的营地。

“你。”李治锋骑在马上，朝路边一人吩咐道：“跟我来。”

那人马上起身，周围的人全动了起来。

“官爷！招工吗？”

“大爷！赏口饭吃吧！”

四面八方的人仿佛得了命令，全部起身一窝蜂地围了上来，李治锋一路走一路选人，游淼光是在路上就被人群堵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堵到将近入夜时才过河对岸去。他都快不认得扬州城里的路了。

最后李治锋先翻身下马，交代其中一人，让他带着队伍回去江波山庄，让乔珏安顿。再牵着马穿大街走小巷的，最后从一个拐角传出，面前便是江波山庄的店铺。

四座铺子两两挨在一起，占了扬州城里最好的位置，本来中间有块空地，现在乔珏把空地买了下来，正在打地基预备起个扬州城里最大的酒楼。从前乔珏在扬州做什么生意都没底气，后来游淼在京城中了探花郎，这下江波山庄在整个江南出了名。乔珏腰杆子硬了，也能打横走了。要买地做生意，公文几乎一条路走到底，谁也不敢卡他。

游淼也就在乔珏刚开铺子的时候来过一次，看完地段便爽快掏钱，而后想着乔珏这些生意也是做着玩，便不怎么去关心，如今过来一看，发现竟然已达到这么大的规模了！

一间米铺，一间油铺，一间卖茶叶兼蜂蜜及山庄特产，另一间专卖码头处海外往来的货物，间或有亲戚朋友的货托在店里卖，成了个杂货行。游淼先进米铺，天已渐黑，伙计们正在卸米。掌柜的大声道：“不做生意了！今天的米卖完了，去别家！”

游淼道：“不是来买东西的……”

掌柜迎出来，与游淼打了个照面，彼此都不认识，然而掌柜看到了后面的李治锋，忙满脸笑容来迎，说：“锋管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听说您刚从北边回来，也不在山庄歇歇……快请坐快请坐……”

李治锋护着游淼，让他先进店里，说：“这个是少爷。”

掌柜先是一怔，继而点头，游淼知道他没明白过来，料想心里说“哪位少爷？”便不待他开口，径自笑道：“自然是你家少爷，山庄里还有几个少爷？”

掌柜这才骇然，忙道：“游大人！不不，少爷！少爷来了！”

登时四间铺子里都惊了，伙计们一窝蜂围在米店门口，游淼忙道不要惊动，都回去，待会会挨间来看。接着便先看了米店。

外面百姓不知原因见此处热闹，便都探头探脑地来看，李治锋让人把围观者打发走，游淼便问了米价，进仓库看看，掌柜陪着一路说：“现在来买米的越来越多，每天能卖上千斤。”

“价格多少？”游淼问。

“一斗二百八十文。”掌柜说：“最高那会，扬州城里涨到了四百文，后来官府放话，让不许再涨了，孙老爷亲自过来问了扬州城里的米店，才把米价压下去。”

游淼点点头，说：“一天里不可卖多了。”

掌柜说：“一日从早上开铺卖到晚上关店，还有不少人排队在买，眼下扬州中要买粮食，都得大清早店铺没开门就来排队了。”

游淼心里计算山庄里的存粮，李治锋便道：“春耕一过，又可收成了，不用担心。”

游淼嗯了声，李治锋便牵着他的手，两人朝隔壁铺子里去，油铺的生意也好得不得了，另一家的掌柜过来迎，铺里还排着人。油铺与米店不同，要开到深夜。

茶叶与蜂蜜铺子人便要少点，游淼又看隔壁，朝杂货店里打了个招呼，也不过去了，便到茶叶铺里歇着。刚一坐下李治锋便去取茶花蜜过来给游淼吃，四家掌柜又过来垂手听吩咐，游淼赞赏了几句，让他们回去，剩下茶叶铺里那掌柜名唤黄大有的，问道：“少爷与锋管家晚上怎么打算？”

李治锋说：“打发个人，去鸿云楼订个上房，今日就在扬州住了。”

黄大有道：“锋管家，鸿云楼现在已住满了，都是北边下来的人，还都是大户……”

游淼道：“不妨，铺子后面我看那后院挺大的，还有空房没有？收拾收拾，我和李治锋对付一晚上就是了。我爹他们呢？”

掌柜说：“游老爷也正住在后院里，四家铺子后院都是连着的，天井里走出去就是，这个点，游老爷想必出去散步了。”

游淼点点头，又问游德川管铺里生意不，掌柜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李治锋便道：“少爷问你话你照实说就是。”

掌柜这才摇头，说：“乔老爷吩咐了……”

游淼点头明白，示意他不用再说，料想乔珏也不会让游德川插手铺子里的事，心道也好。

四家铺里的人都忙活起来，李治锋又亲自去买扬州城里有名的盐水鸭。游淼在院子里逛了几圈，看到王氏正在井边洗衣服。不由得便蹙眉，王氏抬头时见游淼便惊了，说：“淼子！哎！淼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游淼哭笑不得道：“我的铺子，我自然就过来了。”

王氏忙又回头喊人：“汉戈！汉戈！你弟弟来看你了！”

游汉戈穿着青布长衫，光着脚，一听王氏喊开，连鞋子也顾不得穿便奔出来。怔怔看了游淼一眼，半晌不作声。

游淼知道他还记得数日前上山庄吵架那事，游淼这人倒是无所谓，平日便吊儿郎当的，开口就问：“吃饭了吗？”

“没……还没有。”游汉戈有点不自在，说：“爹去买下酒菜了，你怎么来了？”

王氏乐呵道：“快去和你弟说说话儿，特地来看你呢。”

游淼心道谁特地来看你了，真是黑的能说成白的，但嘴上终究还是没说。游汉戈却马上回去穿鞋，打整好后出来，游淼说：“到前面去坐坐？”

游汉戈看那模样已消了几天前的气，对着游淼还怪不好意思的。

“丫鬟们呢？”游淼说：“你娘怎么自己在洗衣服？”

游汉戈道：“都走了，没关系，她能做的。”

游淼想起山庄里的事，与游汉戈坐下，说：“爹没带钱出来？”

游汉戈笑道：“带了，钱的事，倒是不用你担心。”

游淼对这个便宜大哥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当年离开家时，游汉戈给了他两袋钱。两人在院中茶桌旁坐下，游淼道：“怎不去买个宅子，也好买几个丫鬟伺候。”

游汉戈无奈说：“是你不知道，这光景，扬州城里就算有再多的钱，也买不着宅子了。”

兄弟无话，片刻后游汉戈又开口道：“弟……弟弟。”

游淼正泡茶喝，闻言一扬眉，见游汉戈认真道：“那天是大哥说话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游淼笑道：“不妨不妨，我本来也没往心里去。”

卷三 满江红

游汉戈又说：“我想找你商量个事。”

游淼示意他说，一边喝茶，一边心不在焉地打量院子，游汉戈看了他一会，忽然又笑道：“弟弟，你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游淼莫名道。

“像个当官的。”游汉戈又道：“去年九月，听江波山庄传来的消息，说你考中了探花郎，十一月那会又听说你在京城当御史，大哥是真心高兴。”

游淼笑了笑，分了一杯茶，放在游汉戈面前，什么也没说，忽然发现游汉戈看着他的眼神，又有点陌生，有点惧怕。游淼这才回过神，知道自己不自觉地用官场那一套用来对待游汉戈，令他疏远了，忙笑道：“大哥，你有什么事找我帮忙，只要我出得了力的，一定帮。”

“本来自家人，也不该说什么帮不帮的话。”游汉戈又自嘲道：“是关于咱爹的事。”

游淼本以为游汉戈想托他朝赵超说几句好话，送进扬州府里当个官，不料游汉戈所提，却是游德川的事。但他没有插口，只是静静听着。

“爹从山庄上撤下来那天，茶林都被烧了。”游汉戈说：“国家碰上这等事，也是没办法，可咱们爹年纪大了，有的事，一时也看不开。幸亏有乔舅收留，但也生了几场大病……”

说来说去，也都是上回王氏说的话，游淼并不打断他，游汉戈又道：“爹在这里住着，时常想你，铺子里又人多嘈杂，夜里常常睡不好。大哥想求你一件事：就让爹搬去江波山庄住几天罢。我和我娘，依旧住扬州铺子里，说到底也是我无能，才给你平添了这么多麻烦……哎。”

游淼道：“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

游汉戈一愕，继而抬头看游淼，游淼沉吟半晌，只自顾自地喝茶，又渐渐地想起昔日游汉戈待他的好来。那天在大安城里，他曾经想到，自己被扣为人质，若要江南出钱来赎，游德川会不会认他这个儿子，掏钱把他赎回来？

翻来覆去地想，游淼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想明白游德川的心思，按他的想法，应该是会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收留他住进山庄里，也是人之常情。

黄昏时分，李治锋回来了，游德川也回来了，见到游淼一时间有些惊讶，游淼便吩咐下人备饭，预备在一处吃。李治锋洗手下厨房去给游淼加菜，游淼在院里坐了许久，与游汉戈聊话，说来说去都是前些日子的事，说多了不免添堵，便借故告辞下厨房去看看菜好了不曾。

李治锋正在打蛋给游淼做蒸蛋吃，游淼进去，从背后搂着他的腰，李治锋侧头道：“怎了？又撒娇。”

游淼扑的一声笑了。

李治锋：“有心事？”

游淼嗯了声，把游汉戈的话朝李治锋说了，李治锋无所谓地说：“你们汉人不是都讲究孝么？让他住进来罢。”

游淼叹了口气，说：“我有时候在想，万一没有你，我又被大安扣住了，我爹会不会愿意拿钱来赎我。”

李治锋把蛋搁上蒸屉中，边擦手边问：“换了他被抓，你会不会花钱赎他？”

游淼道：“当然，那可是我老子。”

李治锋淡淡道：“自然他也愿意赎你，因为你是他儿子。”

游淼倏然有点触动，他不得不承认李治锋说得对。也正是这一句，令他更懂了些李治锋：或许在他心底，一直期望着有一个像汉人这样的家庭。所以不仅仅是游淼，更是游淼的家，游淼的世界，才如此吸引他。

入夜时，伙计们摆上一桌菜，游淼从掌柜处得知，就连铺子里住的地方也甚少，游德川与王氏，外加一个游汉戈，都挤在一个厢房的内外厢里。傍晚时一家人自己开伙，王氏做饭，就在狭隘昏暗的外厢中吃晚饭。

游淼来了，菜便流水般端上来，他当仁不让坐了主位。给游德川斟酒时，笑了笑，说：“爹，过几天搬山庄里来住着罢。”

一语出，游德川似有所触动，看着游淼，但终究没说出什么，末了道：“罢了罢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爹就在扬州城里住着罢。”

“爹！”游汉戈蹙眉道：“弟弟既然开口了，你就别再多说了。”

游德川看了游汉戈一眼，游淼又道：“姨和大哥也搬山庄里来罢，顺便照顾我爹，城里人多事杂，又不清静，想进城随时下来就行。”

一直沉默，顾着自己吃菜的李治锋给游淼挟了块鸭肉，说：“游世叔就搬过来罢，子谦也常放不下心你们。”

游淼哭笑不得，看了李治锋一眼，虽觉得有点窘，却不得不承认，李治锋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果然游德川放下筷子，点头道：“我就想去看看你娘生前喜欢的地方，这么多年了，是我对不起她。”

游德川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游淼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心道老头子呐老头子，你总算知道点悔悟了。

晚饭后游淼让人上山庄去传讯，翌日程光武赶着车，带着一队小厮过来，将游德川的家当搬上车去，游淼亲自请游德川上车。沿街百姓眺望许久，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都道游淼孝顺。

更有知道游德川为人及数年前另立嫡子之事的扬州老人，便以游淼之举教训自家子弟。游淼听到街头风传之时，才庆幸自己没和游德川赌气将他扔在扬州城里。把他接回山庄，既去了不上不下的念头，又得了个“孝廉”的美名。游德川吃又吃不多，花也花不多，山庄又是游淼一手打整起来的，又有乔珏坐镇，再怎么也不怕王氏母子夺了去。

抵达沈园时，乔珏便亲自出来迎，先前因游淼生死未卜，乔珏又得不到游淼的意见，便对游德川怠慢了些，不让他来山庄里住，单单给他个小房间，如今游淼亲自接回来了，乔珏便也换了个面孔，笑容可掬地与游德川说话。待卸车时方一拉李治锋衣袖，两人一旁去咬耳朵。

卷三 满江红

“怎么安置？”乔珏问：“昨天才塞了上百人给我，总不能让他们住沈园里，我便都打发到西边废宅里去了。”

李治锋道：“住西边山下侧园里罢，住着清静。其余人你不管，我安排就行。”

乔珏点头，李治锋亲自带人将游德川安排到侧园里住，如此一来走路到正厅也要两刻钟时间，夜里不怕游德川隔三差五地来逛。

游淼看着游汉戈卸东西，车上七口大箱子，游德川又亲自提着个铜锁匣，游淼便知道，父亲这些年里，存的一点钱都在那里头了。只不知道有多少。

昔日他总觉得游德川的钱是花不完的，而到了自己经营山庄时，才渐渐对产出收入有了个数，游德川光产茶叶，在流州卖茶叶，一年万余两白银顶天了。当年给游淼几千两上京，倒也是不能说不宠着他的。

而游德川手里提着的匣子，少说也有八万两银票。

看游汉戈那神情，多半连他都不知道父亲有多少钱。游淼知道游德川对于钱一道是极其上心的，说不得还防着他兄弟俩——毕竟老头子也只有这么点钱能倚仗。于是游淼便不去探听游德川的钱财，装作不知道，当成他一穷二白来投靠儿子就是了。

反倒是李治锋大方地给了游汉戈二百两银，供他房中花用，又让程光武去给游汉戈三人购置丫鬟小厮。

“平日里不在一处吃。”乔珏吩咐道：“厨房再雇个人，专给姐夫那边做一日三顿，姐夫年纪也大了，该补的补，不可节省。”

这话明着是为游德川考虑，实际上则是让他在自己院子里吃就行，别再过来和游淼凑一桌了。游淼听得直好笑，将游德川安顿好后，吃饭时还在米粒横飞，筷子挥来挥去地说这事。

李治锋眼里带着笑意，只不说话。

乔珏道：“我倒是想教训他几句，就怕你面子上过不去。”

游淼：“算了算了……这样就成了，让他过来住着，也没甚么干系。”

当天夜晚，游淼正在书房里看书时，外头有人来报：有客来了。

来人却是平奚，正在厅里等着，李治锋在待客。游淼正在凭记忆摹写一本熟读过的书，听到平奚来时便头也不抬道：“让他再等会。”

现在凡是有客来，江波山庄里都是李治锋在接待，乔珏并无官职在身，见了做官的来了不免要行礼，便避而不见。而李治锋待客是最省心的，客人不吭声，李治锋也不说话。免得来了个不认识的，大家彼此打哈哈累死人。

游淼摹完书，拿着墨迹未干的抄本出去，平奚与李治锋正对坐喝茶，平奚一见游淼来了便起身道：“怎么也不进扬州府里去？”

游淼道：“刚回来，正不想动呢。”

平奚说：“都在等你，只缺你，人就齐了。”

游淼笑吟吟地看着平奚，过来坐下，平奚又道：“迁都之事已经议定，李兄弟也脱了奴籍，兵部正等你二人上任呢。”

游淼与李治锋相视一眼，游淼问：“你去不？”

李治锋摇摇头，说：“你不去，我也不去。”

游淼朝平奚笑着说：“我们都不去。”

平奚脸色略变，不由得重新审视游淼，游淼捋了袖子，自顾自去喝茶，说：“三殿下让你来的？”

平奚摇头，游淼便道：“最近身体不大好，我爹又搬到山庄里来，须得花点时间照顾父亲……”

平奚这才想起，说：“昨日便听说扬州城里在议论，说你摒弃前嫌，将你父亲接了回家，还未拜见伯父……”

游淼嘴角抽搐道：“免了。”

平奚好生尴尬，坐也不是，起也不是。游淼索性道：“咱俩就不打官腔了，除了让我回去任职，还说了什么？”

“没有说什么。”平奚只好老实道：“三殿下没说，是李延让我来问的。”

游淼道：“让李延自己来。”

平奚道：“他腿受伤了，还没全好。”

游淼寻思片刻，知道前天进了扬州一趟，李延等人听到风声才派平奚上来。游淼又问：“三殿下怎么说？”

平奚道：“他在和你先生，扬州知州商议迁都的事。今日大家都在，唯独缺了你。”

游淼知道这是要拱赵超上去当皇帝了，又问：“什么时候登基？”

平奚道：“不清楚，国库里没钱，只能从扬州府的库房里支，兵部是最先起来的，都复原了，赵超让我来找你俩，想让李治锋兄弟带兵，聂将军经上次那事被降了职。如今扬州军军防一职还空着……”

“亲兵统帅让我一个外族担任。”李治锋开口道：“你们汉人放心么？”

一阵寂静，平奚思忖片刻，开口道：“是三殿下力排众议用你。”

“不用了。”游淼道：“我俩现在都不想入朝。”

平奚也是聪明人，自然点头，又问游淼道：“既不愿去，那我再问声，户部人选，你有举荐的没有？”

游淼想了想，摇头。

平奚踌躇良久，最后似乎狠下心，说：“再借点钱，哥几个派我来找你打抽丰了。”

游淼当即哈哈大笑，笑得险些碰翻了茶杯，一边起身一边道：“你早说来借钱，也不用弯弯绕地说这半天。”

平奚额上满是汗水，李治锋见状便道：“我去拿钱。”

游淼也不问他拿多少，只是问平奚道：“江南的库银够么？”

“不够。”平奚道：“差远了，要吃要穿，要养兵要征兵，要建皇宫，一堆事情放着，全都要钱，你没见扬州府里，都要忙疯了。”

正说话时，李治锋拿来五张二百两的银票，平奚接过，如释重负道：“这可多谢你了，正逢花用的时候。”

游淼道：“不客气，只是山庄里也没几个钱了……我爹的庄子又遭了战乱，被洗劫一空……”

平奚也不知游淼家底，忙自打过借条，道谢回去，游淼要留他住一夜，平奚却忙着翌日回去分派事，便即道别。

卷三 满江红

如此数日，第三天又有人上门。这次则是昔时刑部的林洛阳，坐下便张口借钱。游淼早在这几日里便打好了算盘，这些公子哥儿们都是要当官的，不怕借钱出去收不回来，便大方地借了他五百两。紧接着秦少男又登门造访，连着几天，扬州城里被游淼救出来的少年们络绎不绝，车轮似地上山庄来借钱。

游淼几乎都是有求必应，或三百，或五百地借出去，直至第五天清晨，李延亲自来了。

游淼坐下便道：“要多少钱？”

李延看着游淼不说话。又看李治锋。游淼笑嘻嘻地看着李延，李延在大安城里时被打断了一条腿，仓皇出逃时没及时接好，沿途又奔波劳顿，致使归来后腿脚仍有不便，只怕终生就要这么一瘸一拐地过日子了。

李延道：“借点给我赎你嫂子。下月初一，我得过江去，和胡人议和了。”

游淼听到这话不得不认真面对李延，说：“多少。”

李延道：“一万两，有么？”

游淼不答，反问道：“你看我这模样有么？”

李延重重叹了口气，倚着自己的拐杖沉吟不语。李治锋拿着个匣子过来，放在李延面前，李延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千两的银票。

“谢了。”李延朝李治锋说，又叹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照进厅内，游淼蓦然发现李延老了许多，二十出头的少年人，正值风华正茂的时候，竟已有白头发了。方才他拄着拐进来那会，简直就是个佝偻的小老头儿。

“你怎么不去当官？”李延又问。

游淼说：“不想去，累了。”

李延不认识般地看着游淼，眼中神色带着点迟疑，又试探着问游淼：“哥几个都等着你上朝呢。”

“再说罢。”游淼笑道：“你们都回来了，哪儿还有我逞能的地儿呢。”

李延嘿嘿一笑，自嘲般地摇头。

“你小子，不简单。”李延话中带话般说道。

游淼知道李延也感觉出来了，昔日在京城，游淼总是在他面前演戏，而现在的游淼，才是真实的他自己。从前他必须藏着，如今一归来，除了孙舆，他谁的账都可以不买了，连赵超他都可以不理。借钱给李延，秦少男与平奚这些人，已是讲究情分，李延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想到这一节。

李延又说：“我再去想想办法。”

游淼终究顾念着李延的一点旧情，说：“要么你别去了，让平奚去。”

李延说：“平奚那小子，管点军务可以，谈判不行，不是我去就是你先生去，孙参知年纪大了，不能亲自去和谈。”

“嗯。”游淼道：“你注意安全，事情不对就回来，别太逞强。”

李延点了头，转身离开，那身影带着几分落寞，游淼目送他出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七上八下的。

春天到了，今年的耕种已推迟了些，再不播种就该错过农时，李延走后，再无人前来拜庄，于是游淼乐得无事一身轻，与李治锋开始种田。

江北的胡人撤回了沛县，江波山庄的佃户大胆了些，时而到江北去看看，见无甚动静，便又纷纷回去了。乔珏甚至带着几个小厮过去看山上的茶，游淼生怕有异动，便派了习武的小厮们分作四队，日夜巡视。

这些天里，李治锋便带着那百余人在江北的平地上习武练兵，去郭庄打兵器，甚至要买马，游淼在这些地方花钱倒是十分大方，李治锋要钱，他就给了。偶尔过去看时，见李治锋一身戎装，训练士兵们骑射，看得游淼不禁莞尔。

安陆以北十分安静，羯人不再过来了。乔珏的茶林开始摘叶，就这么又过了一个月，传来扬州的消息。赵超要登基为帝了。

自打回到江南后，赵超便不遣人来找游淼，自己也没有来过。

直到他重组天启朝廷，预备于下月登基，游淼方寻思着给他写封信。

李治锋白天便在北岸练兵，午饭与家兵们在一起吃，而傍晚回来，换下铠甲，则又摇身一变成了山庄管家，下厨给游淼做点私房小菜。

这日黄昏后李治锋练兵归来，游淼正在后园的菜地里照顾他们的油菜，看了一会回来，朝李治锋道：“我想给赵超写封信。他下个月就要登基了。”

李治锋嗯了声，游淼又说：“写完信，你替我送过去，看他有什么话说。”

李治锋明白了，缓缓点头，这夜吃过饭后，书房里李治锋在磨墨，游淼沉吟半晌，提笔，对着空白的信纸，却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许久后，写下四字：赵超吾兄。

如今的赵超与游淼之间，确实担得起这个称呼了。写什么呢？就连游淼自己，都很难将眼下的事给理清楚。以兄弟袍泽的名义，贺他登基为帝？还是劝诫他几句什么？

正思考时，程光武在门外说：“少爷，有客到。”

“谁？”游淼问。

程光武道：“两名扬州来的官儿，一文一武。”

李治锋说：“我去看看。”

游淼嗯了声，说：“我写完这信就来。”

李治锋出去了，游淼对着信纸继续思考，写下几行字，其中一句，他几年时读书看过，不知为何却一直记在心里。也是孙舆告诉他的，为君者，须得上敬皇天，中畏群臣，下惧万民。

赵超若登基，应该会是个好皇帝，他是个知道世间疾苦的人，带过兵，挨过饿，吃过败仗……

“你在写什么？”赵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游淼吓了一跳，险些碰翻了墨盒。

“你怎么来了？”游淼哭笑不得，说：“小厮说有客，估计不怎么认得你。”

赵超哂道：“那夜来你家里匆匆一面，认不出无妨。我看看你写的？上敬皇天，中畏群臣，下惧万民。受教了，愚兄必定时刻记得。”

游淼收了笔，根本想不到赵超会径自跑进书房来，那么刚才李治锋出去……游淼转念一想，问：“聂大哥也来了？”

李治锋去厅堂后没回来，想必是陪聂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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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满江红

赵超眼里带着笑意，说：“聪明。”

游淼说：“你要登基当皇帝了。”

赵超道：“是啊。这些日子里忙得焦头烂额，不见你替我高兴几分。”

游淼乐道：“你又没召我进扬州去，有老师在，哪儿有我说话的份儿？”

赵超认真道：“还得感谢孙先生，本来扬州士人扶持了一名我赵家后裔，要树他为帝，好向北边发兵，是你先生力挺我。”

游淼诧道：“还有人？”

赵超在书房中缓缓踱步，若有所思道：“一个远方的表亲，只有十岁大，这么高。”说着以手比划了个小孩儿的身高。游淼便道：“不行，这种时候，怎么能立个小孩当皇帝？”

“嗯。”赵超点头道：“下月初三，我就要登基了。”

游淼松了口气，赵超又道：“我知道你先生有安排，用不着*心，你现在不入朝，也是韬光养晦，说不定来*要接你先生的位，等他吩咐罢了。”

“他跟你说的？”游淼忍不住问。

“他没有说。”赵超说：“但我猜到了，现在南逃的大臣们都在吵，北边下来的人想战，南边的本地士族想和，你先生告诉我，这个时候，只能和。”

游淼不得不点头，如今的情况确实只能议和，天启的大军已耗去一半，北边胡人与鞑靼势头正劲。唯一的选择只有休养生息，确保百姓的生存，再征兵，练兵。数年后才能过长江与胡人一战。

“但胡人不一定愿意和。”游淼说。

赵超道：“所以还得再打一场，这一场至关重要。打赢以后再议和，一旦议和的消息传出来，孙参知必定会挨百姓的骂。”

游淼点头，知道孙舆这个时候，实际上是把所有的黑锅背在身上，替赵超，替游淼这些年轻人，接过了重担。若所料不差，经过几年的忍辱负重，励精图治，待的天启于江南一隅再度强盛起来时，游淼便将接过孙舆卸下的担子，发兵北上，与鞑靼，胡人决战。

“深谋远虑。”游淼喃喃道。

赵超笑道：“你果然懂他。”

游淼道：“自然，我是他教出来的，现在大臣们怎么说？”

赵超道：“大臣们要求聂丹带兵北上，迎回我父皇和我哥哥。”

游淼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说：“很难。”

赵超嗯了声，又说：“借点钱，扬州的库房空了，花钱的地方太多，这次要省着点花。”

游淼没想到连赵超都要来问他借钱，遂问：“要多少？”

赵超说：“十万两。”

赵超一开口就是这个数，游淼险些炸了，朝他说：“没有！”

赵超却笑吟吟地在一旁坐下，说：“贤弟，愚兄这笔生意包赚不赔，拿十万两出来，愚兄这半壁江山，与你同坐！”

游淼色变道：“这话也说得的？”

赵超依旧是那笑脸，游淼认识他许久，先前在京师时，每一次见他，他的眉头都是拧着的，回到江南后终于舒开了，有说有笑，可见心底确实十分高兴。

“一万两。”游淼道：“再没多的了。”

赵超：“五万。”

游淼：“两万。”

赵超：“三万。”

游淼：“两万五。实在再拿不出一分钱了。”

两人讨价还价，赵超点头道：“成交。”

游淼哭笑不得，赵超说：“都道奇货可居，你在哥哥身上押了这么多年宝，眼看就要赢个满贯了，还舍不得这最后一把？”

游淼没好气道：“你还当我是为了在你身上赚钱，才许你这些？”

赵超摇头唏嘘，搭着游淼肩膀出去，说：“现在取给我，花钱的地方多，明日就要用了。”

游淼一摸腰间，才想起钥匙一把在李治锋处，一把在乔珏处，乔珏料想已睡了，便不去惊动他。径自到厅上来，见李治锋与聂丹二人正在说话。游淼一到，二人便停了交谈，一齐朝他们望来。

游淼说：“钥匙。”

李治锋便解下钥匙给他，说：“想喝什么酒？”

聂丹说：“今夜月正好，不如吩咐厨房做点小菜，到庭院里去喝，上次匆匆来了一次，还未好好看看你们的家。”

李治锋欣然点头，说：“聂兄请。”

游淼带赵超到自己房中去，一层层柜子打开，里头是地契，租约，银票与李治锋私房记的账本，赵超道：“这次给银票罢。”

“废话。”游淼道：“两万五千两，你拿车都拉不回去。”

赵超拿着琉璃灯朝里照，说：“哟，你小子……太有钱了。妈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游淼抽二百两的银票，足足有一叠百张，厚厚地放在桌上。又去数余下的五千两，赵超软磨硬泡，又挖了游淼三千两走。

游淼点钱时不免肉痛，逼着赵超写借据，赵超却一口应承，说：“你待我片刻。”

说着赵超出去，回来时带了个方印，立完字据后朝上头一盖，竟是“天启圣诏”的国印，游淼看得咋舌，赵超笑着道：“谢了，贤弟。登基的排场我不铺张，但有太多地方要花钱。要养一群官，北边下来的文武百官要吃饭，都得给他们发米发粮食当俸禄。江南六州的库房已周转不出了，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借。”

“嗯。”游淼笑了笑，知道这两万八千两银子，对于赵超来说确实是真正的雪中送炭，救了他的急。

赵超将那厚厚的大摞银票收好，与游淼到院里吃酒，明月中天，悠悠照耀天地，聂丹与李治锋对坐饮酒，见游淼二人来了，便朝他们招手，游淼欣然入座。

聂丹已有几分醉意，说：“我就知道游贤弟愿意帮这个忙。”

游淼笑道：“那我也得拿得出来，何况这钱也有一半是李治锋赚的。”

一语出，李治锋忍不住哈哈大笑。游淼一怔，见他喝得酒意上脸，似乎十分高兴。聂丹又道：“我和李兄弟聊了些兵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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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满江红

“嗯怎么说？”游淼看看聂丹，又看李治锋，李治锋翘着一腿，示意他听聂丹说。聂丹便解释道：“下月待三殿下登基，我就得戴罪立功，过江北去打胡人了。”

“有多少兵？”游淼蹙眉道。

“五千人。”聂丹漫不经心道：“足够了，只要能将他们打出茶马古道。”

游淼知道聂丹有信心的事，自己也不用太替他担心，然而聂丹又说：“可是这一仗要胜，我就得找你讨一个人。”

游淼看了李治锋一眼，见李治锋沉吟喝酒，便知他心里已答应，毕竟这一仗也关系他们的山庄存亡，遂点头道：“李治锋愿意，我当然可以。”

赵超说：“时间一到，咱们兵分两路，一路从你山庄通南北的吊桥走，另一路从沛县十二里外的码头上岸。用布裹着马蹄，发动夜袭，里应外合，务必打个漂亮的胜仗。”

游淼点头，李治锋说：“我熟悉他们的布防习惯，负责前去拔除胡人的岗哨。到时候或许还要你帮忙。”

“没问题。”游淼一口答应，他看了看聂丹与赵超，这些行动或许都是他们来之前就商量好的，这一刻游淼忽然挺高兴的——他们确实把自己当做了战友，有什么行动，会想到游淼也能发挥作用。而不是为他的安全着想而让他置身事外。

“具体的过程。”聂丹说：“李兄弟会告诉你。”

“好。”游淼举杯笑道：“我敬聂大哥一杯，在京城得知你败了的时候，都觉得这国家完了……”

聂丹制止了游淼的话，说：“只要有一个像你，像我这样的人在，天启就永远不会亡。”

游淼听到这话时心里不住震荡，一股难言的情绪滋生而久久不去，聂丹又喝了口酒，说：“腊月回京时我迟回一步，路上碰上你的这位李兄弟，谈了些事，回来后又得他所助，感慨良多。”

游淼忽有点意外，莞尔道：“你俩还碰上面？”

“去大安找你的时候。”李治锋解释道。

数人点头，筵上许久沉默，聂丹似又想说几句什么，斟酌良久却不开口，赵超带着笑意揶揄他，说：“聂大哥，怎么又不出口了？说就是。”

游淼：“？”

游淼莫名其妙，看李治锋，看赵超，又看聂丹。发现这三人仿佛有什么默契，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又都没有说出口。

借钱？游淼心里七上八下，问：“还需要钱吗？我再去想想办法……”

一打起仗来，花钱就像流水一样，游淼是知道的。但现在江波山庄就在前线上，为了他自己，这一仗也必须打，游淼想着或许还能再弄万儿八千的钱出来，便心事重重地起身。却被赵超笑着按回位上。

赵超：“你不说，我可说了。”

聂丹脸上带着醉酒的红晕，考虑良久，把杯子重重一放，说：“游贤弟，本来你出身世家，我一届武人，自然不敢高攀，然而我聂丹纵横沙场这些年，极少有遇见投缘的，当年在京城那些日子，得你全力襄助，自然足感盛情。李兄弟虽出身犬戎，然为人处事，又是一腔热血，有情有义，直是奇男子。”

游淼：“……”

赵超笑得打跌，快要躬到桌子底下去了，就连李治锋也不仅玩儿，游淼听聂丹翻来倒去地说了半天，实在听不懂。然而“高攀”那句倒是懂了，难道聂丹想和游家联姻？不对啊，联姻也不是找游淼来提，太突然了，更何况游淼回来之后，和表亲堂亲也未走动，根本不知道聂丹看上谁了。

“聂大哥是要我……去说媒？”游淼问道。

这句话一出，赵超与李治锋同时大笑，李治锋的笑声爽朗，这么多年里，游淼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

“若你与三殿下不嫌弃，今日咱们……”聂丹终于说出了至关重要的一句：“大哥想和你们结拜为兄弟，来日同……同甘苦，共荣辱，为天启打拼，光复河山，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游淼：“……”

席上数人都看着游淼，游淼大喜道：“当然可以！还是我高攀了呢！可是三殿下，你……”

赵超笑道：“趁着我还没登基，你将我依旧当做京城里那个落魄的三皇子就是了，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游淼心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当他看到李治锋那一刻，忽觉李治锋眼中似有深意，游淼便渐渐明白了。李治锋虽说已脱去奴籍，身份却依旧是自己的管家，而与聂丹，赵超结拜后，他们就真正的平起平坐了。

何况以李治锋的犬戎王子身份，与聂丹这等护国大将军结为兄弟，也不存在谁高攀谁的问题。游淼直至此刻才真正懂了，聂丹是知道李治锋对他的情意的。如此说来，他也是为了帮李治锋一把。

赵超笑着说：“李治锋终究是犬戎人，犬戎诸部已流散许久，这样来日光复了北方河山后，咱们也有道理，将兵马借给李兄，支持他复国。”

游淼点头道：“我去取香，咱们今夜就在这里结拜，明月为证，如何？”

聂丹一听便大赞好好，于是游淼取了香来，四人在沈园内朝天八拜，结为八拜之交。聂丹年岁最长，自然为大哥。李治锋则排行第二，赵超行三，游淼为老幺。誓言同生共死，聂丹其人不喜富贵甘苦之言，只道彼此将为国出力，鞠躬尽瘁罢了。

而赵超不日间便要登基为皇，兄弟称呼在朝中自然是不可提的，四人只私底下叫着罢了。游淼看李治锋虽话少，眉目间却带着笑意，便知他心底十分高兴。如此一来，李治锋与自己的关系，或许又有了些许变化。游淼只忍不住心里唏嘘。

卷三 满江红

四人结拜后便在沈园中喝酒，直喝得烂醉如泥，游淼酒量不佳，最早倒下，李治锋却还在和聂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翌日醒来，游淼在李治锋怀里睁开眼，发现自己已在房内，遂摸了*的脸，李治锋揉了揉眉心，起身去准备早饭。

“聂大哥呢？”游淼问。

“天明时分就走了。”李治锋说：“让我三天后去领军职。”

游淼点了点头，三日后，扬州城内议定迁都事宜，将新的都城设立在城北茂城，茂城内本有天启的别宫，前朝起便是皇族们下江南避暑的地方。工部着手修缮别宫，作为新的皇城。新都较之京师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至少官员们还是有了住的地方。

游淼陪着李治锋进了茂城一趟，这次纯粹是陪他走马上任，而自己暂不入朝，便避免与文武百官打照面。然而吏部正值忙碌期，来领文书的人黑压压围得水泄不通，都在等里头叫名字。

“领兵职的？”吏部主事道：“外头等着。”

游淼一见那主事便知是新来的，新朝建起，其中不乏扬州士族为子弟捐的官。这种生面孔，十有八九都是本地人送进来的。便道：“找你们尚书，叫他出来见我。”

“好大的口气！”那主事便道：“信不信马上叫人把你们打出去？”

游淼笑道：“你打罢，我是六部最大的债主，上到皇帝，下到六部尚书，都欠着我钱来，你让林洛阳出来。”

一旁有人看到游淼，便惊呼道：“游大人！”

官员也有不少是从北方撤下来的，一见游淼便不敢造次。忙入内通传。半晌林洛阳擦着汗出来，一巴掌将那主事抽到一旁，外头等职的士人都盯着，林洛亚冠生怕游淼在吏部给他找事，好说歹说把他迎进去。

“兵部的任命书已拟好了。”林洛阳盖上印，将一纸文书交给李治锋，说：“凭这文书去领将印与兵符，李兄现在是经略安抚制置使职，封牙门将军，从五品。”

“牙门将军不好听。”游淼道：“改了改了。”

林洛阳哭丧着脸道：“都拟好了你让我怎么改？”

“在上面涂不就是了么？”游淼笑着说：“拿支笔，我来我来……”

林洛阳简直要疯了，这都能动的？游淼却知道赵超根本不会在乎这个，然而改成什么呢？李治锋部族从神犬，总不能改个神犬将军，那不是看家狗么？便随手给李治锋改了个虎威将军。这下够威风了，又朝林洛阳道：“我家里有个大哥，现在正想谋个差使做，你看看哪里还塞得下人。”

林洛阳一听便明白，问：“读过书没有？现在吏部的名单都是你先生指派的，朝里塞人不好做得太明显，要是读书人倒是好说……”

“不行。”游淼说：“户部还有职位没有？”

林洛阳去取了名单过来，说：“户部都被扬州唐家，廖家和谢家的人分了。你们游家也捐了几个官。”

“好家伙。”游淼哭笑不得道：“这得收了多少钱？”

林洛阳无奈道：“得去问你先生。”

游淼万万没想到连孙舆都有这心思，林洛阳又道：“养兵，练兵，买马，这些都得花钱，还有安置北边南逃下来的百姓，花钱如流水一般。你先生也是个狠角色，这么一下全安置完了。”

游淼明白了，缓缓点头，说：“政事堂主簿一职，怎么还空着？”

林洛阳与游淼对视一眼，林洛阳反问道：“你说呢？”

游淼登时会意，那职位应当是留给自己了，孙舆任参知政事，总揽全国机要政务，料想不多时，也将催自己入朝为官了。

“那便不能安排他进政事堂。”游淼本想派自己哥哥去，有事也好通传，他又转向户部，考虑良久，林洛阳道：“仓部巡官如何？正六品，官儿虽不大，却有肥缺，能掌皮耗。”

“成，就这位置。”游淼拍拍林洛阳的肩，他知道林洛阳给游汉戈派的职确实是个好差事，巡官专管下乡入村收粮税一事，而百姓称完缴上来的粮食，实际上所缴，与称重所得，是有出入的。前朝所定原是一斗数两，取微薄损耗，毕竟米粒脱去一层皮后，仍有未脱净的少许。这部分的差值称为“皮耗”。巡官收上米后，可根据当季实收与上缴数额自行规定皮耗，一入一出，便可扣下些许，当是个肥缺。

“我这里先与你出了文书。”林洛阳问：“叫什么名字？”

“游汉戈。”游淼沉吟片刻道：“原流州人士，你照着写就成了，我让他明日再补上履历，交吏部备案。”

“行，你记得别忘了。”林洛阳道：“俸禄按正六品……”

游淼点头，几句话便将游汉戈的事解决了，便即告辞带着李治锋去兵部领印。出来时外头还排着一大队人，都探头探脑看游淼这走后门的。

兵部也是吵吵嚷嚷一大群人，全是当兵的，当兵的可不似文人般心平气和，互相推搡就要打起来。游淼要挤进去，却被人推了一把，险些一个趔趄。

“做什么！”李治锋提着两名将领，朝外一摔，这一下整个兵部大堂全炸锅了，纷纷要上来打，内里一片混乱，游淼却大吼一声道：“别动手！”

平奚听到乱声便出来，大声道：“做什么？都给我规矩点！游……游子谦？你来做什么？”

游淼朝李治锋努嘴，平奚便明白了，外头那群兵痞又要闹事，有人喊道：“让我们来领职，这都等两天了！”

平奚道：“你们上司没来，你嚷嚷有什么用？”

外面又开始吵，游淼被闹得头疼，平奚新入兵部，对此地人生地不熟，将领们都无人把他放在眼里，游淼便道：“你去忙你的，名簿拿来。”

平奚便又进去，着人将名簿给了游淼，游淼在京做了小半年随军御史，看到名簿便心里有数，当即拖了桌子过来，就在兵部门外坐堂办公，说：“都过来，拿着我的条子，找侍郎去领牌。”

游淼写一个过一个，看到归李治锋统辖的，便朝将领吩咐道：“你跟着他就是，他是你上级。”

如此两个校尉都不吭声了，一人正是先前被李治锋杀了个下马威的兵痞。李治锋又朝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武勇。”那校尉道。

另一人道：“我叫黄安。”

李治锋点点头，交给他自己的将印，让他去户部跑一趟将俸禄登记了，游淼便在桌前批示公文，一下午时间，帮平奚把兵册全批完了。恰好两名校尉归来，李治锋便道：“到城西处带兵，吩咐下去随我走，江波山庄北边扎营。”

游淼和李治锋分头，游淼又去铺子里走了一趟，城外等着李治锋，李治锋带着黑压压的两千人开拔，也颇有一番阵势。游淼在李治锋的马上晃悠晃悠，不时回头看。

李治锋：“怎么？”

游淼笑道：“如今你也带兵了。”

李治锋笑而不语，两人顺着南路回山庄去。吊桥开了通路，士兵们有条不紊过吊桥，到山庄北岸，游淼目睹那军队，眺望北岸时见两岸青山绿水，登时豪情万千。

一个新的时代即将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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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完结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扭腰摆臀感谢各位对乱乱搅搅基的支持，TT我的大脑真的特别的脆弱，稍微被门夹一下就不能思考了，所以最近总出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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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还要继续支持啊~

爱你们~

卷四 减字木兰花

四月扬州，柳絮纷飞，风光晴好。

游淼回到江波山庄，先是让游汉戈写了帖子，去户部报道，随即便接手兵防司的军务，兵部平奚没敢给游淼派随军御史，也无文官前来领职，想必各个都心里有数。

而游淼也没闲着，一面为李治锋治军，另一面则重新打整山庄事务。乔珏擅做生意买卖，却不擅治理山庄。游淼上京这一年里乔珏只能保本。

首先要做的就是将所有的田地全换成种粮食。接下来的几年里，游淼几乎可以预见未来的情形：江南一地的粮食产出必须养活从前至少三倍的人。

这些人里有北方南逃的流民，有新近成立的军队，还有要进行南方贸易需要的资源。先前北方沦陷，战况传到南边，有不少怕死的佃户跑了，游淼重新整计了山庄内的土地，并从扬州招来了近千佃户。与此同时，他还将江波山庄周围的官地顺势全圈了进来，总数达到了三万四千亩。

这么一来，郭庄以南的大片土地，尽数归于江波山庄。

换了从前在扬州，要圈这么大块地难于登天，但如今天子是自己的拜把子哥们，要多少荒地，简直就是一句话的事。

当然圈归圈，游淼也不敢做得太嚣张了，深谙此道的他钻了兵部的空子，先是一纸文书交由李治锋递兵部，称江波山庄东西两线，因要与胡族交战，必须圈出预留地以供转圜。平奚批了文书，再交由户部秦少男盖印，如此一来，大片的无主荒地便在游淼的控制之下了。

等到打完仗后，再将此处重新规划，一半划入江波山庄，一半在外面让李治锋圈起来，觑户部交接之时，让秦少男将文书给换掉一本，大笔一挥，这土地就全部属于游淼了。

游淼与李治锋特地花了两天，骑马前去巡视所有的土地，包括丘陵地带，这些地原本都是扬州府的预留。北人南逃后有少数胆子大的，便在空地上开垦，试着种田。

零星几个农户在地里耕种，抬头时见游淼，都不免有点惴惴。游淼知道这些人不可驱赶，便朝他们出示官府的文书，告知这些田地已由自己掌管。但要耕种，依旧可以种植。只是需以四分税纳捐。

李治锋驻马边界，面前是大片的山峦。

“可以再种点茶。”李治锋说。

游淼缓缓摇头道：“饭不够吃，不能种茶，得种粮食，开成梯田。”

李治锋嗯了声，他一向对耕种之事没什么主意，游淼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接下来，游淼回去整改了租约，将田地分成上中下三等，原先留在山庄里，交战时未逃的佃户，依旧如往年一般缴税。

胡人南侵的消息传来时，佃户已跑掉了将近六成，大批的田地空了出来，游淼便收走他们的租约，重新计算。

新招来的佃户，游淼派给他们农具，让各人自主选择，有愿留在山庄内，种植上等田地的，要缴七分地税。种无主新田的，游淼只收六分。而愿意入山开垦梯田的，收五分税，租约三年，涨幅另算，粮种山庄出。

计田，纳人，足足又花了将近半月时间，游淼将所有事情办妥，再特地从扬州请来两名管家，专管新庄内的杂事。银两如流水一般花出去，要养活开荒的佃户，又要在西北，东北各建一座新的庄子，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而李治锋练兵不能停下，白天几乎都在外面，偶尔夜里还要与士兵同吃同住，习惯夜晚作战，游淼便独自在山庄里焦头烂额地着手处理事务。

白日间游淼起得甚早，吃过早饭就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长垣进来，躬身道：“少爷，有客到。”

“什么人？”游淼颇有点意外。

长垣道：“外头来了四个人，说是少爷流州的堂兄弟……”

游淼这一下便知非同小可，匆匆忙忙奔出去，说：“快请厅里吃茶，说我马上就来！”

游家在江南盘踞多年，已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虽为官人少，却已隐有富甲一方之势。其中又分两个大族，一在流州，一在扬州。游淼昔年便与流州的堂兄弟交好，听到此话时十分高兴，忙出来迎。

只见厅内坐着四人，乔珏笑呵呵地在招呼，四人一见游淼便纷纷起身，游淼笑着拱手，说：“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一名堂叔唤作游德明年纪最小，和乔珏年岁相仿，平日里也尽和些侄儿小辈们厮混一处，打趣道：“朝你打秋风来着，叔叔们在扬州都混不下去了。”

游淼笑得直打跌，入厅亲自沏茶，乔珏笑着说：“前几日看你们的街上，生意不还做得有模有样的？”

又一人叹了口气，乃是游淼堂兄，平日里不苟言笑，是第三代里最稳重的一个，名唤游庶的，喝了口茶，摇头不语。

游德明说：“倒是不瞒你们说，淼子，乔兄，族里年前从流州迁过来，这都想着要回去，便没怎么上来找你。眼下见江北的地只怕一时半会收不回来了，都说新皇要登基，来日还不知是怎么个光景，便来问问你，新朝里有派差事的无……”

游淼笑着说：“我自己倒是没当官呢，你说有没有？”

众人一想也是，近日里风声甚多，却都颇为繁杂，一会儿说要打回去，一会儿又说要在江南定下来。没个准信，片刻后游庶插话道：“听说要打仗了？是不是得收复流州？”

游淼知道聂丹的军事计划，但这场仗打下去，顶多就收复沛县，就连碧雨山庄也难说得很，更别说流、苏州北部的大片土地了。

“只怕近几年里。”游淼道：“难了。”

数堂亲缓缓点头，游淼心中一动，暗道来得正好，遂问：“哥哥们都在扬州城里做什么营生？”

“哪有什么营生？”游德明笑道：“二房三房，六房十二房，这几房凑了点银钱，在工部捐了两个官儿，你记得你六叔的儿子不？名唤游法的，还有你三伯的儿游熙……”

“记得记得。”游淼脑子里不住转，想起工部屯田郎中似乎隐约是个叫纪光的，年前逃亡时被鞑靼人押着一路北上，自己还护过他一回。又问：“扬州那边呢？”

“大爷爷那头倒是不曾伤筋动骨。”游庶道：“族中子弟七人，都进了户部，刑部做官。”

卷四 减字木兰花

“嗯。”游淼点头，游庶却问：“你是探花郎，怎的不入朝为官？听说你在京城的时候，与三殿下也是颇有点情谊的，他就任凭你呆在山庄里？”

游淼笑道：“时候未到，哥哥们，我倒是想起一个事儿，只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来。”

接着游淼把山庄里的事约略交代了些，谈及西北江边的地无人管辖，自己已经圈了进来。数人对视一眼，游德明便道：“成啊，怎么不成？过来给你打理庄子，可是求之不得，只是……”

游淼知道他担心胡人过江的事，便一口道：“放心，山庄里的安全我会时时照料着，现在朝廷替我养了一千兵马，外加山庄里的家兵，也有两百余人。”

游庶却是不至于一口答应，沉吟片刻，而后道：“这事得回去商量，若能成呢，料想搬过来的也不止我们几家，只怕后头的事，说不得还要麻烦你些。”

“哪里哪里。”游淼笑道：“是我麻烦你们才对。”

游庶点头，数人喝过茶，游淼又吩咐摆饭招待堂亲，吃过午后封了一车庄内的菜油与蜂蜜，让数人带回去，便上马朝西北走，去找李治锋合计。

初时长垣还要派人跟着，游淼却遣走小厮，带着点吃的，径自朝练兵处走。到得山庄西北边时，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幽谷僻静，游淼探头探脑，一路深入进去。

山坡虽不高，却得一单独名儿唤作泉山，与江波山庄中的瑶湖所呼应。山上都是待垦的梯田，已立好了田标，高处有条山泉汇成的小溪，从山上淌下来。这里在古早时原也是个茶田，是扬州一名姓白的富商所圈。后来江南三年大旱，除却几处靠近水源的茶山，许多茶林都枯死了，也包括这里。

后来白姓富商血本无归，全家远走海外，泉山附近的地过了二十年，白姓无人回*营，便被扬州府依旧收归官田。山上不好开垦，也无人来买，江波山庄沿线就这么搁着。

渐渐的，茶山的泉水又恢复了，当地人常说山上有神灵，那姓白的商人或是招泉山神灵不待见，大旱的那几年里才停了泉水，又据此捏造了各种凄美爱情故事若干。

游淼圈下这块地时，便想着能在山上开垦梯田，但若是碰上大旱年，还是得想办法给山上送水。他曾经在墨经上看到一种木龙水车，以梯斗从山下水渠处取水，再一级一级地输送上去，待战乱稍停后，这个方法倒是不错。

他驻马山谷前，朝外探头探脑，山谷幽静，无人活动，便下马慢慢走进去，边走边想奇怪，人都去哪了？难道李治锋带着军队出去了？

哗一声响，路边连环绳索掠起，瞬间把他吓了一跳，一条套索飞来，游淼下意识抽身而退，紧接着又一根，游淼手中未带兵器，只得左右躲闪。两根绳索同时飞来，一左一右逼得他无路可走，游淼索性将心一横，直冲上前，漂亮地飞身一跃，避过同时飞来的三根吊绳。

落地时左右呼呼风声四飞，游淼心中更惊，头也不回冲出十步，就地翻滚，山谷内竟然全是陷阱！

“好！”游淼躲过最后一张网后，四周喝彩声响起。

游淼侧身落地，躬身查看周围，这时几名扬州军将领才从树后现身。

李治锋笑了笑，伸出手，两名副将只得把银子拍在他手里，游淼一见便笑得弯腰，指指李治锋。

“你拿老子下注？”游淼哭笑不得道，一把抢过银子，塞进自己怀里。

李治锋看着游淼，说：“还不都是上缴的。”

游淼乐了，跟着李治锋朝山上走，查看地形，这处又是长江畔的另一侧，所隔的江岸与峭壁比江波山庄更为危险，对岸是泉山的另一半，峭壁对面翻过一个山头，再朝下便是沛县县城。

一道天堑横隔两岸，颇有点风急天高猿啸哀的味道，朝自己这边山下看，就是两百个军帐构成的军营。李治锋坐在一块石头上，以小刀削着一节竹子。

游淼放眼望去，对面峭壁平整，连猴子都爬不上去，峭壁上只有一棵歪脖子松树，这道壁垒名唤相思壁，若能建一座吊桥，神不知鬼不觉潜过江北去，倒是偷袭的极好机会。

“你在做什么？”游淼转头时问道。

“不做什么。”李治锋说：“做个笛子。”

游淼看了一会那笛管，片刻后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游淼：“我有个法子，要么咱们试试……”

李治锋眉毛一扬，抬头。

翌日黄昏时，游淼取来一套绳索，上面连着倒钩，交给李治锋，李治锋寻思片刻，拉开弓箭，长弓一轮满月，箭矢飞也似地射出去，反弹回来搭在松树上。游淼赞道：“好！就这样！再来一次！”

李治锋又一箭，那箭旋转着犹如流星般绕去，在半空中被风一吹，挂上了松树。游淼马上收绳，回手一扯，牢牢扯住，试了试牵力，又把一个挂钩套在绳索上。

李治锋握着挂钩，游淼却道：“我来。”

李治锋色变道：“不行！太危险了！”

游淼认真道：“我比你轻巧，我去和你去，有很大区别么？”

李治锋看了游淼一会，还想再说，游淼却亲了他一口，说：“放心，没事的。”

李治锋说：“再挂一根绳，情况不对我这边就收绳。”

游淼嗯了声，脱掉全身皮甲，解下刀剑扔到一旁，光着脚，只穿单衣，腰间牵着根粗绳，手腕绕稳挂钩，将铁制滑轮锁稳在绳上，两脚在石前一踹，飞也似地滑出了半空。

李治锋抓着绳子，轻轻一坠，消去冲力，对面的松树哗啦啦发抖，飞出一窝鸟儿来。

游淼身在半空，劲风猎猎，心里扑通扑通地跳，这计划实在太险了，幸亏李治锋还未反应过来，待得回去，李治锋回过神了必然会后怕。

游淼滑出绳索一半便停下了，双手铁钩互相借力，一点点地滑向对岸，李治锋将绳的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慢慢地走向高处，游淼便缓缓滑到对面的峭壁上，稳住身形，落地时绳索轻轻一抖。

过了峭壁，地形倒是平整了许多，山顶有一块空地，还有杂草丛生，蜿蜒而下的废山径。游淼探头下去，腰上的绳子却轻轻动了动。

“我没事——！”游淼说，顺手将绳索系在一棵参天大树上，片刻后李治锋也滑了过来，紧紧抱着他的腰，小心地朝下张望。

夜色漆黑，已看得见沛县全城灯火。

卷四 减字木兰花

游淼感觉到李治锋胸膛内通通地跳，想是后怕来了。

李治锋：“先回去，订好计划，明天我跑扬州一趟，和大哥订好计划，再来偷袭。”

这场战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了，翌日李治锋赶往扬州，游淼便在山庄里叫了几个小厮搭手，制他的另一件武器。

铁轮钩索是从墨经上看见的，而这件吹筒却是小时扬州人爱玩的，游淼越做越多，用竹筒制出了上千个吹筒，内里预备填上针。而针上所淬，却是见血封喉的竹叶青蛇毒。

春季时山庄北部竹叶青甚多，胡人一放火烧山，被赶出来的蛇不计其数，乔珏便从扬州请了几个打蛇人专来清蛇，又取下蛇胆泡酒喝，毒液便搜集到一处，恰好游淼用上。

每个竹筒里只装一根针，也只能用一次，游淼要的就只是这一次而已。

三天后，李治锋与聂丹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游淼也跟着上了战场。五月十七当夜的黄昏时分，孙舆派一队军队保护李延前去叩城谈判，这队士兵在茶马古道上便停了下来，信使传递消息，议定翌日李延入城。

这一夜，一千二百名将士上了泉山，在暮色中滑过了对面的峭壁，再每人一道钩索，悄无声息地*了悬崖，沿着沛县靠山的一面，潜入城中。

游淼落地，环顾四周，发现这已经不是自己认识的沛县了，靠山的一面尸体堆积如山，发出恶臭，落地时正摔在死人堆里。

下来的兵士越来越多，在李治锋的带领下潜入了月色，全城宵禁，路上有鲜卑兵策马巡逻，天启军从道路两侧射出毒针，一时间人仰马翻，鲜卑兵哼也不哼一声便摔下马去。

抢马，换装，所有人换上鲜卑战甲，李治锋调转马头，游淼低声道：“跟我来！”

一行人匆匆赶往沛县县衙，游淼对此地直是熟得不能再熟，到得县衙前便被人所拦，李治锋大声说了句鲜卑话，守卫便打着火把来照。

“下手！”游淼低声道。

又一枚毒针飞去，取了守卫性命，游淼一振长剑，喝道：“随我杀！”

一千二百名天启兵士悄然无声杀进了县衙，内里冲出鲜卑兵士，一个照面便被砍翻，士兵一路杀进后院，李治锋一脚踹*门，看也不看就是一把毒针洒去。门里刚有人出来便倒地。

游淼挨间房踹门，手下一拥而上，来到东厢大房之时只听一声女子尖叫，游淼瞬间道：“且慢！”

一名鲜卑将领推开*的女人，恶狠狠地朝游淼扑来，被游淼手下一拥而上制住，大声怒吼，游淼听不懂他说的什么，说：“把他捆住！”继而冲进房内，问那女子：“你是汉人么？”

女子马上穿衣服，游淼看不清楚，火把一照，见是汉人，便问：“传令官符在哪里？”

“跟……跟我来！”那女子马上带着游淼等人去书房，找到兵符后游淼冲进大厅，顷刻间战事已结束。县衙里的人被杀得一个不剩。

李治锋旋风般地出来，摇头，游淼一亮手中令符，说：“去开城门！走！”

沛县的鲜卑军大营驻扎在城外，朝向茶马古道，深夜里一队身穿鲜卑军服的士兵赶往城门，上面便大声问了句。

李治锋以鲜卑语对答，亮出手中令符，城守便匆匆下来查验，又是一轮毒箭放翻，紧接着天启军尽数抢占了整个城门，城门大开。

游淼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直到李治锋从城门上冒头，弯弓搭箭，一箭射向夜空。

哨箭尖锐声响划破夜幕，朝远方飞去，揭开了战争的序幕。

城门上，千余名士兵弯弓搭箭，火箭犹如流星雨般呼啸而起，飞向鲜卑大营！

远方茶马古道上，聂丹一振手中长矛。

“随、我、冲——！”聂丹喝道。

五千名天启骑兵马蹄裹着布，离开茶马古道，冲向沛县外的鲜卑大营！

火势一起便借着东南风蔓延开去，烧向整个鲜卑大营，沛县外的郊野一片混乱，火光耀亮了整个天幕，箭矢一波又一波落下，守军将领万万没想到自己城中竟发生了如此变故，一队人冒着箭雨冲城，信使还未抵达城下便被乱箭射死。

就在此刻，聂丹的大军冲锋已越过平原，冲向了鲜卑军大营。

直到近百步时，鲜卑人才发现西北的头号战神抵达，瞬间全营大溃，游淼上了城楼一看，火海已蔓延到沛县城前，还在朝对方的另两大主营烧去。

游淼一看就知，说：“他们输了，看住城门。”说毕便匆匆下去。

李治锋道：“我跟你，你去哪？”

游淼道：“去找钱！你守住了，有官府来接手时先派个人给我报信！”

李治锋：“你一切小心！”

游淼带着五十人穿过黑暗的沛城，回到官衙，这时间全城百姓几乎已全醒了，却都禁闭门窗，不敢出外，游淼又在县衙内发号施令，让人骑快马沿街喊话。自己则叫来一名士兵。

“找到库房了么？”游淼问道。

兵士点头道：“库房就在县衙后头。”

游淼道：“带我去看看。”

兵士要毁锁踹门，游淼却摆手不，先去找了那鲜卑将领的钥匙，再把锁打开，里面整整一库金银，都是鲜卑人从流州境内搜刮来，放在沛县的。

游淼道：“叫十个人，别声张，先把金银点清。”

游淼打着火把，看那金灿灿的满库金银，最后一合计，库房内有十二万两白银，八千两黄金，铜钱三十万贯。

然而流州一地富庶，大部分金银都被大户南逃时带着跑了，还有不少被鲜卑人运回北方去了。

外面打得一片火热，兵士来报。

“报——鲜卑人已逃了！虎威将军与聂将军汇合，在冲击最后的几股残余部队！一万本军入城，请游大人下令！”

游淼道：“让他们散入全城，清剿鲜卑人，凡是外族，一律抓起来，关到城西去！你们快点，把金银都装箱……不，金先装，银待会，钱最后……快快快！”

士兵们开始将钱装箱，还发现了一些古董，装箱足足忙碌了一个半时辰，外面鸡叫声传来，游淼一合计，聂丹多半也快进城了，便让人不要再装了，依旧把库房门锁上，箱子从南门运出城去，走水路回江波山庄。

卷四 减字木兰花

待会不管是谁过来接手沛县，把钱送回朝廷，经手的人过一次，都不会留下多少。来日赵超少不得还有花钱的地方，须得最大限度地藏住钱。

那处早就安排好船只在等候，游淼出示李治锋的令牌，送出城后才松了口气。

清晨时分，游淼在侧厅内打盹，一名兵士恭敬道：“李大人入城来了，游大人看是和他谈谈，还是继续睡？”

游淼一个激灵醒了，打了个呵欠，见李治锋坐在一旁，这才回过神来，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时辰前。”李治锋道：“沛县交给大哥，咱们可以撤了。”

“走吧。”游淼说：“点齐咱们的人，回山庄去。”

游淼这队人只是配合，聂丹才是主力，不可喧宾夺主，然而正要走时，聂丹也回来了。

“歼敌一万二，俘敌四千，四千逃了。”聂丹说。

游淼松了口气，足足两万的鲜卑军，就这么一战全打跑了，当真是皇天保佑天启，聂丹又问：“首领瓦尔刺将军呢？我要问几句话。”

游淼道：“在后院里呢，正捆着。”

聂丹连水也未喝便到后院去，前脚刚走后脚李延又来了，李延被一群士兵簇拥着进来，来了便把一封信扔给游淼，说：“我还以为是真要议和，没料你们来了这一招。”

游淼笑了起来，打开信，见那是孙舆给李延写的议和文书，结果上面只有一行字：

——待聂将军里应外合计奏效，便可入城接收沛县。

游淼大笑道：“这事我可没和先生串通。”

李延皮笑肉不笑：“你们一只是老狐狸，一只是小狐狸，不和你啰嗦了，库房在哪里？”

游淼懒懒道：“问聂大哥，我不知道。”

李延便去找聂丹，人一走，游淼立马起身，朝李治锋道：“撤！”

接着两人出去纠集兵士，瞬间开溜，跑了。

沛县的接收足足持续了三天，聂丹率军打了自从回江南后最漂亮的一场翻身仗，扬州百姓夹道欢庆，迎接聂丹入城。李治锋军功赫赫，获赏黄金二十两。

二十两黄金，游淼只看了一眼，就叮咚一声扔进库房里。

“今天怎么样？”游淼说。

“都安定下来了。”李治锋换了一身管家袍，说：“大哥居功甚伟，现在都在说，要北征。”

谈何容易，游淼心想，打一场胜仗和收复整个中原，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李治锋说完就转身出去，游淼道：“去哪？”

“做饭给你吃。”李治锋去下厨，答道。

游淼跟在他身后，又问：“没说别的了么？”

李治锋：“老三说，要延迟两日，改到六月初五登基。”

李治锋说到赵超时都“老三”“老三”地叫，游淼颇有点不习惯，又提醒他：“朝廷上可不能这么叫，否则那些大臣得把你吃了……”

李治锋：“知道了。”

游淼：“还说了什么没有？”

李治锋：“？”

李治锋洗手下厨，正在摘菜的钱嫂和几个小厮便给他腾地方。

李治锋：“什么方面的？”

游淼从背后搂着他，趴在他背上，李治锋挽起袖子摘菜。

“钱。”游淼试探着说。

李治锋：“没人知道你偷了沛县库房的钱，知道也不敢问，放心好了。”

游淼：“……”

李治锋笑了起来，游淼十分尴尬，问：“你怎么知道的？”

李治锋乐道：“家里多了什么东西，我能不知道？”

游淼蓦然发现李治锋最近快乐了许多，见他高兴，自己也挺开心的，想了想，又问：“先生有没有提起我？”

李治锋摇头。

外头一名兵士进来，问：“虎威将军呢？”

钱嫂喊道：“将军在做饭！”

兵士探头探脑地进来，说：“将军，扬州兵防司林大人请您去赴宴。”

“不去了。”李治锋如是说：“问问黄大人去不去。”

兵士便走了，当天李治锋想起一件事，说：“老三登基那天你去不。”

游淼道：“算了罢，我又没有官职在身。”

李治锋说：“今天下来时，平奚他们都在问你去不去。”

游淼嗯了声，寻思片刻，又问：“先生说起我没有？”

李治锋道：“没有。”

五月底，扬州那边又有人过来借钱，这次是李延从前府里的管家。

游淼知道李延妻子所在的唐家也是大户，这钱游淼不借，李延也会朝丈人处要，二管家依旧跟着李延，当年便是游淼放出京城去的。而如今知道游淼是御前红人，说话更不敢大声了。

“要多少？”游淼问。

“二万两。”管家恭敬答道，说完便不再吭声，在厅外廊下站着，低着眉眼，静静地也不多说。

游淼知道李延那天已知道自己暗地里玩的把戏，说不得要分他些，考虑良久，说：“你带个一万五千银去，我这也快没了。”

管家道了谢，亲手拿出李延的印，打了欠条，游淼抬眼问道：“唐家没出钱，将他们小姐接回来？”

管家微微摇头，低声道：“唐家不愿出这钱，说就当是已去了。”

游淼听得一肚子火，然而别人家的家事，也不好说这么多，便将银票分与他，自己留下现银。日暮时程光武又来报，这次是扬州城内的消息。

“少爷。”程光武在地下站着，从袖中拿出一张榜，内里是政事堂招募门生的昭告，政事堂全名大光天启参知政事堂，前朝曾设此机构，广罗门生，取问政于民之意，后天启太祖得天下后停设。

如今赵超居然又重开了，将于六月初六，新帝登基后设问政会，并择优而录。

“政事堂……”游淼看了一眼，本要扔到一旁，却忽觉蹊跷，问：“城中有什么风声没有？谁给你这东西的？”

程光武恭敬道：“小的看到衙门外在发纸，喊着说要做官的都来，便去领了张来，给少爷瞅瞅，少爷的先生就是参知政事，自然是不用在意的。”

游淼心中一动，孙舆便是参知政事，也就是俗称的宰辅，重设政事堂是什么意思？为赵超提拔新人？先前平奚说到政事堂内仍有主簿一职是留给他的，那么孙舆再招人进来，也就是由他带领的班底？

罢了，待李治锋回来再说。

卷四 减字木兰花

然而不日天子便要登基，军中诸事繁多，既要巡逻又要护卫又有仪仗等事，游淼直等到深夜李治锋还未归来，便自己睡了。

翌日一早，睡醒时打了个呵欠，发现自己睡在李治锋怀里，抬头时李治锋便醒了。

“孙参知让我给你捎了封信。”李治锋说。

游淼正睡眼惺忪地穿衣服，一听便精神了。

“拿来我看看？”游淼接过信拆开，里面依旧只有一行字。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游淼发了会呆，知道自己终于要出仕了。

李治锋道：“过几天老三登基，你去么？”

“去。”游淼笑了起来，只觉自己这老师也忒有趣了，原来兜兜转转，特地来这么一场，都是为了自己。

接下来一连数日，又快到早稻收稻之时，游淼卷着袖子，跟整个山庄亲自收了次稻，算是告别这数月里的悠闲生活，六月初四，李治锋住在扬州城里筹备帝君登基大典，游淼独自在山庄里打点家当，准备上路。

“淼子这次去扬州用得着带这么多东西？”乔珏在一旁看，游淼指挥小厮们收拾随行用具。

游淼笑道：“你说呢？”

乔珏略一心想，便知游淼要去做官了，大喜道：“好好干，淼子！你那皇帝兄弟，许你什么来着？”

游淼无奈道：“给天家卖命，又有先生督促着，能捞多少油水呢！”

两人相视大笑，乔珏乐道：“这次去的近，半天脚程就能到，没事，小舅常去扬州看你，也就是了。”

游淼点头道：“待我政务清闲了，也就回山庄里住着。”

说是这么说，但游淼心里最清楚，只怕接下来的半年里，也不可能闲得下来了，乔珏又问要不要去和游德川打个招呼，游淼便道先不惊动他们。反正游汉戈也已在户部走马上任，到时候让他传个信就成。

小厮们用四把铁棍架着，依次将几口大箱子抬上车去。分了两辆车，一辆装两个大箱子，乔珏马上就明白过来，问：“这是……”

游淼笑吟吟道：“小舅，你看我这官，捐的可不便宜。”

乔珏是见过那天游淼从沛县送回来的箱子的，每箱一千二百五十斤，五千斤，白银八万两。赶车的长垣“驾”了一声，马匹嘶鸣，只死命蹬地，半天才摇摇晃晃拉着车启程。

游淼与乔珏告别，赶着车便优哉游哉地上路，前往扬州。

六月初四下午，扬州境内一片热闹，自打聂丹沛县大捷后，民众便纷纷传开，说要打回中原去了。所有人都巴不得快点打回去。

江南本地人希望南逃的士族快点走，别在这里占地方。

中原大户盼着回去。

江北流州士族则是最急切的，因为沛县成了前线，再朝北推进一百里，便要与羯人对上。天启不北征，沛县的军事重地位置便不能让出来，而流州人也回不去。

赵超简直被接二连三上来的奏表伤透了脑筋，翌日就要登基，今天在别宫内处理了一整天的政事，奏折堆成山。孙舆那边的陈情表还接二连三地送过来。茂县别宫刚修缮好，各地早稻收成，六部官职表上的人名走马一般地过，聂丹那里的粮草快接不上了，北边下来的文官要挟此战之威与五胡议和，接回流落塞北的二帝。

赵超对着那份陈情表沉默了许久。

夕阳照进殿内，赵超长叹一声，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外头忽一阵喧哗，赵超问道：“发生什么事？”

一名兵士匆匆来报，说：“有人拿着李治锋将军的官印，在后门外入宫，求见陛下。”

赵超问：“江波山庄的？什么人？”

兵士说：“来人不愿通传。”

赵超剑眉微蹙，心道游淼这小子也太嚣张了些，派个小厮来带话，好歹也识趣点，又问：“还说什么了没？”

那兵士道：“说……是来找陛下买官的。”

赵超一听就哭笑不得，说：“让他在偏殿里等着，朕待会就过去。”

酉时，夕阳斜照，耀得殿内满是金辉，外头工部的劳役仍未曾收拾好，在为别宫做最后的修缮工作，柱子上散发着还未干透的生漆味，赵超将奏折搁在一旁，踏入偏殿，游淼笑嘻嘻地转身。

赵超：“我还以为谁来了！你不是说不来了么？”

游淼吊儿郎当，抱着膝盖坐在一口箱子上，说：“我备足银两，找你买官儿来了。”

赵超哈哈大笑，游淼把钥匙扔给赵超，赵超便吩咐人打开，一见之下便呆住了。

“哪来的银子？”赵超难以置信问道。

游淼：“八万两，你预备给我个什么官儿当？”

赵超道：“别开玩笑，你该不会是把山庄卖了，钱全搬来了罢。”

游淼摆手，上前给了赵超一拳，两人紧紧抱住，彼此心里都有说不出的话，分开时赵超定定看着游淼，眼眶湿湿的。

“晚上留宫里睡。”赵超说：“明儿就站你先生身后。”

游淼笑道：“不了，我就给你送钱来，知道你花钱的地方多，难不成你明天起床还把袖子给我留一片么？走了。”

游淼抽身就要走，赵超却道：“等等！”

游淼头也不回，挥了挥袖子，跃出门槛外，李治锋正在花园里等着，搭着他的肩膀离开了。

“给他拿了多少钱？”李治锋一瞥便看到那大箱子。

游淼卸下重担，比了个手势，李治锋便说：“发军饷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游淼看见李治锋每天算计那点天家的俸禄就好笑，从五品，一年俸禄二十两银，今年还是新帝登基，五月给发了。

游淼笑着说：“吃咱们家的酒楼？”

李治锋道：“带你去扬州吃河鲜。”

这夜两人又骑马到了扬州，李治锋特地包了艘小河船，扬州一派过节气氛，熙熙攘攘，明日全城休市，都将涌向茂城别宫，看新皇祭天登基。长河浮灯，船只前挂着红灯笼，在夏风里摇曳，沿岸全是梦境般的红彤彤灯火夜市。

游淼看到这景色，便想起了曾经在京城河前放灯的聂丹，心中一动，问：“大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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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锋答道：“还在前线守卫。”

“明天他不回来了？”游淼又问。

李治锋点头，游淼心道可惜，赵超登基，聂丹无暇归来，料想是一桩遗憾，但聂丹使命深重，带兵守在沛县，也有他不得不留守的理由。

“这是他赠你的。”李治锋取出一把折扇交给游淼。

游淼欣然打开，见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一行字：狭路相逢勇者胜。底下还盖了聂丹的私印，当即不禁吃惊。

游淼诧道：“聂大哥的字写得这么好？”

李治锋淡淡道：“他说这扇子给你提醒自己用。”

游淼拿着折扇仔细端详，忍不住好笑，说：“他这是让我以后有朝一日上朝之时，帮着军队说话，不能退后半步么？”

李治锋嘴角微微翘着，说：“多半是了。”

游淼想到若来日有机会进了金銮殿，与李延等人唇枪舌剑一番，说不过时怒而将折扇一斗，触目惊心的七个大字，聂丹那虽千军万马而一骑独往的气势霎时附体，话都不用说就足够震慑满朝文武，人生快意，犹为此甚，快哉快哉！

李治锋说：“我也有一把，还未拆。”

“是什么？让我看看？”游淼忙问。

李治锋拿出另一把折扇，游淼展开一看，见也是一句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游淼刹那瞠目结舌，马上就看不上自己那把了，只想把李治锋那把拿来用。想来想去，舔着脸说：“我跟你换换吧……”

李治锋：“？”

李治锋带着笑意端详游淼，把扇子拿开，游淼伸手去抓，李治锋又把扇子端起来，游淼叫道：“给我给我……”

李治锋一本正经道：“给你可以，你先说为什么喜欢它。”

李治锋也只是作势逗游淼玩，游淼好不容易抓到手了，便打开来看，又把自己那把折扇也打开，看来看去，实在是爱不释手。

“这是孙子兵法里的一段。”游淼解释道：“以前先生教我的时候我还不太懂，现在懂了些。”

李治锋：“意思是让我不要争功？以大局为重？”

游淼忙摆手，说：“不，大约是‘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

李治锋缓缓点头，若有所思，游淼又说：“也不完全是，他是提醒你，打一场战，天时，地利，人和，知己知彼，所有的优势都要算上，所有的意外也都要考虑到，而为将之人，很少会将自己的军队陷入泥淖之中，也不会有全军顷刻间即将大败，却因将领自己的抉择而反败为胜的机会。”

“唔。”李治锋点头道。

“换句话说。”游淼说：“真正会打仗的人，是不会碰上什么机会扭转败绩，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机会的，战争也不是为了成就几个人的功名，而是为了天下……”

李治锋点头：“知道了，你收着罢。”

游淼笑道：“你拿着，我现在倒是喜欢自己这把了。”

聂丹赠与李治锋的这一句，游淼仔细想想，确实对他非常有用，而赠予自己这句，游淼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自己顾着官场那一套，多了许多圆滑与变通，也少了许多坚持。

狭路相逢勇者胜，有时候一步也不能退，这也是聂丹寄予他的厚望，游淼把扇子认真收起来，忽然转念一想，问：“这就是他给咱们的定情……结拜信物么？”

李治锋嗯了声，说：“他不爱财，也不贪名利，让你不用回礼了。”

游淼尴尬了，自嘲道：“也只有我最贪财……算了，啊对！他给赵……陛……给三哥的扇子上写着什么？”

李治锋说：“国破山河在。”

游淼：“……”

说国破未必贴切，毕竟南方还有半壁江山，然而认真说起来，确实与国破无异了，而山河仍在，更是在提醒赵超，实在是句句诛心。

“给他自己的呢？”游淼又问。

“不知道了。”李治锋笑了笑说：“下次你自己去问他。”

游淼叹了口气，拿着扇子想来想去，一时间心事纷杂，诸般滋味涌上心头。人生最快慰的事，一就是和李治锋在一起，二就是有了聂丹这么一位大哥，三则是拜了孙舆这么一位先生。

游淼说了孙舆那事，李治锋只是静静听着，末了点头，说：“知道了，你去罢。”

游淼喝过几盅酒，又吃了点河鲜，只觉扬州城里的菜，无非也就是这样，还没有江波山庄的好吃，味道又贵，随口抱怨了几句，李治锋便哄着道：“让钱嫂搬过来，给你做饭。”

游淼趴在船栏上，问了几句李治锋近日杂事，李治锋也没什么可做的，答道：“听说要出征？”

游淼缓缓摇头，说：“以先生那脾气，只怕出不了征。等我进政事堂后就能打听到消息了。”

说着又见岸上有人过来，要寻船喝酒作乐，然而河上一溜船全坐满了，岸上有人便问：“我是唐家的，船上坐的什么人？这么大一艘船，腾个位置也不成？又不叨扰了他去。”

李治锋微微蹙眉，说：“你们汉人总是这样。”

游淼乐道：“总是怎么样？”

李治锋道：“有权有势的人来了，没官职或官职低的人就要叫大人，要让路。”

游淼趴在栏上，侧头看李治锋，说：“莫非他们成天让你让路？”

李治锋嗯了声，喝了口酒，游淼知道这些人都欺负李治锋是武官，品级本低，又无权柄在握，笑道：“你看我怎么对付。”

游淼招手喊来小二，告诉他：“你去传句话，不管岸上是哪位大人，就说探花郎在这里。”

小二前去回报，不到片刻，岸上那人便走了。

李治锋无奈，游淼只笑得拍大腿，又倒在他怀里看他喝酒。夜渐浓了些，花船划出河外，对岸的琴声叮叮咚咚地响着，那琴娘是苏州来的，唱着吴侬软语，一听进去，直是令人轻到了骨头里。

游淼躺在李治锋怀里，伸手摸了*俊俏的侧脸，小声道：“以后北征，收复了江山，你打算怎么办？”

李治锋说：“老三许了两件事，一是派我十万大军，给我一块地，让我给犬戎建国。”

游淼忽觉诧异，笑道：“他真这么说？”

李治锋缓缓点头，说：“阴山下与高丽交界，直到延边城东，都给我们犬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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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哼哼哼！！！

你们都嘲笑我！！！

嘲笑我！！！

发重了咋了咋了咋了！！！

都不爱我了，不给好评还嘲笑我！！！

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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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知道高丽与天启曾经的交界处本也属争议之地，但赵超说得出来，便会办到，应当是将与高丽的争执处一战打下来，再划分疆界，辟出犬戎人生存的地方。

游淼乐道：“这本来也是有赚无赔的生意，有你们犬戎人守着，以后都不用再和高丽打仗了，免费找了个看门的……嗯不错不错，第二件事呢？”

李治锋道：“让我带你走。”

游淼静了。

李治锋问：“你愿意么？”

平定北边，收复中原，连游淼也不知道要花多久，事实上自从他回到江南后，还未曾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或是十年，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但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收复了中原，赶走了鞑靼人，就真的没有自己什么事了。

“愿意。”游淼痛快道：“到了那时候，你估计就是犬戎的皇帝了。”

李治锋说：“看你喜欢去哪儿，不一定呆在阴山下。”

“好。”游淼笑道，在塞外小小地圈一块地，划个牧场，倒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自古帝王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游淼读过不少书，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功成身退，想必李治锋并不知道什么功成身退，但他的决定，却歪打正着，解决了游淼一直以来最担心的烦恼。

“想什么？”李治锋低声问，略低下头，唇上带着酒气与红润。

“没想什么……”游淼忽然有些困了，远方飘来的歌声令他觉得有点不真实，仿佛在做梦一样，他的手指绕着，扯了扯李治锋的衣带，李治锋便放下酒杯，低头印在他的唇上。

游淼扯开李治锋的外袍，又被他的大手伸进衣服里，摸得不住呻吟，不到片刻，两人便和身披着袍子，袒露胸膛，裤子也扯下扔到一旁，衣袍凌乱地抱在一起。

李治锋健壮的胸膛贴着游淼，凑到他的耳边道：“游大人。”

游淼笑了起来，看着他的双眼，如今的李治锋已今非昔比，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之意。他们与从前再不一样了，他不再是奴，游淼也不再是他的主人。然而他们心里想的，对彼此的情意，仍未被淡忘半分。

丝竹声声，岸边的温柔笑语远远传来，若有若无，游淼与李治锋解了衣袍，抱在一处，灯船出了河心，四面夜风吹来，丝帘被吹得一荡一荡，若隐若现的，游淼抬头时满眼的十里灯火，又被李治锋强势插了进来，不敢呻吟出声，只得闷在心里。

李治锋野兽般的喘息渐渐平息下去，压在游淼身上，分开他的双腿，抱着他的腰，彼此裹着凌乱的衣裳。

许久，游淼怔怔看着李治锋，彼此都没有说一句话，继而闭上双眼，抱着对方安静入眠。

六月初五，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当天烈日如火，烤着整个茂县新城，别宫内树木不多，刚从扬州移过来的柳树被晒得干巴巴的，文武百官全都汗流浃背，站在大殿外听鼓。

赵超特地给游淼安排了个位置，就在太和殿侧旁，游淼被晒得眼睛都睁不开，昨夜春宵一刻，仍有点站不稳，身边一排世家子弟，个个诧异打量游淼，不知此人何许人也。游淼也懒得去多解释，眯着眼，用袖子不住捐风，只盼赵超早点登基完了早走。

“皇天后土……恩泽天启……”

赵超的声音远远传来，对面已有人站得快昏了。李治锋率领扬州军在外围站着，还穿着一身闪亮的铁甲，游淼哭笑不得，遥指李治锋，李治锋却指指自己额头，示意游淼自己擦汗。

赵超站在祭天台上诵读登基的告文，头戴帝冠，身穿黑色皇袍，颈戴玛瑙珠串，一身琳琅挂饰，若不是身强体壮，换了游淼，在那站上三个时辰，多半要昏过去。

“赵家子嗣，上禀苍天……”

“以我中原百万雄师，再揽破碎河山……”

台下肃静，赵超的声音带着一分哽咽。

游淼在心里叹了口气。

“……乃祭天德。”

祭文诵毕，皇城中“当”的一声，震耳欲聋，把游淼吓了一跳，转头四顾时发现百官似乎早有准备。游淼被那架势吓得心险些跳出来，紧接着又是九声鼓响，“咚……咚……”鼓声平息后，赵超转过身，缓缓走下祭天台。

“吾皇万岁！”仪仗率先跪告。

“吾皇万岁……”

“万岁……”

“万岁……万万岁……”

人群一呼百应，犹如海潮般此起彼伏蔓延开去，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在整个别宫内震荡，继而皇城外惊天动地的喊了起来，黑压压的百姓一望无际，尽数跪下。

天子垂玉于额，冠冕加身，那一刻，游淼对赵超说不出的陌生。

赵超走下高台，文武官自动列为两队，跟上新皇走向太和殿内，游淼无官职在身，跟到午门处便停步。紧接着侍卫从两侧围上。内城大门轰然紧闭，两名武官看见游淼，让出一条路给他过去，显是李治锋早已打好招呼的。

游淼却站在城门外，轻轻摇头，这时候，他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炎炎烈日下，那关上的宫门，仿佛永远隔开了他们的一些东西——他与赵超的某种联系。

也许也正因为赵超也有所感觉，于是在他登基的一个月前，会到江波山庄来，推杯换盏，朝游淼认真地说一句：“咱们结为异姓兄弟。”

游淼笑了笑，低头看着地面的砖轨，一步，一步，踏在砖石路上，径自离开。他听到了长大的声音，或许从这一天开始，赵超便不再是从前的赵超，而他游淼，也将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游淼了。

整个茂城全是来瞻仰新皇的百姓，如今人潮般散去，依旧到处都是人，游淼也不去找谁了，索性就在皇城里逛逛，路边的蝉叫得此起彼伏。游淼只想找个茶铺子喝口水，却走到哪都挤满了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新皇登基的事。

“店家来点茶……”

“没了！少爷呐后头走！”

游淼快渴死了，喊道：“我不坐，买碗茶还不成么？”

“没茶碗了——！”

游淼：“我去你的……”

游淼找遍了整条长街，竟是没个能喝茶的地方，简直要发疯了，怒吼道：“这天子脚下，还有没有一口水喝了！”

游淼刚吼完，远处就传来叫喊声。

“死人了！”

“这人要死了！有大夫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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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心中一动，到几个年轻人围着的地方去看，见内城城墙外的墙根下，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乞丐。脸色发白，已是临死之状，那几个少年却无心帮忙，只看热闹般喊喊，见游淼过来便扔给他了。

游淼忙过去看了一眼，知道是中暑了，便背着那老乞丐找荫凉地方，边走边转头看，见一个衙门般的地方敞着大门，便背着老乞丐，问也不问就闯了进去。

衙门内空空如也，想是都去看登基了，游淼便把老乞丐放在厅堂里让他躺下，又到院里去打水，先站在水缸前一顿喝，又把水舀回来，浇在乞丐头上。

“哪来的人？好大的胆子！”一男子声音倏然在身后响起。

游淼一惊，忙转身，打量对方，见面前站着一个汗流浃背，面红唇白的青年男子，汗水已湿了半边肩膀，显是刚回来的。

游淼解释道：“有老人在外头中暑混倒了……”

那青年道：“去去！快滚出去！这里也是你来得的？”

游淼一听这话火就倏然上来了，本来天就热脾气不好，当即道：“没人看门没人管，大门敞着，衙门不就是百姓掏钱办的？凭什么不让人进来？”

青年也不与游淼说话，吼道：“来人！把这刁民给我打出去！”

游淼反而笑了起来，说：“去喊官军，看看是谁被打。”

青年脸色一凛，察言观色，看游淼不似寻常人，便敛了怒火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究竟是故意的还是走错地方了？抬头看看这是什么？”

游淼本能地抬头，回身，看见头顶挂着一块匾：政事堂。

游淼：“……”

若论天底下有什么地方是游淼不敢撒野的，那么就只有孙舆的眼皮底下了。除此之外，就连皇宫也拦不住他，游淼一见政事堂底气便软了八分。又看着青年，心知多半是政事堂的官员了，心里便起了点亲近，语气也和缓了些。

游淼笑道：“自己人。”说着一躬到地，朝那青年认真道：“未知兄台高姓大名，在下游淼游子谦。”

“谁跟你自己人？”青年道。

游淼微微蹙眉，不多时又有人陆陆续续过来，有人一进门便吓了一跳，上下打量游淼，又看那老乞丐，朝青年问道：“启文，这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卫兵呢？”那青年转身道：“我倒是要问你们，政事堂今日一个人都没有，人全跑了出去，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来担待？”

“唐兄息怒，息怒。”又有人说。

青年人渐多，将游淼围在中间，都各个上下瞥他，游淼本不欲多惹事，毕竟孙舆少顷就要回来了，以后自己也是要进政事堂的，一件事这么解决，少不得有凭关系压人之嫌。

那老乞丐呻吟一声，脸色已好了些，游淼便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带出去找个地方看诊的好。

“罢了。”游淼道：“走了，各位仁兄有缘再会。”

青年人冷冷道：“方才不是嚣张得很的？现在想走了？没这么轻松，政事堂随你想来就来，想出就出？来人！”

外头卫兵也回来了，这时间一听青年发号施令，当即全部涌进来，一群人团团围住游淼，青年道：“把他抓到刑部！请谢大人发落！”

游淼瞬间就窘了，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感觉比自己还狂？游淼总觉得自己已经够狂了，没料还终于碰上个比自己更狂的人，他依稀记得这青年姓唐，便试探着问道：“你是夷州甘池，唐家的？”

一语出，众人纷纷好笑，一副游淼有眼不识泰山，现在终于知道厉害了的神情，有人劝那青年道：“罢了，唐博，孙大人就快回来了，这厮料想就是个不知轻重的刁民，理他作甚？让人赶出去完了……”

游淼终于忍不住了，说：“罢了，咱们去刑部罢。”

这群少年狂得可以，且自己从来没见过，料想是扬州，夷州的士族子弟，游淼稍一沉吟便知孙舆的政事堂内或许已被各大家族安插进了本族人，不久后自己再进来，势必就要与他们产生冲突，现在万万不能示弱。

“唐兄，我不打诳，别说你现在还不是政事堂里管事的，就、算、你、是。”游淼笑着说：“莫说这里，就连六部司堂，聂丹将军的大营，甚至陛下的皇宫，我也是想来就来，想去就去，你信不信？”

这话一出，青年人们纷纷叫嚣，唐博不悦蹙眉，先前游淼姓氏只报予他听，其余人等后来的便没听见，唐博道：“你叫游什么来着？再说一次？”

姓氏一出，周围众人倏地静了。

“是……是游淼？”有人觉得不对了，一院十余人议论纷纷，唐博转身询问，游淼却不想与他再多说了，搀起那乞丐，说：“各位兄台，告辞了，后会有期。”

游淼正要动身出门，外头却又来了人，守卫喊道：“李大人到——”

“翰林来了……”

众人忙转身，唐博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李延心事重重地进来，冷不防与游淼打了个照面，莫名其妙，继而扫视院里众人。

唐博：“姐……姐夫？”

李延：“你小子，怎么不去落央宫，跑这儿来了？”

游淼笑道：“登基礼完了，出来走走，宫里人多，不去凑热闹了。这你小舅子？”

李延又点头，说：“都站在这里做什么？唐博，去将岁府册取来。”

众人都傻了眼，唐博怔得一怔，便马上躬身，转身入内，李延满头大汗，走路还一瘸一瘸的，游淼扶起那老乞，说：“外头有车么？”

李延点头，要再问，游淼却摆手示意别多问，待得唐博取了册子出来交给李延，游淼便扶着那老乞，在众人注视下跟着李延出去了。

李延简直是一头雾水，上了马车，听游淼解释后方知就里。

“你先生又收了个徒儿，就是那唐博，你不知道？”李延反问道。

这下轮到游淼傻眼了，李延解释后游淼方知原来那唐博确实如自己所料，乃是唐家在江南的一支。当年唐氏病弱，未出阁时便在唐博家中调养，虽是堂姐弟，却在一处长大，颇有情谊。

而中原沦陷后，孙舆稳住江南局势，便为取得本地士人支持，大举擢升江南世家的子弟，其中唐博最得孙舆赏识，只是游淼年少时，唐博于夷州声名远播，也是江东子弟才俊。但唐家少与游家人情往来，是以游淼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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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担的什么职？”游淼问。

“政事堂主簿。”李延道：“除去你先生，政事堂就是他管着了，我还在担心你呢，你现在知道了？让你早点出来做官，你偏就不，我的小爷……”

李延静静看着游淼，游淼心里颇有点不是滋味，那天平奚告诉自己，政事堂主簿一职是留给他的，唐博的出现又是怎么回事？李延的意思游淼很清楚，他说不定觉得孙舆也不靠谱。

但游淼仍然是相信孙舆的安排的，于是便强打精神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李延的话也是点到为止，一时间两人都不交谈，李延看着车里那臭烘烘的老乞丐，说：“送他去城里药堂？”

“嗯。”游淼的心思全不在这上面，说：“麻烦你了。”

游淼思来想去，却发现李延正儿八经在看他，遂莫名道：“怎么？”

李延笑了笑，说：“我倒是没想到，你千军万马杀进杀出，脑袋别在裤腰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会去救这么个老头儿，这算什么？菩萨心肠么？”

游淼正色道：“这不一样，百姓成千上万地死，我确实救不了，现在碰上了，举手之劳，我能救，就救了。那千万条命，和这老人一条命，没有孰贵孰贱之分。”

李延嗤之以鼻，说：“究竟是谁教的你这些？”

游淼莞尔道：“你不懂的，走了！”

游淼跃下车去，茂城已时近黄昏，人渐渐地散了，热烘烘的，仍烤得有点难受。游淼边走边思索，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

孙舆究竟是在安排什么玩意儿？游淼越来越猜不透他了，唐博的出现或许是新朝廷为了拉拢江南唐家，而不得不为之举，但何必瞒着他游淼呢？孙舆如果决定来日将参知政事一职交给游淼，又何必把唐博提到政事堂主簿的位置？

南下的士人与江南本地的士族，这两股人成为了左右新朝廷决策的最大势力……明天还要不要去政事堂论策？

当夜游淼去扬州司的茂城衙门里找李治锋，李治锋却没回来，衙门里特地收拾了个干净房子，入夜时扬州店铺里乔珏得知游淼在茂城，特地派人送了吃的用的过来，又派了知打点的长垣来贴身服侍。

深夜时有兵带口信回来，言道李将军巡逻去了，夜里兴许回不来，游淼便吃过晚饭先躺下睡了。

翌日清早，游淼决定还是去一趟政事堂，无论如何见见孙舆一面，看看他有何吩咐。

然而大清早的，西街外便挤得水泄不通，江南几乎所有的读书人都来了，外头摆上数十席位，游淼站在前头看，政事堂前面俨然已成了一个大擂台。

“喂，谁敢上去？”有人探头探脑地问道。

不少人嘻嘻哈哈，互相推搡。

“少爷。”长垣问道：“少爷要上去讲论么？”

游淼笑了起来。

“有意思。”游淼笑道：“不忙，且先看看情况。”

正说话时官兵鸣锣开道，却不见人来，许久后，唐博出外，于居中席位上一坐，外头读书人便议论纷纷，啧啧赞叹。

游淼不得不承认，唐博行止从容，确实有那么几分世家子弟的风采，这种风采与自己游家是不一样的。游德川当年确实富甲一方，却是白手起家的暴发户。除却母亲乔氏是世家外，碧雨山庄要比起夷州，扬州等地的大族，终究是逊了不少。

三代显富，唐博那势头，牢牢占据了世族之首，一群读书人前呼后拥，颇有点当年京师李延的排场。而江南的纨绔较之京师又有不同——江南这群公子哥儿，仍然还是读书的，也知道该读书发奋的道理。

当一声铜锣敲响，周围便静了下来，政事堂诸年轻给事纷纷入座，一名文官上前，清了清嗓子道：“天子问政于民，参知政事大人特许，今日无论出身，无论功名有无，皆一视同仁，当可畅所欲言。”

这么一说，反而无人上去，文官又道：“本会以政事堂唐主簿主持，直至日落，且请主簿大人揭启今日政题。”

说话时唐博上前去，解开铜锣旁一张卷，那束着卷的绳索一抽，绢帛呼啦啦落下，上书二字：北伐。

倏然一下读书人全炸了锅，唐博朗声道：“北方山河沦陷，中原大地受胡虏所侵，如今我天启百姓困守江南，天子与参知大人问政诸位：何时北伐，如何北伐。”

无人敢吭声，游淼心道孙舆也真是好胆子，一开题就抛了个最有份量的，也是最容易炸的。新皇一登基，北伐就是朝廷上下乃至每个百姓最关心的问题。北伐看似简简单单二字，但其中关系民生，战争，权力格局与地域分配，这场战再打起来，必然会消耗大量的南方资源。而能不能胜，还不是个定数。

可以说江南本地人，是没有一个希望赵超草率北伐的。然而大量涌入的北人长期滞留南方，同样会耗费江南一地的资源。

最好是北边人花他们自己的钱养兵，再早日打回去。

一阵嗡嗡嗡的声响，有人走上擂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苏州林跃之，见过诸位大人”那男子文质彬彬朝四周一拱手。唐博坐回位上，朝他点头，席后数年轻给事俱默然不语。

唐博：“愿聆林兄高论。”

游淼看这场面，隐约猜到了点，这就是个文擂台，谁上去站着，就相当于是以一己之力，舌战政事堂六名给事中，想必是场好戏。

林跃之道：“二帝在北，不知何日归来。天子新政，问政于民，本是好事，然而在下不明，北伐一事本是定理，自古至今，从未有将国土拱手让人的先例，陛下与孙参知何时举兵，难道心中就没有数，还需问百姓？”

下面一阵哄笑，唐博变了脸色，游淼却心中一动，笑着低声道：“如此发问，自然就是试探江南*了。”

果然不待唐博出口斥责，林跃之便自顾自续道：“如此发问，用意无非有二，一来试探北人态度，二来试探江南*。”

这话甚是犀利，下面登时便有人喝彩，游淼为他捏了把汗，并暗自佩服这人的胆子，若是换了昔时太平年代，说话说得这么直白，只怕免不了惹一身麻烦。他虽知道赵超不会这样，但换做自己，说话也会为赵超留三分面子，不会在大庭广众下一语道破赵超所想。

卷四 减字木兰花

给事中们沉默，林跃之又道：“以愚之所见，新帝登基后不出数日，便要大举北伐了。”

一名给事中起身，道：“流州黄希文。”

“少爷。”长垣小声道：“黄希文这人不就是沛县县官的外甥么？当年和你同科点的举人……”

游淼点头，示意长垣认真听。

黄希文：“林兄说得轻巧，江南六州初定，我大军疲弊，粮草不继，拿什么去北伐？四十万大军于京师沦陷时只逃出三万，如今唯有聂将军所率的五千军驻于沛县，要征兵，没有十年之久，不可能再积蓄起北伐的实力。贸然启战，只怕易激起民变。”

林跃之道：“依你之见，北伐需要多少人？”

另一名给事中伸了个手指：“至少十万兵马，三年粮草。”

林跃之道：“黄兄远见，然而如今事态，却是北伐的最好时机，首先，聂丹将军一战告捷，于沛县以不足一万兵力，大破鲜卑军两万兵马，五胡入关时诸部各两万骑兵，如今聂将军沛县一战，已将鲜卑族彻底荡平。”

“今士气高涨，收复故土指日可待。”林跃之肃容道：“以聂将军为首，江南之地征兵，输送粮草，只需举国上下齐心，何愁事不成？若耽于安稳，以江南富饶境况，时日一久，必将失去进取之心！”

唐博起身，慢条斯理：“你可问过，江南民众是否愿意倾尽全境之力，集结大军，前往北方一战？！”

“不能战！”一人高呼起来，其余人等纷纷应和。

“这几年里征粮抽税，集饷练兵。”又有人道：“年前抽调十万江南新兵北上，交给唐晖等人统帅，战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活着回了江南？结果呢？江东子弟没回来，尽数为国捐躯，中原更没守住……”

游淼只觉江南一地的民愤似乎已到了顶点，下面有人开口，登时不少人群情汹涌，反对立即北伐。而林跃之，唐博等人在台上静默不语，待得声音渐小下去，方有一名给事中咳了数声，作了个手势。

“谁有高论，不妨上台来谈。”那给事中说。

台下当即又无人做声了，长垣嘲道：“尽是些缩头缩脑的货。”

游淼笑笑，示意长垣不可多说，天启一朝建国后便不杀文人，然而说是说不杀，谁也不知道新君的脾气如何，况且就算不杀，安个罪名，像昔年孙舆那般被流放打发走，免得在帝君面前讨嫌，也是无奈。除了林跃之以外，诸人都不知政事堂是怎么个态度，不敢贸贸然当出头鸟。

令众人安静那给事中起身，说：“敝姓林，林麦，与林兄本是一家。”

林姓也是江南的大户，林跃之上下打量那人，点了点头，游淼暗道这二人说不定还是同族，林麦沉吟少顷后，问林跃之道：“跃之兄可知，以江南一地粮米，能养活多少人？”

林跃之一笑置之：“养天启一朝三年五载，定是够了，哪天若胡人打过江南，兄台是否还能站在这里高谈阔论？”

文人们又呱噪起来，又一人上台，说：“不可不可，两位林兄……但听……鄙……兄弟一言，不可开战。”

那人走上去，朝诸人拱手，其时天气甚热，日上三竿，诸人都已汗如雨下，游淼定神一看，认出乃是当初赵愗在位时，恩科钦点的榜眼陈庆，忍不住就笑起来。

陈庆：“昨日陛下登基，前夜……我夜观星象，又得一卦，乃是……上六！”

所有人无语，林跃之嘴角抽搐，政事堂诸人一齐看着陈庆。

唐博道：“监副大人，依我看不如……”

陈庆又摆手，示意诸人：“先让……让本官说、说完……”

游淼以手扶额，不忍卒睹，侧旁一熟悉声音嘲笑道：“这厮当初跑得倒是快，一来就当了司天监监副。”

游淼回头见竟然是吏部尚书林洛阳，诧道：“你也来了？今天不办公？”

林洛阳一手搭着游淼的肩，解释道：“吏部就在左近，过来看看，喏，你看那边。”

游淼循着望去，见擂台另一侧又站着三人，一名是兵部尚书平奚，另一名则是户部侍郎秦少男，还有一个未见过的。

户部掌握着粮食与钱财大权，江南势力是绝不愿放手的，昔年的扬州太守举荐，由本地的一名谢姓官员担任了尚书一职，想必赵超也让步了，却将尚书以下的侍郎安排给了南逃的人。

兵部主管军事，必须要北人才带得动，平奚当年又主持过兵部，尚书一职非他莫属，林洛阳主管吏部，平奚又侧过身，让出一人，那青年与游淼点头作招呼。

林洛阳朝游淼说：“他叫谢权，是户部侍郎的堂侄儿，和你差不多，也是京中长大的，和族中关系不大好，当年你进京时他没来，你回江南时他恰好上京。到得你赴考时，他又回乡奔父丧，恰好错过了。和咱们最是要好的。”

游淼明白了，林洛阳的意思就是一句话，三个字：自己人。

“李延没来？”游淼问。

平奚带着两人过来，林洛阳说：“他不方面露面。”

平奚满身大汗，问：“陛下呢？”

游淼微微摇头，不知赵超何时过来，秦少男却朝着政事堂内努嘴，说：“你没见里头安排了那么多守卫？”

游淼马上会意，那么墙里多半就是赵超在听着，说不定孙舆也在喝茶……这时间众人哄笑，想是台上陈庆不知说了什么话。

陈庆结结巴巴道：“你们笑什么？这是老祖宗传下的教……教训，你们都不懂，凡地有变，天定有所感，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时有刀兵之灾，大为不祥，新帝登基……”

“你还打算让这厮说多久？”平奚无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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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少男却在一旁看好戏般，撺掇道：“淼子，快上，哥们儿就等你了。”

游淼自知必须上去了，却讨了个乖，说：“你看人唐家，榜眼说得不亦乐乎，我一无权无势的……”

数人笑得打跌，平奚推了游淼一把让他上去，游淼爬上台去，周围都闹哄哄的，只听得秦少男一句“给你撑腰”，便不闻其声了。

然而游淼一上台去，众人便都静了下来，先前出言嘲弄陈庆的给事中也纷纷噤声。

陈庆转身，台下也渐渐静了。

游淼倒握折扇，先朝陈庆一拱手：“陈大人。”

陈庆忙回礼，一时间只觉游淼甚熟，却认不出来了，游淼又朝唐博拱手，唐博冷笑一声，诸给事中都不敢说话。

游淼认真道：“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卦以下压上，乃是不祥之兆，今日就不提了。”一句话轻飘飘带过，又看了眼那写着“北伐”的幅布，朝唐博道：“北伐之期以十年为限，一旦过了十年，我天启一朝，收复北方山河，终生无望。”

一语出，所有人耸动。

唐博带着笑意，不知是游淼送上门来，给自己折辱的笑容，还是志在必得，要好好一挫游淼气势的得意。

唐博道：“兄台此言谬矣！须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江南连年征抽，连本地人都养不活，北人不耕不种，白银虽大量流入本地，可光有银两，又能顶什么用？”

说话时唐博手中折扇一抖，意气风发，朝台下众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询问道：“去年六月，粮米一斤几钱？菜油一斤几钱？男丁几人？！今年呢？白银大量涌入江南，米价飙升，供不应求，种地的反而吃不起米，养蚕的穿不起衣！”

另一名黄姓给事中起身道：

“米价较之去年翻了不止一倍！年前江南集结十万兵马上京，活着回来的又有几个？三年前，流州征粮十万石，支援高丽前线，却连吃败仗。如今生民疲乏，林兄还要本地穷尽全力，集结军队，去打一场不知胜算的大战！！”

又一名给事中冷笑道：“以公子家业，财大势大，有夜游扬州河道的雅兴，料想素来是不差钱的。”

数人一语出，台下诸人没有情绪高涨，反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游淼看着唐博手中折扇，忽然间就有点走神，扇上乃是一副当朝书画名家亲笔所绘的虎啸山林图。他知道这不仅是唐博的说辞，也是本地士族的想法，更甚者，这其实是地方与京城多年以来留下的矛盾，积弊已久。

唐博一拱手，作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游淼有何高论，但请出言不妨。

烈日照在游淼头顶，强光万丈，政事堂诸给事中纷纷起身，局面犹如数人对游淼一人，游淼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朝台下看了一眼。

“户部秦少男。”秦少男拾阶走上台中。

平奚：“兵部平奚。”

林洛阳拱手：“吏部林洛阳。”

最后一名青年朝诸人拱手：“刑部谢权，夷州人士。”

四人上台，站在游淼身后，台上登时演变为两派年轻才俊对垒，游淼将手中折扇在日光下一抖，哗啦展开。

狭路相逢勇者胜。

台下大哗。

游淼背后率领着四名尚书，又有军神聂丹护体，天下简直再没有怕的人了，淡淡道：“户部、兵部、刑部、吏部四位大人，可答得出唐主簿之问？”

秦少男笑道：“光是扬州产粮，一年便足够养活一百四十万人吃喝，为何北人南来，米价飞涨，其中原因，不在于白银多了。而是层层盘剥，争夺使然。唐大人可知，昔年扬州全境佃户缴六分地税，其中经手乡、县、州三级，再到京城，所余多少？今岁即将推行新法，法令将减去佃户负担，只令官田佃户赋税予国，不正可减去沉重农税？但如此一来，嘿嘿……”

秦少男笑而不语，有话未宣，但其余人都听懂了。

唐博浑不料四部尚书竟会登台与政事堂对策，明明是问政于民的文会，这么一来，竟是变成了朝中六部势力与政事堂的对抗，脑子终究转得慢了一圈。

平奚又慢条斯理道：“年前征兵十万，其中有多少猫腻，你自己心里知道，勤王军上京不足四万，就连这四万，也是未经练兵，穿上盔甲拿起兵器就上前线去的。唐大人在政事堂处理公文，没看过聂将军的陈情表？我天启军输就输在粮草不济，兵力不强，朝中派系彼此牵制。天启建国百余年，从未有过如此生平盛世，也正因此盛世，民情富饶，方耽于安逸，民不愿战，是有此败。”

林洛阳叹道：“国破家亡，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游淼怒道：“不错！正是如此！”

“我朝太祖以马上起家，经靖帝，文帝之治。”游淼上前一步道：“商贸发达，与边塞贸易往来，外族都盯着咱们南人的货物。”

“你们知道延边城一次通商贸易，能赚回多少？”游淼询问诸人，自然无人能答，就连平奚等人也不知道。游淼一转身，收扇，比了个手势：“至少五万两白银！”

“富国强兵。”游淼道：“无强兵之佑，富国就是一块引人觊觎的肥肉。江南再强，强得过中原？江南再富，富得过中原？以中原上千年之积，仍招此大败，究起原因，就在于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游淼将折扇再次抖开，触目惊心的七个大字朝着唐博一扬，又说：“塞边上千里地，汉人的村庄越是富庶，便越容易遭到胡人的劫掠，长期以往，汉人渐渐撤出蓝关区域，一退再退。”

“之所以说五年之内，若不北伐，国必将亡便是如此，富饶之地足以令人丧失战之勇，行之果。如今已到了最危急之际，若撤下来的军队再战死而无兵补充，无粮草，那么江南一地告破，仅是时间问题。试问诸位，再过十年，老人都陆续死去，再过四十年，站在此处的我们也已离世，余下来的我们的儿孙，谁还会记得二帝被掳之耻？谁还会记得天启在北方还有大片的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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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胡各自为战，本不足以惧，分头击破，以奇兵突袭，离间，声东击西等计，都不在聂将军眼里。如今鲜卑部大势已去，五胡去其一，余下四族覆灭指日可待。但我们的敌人并不是胡族！在五胡背后，还有鞑靼的五万铁骑！”游淼又道：“鞑靼人嗜血如狼，尽数盯着汉人与胡人的交战，待得时机成熟，贺沫帖儿的铁骑就会率军南下！若不尽快解决北边的胡族，待得鞑靼军再来，你们就只好像当时京城一样……”

“……不分职位，不分出身。”游淼低低朝唐博威胁道：“抵抗的人全族覆灭，世家山庄一把火烧成灰烬，投降的充为奴隶，妻女被*！”

“诸君若不愿战。”游淼又道：“就请听我们从北边逃下来的人一言，当在交州南段靠海之处，置办一处宅子。来日也好有个逃难的地方，否则北人往南逃，待鞑靼人下来了，南人就只好朝海边逃了，如此还可再撑点时日。嘿嘿。”

游淼将折扇一收，转身下台。

四人朝唐博笑着一拱手，各自下台散去。

唐博脸上阴晴不定，然而游淼刚下得台来，内里便出来一名武官，朝游淼行礼，不用说游淼也知道里头叫他了，便跟着武官从侧旁开的一个小门里进去。

政事堂里种着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梧桐树，果然，赵超与孙舆便坐在树下喝茶。

武官把游淼带到就退下，游淼笑了笑，终于见到孙舆了。

外头也进来了两个人，唐博与另一名给事中。场中过午，日头渐毒，年轻人便都去放饭，留待下午再战。

赵超眼里带着笑意，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笑而不语，又看孙舆。

孙舆老了。

这是去年上京后，游淼与孙舆的第一次见面，孙舆已官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换了一身官袍。然而昔时只是花白的头发，胡须现竟已全白。脸上也起了老人斑，只怕平日没少操心。

游淼见之心酸，喉中哽咽，撩起袍襟，端端正正跪在孙舆面前，口唤了声“先生”。

赵超伸手要来扶，孙舆却抬手制止，转向游淼，依旧是那不冷不热的语气。

孙舆：“先生？你还有脸叫我先生？”

游淼先是一怔，继而孙舆一杯茶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砸得游淼满头茶水。

“回了江南！”孙舆怒斥道：“不为国效力，反而在你那山庄里当缩头乌龟！你有何颜面叫我先生！”

游淼心里当即明白了，孙舆是要当着政事堂诸士族子弟的面杀他的锐气，只得伏身于地，恭恭敬敬道：“先生教训得对。”

赵超笑着说：“子谦在山庄里，也出了不少力，沛县一战，他不顾危险，亲自参战，孙参知还是……”

孙舆皮笑肉不笑，动了动胡须，说：“游淼，你就这点抱负，这点本事了？”

游淼忙道：“先生昔时的教训，学生从不敢忘。”

孙舆冷冷道：“也罢，虽仍旧是信口雌黄，无的放矢，但今日听你在外头说得也算几分道理，起码是走了一趟塞外回来的人，见过了国家困境。今日起，收拾包袱，就到政事堂来罢。”

游淼恭敬道：“谨遵先生吩咐。”

孙舆又抬眼看一众年青人，唐博等人站在孙舆面前也是老鼠见了猫一般，互相看看，唐博出列道：“回禀陛下与参知大人，天太热，讲论按照安排，先停一个时辰。”

赵超吩咐道：“先吃午饭罢。”

赵超与孙舆进了内厅，按帝王之礼，本来赵超吃饭是不与其它人一桌的，孙舆要退避，赵超却道：“参知大人一桌吃罢，如今能陪朕吃顿饭的，也不多了。”

孙舆唔了声，神色不明，点了点头，下人摆开一桌，游淼正拿不定注意，见孙舆起身行走时似有点腰椎不灵，便主动站到孙舆身后，伺候孙舆吃饭。

“游子谦，你也坐罢。”赵超说。

孙舆慢条斯理道：“陛下若不介意，就让他伺候罢，我一把老骨头，能让他站我身后的时间，也不多了。”

赵超点头，游淼暗忖孙舆果然是老狐狸，说什么都一语双关的，昔年在孙舆门下求学三年，端茶倒水，伺候饭食，对孙舆的习惯与喜好，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顺手便端过茶水，摸摸杯壁，吩咐人再去换盏茶。

众给事中都站在门外，孙舆又道：“各自去吃饭。午后一切照常。”

一介少年郎们就都散了，吃饭时游淼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听，孙舆与赵超所谈，也都是民生与新政之事。赵超有许多话说，孙舆却是听的时候多，说的时候少，有时筷子还搁下来，认真听赵超的意思。

赵超又道：“新法能否推行，还要看江南士族的态度。”

孙舆沉吟不语，许久后缓缓摇头：“陛下所想，所言，都是好的，老臣早年在京时也提过，可是真要落到实处，却是难上加难。”

一时厅内无话，游淼端过孙舆的空碗，又去盛饭，孙舆吃下第二碗饭后，游淼才安心了些许。看来这老头子吃得下，还能撑个三年五载。

游淼对孙舆的感情实在是既敬又畏，仿佛游德川并非父亲，而孙舆的威严，有了七分严父的架势。孙舆膝下无儿无女，若那天去了，游淼必定得哭个昏天地暗，为他披麻戴孝，扶灵十里。

“去、用、饭。”孙舆一字一句说。

游淼回过神，知道自己不知道想到哪去了，孙舆又莫名其妙地看游淼，问：“端着老夫的碗做什么？”

游淼哭笑不得，忙把第三碗给孙舆，躬身退下，走时瞥见赵超还在笑。

政事堂内有个饭堂，平日中午时给事中，官吏，衙役乃至端茶倒水，扫地种花的杂役都在这里吃。游淼取了个碗去盛，见木桶里都是些清粥小菜，游淼正闷着暑气，有绿豆粥喝终归舒服了些，喝了三碗粥下肚，又吃了两个咸鸭蛋，下人便送上酸梅汤。游淼瞥见唐博独自在靠门的地方吃饭，便端着碗过去，朝他打了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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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唐大人，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同僚了。”

唐博也笑了笑：“游兄，以后请指教。”

两人互相拱手，先前的那些事仿佛都没发生过一般，游淼知道进了政事堂，日子定然不会过得轻松——整个政事堂从上到下，都是南人的地盘。南人之间更有其错综林立的派系，各种派系又以名望最高的唐博为首，唐博更与翰林院大学士李延有裙带关系。

政事堂汇罗天下大事，为万民说话，并起奏折上禀天子，翰林院起草诏书，主持科举下告百姓。孙舆把他安插进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如今这么一来，众年少气盛的给事中都已无话可说。而游淼一进政事堂，不管是立场还是态度，都迫使他无法再和这些扬州少年们打成一片。

游淼逐渐明白了孙舆的深意——若只是领了吏部文书前来上任，唐博等人必定会想方设法地拉拢他，毕竟游淼也出身江南，是土生土长的流州人，两相权衡，在以李延、平奚等人为首的北人派系与南方士族的较量中，极有可能倒戈。

他必须保证，以后主持政事堂的，是赵超的人，这样一来，北伐才不会面临过多的阻力。

游淼边吃边想，只觉一回来简直就是劳心竭力，还是待在山庄里舒服，成天什么都不用想，吃了睡睡了吃就行，没事还可以活动筋骨，打场小仗……这么下去自己必定老得很快，只怕没个三五年，自己就要成小老头儿了……

对面的唐博也是心事重重，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话，都在吃饭。

“游兄慢用。”唐博吃过饭，起身过来客气一句，游淼点头，孰料唐博冷不防又来了句：“游兄，记得明日自己带碗，这碗是我喝汤用的，你既然喜欢，就送你了。”

游淼一时间愕然，尴尬万分，看看手里的碗，又看唐博，僵笑着说：“多谢唐兄。”

当天下午，诸给事中又到政事堂外讲论，游淼要出去，却有一名小童道：“参知大人请公子到后院去。”

赵超坐在梧桐树下，独自喝着酸梅汤听外面的高谈阔论，游淼过去时周围都没人，赵超便笑道：“吃饱了没有？”

游淼吐舌头，说：“我把唐博的碗给用了。”

游淼窘的要死，拉着赵超说了半天，赵超笑得直打跌，点了点头，游淼略安心，穿过堂下走廊，去后院找孙舆。

东边是孙舆所住的地方，西边则是给事中们政务繁忙时来不及回家，过夜歇息的地方。孙舆在流州本也有宅邸，南逃后住在扬州府，现在便搬了过来，方便办公，也不再找宅子。院里有两名老仆，一人做饭，一人打扫，专门伺候他。

游淼知道孙舆有睡午觉的习惯，便不去叩门，在外乖乖坐着，少顷长垣来问，游淼便让他先去把自己的茶叶带来，再通知李治锋，自己要搬到政事堂住一事。午后长垣回报，说东西夜里带来，直坐了将近半个时辰，里头方道：“进来罢。”

游淼推门进去，看见孙舆十分苍老，穿着白衣，头发披散，坐在榻上等人服侍梳头，现出的手臂犹如枯木一般，忍不住又是一阵心酸。

“先生……”游淼一时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先生老了。”孙舆长叹道：“幸亏你没死在塞外，否则又是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事。”

游淼眼眶发红，亲自上前为孙舆梳头，拿过袍子让他穿上，又单膝跪地，给他穿靴。孙舆意味深长地笑笑，游淼说：“学生知道，江南有先生在，国家就亡不了。”

孙舆却冷哼一声，斥道：“你不说也就罢了，我还未责你，你回江南后，在你那山庄里窝着，成日都在做什么？！”

游淼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呃……”

孙舆怒道：“谁让你嬉皮笑脸？先生不传你，你就在家坐着，我且问你，这些时日，读书了没有？”

游淼语塞，孙舆又问：“北方局势，你所知多少？”

游淼暗道确实是自己松懈了，孙舆见游淼知错，便也不再责他，又说：“你从北方逃回来，懈怠一时也是人之常情，也罢，既然心里明白，便不责你了。”

游淼忙道是是，给孙舆换上官服后，又去取茶泡茶，稍一沉吟，便不用架子上的茶叶，换上了山庄里的新茶。

孙舆喝了一口便喝出来了，看了游淼一眼，游淼一边在架子前整理，把自己的茶叶装进瓷罐中，一边道：“学生山庄里还有些乌龙，明日着人带了来给先生吃。”

孙舆淡淡道：“你看着办就行，新朝初建，不可铺张浪费。”

游淼嗯了一声，知道孙舆平日里饭可以吃差点，却最是个嗜茶如命的。泡好茶后游淼垂手站在一旁，孙舆喝了口茶，说：“如今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

游淼低声道：“知道。”

孙舆又说：“昔年你与三殿下交好，现今你算是押对了。”

游淼不敢吭声，知道孙舆还有话要说，果然孙舆起身踱了几步，回身道：“不问你今日在堂外所言，几分出自真心，几分乃是场面话，先生就问你一句。何时北伐。”

游淼只是答道：“要尽快，先生，今天所言，都是我的心里话。”

孙舆缓缓点头，说：“政事堂乃是国之中枢，此事非同小可，你须得站稳了，老夫能做的事有限，待时机成熟，由你出面转圜，会更利于收复北面江山。”

游淼嗯了一声，孙舆考虑良久，又问：“还有一事，想必你心里也是清楚的。”

游淼忙道：“请先生明示。”

孙舆注视着游淼，说：“老夫只怕是见不到收复中原那日了，然而到得那天，朝廷会是怎么一个局面，你须得早有计较。”

游淼心中一惊，不得不认真考虑孙舆所说的问题，他与赵超交好，但打了胜仗，就要迎回被鞑靼人囚禁的赵愗与赵擢。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二帝归来后，赵超只能退位，将帝位还予太子，然而太子会不会顾忌赵超？以赵超的性格，他会甘心把帝位还给太子么？

孙舆又缓缓道：“此事来日方长，但你现在就须得放在心里，想清楚，不可走错一步，先生不问你如何处之，而你自己要明白。”

游淼忙躬身道：“是，先生，徒儿谨记。”

卷四 减字木兰花

孙舆点头，一指墙角堆着的奏报，示意游淼跟着自己来，游淼便捧了简章，跟着孙舆前往正厅去。

文牍如山，孙舆在堂前坐下，说：“你可照着他们批过的章文，试批几句，游不动的便问。”

游淼点头，从未阅的折子里取过一本摊开，上面所说是东洲战乱后流民安置一事。

天启政事繁多，又是新朝初立，各地上书林林总总，全交到政事堂，一日有成千上万的事，先过一次六部，筛选后又递交政事堂。而政事堂再筛一次，孙舆掌握大权，能批的便全部让给事中们批示，严重的便再送交赵超处，由赵超审阅。

这样一来，到了赵超手里的奏折便内有详细情况，以及政事堂针对此事作的批注，并提出针对的解决方法。赵超只要简单过目，并批个已阅便完事。

游淼刚打开一本就犯了难，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孙舆随意一瞥就猜到游淼心事，说：“有话就问，听不懂？”

游淼说：“东洲战乱，流民八千五百四十一人，正在江边萧家庄，不知如何安置……”

孙舆道：“拨款，派专员，回批予户部，让户部列出可安居之处，预备屯田，这种奏表还需往来两次。”

游淼欣然以笔一挥，点头。

再摊开一本。

游淼：“……”

孙舆：“不懂就问。”

游淼嘴角抽搐：“江南廷县修水渠，谢廷受贿白银三千两……按律当斩……”

孙舆唔了声：“你自己裁定。”

游淼欣然道：“那就斩了。”

“蠢货！”孙舆暴雷般一声喝，游淼瞬间下意识躲墨砚，生怕又被孙舆砸一头。

孙舆道：“没睡醒还是没吃饱？”

游淼马上道：“开……开个玩笑，先生。”

孙舆放下笔，问：“你且说说此事内情。”

凭一封奏折，就要说点来龙去脉，真是苦了游淼，游淼思来想去，只得说：“按律法，受贿二百两以上都需斩立决，刑部定不了案，是碍于谁求情，不敢斩。”

孙舆：“唔。”

游淼又道：“此人又姓谢，应是江南士族。”

孙舆不再理会游淼，摊开奏本，提笔蘸墨，游淼又说：“三千两，斩有斩的理由，不斩也有不斩的理由，扬州修水渠哪一年不是经手的人克扣许多？但是……”

游淼沉吟片刻，写了个秋后问斩，先将事情押下，孙舆便不再问他，游淼又取来一本，是兵部在催将士的抚恤。

这时间已近黄昏，给事中纷纷进来，唐博只是看了游淼一眼，便躬身道：“先生。”

孙舆道：“陛下回去了？”

唐博道：“外面收了台子，陛下也回宫了。这里是今日筛出的名单。陛下先过目了的。”

唐博将名单递来，孙舆便道：“一五一十，说的什么，都言简意赅地写清楚。都过来看折子罢。”

晚饭还未开，众给事中便纷纷入座，唐博看游淼，游淼这才回过神，原来又占了人家的案，便起身。孙舆吩咐人搬了张新案过来，位于唐博对面。

“放这里。”孙舆道：“再搬上点，抵着拐角。”

仆役将案几放好，游淼抱着一叠折子，忽然发现到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案桌。就连唐博也盯着那处。

孙舆道：“行了，坐罢。”

游淼看出了一件事——他的案几比唐博的要靠前。而且只是靠前了那么一点点。

厅上无人说话，似乎都对游淼这个新来的怀着些许敌意，唐博的脸却是完全黑了。一时间诸人都在批折子，无人交谈，到得外面完全暗了下来，孙舆收起手头的折子，说：“你们对新法如何看？”

给事中们纷纷收拾案头卷牍，唐博说：“学生以为不可行。”

“哪里不可行？”孙舆道。

唐博：“武宗在世之时，变法尚且被南方全部抵制。如今虽抽去其中税赋，裁简全国驿站，但造成的却是更多人变得更穷。北人南来，带着金银，为何不按先前所议，将荒地卖给他们？”

黄希文道：“国家卖地给北方豪族，金银收归国库，是最好的办法，何必又再次劳师动众，重丈土地？从前沛县无主之地何其多！”

“这办法短期可以，长期不行。”游淼开口道。

众给事中正热议着，游淼一开口，又成了重矢之的。游淼约略得知赵超即将推行的新法，被称为新田法。

新田法即将令全国重新丈量土地，原本江南士族拥有的田地不动，而将无主荒地，多年未有人耕种的良田重新收归国有。再让户部统筹，重新派发予无田的佃户，国家直接抽田税，不再分两部分，朝佃户与地主分别征收。

然而这样一来，除却有合法买卖手续的地主，许多士族拥有的田地都将被重新清算，谁的发家史都不干净，圈走的官田也或多或少，还有许多背井离乡，种不下地去的农民，人一走，无主之地便被地主霸占。赵超此举，势必将触犯大多士族的利益。

“天启每年一发兵便首尾难顾。”游淼说：“三年前高丽征战时，年前对抗鞑靼时，最缺的就是粮草。田地之争积弊日久，是个自武宗以来就存在的问题，还是那句话，要北伐，就不能心痛，多多少少，都得让一步。”

唐博笑了笑，就像没事人一般，反问道：“游家听说有两座山庄，若陛下颁布个新法，让你将山庄里的一半让出来，送给佃户们耕种，你干不干？”

游淼也淡淡一笑，反问唐博：“唐兄觉得呢？你们觉得我干不干？”

唐博没料到游淼会这么说，游淼笑道：“四年前陛下还是三皇子的时候出征高丽，在江南征调粮食，我江波山庄出了十万斤粮。”

唐博冷哼一声，又朝孙舆道：“先生，此举异常繁杂，要丈量土地，重新计算，以工部人手恐数月不得达成。何况秋收之期日近，有些地一旦收回来，又将引起大规模的迁徙。”

游淼说：“长久耕地的，只要让他们另立契约，不再和地主签，与国家立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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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又如何督管他们？”一名叫做严临的给事中又问：“若有人借此谋私，可钻的空子实在太多。”

唐博不客气地说：“游子谦，我知道你一切以国家为重，但凡事不是想当然这般简单，新法一旦推行，将遇层层阻障，上令下不达，只会平添麻烦。”

“找一地为试点。”游淼道：“新法不要完全启用，一推即推，先寻地方尝试。”

又有人道：“那就以你江波山庄为例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孙舆脸色不太好看，冷哼一声。少年郎们这才意识到针对游淼针对得过头了，便纷纷噤口生怕惹怒孙舆。

游淼反倒是笑道：“陛下要觉得好，拿我山庄一地来试倒是可以的。”

游淼那话倒是玩笑话，毕竟他山庄是母亲生前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再怎么也试不到他头上来。只有泉山一带，会被均田，但那块地自己也圈了没多久，赵超要用，说不得也只能给他了。

反观之政事堂里这一群人，多半个个家里霸占了不少田地，这些田地有的是官府碍于情面不去查，有的也不知道。像游德川一般，原本只是买了江波山庄那一块，渐渐的因为后山无人居住，也无人耕种，便将那处越圈越大，沛县县令来问，游德川使些银钱便能解决。

官府与地主勾结，在每个地方都是常态。但如果朝廷下旨彻查，就很难说了。武宗年间便有过一次变法，几乎遭到了所有士族的合力抵抗，最终将拟法的官员流放了事。

游淼得知最早提出新法的虽是翰林院，而赵超一听之下便即赞成，但背后的推力，必定是来自孙舆。孙舆已宽松了不少，睁只眼，闭只眼，用意不在夺走那些士族圈去的地，而是让大多数南逃的北人有地可耕种。

孙舆脸色纹丝不动，说：“散了，吃饭罢。”

“其它时候也就罢了。”游淼却突然开口说：“这种时候，不变法不行。”

诸人本已要离开，游淼又说了句话，把众给事中强留了下来，孙舆也不急着起身，只是轻轻捋须，望向游淼。

“国之大敌无异于二。”游淼认真道：“外忧、内患。太祖年间，人人有田耕，家家有余粮，国之初建，万事顺遂。贫富之差不显，而过了一百年的眼下，劳民大多已失去土地，灾荒，旱涝，每一次变动与加税，就令穷的人更穷，连耕种都无法糊口，大多数人就只能卖田，离开自己的土地。”

“年前已经大涝过一次。”游淼说：“大涝之后必有大旱，若不及时解决，只怕江南一地流民渐多，必有动乱。”

唐博等人都看着游淼，游淼知道孙舆也在犹豫，或许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持他，贸贸然变法，很可能重蹈覆辙。但这点他无论如何必须支持，否则一到征粮时，地方大族就会联合起来拒缴军粮。

朝佃户直接征收，实收入库的粮食会比朝士族征收容易得太多太多。别的不说，就算是要买粮，朝廷派个官员，拿着钱去找唐家这种大户买，对方来一句今年收成不好，自己也不够吃的，这要怎么办？

有粮不卖，屯粮起价是地主们惯用的招，也是物价飞涨的根源。

“推行变法上令下不达。”游淼道：“确实如唐大人所言，我也知道新法即将面临的困难，可到了征粮，购粮之时，同样的征收令也会上令下不达，被官员中饱私囊。所以现在变法，只能强推，柔中带刚，刚柔并济，比依循旧制要好。”

双方不言，唐博道：“还是那句话，你能推出几成？光是扬州一地，你就解决不了士绅……”

“能推几成是几成。”游淼耐心道：“从新令试点开始，新法是大势所趋，至少在筹备北伐的这些年里，必须这样，一个点推动了，就能逐步推行到整个南方。”

唐博等人以不屑目光看着游淼，孙舆见众人都没话说，便道：“吃饭罢。”

给事中们纷纷起身，有的回自己府上，有几个则留下来，游淼走出去，伸了个懒腰，席地而坐，腿脚坐得发麻，一个踉跄，却看到外头门房里坐着个人正吃茶，却是李治锋。

“你怎么来了？”游淼惊喜道。

李治锋起身说：“过来接你，吃了么？”

游淼被太阳晒了半天，全身都是汗，黏糊糊的，又动脑一下午，说：“你先进来坐坐，我可能要在政事堂里多住几天了。”

李治锋便跟着游淼进来，路上见孙舆正在廊下说话，李治锋与孙舆见过面的，便朝他一点头，孙舆也点点头。给事中们有的回房去，有的收拾东西离开，见李治锋都不知何许人也。

“吃罢。”游淼把李治锋领到饭堂里，说：“这里管饭。啊，我忘了买碗……”

李治锋把包袱解开，拿出个金灿灿的碗，说：“老三给你的。”

游淼想起中午才朝赵超说了这事，居然赵超还御赐自己个碗！那碗沉甸甸的，却不是足金，料想是镀金。李治锋又拿出个陶碗，说：“我又给你买了个，吃饭不花钱？”

“嗯你尽管吃罢。”游淼说。

李治锋便先去给游淼盛饭，菜已摆出来了，几个给事中过来吃饭，唐博等人都回去了，游淼便和李治锋对坐，李治锋用陶碗，游淼还端着赵超给他的金碗，好奇地瞧碗底，看看有没有字，果然有“天子圣赐”四个字样。

一人揶揄道：“游子谦，你还用个金饭碗。”

游淼笑答道：“是啊，陛下赏的。”

众人无语，游淼也不和他们客气，与李治锋便狼吞虎咽地吃起饭来，游淼少时娇生惯养，吃饭挑挑拣拣，米里有壳的，整碗必定不吃要重新舀。鸡蛋羹不嫩就不动了，鱼里带刺的不吃，肉炖得烂了不吃，硬了不吃，一道菜，咸了不吃淡了不吃。

然而去了一次北方回来，倒是没半点讲究了，什么都吃，刚开始吃时那几个文人都被游淼吓着了。然而李治锋一坐过来，数人都不做声，只看着他俩吃饭。

李治锋堆了满满一层菜在上头，先是把饭全吃光了，再去添，如此添了两次，游淼吃了大半碗，多了吃不完，便把饭菜都扒给李治锋，李治锋吃完再去添，如此四碗，才总算停了。

旁观者拿着筷子，表情抽搐。

李治锋去洗碗，游淼便搬了两把椅子，在院里坐着，打了个饱嗝，说：“没有山庄里做得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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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锋洗好碗，把赵超那个金饭碗放在架子上，说：“让钱嫂过来给你做饭？”

游淼忙道：“不了不了，先这么住一段时间吧。”

李治锋过来坐下，又说：“舅爷要派人过来伺候，不知道能来几个。”

游淼吓了一跳，说：“先生眼皮底下，别再让人过来了。”

李治锋道：“没人照顾，你衣服都不会洗，怎么住？”

游淼想了想，说：“那你选个少话的过来，跟我一间房睡。”

李治锋点头，游淼想到就头疼，政事堂里没点身份进不来，料想一个比一个世家，也一个比一个富，摆排场只会被笑话，想必这群家伙也是怕孙舆，没人敢在政事堂里放肆。

“走。”李治锋忽然起身说。

“去哪？”游淼问。

李治锋：“洗澡。”

游淼一身黏黏的，正不自在，便跟着李治锋出去，小巷子里李治锋带着他左拐右拐，出去上马，夜里总算凉快了些，全城灯火，夜风吹得说不出的清爽。

茂城虽不比扬州繁华，到处都是新房，却有种新家的气息。游淼知道乔珏已经着手布置，要在茂城里给他置个府邸，便和李治锋到处走走看看。而后两人去军营，李治锋所住之处正好有个接着地下水的水龙。

李治锋摇水接水，游淼便在军营里洗了个澡，两人穿着雪白的单衣，骑着马回去。凉爽的夜里肌肤相贴，摩挲时有种清新的惬意感。

当夜李治锋为游淼收拾好床铺，抱着睡了。翌日游淼还在睡，李治锋便出去买了早饭回来，山庄里乔珏给游淼派了话最少的穆风，晨早起来就在院子里等着伺候。

游淼换了个环境，虽十分陌生，但也并非无法习惯，毕竟在大安的生活给他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回到江南，处处都是好地方。洗漱时一看，发现所有住在政事堂里的给事中都有贴身的小厮伺候，心道也没什么奇怪的嘛，还好还好。问了一圈后才得知已是孙舆恩准，每人可带随身仆役一人，便就此安下了心。

孙舆早朝归来，身后跟着的却是唐博，一连数日，游淼逐渐习惯了政事堂内的规矩与作息——每天早上起来所有人晨课，政事堂与背后翰林院有一藏书馆是相通的，里面装着中原送下来的书。

而江南本地的典籍，也多在其中，内里不少都是珍本。

晨课的内容就是各自读书，孙舆不去催，众人也就全听自觉。毕竟都是成年人了，懈怠也都是自己的事。游淼尚且第一次进入这种环境，周围人都一般的刻苦勤奋，便不得不收敛心神，加入他们。

晨课后正好也是孙舆下朝归来，饭堂便开饭，年轻给事中们吃过早饭，不论孙舆是否能按时回来，都进厅内去批注今日奏本。一人一位，早上六部与各州要报便源源不断送进来。

中午孙舆午睡半个时辰，下午是一定在的，便督促众人。

晚上各自放班回去，游淼通常是去找李治锋，但孙舆下令，让游淼与唐博一人一日，轮番留下，入夜还要给孙舆整理奏折，预备明日早朝之用。

天气热得如火一般，赵超一登基，五月，六月，七月……时光眨眼飞逝，游淼被诸般政事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李治锋则日日练兵，一出城就是三天，五天不归。但回来后不管有事无事，第一时间必定都是先来看游淼。

某日入夜，李治锋又去练兵，游淼留下为孙舆归总奏折，孙舆叹了口气。

昏暗的灯光下，孙舆显得更老了。游淼看得心里难过，这个老人年轻时怀抱雄心壮志，为天启卖命一辈子，却一直未得到公平的待遇。还被赵愗流放到江南，而如今国家陷于为难，却是这个苍老的背脊扛起了朝廷的大梁。

“先生，不可操之过急。”游淼知道孙舆是今日廷上推行新法不成，劳心费神，是有此一叹。

孙舆红着眼眶，难得地看着游淼。

“你道先生是因为新法？”孙舆喃喃道：“先生是怕自己没几天好活了，后继无人呐……”

孙舆不知为何老泪纵横，叹了口长气，走出书房时，神态佝偻，全不似平日的模样，游淼呆呆站着，好半晌才明白了孙舆的意思。

那天恰好李治锋回来，看游淼心情郁闷，便问他：“挨骂了？”

游淼倚在李治锋怀里，答道：“挨骂了，先生说我太懒。”

确实，游淼终于觉得自己还是太懒散了，较之从前，他忙碌了许多，但在孙舆的眼里仍然不够……远远不够。他还没有成长到孙舆能够将政事堂放心交给他的地步。

“我让先生失望了。”游淼郁闷道，说了前因后果，李治锋只是摸了*的头，说：

“别做了，回家罢。”

别做了回家罢别做了回家罢别做了回家罢别做了回家罢……

游淼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办法和李治锋解释这件事，简直是哭笑不得，像个傻子一样坐着，一脸不忍卒睹的表情直笑。

李治锋莫名其妙：“怎么？”

游淼哈哈大笑，只觉李治锋的回答太有意思了，李治锋无语了，就那么坐着，片刻后游淼整个人都高兴了。

李治锋：“又想开了？”

“想开了，去洗澡吧。”游淼哭笑不得道。

两人又到军营里去洗澡，脱得一身*，此处是李治锋专用的院落，也不怕有人进来。李治锋大手打上皂荚，涂满游淼全身，两人抱在一起，蹭来蹭去地咬耳朵，李治锋便忍不住抱着游淼，让他一脚踏在水龙上，自己那*涂满皂液捅进来，来来去去地进出，游淼爽得直求饶。

许久后，李治锋*一次，又给游淼解决了，游淼方倚在李治锋身上，轻轻说：“我还想继续。”

李治锋道：“现在吗？”

游淼哭笑不得，说：“我是说政事堂。”

李治锋会意，点头道：“知道了，你说了算。”

游淼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闷闷的了，归根到底，还是被憋的……彼此洗完都是头发半湿，李治锋拿着游淼的衣服，两人裹着长袍出来，游淼内里什么都没穿，夜风吹来，袍子的质地摩挲着*的肌肤，只觉甚是动情。

他看了李治锋一眼，李治锋脸上带着红晕，显也是与他想到了一样的事。

“这天气也不下雨。”游淼道：“秋收不知道要怎么办，稻子种下了么？”

李治锋点头道：“江面的水位下降了，不过山庄里还是一切照常。”

游淼隐约有预感，今年要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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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时他们穿着木屐，拖拖踏踏地走过青石板长街，离开灯红酒绿的正街，李治锋说：“晚上要入宫议事，大哥回来了。”

游淼心中一动，说：“我也去罢。”

李治锋说：“兵部的奏折刚送去政事堂，你明日若上朝，可见得到他。”

游淼想起来了，明天也可上早朝去，李治锋将他送到政事堂后巷，游淼便伸手搂着他的脖子，李治锋脖颈上仍带着干净清爽的肌肤气息。

两人唇舌交缠，游淼袍下便一身*，与李治锋抱着的时候，彼此都有种按捺不住的炽热*。

小别胜新婚……游淼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随着李治锋军务繁忙，离开茂城的时间也逐渐增多，游淼每天忙得焦头烂额，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忙起来竟是没空想他。然而每天晚上入睡前，却是禁不住地思念着他。

算起来，自他们相识，也已足足过去了四年光阴。

李治锋的气息滚烫，他在游淼的脖子上亲吻，吸吮他的唇，游淼在他耳畔低声道：“我好想你……”

“我也是。”李治锋勉强咽下口水，抱着游淼，把他压在墙上。

游淼瞬间紧张起来，李治锋这几年里老夫老妻，*没有丝毫减淡，反而越来越强悍，方才洗澡时李治锋已按着他在水龙旁做过一次，现在又要来。游淼忍着疼痛，咬李治锋耳朵。

游淼：“轻……轻点！”

李治锋这次再进来，却温柔了不少，然而游淼却是心惊胆颤，虽已夜深，两人欢好的地方却是僻静的巷子里！万一有人经过看见了，不知道要怎么办……然而这僻静之处，却隐隐约约带来异样的快感。

李治锋一手抱着游淼的腿，面对面地就要*，两人都穿着袍子，盖住了*之处，游淼被顶得有点难受，揪着李治锋的耳朵小声道：“你是想把这几天欠的都要回来么……”

“是干回来。”李治锋低声道，继而深深一顶，游淼差点就要大叫起来，却被李治锋死死吻住唇，那声大叫被闷在喉中，化作彼此之间暧昧而温柔的呻吟。游淼眼泪都出来了，李治锋却深深顶入后再度抽出，以那雄硕*轻轻地推进，每一下都挤中游淼的兴奋处，游淼抱紧了他，李治锋就像夜中发情的一只野狗，抱着游淼不住顶撞。

游淼被一下一下地猛顶，嘴唇又被李治锋堵住，快感与紧张淹没了他，不到一刻钟时间，游淼蓦然全身紧绷，被干得汁液从腿间淌下。

李治锋抱着他，一阵*，继而长长地吁了口气，分开时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继而轻轻在他唇上一吻。

“走了。”李治锋将长袍一理，转身要走，远处打更的来了。

“混账。”游淼扶着墙，只觉李治锋越来越荒唐了，趔趄进去，李治锋又道：“兵部、折子。”

游淼想起正事，点头，一阵风进去，孙舆已睡了，唐博对着灯火，在案前赶夜，游淼进了厅堂时便一怔，唐博也是一怔。

“唐大人。”游淼忙把衣袍系好，小腹上还有自己射出来的*，*的，幸而唐博嗯了声，没多注意他，游淼走进厅堂时，气息还有点急促，腿上带着李治锋的*，淌了下来。

游淼手忙脚乱坐定，脸上还浮现出红晕，心神不定，还在荡漾，方才李治锋像头公狗般待他，他反而整个人都犯贱了，恨不得时时粘着他，缠着他，让他揍一顿，骂几句……

游淼咽了下口水，以袍子揩干腿，袍下露出*的脚踝与双腿，正对着唐博坐，怎么坐都不太对，索性盘膝，用袍子盖着。

游淼和那些温温婉婉的小相公不同，从前就跟着李治锋习武，反倒像是自己家的小厮一般，手臂，双腿也甚强健有力。回江南后懈怠锻炼，一身底子还在。唐博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里嘀咕。

“游大人还未成家？”唐博随口道。

“什……什么？”游淼被唐博戳中心事，不由得尴尬起来，想唐博刚才是不是听见自己和李治锋在外头做那事了，但正厅距后门这么远，应该听不到才对……

“尚未成家。”游淼回过神道。

唐博微微一笑：“也不知谁家的小姐有这殊荣。”

游淼嘿嘿一笑，又道：“一直未听唐兄提过，唐兄成家了？”

唐博嗯了声，说：“家有一女，小女年方六岁。”

游淼点头，心道唐博居然做父亲了，转念一想倒也正常，世家子弟十六岁娶妻生子，二十二岁，女儿六岁……倒是自己显得不正常了。”

“兵部是不是递了折子过来？”游淼问道。

“平尚书亲自带来的。”唐博说：“就在先生案上，明日早朝待议。”

游淼想起一事，明天当值跟着孙舆上朝的是唐博，若等自己，该是后天，便道：“唐大人在看什么折子？”

“旱情。”唐博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他。

游淼起身去孙舆桌上翻平奚的奏折，唐博斜眼瞥他，这下看见了游淼小腿与脚踝上的液痕，却没说什么。

“旱灾重么？”游淼道。

唐博道：“两个月没下一滴雨，你说呢？”

游淼心道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竟是忘了这事，穆风也未曾说，不过江波山庄有水车与水渠，旱不到自己的地里，然而一旦旱起来，就怕成灾。若是再干旱下去，今年秋收就要有麻烦了。

而秋收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只能祈求老天爷保佑……

“那封奏报上写的什么？”唐博见游淼对着灯光端详，便问道。

“聂将军请求增兵。”游淼道：“偷袭鞑靼人的先锋营。”

自五月那场胜仗后，鲜卑人已大军溃败，鞑靼人沿着北路南下，占据了沛县以北的虎咆河与东河平原。聂丹则将兵力推至东河南岸处。

此处是千年前的一个古战场，鞑靼人先锋军来了一万人，探鹰日夜盘旋，初时朝廷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要增加兵防，然而孙舆却一语道破天机，让聂丹按兵不动——这个时候，先锋营并非在等后面的鞑靼大军，而是贺沫帖儿正在与五胡交涉，只怕胡人内部也有问题要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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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聂丹按兵半月，迟迟不见鞑靼大军压境。

“明日早朝上。”游淼抬眼看唐博，说：“唐兄能和我换换么？”

唐博似是知道游淼早有此说，随口道：“随你。”

游淼点头，政事堂军务之事，几乎是都过他手，他不行的再递交给孙舆，毕竟给事中们都不熟悉行军打仗，只有唐博偶尔能发表点看法。聂丹既已归来，明日早朝上只能让游淼去了。

游淼仔细研究奏折，聂丹的请求是为他增兵一万人，以一万骑兵，五千步兵突袭鞑靼先锋大营。将这一万鞑靼军尽歼在东河。

想也知道明日早朝上会是怎么样，必定是所有大臣一齐围攻聂丹，让他放弃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主动去袭击鞑靼人？那还得了？！还要尽歼！简直是疯了，这里歼灭敌军，贺沫帖儿转头就要率军南下，势必会有疯狂的报复行动。

但游淼知道，聂丹有十足的把握，而这个时候，就连孙舆也拿不定主意了。只要能在早朝上阐明利弊，增发援兵，打这么一仗反而是可行的。说不定聂丹与李治锋带兵，还能拿下整个东河区域。

东河一破，流州便全境收复，再进军苏北，已剩下时间问题。

然而打是可以，打完之后的结果，却是谁也难以确定……一个把握不好，就势必迎来鞑靼军的大举反扑。

游淼一晚上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梦，翻来覆去，几乎是半睡半醒，一时间梦见李治锋要回犬戎，不跟自己在一起了，一时间又梦见赵超被杀了，到处血流成河的，第二天浑浑噩噩，连自己怎么上朝的都不知道。

这贼老天，天气非同一般的反常，整个皇城闷得跟口大蒸锅似的，游淼单衣全被汗贴在身上，外面又罩着一身给事中的官服，热得汗流浃背。晕头转向，只听聂丹在朝上与众臣吵得涨红了脸，赵超被热得脸色苍白，坐在皇位上不知想何事。

“陛下！”聂丹已忍无可忍：“此时再不出兵，必将白白错失良机！”

“聂将军！”朝中御史大夫黄桐出面，与聂丹力争：“此刻纵使收复东河，万一鞑靼人再次逼近，你拿什么去守？”

聂丹道：“东河平原地势平坦，可会战，有本将军与李治锋带兵，两万兵员，据守东河，进可取苏北、徐州等地，退可守天险长江，何须惧之？！”

“后续如何处理，我们不管。”李治锋淡淡道：“我们只管打仗。打完要谈判还是要议和，都是你们的事，否则要文官来做什么？”

一语出，文武百官大哗，游淼心中好笑，李治锋极少上朝，每次上朝也都是站在武官末尾之处不吭声。不料今天会说出这等话。

“陛下。”黄桐又上前一步，躬身道：“此事绝不可贸然行动，今年自五月起至今，便未曾下过一场雨，若再出兵攻打鞑靼人，果不能速决，旷日持久，将生出变数。”

赵超望向孙舆，孙舆叹了口气，不做声，赵超又看游淼。

聂丹眉头紧蹙，一时间朝堂上无人吭声。

“鞑靼不会反击。”游淼忽然开口道。

孙舆看游淼，有点意外，眯起眼睛，轻轻摇头，游淼知道孙舆是在警告自己，此刻他朝赵超进言，便无异于以整个政事堂的立场表态。游淼心中有数，点了点头。

“何出此言？”赵超问游淼，却盯着孙舆，孙舆眯起眼，坐在元老的御赐座椅上，似是闭目入定养神。

游淼也知道孙舆这个态度，算是默许了自己在没有与他沟通的情况下，直接进言，便旁的都不管了，直接朝众臣说：“咱们先看看地图。”

内侍取出地图，展开，上面是流州，苏州一带的地图，以及胡族割据的情况。

“五胡之间不合已久。”游淼道：“各族势力互相制衡，形成与鞑靼相抗，却又相协的局面。”

没有人说话，都看着游淼。

游淼又道：“五月沛县一战，鲜卑部破，胡族兵力遭到重创，其余四支队伍现在想必也明白事实——入侵中原容易，但在咱们有准备的情况下，要打过长江，就很难了。”

聂丹插口道：“事实胡人也未进过中原，五胡战力实际上不足惧，真正难对付的，是鞑靼人。”

“对。”游淼道：“现在氐、匈奴两部占领流州以北及苏州地段，鞑靼人派来先锋部队，大军却迟迟未动，贺沫帖儿驻军此处，各位大人，觉得他在做什么？”

游淼问完这句，扫视群臣一眼，发现有的人心里明白，有的人不明白。如御史大夫，翰林院等一众官员，是不明白的。而李治锋、赵超与孙舆，聂丹等，甚至李延，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都没人说出口。

“在和匈奴人谈判。”李延道。

“正是如此。”游淼道。

“这只是一个猜测。”赵超说：“我们情报不足，谁也不知道是否就像聂将军分析的情况。”

游淼道：“陛下总要赌上一把的。关乎国运，从来就没有十成的把握，瞻前顾后，只会错失良机。”

赵超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游淼却又不客气地说：“若情况真如我们所推测，贺沫帖儿要和匈奴达成新的同盟，利用鲜卑部败亡后，趁此五胡内部的动荡，一统塞外胡族，那么他要做的事情就有很多。”

“假设！”游淼又强调道：“假设贺沫帖儿正在谈判时，自己的大军在东河受到咱们的突袭而全军覆没，首先，匈奴会怎么想？”

“其次：贺沫帖儿会如何做？”游淼又道。

在场又静了下来，游淼朝孙舆点头，站了回去，游淼知道自己说话根本不用说完，只需留给众人去判断——匈奴的反应必定是嘲笑丢盔弃甲的贺沫帖儿，不会再与贺沫帖儿联盟。

而贺沫帖儿将一怒北上，调集军队，攻击江南。

但长江以北是胡人的地盘，贺沫帖儿若想从中原南下大战，就势必要与余下的四大胡族达成同盟。于是这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贺沫帖儿的大军根本就过不来。

卷四 减字木兰花

汉人在此刻偷袭，将搅乱五胡与鞑靼之间微妙的平衡，这也是聂丹进攻沛县以前，孙舆便设下的一连串布局。

“散朝罢。”赵超似有点烦躁：“明日再议。”

聂丹勃然大怒道：“陛下！不能再拖下去了！何以如此优柔寡断？！”

“散朝！”赵超也怒了，喝道。

聂丹脸色阴沉，转身出殿，沉闷而凝滞的空气中，带着他令人压抑的步伐声。

赵超离朝，众臣纷纷下了早朝，天阴沉沉的，闷得游淼心情烦躁，但这阴云预兆着一件事——要下雨了。起码大旱不会持续下去。

游淼站在午门外等李治锋，好半晌后李治锋才出来，找到游淼时便问：“他为什么不出兵？大哥都安排好了。”

游淼嘘了声，一拉李治锋，两人离开午门，游淼和李治锋小声交谈时，突见李延在远处看着他，神情复杂，目光中颇有深意。

“现在出兵太快了。”游淼说：“你没看先生也没吭声么？正常状况，今天应该是他来启奏，但他没有说，就是不赞成现在打。”

李治锋蹙眉道：“为什么？”

游淼道：“不清楚。”

李治锋眉头深锁，游淼看着他，两人静静对望，游淼忽然笑了起来，跟李治锋有什么好瞒的？

“打完这场仗。”游淼如实道：“格局就会发生变化。”

李治锋更茫然了，蹙眉不解。

游淼先前不想给李治锋解释得太明白，是怕他对赵超的心机而多想，但如今此事已到台面上，他不得不说。

“你和聂大哥带兵出去。”游淼解释道：“打了胜仗，下一步，朝中就必定要求与鞑靼谈判。”

李治锋道：“那不是正好？”

游淼看着李治锋，说：“谈判，就必然要让他们把皇帝、太上皇放回来，二帝只要有一个归来，他就当不了皇帝了，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朝廷，又要重新洗牌。”

李治锋看那样子显然是甚窝火。

“你们汉人怎么……”李治锋简直是无话可说了。

游淼嘲笑道：“你现在不也是汉人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李治锋：“……”

游淼：“你先回去罢！哎！总算要下雨了，闷得我头晕脑胀，昨天晚上也没睡好。”

李治锋：“上马，带你去逛逛。”

离开皇宫，游淼心里说不出的烦躁，被李治锋骑马带着，在城里逛了一圈，游淼抱着李治锋的腰，忽然说：“我想家了。”

李治锋问：“回家去？”

游淼确实很想回山庄，但现在出兵之事悬而未决，在政事堂待了将近两个月，居然也没官假。这样下去怎么得了？非得一辈子闷死在这里了。

李治锋道：“我去朝你先生说，带你回家住几天。”

游淼蹙眉道：“那发兵的事怎么办？”

李治锋反问：“你看老三样子，像是要发兵的么？”

游淼反倒笑了起来，说：“那行，走罢，问问先生意思。”

李治锋纵马穿过长巷，回到政事堂内，两人下马进去，游淼进去找孙舆，却发现后院里坐着聂丹。

李治锋眉头一动，蹙眉道：“大哥？”

聂丹示意不要多说，缓缓点头。

孙舆则坐在另一张摇椅上，闭着眼睛，沉吟不语。

游淼一看就知道，聂丹是来找孙舆的，想取得他的支持。

“太快了。”孙舆道：“聂将军。老夫也未曾预料到是此局面。”

“贺沫帖儿的野心比我们事先所想的大，也更心急。”聂丹蹙眉道：“这是最合适的时机了。”

游淼到桌前坐下，孙舆睁开双眼，朝游淼说。

“聂将军求助，你，能说服陛下发兵么？”

游淼眉头深锁，一时间所有人都盯着他。

游淼叹了口气，要怎么说服？这里面牵涉的问题实在太多，他没有回答，孙舆便猜到游淼心事。

聂丹道：“不行也无妨，我今日出城，明日与虎威将军兵分两路，按原订计划出兵，夜袭东河县……”

孙舆色变道：“不可！新帝初涉兵政，你怎可擅自出兵？”

数人又不吭声了。孙舆想了又想，说：“罢了罢了，还是老夫亲自去一趟罢。”

“先生，我去吧。”游淼说。

孙舆笑了笑，目露赞赏之色。

孙舆：“你有把握？”

游淼本无把握，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无论如何也得上了，硬着头皮也要上，赵超是知道孙舆意思的，是游淼去还是孙舆去，本质上并无区别。

聂丹道：“那么我与李治锋便前去准备。”

游淼一怔道：“这么快？”

聂丹点头，说：“走！”

李治锋起身，游淼马上道：“等等！先带我去军营一趟。”

当天夜晚，皇宫仁德殿内点着灯火，赵超看着奏本，御案上摆放着兵符，赵超一声不吭，宫人前来禀报，政事堂给事中游淼求见。

赵超说：“告诉他，朕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朕还没想好，让他明天早上再来。”

宫人道：“游大人说，若陛下不见，他便在殿外等着。”

赵超一听又头疼起来，说：“宣宣宣……让他进来罢。”

宫人便躬身退出，少顷游淼进来了，赵超一见游淼，却是一怔。

游淼一身戎装，皮甲加身，进殿时解下长剑，交给侍卫。

赵超蹙眉道：“你做什么？”

游淼答道：“我来求你一件事，让我去为枉死的太学先生，和横死的中原百姓报仇。”

赵超深吸一口气，打量游淼。

外面呼啦啦风声起，新栽的竹子被吹得疯狂摇动，风声此起彼伏，犹如暗夜中凄厉呼号的怨魂。

游淼道：“三殿下！”

游淼双眼通红，上前一步，看着赵超。

游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超疲惫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游淼蹙眉道：“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三哥，大哥已尽数准备好，你想安守一隅，还是光复江山？”

赵超怒道：“可你能确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游淼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让我们出战。兵已备齐，只等你发出兵符，聂大哥与李治锋就会开战……一旦错过，我们就或许再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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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超定定看着游淼。

“不管发生什么。”赵超喃喃道：“你都会站在我这一边？”

游淼点头，说：“我从前是，现在也是，以后当然也是。”

赵超叹道：“拿去罢。”

游淼上前，拿起兵符，赵超笑笑，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去罢，等你们的战报。”

游淼如释重负，拿起兵符，转身奔出皇宫，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冲进兵部，平奚仍在夜战，一见游淼便道：“你先生打过招呼，都备好了。”

游淼取了文令与监军印，平奚问道：“谁监军？”

“我。”游淼道：“晚上就要发兵，我现在去东营了。”

平奚笑道：“打胜仗回来。”

游淼道：“明日朝上群臣有议，你记得帮我顶住。”

平奚：“自然的！”

游淼一身皮甲，快马加鞭穿过皇城，抵达东营。李治锋正等在营外，狂风越来越大，兵士连夜出城，游淼一路通关，开城门，扬州驻军一夜间去了七成，赶往沛县，与聂丹的部队汇合。

风越来越大，孙舆站在院中，负手望向夜空。

一名给事中上前道：“先生，明日的奏本已整理好了。”

孙舆转身道：“明日称病，不上朝。”

那给事中一愕，孙舆回房。

茂县外千里平原，李治锋纵马疾奔，狂风大作，游淼顶着风，朝李治锋喊道：“怎么风这么大了！”

李治锋喊道：“有台风要来了！”

游淼这才知道，原来聂丹早就准备好了的，李治锋麾下六千兵马，连夜急行军赶往沛县，一路顶着风往东，凌晨时已是天昏地暗，风雨大作，聂丹率领一万人等在城外，与他们汇合。

所有士兵都换上了近二十斤的精铁战甲，沉重的马蹄声犹如死神一般绕过虎咆河，分散后于四面八方接近鞑靼人主营。

“散——列队！”聂丹怒吼。

八杆战旗各率两千人散向大地。

苍天晦暗，狂风咆哮，沛县再朝东走，东河平原的近海下游河水水位暴涨，挟着台风之威卷向陆地。游淼不得不佩服聂丹，为将者，天时地利人和，除了他，这百年中无人再能称为战神。

鞑靼人的营帐位于东河以北，北蛮从未见过近海处的台风，当即一片混乱，狂风与暴雨一阵阵地卷来，简直要掀翻整个大地。火把尽数熄灭，风雨中，聂丹与李治锋的两队天启骑兵呈现阴阳两环，无声无息地旋转，包围了鞑靼大营。

方圆百里一片黑暗，游淼心里砰砰地跳，他甚至听得见鞑靼人的叫喊声于狂风中传来，布制营帐被飓风掀起，卷向天空。鞑靼士兵纷纷出来加固营帐，于海边登陆的飓风速度越来越快，卷向平原。

游淼不由得惊心动魄，小时候虽住江南，却也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台风，台风在海边登陆后入陆地，穿过山脉便会减弱。然而鞑靼人驻营此处，却是正当封口，有狂风之助，己方刹那间士气大振。

聂丹吼道：“杀——!”

那声音顷刻间淹没在风里，天启战马与人都穿上了铁甲，上万人从四面八方现身，冲向鞑靼大营，鞑靼人的营地布防已被狂风吹得一片混乱，拒马的木刺在平原上翻滚，而狂风所淹没的马蹄声，令大地阵阵震荡。

“杀——”李治锋喝道。

铁甲骑一冲，鞑靼营地登时大溃，狂风中分不清东南西北，鞑兵纷纷上马，却在飓风里被吹得无法迎敌，聂丹训练多时的战阵就等着这一刻，冲散了营地后与李治锋汇合，双方交汇杀过。

鞑靼全军大败，营布飞向天空，游淼驻马虎咆河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震撼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仿佛是一个席卷整个神州的祭礼，犹如远古传说中的天罚，天启军战铠加身，仿若神兵降世，顷刻间就将鞑靼兵杀得溃不成军。铁骑碾压之处，到处都是爆开的鲜血，染血的碎布在黑暗的群山中，于天际降下的神怒里旋转着冲向天际。

茂县狂风暴雨大作，风雨如晦，赵超在廊前负手而立，一夜未眠。

黎明时分，一名宫人低声提醒道：“陛下，该早朝了。”

赵超点头。

游淼的眼中映出尸骸遍地的东河，鞑靼逃兵散入山岭，李治锋所率骑兵回到己方据点，过一个便卸下一身铁甲，紧接着沿着东河冲向上游，追杀鞑靼逃兵。

“我们赢了——！”有兵士大吼道。

“鞑子滚出中原！”又有人怒吼道。

积压了许久的怒气与血仇，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宣*来，天启军毫不留情地斩杀鞑靼逃兵，声音一传十十传百，在飓风中扩散开去，山呼海啸，震撼着整个大地。

“还早……”游淼喃喃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快，回茂城去！”

游淼回到茂城时已是过午，天空仍然灰蒙蒙的，东河的信报接二连三进城来，流水般送上军报，一进茂城便有士兵拦住。

“征北军监军！”游淼大声道。

“游大人！”那人却是兵部侍郎，大声道：“平尚书请游大人入朝！”

早朝还未散？游淼本想回政事堂先朝孙舆禀告，却被平奚的手下先一步截住，便只得催马前往皇宫太和殿。

朝上此刻已经吵翻了天，孙舆不上朝，众文官吵得快要打起来，监察御史更是怒指平奚等人轻率行军，必将招致大祸。

赵超嘴角带着冷笑坐在皇位上，御史骂归骂，却是不敢去惹赵超的，只得指桑骂槐地斥责平奚。

“平大人！”御史道：“没有陛下的兵符，你擅自调兵出城！扬州城内兵力唯剩不足三千，一旦出了事，谁来负责？！”

一群大臣嚷嚷着要治平奚的罪，游淼则快马加鞭先到午门，再进大殿，快步奔上。

“报——”游淼朗声道，众人还未回过神，只见游淼武官装束，一阵风冲进殿内，朝太和殿上单膝一跪。

“我军大捷！征北将军与虎威将军联手，于东河北岸尽歼鞑靼军，鞑靼兵马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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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落针可闻。

赵超等了一早上，等的就是这一句，冷笑道：“退朝。”说毕起身离开，群臣尽数无语，平奚抹了把汗，扶着柱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场风波就此结束，当天风势渐小，却仍携着骤雨，一阵一阵的，游淼回来后倚在廊前，半睡半醒地看天，等候李治锋归来。

当天黄昏，一名兵士前来报信，说是李治锋已收兵回守扬州，夜半才能抵达，让游淼不须担心，聂丹则乘胜追击，收复流北，苏南以东的四百里地。这是天启自南逃以来所获得的最大胜绩，当夜全城张灯结彩，迎接扬州兵防归来。

翌日，台风离去，政务堂的文简堆成了山，苏南收复，六部同时送上奏报，统计百姓人数，而台风一来，沿海则忙着申报灾情，游淼坐下时，简直要哭了。

“还不是你自己惹出来的？”孙舆难得地会和游淼开玩笑，游淼哭笑不得，答道：“先生，这可是你惹出来的，不是我……”

“胡扯。”孙舆吹胡子瞪眼，像极了老顽童一般：“先生一连病了这些天？哪还有空去打仗？”

“好好好。”游淼难得地也没个正形一回，哄小孩般朝孙舆道：“都是学生惹出来的……”

孙舆捋须莞尔道：“知道就好，这些天里，你便自己收拾罢。”

游淼当即傻眼了。

孙舆还当真不管了，拂袖而去，游淼无语至极，从赵超归来，五月沛县之战，登基为帝，再派聂丹与李治锋出征，收复流州全境，一着接着一着，孙舆当真是做得滴水不漏。

然而游淼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成了孙舆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棋。朝中大臣最惊慌的莫过于害怕鞑靼人打回来，然而局势就如孙舆所料，鞑靼兵败逃后，匈奴军与氐人从东西两地合围，与鞑靼军各占一地，谁也不开战。什么都没有发生。

游淼知道此刻的贺沫帖儿一定恨得他们牙痒，但迫于形势无法再战，然而这笔账，贺沫帖儿心里必定记得。那是鞑靼人的天性，当初他们逃出了大安城，贺沫帖儿不惜动用亲卫队直追千里也要把他们抓回来。

那么下一步是什么？派人与鞑靼谈判，接回二帝？

游淼相信孙舆一定有自己的安排，但他仍不得不忧心赵超，若有一天，孙舆与赵超站在两个不同的阵营，自己该如何站队？

孙舆自打第一次问过游淼，便再不提这事，游淼也只得按下不提。而东河一战大捷后，李治锋霎时成为了家喻户晓的英雄，扬州百姓更将他冠以“铁甲狼”之名。将东河战役的过程描述得绘声绘色，扬州，苏州，茂县，茶馆内，酒肆中，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李治锋。

“你可是出名了。”游淼笑着说。

李治锋却是微蹙着眉头，答道：“我不明白。”

“什么？”游淼抬头看他。

秋天来到，傍晚时分，火烧云满布天际，游淼与李治锋并肩坐在扬州河边，河里水位已低了不少，有的地方甚至现出泥淖。游淼看着李治锋，只觉他成熟了不少。

五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游淼才十五岁，那时的李治锋一身落魄，虽瘦削凶狠，却依稀带着点傲气。而如今与游淼在一起时，李治锋却也成长了许多。他完成了从一头雏狼到成狼的转变，面容带着少许征战得来的坚毅之气，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可靠。

游淼静静注视着他，看他的那种目光，李治锋说：“怎么？”

游淼说：“你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李治锋没有回答，只是一手搂着游淼，在他的脸上亲了亲，游淼明白了他的眼神，同样的眼神，他还在聂丹眼中看到过。

那是千锤百炼，身经百战的一种勇气与坚定。但李治锋仿佛有什么心思，一直甚忧虑。

游淼问：“你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李治锋道：“筹备这一战的是大哥，但功劳最后都归于我。”

游淼莞尔道：“他既要把功劳给你，你领着就是了，你不是把他当自己人么？他当然也把你当自己人，你有什么好墨迹的？”

“对他不公平。”李治锋说。

游淼说：“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他已经到顶了，再立功劳，日子不好过。”

李治锋：“？”

游淼知道李治锋又钻牛角尖了，要详细给李治锋解释，个中内容，权谋算计，又实在复杂得很，只得说：“我们汉人的弯弯绕绕，你别管了，包我身上就行。”

李治锋欣然点头，拿着一包炸鱼，让游淼拈去吃，黄昏美景，浅河上波光粼粼，手边还有两杯小酒。游淼听了李治锋的话，忽然心底莫名就生出点不安来，朝廷中人与人的倾轧是免不了的。

聂丹要提携李治锋，一半有彼此确实是知己之意，另一半，则是李治锋有能力堪当将才。聂丹这人，平日眼高于顶，看不上的连话也不会多说半句，才导致在朝中得罪了一群文臣。

聂丹看得起李治锋，便是彼此旗鼓相当，惺惺相惜之意，如今的天启已是千金易得，一将难求。聂丹与李治锋若是对手，说不定会打个天昏地暗，如今两将同事一朝，是何等幸事？

李治锋一崭露头角，朝廷不少人便开始警觉，以游淼对这群人的了解，多半就要开始找李治锋麻烦了。

“又在想什么？”李治锋问，用手指舒开游淼拧着的眉毛。

游淼回过神，没有告诉李治锋自己的担忧，只答道：“想收成的事。”

李治锋道：“难得有三天假，明天就回山庄去吧。”

游淼笑道：“晚上就回去，想家了。”

李治锋道：“等我一会就来。”

李治锋起身回营，游淼便自顾自在河边坐着，天色渐晚，李治锋等到最后一队巡逻兵归城，前去将防务安排好，便回来策马带着游淼回山庄去。

武徽元年，天下大旱。

游淼与李治锋趁着黄昏的天光出了扬州，长期在政事堂中看公文，这场延续了三个月的大旱导致江南颗粒无收，除却几场寥寥阵雨，作物都被晒得枯萎，土地龟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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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库的粮食还未拨下去，只因未到秋收之时，如今再过十天，就是秋收季了，游淼看着沿路那满目荒芜的田埂，知道麻烦事要来了。

“赈灾的事归不归你们政事堂管。”李治锋问。

游淼摇头道：“这么严重的灾情，户部要亲自上书了，希望少男那小子顶住。”

游淼只知旱情严重，却不知已到了这地步，从扬州过流州，十田九赤，溪流干涸，过对岸甚至不须绕路过桥，直接马踏过河床便可前进。

漫天星光，临近长江之时，总算闻见了些许水汽，一路上水车多了不少，渠中也大约有些灌溉的水流了。

李治锋下马，披着一身星光在渠边洗脸，游淼则察看附近的稻穗，虽有水灌溉，却也不容乐观。

当夜回了山庄后静悄悄的，整个江波山庄沃野绵延，连带着南边的郭庄也有水灌溉。稻谷清香阵阵，游淼看得心花怒放，又隐约有点担忧。自己的地有水车照顾着，收成好是好，然而一路过来，许多地方都旱得惨不忍睹，农户大多人走屋空。

值夜的小厮见游淼回来大喜，游淼忙示意别惊动人了。

“钱嫂睡了么？”李治锋问。

小厮道：“才睡下没多久，这就去唤起来给少爷做宵夜吃。”

长垣睡眼惺忪起来，忙去张罗吃的——游淼当年带的八个小厮如今都成了管事的主，山庄上下都靠这几个人管着。

回到自己的家里，游淼反而有点陌生，吃过宵夜便和李治锋进房去，足足忙了三个月，好容易能闲下来几天。那夜李治锋仿佛数月未得荤的饿狼，抱着游淼，足足做了一晚上。

天亮时，游淼才迷迷糊糊地睡了，抱着李治锋，心道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还如同新婚的小夫妻一般。这辈子真是彻底栽李治锋手里了。

然而游淼刚入睡没多久，外头便一声响，有人道：“怎么还不起来？”推门进来，李治锋马上起身。

游淼还是第一次被人不打招呼地闯房，当即手忙脚乱起来，刚睡着便醒了大半，李治锋勃然大怒道：“谁守房外的！”

李治锋裹上袍子出去，却与游德川打了照面，游德川一张脸涨的通红，须发直抖，冷冷道：“你……你……游淼！”

游德川也不是笨的，一见自家儿子与一个男人赤身*地在被窝里抱着便知是怎么回事，游淼也穿上衣服出来，看到自己老父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脸色便不太好看。

王氏也来了，看这情形忙上来拉着游德川走了。

小厮们忙过来守着院门。

游淼当场就想发飙，才几月没找老头子麻烦，这又算个什么事？游淼与李治锋两人对视半晌，游淼不知为什么，又扑一声笑了出来。

李治锋也甚无奈，游淼摆手道：“算了算了。”

当天游淼收拾停当，吃过饭到厅堂里坐下，游德川那脸色还甚是不自然，游淼坐下，李治锋便去泡茶，游淼问：“究竟什么事？”

游德川长吁一口气，似是想教训游淼一顿，又有点怕游淼官威，王氏便在一旁扯游德川袖子，示意别再提早上撞破的那事。

游德川想了又想，说：“茂城那头你哥捎的消息，说是流州收复了。”

“嗯。”游淼随口道，心里还有点不满。

游德川又问：“能找陛下要回咱们家的地不？”

“现在怕不行。”游淼听了心里就烦，游德川找他几次，不是要给游汉戈讨官当就是让他去找赵超要地，想到就不舒服。

游德川又说：“听说你在政事堂里公务甚忙？你哥上门找你几次，都被门房挡了……”

王氏马上笑道：“瞧你说的，淼子难道还躲着他哥么？你爹不会说话，淼子你别往心里去……”

游淼道：“我要上早朝，清晨不在，夜里都和李治锋在军营吃，有什么事，让大哥给我带个条子，放门房那里就成，我看到条子了就去户部见他。”

游德川唔了声，看看李治锋，又看看游淼，寻思要说点什么，李治锋却淡淡一笑，说：“世叔喝茶。”

小厮过来端茶给游德川，游德川反而不知说什么了。片刻后又问：“咱们碧雨山庄的地，什么时候能要回来？”

“不知道……”游淼已经有点头疼了，本想是回来休息几天的，说：“我尽力罢。”

游德川说：“这个把月里，流州士人都在说，快可以回去了。”

游淼心想索性还是把话说开，免得游德川出去胡乱许人，便道：“爹，我给你说实话，流州的田地不管是谁的，都不可能收得回来，你就安心在山庄里先住着罢。”

游德川蓦然一惊，游淼又道：“一来流州刚收复，聂丹也没把握能占住，只怕来回交战，还得出些事，你先安心在山庄里住着罢。”

游德川蹙眉：“能出什么事？”

游德川那模样仿佛怀着个梦，被游淼一击而碎，一夜间苍老了不少，毕竟也许多年了，游淼看着父亲，心想。

老头子居然也会有这么落魄的一天……游淼想到自己的母亲，当年是认认真真，带着乔家的几千棵茶苗过来，预备给他一个基业的。结果最后落到这番田地，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母亲在天之灵若得知，不知会如何作想。

游德川一时半会还不想走，游淼便想出去避避，看看山庄，朝李治锋使了个眼色，李治锋便会意起来，跟着他出去。

江波山庄里一片丰饶之景，虽是晴空万里，晒得人汗流浃背，却应当是个好收成，佃户们直起身，纷纷朝游淼招呼。

刚走了几步，远处摇光便骑马来报。

“少爷！”摇光骑在马上喊道：“茂城来了人！说叫李将军入朝，有事商议！”

游淼一听就抓狂了：“告诉来人！李将军不在！”

李治锋忙拦着游淼，问摇光：“什么地方的？兵部还是聂将军麾下的？”

“后宫的！”摇光道。

卷四 减字木兰花

游淼过去看了，见居然是个老太监，那老太监抑着暑气，说话说不清楚，听也听不清，只翻来覆去地说陛下昨夜连夜召游大人进宫，来了两次政事堂都不在，又召李治锋，李治锋也不在，发火了，一整夜没睡。

李治锋一听是赵超，便朝老太监道：“去回禀陛下，我正在流州境内勘察胡人探子动向，军务繁忙，无暇抽身，后天回去再面圣。”

游淼却觉不妥，说：“算了，我去一趟罢。”

怠慢谁也不能怠慢了皇帝，换了是别的人叫他回去倒是能躲着，赵超不能躲。游淼只得又上马车去，与李治锋回茂城。

好不容易想回家休息几日，又被赵超叫回去，游淼当真是窝了一肚子火。

马车走得甚快，黄昏时才到茂城，游淼知道赵超本意是宣自己，找不到自己才派人传信给李治锋，便让李治锋先回军营去，自己入宫。

入夜时宫内掌灯，宫人见游淼到了忙一路通传，见到赵超时，赵超几乎要把奏折甩到游淼脸上。

赵超：“你给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奏折甩在游淼身上，落了一地，游淼倏然就怒了，心道妈的老子为了你这破朝廷，天天鞠躬尽瘁的从一睁眼忙到抹黑，跟李治锋上个床都没时间，你还这什么破态度！

游淼深吸一口气，本来就要发怒，却顾及赵超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万万发不得火，只得憋屈躬身，去捡那一地的奏折。

赵超看出游淼那表情必定是在腹诽，更是火上加油：“你说什么？！”

游淼笑道：“我说有话好好说嘛，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游淼一嬉皮笑脸起来，赵超反而发不出火了，只得烦躁坐回去，疲惫至极，手指揉自己的太阳穴。

“昨夜没睡？”游淼展开捡起的奏折看了一眼，头也不抬问。

赵超没好气：“没有。”

游淼把第一份奏折扔回赵超御案上，啪地落在墨盘里，溅了赵超一脸墨，赵超眼睛一瞪，又要发火，游淼却哈哈大笑，忙不迭上前，用袖子给赵超揩了。赵超简直是气苦，然而游淼一近身，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受用，赵超推开游淼，游淼非要给他擦，赔笑道：“陛下息怒，息怒。”

两人拉拉扯扯，赵超终于无奈莞尔，拍了游淼后脑勺一巴掌，把他踹远点。

游淼便坐在御案前翻奏折看。

一份接一份，全是弹劾李治锋的。

“飞扬跋扈。”赵超道：“纵容手下兵士私斗，劫掠百姓，奸\淫妇女践踏粮食。我昨夜连着让人传你两次，就是为的这事，你人不在，李治锋也不在……”

游淼苦着脸：“这怎么能怪我？这几日分明我就告假了的……”

赵超愤然道：“还有，你在山庄里的那些破事儿也给我收收，做得太不漂亮，霸占了泉山不说，还私通六部，现下连你政事堂里同僚都弹劾你，你让我怎么说？！”

游淼简直要炸了，也朝着赵超吵道：“我哪有什么破事！不就是半个山头么？田地还没水的，你要你自己取回去啊！”

赵超黑着个脸，游淼又把奏折挨个翻给赵超看，翻得快顶到他脸上去：“今天不是大旱么？倒是告诉我，哪来的秋收粮食？什么纵容士兵践踏粮食？”

赵超不耐烦道：“你要吵干嘛不早朝的时候去吵？！”

游淼怒道：“我哪知道今天会弹劾李治锋？！十二封奏折，简直就是约好的……”说到这里，游淼忽地转念一想，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喃喃道：“妈的，这是约好了的吧。”

赵超冷冷道：“知道就好。”

游淼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十二封奏折，弹劾自己霸占官田一封，这不算什么事，江南世家哪家没霸占田地的？泉山不是给了游淼，当初谁会巴巴地跑到前线去种地？这分明摆着就是要整他。

李治锋被弹劾就更冤枉了，什么踩踏粮田，全属子虚乌有。然而被人抓到这点，却是大麻烦，毕竟天启朝自建国以来，出兵取道田地，就是严禁的。当年太祖甚至有一马进田，战士斩首的军规。

治军私斗……这也不算多大个事，谁麾下军队没有个喝醉打架的时候？

奸/淫妇女……游淼都想哭了，谁摊上这种事谁倒霉，劫掠百姓，这两条估摸着是诬陷。李治锋治军不严他是知道的，但未必就会出这等事。游淼把奏折一收，说：“我拿走了。”

赵超问：“你要怎么解决？吃过饭再走罢，还有事。”

游淼无力道：“罢了罢了，吃饭又不和你一桌，我一个人在偏殿里吃，有什么意思……”

赵超却道：“摆饭上来，你我就在书房里将就一顿。我有话问你，多的是话要问，今夜你也别回去了。”

游淼只得又乖乖留下，弹劾有赵超顶着，就算过了，但千万不能让李治锋知道这事，否则肯定李治锋直接就拔刀，挨家挨户把弹劾他的那几个文官给*。

宫人端上饭，两大碗白米饭，一碟煎蛋，红烧肉一碗，炒青菜一碗，各色酱菜若干。游淼看了心想赵超怎么比自己吃得还差，吃了几口米饭，有点噎人，便传人上茶，把一盅绿茶泡在饭里，拌了个蛋吃了。

赵超眉头深锁，还给游淼挟菜，游淼实在看不下去了，朝侧旁伺候的宫人问：“陛下平日就吃这些？”

“给你省钱。”赵超不耐烦道。

游淼哭笑不得，怀里摸了四百两银票出来，还是临走时乔珏给他的，说：“给你加菜罢，这像什么样子？”

赵超看了一眼那银票，无奈道：“江南大旱，现在还拿不出个主意来。”

“要多少钱。”游淼硬着头皮问，知道自己又跑不掉了。

赵超那模样也甚愧疚，问：“还有么？”

游淼抬眼：“一万两？”

赵超疲惫道：“皮县，丁县，夷北等地灾情最重，至少要十万两，况且有钱现在还买不着米，去西川调拨，也只能出两万五千石粮食。”

游淼道：“二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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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超苦笑道：“你掏个七八千就行了。另外的我再想办法去。”

游淼哭笑不得：“你这朝廷，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啊。”

赵超又叹了口气，游淼米粒黏在脸上，拍拍赵超肩膀，示意别太过忧了。片刻后赵超吃着吃着，又朝游淼道：“我要派李治锋出征，没他不行。”

游淼表情抽搐，问：“你知道没他不行，那十二封奏折还……”

“我这不帮他都兜了下来了么？”赵超不耐烦道：“你是没见我今天早朝被一群大臣骂得跟条狗似的，连孙先生都看不下去了。”

游淼忙示意好好好，安抚这条皇帝狗的心情，赵超每次要发飙，怒火都能恰到好处地被游淼压下去，都说伴君如伴虎，游淼却像个驯兽的，能玩得像他这样，不管是整个朝廷，还是天启历代帝君，都无人能出其右了。

赵超又认真道：“听着，我要让二哥去……去剿匪。这事无论如何都得有人去办，我只能靠他了……”

游淼：“？”

游淼一脸莫名其妙，赵超解释道：“扬州西北，江州一地，还有交州，因为去年的涝灾和今年的大旱，已经有流民在……作乱了。”

游淼登时便知这事非同小可。

“这就起义了？”

赵超蹙眉看游淼，游淼意识到不对，忙捂着自己的嘴。

“现在有十万人了。”赵超说：“包括南下的，未曾分到田地的北方流民，还有南方颗粒无收的受灾佃户。”

“老天……”游淼喃喃道，终于感觉到这件事不得了了，赵超又低声道：“这件事是今日八百里地加急送来的，起初江州太守不敢报，拖了一些日子，把消息压下去了，现在人越来越多……除了政事堂和兵部，朝中其余大臣都还不知道。”

“可是你让李治锋去打手无寸铁的平民……”游淼蹙眉道。

赵超道：“那我御驾亲征？”

游淼叹了口气，打外人和打老百姓不一样，杀胡人他半点不怕，杀流民，却是损阴德的事情，别人有什么错？那么多人没饭吃，饿着肚子去抢官库，打家劫舍，抢士族的粮库，不就是为了活命么？

当真是内忧外患，水火交战。

游淼沉吟不语，赵超说：“江州一地已经民变了，江东，江南安排赈灾都得尽快。你回政事堂去，参知会找你商量。平奚那边的御旨已出去了，军粮、赈灾的粮食，一并都交到你手上，你交给李治锋，以‘荡寇’的名义出征，你在政事堂与兵部之间转圜。别的人我都信不过，大哥要守前线，无暇抽身，交给其它人，一来是父老乡亲，杀流民下不了手，二来要虚报战绩……这事容不得半点含糊，须得尽早压住，你懂得。”

游淼只得点头，两人已吃饱，然而游淼满肚子事，只憋得胃疼，吃下去的饭没法消化，一下又来了这么多事堵着。

宫女再端上茶来，这次却是换了冰镇的乌龙梅子茶，游淼喝了半杯，这才舒服了点。

赵超：“还有一事。”

“饶了我罢——”游淼惨叫道。

赵超却是笑了起来，安慰道：“是好事。”

游淼就不相信会有好事，无力道：“说罢。”

赵超乐道：“谢家谢徽那一支，在族中是最有势力的，你知道他们么？”

“当然。”游淼没好气道：“户部尚书就是谢家的。”

赵超点头道：“谢徽的大哥谢行涳，想把他的独生女嫁给你。”

游淼马上道：“不行！此事免谈！”

就连赵超也料不到游淼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蹙眉道：“你究竟在想什么？你该不会是学着女人，把自己终身许给李治锋了罢！”

游淼摆手道：“不用再提了，反正这辈子，都别给我提指婚的事。”

游淼这话说得半点不留情面，赵超倏然就怒了，喝道：“你狗胆包天！”

游淼知道这件事若要坚持，就分毫不能让，答道：“你要拿君威压我，就赐我一死。”

“你……”赵超几乎无言以对。

“李治锋还要去替你打百姓。”游淼说：“你这头让我联姻，他会怎么想？”

赵超蹙眉道：“我是想给你，给他，给聂丹，都配一门亲事……”

游淼：“恕臣不敢接旨。”

赵超简直就没法和游淼说，他深吸一口气，耐心问：“你究竟是脑子哪里出了错？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么？你娶了谢行涳的女儿，以后朝中就会轻松许多！今天户部尚书谢徽在朝上还帮着你说话……你这人怎么……”

游淼起身，朝着赵超摇头。

赵超极力劝说：“你娶了她，又不耽误了你和李治锋，何况你都二十了，游家传宗接代之事，你就不管？！有个女人在家中相夫教子，你一个山庄才操持得起来……游子谦！你好大的胆子！”

游淼抱着一叠奏折，站在书房门口，怔怔看着赵超。

赵超不知为什么，心里一下就软了，游淼那眼神仿佛又回到了孩童时候，曾经在太学里被他打过一耳光，怯生生看着他的模样。

赵超整个人都疲了，只得让步投降。

赵超：“你走罢。”

游淼点头，什么也没说，躬身道：“臣告退。”

赵超叹了口气，游淼出来之时，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走着走着，便倚在宫门处，发了会呆，奏折掉了本也不知道，还是一名侍卫捡去，追了上来。

离开皇宫之时已是半夜，游淼心烦意乱，无暇思索，回去政事堂后又有点厌厌的情绪——明日起来后，到处都是敌人。

游淼一头撞进房间里，穆风便吓了跳，忙追进去，游淼道：“让我静静。”

穆风便不敢说话，游淼躺在枕席上，疲惫地闭上双眼。许久后，有人在外头敲门，游淼便愤然道：“我要睡觉！”

孙舆：“受气了？”

这次轮到游淼被吓着了，手忙脚乱地起来，开了门，只见孙舆一身白衣，须发俱白，提着个小小的透明琉璃灯，站在院子里，火光一闪一闪的。

游淼：“先生？”

游淼舒了口气，秋夜清凉，夜风吹来。

游淼解释道：“刚从陛下那处回来，所有事都堆在一起，有点烦躁了，先生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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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舆：“不谈国事，老夫就问你一句，还想不想在政事堂待下去？不想待了，回家就是，先生不怪你。”

游淼沉吟片刻，笑笑道：“没有的事，先生。只是心里烦闷而已，没想着撂摊子走人。”

孙舆似是早知游淼今日所面临的事，又问：“哦？四面楚歌，内忧外患，一笔烂账，为何还不走？”

游淼苦笑：“不能走，重责在身。”

孙舆赞许点头：“不错，长大了，去睡罢。”

游淼舒了口气，孙舆离去，穆风忙送孙舆回房，游淼看着孙舆的背影，有种五味杂陈的滋味，心里一股欣喜油然而生。

当夜，游淼也不知怎么的，便渐渐睡着了，夜半时有人抱了抱他，他便知是李易峰，舒服地蜷在他怀里，一觉睡到晨光熹微。

翌日醒时枕边已没人了，唯一证明李治锋来过的，是枕边放着一个草编的蚱蜢。游淼醒时仍懒懒地赖在床上，拿着蚱蜢左看右看，心里不禁好笑，也不知道李治锋从哪儿学回来编这个的，多半是从扬州军的兵那儿学到的。

今日本应是游淼休假，也没人来叫他，游淼便又躺了会，直到饿了才懒洋洋起来，吃过早饭游荡到政事堂主厅。孙舆已下了早朝归来，半眯着眼，余人都在座，见游淼今天居然在，都没半点奇怪，仿佛理所当然。

游淼朝孙舆请了早，又与众同僚见过，施施然入座，左右一瞥，整个厅堂内虽鸦雀无声，各个士族子弟心里嘲笑的，腹诽的声音却直是要逼到游淼耳边来。游淼眉毛动了动，拿起一本奏折，又朝下翻了翻。

孙舆忽然问：“昨夜陛下连夜召你入宫，说了什么？”

诸人都是一凛，游淼先是一怔，旋即便知道孙舆经昨日早朝之事也有点怒了，当着众人之面提这事，便是警告诸给事中，倾轧争斗，弹劾之事，莫要做得太过。

游淼昨夜也一直在想这事，自忖为人虽小节有亏，但做人绝无问题，与士族子弟们的对立，也是大局使然，大家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有冲突是难免的。但公报私仇，面圣弹劾他，未免也太过。孙舆心中也有一杆秤，知道何时要压，何时不管，才有这一问。

一问中便暗示了堂内诸人，因私弹劾李治锋与游淼都没有用，赵超还不是连夜召游淼进宫，你们几斤几两？还不到弹劾的时候！

游淼转念一想，便心中雪亮，答道：“说流民起……起……作乱之事。”

游淼在太学夫子处听多了，每次都差点将流民造反说成起义，还好及时收住了嘴。

孙舆捋须点头，游淼又见众人在看着自己，他自打进政事堂后，最烦这种眼光，仿佛所有人立场一致的，丝毫没人将他当做同僚，只将他视为一个麻烦。游淼脑子转得飞快，不知为什么，突然就抛出来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游淼：“陛下说，必须变法了，再拖下去不行。”

孙舆没有回答，游淼朝众给事中淡淡道：“今岁江南已到了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之时，西境多县流民起兵作乱，再不变法，待到扬州一乱，当真是万事休矣。”

就连孙舆也有点听得发愣，新法已被暂时压下去了，没想到游淼竟会籍此事重新掀了起来，然而却又说得在情在理，一时间无人能驳。

唐博最先回过神来，蹙眉道：“推行新法？可秋收都过了啊，要也是明年开春的事了罢。”

游淼道：“岁末分田，赈济，有了田地，大批的无业游民才能安生过冬。守着块田，来年才有指望，否则……前朝旧事，各位都是知道的。我觉得，这一次谁也无法说动陛下了，他铁了心要变法。”

游淼说得很直白了，前朝旧事指的是天启之前的一朝，到得末年，几次大的饥荒，天下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农民起义军一乱，前朝覆灭，最终经历了十余年的动荡，方由太祖一统天下。

“奉劝各位一句。”游淼朝对面的唐博笑笑，又朝侧旁的几名给事中解释：“最近千万不要违逆圣意。有什么话想说，还是从长计议的好，被陛下拿来立威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

孙舆起初还当了真，听到游淼最后这几句油滑嘴脸又露了出来，当即重重哼了声，游淼自知露馅，便见好就收。

厅内所有给事中都是一副大惊之色，孙舆却若有所思，眉头深锁。

游淼坐着，心思只不在奏折上，左思右想，回过神来方想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

游淼最开始只是本着报复之心，再不有所表示不行了，否则只会被唐博等人一直压着欺负，是以想震慑众人。然而说着说着，却仿佛是真的一般，就连孙舆也信了。

不对……接下来要怎么？难道真的会变法？游淼瞬间有了个大胆的计划，推行变法！他想到这里，抬眼看孙舆，孙舆却不易察觉摇头，眯起双眼，示意不要再开口了。

游淼心不在焉地批完公文，一上午脑子都是乱的。午后又告了半天假，打算前去找李治锋，解决昨夜与赵超所谈的事，刚吃过饭出来，便被廊下孙舆叫住。游淼忙躬身。

孙舆极低声道：“你今日堂上所言，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游淼四下看看，见无人，支吾道：“没有……是学生一时忍不住，信口开河。”

孙舆简直是无奈了，游淼却胆子甚大，又问孙舆：“先生，您觉得可行不？可行的话您不要出面，由我上书，如何？”

孙舆轻轻摇手，低声道：“时机未到，待先生安排。江左流寇之乱，陛下已交给你，你须得好生处理，不可走错一步，此事连着后面一串布置，影响重大，切记。”

游淼会意，点头，拿着兵部的公文经过院子，刚要走时又见唐博站在院里喂鱼。

唐博笑笑：“游大人。”

游淼停步，带着笑：“唐大人。”

唐博：“去找李将军？今天早上看他刚走。祝他马到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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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替李治锋多谢唐大人。”游淼一笑，转身走了，出院时脸上一沉，心里骂了句妈的。

这场交锋才刚刚开始，唐博自己不出面，却暗示御史纠弹李治锋，游淼的反应却比唐博更快，一回来便下了重手，假传圣意，要推行变法，夺唐家的田，连着所有士族里三层，外三层的利益一齐全扒了。当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现在就全看孙舆和赵超的能耐了，游淼有预感，这下自己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若按赵超的布置，自己娶了谢家的女儿，要再在朝中站住脚，就将轻松得多。到时候再推新法已无阻力。

眼下一合计，站在自己这边的，只有北方士族势力，这部分人占不到朝中三成，除平奚、林洛阳等几个少年交好的之外，其余都是领俸无权的人。反而是江南士族把守着六部以下的各个枢要之职。

外加一个参知政事孙舆，孙舆只要支持自己，便可解决几名老臣。

还有最大的地主头儿赵超。

或许还有些胜算……游淼忧心忡忡，到了兵营，一进去就见李治锋吊儿郎当，躺在草垛上喝酒。

“虎威将军！你在做什么！”游淼简直哭笑不得，自己忙得焦头烂额，李治锋竟然在这地方玩得不亦乐乎。李治锋跃下草垛，看到游淼便笑了起来，那笑容英俊而阳光。

李治锋：“忙完了？”

游淼无奈道：“你就这么闲？”

李治锋微微一笑，抱起游淼，说：“来。”

李治锋带着游淼几步跃上草垛，让游淼躺在干草堆上，两人面朝天空。秋季艳阳高照，却不甚热，凉风习习，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游淼一躺下便忍不住赞叹：“景色太好了。”

李治锋嗯了声，出神地看着天空。

大朵大朵的白云缓缓飘过。

“那朵云像只狗。”游淼笑着说。

李治锋：“后面的是羊群。”

两人静了一会，李治锋又说：“塞外就是这样的，牧民们养着许多羊，找几只牧羊犬看着。”

游淼：“嗯，我娘以前给我讲过塞外的故事，她从南下的商队里听来的。”

游淼开始给李治锋讲那个故事——一个关于牧羊犬与狼，与羊，与牧民的故事。故事里的牧民养了一条狗，一群羊，一头小羊丢了，牧羊犬去找，回来时却发现狼来了，叼走了另一头羊。主人以为牧羊犬玩忽职守，便把它打了一顿。羊们也恨它，于是一群羊想办法将牧羊犬的腿踩瘸，牧羊犬从此一瘸一拐。

后来，牧羊犬带着羊们出去吃草时，被羊甩掉了。独自在山里找了一晚上的路，当夜，羊们回到羊圈里后，狼来了……

说到这里时，游淼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问道：“对了，你手下士兵做了什么事，告状都告到三哥那里去了。”

李治锋还沉浸在游淼的故事里，若有所思，冷不防被来了这么一句，有点意外，看着游淼，答道：“没有，怎么？”

游淼道：“说你手下的人行军时踩了水稻田。”

李治锋微微蹙眉，游淼便下了草垛，说：“办正事儿罢。”

游淼进军营，李治锋便将麾下武将一一叫来，游淼挨个盘问被弹劾的细节，只是没有详细告知李治锋。

每问一句，李治锋的脸色便越难看一分。

果然，践踏稻田之事是有的，但那是因为大旱，地都龟裂了，根本没有收成，那部将为了抄近路，便直接穿过去了。私相斗殴也是有的，只是几个士兵喝醉了，在扬州城里打架。劫掠财产要认真说也是有的，是一名部将手下士兵唤作阿郎的，恰逢七月半回乡，乡中一家人垒墙垒过了界，那家小儿子又是阿郎总角之交，央求阿郎帮忙，阿郎便替人出头，将那家人整堵院墙给拆了。

*妇女一事就更复杂了。但若认真说起来，也算不得强迫。扬州军内有一男丁在入军前曾与青梅竹马的女子私许终身，后来出了孔雀东南飞一类之事。恰逢碰上女方家中又是个爱财的，遂将出事那男子告到县衙，言其逼死女儿。

游淼挨个问完，面前跪了一溜人，李治锋听到最后，问：“谁弹劾我？”

游淼都不开公堂审讯，没想到李治锋还是猜到了。

“弹劾你的多了去了。”游淼哭笑不得道：“你要怎么处置？”

李治锋道：“哪几家，你奏折上名单报来，我今夜挨个上门去坐坐。”

游淼：“……”

游淼：“带着刀子去坐？”

李治锋眉头深锁，不吭声。

游淼知道这家伙脑子又犯倔了，只得安抚道：“好了好了，我有法子治他们，你这边，自己也多留点心罢。”

游淼挨个抚慰一通，除了在扬州城内斗殴的那群人，每人罚五军棍了事，其余人都未有责骂。女子死的那个士兵，游淼还给他发了十两银子，让他回去安葬那女孩，好言安抚完，李治锋还有点烦躁。

游淼似笑非笑看李治锋。

李治锋想不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都针对我们？我们豁出性命，在为天启卖命，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事，还扯我后腿，搞我，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没有什么好处。”游淼遗憾道。

李治锋：“那为什么他们还要做？”

“所以京城那时才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呗。”游淼好笑道。

李治锋简直是没脾气了，游淼看着李治锋，只忍不住好笑，觉得他太好玩了，明明他年纪比自己大，为人也更稳重，但这么多年来，他的心性竟然是始终如一，不管经历了什么，一颗心仍然如同赤子。

游淼过去，亲亲李治锋的唇，说：“官场就是这样，起起落落，都是很难说的，谁笑到最后，才是赢家。你看我先生，十六岁举仕，二十三岁入翰林院，二十五岁受科举舞弊案牵连，被流放到兖州，三十三岁平反回京，官至监察长史，四十岁任参知政事，官至太子太傅。四十八岁又被削职，流放到流州，担个空职。现在都七十一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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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锋摇头，十分不理解，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游淼不敢再说赵超赐婚的事了，反正自己也压下了这事，万一给李治锋一说，估计李治锋就要提刀闯皇宫，这家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还有这个。”游淼掏出兵部的公文，递给李治锋：“让你去剿匪。”

李治锋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点头道：“知道了。”

游淼又说：“要和老百姓打仗，难打得很。”

李治锋看了游淼一眼，游淼说：“都是汉人，你向打胡人一般地杀他们吧，说不过去，也下不了手。你饶他们罢，打仗时他们未必就会手下留情，反而折损自己人。难办得很，下手前要三思，以招降为主，切忌滥杀。”

李治锋点了点头。

两人在帐内默不作声，面面相觑片刻，游淼笑了起来。

李治锋不解，眉毛一扬，带着询问神色。

游淼摇头，李治锋便朝他伸出一只手，游淼过去，让他抱着，两人依偎在一起，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掌灯时分，兵部的军符来了，李治锋才去筹集发兵之事。写粮饷，点兵，发通令。

游淼表面上胸有成竹，心里却对李治锋这次出征担心得很，现在怕就怕民变。且怕什么来什么，只怕朝廷一镇压，连着扬州南部与交州的人都要反。他渐渐明白到，为什么孙舆说到此次出征至关重要了。

要让南方流寇之事平息，就必须在朝廷上，以及在当地朝各大士族同时施压，李治锋在外征讨流寇，游淼则要力排众议，推行新法。辅以赵超的雷霆手段，说不定能完成这场数百年以来最狠的变革。

三天后，李治锋出征，赵超亲自来送，两人说了会话，游淼却在叮嘱新派的监军谢权，这个谢权是平奚特地派的，知进退，会转圜，平乱当地的士族，须得有江南世家子弟前去打交道，游淼仍不太放心，拉着谢权的手，说：“谢大人，这事就麻烦你了。”

谢权知道轻重，点头道：“游兄放心，自然是尽心竭力的。”

游淼又吩咐人取了银两过来，说：“那边若要粮，你夹张条子在军报里一并送过来，我去设法就是。”

谢权再三点头，游淼这才放他离去。

李治锋大军开拔，君臣之间虽说了不少马到功成之类的话，却谁也没有豪情壮志，只怕这么一去，不知道又有多少汉人要死于自己人之手。

怪谁？谁也怪不了。

李治锋出征后的第二天早朝，游淼洋洋洒洒，将奏折一扯，两万余字，终于在朝上发难了。

今日孙舆称病罢朝，游淼一人站在殿中，整个早朝赫然已成了他的战场。游淼早有准备，不少文臣也早有准备，瞬间便成剑拔弩张之势。

江南唐族，谢族，林族都是大姓，朝堂上占了六成，第一个还口的是唐伩，唐伩是唐博的远房表兄，虽属同辈，年纪却已四十有余。一听此话便道：“年初不是早已议过一次？该说的都说了，政事堂此刻重提旧事，又是什么道理？”

游淼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岁前并不知江南会有大旱。”

“可岁前认为此法不可行。”唐伩道：“如今仍不可行，南方马上就要入秋了，江州人心惶惶，五月才缴了一次税，现在又要均分田地，只怕各世家人心离散，陛下，请您三思。”

唐伩官至工部尚书，屯田，修水利，重新策分田地都要通过工部，此刻一反对，朝中其余诸人纷纷附和。御史台监察御史林正韬点头道：“陛下，人心向背，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朝廷已派兵前去平息，江州之乱指日可平，只需等待来年开春，一切自然解决。”

游淼道：“李治锋已带兵前去出征，但此事关乎民生，以武力断然是压不下来的，各位大人，去年大涝，今岁大旱，明年若再有天灾，要如何应对？此时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天启南迁，各地未稳，流民数百万计，从去年到今年，南下逃亡而无田可耕的流民已达七十万计……”

“正因这样。”唐伩道：“才需求稳，三个月前，孙参知也是顾虑到这个问题。天启如今的根基在于何处……”

“在于民。”游淼不待唐伩所言，抢先打断道。

唐伩面有怒色，冷冷道：“确是在于民，均田若不推行，以南方世家之力，三年五载，便可缓慢消化下数以百万计的流民，从事生产。你再贸贸然均田，从朝中预算到地方，都需耗费大笔钱财，其中人力，物力数以百万计，为何不等到开春，交给地方去处理？”

“交给地方去处理。”游淼不客气道：“能处理过来？今年赈灾的粮食就是最好的例子，陛下从七月便下旨征粮二十万石，现在已将近十月，征上来的粮食不足十万石数，现在再不变法，冬季就将有数十万人，会饿死在扬州，江州与流州！”

林正韬冷笑道：“我不知道游大人这笔账怎么算的，变法均田后，难道田里马上就能长出稻子来？能入库供吃喝？那数十万人，还不是要等待开春，才能填饱肚子？”

游淼：“田地中自然无法马上长出稻子来，但人心马上就会恢复稳定，流民要的不过是耕地，有一口饭吃，变法一昭布，各地动乱不攻自破。朝廷再将银两拨下前去赈灾……”

唐伩道：“游大人，你一边要均去他们的田，一边又要让各望族开仓赈灾，这主意委实不错，到时就有劳你亲自前去说服他们了。”

游淼暗道这俩家伙委实老奸巨猾，根本就不是政事堂内唐博等辈能比的。自己一个年轻人才二十来岁，站在朝廷上实在不够分量。

赵超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插口，望向户部尚书谢徽，谢徽一直没有出言附和唐伩与林正韬，始终沉吟不语，此刻忐忑抬头，与赵超对视。

卷四 减字木兰花

“赈灾是一笔大数目。”谢徽开口第一句便道，余人便都安静了。

“单靠朝廷，无法拨款救七十万人的命。”谢徽又缓缓道：“臣以为政事堂之见有理，有据。但陛下切莫忘了，开仓赈灾，这笔款项还要着落在江南士族的身上。”

谢徽说完这句又不再言语，李延上前一步，开口道：“两位尚书，御史大人，翰林院为陛下拟定新法，并未想过将其推至千秋万代之后，若新法受阻，不若以两年为限，待得渡过眼下危机，再另拟公文，如何？”

李延取了一折中的方法，却无人附议，毕竟心里都清楚，士族被均出去的田地，不管过几年都是收不回来的。给了人的东西，还怎么收回去？

唐伩只是坚持道：“陛下若赈灾无需各地开仓，臣自然无话可说，只是这么一来，势必会乱上加乱。若推行了新法，流民之乱还止不住，后续情况堪忧。”

“怎么会止不住？”游淼反问：“李治锋已整军列于江州境，只待陛下圣旨一到，便可收复江州全境。”

林正韬冷笑道：“李将军的兵打胡人可以，留在境内，只怕对老百姓，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

游淼淡淡道：“各位且看李治锋如何处理就是了，自古有言盖棺定论，李将军还未曾为国捐躯呢，现在下结论来评判他，是不是有点言之过早了。”

林正韬笑道：“游大人靠得一张脸皮与好先生挡了奏劾，如今又可大言不惭了。”

“陛下。”林正韬上前一步，丝毫不让：“李治锋有弹劾在身，却出军平乱，不知这又是什么规矩？是陛下钦赐特赦，还是认为刑部，大理寺，扬州府那十二封奏折都是造谣生事？若是特赦虎威将军，须得颁布诏书。若是认为奏疏造谣生事，须得派人排查，抓起造谣者，论罪行刑。此数案还未曾结案，虎威将军又前去出征，未免也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平奚开口道：“林大人，各地动乱势不容缓，你这时候还要把李治锋关进大牢里先审一番？打算审到猴年马月去？聂将军还在守前线，朝中能派谁出征？莫非林大人想亲自去？”

林正韬怒道：“这是兵部的事，与御史台何干？兵部无将可派，不思悔过……”

“够了！”赵超怒道。

游淼心道看来你们一个两个，铁了心要跟我耗，那么大家就都在朝廷上说废话，说到天黑罢。不让一步，就谁都别走。

“变法之事。”游淼道：“不知各位大人还有何意见？”

唐伩冷哼一声：“想说的话，三个月前便说得清清楚楚了，如今再说一次，无非也就是徒费唇舌。”

林正韬道：“政事堂若铁了心要变法，也得顾忌各地*。否则变革未推，先起祸患。”

“*？”游淼问道：“七十万无家可归的流民，其中五十万南逃的北人，二十万扬州本地佃户，这还不算*，谁的话算*？”

唐伩冷笑道：“自然是孙参知与游大人最懂*了。”说毕微一拱手，竟是不屑与游淼争辩的态度。

工部侍郎道：“陛下，此事耗费日久，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推行新法，须得三年之久，远水解不得近火，且时局易动，此刻民生与前线，与中原战绩又息息相关，一日瞬变，还望陛下三思，莫轻涉乱局。”

林正韬道：“陛下，此刻应以力求稳定为重。新法牵扯太多，实在不宜在这个时节推行。”

谢徽沉吟半晌，复又开口道：“不如待到明岁开春，再看情况，各位大人意下如何？开春后地要耕作，粮种调拨，这些都需要人。只需假以时日，此事将自行解决。”

游淼眉头深锁，要出言反驳。赵超却以眼神示意游淼，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早朝足足论战三个时辰，时已过午，诸臣子都有点经受不住，但游淼缓缓摇头，认为还不行。现在赵超若说一句“朕心意已决，不必多言”固然可压住众人，一意孤行变法，但这并非唐、林、谢等人愿意的。

他们就是各大世族在朝中的代表，这几个人不点头，江南士族必定不会答应，强行推动新法，将令地方心怀怨恨，设法重重阻挠。只有逼得朝中的官员们点头，新法才有可能。

“此事押后再议。”赵超说：“待李将军出征归来，再看后续战况如何，退朝。”

大臣们松了口气，足足站了三个时辰，个个都累得快虚脱了，赵超一走，群臣便散去。

李延从背后赶来，游淼一肚子火，道：“妈的，气死我了。”

李延也无计可施，说：“我没法开口帮你。”

“我知道。”游淼点头，他倒是不怪自己孤军奋战，毕竟这是连孙舆都无法解决的事——六部尚书今天都在朝廷，却没有一个人有立场帮自己说话。林洛阳主管吏部，平奚主管兵部，他俩都对新法之事无权插口。而秦少男虽在户部，谢徽的官职却比他更大，更不能逾上司说话。

李延则与唐家联姻，翰林院只管起草章程，不管决议之事，也无权过问。

这样一来，就剩下游淼。当初还觉得北人一脉占去了六部的大半江山，如今落到实处，见工部、户部都被士族所把持，御史台更是落在林家手里，方知头疼。

林洛阳安慰道：“你也别太较劲了，先回去歇歇。”

游淼点了点头，早饭也没吃，本来身体就虚，只得先赶回政事堂吃早饭。然而一众人等还在议论，午门外便有谢家家丁来请。

“游大人。”那家丁道：“我家尚书老爷想过来与您说说话。”

游淼心中一动，诸人便心照不宣的神情，游淼知道谢徽要过来见他，是因为自己与赵超亲近，尽足礼数。但若论官职，游淼只是个从六品给事中，远在谢徽这个正二品尚书之下，不可乱了礼节，忙道：“我这就过去。”

游淼与李延等人议毕，独自到了宫外，上了谢徽的马车，上车先拱手道：“谢大人。”

谢徽正在车中，这人老而温吞，见游淼时目中便有笑意，点了点头。

游淼的身份在朝中非常敏感，虽官职甚低，却无人敢轻慢于他，毕竟新朝的格局大致也已确定了。军事方面，聂丹拒外，李治锋守内，游淼便是两大军队派系在朝中的代表。

而六部尚书中有两个与游淼交好，在皇帝面前更红得发紫。政事堂乃是孙舆的地盘，如今谁也说不清这年轻人以后会不会官至一品大员，是以都不愿明面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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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徽关切问道：“孙参知的病怎么样了？”

游淼听到这话时先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谢徽是指孙舆称病一事，便笑道：“先生只是费心劳顿，休息几日就好。”

谢徽点头道：“有你为助，想必参知大人将养几日就好。”

游淼叹道：“学生无能，难以替先生分忧呐。”

谢徽又道：“新法牵连太广，不可急在一时，慢慢来。”

游淼嗯了声，马车已开始行进，穿过茂城主街。谢徽叫他过来，必定是有话要说的，只不知是什么话，多半还是嫁娶之事，须得怎么找个办法推了它。

然而谢徽却道：“不瞒游大人说，今日请游大人来，实在是走投无路，求助无门了。还请游大人念在我一把老骨头，帮我一把。”

游淼忙道：“尚书大人请说。”

谢徽道“我堂兄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名唤谢朴然，前些日子因修渠一事，被夷州司参了一本……”

游淼满脸疑惑，实在想不起来谁叫谢朴然了，问：“那应当是在刑部。”

谢徽道：“刑部未决，转政事堂，请陛下批复，后来听说被政事堂直批了，那小子小时在我府上长大，少时缺了严律，如今白发人要送黑发人……”

游淼想起来了，可不是自己进政事堂，批了第一封“秋后问斩”的折子！如今想想，多半也就在这几天了。

游淼点头道：“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人。”

谢徽道：“还请游大人念在他老父已六十花甲，膝下唯此一子的份上，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能留其性命，发配充军，谢家便感激不尽了。”

游淼有点犹豫道：“嗯……谢大人。我去试试。”

谢徽神色松动，似是松了口气。游淼心念电转，赵超那天说过，谢徽在朝上还帮李治锋说过话，料想也是一来一往，知道赵超肯定不会治李治锋的罪，顺便赚个空人情，再回来讨自己堂侄儿的一条性命，也忒划算了。

游淼要办成这件事倒也不难，政事堂给事中掌握“驳政”大权，有权驳回天子的一切敕令。在秋后问斩后加批一句收押审侯，递交刑部就行。

办成了这件事，料想谢徽也不会亏待于他，游淼便答应了下来。

两人沿路又谈了些事，无非都是围绕着新法，游淼本想套得谢徽一句答应帮助自己，却绕来绕去，谢徽都不愿明确表态，心道这老狐狸，连队都不肯站。大家都不得罪，罢了罢了。

游淼回到政事堂，午饭却已收了，看着空空荡荡的饭桶，当真是一肚子火。

穆风马上要去买饭，游淼却饿过了点，吃不下，让厨房再去做点清粥吃，然而游淼前脚刚进政事堂，赵超派来的人后脚就到，带了午饭过来，说是宫里赏的，游淼这才舒服了些，坐下开饭。

正吃着饭时，孙舆午觉睡醒便来了。

“你吃。”孙舆示意道。

游淼点头，孙舆问：“陛下没留你在宫？”

游淼道：“没有，应是猜到我想回来找先生先商量。”

孙舆唔了声，游淼便将早朝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这次就连孙舆也没有办法了，只得捋须不语。

许久后，游淼把赵超赏的那半只八宝鸭吃完，孙舆才问：“你有何想法？”

游淼说：“哎，难怪大家都想排除异己，先生你别怪我说实话，换我我也恨不得把不赞同我的人流放走。”

孙舆怒道：“先生问你的是这意思？”

游淼吐吐舌头，孙舆反倒生不起气来了，哭笑不得。

又过片刻，孙舆忽地想岔了事，说：“有许多事，朝中反对你的大臣，也并非就都为了自己，此事你得想清。”

“嗯。”游淼点头，孙舆道：“当年李家父子把持朝政之时，老夫也是知道的。”

游淼又点头听训，李家虽然豪富，但李相当年所做，也并非都是以权谋私的事，为国为己，大约一半一半。李相与孙舆相争，无非是政见，立场上的不一致，无怪乎孙舆这些年里提到李家，唏嘘之情有，却毫无半分怨恨与不屑。

孙舆道：“既然定不下来，你便自己看着办罢。”

游淼又头疼了，以他现在的身份，还负不起这么大的责，孙舆说完便起身走了。游淼吃过午饭，政事堂已开了厅，午觉也没睡，只得又回去批奏折。

游淼还记得谢徽所求之事，东翻西翻，找到数月前秋后问斩谢朴然的折子，翻开一看备份，便又加了句“收监审覆”，又夹了张给林洛阳的条子，出来着穆风送去刑部。

回来坐下时，诸给事中看游淼的眼神都带着点幸灾乐祸。想是都知道今天早朝上游淼碰了暗钉，新法还是推不成。

游淼整个下午都没说话，脑子里一直在想新法的事，兵部又送了军报来，李治锋已到前线，内有叛军与其头子黄袍将军的消息汇总。李治锋听着游淼嘱咐，要战要谈，都先问过朝廷意思。

游淼拿着奏折，想回一道给谢权，让他先试试与叛军谈判。然而这边变法的事又落不下来，当真好生头疼，要让李治锋的两万兵马在前线耗着罢，耗一天，又是一天的粮草。

游淼到了下午时，整个人都有点昏昏欲睡，一直脑袋磕案板，提不起神来。孙舆还在与唐博说话，交谈声嗡嗡嗡的甚是催眠，到得后来，游淼实在撑不住了，便在案前一趴，不管其余人，自顾自睡了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在一旁摇他，游淼蓦然醒来，口水湿了奏折，众给事中都在笑。

游淼茫然道：“什么？”

一名宫人道：“陛下请游大人进宫。”

游淼便只得把奏折收拾收拾，起身朝孙舆告别，跟着宫人走。出门已是黄昏了，秋风吹来，游淼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想到新法，再想到李治锋的军队，倏然间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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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说对不起！

最近木有日更，我对不起人民，对不起群众，对不起父老乡亲，我该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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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最开始这步棋就走错了。”游淼朝赵超道。

赵超眉头深锁，手指揉眉心，说：“我要当朝下旨，你不让，现在又是回到老样子，拖个三五月，到了明年开春，还不是和最初一样？”

“不不。”游淼忙笑道：“我有办法了，你先看军报。”

游淼把军报在御案上铺开，先让赵超过目，这一刻，游淼心里全是坏水，打算把所有人将上一军。如果计划顺利，朝中大臣们十个里至少有八个要称病罢朝了。

“李治锋在这里。”游淼画了一根线，为赵超示意江州与兖州接壤之处：“陈兵不动，对面是黄袍将军涂日升的军队。”

“什么黄袍将军。”赵超不屑道：“还做着当皇帝的大梦。”

游淼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说，示意道：“我今天晚上派出加急军报，让李治锋把叛军驱逐到这里，设法收回江州府。然后你明天早朝再当朝下旨，召回李治锋。”

赵超吓了一跳，说：“你有病！”

游淼狡黠一笑，摆手，说：“林正韬不是咄咄逼人，要弹劾李治锋么，你把李治锋召回来，就收进大牢里，让朝廷再派个将领去。”

赵超道：“现在无将可派！你到底在想什么？牛旭，黄文英，流州军的李昊都不足以独当一面……这样一撤，叛军怎么办？”

游淼道：“就让他们留在那里，然后我再写封信，让聂大哥朝西进八十里。这么一来——”

游淼又画了根线，代表扬州军与征北军的两条线朝着中间叛乱之地一夹，留了个口子，通往扬州西北。

“阵前换将。”游淼笑道：“一来一回，怎么也得两天时间。叛军见大哥带兵压下来，肯定会朝东南撤。两天时间，足够撤到扬西。”

“再过一条河，就是唐家的地盘了。”游淼扔了笔说：“他们不接受新法，就让他们派兵去剿匪。”

赵超：“……”

游淼：“你把李治锋收押了，别放他出来。”

赵超：“你*太黑了，这种事你都能拿来当筹码……不行，这得想清楚。万一流寇冲进扬州怎么办？”

游淼道：“我相信李治锋，我到时候亲自上去督军。”

赵超：“十万人！要挡不住，被乱军冲进扬州，可就玩儿完了。”

游淼道：“你怕什么啊，鲜卑人都打了，你还怕老百姓？何况这一仗本来就不该打，都是你的子民。先陈兵清河南岸，再派大臣去当场颁布新法，再发粮食。这样一来，全部人就都回家了。你再招涂日升入朝为官，封他个官……”

赵超倏然就炸了：“你开玩笑吧！他想杀了老子自己当皇帝，我还给他封官？”

游淼无奈道：“你先招进来，看看能用不，不能用就杀了，后面的事随你。”

赵超道：“不行，绝对不行！造反还能封妻荫子的，哪有这种道理？”

游淼道：“你自己想罢。”

游淼笑嘻嘻的甚高兴，赵超却是脑子里一团乱麻，在殿内走来走去，游淼便去找点心吃，径自吃了几块绿豆糕，赵超简直整个人都要混乱了。游淼吃完喝茶，抖开扇子挥了几下，倏然间朝赵超面前一冲，直是要把扇面杵到赵超鼻子下。

赵超：“……”

游淼又嘿嘿笑，退开，问：“想好没有？我这就去给李治锋和谢权写信了。”

赵超摆手，示意游淼先别吭，坐到案前发了会呆，天色一点一点黯下来，宫人进来点灯。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赵超方开口道：“你很聪明。”

游淼欣然点头，期待地看着赵超。

赵超：“这么一来，不变法也得变法了。新法可以推行，明年春天，江南就是另一副格局，况且当着百姓的面宣布，这一下就敲钉转角，谁也赖不掉。可是你怎么确保涂日升能安安静静听你的话？”

游淼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赵超又道：“好罢，我信你，你这人没把握的话不会说，但你要怎么让聂大哥调兵南下？他守着前线，朝廷不会让他乱动的。你一走兵部出调兵令，其余人就会发觉不妥。”

游淼笑道：“你给他个密诏，让他直接南下。到时候朝廷问起，就说是叛军中有人与氐族互通消息，追捕探子，调查底细。”

赵超不言语，游淼道：“机不可失，陛下。”

赵超终于果断道：“办罢，这一次全副身家都赌上去了。”

游淼马上扯过纸，给李治锋当场写信，嘱咐李治锋带兵逼近笔峰山，将流民驱进峡谷内，穿过峡谷后进入粱西平原最南端。然后按兵不动，等候下一步指示，并提醒如果朝中派人来，切勿抵抗，跟着来人回扬州就是。

这么写好后，游淼盖了私印，又让赵超加了一道圣玺，封好火漆，回去连夜送信。

第二天早朝，游淼没有去，孙舆继续称病罢朝，唐博去了早朝。当天就有兵部的人来报，整个兵部炸开了锅。

“尚书请您过去一趟。”侍郎道。

游淼蹙眉道：“走不开，让他按陛下说的做就行。”

侍郎只得回去，下午平奚却亲自过来了。

政事堂内诸给事中嘴角都略略上翘，看也知道是幸灾乐祸的神情，平奚一进来先见孙舆，拱手道：“孙大人，下官有事与游子谦说几句话。”

孙舆点头，游淼便搁下笔，带着平奚到后院里没人的地方，示意平奚稍等，回屋去。

平奚一副坐立不安，焦躁难当的神情，看到游淼捧着茶具出来的瞬间，终于彻底疯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泡茶——！”平奚怒吼道。

游淼忙示意嘘——坐下，狡黠一笑。

平奚脸色变了变，怀疑地看着游淼。

游淼问：“早朝怎么样？早上看唐博回来跟其他人嘀咕，我没去听。”

平奚道：“朝上都吵翻了！陛下要把李治锋调回来，你昨晚是不是把他给气着了？快入宫去说说情，他吃你那套。”

游淼笑了笑，平奚道：“你还笑！文书我正给你压着，不为你也为了朝廷，阵前换将乃是大忌！这么一来还怎么打？”

游淼又问：“现在派谁出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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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奚：“唐怀理，原交州辅将，唐家的人。唐伩举荐的，我将印扣着还没给他。只怕他今天晚上等不到，就要拿着圣旨去接管李治锋的军队了。”

游淼道：“你让他去。有什么责任我来担。”

平奚无奈道：“老天，你究竟在想什么？那家伙带带水军还可以，你让他打招降战，对方又都是农民军，这是要开屠杀么？”

游淼说：“不会的，涂日升不会跟他正面交战。眼下估计李治锋估计已经开始动了。”

平奚莫名其妙，游淼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时间点了，又道：“李治锋现在正在用兵，把他们赶进笔峰山。明后天唐怀里去接管军队时，涂日升的叛军队伍应当就在平原上了。”

平奚道：“那也不行，北边就是聂将军的……”

平奚掌管兵部已久，瞬间就反应过来，喃喃道：“游淼，你胆子太大了。你想让唐怀里吃败仗，再让李治锋去换回来？”

游淼嘿嘿一笑，说：“你回去发将印就是，别的都不提。”

平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当天送走平奚后，游淼又回去批复奏折，一副黯然神情。唐博却是观察了游淼一下午，孙舆走后，两人还在堂内。

唐博道：“游大人。”

“什么也不必说。”游淼抬眼看了唐博一眼，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答道：“再过段时日，把该办的事办了，我就回去种种地，养养鱼，不再在这里讨嫌了。”

唐博瞬间动容，未料游淼却是已生退意，半晌无话可说。

“游大人。”唐博沉吟再三，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游大人不愿交我这个朋友。”

“不不。”游淼忙笑道：“你我同属江南子弟，少时便敬仰夷县神童，唐大人的大名，早该当个朋友的。只是这世上……许多事不遂人愿。”

唐博叹了口气，游淼又收拾东西，起身道：“待我卸任后，唐大人若愿意来山庄一叙，自当扫榻相迎。”

唐博看着游淼，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点头。

游淼出政事堂时忍笑忍得快呛着，唐博还不知道他私底下和赵超玩了那么一手，但回想前事，游淼确实有点唏嘘。若非立场相左，自己本可与唐博当个朋友。只可惜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当天晚上，游淼又接到李延的消息：唐怀理已经出城去接管李治锋的军队了。

天子大怒，要将李治锋从阵前召回，就连游汉戈也听说了，急急忙忙过来通知，游淼和他对坐，喝了一晚上的茶，谈到朝中局势，游淼只是让游汉戈安心。自己心里有数。

“回去种种地也好。”游汉戈说：“好久没回去了。”

游淼嗯了声，游汉戈又道：“前几日家里来的人还在说，扬州地赤，到处都是饿着的老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山庄外聚了不少人，都在讨吃的。”

游淼诧道：“有这事？”

游汉戈点头道：“乔舅爷知道你朝中烦心事多，便不让人告诉你。”

游淼道：“有多少人？”

游汉戈道：“没多少人，几千个罢，想朝乔舅爷讨口饭吃，答应开春来种地还，舅爷和咱们流州的堂叔伯们正在想法安置。再过十天半月，应当是能安顿好了，你也正好回家看看去。”

游淼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游汉戈走后，游淼喝茶喝多了，一晚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觉。

又过了两天，李治锋回茂城了。

李治锋一进来便被押进了大牢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游淼又等在大牢中，把李治锋放了出来，说：“走了。”

李治锋愤怒道：“究竟在做什么！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别说了。”游淼道：“我自己都险些在朝廷上动刀子捅人，你一跟那群老家伙说起来，又吵不过他们，多半就得血溅五步了。”

“阵前把我换下来！”李治锋大怒道：“派个没带过骑兵的家伙接管我的军队，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唔。”

李治锋正怒火滔天，游淼却一个吻赌上去，李治锋的火瞬间就平了。

“回家。”游淼道。

游淼以银钱使了取保候审，将李治锋保出来，两人一匹瘦马，晃悠晃悠地回山庄去了。

李治锋听游淼解释了一路，才似懂非懂地点头。

“聂大哥的信已经送出去了。”游淼说：“姑且就哄他这一次，让他调动一部分兵力南下，压着虎咆溪北。等唐怀理折腾个焦头烂额，再让三哥派你第二次出征。我和你一起去，这样不管是变法，还是弹劾你，朝中大臣的嘴就都堵上了。”

李治锋有点诧异，问：“谁想的办法？这也太黑了。”

游淼乐道：“当然是我，你说还有谁？”

李治锋莞尔，吁了口气，两人骑马在平原上晃悠，蓝天白云，黄昏如血，终于可以休息一段时日了。

当天刚到山庄前，便看到路边大大小小的篝火，映着不少棚子。满地密密麻麻的人，那景色壮观至极。江波山庄前的平原上，星罗棋布，全是饥民。还有人在煮东西，程光武带着一队人在巡逻。

“少爷！”程光武道：“少爷回来了！”

游淼每次回来整个山庄都跟过节似的，搞得游淼都有点过意不去了。

“他们在做什么？”游淼蹙眉道：“怎的外面聚了这么多人？”

程光武骑着马在前面解释：“在捡稻穗壳子，舅爷答应了，灾民太多，让小孩子白天进山庄里来，田地里捡秋收后的稻穗壳，里头还有谷子，他们就在外面煮着吃。”

游淼一听只觉太造孽了。

“开仓了没有？”游淼问。

程光武摇头，说：“舅爷想等过段日子，到撑不住的时候再开仓。”

李治锋开口问：“收成么样？”

程光武笑道：“山庄吃穿不愁，连着泉山那头的地，今年一共收了五十五仓粮食呢！”

游淼松了口气，今年是东西两大山庄里的地第一年收成，一仓百石，春秋两收共五千多石，足够江波山庄吃一辈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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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两更O(∩_∩)O~~

爱你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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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刚到山庄里，乔珏便亲自出来迎，问：“听说阵前把李兄弟换了下来？”

李治锋难得地朝乔珏笑了笑，答道：“有起有落，正常的。”

乔珏点头，安慰道：“回来住几天也好，反正入冬了。”

游淼似笑非笑，瞥了李治锋一眼，说：“就怕住不了几天，又要去劳碌了。”

李治锋无奈摇头，当夜乔珏摆了顿饭，游淼提到外面的人，乔珏便一口答应，明日起煮粥赈济百姓，便当是少爷回来了，借游淼的名声。

翌日一起来，整个山庄外的百姓都来了，山庄内起了十口大锅，开始施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原流州有不少人没了田地，南迁后又无钱，便在山庄外等着，纷纷过来讨粥喝。

更有不少人过来恳求游淼，想进山庄内帮工，然而山庄里几近饱和，游淼只得答应他们，这里的粥不会断，至少不会有人饿死。至于田地之事，还要等明年开春。

山庄外人山人海，排起了长龙，李治锋看着那一幕，叹了口气。

“明年开春的粮种怎么样了。”游淼问。

“都备下了。”乔珏拿出账本，给游淼过目，游淼噼里啪啦地打算盘，说：“拨三千石粮食给我。”

乔珏道：“要这么多做什么？”

三千石是三十万斤，养个军队都够了，游淼还觉得有点少，说：“十月底多半朝廷就来消息了，李治锋还得去出征，我至少要押一百万斤粮食去，当场散给叛军，这样才压得下暴民。”

乔珏叹了口气，说：“今年至少饿死上万人了。我刚从江州一路回来，幸亏咱们家自己养了家兵，否则这一路上过都过不去。”

游淼听乔珏说起江州的情况，乔珏两个月前亲自去西川购置粮种与油菜种子，沿途全是易子而食，起着大锅在吃人的百姓。李治锋听得眉头深锁，说：“我出征时也听说的。”

游淼悠然叹了口气，晴月千里，如今的南朝已到风雨飘摇之时，虽还有聂丹镇着，然而天灾人祸，层出不穷，游淼有时候真怕天启就这么亡了。天启若亡，自己该做什么去？

和李治锋浪迹天涯？一代新朝替旧朝，若是被鞑靼人统治，游淼想想只觉不寒而栗。到了那时候，自己就是没有家的人了。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游淼隐约能感觉到一点当时他们的惆怅。

“不会的。”李治锋道：“天启不会亡，还有那么多人呢。”

“那么多人。”游淼道：“该死的时候就死光了。”

李治锋道：“我带兵之后，才知道为什么犬戎人强盛不起来。”

游淼心中一动，看着李治锋，问：“为什么？”

李治锋想想，说：“犬戎人不像你们汉人，有读书，有这么多聪明的人。”

游淼笑道：“你觉得汉人聪明么？我倒是觉得有时候反而聪明得过了头呢。”

李治锋点点头，不言语，似乎对天启的命运颇有唏嘘感。

又回到江波山庄了，游淼每次回来，都感觉这里与茂城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当真是与世隔绝的一块净土，山庄里的人既不知朝廷有那么多倾轧，斗来斗去的，也不关心外面出了什么事，所有的消息都是小厮们，扬州的掌柜们来来去去，带过来的。

每次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小厮们便提热闹般兴奋地说半天，再喝茶，吃点心，吃饭，看地。乔珏还带着几个人亲自去江北采茶，末了回来晒茶炒茶。农闲之时，几个小厮便凑在一处扎风筝，去山坡上放风筝。

小厮里最小的少微手也最巧，从前家乡便是专门糊风筝的，游淼一回来便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一群十来二十岁的美少年在山坡上放风筝，那景象当真是赏心悦目。

白天过午才起来，吃个午饭，眨眼就是下午了。要么就是拿根竹竿，跟李治锋到湖边去钓鱼，要么就是下江边去捞螃蟹。或是在水渠里剥被水车带上来的江螺。

渐渐的，秋后开始下雨了。然而阴雨惨淡，一下起雨来，凄凄切切地只觉阴冷，旱灾过去，这时节再下雨，天便刹那冷了下来，直是雪上加霜。外头的百姓一天两顿，只守着江波山庄里的粥喝，不少人被冻病了。

游淼只好又让李治锋去请大夫来，在山庄外看诊，凡是染了风寒的，便带进山庄里治病。

下雨天时游淼便在山庄里涂涂画画，照着墨经的图纸做些犁车，小型机括玩，李治锋则在屋里当木工给游淼锯木头。

直到十一月初三，茂城那边有消息过来，扬州恐慌了，因叛军势大，唐将军错失战机，十万农民军号称“新军”，已兵压清河，再过一步，就将进入扬州。

扬州城距州境两百二十四里地，首当其冲的，唐家所在的丁县面临迁族之危。而丁县一被抢，接下来就轮到冲县了——林家的地盘。

走的那天已给孙舆打过招呼，既然变法不成，自己便暂避风头，游淼提出这话时孙舆先是一怔，却没有多问，只因看到游淼眼中的笑意。游淼告知孙舆，这次一走，快则十天，迟则一月，定会归来，孙舆也就不再多问。游淼是打定主意，到得涂日升的军队一跑，孙舆便知道自己的计划了。

果不其然，事情都按照自己的猜测，按部就班地发展，聂丹一南下，叛军领袖涂日升根本不敢一搦战神之威，实是聂丹武威太盛，又是保家卫国的大将。给涂日升十个胆子都不敢与聂丹开战，前有征北军，背后有朝廷的部队，只好朝东南跑。

游淼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再不启用李治锋，扬州就要告危，所以朝廷必然会派人到山庄来，低声下气地把李治锋与游淼请回去。

但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前来的人，居然是唐博。

游淼坐在厅堂内，满腔千言万语，当真是不知从何说起。要笑，又不好笑出声来，只得苦忍着，一时摸摸额头，一时捏捏鼻子，像个猴儿一般。

卷四 减字木兰花

唐博喝了口茶，淡淡道：“好茶配好杯。”

李治锋也淡淡道：“家里自己种的，我也喜欢喝。”

江波乌龙配着汝窑的瓷具，唐博不禁赞叹道：“雨过天晴盏，莫非是百年前乔七公子用的那套？”

“是。”游淼笑道：“茶圣陆羽游访江南，在乔七爷家里喝了三巡绿茶，赠了乔家这套茶盏，成了传家宝，后来我娘出嫁，又带了过来。”说毕又自嘲道：“唐公子家大业大，也没甚好招待的，寻常器具不值一哂，只得请出江波山庄最好的这套茶具。”

李治锋道：“到底是仿的还是真的？你上次又说是仿的？”

游淼上回只是随口说说，逗李治锋玩，没想到李治锋还记得，当即大笑，看着李治锋莞尔好玩，李治锋也惯了被游淼哄着，一脸无奈。

李治锋：“总是逗我，逗我很好玩？”

游淼笑吟吟道：“好玩，看你认真的模样最好玩了。”

唐博无奈摇头，看二人打情骂俏，又说：“游大人说笑了。”

游淼一本正经道：“不瞒唐兄说，还真是仿的。虽说是陆羽赠与乔家的，但并非真正的汝窑。只是我娘喜欢，又有些味道，便一直留着。”

这下轮到唐博尴尬了，李治锋忍不住大笑。

唐博连连点头道：“既是在游大人手里，是仿的，是真的，倒也无甚干系。”

游淼乐道：“是这么个道理，但还得唐兄说了算，唐兄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唐兄不在乎，它自然就是个假货。”

唐博听游淼话中似乎别有所指，便不作声，点了点头，游淼又道：“在贺沫帖儿帐中，我还曾经为他煮过一次茶，贺沫帖儿说，汉人醉心古玩器具，无怪乎会亡国。虽说我天启四书五经博大精深，胡人之言不足一哂。但放眼如今，又确实有这么几分道理。一套茶壶茶杯虽显精致，又怎么比得过人？”

“是。”唐博欣然道：“正是这么说，古董字画，甚至黄金白银，都是身外之物，若无人成全，扔在角落里，不过也就是一堆废瓷片罢了。”

这话李治锋是不懂的，然而话中之意，游淼与唐博都了然于心——如今唐家所在之处即将要被十万流民攻陷，唐怀理疲于奔命。不日间唐家就要逃亡，再大的家业，也要玩儿完了。

游淼又道：“晚上横竖无事，唐兄就睡后园里，背后就是听竹小院，与我小舅住隔壁。”

唐博唏嘘道：“沈园风光甚好，游贤弟这院子，别说是附近，就连整个扬州，也是屈指可数的。”

“哪里哪里。”游淼谦让道：“都是前人种树，后人纳凉。”

唐博将空杯扣着，又取出一盒茶，笑道：“这是家里给我捎的秋露饮。游兄尝尝。”

唐博接过，游淼总算可以和世家子弟附庸风雅一番了，笑道：“哟，这也是名茶，不比咱们的美人唇差。”

“差远了。”唐博哭笑不得道：“游贤弟从前碧雨山庄里的贡茶，在江南可是一两茶叶一两金，只可惜……也不知流州何日能再种上茶山。”

“北征之事飘渺无期。”游淼唏嘘道：“只怕是难了。”

唐博不停地把话朝战事上引，游淼却不停地把话岔开，搞得唐博十分尴尬。本来游淼只要顺着问几句唐博近况，又或是点评些战事，唐博便可入正题。结果游淼绕来绕去，尽在外围打机锋，唐博实在是被整怕了，只得低声下气道：“这里还有一幅画。也是家中捎来的。上次贤弟说我无事便可过来，当初还不知道，后来才知居然是沈园之主，平常物也不敢拿来落个俗套……”

游淼精神一振，展开那画，登时呆住。

“这这这……”游淼傻眼了：“这不是宫里挂的那幅么？”

唐博送来的竟然是一幅九马春原图，乃是前朝名家所画，当年太子书房里就是挂的这幅画。

唐博点头，笑道：“这幅才是真迹。宫中的是太祖年间，国师张小小所仿。”

这幅画价值连城，唐博就这么送了出手，游淼平素虽不爱字画，却知这些风雅之物的价值，当下也不好再刁难唐博，只得道：“多谢唐兄。”

唐博又指出下面的印章，并告知游淼真伪之辩，游淼听得连连点头，心里还是不失钦佩的。

“游贤弟的金饭碗还在政事堂内。”唐博又莞尔道：“不知贤弟何时回来？”

游淼心道你终于懂了，也罢，唐博本来也就是个聪明人。当初他没把金饭碗带走，想必唐博也知道游淼只是暂时归隐，迟早有一天会回来的。然而纵使所有人想破了头，也没想到游淼会这么狠。

“过几日就回去。”游淼答道，唐博已经心甘情愿地来认输请人，自己也就不再得了便宜卖乖，开门见山地说算了，毕竟在眼前的局势之下，他们可以说是站在同个阵营里的。

李治锋问：“朝中情况如何？”

唐博叹了口气，说：“还是得尽快，如今不知有何变数，涂日升的乌合之众正在清河北岸，再过一步，就要进入扬州境内。扬州军兵分两路，一路经过茶马古道再次南下，一路则回到茂县，朝中争论不休。”

李治锋喝了口茶，沉吟片刻后朝游淼道：“明天早上回去？”

游淼嗯了声，打量李治锋，心道你这人平时看不出来，现在倒是挺负责的嘛，心里不禁好笑。本以为李治锋会对此事漠不关心的。

唐博问：“今天能入朝么？”

游淼与李治锋都是一怔，唐博有这么急？然而细想起来倒也不错，军情如救火，耽误一天，也是不行的。

“行。”游淼爽快点头道：“换身衣服，这就走罢。”

游淼与李治锋当天夜里便跟着唐博回去，于深夜时抵达茂城，到了之后便直奔皇宫。游淼不待通传，与一身戎装的李治锋经过偏殿外，无意中朝内一瞥，望见里头站着不少大臣。

唐伩，林正韬正在偏殿内候着，一群文臣，都是江南世家的人，林家唐家谢家，赫然还有李治锋的参军谢权。

游淼停下脚步，朝一众文官笑笑，略一点头。

游淼：“各位大人好。”

唐伩等人一见游淼，登时神情复杂，纷纷点头，游淼暗忖现在这群家伙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要知道了自己与赵超捣鬼的事，非得生吃了他们不可。这时不便说话，以免被看出端倪，便朝谢权招手，两人在走廊上汇合，朝书房里走。

“怎么回来了？”游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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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权答道：“十天前就回来了，唐怀理把我也给换了。”

游淼无奈，想必也是朝中的旨意，便示意道：“你跟我身后，待会进去见了陛下，什么也不必说。”

谢权点头，游淼到御书房内，推门进去，书房里赵超坐着，参知政事孙舆、兵部尚书平奚、户部尚书谢徽三人站着。

“回来了？”赵超道。

游淼点头，李治锋微一躬身行礼，什么也没说，便站到一旁去翻军报。

孙舆道：“老臣先告退。”

赵超点头，孙舆出去，游淼忙上前要送孙舆离开，孙舆却摆摆手，以眼神示意游淼留下。

“明天一早。”赵超吁了口气：“只能让你去出征了，李治锋。游淼，你随军出征。”

李治锋嗯了声，似乎早有所料。

谢徽道：“户部赈灾的拨粮还未曾收齐，游大人可带着文书前去宣禀，最迟十一月廿五前，粮食会发下。”

游淼道：“陛下，我举荐一人，让他依旧当李治锋的参军，我还有点事，须得前去安排。若一切顺利，这次说不定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解去黄袍军之乱。”

赵超看着游淼，游淼又让出身后谢权，说：“我相信以谢权的能力，足够辅佐扬州军。”

李治锋点头道：“我也举荐谢权。”

赵超迟疑片刻，抽出案上压着的文书，放在烛火上烧了，说：“行，谢权你参军监察。”

一时间书房里都不说话了，游淼沉吟不语，谢徽意识到了君臣间可能要说点什么，便识趣退了出去。谢徽一走，赵超便道：“游淼，明天早朝上，政事堂会推行变法，当庭决议后交翰林院审校。但前提是扬州西北的动乱，能顺利平息。你可得一切小心，朕的身家，都押在这一盘上面了。”

李治锋道：“你不相信我能打胜？”

游淼笑了起来，说：“现在已经快清晨了，你兵符先发下来，谢权会去准备。”

赵超道：“扬州军只剩一万二千人，现在只能拨一万给你，你们带兵到清河，可收编唐怀理的另外一万军队。可这样一来，扬州就只剩下两千兵马防守……”

“足够。”李治锋答道。

赵超递出兵符，李治锋看也不看接过，揣进怀中，看了游淼一眼，眉毛动了动，询问的神色，意思是你跟我走不？

游淼道：“不，今夜你与谢权先发兵，陈兵清河南岸。我做完布置，随后就到。”

李治锋点头，与谢权离去，赵超显是经过一夜鏖战，也累得半死，书房内只剩下游淼与赵超二人。

“这事儿要是被士族们知道了。”赵超道：“咱俩非得被吃掉不可。”

游淼哭笑不得道：“我刚刚还这么想来着。幸亏没几个人知道，猜到的也不敢说。”

游淼来回踱步，现在他与赵超的计划几乎已经全部达成了，而现在，就是最重要的一环，推行新法，还要打一个胜仗。

“唐伩他们还等在偏殿里。”游淼说：“你不召见他们？”

“不管。”赵超道：“一个管工部，一个御史大夫，这事没他们插嘴的份儿，只能替家族来求，没有作决定的余地。早朝时再详细提出布置。”

游淼道：“也快天明了。”

赵超一整龙袍，说：“准备上朝罢。希望千秋万代之后，子孙对咱俩的评判，不是昏君佞臣。”

游淼乐道：“我倒是从不在乎。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赵超哈哈大笑道：“说得对，倒是我看不开了，走！”

十一月初四，早朝。

这一次的议政出奇的顺利，谁也没有问游淼为什么又回来了，也再没有人去提那十二封弹劾李治锋的奏折，整个早朝上都围绕着一件事——新法。讨论新法颁布后，是否能平涂日升之乱。

这次游淼有理有据，一一答复，最后唐伩等人终于让步，赵超当朝下旨，让游淼等候翰林院的文书，带着新法，前去清河前线颁布。

然而今天倒是有一人提出了疑虑，却是户部尚书谢徽。

待得游淼陈情结束后，谢徽问道：“陛下，游大人，莫怪老夫问一句，若颁布新法不足以解去清河一带的压力，到时候该怎么办？”

游淼道：“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我用自己的性命担保。”

朝中肃静，游淼又朝赵超道：“这次前去招抚，我有必成的信心，可与陛下，诸位大人立下军令状，事若不成，提头来见。”

谢徽缓缓点头，说：“既是如此，便静听游大人佳音了。”

唐伩等人忧心忡忡，又一夜未睡，脸色都不太好看，到了这时所有人也疲了，游淼出来时与平奚简短交谈后才知道，连着将近一个月的频繁战报，把整个朝廷都拖成了疲兵。

游淼自己也有点困，出来时脑袋昏昏的，又被谢徽叫住。

游淼欣然道：“正有点事，想与谢大人商量，不用再去户部跑一趟了。”

“游大人有事请说。陛下已交代户部，要全力配合此战，大军未发，粮草先行，已为李治锋将军准备好了。”谢徽点头，又示意游淼先说，依旧是那不温不火的模样，游淼心里一计较，知道谢徽必已心下了然，倒也不和他绕话，开口就道：“请您将户部赈灾的粮食，先一步拨给我，连着军粮一起，我会派兵押送到清河。”

谢徽眯起眼，沉吟片刻，似乎有点为难，说：“此事陛下知道不？”

游淼道：“不知道，但我会让先生上奏报。”

谢徽隐约猜到了游淼的意思：“游大人是想……”

游淼一笑道：“当场分发粮食给新军，让他们就地解散，各自回家。”

谢徽蹙眉道：“这招十分行险，游大人，万一暴民贪得无厌……”

游淼缓缓摇头：“不会，当场颁布新法，再发下粮食，谁还敢再反？再反的人，以李治锋的能力，顷刻间就能解决。”

谢徽叹了口气道：“可江州一地，动乱已久，乱军烧杀掳掠，总归要给当地士族一个交代。”

“没有交代。”游淼淡然道：“错不在他们，为什么要给士族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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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徽吃了一惊，游淼又道：“若早听参知大人变法，何至今日之乱？”

谢徽叹了口气，只得点头，说：“你让政事堂出文书，下午我便清点灾粮。”

游淼嗯了声，说：“先期上来的粮食给我去分发，后期再收的，留着赈济平民之用。”

谢徽想了想，又笑道：“游大人好本事。”

游淼笑笑不作声，想必谢徽隐约也猜到自己的布置，谢徽打量游淼许久，开口道：“今年腊月，循扬州习例，将在谢家园中赏梅踏雪，不知游大人与李将军，有否时间赏脸？”

游淼一想便知，多半是谢徽要嫁侄女了，这种士族之间互相拜谒，联谊，太平时代在江南十分盛行。既是邀请自己与李治锋，不去反而显得不合适。便点头道：“待顺利归来，必定前去叨扰。”

谢徽欣然点头，二人便在午门外分开。

游淼先是回政事堂去，孙舆还在午睡，自己便也去睡了会，然而一睡便不知时日，睁眼时已是黄昏，军营处有人来报，李治锋已率领大军出了城，谢权写就条子，让游淼军粮火速跟上。

游淼亲自带着条子去户部，批下灾粮，翰林院李延又亲自过来一趟。两人站在兵部外，点大军的粮草。

李延道：“这么多粮食，早拿出去赈济，也没这么多事了。”

游淼看了李延一眼，说：“现在就得拿去赈济。”

李延一凛道：“你将军粮散出去了，你姘头的兵们吃什么？”

游淼笑道：“不打仗，带着军粮和文书去，宣完旨，发完粮食就回来了。”

李延心惊道：“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别人若不服你你怎么办？”

游淼笑而不语，看着李延，李延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求你一件事。”李延将新法的章程递给游淼，游淼接过看了一眼，道：“想让我去陛下面前说什么？”

“腊月廿三。”李延说：“朝廷拟派人去聂将军营中，与余下四胡议和。”

游淼嗯了声，李延说：“我想去一趟，一来看看能否托胡人转圜，将你嫂子赎回来，二来北方局势动荡，胡人与鞑靼人自己内部的交战，希望有可趁之机，收复中原。”

游淼道：“本来这也是你的活儿，难道还怕我抢了不成？”

李延无奈道：“倒不是怕把这差事许给你了，陛下宝贝得你跟个什么样，怎么会让你跑胡人军营里去议和？只是扬州这边，却有不少人盯着这差事。他们不懂与五胡，与鞑靼人打交道，毕竟不像咱们，奴隶营里逃出来的。换了唐家，林家那些公子哥儿，只怕要坏事。”

游淼点头道：“行，待我出征回来去和三……殿下说说。”

李延在游淼耳畔道：“你不可小看了他，这是哥的真心话，现都与你说了。后面会发生何事，还难料得很，该站的站稳。”

游淼嗯了声，知道李延说到这句，便是暗指议和，太子与新帝等错综复杂的关系，要自己提防当心，确实是为他着想。

当夜所有人打着火把，将军粮清点完毕装车，又有户部的灾粮七千石，游淼让江波山庄开库，放了三千石粮食出来，带着装车，共计两万石，两百四十万斤粮食。一队还运不完，只能让平奚点兵，陆续押送。

李治锋的队伍已抵达前线，游淼在第三天来到清河岸边时，见对岸都是错落的营帐，冬季溪水很浅，只到膝深，天也渐渐冷了，涂日升的士兵们都在河滩上生火取暖，后面还有满眼木棚，浩浩荡荡直搭到大路上去。

游淼自从知道新军扎营北岸，不贸然南下的消息那天起，便明白涂日升的军队也不敢进军茂县。虽说是农民叛军头子，但也是知轻重的。毕竟天启开国至今两百年，还未到天怒人怨的地步。何况如今是个人就懂外敌在侧的道理，推翻了朝廷，只怕南朝就要全体覆灭。

如今之计，实在不宜造反，涂日升的境地也甚尴尬，揭竿而起，只为一口饭吃，而打到了扬州西北，再进一步就要直面朝廷之时，反而演变为一个骑虎难下的境地。进不可进，退不可退。就算把赵超扳下来，又能做什么？姑且不论新军有无这等战斗力，就算让他涂日升占了茂城，聂丹必然挥军南下，平了新军。而北方五胡，鞑靼也将趁机而入，攻占江南。

如此一来，涂日升便将背负千秋万代的骂名。

有时民间怨声载道，到了抉择关头时，却谁也不敢去推翻皇帝，反而需要一个朝廷。

游淼正是吃准了这点，知道给涂日升一个台阶下，给大家一口饭吃，乱军必去。

抵达军营时，谢权正在北岸与新军谈判，李治锋则在看地图。游淼大喜，果然没看错谢权，平奚等人对他的青睐还是有原因的。单枪匹马就敢到叛军的大营里去谈判，放眼当朝，也只有三个人有这胆量。一个是李延，一个是谢权，另一个，就是游淼自己了。

夕阳西下，李治锋与游淼一人端着一碗饭，在河边看对岸，吃着饭。

李治锋道：“我与谢权谈好了。若他今夜还不回来，我会率军夜袭。”

游淼嘲笑道：“你欺负欺负鞑靼人也就算了，你看对面老百姓，拿着的都是锄头镰刀，营地里连个拒马桩都没有，你杀得下手？”

李治锋不语，无奈摇头。

确实如此，游淼观察了涂日升的营地布置，交给自己与李治锋，甚至连夜袭都不用，大白天三轮擂鼓，直接开冲就能把对方杀个人仰马翻。虽然号称有十万人，但见了官兵，都是些乌合之众，又都是些半饿着的灾民，哪有力气打仗？

“等谢权回来再说。”游淼道：“不行我再亲自过去一趟，圣旨我都准备好了。”

李治锋道：“不能轻敌，对方阵中还是有好手的，否则唐怀理也不会在涂山惨败。”

游淼心中一动，问：“什么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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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上下打量涂日升，知道他想求免死，毕竟这场农民起义是他带起来的，历朝历代，起义军头子都逃不掉身首异处的下场。孰料涂日升一仰脖，喝了口酒，暧道：“跟我一路走到此处的弟兄们，家中老小仍未有一口饱饭吃。若回乡里，只怕又要遭乡绅欺侮……”

涂日升所言实属游淼意料之外，游淼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敬佩，心道好汉子，这时候不把自己性命当回事，反而放心不下自己的下属。

然而游淼嘴上却不松动，只是淡淡道：“这事我无法朝你保证，但我会尽己所能，让朝廷赈济。”

涂日升面有不悦，问道：“江南一地，也只是为了一口吃的。如今已到这地步，还不能给个准信？！”

“你以为朝廷装作不知道此事？”游淼道：“陛下的处境，我们的处境，比你们更困难！朝廷现在也成了战场，陛下日子过得甚是节俭。征粮未至，你急也无用。”

涂日升叹了口气，游淼又淡淡道：“我会设法赈灾，但赈灾是朝廷给的，不是拿来当交换条件的。”

游淼知道与涂日升谈判，无论如何不能先把话说死，否则一旦许了他，到时候粮食拿不出来，或是不够吃，就成了天子失信。反而对江南*不利。

涂日升只得道：“那便请游大人当众宣旨，我也好朝弟兄们交代。”

游淼点头，知道这事总算兵不血刃地解决了。

当日午时，涂日升着人在河边搭起高台，谢权登上高台，朝底下黑压压的一片农民军宣旨，空旷的清河平原以北，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都别忙着走。”游淼待谢权宣旨过后，又吩咐道：“赈粮！”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北河区域都轰动了，李治锋率军从对岸将粮食运过来，涂日升看得瞠目结舌，游淼便解释道：“这是陛下让我随军带来的粮食。或可解各位一时之饥。”

第一个人跪下，喃喃流泪，口称万岁，紧接着越来越多人下跪，朝南方叩首，大呼吾皇万岁，排山倒海的呼声与人墙，连绵遍野。

扬州军从午时开始派粮，一直到深夜，每人一袋粮，领到的便回家过冬。当夜，游淼在河边踱步，见涂日升在芦苇丛中站着，不知寻思何事。

涂日升是必须要带回去的，毕竟是起义军头子，不带回去无法交代，而按照律法，也该砍他的脑袋，游淼在一旁看着，只怕涂日升寻死，自己不好交差，便上前道：“涂日升。”

涂日升转头，朝游淼笑了笑。

游淼道：“虽说你做的是大逆不道的事，但我真心佩服你，你是条汉子，涂将军。”

涂日升面容黝黑，行止朴实，带着庄家人的善意，也有知书达理的风度，问：“游大人是否怕我想不开寻短见？”

游淼欣然道：“你应当是不会的，你看我没派人关你跟你，就知道你不是自轻自贱的人。”

“我若自尽了。”涂日升笑道：“说不得对你，对我都是好事。以陛下的脾气，回去只怕会连累你。”

游淼明白涂日升话里的意思——他既然答应了涂日升，说不得就要在赵超面前为这个投降的起义军头子求情。但涂日升一路几乎是天翻地覆地铲着过来，足足碾过两个州，朝廷文官，尤其各大士族也不会饶了他。赵超也不会让涂日升好过。

而求情的游淼，势必位于一个尴尬的位置。

“也不尽然。”游淼淡淡一笑。

“你觉得当今天子，是个怎么样的人？”涂日升问。

游淼眯起眼，沉吟不答，仔细想起来，似乎连他也不算太了解赵超。赵超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或许无人能答，他总觉得自己认识的赵超，只是那个坐在御座上，许多个赵超的某一个。

那么谁了解他？聂丹或许了解他，然而说不上最。说来说去，整个天启，真正称得上了解他的，确实就只有游淼了。游淼在答应涂日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料到了押着他归朝后的一系列反应。有他求情，赵超势必不会杀涂日升，他这人心地不坏，也不阴狠，更不多疑。

但为了压住朝廷百官的舆论，他会将涂日升押进死牢，待来年问斩。过一段时间，再想个办法，放出来，让涂日升为己所用。

“他……爱才如命。”游淼道。

“爱才，还是爱财？”涂日升道。

游淼知道涂日升的意思，笑了起来，说：“你不必担心，陛下不会杀你。”

涂日升叹道：“我这条命，死不死并无关系，留着也是无用，若能救江南百姓于水火，我甘愿一死。但无论陛下如何待我，游大人，我想朝您求一个人的性命。”

游淼心中一动，不知为何，想起涂日升先前说过的话。

有一个老朋友，想与你谈谈……

究竟是谁？游淼警惕起来。

涂日升：“跟我来，游大人。”

涂日升不待游淼回应，便自顾自走进芦苇丛里，惊起一群鸟雀。

暮色沉沉，夕阳如血，映着寒山一轮初月，游淼没有怀疑涂日升要挟持自己又或是想做点什么，毕竟他就算抓了自己，也没任何作用。

“南乡起义前我就已经想好了，只要朝廷愿意开仓赈灾，我愿领去所有弟兄们的罪。”涂日升一边走一边说。

游淼：“你早就知道这次举兵，不会胜？”

涂日升点头：“是，与我亲近的几个兄弟也大多知道，这场仗打完后的下场，游大人愿不追究其余人责任，已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但这位弟兄，我终究觉得该听听您的意思。陛下可斩我首级，但您一定得保住他，让他为国征战，光复我天启。”

涂日升将游淼带到荒原上一个茅屋前，又说：“我先前与他约好，无论事成与不成，都会想法安置他。也是他告诉我，既是你来宣旨，江南百姓生计有望。”

卷四 减字木兰花

游淼始终不知涂日升卖的什么关子，这一路上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任何故交，会进了农民起义军的队伍。然而推开茅屋门的一刹那，他怔怔看着那人，泪水倏然涌上心头。

那男人跪坐着，眉前蒙着一块黑色布条，面容污脏，头发纠着泥垢，瘦得令游淼见之害怕。

“涂大哥？回来了？”

游淼跪下去，跪在唐晖面前，伸手去*眼睛上蒙着的黑布，唐晖登时怔住，发着抖抓住游淼的手。

“唐大哥……”游淼的声音发着抖：“唐大哥？怎么是你？！”

那一刻，任唐晖怎么说，怎么恳求，游淼都无视了他的话，将他强行架起来，拖着就朝军营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李治锋，唐晖几次挣扎要逃，却被李治锋抓住，带回了军营。

深夜，烛光下，游淼眼泪不住朝肚子里咽，解开了唐晖的蒙眼布，看到两个触目惊心的窟窿。

“陛下问起我了么？”唐晖颤声道。

游淼哽咽道：“问了，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唐晖的声音低沉而绝望：“我没脸活着，也没脸死，我对不起三殿下，对不起聂帅，对不起你们……”

“胜败乃兵家常事。”李治锋淡淡道：“都像你这样，大家还过不过了。”

游淼心里叹气，心道如果聂丹在这里，必然会将唐晖朝死里揍一顿，再将他死狗般地拖回朝上去。换个时间点，唐晖兵败，丢盔弃甲地逃回天启，必然是个斩首的命。然而到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回来了就好。”游淼道：“跟我们回去罢。”

唐晖：“游子谦，你若不嫌弃我这个哥哥，听我一句，就在这儿，将我杀了。这样我还是为国捐躯的唐将军。”

李治锋勃然大怒：“你想躲到什么时候？！躲躲藏藏地活，还是带着屈辱去死？！你死了，鞑靼能滚回去北方么？！”

唐晖脸色惨白，纹丝不动，游淼叹道：“涂日升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换你的性命，唐大哥，你姑且为了他，自己想想，是成全自己名声，还是以家国为重。”

唐晖不再说话了，当夜李治锋为他调了药膏，治疗他身上的跌打之伤，游淼又与李治锋帮唐晖脱了衣裤擦身，游淼生平从未见过这么狼狈的人，唐晖简直饿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的，全身又都是伤痕。当年他把李治锋从死亡线上救下来的那天，李治锋身体仍是好的，也不像唐晖，随时可能死去的模样。

游淼问了几句，唐晖也不瞒他们，一一如实说了。原来黄河边上那一战，夜半遭了鞑靼人伏击，黄河封冻的冰面破裂，出征的御林军大溃。唐晖落水后被鞑靼骑兵抓上来，无人知他是主将，却以为他是御林军中一名小头目。

御林军负责巡防，主管宫中事务，唐晖被严刑拷打，剜去双眼，宁死不屈，然而鞑靼人让一名队长指认唐晖，那队长恰恰是唐晖左右手，承过唐晖多年知遇之恩。虽食皇粮，却并不尽忠天家，眼中只认唐晖为主。一见唐晖双眼被剜，为了保住唐晖性命，招出了皇宫通往外城的一条暗道。

于是，数天后，京城沦陷。

后来鞑靼军忙着烧杀掳掠，无暇来管目盲的唐晖，而那名队长救主心切，夜半杀了守卫，将唐晖救出大营。带着他一路逃下江南，唐晖无意中得知此人为救他出卖了朝廷，怒而质问，队长自知罪孽深重，祸及苍生，黯然自尽，一死以报唐晖。

唐晖本想一命抵一命，在荒野上抹脖子了事，然而此人跟随自己多年，当初调来江南之时便追随自己左右。从扬州兵畿跟到御林军，虽已身死，而老家江州地界，还有老母妻儿待养。

于是唐晖便拄着一把木棍，跟随难民，一路逃回了江州，找到将士妻儿老母，此刻的江州已饥荒严重，百姓易子而食。唐晖无奈，空有一身武艺，却瞎了双眼，无意中被涂日升发现，招揽进了义军。

游淼半晌不得言语。

李治锋倒是说了句大实话：“不必自责，若无你部下供出密道之事，京城也得被攻陷，早晚的事而已。”

唐晖苦笑。

“太多百姓因我而死。”唐晖的语气就像个死人一般：“你不杀我，陛下也会砍我脑袋。”

这事儿也确实难办，游淼知道光是黄河一战折损了那么多御林军，就足够唐晖砍好几次脑袋的了，更何况逃兵，驭下，还帮着起义军出谋划策，打自己的兵……林林总总加起来，都够诛好几次九族了。

游淼无奈道：“你又是何苦帮着涂日升？”

唐晖道：“涂日升答应给我粮米，安置王兄弟一家。”

游淼知道唐晖口中的“王兄弟”，必定就是那个死在他面前的部下了。唐晖这一路走来也是不容易。瞎了眼睛，从黄河逃到扬州，半路上相处了十余年的兄弟，还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想到唐晖拄着一把竹杖，漫无目的走在荒野中时，就忍不住地心酸。

“不管怎么样。”游淼说：“回来了就好，朝中正缺将材，多了你，一切就好办了。”

唐晖反问：“你觉得我如今，还能带兵么？”

游淼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声道：“先歇会儿罢，唐大哥。聂将军说过，世间之勇，不是一死了之，自杀毫无意义，是要想，怎么活下去，还得活得好。活着比死难多了。”

说毕游淼便离开了帐篷。

深夜里，游淼与李治锋躺在帅帐内，外头风呜呜地吹，粮食已散完，明日就要回茂城去了，回去后又是一大堆事要处理，游淼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不踏实，只抱着李治锋呆呆出神。

“你若被剜去双眼，生死一线。”李治锋忽然道：“让我拿什么去换，我都只得换。”

游淼知道李治锋听完唐晖那段话后也颇有感触，喃喃唏嘘道：“自古忠义难以两全，确实这样。”

李治锋又问：“若我为你连累了整个天启，害死了几十万人，你也会像唐晖那样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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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游淼想了想，反而乐了：“咱们跟他们又不一样。”

李治锋略带着点疑惑，游淼道：“舍身取义，杀身成仁，读书人讲究的，不就是个气节么？先生说了，修道信佛也好，读书万卷也好，都在于修身养性，让人该拼的时候拼一把，真到了无法左右的境地，也不能怕死。”

李治锋又问：“若真到了这地步呢？”

游淼想了想，若因为李治锋，而不得不背叛天启的话呢？

“说不得。”游淼认真道：“也只好跟着你去浪迹天涯了，但我的心里，一定会非常难受，毕竟这是从小就被教导的，为国为民，苍生仁爱……摒不掉。”

李治锋点点头，两人便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当夜过后，翌日众人便启程回茂城去。途径扬州府等地，辗转入城时，涂日升被关在收押战犯的囚车内，双手套上了枷，被一队兵士押着，行过闹市。

谢权为此与游淼剧烈争执过一番。

谢权：“怎么说也是个汉子，游大人本可不必如此折辱于他。”

游淼只是淡淡道：“他自己也愿意的，不是么？”

谢权叹了口气，说：“他愿意归他愿意，可这……”

游淼一哂摆手，拍了拍谢权的肩，说：“我有计较，你听我的罢，这么做，不是为了折辱涂日升，而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

谢权不明所以，然而随着平叛军入城，经过街道时老百姓夹道观看。人山人海，指指点点，却无人朝涂日升痛骂。也未有人投掷石头，或是鸡蛋烂瓜烂菜等物。

“这就是叛军头子！”有人大声道。

涂日升戴着枷，还朝两道得意洋洋地微笑。

“是啊。”涂日升朝他们礼貌点头。

如此一路游街到了茂城，官员家眷夹道而来，有迎接李治锋得胜归来的，有听到消息，特地来看涂日升的。刚进午门内，涂日升便被接管，带走。当天游淼让李治锋回去整顿部队，自己则与谢权进了书房，私底下禀报赵超。

赵超听完谢权的汇报后，没有惊喜，也没有赞许，只是点了点头。

“你先出去罢。”游淼朝谢权道，谢权便点头，躬身退出。

赵超本能的知道游淼有话朝他说，毕竟谢权汇报的时候，游淼一言不发，而他看看平奚，游淼却阻住平奚，朝两人道：“唐晖回来了。”

那话给赵超与平奚造成了太大的震惊，乃至游淼都有点后怕了，告诉赵超这件事，确实是经过他深思熟虑的，这一路上，游淼都在思考这件事。也与李治锋反复商量过，两人一致认为，不管是为了天启，为了赵超，还是为了唐晖自己，这件事都绝对不能瞒着。

要找个地方给唐晖住着，养他一辈子固然简单，毕竟游淼家大业大，别说多养一个，就算再养几百个唐晖，也绝对够吃了。然而唐晖活着的目地是为了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抱负与理想，从唐晖的所作所为，可以明显地知道，他始终仍是抱着报国的理想。否则唐晖根本不会来见游淼，也不会回来。

游淼说完这件事，书房里赵超与平奚都久久不发一言，游淼沉吟不语，在书房内踱步，意思是你们看着办罢，我无权决定。

直到书房外叩门，侍卫道：“李翰林求见。”李延进来了，赵超与平奚才回过神。

李延表情诧异，先是揭襟单膝跪地，叩见赵超，又朝游淼道：“恭贺游大人得胜归来。”

游淼点点头，李延见三人都没有说话，便站到一旁，规矩而立。赵超叹了口气，说：“拟文书，明日早朝上封赏李治锋，游淼你的赏赐就算了……”

游淼略一点头，赵超又道：“朕本来还有件事想问，但唐晖既然还活着，此事便只好往后搁……”

李延听到这话时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朝游淼望来。

平奚道：“此事至关重大，唐将军如今在何处？”

“臣已吩咐部下，将他送去政事堂。”游淼说：“若陛下传他，这就去将他带来。”

赵超却摆手道：“不忙，朕还没想好。”

书房内又恢复肃静，赵超道：“唐晖活着一事，是怎么回来的，又是何时回来的，为什么没有死，万万不可朝外宣扬，此事若提前泄露出去，谁说的，朕就砍谁的脑袋。”

三人忙躬身应了，游淼听到这话，就知道唐晖的前途不会太惨，赵超要他们为此事保密，必然是打算再次启用唐晖了。

“臣还有一事。”游淼又道。他心知此刻须得趁热打铁，必须连带着涂日升的事，也一并求到情。游淼一开口，赵超便算到他内心所想，问：“涂日升？”

“是，陛下，涂日升并无反心。”游淼大胆道。

“这还不算反心，什么算是反心！”赵超倏然怒道：“是不是要亲自杀进皇宫里来，活捉了朕才算反心！”

游淼蓦然被这么一吼，登时吓了一跳，李延与平奚忙使眼色，示意他不可再说，游淼却蹙眉，硬着头皮道：“陛下，涂日升为的也是江州，夷州的百姓能吃上一口饱饭……”

“罢了。”赵超冷冷道：“此事我自有计较。”

游淼看着赵超，忍不住又道：“陛下，此刻乃是用人之际，涂日升自知必死……”

赵超冷冷道：“我说，够了，游子谦。”

游淼只得缄默，赵超又道：“都下去罢。”

平奚与李延退下，游淼站着等赵超再说句什么，孰料赵超却道：“你也退下。”

游淼有点意外，暗道方才或许是触了赵超的逆鳞，然而此刻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躬身退出了书房，御花园里，平奚与李延正在交谈，等他出来，游淼满脸忧色，行止匆匆出来。

李延正等着游淼，上前道：“你答应了涂日升，饶他性命？”

游淼道：“没有。”

平奚安慰道：“那便罢了。”

李延附耳小声道：“不要再在陛下面前提涂日升之事，你跟了他这些年，还不知道他何处是逆鳞？”

游淼不得不点头，他确实清楚，以赵超其人，什么都好说，就是不能提到谋逆，叛军，甚至皇位上的事，一提说不定就要翻脸。带着大军出征前，赵超就已经对涂日升这厮表现过反感，当初那咬牙切齿的神情，恨不得押回来后就当场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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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涂日升对于天启来说，其人的象征性十分重要。毕竟这是赵超掌权后第一次面对叛军，处理此人的态度，直接关系到以后会不会还有农民起义军，又或是朝廷与百姓的关系。

罢了，既然一时走不通，只得押后再谈。反正涂日升一事至少还能拖个三五天。想到这里，游淼又朝李延问道：“陛下似乎还有点什么事要说，你知道是什么事么?”

李延答道：“此战一结，开春就要朝北方用兵了。派人去前线当监军。”

平奚道：“本来的计划是李治锋打头阵，但这样一来，就得让前线聂丹退守扬州。现在唐晖归来，说不得作战计划还需有变。所以凡事都只得先搁着。”

游淼点头，三人便在皇宫后门散了，游淼回政事堂去过夜。

当夜，一名小厮来报，宫中来了人，游淼此刻正在给唐晖治伤，唐晖一回来，游淼不敢声张，只援请了茂城中出名的医生，开了几副药，外敷的内服的，一并预备着，唐晖背上的疮都烂得生了蛆，要割去坏肉，再涂上膏药。唐晖只闷着，一声不吭，游淼便小心地挑开疮，上药。

外头侍卫敲门，游淼前去一开门，却在月光下与赵超打了个照面。游淼蓦然一惊，赵超眉头深锁，低声道：“在外面等。”

游淼只得点头，赵超便进了房，随手带上房门，游淼起初听得房中唐晖一声“陛下。”便悄无声息。

赵超与唐晖低声交谈了许久，断断续续，声音压得甚低，游淼约略能从那只言片语中猜到两人对话的全部内容。无非是赵超的安抚，告诉他回来了就好，但语气中仍是带着责备的。

他让唐晖将功折罪，并会安排诏告天下，告知文武百官与一众百姓，唐晖宁死不屈，又被鞑靼人剜去双眼，如今归朝，将血战报国。接下来还有地砖的轻响——是唐晖磕头，捣在砖地上的声音。游淼只是安静听着，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赵超在说这些话时，内心想的都是什么？他的声音如今充满威严，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三殿下。

那年的唐晖鞍前马后，几乎就是赵超手下最得倚重的武将了，聂丹不在朝中，赵超的一应命令，都由唐晖代为施行。说对赵超忠心耿耿，绝不为过。游淼本以为赵超的反应是抱着唐晖痛哭一场，又或是给他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怒而斥责他从前种种。

但无论怎么猜，游淼都猜不出现在赵超带着威严的语气。他知道唐晖归来，赵超有悲痛，有欣喜，有愤怒，然而这些情愫，赵超居然都把它们压住了。

不多时，赵超推门出来，游淼不发一语，推门进去。

赵超：“做什么？”

游淼低声道：“给唐大哥上药。”

赵超：“稍等会，朕有话与你说。”

游淼便又关上了门，跟着赵超到庭院里去。

明月中天，银光千里，赵超今日穿着便服，然而一身黑色龙袍，在如水的月光中，更显冷酷。

赵超斟酌许久，说：“你在生朕的气。”

游淼叹了口气，他知道赵超这么说，已有低声下气朝他道歉之意，他事实上也是在给赵超脸色看，无论如何，得给他个台阶下。

“臣不敢。”游淼低声道。

赵超看着游淼，游淼在这月光下，略略低着头。

“你与李治锋在一起，有几年了？”赵超忽然问道。

游淼不知道赵超为什么会突然问到这个，与李治锋在一起，几年了？这个问题，就连游淼自己都没认真去算过。从十六岁那年开始，也是这么一个深秋，那天刚下过雪，自己穿过长隆巷，朝李丞相府里去……便见着了后院里正挨打的李治锋。

十六岁那年下江南，仆人小厮都遣散了，只有一个李治锋跟在身边……在扬州呆了三年，三年后举仕。二十岁时点了个探花郎，如今满打满算，已是第五年的光阴。

“五年了。”游淼道：“五年前这时候与他认识的。”

赵超看着政事堂里的池水，水里一轮明月，出神地说：“李治锋求过我一件事。”

游淼沉默不答，赵超又道：“他和聂大哥为我收复中原，我便派兵助他，一统北疆犬戎，扶持他为犬戎王，再让你跟着他走。”

游淼嗯了声，赵超自言自语道：“你们都心怀报国报民之念，收复河山后，一个两个就要走了。”

游淼问：“聂大哥也要走么？”

赵超转过身，说：“下次看到他的扇子，你便懂了。”

游淼笑笑，赵超又道：“到时候，剩我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朝廷里，我有时便在想，做这么多，有什么意思？”

游淼不敢接话，他知道赵超也只是发发牢骚，毕竟谁能弃了责任不管的？每个人肩上都有自己的责任。赵超比谁都更清楚这点，他愿意跟着赵超，而不是太子，便是因为赵超这人像棵不屈服的野草，无论狂风骤雨也好，他总是能挺着。那股坚韧与不屈的武人气概，不言弃的决心，是太子所没有的。

“明年开春。”赵超转身道：“仍然是你监军，聂大哥守江南，李治锋的兵朝中原南部的苍草山推进。你负责一边与鞑靼开战，一边尽最大的努力，与氐，匈奴和谈。”

游淼眯起眼，说：“陛下，我想另外举荐一人。”

赵超略有点意外，眉头动了动，游淼道：“新法未稳，开春后必定有更多接踵而至的动荡，江南士族的事解决，如果臣前去监军，这场战至少要打上一年。政事堂中便剩下唐博坐镇。”

赵超缓缓点头，喃喃道：“是，倒是朕没想到这一节……你不能走，变法虽已颁布，来年还有诸多事要做。你觉得谁可以去？”

游淼道：“李延可以去。”

赵超迟疑片刻，游淼又道：“他的父亲死在鞑靼人手里，他比江南士族子弟更有谈判权。如果你想用李治锋为主帅，那么李治锋可以牵制他。”

两人正说到一半，忽听脚步声响，孙舆从前院经过，见赵超来了，颇有点诧异，游淼忙躬身行礼，孙舆点头。

赵超嗯了声，说：“朕回去想想。”便辞了孙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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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错了，我居然以为存稿箱还有东西，这么多天都木有来更新。

苍天啊，大地啊，你们说我要是卖个萌什么的，记性会不会变好一点？！！！

扭动着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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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超走后，游淼朝孙舆微一鞠躬，孙舆低声问：“谁在里头？”

游淼附耳将唐晖之事说了，孙舆的反应正如游淼所料，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是说：“你看着办罢。”

游淼问：“先生如何想？”

孙舆点点头，没有多说，几声咳嗽便要离开。游淼以为他责怪自己越权了，忙扶着孙舆经过回廊，说：“当时事急，学生来不及送书回茂城……”

“不……咳咳！”孙舆忙摆手，拍了拍游淼的肩，点头。

游淼松了口气，孙舆竭力道：“你……做得很好……自己能拿主意，就不用……问先生……咳！”

游淼复又紧张起来，问：“先生生病了？”

“风寒。”孙舆又咳了几声，示意无妨，嗳了口气，说：“前些日贪嘴，吃了寒凉之物，是以有咳嗽。”

游淼点头，说：“我送先生回房。”

孙舆年逾古稀，身体渐撑不住了，昔年监军时又惹下过病根，游淼问过伺候孙舆的老仆，得知并无血痰，便放心了些。又让穆风明日去铺子里寻些温补的药来给孙舆吃。

当夜游淼仍旧给唐晖治了伤，唐晖低声道：“子谦，哥哥一进京城是拜你所赐，如今陛下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仍是得你力荐……”

游淼心中难过，安慰道：“唐大哥，客气话不可多说。”

唐晖点头道：“哥哥知道你也不需多说个谢字，但大哥给你担保，只要一天我还有命在，便会在沙场上战到最后一刻。不让你和三殿下蒙羞。”

游淼叹了口气，知道赵超决定启用唐晖，此事是比留他一命更大的恩情，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数日后，第一场雪来了，扬州境内少有如此漂亮的雪，今年冬雪来得颇大，一夜间纷纷扬扬，河流封冻，屋上黑瓦，路上树梢，尽是雕栏玉砌的雪景，孩童们嬉笑打闹，在街边玩雪。

政事堂内，一众给事中呵着热气。

“瑞雪兆丰年。”唐博翻阅奏折，漫不经心道：“但愿来年会是个好收成。”

游淼想了想，说：“根据往年江波山庄的气候，今年应当不会再大旱或是大涝了。”

孙舆惹了一场风寒，一连数日都有疾在身，今日好不容易去一趟早朝，还未归来，赵超在朝廷上未曾征询文武百官意见，便将涂日升收入天牢，不斩，也不提。算是一个折中的方案。这天午后，吃毕午饭，政事堂难得的折子都批复完毕，给事中们便纷纷溜出去看雪景。

小厮穆风带着请帖进来，游淼接过便问：“李治锋呢？”

穆风道：“将军回山庄去了，怕水车结冰冻裂，正领着人在上新漆。”

游淼又问：“长江封冻了没有。”

穆风道：“回少爷的话，长江如往年，不封冻。”

游淼放心了些，打开请帖看了一眼，见是谢徽的折梅帖，腊月里梅花盛开，谢家在扬州的一处园子，距扬州城三里开外，素有江南第一园之称。料想除了游淼，还请了不少青年才俊。

“李治锋有帖子么？”游淼又问。

穆风道：“将军也有一封。”

游淼心道既然两人都请了就去罢，回厅堂内时，将帖子扔在案前，唐博经过看了一眼，毫不意外，笑道：“游兄也接到梅园的请柬了？”

游淼点头，笑吟吟道：“看来谢尚书的宴会，请的人可不少呐，唐兄也去么？”

“不不。”唐博忙道：“腊月初八，只有未婚男子会去梅园，我们成家了的，都会回家喝一碗腊八粥。”

游淼登时大窘，心道原来是这个意思，谢徽也太有闲情逸致了点，还帮江南士族子弟做媒。但仔细想想，当年在京城不也是如此？上元夜男女成双成对，也是这意思。奈何自己与李治锋已私许了终身，这会去也是尴尬，不去又不成。只得去应付一下。

时至腊八当天，雪还未化，旧雪上又添了新雪，过午起来时，李治锋便在政事堂外等候，骑马带着游淼进了谢家。

满园内梅花开得郁郁葱葱，花香扑鼻，游淼刚进去，便被一群文官子弟争相问候，游淼只得敷衍点头，皮笑肉不笑地打打招呼。李治锋则依旧是那模样，一副冷淡面孔。

梅园内亭台楼阁，做得甚是精致，一草一木，假山竹林，都十分讲究。游淼转了一圈，只觉无非也是这样，便朝李治锋笑道：“没咱们园子宽敞。摆设也是一般。”

李治锋道：“江南还有不少园子，比之这里尚且不如。”

背后谢权哭笑不得道：“游大人，是你家里住的沈园，才觉这园子一般……”

游淼十分尴尬，忙给谢权打哈哈过了，谢权倒是无所谓，说：“江南冬天景致，梅园就是鳌头了。”

“嗯。”游淼道：“还是做得很精致的……”

游淼与李治锋随意游玩，见来人皆是些单身的，大部分也都不认识，平奚、李延、秦少男、林洛阳等昔时故交好友都已成了家。在外人眼里，自己与李治锋之间，须是瞒不过有心人。但纵是如此，江南风雅士人倒是尚可接受，只将游淼与李治锋当做玩在一处，成家总归要成的。

奈何赵超不管，当然也没人管得着游淼。谢徽有意将侄女儿说与游淼成亲，今日一天便满园子地找游淼。好不容易找到游淼了，却发现游淼与李治锋二人正在园子东北角挖一个什么东西。

谢徽看得嘴角抽搐，游淼与李治锋兀自还在交谈。

李治锋：“你先找他讨要，这么就挖主人家的东西……”

游淼道：“哎没关系，先挖了起来，否则咱们不熟这园子，一离开便找不着地方了，他肯定得给。”

谢徽咳了几声，游淼吓了一跳，回身时忙笑道：“谢大人。”

谢徽点点头，游淼与李治锋穿着一身华贵袍子，手上却都是泥。游淼朝谢徽道：“我想朝谢大人讨这棵茶花。”

游淼指指泥地里，那茶花与其说是花，更不如说是一棵杂草，被一众牡丹挤在中间，早已枯得半死不活，冬天里又遭了霜，可见谢徽家中园丁也不知这是什么，便扔在角落里，任其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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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游淼问，谢徽也看不出这株是什么花，哭笑不得道：“游大人既喜欢，遣个下人，掘了出来送过那边庄子里去就是。怎么还亲自动手？”

“不妨不妨。”游淼笑着摆手，手上全是泥，几个女孩在谢徽背后笑得花枝乱颤，谢徽稍稍侧过身，说：“璜儿，过来见过游大人，李将军。”

带头的女孩行了礼，游淼忙回礼，谢徽又道：“这是我大哥的独生女谢玉璜，唐家的三姑娘柳明，堂舅的侄女敏儿……”

女孩们纷纷朝游淼与李治锋笑笑，李治锋不惯与女眷见面，一群女孩子又推来搡去的，令李治锋难得地脸红了一瞬，僵硬点头。

这一下女孩们更是笑得厉害，谢徽回身，女孩们便纷纷抿着嘴。谢徽道：“游大人，前院里来了客，老夫正有事……”

游淼会意，便道：“谢大人请去忙就是。”

谢徽欣然道：“如此便请两位，带她们去写意亭。”

游淼点头，便过来接手这一群女孩，她们对游淼与李治锋都甚好奇，尤其对李治锋的青睐甚至更在游淼之上，游淼只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地与众女扯话。年纪最大的谢玉璜便开口朝李治锋道：“将军怎么看上府上这棵茶花了？”

“这是海外品种。”李治锋道：“当年东瀛送到京中，京中气候不宜栽种，一并十棵。只剩这一棵了。”

众女纷纷点头，有人便惊讶道：“都听说李将军会打仗，没想到还会品茶。”

李治锋脸上微微一红，指指游淼道：“他教的。”

这一下众人又笑了起来，游淼咳了一声，意思是你好歹也打点官腔，别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李治锋却会错了意，问：“不对么？是你方才说的。”

游淼自己都把不住，一阵大笑。

转过回廊，进了写意亭内，只见公子哥们都坐在亭内，一见游淼与李治锋，便纷纷起身行礼。毕竟来梅园的少年才俊们，官职都不大，多为从六品上下，而游淼与李治锋这种三四品的大员，年过二十还未成婚的情况极其罕见，是以谢权在座，诸人都得恭敬称他一声“谢大人”。游淼与李治锋一来，便成了除谢徽以外，官职最大的。

“各位随意。”游淼笑道：“不须顾及我等。”

李治锋小声在游淼耳边说：“要对诗？我不会。”

游淼道：“待会我写个你去对。”

若是换了从前，游淼说不得要出出风头，出风头的结果就是惹人妒忌，白眼相对，唇枪舌剑一番。然而到了眼下，自己和一众少年郎对诗，反而又没什么兴致了。对倒了人，独抢风头，反而像在欺负十五六岁的小孩儿，胜之尚且不武。只得陪他们笑一笑，凑个场子。

游淼与李治锋一来，满亭女孩的话都奔着他俩去了，先前见过的便好奇地问着问那，没见过的则好奇问女伴们李治锋的战迹。一时间所有人讨论的话题都落在他们身上。

一名少年笑道：“游大人，今日联诗，就请大人牵个头如何？”

游淼笑道好好好，知道众人要拍他马屁，心中不免索然无味，便道：“我起个“梅香雪苑凝碧华”的初句，各位联诗不得用到此句中任一字，这便请罢。”

游淼一出句，众人便都哄笑，没想到游淼会出个这么难的，然而出都出了，只得硬着头皮联下去，但刚开始不多时，谢徽便匆匆进了亭中，说：“游大人，李将军，朝中传唤，有急事，这边请。”

游淼心道谢天谢地，来得真及时，便与李治锋抛下这么一亭子人，走了。

三个时辰后，游淼才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

确实非常震撼——五胡派出使者，进扬州了。

正殿内一片混乱，谁也想不到匈奴人会在此时派出使者来，而负责接待的李延，已在偏殿内陪同。赵超临时召集群臣，游淼是到得早的，此刻孙舆等人还未到。

平奚把一封聂丹的军书交给游淼，游淼看完以后又递给李治锋，李治锋看完后递给谢徽。

殿内站了一地人。

“匈奴人要联合我们。”赵超说：“攻打鞑靼人。聂将军的意思都写在军报上了，此事宜早不宜迟，众卿认为如何？”

殿内没有人回答，都在思考这个联盟决议对于天启来说的重要性。

“臣恐怕有诈。”唐伩毕恭毕敬道：“其中内情，决不至于这么简单。”

“能有多不简单？”游淼站在一旁，莞尔道，又看了殿外一眼，孙舆来了，群臣纷纷点头为礼，赵超吩咐人搬来椅子，让孙舆坐。

唐伩道：“五胡诡计多端，决不能信！”

游淼道：“我倒是觉得，匈奴此刻前来议和，确实是先前一系列事情发展出的必然结果。”

游淼忽然发现自己总是和以唐伩为首的江南士族作对，每次唐伩说个什么话，自己就要出口去反驳他，反驳得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然而该说的话终究要说，孙舆不说，游淼便不得不说了。游淼知道每次自己朝上开口时，这么一群人心里全在骂娘，就连平奚李延等人，说不定都嫌他太烦。可谁不是这样？有的话藏头露尾，不如索性都说开的好。

赵超鼻子里唔了一声，显是有点拿捏不定。平奚道：“聂将军想联合匈奴抵御鞑靼，这一战打起来，若有匈奴相助，足可将鞑靼打得落花流水。”

“那么对方的条件怎么办？”林正韬冷笑道：“就此将粱西一带割让给匈奴？”

殿上无人吭声。

游淼见大家都在想一样的事，索性又说了出来：“可以说话不算话的嘛。”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哭笑不得，游淼道：“怎么？各位大人不正是这么想的么？只是我先说出来了而已。”

殿上的气氛仿佛微妙地变了，先前还十分凝重，至此一转，倏然就像是一场闹剧，就连赵超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泱泱上国。”林正韬冷冷道：“出尔反尔，你的脸还要不要了？”

游淼淡淡道：“当初士人南逃之时，并无甚么泱泱上国，两百年的延边合约，不过也是一张废纸。”

“出尔反尔可以。”孙舆终于开了口：“但依老夫所见，就要将鞑靼与匈奴彻底打残。”

卷四 减字木兰花

殿内又静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跟匈奴能有什么信誉好讲？当初正梁关外延边城合约，定的可是两百年互不侵犯。该打的时候也没见胡人客气了，信誉都是一张纸，要打时随便都能找到借口开打，关键是在于局势。

若误判局势，必将有亡国之难，是以赵超才犹豫，与匈奴联合，不知要何时翻脸，如何翻脸。

“让匈奴使者过来谈谈罢。”赵超下令道：“先传虎威将军进殿，再召见匈奴使者。”

殿内一时沉吟不语，片刻后李治锋来了，什么也没问，朝侧旁一站，李延带着匈奴使者进殿。赵超避到屏风后，只有孙舆接待使者。使者在旁说了许多，又递给孙舆文书，游淼接过，那使者甚是倨傲，李延带的一名学士便为他翻译。

使者叽里咕噜，书生翻译道：“匈奴单于丘就却，愿借路予陛下，让天启军兵发中原……”

李治锋冷冷说了几句胡人语，殿内便静了。

那使者一看李治锋，似有点畏惧，李治锋又上前一步，漫不经心抽刀，殿内皆大惊，李治锋随手将刀架在使者脖子上。注视那使者。

使者不住打颤，游淼忙使眼色，殿内无人敢拦。

“李将军。”有人忙道：“不忙动手，他说的什么？”

李治锋一双眸子牢牢锁定使者，说：“他让咱们去打贺沫帖儿，匈奴两不相帮，借路费是黄金三万两，丝帛千匹，粮五十万石。”

“你说的什么？”游淼低声问。

李治锋道：“我说，问丘就却一声，出来之前，他没告诉过你，贺沫帖儿曾败于我父亲剑下？若不愿出兵，就别怪我与聂将军先灭匈奴，再灭鞑靼。鲜卑人的军队，就是你们的下场！”

使者低声说了几句，李治锋又冷冷斥责他，使者方点头，李治锋将剑回入鞘内，不再言语。

这样一来，场内局势登时逆转，孙舆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让他回去禀告单于，若要联盟，两不相帮是不可能的。除非你们匈奴部不相信聂将军能打败贺沫帖儿。”

“而贺沫帖儿是否会败，则关系到宝音王后与小王子继任一事。”孙舆又道：“单于若诚心愿谈，便请拿出点诚意来，你既是单于座前重臣，便不妨多盘桓数日，我会再派人送信去。”

翻译将这话说与那使者听，使者目光闪烁，没料到自己被扣下了，看看殿内众人，又看李治锋，显然唯一惧怕的只有李治锋。不得不点头。

侍卫将那人带下去，赵超复又出来，与众臣商议片刻后退朝，等待匈奴的第二次送信。这一次，游淼知道孙舆有十足的把握了，事关国家存亡，孙舆既然出面，也不再有自己出谋划策的机会，便全部交给孙舆去管。

当天游淼下来，进了军营里。冬天日短夜长，大部分士兵无所事事，烤火等过年，李治锋一身戎装，坐在火盆前正发着呆。

“在想什么？”游淼道。

“想你。”李治锋倒是直言不讳。

游淼便笑了，说：“只怕你又要出征了。”

李治锋点点头，一指帅帐上的地图，游淼过去看，见都是聂丹定好的进攻路线，针对鞑靼的前锋已安排好了，上面插着帅旗“李”。李治锋道：“聂大哥想北上，与鞑靼人来一次决战，趁机收复中原南部。”

“他打得太快了。”游淼不无担忧道：“就算赵超想战，只怕粮食也不够吃。”

李治锋没有说话，伸手，游淼便过来，坐在他身上，两人静静依偎着。李治锋问：“唐晖还能打仗么？”

“我不知道。”游淼喃喃道：“不清楚他是怎么说的。但翰林院正等到了机会，要拟旨昭告天下，说匈奴人放回了唐大哥。”

李治锋嗯了声，游淼想起赵超昨天的话，忽然笑道：“昨天三哥忽然问我，咱俩在一起多少年了。”

“五年。”李治锋淡淡道。

游淼莞尔道：“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治锋答道：“他舍不得你，怕我把你带走了，又不得不放手。”

李治锋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游淼，游淼反而有点尴尬起来，他想起赵超从前待自己的那些情谊，确实有那种意思。然而，自从游淼三番两次拒绝赵超，或是婉转，或是直白，赵超碰过壁，便不再提那事。游淼本觉得赵超也是很识趣的，逾界的事，不会再做，没料李治锋还明白。

游淼道：“就算是，他也不会再让我做什么，你可以不用在意。”

“他这人心里藏着事。”李治锋道：“不说。藏得很深。谁待他好，谁待他不好，他都记得。”

游淼隐约有点不安，但李治锋却转了话头，不再提赵超，说：“要出征了。”

“是啊。”游淼无奈道：“这次多半得打很久，要与你分开一段时日了。”

先前两人虽一文一武，却还常常见面，毕竟都是在茂城里，然而明年一开春要北征，只怕李治锋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北伐动用的人力物力，绝非平叛突袭等几场小战可比，怕就怕旷日持久，谁也走不开，抽不了手。

一月后，赵超与匈奴单于丘就却达成合约，匈奴借马予天启，由李治锋统帅。并让出祁山腹地，容李治锋通行，来年春季，天启则派聂丹与李治锋，唐晖三路兵马，分左右翼与中锋，合击贺沫帖儿驻扎于山中的五万鞑靼铁骑。

游淼万万没想到赵超竟是如此孤注一掷，连唐晖也派了上阵。但赵超既然相信唐晖，自己便不再多说什么。而数名文臣就一个瞎子将军能不能带兵，更是吵翻了天。最终以黑布蒙着双眼的唐晖弯弓搭箭，一箭射出午门外，正中猎猎飞扬的御林军旗，朝臣方安静了。

聂丹选择四月出兵，四月正是整个中原地区的雨季，清河水流将暴涨，而祁山进入雨季后，地形将满布沼泽，将对贺沫帖儿的骑兵造成极大的牵制。初春，江南各地春雨绵延，终于一扫年前的旱况，雾雨迷蒙中，李治锋整兵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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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游淼无法再随军，开春后孙舆身体每况愈下，风湿咳嗽，春来病发，政事堂内，民生，政务都以游淼为主，唐博为辅。孙舆也渐渐不再上朝，游淼肩负着变法后整个江南的一切事宜。

然而庆幸的是，农民各得其地，都从州县处领到了种子前去耕种，江南一地未有大的变故。

李治锋出征前特地回了次山庄，游淼也暂且放下手头的事，与他相守了数天。

换作平时，游淼是丝毫不会放在心上的，毕竟李治锋在他的心里就是一个不败的战神，无论何时何地，打什么人都能得胜归来。

然而这一次，他要去面对的人是贺沫帖儿。

虽有聂丹坐镇，李治锋也并非三军主帅，但贺沫帖儿乃是塞外武尊，更是李治锋小时便已成名的赫赫大将。更重要的是，他的武威始终压着犬戎。若说李治锋平生有什么爬不过去的山，那么贺沫帖儿就是唯一的一座。

游淼喃喃道：“我真的放心不下你。”

“你留在茂城。”李治锋如是说：“你在朝中，比陪我出征能帮上的更多。”

游淼叹了口气，这几天里他帮李治锋收拾好了出征的东西，两人并肩坐在江波山庄里，坡顶的树下，依偎在一处看山下绿油油的平原，以及躬耕的佃户们。今年春天，整个江南必定都是一片好收成，不会再饿死人。

游淼总是放不下心，又问：“聂大哥有几成把握？”

李治锋难得地笑了笑，说：“这话你问第十次了。”

游淼哭笑不得，李治锋又道：“你坐镇朝中，此战必胜。”

游淼只得点头，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随军出征，否则朝中一旦无人，便容易出事，李治锋在外率军，而朝廷上也将是他游淼的战场。

“这个给你。”游淼左思右想，解下颈中的玉佩，亲手戴在李治锋的脖子上，李治锋嗯了声，搂着游淼，亲了亲他。

山庄后春风吹来，金灿灿的油菜花田地，看得人心底有种奇异的感觉，在突破泥土生长出来。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游淼喃喃道。

“狭路相逢勇者胜。”李治锋低声道。

游淼明白了，会心一笑。

翌日，大军开拔，却是秘密离开了扬州城，赵超甚至没有来送，李治锋带兵一走，整个扬州兵防便换上了新兵，由平奚筛出将领，暂时统帅，以免消息走漏，被鞑靼人发觉。

这个春天里，孙舆的病情有所好转，已能坐镇政事堂。

四月初三，江南下了第一场雨，游淼不住默祈，幸而没有发大水，这一年只要收成平安，便是老天对天启最大的恩赐了。

“报——”兵部派人将军报递入政事堂，游淼接过第一封军报时心里都在发抖。

唐晖、聂丹与李治锋各有一份军报，分别送进兵部、宫中与政事堂，游淼先看大军动向，得知唐晖率领的御林军与李治锋率领的扬州军，都已抵达祁山下，与聂丹的北伐军大部队汇合。

唐晖主掌天子战旗，乃是代赵超亲征之意，李治锋则独自进入匈奴军城内，连夜带出了两千匈奴骑兵。

这是赵超与匈奴单于达成的密议，当然，对外匈奴是决计不敢说出合兵攻打鞑靼的，只能伪装成天启军，暂且归入李治锋麾下，协同作战。这两千匈奴骑兵的作用便是负责游击突袭，专杀贺沫帖儿的巡逻军。

游淼匆匆看完军报，又看李治锋的家书，上面写着“一切安好，夜夜念你。”八字，便心头放下一块大石，进宫与赵超商议。

数名文臣与平奚，赵超正在制定计划，要通知聂丹下一步行动，却被游淼力劝，这个时候，先将战局交给聂丹，什么都不要说，让他自行抉择。

半月后，雨季来了，天降暴雨，聂丹与唐晖的部队第一次与贺沫帖儿短兵相接，于夜晚突袭。

军报上朝时，满朝哗然，赵超瞒得实在太好，仍有不少官员未知就里，游淼听到信差跪地，报出军情时，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中仍是“天佑我帝”等话。

“军粮不能拖。”游淼道：“今年定然是个好收成，须得马上送粮上前线。”

数月后，军粮已开始紧张，赵超发下征召令，最后征收了七千石粮食。游淼要谢徽再开仓，谢徽却告诉他没了。

“去年赈灾。”谢徽道：“今年又分发予佃户，存粮都用完了。”

“那便开国库，朝百姓买。”游淼道：“能买多少是多少。不够就先赊着。”

时间一月一月地过去，眨眼间过得飞快，已是八月，距离三月李治锋出兵，已将近半年时间。赵超这一次几乎倾举国之力，动用了将近八万人，聂丹又以奇兵制胜，兵无常则，用兵无端，只与贺沫帖儿打了数仗，便将兵力退回，回守祁山。

将近四个月时间按兵不动，整个江南一地早稻收完收晚稻，尽数填进了军粮里，要养八万兵马，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军粮。

朝中人心开始不稳，议论聂丹的行军路线，大臣们三番两次要求赵超，询问聂丹下一步如何，若不打，便撤回军队。否则朝中粮食已无以为继。

而再拖下去，就要过冬了，此战不决，拖到明年开春时，必将耗尽江南的粮草。这些议论，全被赵超一力顶住。

“聂将军正在等。”游淼已不是第一次解释这个了。

林正韬道：“等什么？等粮食吃完？从春天等到入秋，雨季已过，还要等什么？”

游淼道：“我不知道他等什么，军报上也未说，只道等待良机。”

谢徽道：“游大人，我明白聂将军的作战方式，但如今粮草实在是耗不起了，再支撑下去，顶多只能撑到腊月。”

游淼道：“到明年早稻收成了，又可撑个半年。”

朝中大臣已没了游淼办法，谢徽又道：“游大人，三月与鞑靼人开战，现在是十月，已过了足足七个月。余下粮草，只够吃到腊月。再不归来，士兵便将错过开春的屯田……等待早稻收成，又要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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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知道，都知道。”游淼无奈道。

赵超每天上朝都要面对这么一堆问题，文武百官吵吵闹闹，全在说粮草，从去年的三月份一直拖到现在，不光是鞑靼，就连朝廷上都被拖成了疲兵。

每次早朝议到此事，都是悬而未决，赵超几次要催聂丹速战，最后都被游淼拦住。

这夜月上中天，又是深秋，游淼辗转反侧，扯过一张纸，写下四字：何日开战？想想又将它揉了，扔进水里。

“少爷。”长垣在外头低声道。

游淼马上抬头，知道长垣会在这时候叫自己，必然是前线来了消息，还是大事，忙道：“前线有什么消息？”

长垣推门进来，带来一名兵部官员，官员又让出身后一名士兵，说：“游大人，平尚书让下官带他过来，是征北军的将士。”

那人游淼认不得，料想是扬州军的队长，信使进来便道：“游大人，虎威将军派我回来问，军粮怎么还不到？前线快顶不住了。”

游淼只得道：“你回去告诉李治锋，我也没办法，催了几次，户部也在竭力调粮，这几天就发过去了。”

信使又说：“还有御寒的衣物，弟兄们没有衣服穿，顶不住严寒，没法打仗，不少人手脚都冻裂了。”

游淼道：“已让户部筹备了，你们再等几日，还少一万四千件袄子未缝好，缝好了便送过去。”

信使又道：“虎威将军手下还养着两千匈奴军，自己人好说，就怕匈奴人等不得，方才已往兵部跑了一趟。平大人说要等明日早朝才能提这事，出来前虎威将军吩咐小的，若兵部解决不了这事，就只能来政事堂找您了。”

游淼知道李治锋要派信使来催粮饷，催御寒衣服，定是已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沉吟片刻后朝长垣道：“长垣，你带着这位兄弟上山庄去，让乔舅爷留够咱们自己过冬的粮食，剩下的全送上前线。我再写个条子，你带回去兵部，让平奚手头有多少衣服，全部先发出去，陛下问起，我担全责。”

朝廷指望不得，只好自己掏腰包先垫着了，游淼叫苦不迭，只求聂丹能一战告捷。

当夜，游淼心思忐忑睡下，直到四更时，信使却又折返，隔着窗户说：“游大人，睡了吗？”

游淼迷迷糊糊爬起来，那信使一身风尘仆仆，满脸倦色，单膝跪地，说：“弟兄们感谢游大人救命之恩……”

游淼忙把他扶起来，说：“应该的，不用这样。”

信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恭敬呈予游淼，说：“这是李治锋将军的家书，方才急着问粮，给忘了，大人恕罪。”

游淼接过，让信使歇一晚，信使却连茶也来不及喝一口。脚不沾地，匆匆就走了。游淼站在房中，一时间百感交集，忽而院里又有人来传，说孙舆醒了，召他过去。

孙舆这些日子里睡得不实，游淼是知道的。孙舆虽表面不说，但心里压着事，朝廷百官都在急，他比朝中所有人更急。眼下看来，唯一不急的，就只有游淼。游淼对聂丹与李治锋的信心接近盲目，但孙舆的眼光看得比他更远，也更广，若此战不决，因此而引起的一系列后果，足够拖垮整个天启朝。

游淼披上外袍，进了孙舆房内，孙舆躺在榻上，问：“有军报？”

游淼知道闹出这么大动静，孙舆必定是醒了，那信使来而复返两次，孙舆才召他过来，恐怕事情有变。

“前线催粮。”游淼说：“带来一封李治锋的家书。”

孙舆唔了声，又嗳了声，咳了几下，游淼要上前去扶，孙舆却摆手示意不用，又吩咐道：“老眼昏花，看不清字了，你念来给先生听听。”

游淼就着房中灯光，拆开信，喃喃道：“子谦。”

“聂大哥正在设法布陷，此刻已到危急之时，弟兄们可省着点吃，但匈奴军粮草不可断。”

“贺沫帖儿十分精明，几次交战，都不愿将部队尽数撤入山中。导致我们难以实施突袭计划。上月初五，唐晖抓到一名鞑靼探子，审问后得知，鞑靼可汗已到弥留之际。贺沫帖儿急于抽身，我们一致决定，就算不进攻，也要拖着贺沫帖儿，不能让他回去。”

“格根王子面临胡日查死后的王位争夺，王位战势必是一场混战，贺沫帖儿越是焦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聂大哥等的就是他的破绽。匈奴已派出使者，前往大安城，为宝音王后设法取得王位。而一旦贺沫帖儿自乱阵脚，我与唐晖将绕过祁山，实施突击，聂大哥风干物燥之时，将放火烧山。”

“我兄长已从鞑靼人处得知我在天启任职，犬戎部或将南下与五胡争夺中原。若犬戎入关，可能……生变。”

游淼担忧地看孙舆，心道这真不是个好消息。孙舆神情平静，吩咐道：“接着念。”

游淼：“若一切到了无可挽回之际……我只能……只能……”

孙舆：“只能什么？”

游淼没有再念下去，孙舆道：“信使来时，还去过何处？”

游淼茫然摇头，孙舆又道：“告诉李治锋，前线军情与进攻计划，不可写进家书中，以防内容泄密。”

“是。”游淼点头道。

孙舆吩咐道：“先去歇息罢。”

游淼叹了口气，李治锋的报信并未带来什么好消息，至关重要的，是犬戎人之事，五胡、鞑靼还不够，又加了个犬戎部，简直是一团乱麻。

当夜游淼辗转未眠，到得天明时分，小厮便过来叫醒，说是孙舆让他上朝去。朝上倒是未说别的事，只是又就着粮草拉锯半天，游淼将自己的仓都揭了底，余粮交给兵部，补上前线。但聂丹的部队口粮还未解决，军粮远远不够。

惯例的吵了一早朝，散朝后游淼跟着赵超回御书房，告知犬戎人即将南下一事，赵超却云淡风轻地答道：“知道了。”

那句话登时令游淼警觉起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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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超是早就知道了么？他还有别的信息渠道？抑或是昨夜，信使带来的家书已被兵部翻看过？

游淼想出言试探，赵超却不再回答，说：“你马上回政事堂去，为聂将军批下粮草。这是过冬前最后一批了，不管够不够吃，江南都拿不出粮了。”

当天忙了足足一日，而前线每次回来的消息俱是按兵不动，直到腊月再来。

游淼看着李治锋给他的家书出神，最后他没有读给孙舆听的几句，李治锋是说：“若我大哥当真南下，加入争夺中原的战斗，战局势必产生不可扭转的颓势，就连聂大哥也将无力回天。我或将回来，带你远走高飞，亦可战死沙场，待你一句答复，见信回告”

游淼苦笑，回来带我远走高飞，李治锋的兵马能弃，带着他流浪天涯，但聂丹的兵马不能弃，江南的百姓也无处可逃。主帅李治锋若阵前一撤，鞑靼人再压上来，一切休矣。

然而李治锋与聂丹的军队已到强弩之末，无法再面对犬戎人的这支生力军，若鞑靼联合犬戎，战局将更为不堪设想。游淼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扭转不了的颓势，终于也只得朝老天默默祷祝，祈求在天上的母亲能护佑他的一生，与他在前线浴血奋战的爱人。

这是他与李治锋相识的第六个年头。

每一天，游淼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他知道赵超也心里有数，现在一切就只能交给老天爷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游淼随军情附上，笺中只有一句诗：恩爱两不疑。

尽数交给李治锋去打算罢，要逃也好，要死也好。逃的话，自己随他一起逃。为国捐躯的话，不过也就是空屏灯影流光宝剑，山庄中一剑的痛快。来生唯愿不再生于乱世，安安稳稳，过点小日子，几亩薄田，来得安静淡然。

送出信后，游淼反而镇定下来，毕竟这一次，所有人都尽力了。

腊月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每一天都是煎熬，赵超深锁的眉头，就没有解开过。

腊月廿七，傍晚时分，赵超召游淼进宫。游淼正在政事堂里与唐博吵过一场，原因是唐博与众给事中要封还延年问斩的圣旨，坚持要斩了涂日升。游淼不顾阻拦，强行将文书发给刑部。

不多时宫里便派人来传，游淼进了宫，见赵超一身毛裘，站在院中，细细碎碎的漫天飘雪。

赵超瘦了，两眼凹陷下去，双目无神，脸颊瘦削，鬓畔竟是已有了稀稀落落的白发，游淼也被这场大战折腾得甚是憔悴。然而任何人都可以抱怨，唯独他与赵超无法抱怨，毕竟当年一力主张开战的是他们，力排众议让聂丹北伐的也是他们。

大家都会说，将此事交给千秋万代后的子孙评判，然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一战若无功而返，只怕天启距离彻底灭国已不远了。

游淼站在赵超身后，许久后，赵超叹了口气，说：“把他们召回来罢。”

“陛下。”游淼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不能退了。”

自打进了腊月，朝中反而再没有人反对北伐，所有人都知道，要么胜，要么死。现在再撤回来，只会招致鞑靼军更猛烈的反扑。

“当初朕不该如此草率。”赵超疲惫道。

“陛下！”游淼蹙眉道：“事已至此，再说又有何益？！”

赵超转身，注视游淼道：“这事不怪你，毕竟这是所有人都无法料到的，但现在，你得听我的，子谦，让聂大哥归朝，一切都还来得及。”

游淼缓缓摇头道：“来不及了，陛下。”

赵超蹙眉道：“聂大哥是不知道朝中有多艰难，再拖下去，连老百姓都没有饭吃了！再打胜仗，江南生灵涂炭，又有何用？！民间已在说朕穷兵黩武，春天马上就要来了，再不让士兵回乡屯田，一开春，饿死的人又是数以万计！”

游淼坚持道：“陛下，有时候胜负，就在那么短短几天……”

“没有用。”赵超喃喃道：“朕带过兵，你期望聂大哥能在严冬季节打胜？孙武复生也不可能，我知道他的套路，他要拖到来年开春，继续拖下去，要么拖到胡日查死，要么再拖一个雨季。召他们回来，耗不起了。下旨罢。”

游淼道：“要下，陛下自己下，我不敢写。”

“你……”赵超气得发抖。

游淼却低声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聂大哥不会接旨的。”

赵超按捺不住怒火，朝游淼大吼道：“那就让他把朕最后的这点家底都交代在祁山罢——！”

游淼知道赵超的情绪已绷到了极点，顶不住压力，不与他争论，只是在一旁安静站着。

“传李延入宫。”赵超朝侍卫吩咐道。

“陛下！不可拟旨！”游淼焦急道。

赵超疲惫至极，将外袍解开朝地上一扔，倒在书房椅上，闭上双眼，任凭游淼怎么恳求，只是沉默不睁眼。

半晌后李延来了，看了游淼一眼，又看赵超，大约猜到是君臣相争，也不开口，便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两个人，陪着赵超站了整整一夜，后半夜上，赵超睡着了，轻轻地打着鼾，游淼将袍子给他披上，示意李延可以走了，两人便一起退了出来。

李延低声问：“怎么了？”

“要拟圣旨召回聂将军。”游淼关上门，低声道。

李延叹了口气，无奈摇头，与游淼一起出宫。

又过三天，赵超的情绪时好时坏，索性再不听前线的事了，游淼则天天为着军粮发愁，要怎么样才能凑够给他们吃的，上次将所有的资源全部押上。最后的时限已快到了，顶多再撑个二十天，聂丹不退兵也必须退兵。

那天新雪初化，算一算，也是自己回到江南的第六年了。

政事堂外停了辆马车，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来见我甥儿呢。”

游淼的愁绪短暂地一扫而空，忙匆匆迎出去，只见乔珏先下车，牵着一个女孩儿的手，笑道：“淼子，小舅看你来啦。年夜饭，总得和自家人吃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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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儿下了马车，游淼便大叫一声二姐，冲上前去，女孩儿正是游淼的一个远房二表姐。当年乔家老太爷有三房，乔璋与乔珏，乔珂儿这家乃是二房。江州另有一门长房。长房嫡子名唤乔玮，三代单传只一独生女。后来江南遭了瘟疫，江州乔玮染病没了，乔次女乔蓉的奶娘便为她卖了田地与茶庄，过来投奔乔璋。乔蓉小时候常与游淼在一处玩儿，青梅竹马的时候过得甚是快活，然而乔蓉非是白氏所出，寄人篱下，免不了常遭白眼，后来乔珂儿便为其拾掇家财，转至乔璋母舅家另一处庄园里住着。

长期以往，乔蓉便与这边不常往来，自由自在地，倒也乐得快活，当年乔珂儿病逝后，乔蓉还来凭吊过，哭得甚是难受，又与游淼有过一段姐弟之情，是以多年后再见，彼此都十分唏嘘。

乔蓉笑道：“这可当了大官儿啦，淼子。姐都认不出你来了。”

游淼不好意思地笑笑，拉着乔蓉的手，一时间心中感慨万千，又不知从何说起，倒是乔珏笑吟吟地在一旁说：“蓉儿在江州呆着横竖也无事，我便想让她住到山庄里来，咱们茂城的酒楼刚开，有事也好让她来往打点。”

游淼知道乔珏这意思，是想让乔蓉过来住着，当然可以，忙笑道：“行行，表姐想来住多久都成。今天居然是年夜了，要不是你们说，我都忘了。”

乔蓉抿着嘴笑道：“这可好久没和你喝过酒啦，淼子，听说你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什么时候来楼里陪姐姐喝次？”

游淼不禁唏嘘，自己自打回到了江南，亲戚之间倒是几乎不走动了，游汉戈这个哥哥在户部，也从来没问过近况。游家的堂亲住在泉山别院里，游淼也没去探望。公务一忙起来，竟是焦头烂额，这次乔蓉来了，自当作陪，便回去交代了点事，说是探访亲戚，告了半天假，与乔珏，乔蓉朝着茂城的楼里去。

乔珏早前就在茂城置办了一处临街的铺面，在天子脚下做生意，整个江南自然是无人敢和游淼抢地段的。不仅地契得批，各个关节该让过的也都得顺着乔珏的意，一年里乔珏颇费了点心思去装潢，名唤“墨烟楼”，专供达官贵人吃饭，饮茶与闲聊议事所用。

虽是酒楼，但酒楼也分三六九等，墨烟楼背对茂城后的运河，又有三艘大的画舫，装潢所用，大多为风雅之物，去了纸醉金迷之物，唯以竹帘，古琴，木几木案，自成一片天地，画舫上还种着从江波山庄内移过来的墨竹与茶花。处处力求风雅。

游淼在茂城里当官将近两年，这才有时间第一次来看自家的酒楼，心道这样也好，没事喝喝茶，听听琴，乔蓉又是江南美女，坐在竹帘后，俨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做派，免得像个老板娘成天拿个算盘，呼来吒去的一副铜臭样。

“这好地方。”游淼道：“一日能进多少银子？”

乔蓉笑道：“瞧你说的，银子银子，成天就知银子。还没开张呢。”

游淼哭笑不得道：“姐，小舅，你们不知道，在朝中当官，最缺就是银子。”

乔珏道：“你看淼子，别人当了官，都是朝家里拿钱，就咱们家两袖清风的，还得朝官府里填钱，没见过这样的。”

乔蓉和乔珏拿游淼取乐一番，游淼只是无奈唏嘘，又道：“表姐你不来，我早也该去看你，只是公务实在太多……”

乔蓉反而安慰道：“你认真做事，上不愧皇天，下不负百姓，当个好官，自然就承你的心意了。”

乔珏亦笑道：“可不是么，现在游家乔家，都倚仗着你，你不走亲戚不打紧，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能把陛下吩咐的事儿办好。都该是咱们自家亲戚来看你，帮着你的份儿。”

游淼心道这倒也是，现下游家、乔家的命运都与他捆在一处，只要游淼不倒，各人便都能得其便利，上到朝廷，下到地方官府，碰上与游淼裙带牵连的事，都得放行。自己肩上责任重大，实在难以推卸。

初冬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游淼若有所思，看着远方白鹭飞过，询问了些山庄里的事，担忧粮食不够吃，乔珏倒是一派无所谓的神情。粮食不够吃，种就成了，江波山庄从来不怕有饥荒。游淼得闻此事，便放下了心。三人喝了一巡梅子酒，却听外头一阵喧哗。

“游大人！游大人！”一名侍卫在外头被拦着，却只是隔空喊：“兵部有请！十万火急，军情到了！”

游淼被猛地一骇，险些被吓出冷汗来，这些天里一惊一乍，整个人的神经绷得紧紧的。那侍卫又道：“打胜仗了！聂将军一战大捷！”

游淼刹那就如被雷劈了一般，在酒楼门口绊了一跤，踉踉跄跄，靴子也忘了穿便跑出去，光脚在桌脚上踢了一下。

“你再说一次？再说一次？”游淼拉着那侍卫道。

侍卫道：“平尚书让我来请游大人，政事堂的人说，大人可能到墨烟楼来了……”

游淼大吼道：“说军情！”

“是是是……聂将军兵出祁山，与虎威将军两路围攻，唐将军断了鞑靼人的后路，聂将军放火烧山，攻其不备，烧死鞑军万余人，正在追击鞑军中……”

“报——”

此时又一匹战马沿着茂城主干道冲进来，游淼顾不得再问，冲出路去，那战马上的人认得游淼，忙勒住马匹，激动喊道：“聂将军大捷！聂将军大捷——！”

游淼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踉踉跄跄，脑海中一片空白，走向兵部。百姓们纷纷出来，一传十十传百，前线的军情不多时便传遍全城。

这天正是年夜，岁终之时，家家传言，前线大胜。聂丹等了足足八个月，最终将鞑靼人尽数诱入祁山，再放火烧山。

游淼抵达兵部时，所有官员一团乱，平奚见游淼来了，上前紧紧抱着他，两人又哭又叫，平奚道：“快……你怎么脚上流血？做了什么来？！快随我进宫去！”

卷四 减字木兰花

贺沫帖儿平生未遭此大败，又在中原西南，与粱西平原的接壤处碰上北上的聂丹，双方再次交战，贺沫帖儿手中余三万残兵。不敌聂丹之威，丢盔弃甲，逃回京畿。

李治锋乘胜追击，一夜间将鞑靼人驱出百里。

至此，长江南北两岸已全面收复，前线被推到京城以南一百二十里地的点军山下，唐晖收兵据守点军山峡谷。这是今年最好的战报，游淼听到这件事时，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朝臣纷纷朝赵超道贺，赵超却缓缓吁了口气，点了点头，游淼来得最晚，站在大殿外，也朝赵超点头，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大殿，走了。

兵部外，几名士兵筋疲力尽，在寒风里坐着，兵部在最初建造时做得不好，一到冬天便容易有穿堂风，士兵身上的御寒衣物都破了，现出里头的芦花。

游淼进去，士兵们认不得他，只是茫然抬头看。

“吃饭了么？”游淼问。

“未曾呢。”一名士兵笑道：“小少爷，请哥几个吃饭？”

游淼进去喊了几声，里头出来人，惊道：“游大人，还未吃年夜饭？”

士兵们这才知道游淼身份，忙起身行礼，游淼却道不妨，把他们都按回位上，让当差的去买了酒菜回来，生着炉子热一热，就在兵部的大堂内吃年夜饭。

陆续又有信差前来，一时间六名军队的信使都来了兵部。

游淼朝他们和颜悦色询问道：“死了多少弟兄？”

“唐将军的队里两千四百多。”一人答道。

另一人答道：“虎威将军部里，牺牲的弟兄最多，连匈奴人，一并死了将近五千。”

游淼又看另一人，那人道：“聂帅旗下牺牲的弟兄最少，千余人。”

游淼一杯水酒，说：“敬死去的弟兄们。”

几名信使红了眼眶，纷纷举杯。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各人大口吃肉，吃面饼，饮酒饮到酣时，便东倒西歪地唱着歌。什么“四面边声连角起”，“长安空余一片月”，游淼详细问过了军情，哪一处，哪一山，哪一野，哪一河，贺沫帖儿如何败的，都问得清清楚楚。末了也与诸人喝了一番烂醉。夜半时听见有人说：“游大人怎么在这里……”方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回去，一夜过去，余事不提。

年初一，百姓家家户户放鞭炮，庆贺前线大捷，赵超一宿没合眼，初一清晨又亲自祭天祷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早日收复残破河山。

然而聂丹虽打了胜仗，却只是光复北面山河的第一步。余下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年初一孙舆难得地跟着赵超前往祭天，寒风中站了足足一个时辰，回来时便已体力不支，回政事堂休息。

这天中午，政事堂的折子堆成了山，唐博与游淼尚在焦头烂额之际，赵超又传游淼入朝议事，想是接下来的进一步举动。

午前兵报又来，将派唐晖回茂城述职，并带兵回守扬州，毕竟扬州兵力空虚，再来一次涂日升这等事，便不够折腾的。游淼看看唐博，说：“我这就进宫一趟。事务繁多，辛苦唐大人了。”

唐博点头，这两年里，政事堂也都知道争不过游淼，逐渐形成孙舆减少过问政事，而游淼为主，唐博为辅的体系。起初给事中们仍吞不下这口气，但渐渐地发现，游淼脾气与孙舆也并无太大不同，从不专横独断，圣旨该封还的封还，兼听广纳，凡事有理有据，也从不起争端。

于是给事中们渐渐地接受了游淼，否则能怎么办？来硬的，玩不过游淼，头上有赵超罩着，军队里又有人。挑不到他的错，弹劾他，只会招致更猛烈的报复。

游淼整理好折子，穿过回廊，想等孙舆睡醒，询问清楚后再入朝去见赵超，在外面问了声先生，里面孙舆应了，游淼便规矩站在院子里等孙舆起来。

孰料不多久时，内里传来重物落地之声，将游淼吓了一跳。

“先生！”游淼焦急大喊，推门而入，这一声惊动了前堂诸给事中，除却回家过年的，所有门生扔下手头的事，尽数朝后院孙舆房中赶来。

孙舆不住抽搐，被游淼抱回床上，给事中们未经此事，一时间都吓呆了，唐博进来后稳住了众人，说：“都退出去，将窗子打开！”

冬季房中生着火炉，十分闷热，游淼醒悟过来别是被炉火闷着了，忙开窗通风，清新空气涌入，这才好过了些，一名家传学医的给事中匆匆赶来，给孙舆把脉，又翻开孙舆眼皮看，只见其脸色白的骇人。

“中风。”那给事中道：“快告知宫里，找御医来施针。通了血气便无碍。”

孙舆嘴唇抖抖索索，抓着游淼的手腕，想吩咐句话，却无从说起，游淼心急火燎，马上道：“我这就入宫。”

游淼在众人目光中冲出后院，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冲向皇宫。

这年注定是难以消停的一年，孙舆病重已口不能言，赵超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顾不得再商议，马上派出御医，亲自过来探查孙舆病情。忧心忡忡地在院中等了一个时辰，御医施针后无法给出确切答复，便只得按下。

“政事堂由游淼暂且统领。”赵超道：“余事按部就班，孙参知病情有好转，及时前来通知朕。”孙舆病倒，几乎抵去了所有战胜的好消息，游淼只得完全接过政事堂事务，然而渐渐的他发现，孙舆竟是不知何时已逐渐放手。如今的政事堂，有他与无他，似乎并无太大区别。

正月初八，赵超下旨，调回前线大将李治锋与唐晖，聂丹依旧驻守边防。游淼与李治锋已分开将近一年，心里忍不住地思念，奈何孙舆病倒后政事实在太多，忙得无暇抽身。

那一天扬州军归来，茂城欢声雷动，百姓蜂拥而出，家家鸣锣，户户炮仗，直是欢天喜地。赵超率领群臣在城外等候，等回来的却不是李治锋，而是聂丹。

聂丹打完胜仗，脸上却毫无喜色，下马便朝赵超单膝跪地行礼。

“臣擅离职守，请陛下治罪。”聂丹道。

卷四 减字木兰花

游淼禁不住地失望，但知道聂丹既然不让李治锋归来，必定有他的安排，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只得接受。赵超却是欣然一笑道：“聂将军驱逐鞑虏，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赵超亲自将聂丹迎入城中，满朝文武随后而入，当天殿上，聂丹扼要说了军情，果然没有派李治锋回来，是因为匈奴单于随时可能翻脸，需要李治锋镇守祁山。

赵超欣然道：“朕已有安排。三位将军此战居功甚伟，归朝自将论功行赏……”

聂丹却抱拳道：“陛下，此战后，鞑靼私底下派来信使，明为要挟，实为惧战，想令我等暂且息兵，臣还有本奏。”

殿内鸦雀无声，赵超的脸色不太好看，游淼却没来由地心中一惊。脑子转得飞快，从聂丹的几句话中瞬间判断出了形势。“要挟”二字，引起游淼警觉。鞑靼还有什么能要挟天启？

聂丹取出奏折，游淼不敢让他说出口，提前一步截住了聂丹的话头，说：“聂将军凯旋归来，一路上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回兵部休整交接……”

赵超还有点未曾反应过来，游淼连使眼色，眉头深锁，缓缓摇头，聂丹缓缓出了口长气，终于还是没把折子掏出来。

当天散朝后，御书房内。

赵超龙颜大怒，将聂丹的军折狠狠掼在地上。

在场的游淼、李延与平奚都不敢吭声。

“什么意思？”赵超冷冷道。

三人未看折子，却都心下了然。

赵超怒吼道：“聂丹呢！”

“回禀陛下。”平奚小心翼翼道：“聂帅还在偏殿里候着。”

赵超深吸一口气，说：“都退下。”

游淼心脏通通地跳，无论先前如何设想，都万万想不到，聂丹归朝后上书的第一件事，就是劝赵超迎回被俘的二帝。此事正触赵超逆鳞，而前因后果，猜也猜得出，就是鞑靼人被打得急了，派出信使放狠话，聂丹若再追，就要杀了天启在北方的帝君。

游淼与平奚，李延二人交换眼色，退出御书房，赵超却又道：“游淼留下，平奚，你将聂丹叫过来。”

游淼只得又留了下来，这个时候就算是他也不敢乱说话了。

赵超脸色阴沉，在书房内踱步，片刻后脚步声响，聂丹入内。游淼马上转身关上了门，果不其然，赵超当着聂丹的面，掀翻了整个御案，一声巨响！

聂丹脸色铁青，气得不住发抖，赵超与他对视，丝毫不让。

一阵近乎恐怖的静谧后，赵超开了口。

“单凭你这奏折。”赵超冷冷道：“朕就能杀你的头。”

聂丹威势更为强悍，直是死死压着君威，上前一步，赵超不禁怯了，竟是有退后之意。

聂丹沉声道：“臣只做该做之事，陛下要砍臣的脑袋，砍就是。”

赵超怒吼道：“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陛下息怒。”游淼马上道：“聂将军刚得胜归来，陛下不念其功，也……也……”

赵超冷哼一声，将奏折扔在聂丹面前。

聂丹：“鞑靼人要求和谈，否则便杀你父兄，三殿下。”

赵超听到这个久违了的称呼之时，全身忍不住一震。游淼暗道糟糕，聂丹却丝毫不惧，又上前一步，揭起御案，将它放平，缓缓道：“大哥劝你一句，若不想当个千古罪人，被子孙后代唾骂，该做的事，就得做。”

赵超连呼吸都在发抖，聂丹退后一步，看了游淼一眼。

“当*是如何承诺我，承诺孙先生的？”聂丹又道：“唯愿你还记得。”

这句话一出，游淼瞬间便猜到了更多的事，赵超在登基之时承诺过什么？！他不仅朝聂丹承诺过，更朝孙舆承诺过？迎回太子，自己便归还皇位？！

赵超冷冷道：“我那兄长，能统帅这半壁江山？！”

聂丹怒道：“天地君亲师！你既暂摄其位，又怎能易主而处？！父兄在上，君威在前，不迎回二帝，你就是背信弃义！”

赵超竟是怯了，大喊道：“来人！”

聂丹也喝道：“来人！将本将军押进大牢，如此满朝文武便知发生了何事！”

游淼马上道：“陛下！不可！”

赵超那一声喊纯粹也是下意识的，游淼知道自己再不开口，君臣二人势必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忙道：“此事来日方长，聂将军，不必这样。”

赵超看着聂丹不住喘气，外面已来了侍卫，游淼便道：“送聂将军下去休息。”

聂丹朝游淼一拱手，又朝赵超行臣子礼，转身扬长而去。

游淼镇定下来，抬眼看赵超，赵超的命似乎被聂丹吼去了半条，坐在龙椅上发呆。

许久后，赵超道：“游子谦，你说怎么办？”

游淼站着只觉出了满背的冷汗，赵超抬眼看他，一字一句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游淼当然记得自己曾经对赵超的承诺，这是他一生中遭遇的最难的一次对答，不可说错一个字，甚至不能让赵超觉得他口不对心。

游淼叹了口气，说：“该来的总是会来，陛下。”

赵超疲惫道：“每次想到这件事时，朕总是不让自己多想。有的事，你事先总是无法去安排的，只能到了那一步，再伺机而动。现在你告诉我，三哥这一路上，都听你们的了，你要怎么为我解决这件事。”

游淼寻思片刻，答道：“拖。”

游淼毋庸置疑，肯定是站在赵超这一边的，当初孙舆朝他隐晦提及此事时，游淼便已心中有数。可预见未来最坏的情况就是朝臣分为两派，一派拥赵超，另一派则要求接回北方的太子与太上皇。但如今这一连串消息来得实在太快，孙舆病重，甚至未曾表态便已卧榻不起。聂丹带着鞑靼人的求和信与威胁归来，所有事件都必须在这仓促的一夜间站明立场。

“这必定是贺沫帖儿的计谋。”游淼说：“让咱们自乱阵脚。他要速战速决，咱们就不能中了他们的意。”

赵超冷冷问：“要拖？拖到什么时候？总得有个解决的时间。”

游淼叹了口气。

卷四 减字木兰花

书房内静谧，游淼已经不再藏着话，把所有的包袱都朝赵超抖开了。这种时候，再把话掖着，只会徒惹不必要的猜疑，游淼知道赵超在想什么。便直截了当地为他分析。

“听聂大哥的，接回你哥和父皇。”游淼说：“但是在接之前，去的人给你哥哥一份密旨，请他写一份诏书，禅位给你。”

“他不会。”赵超说。

游淼道：“他会，他只是想活下来，回到南方，我很清楚。”

赵超终于真正地放松下来，看着游淼，目中带着感激之色，点头道：“回来之后怎么办？”

游淼道：“封交州王。这样也不会愧对于他。”

赵超：“但聂大哥不会愿意，他们想让他回来，坐上这把椅子。”

“暂且削掉他的兵权，等一切落定后再重新启用他。”游淼又道：“我和李治锋去找鞑靼人谈，我会亲自与你哥哥谈，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答应你这事，你也得答应我一事。”

赵超眼神缓和了些，看着游淼。

游淼又道：“你不可恶待你哥哥。你想的这些，我其实都想过，你知道，我家里曾经也是这般，当年他无论如何待你，始终是你兄长。”

赵超一震。游淼说：“聂大哥的事好办，反正今年开春到入秋，已经不适合再开战了。让士兵全部回来屯田，养活自己才是第一要务。于公于私，聂大哥都不应该再朝北方开战。”

赵超道：“暂且就这么说。但你得让聂大哥别再给我添事。”

游淼松了口气，这样一来，终于找到了两全的办法，赵超继续当皇帝，又保住了聂丹的性命。避免了接下来的正面冲突，还解决了赵超的心病。他丝毫不怀疑，赵超只要不履行承诺，聂丹就会继续上书。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君臣彻底翻脸，将聂丹收进天牢。

现在只求聂丹不要再多说了，否则就极有可能造成兵变。士兵们都该卸甲归来了，也必须回家了。否则今年连粮食都吃不上。而赵超下的命令，只要以封赏为名，让聂丹统帅扬州军，进行军队屯田，留在茂城中，剩余前线之事，交给李治锋便行。

“你设计和谈的事吧。”游淼又说：“我去找聂大哥谈谈。”

赵超点头。

游淼躬身告退，出御书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

当天傍晚，屋檐上雪化了，朝下滴着水，黄昏时游淼回到政事堂，却见聂丹在院子里，与唐博说着话。

游淼：“聂将军。”

聂丹略一点头，说：“我也是刚来。”

唐博说：“先生午觉睡过了，正想带聂将军进去。”

游淼道：“我来罢。唐大人回家去就是。”

唐博知道聂丹与游淼有话要说，便识趣走了，游淼一句话没吭，带着聂丹进了后院。

昏暗房中，孙舆的榻上有一股尿味，游淼到榻畔低声说：“先生。”

孙舆出了口气，虚弱地睁开眼睛。自从中风那天起，游淼什么办法都用过了，针石，药材，推拿等术，孙舆身体仍不见好转，只能眼珠子略微动一动，连抬手指都困难，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聂将军来看你了。”游淼凑到孙舆耳畔道。

孙舆连眼皮都不抬，也没有任何反应。聂丹上前躬身，低声道：“参知大人。”

聂丹虽已官至武将之巅，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但天启的武官职衔比文官要低得多，只有从三品。孙舆则是一品大员，聂丹以下属礼见过孙舆后，又上前握着孙舆的手。

“未知您会在此时病倒。”聂丹说：“我们北征的道路，只剩下最后两步了。”

游淼在一旁静静听着，几次想离开，聂丹却又未曾发话，也不便就走。未几，只听聂丹又道：“正如您所料，事情并不简单，三殿下之意，显是不愿归还帝位。”

游淼一惊，据此推测出，当年赵超回归江南，得到聂丹与孙舆一文一武的大力支持，登基为帝，必然是曾经许过什么承诺。聂丹最后道：“我会据理力争，尽臣子本份，参知大人，须得保重身体，来日朝堂上，还有倚仗您的地方。国家，百姓，都少不了您。”

游淼知道聂丹这话，一半是说与孙舆听，一半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时至此刻，他无法去给聂丹解释什么，也不可能当着孙舆的面多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聂丹终于朝游淼问道。

“年初一。”游淼说。

聂丹询问了病情，游淼神色黯然，答道：“大夫说，过段时日会渐渐好起来的。”

聂丹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孙舆的手背，嘱咐道：“参知大人好好养病。”便退出房外。游淼关上门出来，聂丹又道：“说实话，四弟。”

游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所有人包括游淼自己，都觉得孙舆已是风中残烛，中风后既然无法开口，只怕要养好，已是不可能的事，何况孙舆已届古稀之年——寻常家的老人，能活到六七十的已是高寿。孙舆日日为国操劳，食不下咽，夜不成眠。这几年里繁复的政事已彻底掏空了他。

“若不再过问朝政。”游淼道：“将他送到江波山庄去休养，兴许能慢慢地好起来。如果要让他再为天启卖命……我看……太难了。”

聂丹叹了口气，索性就在院子里坐下，若有所思。

“以后政事堂就靠你了。”聂丹缓缓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协助陛下，善待百姓，安抚人心。”游淼也在聂丹对面坐下来，难得二人会在这么一个夜晚碰面，游淼决定与他好好谈谈。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前年的夏末，这些时间里，游淼有太多的话要与聂丹细说。

聂丹说：“这次北伐，别的人不清楚，大哥却是明白的，朝中若无你撑着，征北不可能成事，也不会等到现在。大哥先前也拿不定主意，是否提前班师回朝，二弟说了，有你在朝中，我们出征的，就不用怕。你相信我们，我们自然也该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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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笑笑点头，说：“是陛下心意已决。现在前线情况怎么样了？”

聂丹摇摇头，无奈道：“前线情况太复杂，牵一发则动全身，本该让二弟回来，平白耽误你们这些时间的相聚，大哥问心有愧。”

游淼忙安慰道：“应该的，以大局为重，不如我过完正月十五，上前线去看看他……”

聂丹神色凝重：“不可，现在朝中就靠你撑着了，你万万不可离开。孙先生病重，除了你，大哥实在不知道要找谁……也幸亏当初你顶住了这么多事，坚守在政事堂中。”

游淼心情沉重，聂丹所言，他几乎半句也没听进去。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想着要如何劝他放弃迎回二帝的念头。当初沈园结义，唯独聂丹这人，游淼是最吃不透的。一来从前聚少离多，二来聂丹说话耿直，也不好荣华。现在仔细想想，游淼却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想必聂丹对他，也是如此。

他们平时就没有什么称兄道弟的交情，也从未有过长时间的相处，对聂丹的了解，游淼甚至觉得不及李延。然而偏偏就是这样，聂丹竟能从游淼的几次选择中，判断出这是个足够生死相托的人，愿意与他，与李治锋结拜为异姓兄弟。

一无所知的两个人，能不能拜把子？

只有两种情况可以，游淼心里一清二楚，一是利益所趋。二是冥冥之中，他们的抱负，理想与立场，都将获得对方的理解。他与聂丹或许就是这样，彼此都不是一类人，生活，阶层都天差地别，但却有同样的抱负。

或许这就是传言中的惺惺相惜。

“大哥。”游淼思来想去，开口道：“不如你先回去休息，陛下今天也是急躁了……”

“不能休息。”聂丹蹙眉道：“我这次回来，就为了此事。”

游淼说：“可是大哥，你不知道，整个江南为了这场大战，已经被彻底掏空了，你只能放士兵归来屯田。”

聂丹道：“我知道，我心里都清楚，可接下来这一仗，是不用打的。我们与鞑靼双方都需要休养生息。大哥要你办一件事，一定要尽早，最好能在开春前结束。”

游淼心中一动，问：“什么？”

聂丹说：“你虽已主管政事堂，但份量仍然不够，由我出面牵头，你来召集群臣。让六部、翰林院、政事堂联名上书……”

游淼心中蓦然一惊。

“……与鞑靼和谈，迎回流落在北方的二帝，让陛下退位，让昔年的太子归来继位。”聂丹自若道：“鞑靼人必须放，否则咱们就打进中原。贺沫帖儿遭此新败，在鞑靼诸部落中的威望已跌至被族人耻笑的地步，匈奴人即将扶持宝音王后一系摄政。为了格根王子能顺利当上可汗，贺沫帖儿必然只能放回太上皇与陛下。”

游淼：“……”

聂丹又道：“你必须早日……”

游淼：“不，我办不到。”

聂丹脸色一变。

游淼说：“聂大哥，迎回二帝可以，‘废立’一道，自古就不是臣子该做的，他愿意退位，取决于他，臣子无权废帝。”

聂丹脸色铁青，说：“此刻再不说定，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游淼道：“这奏折一上，你让陛下如何处之？”

聂丹冷冷道：“真正的帝君归来，他自然该归还帝位，否则如何处之？”

游淼针锋相对道：“你觉得新帝会留着他？”

聂丹道：“有我，有你，何尝保不住他？！”

游淼道：“聂大哥，你不是文人，也不是朝臣，你不懂这些算计！我能说服赵超保住太子的性命，封他个王当。你有把握能说服太子？！”

聂丹倾身道：“我退一万步问你，你的先生没有教过你，君要臣死，臣自该如何？！三殿下身份本就是臣……”

游淼冷冷道：“可先生也教过我，民为贵，社稷为次，君为轻！”

“君为轻？！”聂丹声音沉重而充满了威胁感，训斥道：“你道成千上万的将士奋不顾身，在前线为国捐躯，是为的什么？！单单为了一个三殿下？！你以为单靠他一个，就能让将士们连自己性命都不要，北伐复仇？！”

游淼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天启已操持得心力尽瘁！需要一个皇帝的时候就拱他上位，太子归来就废了他！你知道江南士人已对他充满仇恨！原因是什么？！是变法！变法为的又是什么？就是为了收复中原！他不可能让出帝位，他做了这么多，这些是他理应得的！否则对他太不公平！”

聂丹几乎是咆哮道：“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个国家说这种话？！不公平？！朝廷待将士，又何尝公平过？！你让这么多扬州军的士兵浴血拼命，战死在前线，现在又去告诉我的这些兵，他们拼死付出的，不过是个笑话！”

游淼喘着气。

聂丹冷笑道：“是，大哥知道，你心里觉得大哥愚忠，不过是个皇帝，换谁当不是皇帝？何必非要让北方的那位来当？你又是否想过，你先生，江南的士族，甚至昔年京畿城破，慷慨赴死的太学生，翰林院大学士，被抓到北方壮烈就死的朝臣们，他们为的是什么？！”

“你觉得你的先生也愚忠，是不是？”聂丹起身，气得浑身发抖：“大哥今日就告诉你，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正是有此忠心，方有千万男儿前赴后继，与鞑靼人一战，不管北方的那位是旷世贤君，还是昏庸之辈，只要名义在他身上，就不可不立！名不正者言不顺，言不顺者事不成，人总需有坚持，王道是一杆旗，有这杆旗的人，未必能成事，但没有了这杆旗，便必定无法成事！没有原则，你会发现，三殿下连这杆皇旗都立不起来，没有人会为他卖命。更别说舍身成仁，杀身取义！”

游淼被聂丹吼得浑身发抖，无言以对，素来朝中滔滔不绝的他，竟是怕了聂丹，不因聂丹声威与地位，更多的是他句句在理，一语道破自己所想。

“但我不觉得太子……”游淼颤声道。

卷四 减字木兰花

聂丹的双眼仿佛看透了游淼内心，冷冷道：“你不过是倚仗三殿下，生怕朝廷换了人，你的官当不下去，不得重用罢了。”

“……我没有这么想！！我觉得他不会是个好皇帝！”游淼怒道。

“何出此言？”聂丹冷冷道：“你以为太上皇是睁眼瞎？当初为何不选三殿下为继承人？太子心怀有‘仁’，足可当个治世之君。而三殿下呢？！天、地、君、亲、师！连父兄都不要的人，你觉得能善待百姓，善待群臣？！我知道他有野心……”

游淼反驳道：“你知道他有野心，还将朝廷托付给他？！”

聂丹咆哮道：“但在黎民百姓，江山社稷前，野心与大义，孰轻孰重！是我看错了他！”

游淼说：“太子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会在鞑靼人面前卑躬屈膝的人，不会是个好皇帝。”

聂丹叹道：“四弟，你在强词夺理，那不过是忍辱负重，饮剑自尽而亡，可保一时气节，简单了事。活下去，才是为国为民的福祉，苟且偷生，是为大仁大勇！但他在北方的付出，竟是被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聂丹摇头，十分失望，转身离开政事堂。

游淼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觉自己被聂丹彻底打败了，然而纵使聂丹句句属实，他也不会更改自己的意愿。

“你说得对，道理我都懂，大哥。”

聂丹即将走出后院时，游淼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游淼叹道：“但我不会听你的。不为别的，只因赵超曾真心实意地待过我，他是个认真的人，他的帝位得来不易，才更珍惜。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走错一步。他性格刚愎不假，但只要给他时间仔细想想，他仍然会知错能改。我相信他会比太子做得更好。太子若归来，必定会拉拢江南世家，以亲大族为目标。‘为政者不得罪于巨室’，而赵超当皇帝，亲的却是百姓。他知人间疾苦，也带过兵，能善待将士。”

“你总想着我已身居高位，太子归来，我便无法在朝上立足？恰恰错了，我巴不得他回来，这样我与李治锋摊子一撂，自去过快活日子。你道朝廷纷争，繁杂政事我是真心喜欢？不也是为了咱们当初结义时，你一句为国为民的话？”

“我想退，却比你们任何一个更清楚，我不能退。我不想干这活，若能走，我想告老。但换一个人，无人能比我做得更好，所以我不退。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自认不是两袖清风的人，但这些年里我取的钱，我花的钱，我以权谋来的利，我打压政敌得到的好处，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我自认没有走错一步，我无愧于天启的百姓。在这件事上，我再没别的话说了，你我各为其主而已。”

这话无异于反将了聂丹一军，游淼已经承认自己与聂丹的立场不一样，然而不管谁对谁错，他都不会回头，即将这么走下去。

聂丹没有再说话，离开了政事堂。

游淼在院中站了一会，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马上叫来穆风，吩咐道：“你跟着聂将军，看他去了何处，有什么动静，马上来向我回报。”

穆风领命去了，游淼这才准备回房，却静静看了孙舆的房门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游淼生怕聂丹挨家去文臣家中夜访，若他登门造访，说明来意，只怕整个天启朝廷，就将发生无可挽回的事。而翌日被赵超知道了，场面更加不可收拾，所以派人盯紧了聂丹，一有异动，马上出面截停。

谈判破裂，但以如今之计，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然而二更时分，穆风回报，聂丹正在兵部。

“他又去兵部做什么。”游淼止不住地头疼。

“催战死将士的抚恤。”穆风道：“和讨要他这两年里的军饷。”

游淼这才忽然想起，聂丹在茂城，扬州都没有住处，这些年里他也从未在茂城住过，回来除了军营，也只能宿兵部。但扬州军从李治锋率军出征时就已转了布防地，赵超今日与聂丹大吵一架，不知又下了什么命令，将他从皇宫中赶出来，是以聂丹没地方落脚。

方才来政事堂，显然是想在这里留宿的，奈何又和游淼吵了起来。

游淼忙出去翻身上马，小雪又下了起来，聂丹一身戎装，自早上回来后便一直未卸甲，兵部的灯光昏黄，聂丹站在里院，伟岸的身躯于灯笼光下，细雪纷飞中，别有一番孤寂之感。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有时候游淼想不通，这么一个守护着整个天启的战神，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他而战。

游淼走进院内，聂丹回头，眉头依旧深锁。

“兵部也没钱了。”游淼道：“大哥跟我来……”

游淼轻车熟路，让兵部开侧堂，点了灯火后暖和了些，聂丹道：“先借我点钱用。大哥身上没带钱。”

游淼嗯了声，叫来兵部执事，将抚恤一事备下，又写了条子，着穆风明日去库房领聂丹的军饷。游淼说：“大哥你在城里无处落脚，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聂丹跟着游淼出来，说：“不须太贵的地，军饷还要填抚恤的空缺，现在花不起钱了，不可铺张浪费。”

游淼笑笑道：“放心罢，是我自家的地方。”

“如此甚好。”聂丹点头，两人都不提先前政事堂内那一通大吵，也没有再说前线的事。

游淼本以为聂丹这等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说不定离开政事堂的那个举动便代表着与他割袍断义。然而或许是游淼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令聂丹明白了，他们彼此都无法接受对方的行为，却都能互相理解。

聂丹与游淼在墨烟楼前下马。

“家国恩怨。”游淼道：“先放放罢，大哥，我常常想着你。”

游淼眼圈红了，带着哽咽之声，上前与聂丹相抱。

聂丹长长叹了这口气，拍了拍游淼的背脊。

卷四 减字木兰花

游淼那句话确是出自真心，这些年来，聂丹那刚直不阿的品行，犹如一堵抵在游淼背后的山。游淼纵横朝廷，大事小事，军政，民生，变法，平叛，所有问题只要认准了道理便丝毫不让，大部分的自信与自持，便来自聂丹。

朝廷不仅忌惮孙舆，忌惮赵超，更忌惮聂丹。什么君威，资历，党同伐异都是假的，只有聂丹手里的数万大军，并挡着前线以北的十万胡人才是真的。聂丹支持赵超，朝中便没人敢动皇帝。而一旦聂丹撤去他的支持，这些年里，新朝与士族结下的旧怨，只怕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事了。

所以游淼无论如何要竭尽所能，防止此事的发生。

“你家的产业果然气派。”聂丹难得地笑了笑，说：“果然都说游家乃是江南第一家。”

小厮们见是少爷，忙倾巢出动地上来迎接，游淼带着聂丹朝里走，说：“差远了。我爹虽说白手起家，只能算是个暴发户罢，若无游家，乔家的世脉。像江南唐家，谢家都是瞧不起新晋的。”

聂丹点点头，对楼中修缮风格不予置评，墨烟楼还未开业，但庭院内一草一木，假山流泉都已布置好，难的是闹中取静，别有一番天地。游淼将聂丹带到临河的一个别院内，里头十分安静，只有河水时不时在风里涌动作响。一轮上弦月在天上水中辉映。

“怎么这么晚了过来？”走廊里乔蓉睡眼惺忪地来了，见游淼与一个素不相识的高大男子在一起，还怔了一怔。

游淼忙给聂丹介绍：“这是我表姐。表姐，这是我结义的大哥。”

乔蓉会意，忙道：“这就让人安排吃的。”

聂丹自若点头道：“叨扰了。”

乔蓉笑道：“这是游淼的地方，我只是帮着打理。大哥将此处当做自己家就行。哥俩先吃点小菜，我去厨房看看。”

游淼忙点头，乔蓉便朝聂丹微一礼，告退。

聂丹神情有点恍惚，游淼便让他进去，知道聂丹不惯被伺候，就将丫鬟都遣走了。只留穆风，让他这段时间都在别院外听聂丹的吩咐。

“穆风是从我回江南就跟着我的。”游淼道：“先给大哥使唤着。”

聂丹忙道：“不用了。”

游淼抬手示意要的，否则聂丹孤身一人，也有诸多不便。又朝穆风说：“聂将军吩咐你什么事，都不必朝我禀告了，在这里你都听他说了算。”

穆风一点头，便是领命。聂丹笑了笑，说：“你我不管如何说，都是兄弟，大哥不会疑你。”

游淼嗯了声，聂丹在镜前解甲，现出一身疤痕满布的肌肉，游淼又帮他换上长袍。两人便坐在桌畔喝茶，乔蓉不待游淼开口，已在外面一溜儿吩咐下去，先是烧水让聂丹洗澡。

洗过后别院中临河的房内开了窗，房中火盆烧得暖洋洋的，搁了一案小菜，一壶烧酒。都是扬州一地的冬鲜。

游淼给聂丹斟酒，笑着说：“既然回来了，就休息几天罢。”

聂丹终于点头道：“走一步，是一步，但抚恤的事，仍要麻烦你多看着。”

游淼嗯了声：“知道的。”

聂丹举筷，吃了口小菜，忽而沉默不语，游淼提心吊胆的，都有点怕了他了，生怕他又说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类的话，譬如前线全在吃树皮草根，江南还在夜夜笙歌，日日酒筵云云……

“菜不好吃么，大哥？”游淼问。

聂丹道：“不，与你大嫂生前做的味道极其相似。”

游淼见那一碟是百合炒虾仁，便放下心来，这道菜在江南倒是寻常。想必墨烟楼请的厨子也是用心的，便朝穆风道：“去问问谁做的这道菜。”

游淼本想让厨子再做点上来，不料片刻后乔蓉笑吟吟过来，问：“菜好吃吗？楼里还没开业，厨子都是外头来的，早就放工回去了。这桌子菜都是我亲自下厨做的。”

游淼有点意外，心里又笑道乔蓉果然了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聂丹拱手道：“劳烦姑娘了，生出这些叨扰，实在于心不安。”

乔蓉道：“淼子的哥哥，也就是自己人，喜欢就多吃点。”

说着又过来斟酒，游淼心中一动，想到聂丹也该休息放松下了，便朝乔蓉道：“表姐也过来喝两杯罢。”

乔蓉嗯了声，聂丹忙让了个位置给乔蓉坐下，游淼吩咐下人摆上筷子碗杯，乔蓉又道：“江波山庄里的状元红我很喜欢，只是后劲大了，不敢多喝。”

聂丹一生行军打仗，守鳏已有十五年，当年妻子死后，京城来做媒让他续弦的便踏破了门槛。然而聂丹却从未与女孩接触过，大多以出征为由拒绝了。乔蓉又是大家闺秀，行止得体，席间聊了几句行军之事，聂丹便说了许多，排兵布阵，塞外风情，乔蓉只笑着听了，又十分好奇。

游淼喝着酒，心里在想，乔蓉年纪大了也未出嫁，若双方都有意，能撮合上，倒也是好事一桩，想着这事，眼睛东撇撇，西看看，乔蓉猜到其意，喝过酒，吃了菜，便让人收拾桌子，告退回去睡下。说：“淼子今夜睡家里不？”

游淼正有此意，说：“回去也晚了，就在楼里歇息罢。”

聂丹道：“不要再麻烦人收拾了，你我睡一榻上罢。”

聂丹开口，游淼便欣然点头，喝过酒后全身发热，与聂丹挤在一起睡下。外面下雪天仍十分敞亮，夜光透过窗棂照入。

游淼低声道：“大哥。”

聂丹唔了声，闭着眼，显也未曾入眠，许久后叹了口气，说：“许多年未曾睡过家里的床了。”

游淼问：“你为了天启行军打仗，这些年里，是什么支持着你？”

聂丹不答，过了很久很久，游淼已有点困了，聂丹方开口道：“我与芸儿约好的，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有个家……”

“嗯。”游淼迷迷糊糊，喃喃道：“是这么说……”

聂丹道：“王师北定中原日……”

接下来，游淼已困得听不见聂丹说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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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翌日他是被摇醒的。

摇他醒来的人，居然还是李延。

“快起来！”谢权道：“游大人，不能睡了！出大事了！”

游淼醒了，登时一个激灵，起身道：“你怎么来了？”

“都在找你！”谢权哭笑不得道：“政事堂的门槛都被踩破了！我听说您带着小厮走了，昨夜就没留宿，想到可能在点金楼里。”

“先生出了什么事？”游淼蓦然一惊，谢权忙道：“孙先生没事，倒是聂将军，今天去上早朝了！”

游淼简直头疼欲裂，好说歹说，聂丹果然还是上朝去了，想也知道是什么事，谢权在一旁等着游淼洗漱，游淼匆忙折腾完，把脸一抹，早饭也顾不得吃，便跟着李延离开。

车并非停在政事堂外，而是将他带到了兵部后门，推门进去，里面坐了一屋子人，平奚、林洛阳、秦少男、依旧是当年京城的这一帮人，里面还多了个谢权。

平奚一见游淼进来便道：“聂丹今日入早朝，上了一道折子。我们都急疯了。”

“少废话。”游淼道：“有吃的么？先上早饭。”

满屋子人愁云密布，等了半天等来游淼，第一句说的竟是这话，众人又都蔫了。

平奚让人上了清粥，游淼稀里呼噜地吃了，吃饭时一众人看着他，没人说话，吃完后又上了茶，游淼端着茶盏，沉吟不语。忽然察觉到异样，扫视这些公子哥儿，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了从前没有的神色。

是了……现在他游淼，已隐约成了众人之首。再没有人敢训斥他，反而要听他的吩咐，听他的安排。孙舆病重，游淼就是下一任的参知政事。二十二岁的他，即将官居极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左右整个朝廷的政要。

“这事陛下昨天下午就知道了。”游淼道：“御书房里吵的也是这个，别告诉我，你们在宫里都没有眼线。”

游淼视线一扫，便知众人心下了然。

“今天决议如何？”游淼道。

“聂将军死谏。”平奚道：“陛下龙颜大怒，但没有治他的罪。只让他在京中等着，前线安排都交给李治锋。”

秦少男插口道：“我听李延说，昨日下午你也在场？”

“在。”游淼道：“此事不能速决，只能拖。我这么说罢，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我是不赞成废立的，至少现在不行……奇怪。”

游淼忽然察觉一事，问：“李延呢？”

平奚摇摇头，游淼问：“没有来？你知会他了没有？”

“他被陛下留住了。”谢权说：“我下早朝时亲眼见了，陛下召他过去。”

“别管李延了。”秦少男愤然道：“谢家，唐家，林家都赞成和谈，言下之意，也都认为该废立，当着陛下的面说这些，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今日朝上聂将军支持者众，将近一半官员倒向他。而不赞成和谈的，一个不敢做声。一个个话中都带着话，见聂将军调了风向，尽数墙倒众人推了。不附议他们的，就是罔顾国法，不忠不孝之辈。逆天而行……”

“和谈是一定要的，毕竟除了和谈。”林洛阳道：“没有别的办法。如今江南一地要稳住，民生，百姓历经一年大战，已伤了元气，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回二帝，与鞑靼，胡人诸族南北分治，若有可能，黄河以北暂且划给他们……”

“没有用。”平奚道：“要和谈就必定要换回人质，换回人质，下一步就是废立，你不能让李治锋在前线一声不吭，就那么带兵顶着。他不主动与鞑靼，胡人交涉，也不开战，算是什么意思？况且咱们不吭气，鞑靼人未必就会遂了咱们的意，只要派一队人，先将北方的人质送回来，再要求和谈，你迟早会陷入被动之局。”

说来说去，又回到这个问题上。

“江南士人赞成聂丹。”游淼道：“是因为他们在三殿下面前，讨要不到半点好处。”

这个问题，在场诸人也是清楚的——一年多前的变法，已经得罪了各大士族，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赵超如果再当皇帝下去，士族的权利即将被进一步削弱。没有人愿意支持他，巴不得他早点滚下龙椅去。

先前是忌惮聂丹，忌惮孙舆。而孙舆病重，聂丹更是当廷上书，要求迎回二帝。赵超虽说身为天子，凌驾万民之上，却终究也得面临说立就立，说废就废的风险。

“总之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

游淼难以措辞，在这种场合中，感觉说什么都不对。更不能将自己为赵超出的主意告诉他们。

“到时候我会去亲自和谈。”游淼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朝诸人道：“设法解决这事，其余的，你们看着办罢。”

“你要怎么解……”平奚一句话未问完，便瞬间打住。所有人都静了。

谢权点头道：“办法总是有的，大伙儿别担心了。”

“你有什么办法？”游淼反问道。

谢权沉吟不语，游淼一哂，眼里带着警告的神色，意思是此事你我心知肚明就行，我不管你是从别人处听到议论，还是自己猜到的，都不要再开口。谢权也是个明白人，便不再说话了。

游淼道：“大家心里也得清楚，三殿下待咱们的好，再没有别的能替了。”

游淼一语双关，说的既是人情，也是利益。在场众人中，游淼下一步就要成为参知政事。其余四人，有三人已领尚书之权，不在场的李延更是翰林院大学士。换了太子回来做皇帝，他们也不能升任再大的官。

于私，确实赵超给他们的已经差不多到顶了。硬要说谁迎回太子后能过得更好，只有太子当年的亲信李延。但游淼相信，赵超不会把李延一直放在翰林院，只要假以时日，必定会重用他的。当初没有启用李延，为的也就是李延曾经投过*，打压赵超一事，游淼想到这点，又朝李延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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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奚说：“三殿下与咱们，终究是一起逃出来的，这些我们都记在心里，否则今日也不会叫你过来了。”

游淼点头不语。

江南士族想争取更多的利益，是以附议谈判一事，游淼也是清楚的，如今各站一队，赵超已削了聂丹兵权。接下来的，就看各自站队的后果了。

游淼还有最后的靠山李治锋。

聂丹不会再被派出去，赵超也不会将唐晖派出去，毕竟唐晖已双目失明。而前线的动向，是随时掌握在游淼手中的。游淼让李治锋撤，李治锋就会撤，游淼让李治锋战，李治锋也会战。这是左右局势最关键的一着棋。

而只要李治锋还在前线，负责接触鞑靼人的信使，朝廷里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要赵超着手安排，不理会所有人暗藏的废立之意，游淼就在另一头，为赵超将和谈的内情通通压住。

等到太子与帝君赵愗被接回来，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战场。凡事必须算无遗策，无论如何要堵住赵超的嘴，不管赵超如何想，也决不能让他下手。保住太子的性命，打发他走，去当个王。再协助李治锋收复京城。

于是这辈子的重担就完了，可以辞官回家，过小日子了。

希望老天看在他一路走来，做的都是呕心沥血的事的份上，别给他游淼出太多的难题。

当天午后，游淼回了政事堂，厅内气氛非常奇怪，所有人仿佛都知道某些事，却又都心照不宣。游淼也不开口提，只是坐下批折子。到得傍晚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了手头的事。

唐博率先开口道：“游大人。”

“唔。”游淼心知肚明唐博想说什么，却懒得理会他。

唐博却不让游淼躲过这事，问：“今日早朝之议，您怎么看？”

给事中们纷纷朝游淼望来。游淼一哂，收起奏折道：“我今日没去上早朝，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游淼一句话挡得干干净净，唐博却依旧不放过他，认真道：“游大人说笑了，此事与天子，与百姓，与文臣武将息息相关，政事堂怎能置身事外。断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游淼知道唐博于心不服，不仅唐博，这一众给事中也不服，事到如今，必须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自古天子上启皇天，下抚万民。”唐博道：“游大人，此事切莫一意孤行。”

游淼看着唐博，反问道：“一意孤行？”

给事中们纷纷静默，尽数看着唐博与游淼。

游淼又看看周围人等，知道这也是整个政事堂商量好了的态度。

“我明白了。”游淼道：“但也请唐大人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唐博微微蹙眉，游淼那话威胁味十足，话中带话，提醒所有人当心点，万一你们扳不倒赵超，以后的事，我今日可都一五一十地记得。

唐博本来准备了长篇大论，要试探清楚游淼，游淼这么一句话，仿佛在暗示唐博，自己还有后着，让他不要得意得太早了。那话尽数被堵回了嘴里，唐博半晌再想不出来别的。

“等罢。”游淼淡淡道：“时间自会给在座诸位一个交代。政事堂虽自前朝启，干涉国事已有两百二十五年，凌驾于六部之上，连天子敕令都可封还。但涉及天家之事，我建议各位勿要妄言，妄动。”

游淼一整衣袍起身，走到厅堂门外，回头朝唐博道：“唐大人是否想过，为何政事堂能多年保持其超然地位，原因便在于里面的各位，是士族也好，是寒族也好，都一心为国。为国，总不会有错。谁要主动卷入了这场纷争中，我们便会失去政事堂一直保有的中间立场。若先生身体无恙，他必定不会插手此事。”

游淼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所有给事中无话可驳，唐博想了许久，不料游淼却以这么一番话，来镇压住了所有人。只得点头道：“游大人说的是，是我们欠考虑了。”

游淼微微一笑，朝众人一揖，扬长而去。

当夜，谢徽又亲自来见，这一次却是带着各大士族的表态，暗示游淼，时至今日，需要站稳了。游淼可以问一众给事中的责，对年长的谢徽却不得不客客气气，两人交谈时，游淼只听得十分担忧。

照谢徽那意思，是江南士族想联合拉拢游淼，让他不要再护着赵超。游淼没有正面回答，客客气气地送走了谢徽，回到房里，出了口长气。

聂丹要求和谈，要赵超让位。江南士族要废立，政事堂无人支持赵超……不对，游淼蓦然警觉。这样一来，赵超还有多少支持者？

平奚等人是视自己而定的，或许他们找游淼，为的只是探听游淼的立场，大家寻思着赌一把，是押在赵超身上，还是押在太子身上，与游淼的决定并无太大关系。事实上若认真说，这些人还是偏向于太子一点。毕竟当年在京时，包括李延在内的所有人，曾经都是*。

这么一来，唯一支持赵超的人，就只剩下游淼自己。

士族只要能争取到他游淼与李治锋二人，赵超便大势已去……游淼此刻才觉得危险，看来赵超的境地丝毫不容乐观，而支持他的派别，到太子归来后，若处理不好，势必将是一场腥风血雨……游淼在房内沉思踱步……忽然又想起一人。

这个人对局势的发展至关重要。游淼连夜出门，吩咐备车，赶往御林军官署。

官署内，唐晖正在擦自己随身的长剑，他是完全置身事外的，不上朝，不参与政事决断。但如今他手中握着最重要的军力——御林军。

聂丹已交付兵权，现在唯一有权左右整个天启的大将，就只有李治锋与唐晖了。

“游淼？”唐晖听脚步声就听出了游淼。

游淼在案前坐下，问道：“唐大哥，这两天有人来找过你么？”

唐晖淡淡道：“陛下的那件事？”

游淼心中一惊，神色凝重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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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晖道：“工部的唐大人送了些东西来，都收在墙角箱子里了。”

游淼叹了口气，知道现在也有人在拉拢唐晖了，唐晖收起剑，说：“那些东西，我迟早得退回去的。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嗯。”游淼知道与唐晖这等人，说话不用绕弯子，便索性道：“唐大哥，昔年在京里当差时，你觉得太子这人怎么样？”

唐晖沉默不语。

游淼也不催他，径自坐在他对面，更漏漫长，夜灯昏暗。

许久后，唐晖答道：“殿下当年待我很好。”

“嗯。”游淼有点出神，听便听了，脑子却不怎么动。

唐晖又道：“但，三殿下待我更好。你知道我这人的，若非我丝毫不通朝中打点，也不会被外放到扬州，一放就是七年。”

游淼低声道：“你觉得，他和太子两人，谁更适合当皇帝？”

唐晖一愕，游淼却道：“唐大哥，你我虽平素不常在一处，但许多时候，咱俩却是比朝中大臣更亲近。”

“是。”唐晖笑了起来，说：“当年你在京畿军监军时，我就知道你是好人，你和其它的大人们不一样，哥哥也是多亏了你，才有今天。”

游淼叹了口气，唐晖念着旧情，总觉自己是多得游淼当年一封信，举荐他上京，才有的今天，游淼却总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年若非自己举荐了唐晖，也不会让他背这么重的担子。试想唐晖要是一直在扬州，怎么会双眼失明，落到如此境地？

认真想来，游淼还总觉是他亏欠唐晖的。

唐晖不知游淼心中所想，只答道：“朝中的事，我也听说了。”

游淼嗯了声，期待唐晖的回答。

这次唐晖却答得很快：“太子是个治国明君，毋庸置疑。”

游淼心中一动，终于明白了。

当年在京中时，游淼极少与太子接触，对他也没有多大想法，唯一的印象是：太子是个谦和有风度的人。

而回到江南后，所有人都对太子其人闭口不谈，料想也是不敢提。然而聂丹，唐晖一致认为，太子确实是个治国明君。游淼总觉得赵超与军队系统亲近这么多年，军方总该拥护他才对，没想到自己全料错了。

不过一想也是，当年唐晖是带过御林军的。若唐晖不忠心于太子，太子怎么可能放心将御林军交给他？

游淼看着唐晖，唐晖双眼已盲，无法觑见游淼脸色，却从他语气中能听出些许愁绪来。然而唐晖又道：“但我依旧是跟着三殿下的，不管谁说什么，聂将军如何想，如何做，他的决议都与我无关。”

“我钦佩聂将军。”唐晖淡淡道：“他保家卫国，乃是军人表率。忠义礼孝，知进退，有气节，我办不到。”

游淼松了口气，他问这么多，只是为了唐晖的最后这一句话。他要知道手握扬州守军的大将支持谁。有了这句话，自己便知道赵超不会众叛亲离。

游淼拍了拍唐晖肩膀，说：“谢谢唐大哥。”

唐晖淡淡道：“不客气。”说毕依旧自顾自擦他的剑。

游淼也不与他多客套，起身告辞。

游淼知道唐晖愿意朝自己表态，足见他已对自己性命相托，否则这种事，无论是谁来问，都不可能说。支持聂丹，势必得罪赵超。而支持赵超，又将背上不忠之名。实在是两难之境。

当夜，他给李治锋写了一封长信，洋洋洒洒，将茂城现在的局势详细告知。末了添了句，不知何时能见面，想他想得已经有点难过了。

游淼写到将近鸡鸣时分，搁下笔，颇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信上写错了不少字，信里又充满了消极与灰暗的情绪。平生他极少有过这样的心情，给李治锋的家书也大都报喜不报忧。寻思半晌，在想是否撕了重写，但想来想去还是罢了，实在没力气再写一封。于是出去亲口嘱咐小厮，带回江波山庄，派出武功最好的程光武，亲自送到前线去。

又过一日，赵超削聂丹兵权的消息一传开，文官们便互相打听，最后知道聂丹驻留于茂城。而住的又是游家的酒楼，当即就有敏感的人从中猜到了些什么。有人猜测或许是游淼保住了聂丹，事实上赵超一震怒，聂丹在朝中又并无倚仗，唯一能起作用的就是游淼。据此可见，或许游淼与聂丹的意见已达成一致，孤立了赵超。

又有人猜或许事态并不那么简单，不知游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连着几天，政事堂几乎要被官员们踏破了门槛，每个人都想来探听游淼的口风，不仅仅为聂丹的奏疏，更多是拉拢游淼。毕竟等到孙舆死了，游淼就将主管整个政事堂的大权。

而游淼却无心应酬，这段时日以来是他人生的最低谷。李治锋离开他将近一年，聂丹与赵超翻了脸，孙舆中风躺在病床上，政事堂的政务堆成了山……一切的一切都令他焦头烂额。

更奇怪的是，赵超没有再传唤游淼了，一连数日，上早朝时赵超都避开了这件事。也没有再将游淼叫到御书房内。游淼本想求见问问赵超，但心想赵超说不定有自己的安排，便不再追问。

数日后，游淼下朝归来，与绕路前往御书房的李延打了个照面。

李延点点头，游淼也点点头，两人擦身而过。

游淼心里正在想开春户部分发粮种的事，这是新政后的第二年，扬州军归来屯田，须得重新分配。才不至于与佃户们闹矛盾……但就在李延走过去的时候，游淼倏然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等等。”游淼道。

李延正要走，却被游淼叫住，转身说：“怎么？”

游淼问：“你去御书房？”

李延略一沉吟，点头，游淼便道：“户部的折子在御书房压了三天，你帮我催催陛下，只等他批阅了。”

李延嗯了声，说：“应当是忙忘了，这么，待会再没空看，我抽了折子，直接让人给你送过来。”

卷四 减字木兰花

游淼欣然点头，别过李延，转身时眉头深锁，却是神色凝重。

赵超在忙什么？忙得连户部的奏折都没时间看？还叫了李延去，该不会是要对付聂丹罢。

聂丹如今一无权二无势，赵超若要按个罪名将他收监，也并非全无可能。但若将聂丹收入大牢，军队系统马上就会哗变。一来碍于结义兄弟的情面，二来有游淼在前头扛着，三来顾忌军队。赵超应当还是不会这么做，就算真要想办法治聂丹的罪，也得事出有因。

游淼虽不住安慰自己不会的，却终究有点担心，下了早朝后直接往墨烟楼里去。

早春时节，江南栽种的柳树已渐渐焕发出新芽，天气虽咋暖还寒，却有了几分绿意与生机。游淼回到墨烟楼时，见聂丹正在临河的木楼中奏琴，乔蓉于一旁坐着，笑意盈盈。

春风拂过墨烟楼，聂丹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武袍，乔蓉轻纱笼着，莺红翠绿，好一番优美景色，游淼看得不自觉地停步，在廊下听二人交谈。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聂丹停了琴声，唏嘘道。

乔蓉笑道：“你今年也才三十二，别总是一副看破人间红尘的样子成不？”

聂丹莞尔道：“人未老，心已老了。”

乔蓉：“今天想吃点什么？”

聂丹道：“不要麻烦了罢，家常点就行。回来半个月，日日在此麻烦你们，太过意不去。”

乔蓉笑道：“你来陪我说说话，反而是求之不得，淼子的钱多得都能养朝廷了，你倒是不须在乎他这点。”

说毕乔蓉起身，循着走廊过来，与游淼撞见，吓了一跳，游淼却莞尔作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去就是，自己蹑手蹑脚过来，聂丹侧对着走廊，望着河水发呆。游淼便悄悄过去，双手朝他眼上一蒙。

游淼正要开口道：“猜猜我是谁。”玩个江南孩童惯用的把戏，孰料聂丹却不和他客气，反手一勾，游淼马上出手格挡。却被聂丹顺势一拖，半个人倒进他怀里，又被聂丹大手抵着腰。

聂丹：“去！”

随即一股柔中带刚的大力推在游淼腰间，将游淼推得直飞出去，稀里哗啦地带翻了案几，整个人摔在角落里。

游淼：“大哥，你……”

聂丹看着游淼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只觉甚是有趣，笑了起来。

游淼恶狠狠拿着墨砚要上来报仇，聂丹却笑着起身以手格挡，说：“不玩了，胡闹！”

游淼哭笑不得，只得把案几摆好，忽又打量聂丹，眼里带着笑意。

聂丹把琴放平，正色道：“陛下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游淼无奈道：“陛下没说话，我就不能来找你了么？”

聂丹道：“自然可以，只是你这人坏主意多，大哥还得防着你。”

游淼郁闷道：“又被吃又被喝，还被防着，天底下像我这么苦命的，也再没有别的人了。”

聂丹看着游淼，又乐了，游淼只是笑笑，不怎么和聂丹计较，知道这个大哥心里也是待他很好的。收拾东西时又看到聂丹给乔蓉写的字，欣然道：“聂大哥你写的字好看，是出了名的。”

聂丹道：“多年没练，生疏了。写几幅字给你表姐挂着。”

游淼心知肚明，乔蓉定是仰慕聂丹，聂丹说不定也对乔蓉有那么点意思，但一句话也没问，聂丹也不明说。毕竟大家又不是小孩，自该知道轻重。聂丹真喜欢上乔蓉了，必定会来求亲。游淼倒是半点不担心。

游淼把字挨个看了，见都是乔蓉喜欢的诗词，侧旁又搁着聂丹自己的扇子，显是给乔蓉看的。游淼道：“大哥，你再给我写个扇面罢。”

聂丹倒是爽快，问：“要什么？”

游淼道：“我先看看你的扇子上写什么。”

当年四兄弟结义，聂丹一人赠了把扇，李治锋的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赵超的是“国破山河在”，而游淼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游淼一直以来都十分好奇，聂丹扇子上写的是什么，要抓来看，聂丹却不让看，说：“这么好奇做甚？”

游淼道：“让我看看嘛——”

聂丹却把扇子收了起来，游淼要去夺，却根本不是聂丹的对手，抢了半天抢不到，聂丹只道：“你要写字大哥就给你写，尽抢我扇子做什么？”

游淼也只是好奇，堵着一口气，抢了半天没抢着，登时怒了。黑着个脸，也不理聂丹了，起身就朝外走。

聂丹乐道：“四弟，这就生气了？过来过来，给你看就是了，大哥逗你玩而已。”

“不看！”游淼气冲冲地走了。

聂丹简直是拿游淼没办法，朝廷上人前还挺正常的，人后怎么就变了这么个模样？！简直不可理喻。

游淼回墨烟楼自己房内，一肚子火把门一摔。不多时乔蓉过来叫吃饭，游淼睡着了，毛毛躁躁的，跟乔蓉说不吃了，便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夜里，游淼一连多日没好好睡过，傍晚时揉揉眼醒了次，又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不知何时，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坐在床边，摸了*的头。游淼以为是聂丹过来叫他吃晚饭，便转身朝床里，懒得理他，孰料那人却抱了上来，亲了亲他的耳朵。这些游淼吓得不轻，忙起身要推，却被一只手蒙住了眼睛。

紧接着那人吻了上来。

游淼登时怔住了，脑子里嗡一声，那是李治锋！

他伸手去摸，摸到李治锋粗犷的面部轮廓，高挺鼻梁，再碰他身上，李治锋穿着皮甲，一身风尘仆仆，战甲上尽是尘土味。

游淼瞬间紧紧抱着李治锋，两人相拥，力道大得出奇。

“你怎么回来了……是做梦么？”游淼眼泪都出来了，他高兴得很，眼泪却止不住地朝外流。李治锋没有回答，吻住游淼的唇，趴上床来，解了自己的皮甲，三两下除了里衣，抱着游淼，将一条束带蒙上又没叫的眼睛。

彼此全身*，肌肤相贴，李治锋身上还带着男儿的汗味，他们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吸吮，接吻，李治锋动情地吻过游淼脖子，循着他的锁骨一路吻到胸膛，腹部，再不住朝下。

卷四 减字木兰花

“啊……”游淼发着抖，感觉自己那物被李治锋含着，忍不住全身痉挛，微微侧过身去。李治锋舔舐片刻，起身抱着游淼，让他分开双腿，跨坐在自己腰间。

李治锋那物已硬得犹如铁棍一般，游淼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闭着双眼只不住与李治锋亲吻，一手伸到他胯下，握着那物就朝自己身体里抵。手却被李治锋按住。

李治锋取来随身带着的，军中防冻的膏油，将那粗壮*抹上一层油，那傲然大物更显雄壮健硕。游淼道：“我来……”

游淼取了点油，朝李治锋那物上抹了更多，低声道：“一年没干过了……得痛死……不对，你怎么回来了？”

李治锋没有吭声，游淼却感觉得到他在笑，眉毛微微一扬道：“换防了么？”

李治锋搂着他的腰，

那物便朝游淼体内顶了进来。

游淼*足足有一年时间未曾开过，虽已涂了厚厚的一层膏油，却在李治锋进来时仍然疼得快死了。李治锋显也是随军行伍，憋了太多天，**的犹如铁棍一般，直往游淼身体里捣。

游淼开始时吃痛，却又舍不得让李治锋停下，两人紧紧抱着，游淼双眼一片漆黑，只感觉李治锋按着他，不住朝身体里冲撞，那种满足感令他反复咽口水，舒服得难以形容。最初的痛感过去，李治锋出进犹如捣桩，每一下都*游淼的最深处，游淼爽得在身上乱挠，时而哀求时而大叫。

“嘘……”李治锋低声道。

李治锋封住游淼的唇，将他双手按在床栏前，游淼眼泪已*了蒙眼的黑布，嘴唇又被李治锋封着，他温热的舌头与游淼深深交缠，胯下雄根又深深地插入游淼身体。

游淼久别重逢后燃起的炽烈*，就这么被堵在身体中，上下一同被李治锋彻底侵入，脖颈被激得通红。剧烈颤抖。

李治锋一下，又一下，紧接着加快了速度，啪啪啪地冲撞令游淼叫都叫不出来，那一瞬间，游淼头皮阵阵发麻，*剧烈收缩，脑海中一片空白，已舒服到了极致。*犹如失禁般微微颤动，一股又一股的*被李治锋操得慢慢地流淌出来。

那持续的，反复的*他已有许久未感受过，李治锋熟悉的*肌肤气味，半睡半醒的感觉，以及他射在自己身体里的温热感，令游淼舒服得呻吟，继而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

李治锋停下动作，吁了口气，这是他们自打相识以来，做得最快的一次了。

毕竟足足一年时间没有见过，两地分隔，每一天每一夜，都在烛灯下思念对方，再见面时几乎已无法忍受那分别的煎熬。所有的情话都化作一场粗野而放肆的床事。

李治锋拔出来时，游淼脑海中仍一片空白，被蒙着眼睛，脑子里已有点懵了。

他感觉到李治锋用布巾抹去二人身上的*，游淼*自己一身，又沾了不少在李治锋身上，被擦干净后，李治锋的声音才在他耳畔响起。

“怎么了？”李治锋不解道：“不高兴？”

旋即李治锋解开了游淼蒙着眼的带子。

游淼起初还以为是做梦，心道这梦怎么老不醒，待的看见李治锋的脸时，才回过神来。

“你瘦了。”游淼蹙眉道。

李治锋道：“习武时间长了，没被饿着，放心。”

游淼一想不对，诧道：“你怎么回来了？！换防了？”

李治锋道：“看完家书，担心你，偷溜回来的。”

游淼吓了一跳，镇守边疆的大将擅离职守，要是被朝廷知道了，可是死罪。继而意识到李治锋一定是看了家书，担心游淼状态，连夜跑回来。

游淼有点难过，又十分感动，抱着李治锋不放手。

两人都不说话，赤身*地就躺在被子里，肌肤紧紧贴着。游淼捋了下李治锋的头发，又摸*的胡茬，说：“我想死你了。”

“我也是。”李治锋把脸埋在游淼的脖侧，动情地嗅着，像只终于找到了爱人的狼。

两人抱着，游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反复道想死你了，爱死你了一类的话，李治锋也只是嗯嗯地应着。不多时，李治锋竟是睡着了。游淼本来还有许多话想对李治锋说，但李治锋显然十分疲惫，是连夜赶路回来的，游淼便让他熟睡，缩在他的怀里，继续睡。

不知不觉游淼又睡了过去。

直到夜半时，外面有人敲门，却是聂丹的声音。

“你俩成仙了？”聂丹道：“一天没吃东西了。”

游淼这才惊醒，李治锋马上睁眼，道：“大哥。”

聂丹道：“先出来吃点东西再睡。”

游淼十分尴尬，起身点灯，穿衣服，李治锋下床时光着身子伸了个懒腰，朝天打了个呵欠，十足十一头野狼。要伺候游淼穿衣服，游淼却笑道：“等等，让我看看你。”

游淼衣服也没穿，站在地上，点起灯，对着李治锋的*打量。

“怎么？”李治锋不以为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确实比上次分离前瘦了些，但也更精壮了，腹肌分明，背肌健美，显是一年带兵，武功半点没落下。肌肉变得瘦削结实。游淼看他的*，想看看李治锋身上有没有带伤，结果没发现伤疤，十分满意。

李治锋却被游淼那眼神看得胯下那物又渐渐抬头，游淼伸手摸了*驴马似的*，拨了拨。

李治锋淡淡道：“还想要么？再来？”

游淼窘道：“不不，待会罢。”

李治锋便将游淼搂过来，贴在自己怀里，给他穿上衣服，两人胡乱收拾了下，李治锋便牵着游淼的手，到长廊里去。

乔蓉已摆好夜席，温过好酒，游淼饿得走路都有点晕，坐下便道：“饿死我了。”

聂丹无奈，摇头莞尔，李治锋先给游淼布菜，继而给聂丹斟酒。

聂丹：“前线情况如何？”

李治锋道：“一切照旧，我放不下心茂城，特地回来一趟。”

游淼吃着菜，知道李治锋到茂城来时肯定也先跟聂丹打了次招呼，否则聂丹不会这么快知道。便道：“你还是赶紧回去，别让人知道了，我这边的事一交代完，就上前线去随军。”

李治锋却神色凝重，朝游淼道：“我正想问，你不是说你上前线来，等待与鞑靼人谈判么？”

“对啊。”游淼愕然：“我都安排好了，怎么？”

李治锋朝聂丹道：“老三安排的北伐军监军，是李延。”

一语出，游淼登时愣住了。

“怎么可能！”游淼连饭也不吃了，诧道：“他派李延过去做什么？”

李治锋道：“三天前来了一道密旨，让我等候李延过来，安排与鞑靼人接头谈判，接回流落北方的太子与陛下。”

游淼傻眼了。

聂丹却沉吟片刻，而后道：“可以理解，此时局势，四弟不宜离开茂城，毕竟孙参知卧床不起，政事堂需得有人坐镇。”

游淼道：“可最初赵超……陛下他不是这么说的！现在就要和谈了吗？怎么也不跟我说声？！”

李治锋看着游淼，安慰道：“不让你去，是不是怕你辛苦？”

游淼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派李延去本身并没什么，但是派李延去又不和他商量，这可就有问题了。是赵超想瞒着他做什么吗？不对啊，赵超这人无论做什么，也不需要瞒着他游淼罢，现在朝中真心诚意为赵超考虑的，就只有游淼了。

李延或许是自请前去谈判的，这不重要……毕竟游淼在打算出使之时，就准备带着李延去的……难道……游淼想到了一个自己觉得最不可能的问题，但他又觉得不会。

唯一的可能只有赵超是在刻意地疏远自己，又或是保护自己。

那么接回二帝的过程，还是按原计划么？

游淼越想越不妥，李延能让太子答应禅让么？或者说，赵超相信李延，比自己更能处理这件事？

“不对。”游淼越想越不妥：“他这件事怎么能瞒着我？我都为他安排好了……”

“你为他安排的什么？”聂丹云淡风轻地问道。

游淼语塞，意识到自己当着聂丹的面，不小心说错话了。

卷四 减字木兰花

游淼神色有点不自然，李治锋会意，岔开了话头。

李治锋：“你和太子不熟。”

“是。”游淼不得不承认，李延确实是比他更好的人选。

聂丹又问：“二弟，你会护送李延前去？”

李治锋点头，聂丹道：“答应我，你会保护好他们。”

“知道了。”李治锋略一点头。

聂丹欣然道：“这样为兄便再没有牵挂了。”

李治锋：“别这么说，大哥，你还有为国出力的机会。”

“累了。”聂丹唏嘘道：“我知道将边疆重任压在你肩上，对你不公平，你身为犬戎族王子，实在也没有必要为天启劳心竭力……”

李治锋打住话头，答道：“我也是为了子谦，与三弟许我的承诺。”

聂丹笑笑，拍了拍李治锋的肩。

“一切若安排得当，太子归来，也是用人之际，不会对三弟做什么。”聂丹道：“你放心就是。到时候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会居中转圜。待得收复中原，我便不管了，封金挂印，过过平凡人的日子，结一桩婚事，置两亩薄田，种种田，养养鸡。”

游淼一直没有说话，总隐约觉得哪里出了什么问题，先前聂丹所言，也完全没有听进去，直到这句时方岔了话头。聂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游淼心中一动，意识到聂丹极有可能是想成家了。

而想成家，就多半是与谁相恋，还能有谁？只有乔蓉？

游淼心里算盘从来都是打得明明白白，别人说了上半句他就能猜到下半句，遂道：“还置什么田产？以后这酒楼，江波山庄里的两成地，都归大哥你了。”言下之意，竟是要给乔蓉封一份价值连城的嫁妆。

聂丹一听就会意，当即哈哈大笑道：“不必不必！大哥可不是倒插门的，这些年里，也略有点积蓄。”

李治锋开始还有点怔，而后也约略明白过来，莞尔道：“我却是个倒插门的。”

聂丹忍不住大笑，又道：“来日江波山庄一起跟着你，去犬戎族当嫁妆，也就是了。”

游淼脸色通红，李治锋只是乐。三兄弟对月而饮，游淼忍不住想，若赵超也在就好。然而今日所谈的话，却没有一句是赵超愿意听的——不管是要接回太子，还是大家商量告老，仿佛都将他排除在外。

想到这点，游淼仍觉得，聂丹对赵超这个弟弟，实在有点不太厚道。

无论是当年赵超还在当三皇子之时，还是如今他登基为帝，聂丹都像是在他身上寄于了太多的厚望。赵超就像个有着严厉父辈，兄长的小孩。从小到大没人疼，没人爱。事情办好了，无人夸奖，事情办坏了，却总被责罚。

而所有人都觉得，这些是赵超的份内事，是理所当然的。就连聂丹都是如此。游淼想问聂丹，却觉得聂丹待赵超狠，而待自己更狠。打了胜仗从不居功，多年来，或许聂丹也是用约束自己的那一套来约束赵超。

那夜游淼常常心想，为何聂丹青睐于李治锋，或许正因为李治锋对整个天启没有责任。所以李治锋不管做什么，都不是他的份内事。而对游淼，对赵超，甚至聂丹自己的要求，都这么严格，正是因为天启的复兴与国家的存亡，都是他们的份内事。

道理是这么说，谁都知道，游淼却总觉得，不仅聂丹，就连这个世道，对待赵超这个皇帝的态度都太不公平。换了是游淼自己，都会忍不住有反着来的心态。

兄弟三人饮酒到四更，游淼方与李治锋回房去。烛灯下，与李治锋抱着，游淼依偎在他的怀里，两人都舍不得睡。游淼知道天亮时李治锋就要回前线去了，这一去起码又是三五个月。

“你在想什么？从喝酒开始便闷闷不乐的。”李治锋问。

游淼答道：“我在想三哥。”

游淼一说，李治锋便明白了。

“对他来说也是好事。”李治锋道：“放下肩上重任，交给太子。他便可以抽身，过点不被约束的日子了。”

“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游淼喃喃道：“你与聂大哥都是武将，带兵打仗你们在行，但朝中倾轧，勾心斗角的事，你们都没接触过，所以不懂。太子只要回来，绝对不会容赵超在他眼皮底下晃，更何况他还有咱们的支持。”

“哦？”李治锋道：“所以呢？”

游淼道：“所以好的情况是：太子不让他带兵，恢复到以前在京中的局势。”

李治锋反问道：“那不正好么？可以安安生生过日子了。”

游淼哭笑不得道：“你觉得他对从前的日子满足么？”

李治锋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满足。”

游淼戳了戳李治锋脑袋，李治锋便歪过去点，玩味地看着他，游淼认真道：“咱俩是有一个家，有一个彼此能依靠的生活，也有安安生生过日子的念想。所以对于你，对于我来说，在哪里生活都一样。在山庄里一样，去过点闲云野鹤，浪迹天涯的日子，只要你我相伴，也总是好的。现在做这么多事，也只是责任使然。”

“唔。”李治锋答道。

“可他呢？”游淼道：“他有什么念想？退位以后，每天在城里醉生梦死地混日子么？他从始至终，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他可能觉得活着没多大意思，死了也什么所谓，唯一重视的，就是咱们结拜时的承诺罢。结果大哥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时就让他当皇帝，现在太子回来了，又要让他下来。”

“懂了。”李治锋道。

游淼又唏嘘道：“他上次就朝我发过火，说咱们等到事情完了，收复中原了，大家就都走了，依旧剩下他一个。”

李治锋道：“若他退位下来，江波山庄里给他留个位置，也是可以的。”

游淼道：“还有个更坏的可能是，太子会软禁他，免得有麻烦。还有一种可能是，太子会想办法杀了他。”

李治锋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不置评判，游淼又低声道：“他已经料到这种情况，所以……”

游淼把那天与赵超的计划说了，李治锋不解道：“那他为什么又派李延去？”

游淼道：“或许是觉得李延与大哥合不来罢，也或许是因为，觉得我可能会被太子哄住。但不管谁去出使和谈，你都有责任，毕竟你是护军。太子一旦禅位，你就会得罪大哥。到时候咱们和他，兄弟都没得做了。”

李治锋道：“我无所谓，当然是看你，你想让谁当皇帝都可以。”

“好罢。”游淼好笑道。

李治锋：“我没有对不起他，况且他要的也只是我保护太子与老皇帝，没让我保护他们的皇位。”

一切在李治锋眼里都简单得很。游淼只觉说不出的好玩。心情又好了起来。

天亮了。

李治锋在镜前换上甲胄，游淼在一旁伺候他穿战甲。

游淼莞尔道：“都是你伺候我，我终于也伺候你一回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以后，我天天给你穿衣服，当你的奴。”

李治锋在镜中朝游淼道：“我会尽快，前些日子发来的信报说，李延已经在路上了。我要尽快回到军营，以免他们到了以后找不到人，又被参上一本。”

“现在没人敢参你了。”游淼乐道：“你可以将李延随便捏圆搓扁，朝中就剩你一员大将，谁还敢找你麻烦？”

李治锋点头道：“等这事结束后，我就亲自护送太子回来，顺便留守茂城，不出去了。”

游淼与李治锋凑在一起亲嘴，游淼依依不舍道：“我等你回来。”

李治锋低声道：“我爱你，子谦。”

那句话蓦然间令游淼心中一动，磅礴的感情在心中涌动，淹没了他的一切回忆。

“我也爱你，沙那多，我的王子。”游淼低声道。

李治锋一听到这句，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眼中充满了说不出的复杂情感，他将游淼狠狠抱在怀里，肆意地吻他，直到彼此唇间有了血腥气味，李治锋方松开游淼，推门而去。

天不亮，犬戎的王子为他的爱人再次踏上了征途。

天边一抹残月，黎明的辉光洒向大地，家家户户早起开门。

游淼坐在廊前，一夜未睡，却丝毫没有倦意，他知道李延已上路去前线，带着赵超的和谈文书，也知道李治锋回归军营后，后续的事件即将掀起天启新的一次惊涛骇浪。

聂丹，游淼，李治锋，赵超，太子，李延，平奚……政事堂，六部，朝廷，军方……所有人都将被卷进这场漩涡之中，无人能脱身。这或许将是天启在江南建立新朝以来，所面临的最大难关。

而在遥远的北方，故土还未曾收复，数十万的将士仍在等候终将到来的一战。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春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卷四·减字木兰花·终——

卷五 八声甘州

晚春江南，柳絮飞扬。

李治锋离开后的第十天，赵超终于在朝中公布了接回二帝的谈判计划，整个过程由礼部与翰林院制定，礼部派出谢权，随翰林院大学士李延同行，前往北方，将在李治锋的协调下，通过匈奴、氐二族，与鞑靼方会谈。

与此同时，鞑靼的王位内斗也告一段落，胡日查汗驾崩，出身五胡的宝音王后垂帘听政，拿图小王子即位。

这对汉人来说，表面上是个好消息，实则未然。贺沫帖儿仍然手握重兵，只是换防驻守中原以东地域。整个中原被划分为东、西两块，东边归鞑靼，西边归匈奴。而朝粱西平原深入，又成为氐、羯、羌割据的地盘。

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试探鞑靼对天启的态度。

是和是战，都在一念之间。谢徽，唐伩等人认为，宝音王后若答应了这次和谈，那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许至少有十年，整个天下就会呈现出三家分治的局面。鞑靼占领东北，中原以北，而匈奴等四胡，以及被天启重创的鲜卑，则割据中原与西及西北地区。

天启汉人退守虎咆溪以南的南方半壁江山，成为南朝。

局面一旦形成，接下来就是南朝励精图治的时间，三五年内，不宜再贸然用兵，而是图谋韬光养晦，以江南一地寻求发展，养足兵马后，再朝北方开战。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必然成型的局面，朝中诸人都十分赞同谢徽的这个推论。而游淼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所有人的讨论，几乎都没有太注意到赵超了。毕竟这些都是太子归来以后，太子的职责。

赵超冷眼看着众人议论纷纷，忽然冒出来一句：“游淼，你觉得呢？”

游淼也有点走神，在想太子禅位以后，即将引发的一连串变动，冷不防被赵超这么一问，回过神来。

“臣觉得此言有理。”游淼道。

众人纷纷点头，游淼又道：“今岁江南收粮四十万石，累数年之积，将可养活二十万兵马，连着三年征战，如今库空人疲，确实到了休整的时候了。新法推行一切顺利，却因为去年，前年是非常时期，所以江南各地不得不接受。”

“但新法本身也有不少弊端，需要足够的时间来缓和，消化。”游淼又道：“练兵更是时日长久，所以我同意谢大人与唐大人的意见，未来三年内，不宜再轻易宣战了。”

赵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便照诸卿的意见罢。”赵超道。

说完这话后，朝中短暂地冷场了一会。

赵超又道：“谁还有本？有本奏来。”

朝中大臣都在想太子归来的事，一时间无人启奏。

赵超便道：“朕也累了，无本退朝罢。”

大臣们纷纷躬身，赵超起身走了。

这一次早朝，退得竟是有点萧瑟凄凉之意，百官都料想不到，连日来吵吵闹闹，说三道四，要迎回北方二帝的事，赵超却是早就下了决定。

游淼下朝来，终于有宫人传唤，赵超要见他。这是自上次与聂丹大吵一架后，君臣二人的再度私下见面。原本游淼几乎每天都是随传随到，每日早朝后，赵超都有事情找他商量。但最近渐渐的，赵超总感觉躲着他。

游淼为这事稍忐忑了几天，但想到曾经孙舆提到过，官场里的那一套。人一旦身居高位，就不得不直面那些从前未曾遇过的帝王心术，权臣制衡等事。当年李延之父，李相国与孙舆的争斗也是如此。老皇帝偶尔会将其中一人暂且晾着，并非就说此人失宠了，又或是开罪了君王。这么做，一来兼顾众臣意向，二来以免臣子自持，也是寻常事，游淼想到这里，便不再多心。

然而今日一见，游淼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什么——赵超老了。

那种感觉确实是老，早场上见面时相距甚远，未看仔细，来到御书房里，却发现赵超的鬓前约略带着不少白发，面容疲劳憔悴。

上一次赵超给他的这种感觉，是一别数年后，游淼回京赴考时两人的再一次见面。那时的赵超从少年变成了一个老成的青年。而如今，赵超已有未老先衰的情况。

游淼看得心里有点难受，先前所想的，一时间竟说不出口。

“陛下睡得不好么。”游淼问。

赵超反问道：“你说呢。”

游淼道：“休息不好的话，让御医开点安神养心的药吃。”

赵超点了点头，游淼知道最近送到赵超面前的折子本来就不多，大部分政务都在政事堂里，自己帮他处理掉了。还有什么能令他劳心费神？自然就只有那件事了。

赵超说：“你是不是怪我没让你去出使，派了李延和谢权去？”

游淼心中一凛，忙道：“臣不敢。”

赵超打量游淼，游淼下意识地要低头，却想到自己这个时候决计不能心虚，不能躲避赵超的目光，遂道：“陛下派李延与谢权去，确实是最合适的。一来李延当年与太子交好，二来谢权能代表江南世家。”

“唔。”赵超点头。

游淼却仍有点担忧，说：“就怕李延不行。”

赵超道：“他可以，你忘了，李延那小子也是个懂大局的。”

游淼默默点头，赵超又道：“朕知道你在担心，李延当年毕竟投靠过我皇兄，让他去谈判怕他又调了风向。但李延这人，想爬上来，依旧还是得倚靠朕。我皇兄那人不会重用他。”

游淼只得道：“是。”

赵超起身，在书桌前踱步，说：“当年我皇兄也一直防着他，应当是说防着李家父子俩，我皇兄那人，谁也不会相信。况且就算皇兄回来了，我这位子让出去了，他要拉拢的只有江南世家，不会与李延念旧，李延讨不到半点好处。”

游淼明白了，答道：“对。”

“不让你去。”赵超又说：“是想把你摘出来，毕竟废立一事，臣子还是少参与的好，你愿意为我去办这事，三哥很承你的情。但你办成了，这辈子就逃不脱一个奸佞的名声了，来日咱俩死后，免不了还得被后人议论。大哥也会和你翻脸，所以能不让你蹚浑水，就尽量不让你去了。奸臣还是让李延去当罢。”

游淼哭笑不得，知道赵超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只得点头，心里又微有点感动。

卷五 八声甘州

但赵超还是不了解他游淼。

游淼一直都是认为对的就去做，或许在这方面也是受到聂丹的影响，那种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决心与意志，成了一番事业，便是千秋万代所颂扬的勇者。然而成王败寇，一旦输了，同样的会身败名裂，背负万古骂名。

李延或许也有他的无奈罢。

当天赵超不再提谈判之事，朝中众臣或许还不知道，等到李延将二帝接回来之时，如今附议此事的人，又有多少要遭到赵超的报复了。

赵超说了些近来的奏折，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游淼看着赵超，忍不住笑了起来。赵超不悦道：“怎么？”

游淼心结解开，也不把话藏着了，索性笑道：“你说不担心，其实心里还是在担心，何必呢？”

赵超哭笑不得，只得把奏折扔到一旁，端详游淼，点头道：“是，多少有一点。”

游淼又道：“你派出李延之前，没与我商量。所以担心。”

赵超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不想什么都靠你，像是没了你，我什么都办不好似的。”

换了是别的人，或许会心惊揣测赵超的圣意，然而这句话听在游淼耳中，游淼却能明白赵超的心情。这话不仅仅指游淼，更多的是指游淼背后的孙舆……赵超自接过这个重担之后，就像个晚辈一般，总在听别人的意见做事。当上皇帝，却顾忌仍多，须臾不得舒心。

孙舆与聂丹一文一武，就像两名长辈一般制约着他，如今孙舆虽已病倒，政事堂的力量还在，而游淼就是这股力量的代言人。

“我倒是觉得。”游淼明白赵超之意后，安慰道：“有政事堂才是好事。毕竟皇帝不是圣人，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就算有幕僚，也免不了偏信之险，更别说单靠陛下一人，就要挑起全天下的抉择。”

“我知道。”赵超淡淡道：“正是如此。”

“过了这段时日就好了。”游淼又道：“其实民生等事，并不用动到整个国家的气运，假以时日，等余事上了正轨，陛下将杂事交给政事堂，出了问题也方便问责。”

赵超缓缓点头，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

“政事堂唐大人求见陛下。”

赵超莞尔道：“刚说就来了。”

游淼却心中一咯噔，暗道不妙，唐博能有什么事在这个时候求见赵超？

唐博进来便拜倒，朝赵超道：“陛下，恕臣唐突，先生不好了。”

书房内，游淼与赵超二人同时大惊！

当天游淼午饭都顾不得吃，火速回了政事堂，果然是孙舆快不行了。自喂过早饭之后便不住哆嗦，政事堂内近日来只有游淼会在晚上睡前去看看孙舆。其余弟子请安问早大多能省就省，孙舆房中阴暗，老人躺在病榻上，又令人心里不舒服，是以都避着。

孙舆早上醒了过后便口角流涎，微微发抖，时而发出些意义不明的啊啊叫。老仆又回了家，新来的丫鬟伺候时觉得不对，去问过唐博意思，唐博过来看了，才马上进宫告知。

赵超先是过来探过一次，孙舆情况时好时坏，还未到要去的地步。赵超也无计，只得先行回宫，让游淼替自己陪着。少顷让御医过来看诊，看完后御医已回天乏术，让游淼与唐博两名弟子准备后事，说就在这几天了。

孙舆只是躺着，既不死去，也没有丝毫好转，更没有交代后事的征兆，一众门生足足陪到日暮，孙舆却一直撑着。只得让其余人都暂且回去，毕竟唐博妻子快要临盆生二胎，也在这几天了。

入夜后，聂丹碰巧过来找游淼，得知孙舆已到弥留之际，便留下陪游淼守着。

“你先睡罢。”聂丹道：“有事大哥叫你。”

“我趴着睡会就行。”游淼道。

游淼也有点心力交瘁，趴在书桌上，聂丹便坐在一旁看书。寻常大户人家到了这时候，妻、妾、嫡、庶必定是都在的，然而孙舆一生未曾婚娶，年轻时看上的一位名门闺秀又天妒红颜病逝，是以孙舆守着承诺，终身不娶。导致到了将撒手人寰之时，身边只有这么一个亲传弟子，与同样孤家寡人的聂丹相伴，也不得不说晚景凄凉。

游淼忍不住想到自己，又想到李治锋，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俩谁先死去。真奇怪，多年前离家上京的那一天，他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人，做些什么事的。

年少时的一切都十分懵懂，迷蒙，未来没有计划，也没有目标。后来跟李治锋在一起后，生活便仿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游淼直到现在，仍想着是不是推门走出去，自己便回到了六年前的京城。那个时候，纨绔哥儿们还未做官，清早时有马车在外候着，接他去嘻哈打闹……

六年前的聂丹，同样是那么一副不畏权势的模样，在京城门前拦住了自己的车，要盘查李治锋……游淼趴着，从手臂里略略抬起脑袋，上下打量聂丹。他的思想在这个夜里被扯得老远，想起从前，每一个人对聂丹的评价。

犹记当年，聂丹归京述职时，李延便直截了当地说过：“他不一定就是赵超的人。”如今看来，聂丹果然不是。游淼看着聂丹的侧脸，忽然想到，许多人都错了——大家都自诩官场凶险，不能走错一步，文官都瞧不起武官，总觉得武官没有心思，不会做官。

如今看来，聂丹才是朝中最会做官的那个。在京之时，太子与老皇帝能放心地将军队交给他。而京城告破之时，是聂丹与孙舆二人撑起了风雨飘摇的半壁江山。而到了眼下，聂丹更是站稳了他的立场，绝不动摇。这些年里朝中文臣弹劾日多，却无人敢动聂丹，聂丹也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以把柄。大是大非的面前，连权宜行事的机会都没有。

“想什么？”聂丹老早就发现游淼在看他，忽然道。

游淼自然不敢说出心里所想，只笑呵呵道：“想你啥时候娶媳妇。”

“胡闹。”聂丹英俊的脸上微红，斥道：“如今你已是天启中流砥柱，怎么还成日没正形？”

别的事游淼不敢和聂丹乱开玩笑，唯独说道这个，游淼是不怕他的，只是笑着要开口，有点想将乔蓉许他。然而说到底乔蓉是姐他是弟，虽然现在游乔两家，已是游淼最大了。但事关乔蓉自己的意愿，游淼想想也不好擅自开口，只寻思先问过乔蓉再说。

卷五 八声甘州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又有人摇他，游淼倏然就火了。

“还让不让人睡了！”游淼怒道。

摇他的人却是唐博，整个房内站了近十人，游淼定了定神，仍是夜中，搭好灵棚后不是都回去了么？怎么这半夜三更的都回来了？

游淼回过神，问：“怎么？”

没有人说话，房内鸦雀无声，全部人都看着游淼。

唐博沉声道：“北方回来的那两位，途经清县时驾崩了。”

游淼刹那不知该说什么好。

唐博道：“聂将军已进宫去了，你最好跟着去看看，别出大事。”

游淼心念电转，抓起衣服胡乱套上便朝外跑，唐博短短两句话，彼此都明白了一切——唐博与游淼所猜想的一致：赵超竟是下了狠手，杀了太子与太上皇！

这夜游淼一出去，便惊疑发现，整个茂城内的守备森严了许多，仿佛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什么人？！”御林军把守宫门，拦下了游淼的马车。

“我。”游淼道。

“宫中不能通行！”御林军守卫见是游淼，口气松动了些，躬身道：“游大人，恕小的不能放行。”

游淼道：“陛下吩咐的么？”

“唐将军吩咐的。”守卫道。

游淼：“什么时候开始戒严的？”

守卫想了想，知道游淼与唐晖交好，只得老实道：“前日便开始了，昨日游大人您没上朝，所以不知。”

游淼心里一算，也就是李延归来的那天起，应当就开始戒严了。二帝驾崩之事，与赵超一定脱不开关系。

游淼又道：“那聂将军怎么进去的？”

守卫不敢做声，游淼道：“既然拦不住，就把我也放进去，我自会朝唐晖分说，不让你们担干系。”

守卫又有点为难，游淼道：“要么你趁现在去请示唐晖一声，若耽误了事，就得你俩担干系了。”

守卫无计，只得放行。

游淼心思七上八下，车过后宫时他忽然道：“停下。”

马车停了。

游淼疲惫地倚在车里，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见了赵超的面该对他说什么。然而这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太震撼，以至他醒来时脑子里一片混乱。上车，进宫，思海中一片空白。直至现在，他还没想好要与赵超说的话。

质问他？愤怒？这些聂丹已经做了。

太子与老皇帝已经死了，这件事早朝时，必然将引起全国震动。自己面对赵超时，能说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赵超抢先一步，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甚至瞒过了他游淼。

游淼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自己接下来有什么选择？第一个，也是赵超最希望看到的，游淼能明白一些事，不再提二帝之死，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辅佐赵超。第二个：质问赵超，并表述自己的愤怒。与他分道扬镳。第三个：纠集群臣，直接说出真相……

若采取第三种行动，势必将彻底激怒赵超，而自己没有证据，能说什么？料想聂丹也是如此。聂丹在听到死讯的时候，必然就会猜到一切内情。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事必然是赵超下了手脚。然而起初谁也不会朝这个方向想，毕竟大家都觉得，赵超还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纵是想下手，也要顾及全国的读书人，以及江南的士族意向。

“弑父”“弑兄”这种罪名必然是被子孙后人所唾骂，后人提及时，绝不会放过赵超。

但他偏偏就这么做了……游淼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赵超胆敢这么做，必然也是有所准备的。这种时候，聂丹已经进宫了，人也死了，说什么都不能令太子死而复生。所以，激怒赵超的一切举动，都纯属多余。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冲动。唐博会在四更时叫他游淼起床，或许就是吃准了他会进宫来。想到这里，游淼更是出了一身冷汗，局势一复杂，自己险些便踩进了陷阱。

“打道回府。”游淼吩咐下去道。

马车又绕了个弯回去，游淼心力交瘁，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李治锋也没有家书回来……天已亮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等等。”游淼又道：“在侧殿前先停着，反正也快上早朝了。”

车夫便停了车，游淼脑袋嗡嗡地响，入了茶房喝茶，等候上朝。未至五更，朝中官员都陆续来了，可见昨夜所有人都没睡好。各个过了一巡茶，各家有各家的茶，有的喝瓜片，有的喝银针，有的喝雀舌，有的喝碧螺春，而平奚，谢徽等数人，喝的却是游淼家中产的江波乌龙美人唇。

游淼朝谢徽点点头，官员们都沉默不语，心思各异。

谢徽忧心忡忡道：“游大人来得早。”

游淼叹了口气道：“喝不惯厅里的茶，谢大人……”

谢徽会意，马上将茶叶匀了些给游淼，游淼喝了口，眼睛熬夜熬得发红。平奚忽然道：“今天怎来得这么早？”

游淼淡淡道：“各位大人不也是一样么？”

一语出，无人接话。

游淼道：“昨夜政事堂收到消息，我连夜进来，但半路改了主意，打算先在此处等候各位大人，待会再一起上早朝去。”

诸文官神色各异，游淼心内细忖，知道他们心里有愤怒的，有无奈的，也有悲伤忧愁的，更有不少，当初说了不少话，如今恐怕赵超事后报复，全家遭灾。

刑部尚书道：“游大人，刑部四更时接到绿水营处的消息，聂将军被押了进去。”

游淼心中猛地咯噔一响，绿水营是天牢！聂丹就这么被赵超收押了？！糟了，还好昨天晚上没去触赵超的眉头。

诸人议论纷纷，有不知二帝驾崩消息的，便朝旁人询问聂将军犯了什么事，却无人敢应答。游淼寻思片刻后道：“这么说，各位大人早朝时请勿冲动，一切待得虎威将军归朝后再说。毕竟咱们都不知内里详情，也不好朝陛下询问。”

“是这么说。”谢徽慢条斯理道：“聂将军那处，还劳烦游大人多转圜了。”

游淼点头，抬眼看了众人，知此处官员都有兔死狐悲之感，不免又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殿上金锣响，也比平日提前了一刻钟，百官便纷纷出去，上殿入朝。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上前到榻畔，低声道：“先生，前线来了消息，已迎回二帝了。”

孙舆缓缓喘气，哆嗦着睁开双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抓着游淼的手，转头望向他。游淼这下什么都明白了，孙舆一口气撑着，只为了等前线的消息，如今听见二帝归朝，终于能放下了。

游淼忙朝外面喊道：“把给事中们都叫来！先生要吩咐后事！”

孙舆仍是说不出话来，听到消息后颇有回光返照之景，大门一开，给事中们蜂拥进来，满满地站了一地人。游淼带头跪下，给事中们跪了一地，俱恭敬俯身。

孙舆临到最后时限，脸色却好看了不少，神情镇定自若，手指轻轻叩了叩床边，游淼抬头，将桌上纸笔取来，交到孙舆手里。孙舆抖抖索索，竭尽全力，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先生可还有话朝弟子们说。”游淼又道。

孙舆现出笑容，将笔交给游淼，握着他的手指。喉头轻轻一响，闭上双眼，驾鹤西去。享年七十三岁.

政事堂内哭得呼天抢地，游淼捧着宣纸，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打湿了孙舆的遗嘱。

多年前他便早有准备，见过无数次死亡与悲欢离合的游淼，有时甚至怕孙舆离世时，自己承担不了。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没有想象中的震惊，也没有想象中的痛不欲生，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就像在谁都没有料到的地方，所有事情正在轻轻地，有条不紊地发生着，孙舆将所有重任逐一交卸，早在他重建政事堂的那一天便已有打算。

孙舆孑然一身，如今走得潇潇洒洒，末了只留下一句诗。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游淼不知为何悲从中来，哭得几欲作呕，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在孙舆死去的这一刻尽数宣*来。他哭着起身，竭力镇定，写告文，通知六部。又派人去朝上禀告赵超，写条子，预备文书，丧唁帖。

待得给事中们哭完退了出来，游淼又进去陪着孙舆的遗体，让人烧水，给孙舆擦身。寿衣是早就买好了的，游淼亲自给孙舆处理遗体，片刻后外面又通报，陛下早朝退朝，带着文武百官过来了。

赵超在外面厅上等着，按规矩不能贸入，以免帝王龙气冲了鬼魂，令孙舆死后不得安生。唐博亲自进来，协助游淼给孙舆的尸体擦身，换好寿衣后，外面扛着棺材进来，收敛孙舆。盖棺的一刻，政事堂内又哭了起来。

哭了整整一个上午，悲天抢地的，棺椁钉上，停灵。游淼带着一众同僚系上孝带。赵超这才亲自过来，执弟子礼朝孙舆一揖，文武官员上前三拜。

“游淼呢？”赵超问。

唐博答道：“在里头收拾先生的遗物，这就叫他过来。”

赵超道：“我过去罢。”

游淼流着泪收拾孙舆的遗物，又发现孙舆生前写的两封信，原来后事早有安排，就在游淼回到政事堂的那天。

一封是安排政事堂之事，让赵超权衡所用，若游淼能用，则考虑以游淼带领政事堂。若游淼不能用，则游淼调任御史台，唐博任政事堂给事中之首，余人为辅，谢徽可暂领参知政事一职。

另一封则是分配遗物，收藏字画之物，尽数予唐博。而满室藏书，皆予游淼。文房四宝中，孙舆曾抄写过的《弟子规》，其余给事中一人分一本，书房上好的兔毫笔，每人一杆留念。

蓝田玉，鸡血冻等印石随葬。一方霞云青烟紫乌目的砚台，背后铭刻“大道无为”的宝物，乃是二十年前天子钦赐，赠予陛下。唯愿陛下看见此砚，能时时念起流落北方的父兄，励精图治，收复中原。

“还有什么。”赵超说。

“没有了。”游淼答道：“临去时交代了这幅字。”

游淼将陆游的那两句诗给赵超看，赵超点头道：“你留着罢。再把这封信收起来，还有谁看过？”

游淼略一沉吟，知道赵超有自己的安排，便答道：“除了我之外应当没有。整个政事堂，只有我和唐博能进先生房中，唐博应该不会来翻看。”

赵超接过第一封信，正要撕了，想想却又收了起来，游淼问：“参知政事一职这就空着了，你打算让它继续空下去？”

赵超低声道：“不，我要让你当宰辅，你切记不可朝其余人提及你先生的这封信。我会着人伪造一封，当朝宣读，就说孙参知荐你。”

游淼大惊道：“不行！我今年才几岁？这么说，别人一定不服！”

赵超蹙眉道：“所以会用参知的名义来说，你怕什么？我当上皇帝的时候也没多大，我需要有一个人帮我，也该将你提上去了，以后你就坐你老师的位置……”

游淼心里十分不安，毕竟这事决议太大，虽说也是极好的机会，可假借孙舆遗嘱，终究是对死去之人的极不尊重。游淼又道：“你不可急在一时……”

赵超自若道：“不怕，我都想好了，先将我哥那事给平了，才好说你这事，你放心罢。还有些时日，这些日子里，你就先准备准备。”

赵超拍了拍游淼的肩膀，眼中带着期待，游淼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违拗他，只得忧虑点头，赵超便走了。

下午聂丹又来拜，一连数日，政事堂内前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来吊唁孙舆未必是正事，只是一来，全都冲着游淼去了。游淼心事重重，外有二帝之事压着，也不知道李延办成了没有。内又有赵超要伪造遗嘱，实在令他吃不下饭，睡不着，偏生访客又一群一群地来，都是探听游淼口风的。

如今正是个暗流涌动之局，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天启会归向何方。然而不管是太子还是赵超当权，政事堂的地位都至关重要。官员们也说不准太子会不会继续重用游淼——毕竟当年京中之事也有耳闻，六部里有不少人救出来的，曾经的*们也与游淼关系甚好。难保太子归来，游淼不会获得重用。

游淼心里本来就不少事，然而络绎不绝的有访客上门来，只得强颜欢笑，客气接待。孙舆也算高寿，做了场白喜，吊唁的奠仪都是五两，十两的，翰林院的学生们联名送了挽联“高风亮节”，又封了二十两白银，游淼只收了二两，剩下的都退了回去，不敢收穷学生的钱。

余下诸官，游淼都按身家打量，有豪富的士族便全盘收下，清官也不便多收。第一天算下来，林林总总，竟是有上千两。游淼与唐博商量，使这些银钱将政事堂略作修缮，余钱尽数入库，以资助穷困学生。

明年科举就要重开了，预备下一笔政事堂的资金来培养国家栋梁，这样也好，想必正顺了孙舆遗愿。这夜唐博守夜，游淼实在操心过度，回到屋内倒头就睡，再顾不得别的了。

卷五 八声甘州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又有人摇他，游淼倏然就火了。

“还让不让人睡了！”游淼怒道。

摇他的人却是唐博，整个房内站了近十人，游淼定了定神，仍是夜中，搭好灵棚后不是都回去了么？怎么这半夜三更的都回来了？

游淼回过神，问：“怎么？”

没有人说话，房内鸦雀无声，全部人都看着游淼。

唐博沉声道：“北方回来的那两位，途经清县时驾崩了。”

游淼刹那不知该说什么好。

唐博道：“聂将军已进宫去了，你最好跟着去看看，别出大事。”

游淼心念电转，抓起衣服胡乱套上便朝外跑，唐博短短两句话，彼此都明白了一切——唐博与游淼所猜想的一致：赵超竟是下了狠手，杀了太子与太上皇！

这夜游淼一出去，便惊疑发现，整个茂城内的守备森严了许多，仿佛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什么人？！”御林军把守宫门，拦下了游淼的马车。

“我。”游淼道。

“宫中不能通行！”御林军守卫见是游淼，口气松动了些，躬身道：“游大人，恕小的不能放行。”

游淼道：“陛下吩咐的么？”

“唐将军吩咐的。”守卫道。

游淼：“什么时候开始戒严的？”

守卫想了想，知道游淼与唐晖交好，只得老实道：“前日便开始了，昨日游大人您没上朝，所以不知。”

游淼心里一算，也就是李延归来的那天起，应当就开始戒严了。二帝驾崩之事，与赵超一定脱不开关系。

游淼又道：“那聂将军怎么进去的？”

守卫不敢做声，游淼道：“既然拦不住，就把我也放进去，我自会朝唐晖分说，不让你们担干系。”

守卫又有点为难，游淼道：“要么你趁现在去请示唐晖一声，若耽误了事，就得你俩担干系了。”

守卫无计，只得放行。

游淼心思七上八下，车过后宫时他忽然道：“停下。”

马车停了。

游淼疲惫地倚在车里，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见了赵超的面该对他说什么。然而这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太震撼，以至他醒来时脑子里一片混乱。上车，进宫，思海中一片空白。直至现在，他还没想好要与赵超说的话。

质问他？愤怒？这些聂丹已经做了。

太子与老皇帝已经死了，这件事早朝时，必然将引起全国震动。自己面对赵超时，能说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赵超抢先一步，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甚至瞒过了他游淼。

游淼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自己接下来有什么选择？第一个，也是赵超最希望看到的，游淼能明白一些事，不再提二帝之死，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辅佐赵超。第二个：质问赵超，并表述自己的愤怒。与他分道扬镳。第三个：纠集群臣，直接说出真相……

若采取第三种行动，势必将彻底激怒赵超，而自己没有证据，能说什么？料想聂丹也是如此。聂丹在听到死讯的时候，必然就会猜到一切内情。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事必然是赵超下了手脚。然而起初谁也不会朝这个方向想，毕竟大家都觉得，赵超还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纵是想下手，也要顾及全国的读书人，以及江南的士族意向。

“弑父”“弑兄”这种罪名必然是被子孙后人所唾骂，后人提及时，绝不会放过赵超。

但他偏偏就这么做了……游淼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赵超胆敢这么做，必然也是有所准备的。这种时候，聂丹已经进宫了，人也死了，说什么都不能令太子死而复生。所以，激怒赵超的一切举动，都纯属多余。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冲动。唐博会在四更时叫他游淼起床，或许就是吃准了他会进宫来。想到这里，游淼更是出了一身冷汗，局势一复杂，自己险些便踩进了陷阱。

“打道回府。”游淼吩咐下去道。

马车又绕了个弯回去，游淼心力交瘁，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李治锋也没有家书回来……天已亮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等等。”游淼又道：“在侧殿前先停着，反正也快上早朝了。”

车夫便停了车，游淼脑袋嗡嗡地响，入了茶房喝茶，等候上朝。未至五更，朝中官员都陆续来了，可见昨夜所有人都没睡好。各个过了一巡茶，各家有各家的茶，有的喝瓜片，有的喝银针，有的喝雀舌，有的喝碧螺春，而平奚，谢徽等数人，喝的却是游淼家中产的江波乌龙美人唇。

游淼朝谢徽点点头，官员们都沉默不语，心思各异。

谢徽忧心忡忡道：“游大人来得早。”

游淼叹了口气道：“喝不惯厅里的茶，谢大人……”

谢徽会意，马上将茶叶匀了些给游淼，游淼喝了口，眼睛熬夜熬得发红。平奚忽然道：“今天怎来得这么早？”

游淼淡淡道：“各位大人不也是一样么？”

一语出，无人接话。

游淼道：“昨夜政事堂收到消息，我连夜进来，但半路改了主意，打算先在此处等候各位大人，待会再一起上早朝去。”

诸文官神色各异，游淼心内细忖，知道他们心里有愤怒的，有无奈的，也有悲伤忧愁的，更有不少，当初说了不少话，如今恐怕赵超事后报复，全家遭灾。

刑部尚书道：“游大人，刑部四更时接到绿水营处的消息，聂将军被押了进去。”

游淼心中猛地咯噔一响，绿水营是天牢！聂丹就这么被赵超收押了？！糟了，还好昨天晚上没去触赵超的眉头。

诸人议论纷纷，有不知二帝驾崩消息的，便朝旁人询问聂将军犯了什么事，却无人敢应答。游淼寻思片刻后道：“这么说，各位大人早朝时请勿冲动，一切待得虎威将军归朝后再说。毕竟咱们都不知内里详情，也不好朝陛下询问。”

“是这么说。”谢徽慢条斯理道：“聂将军那处，还劳烦游大人多转圜了。”

游淼点头，抬眼看了众人，知此处官员都有兔死狐悲之感，不免又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殿上金锣响，也比平日提前了一刻钟，百官便纷纷出去，上殿入朝。

卷五 八声甘州

早朝中赵超第一件事便是公布了二帝的死讯。

“本以为不日间便能卸下肩上的担子……”赵超双眼通红，悲切不胜，沉声道：“如今骤闻噩耗，朕不知如何是好……”

李延也是悲从中来，低声道：“陛下节哀，保重龙体。”

群臣脸上表情十分复杂，都在观察赵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殿上肃静，百官眼睛通红，林正韬出列道：“陛下，未知太上皇与新帝为何得病……此事实在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

赵超叹道：“父皇早在北方之时，便遭鞑靼折磨，落下一身病，皇兄身体本已抱恙，据信使禀告，出祁山过清河时，皇兄回到故土，喜不自胜，勉强出游，徘徊溪畔，被毒蛇所啮。虎威将军赶至施救，奈何蛇毒猛烈，回天乏术……当夜皇兄便西去。父皇抱病多年，知皇兄死讯时，夜半咳血而亡。”

群臣耸动，林正韬又问：“陛下，派去跟着的人，如何能让人自行出游？当时是谁跟着？中的什么蛇毒，又是在何处中毒？”

游淼有点意外，林正韬素来与他不和，但每次朝上发言，都并未抱有私心。如今竟敢当廷询问赵超，说出了百官不敢说的话，这御史确有铮铮铁骨。

“目前尚不清楚。”赵超答道：“唯有待刑部侍郎谢权归来，再行询问。”

赵超叹了口气，说：“今日早朝便到这里罢……”

孰料这个时候，游淼却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

赵超神情一动，游淼眉毛一扬，问道：“臣有一事不明白。”

游淼这一问，令朝上众人与赵超同时心里打了个突。游淼却是想得清清楚楚，今日不站出来表态，自己势必将无颜再去面对聂丹。谁当皇帝是一回事，谋杀父兄，毒死太子又是另一回事。游淼可以容忍赵超逼太子禅位，毕竟那是自保之策，游淼也将希望寄托于赵超身上，期待他能收复中原。

然而弑父杀兄一道，令游淼无法接受，他甚至不停地说服自己，赵超不会是这样的人，他也抱着这最后的希望，期待在早朝上求证，赵超向他证明，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李翰林肩负出使之责。”游淼朝李延道：“为何签订文书后，不亲自前往大安，迎回北方二帝，而是留在祁山北部大军中，让虎威将军与谢权前去？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合常理。”

李延脸色一变，却在顷刻间恢复镇定：“这是陛下权衡后的决定，李治锋乃是犬戎出身，有他前去与鞑靼交涉，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谢权更是精于谈判，游大人，你还有什么问题？”

游淼冷冷道：“既然迎回二帝，你为何要亲自回宫报信？不在前线护送二帝归来？”

这话一出，朝中所有人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赵超却接过话，替李延答道：“是朕召他回来的。”

游淼问：“为何召他回来？”

赵超：“朕有事与他相商。”

游淼：“何事相商？”

刹那早朝上剑拔弩张，游淼这话几乎要顶到赵超脸上去了，赵超强忍着怒气，不住发抖，颤声道：“游淼，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游淼淡淡道：“臣只是不明白，李翰林为何会连夜回来而已。陛下恕罪。”

早朝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几乎所有官员都屏着呼吸，谁也料不到游淼竟会在这种时候，直接朝赵超发难。若说二帝之死对谁最有利，无疑就是对他游淼，若是说谁最不会去质问赵超，自然也是他游淼。

但游淼就偏偏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将了赵超一军，同时也震慑了文武百官，一身血性之气无畏无惧。

游淼一躬身，心里已有判断，定是赵超下的手无疑，将李延提前召回，一是为了把他召回来让他脱身，以免事发后不得不朝他问责，甚至斩杀以平民愤。二，李延必然在谋杀二帝一事中，充当了主谋角色，不在得手时第一时间朝赵超回报，赵超简直寝食难安。

而游淼在清晨恢复了镇定后，瞬间就抓到了细节蹊跷，当廷问得赵超无法做声。

百官无人开口，一时间都看着皇位上的赵超。

赵超静了许久，终于道：“朕是想安排李翰林，筹备退位事宜，让新君接手。商量待得皇兄回来，再如何功成身退。”

游淼本已不愿，也不能再问下去，闻言便点了点头，沉声道：“陛下肩上的责任，只怕是交付不掉了。”说毕又叹了口气。

游淼终于还是选择了退让，至少不要在廷上逼得赵超太过。然而林正韬却不放过他，又问：“陛下，臣也有一事不明。若是商议退位之事，当寻政事堂与礼部，纵是要拟诏书，翰林院也非是李大学士做主，何必要让李翰林提前回来？”

这一句登时刺痛了赵超，赵超冷冷道：“李延最知朕的心意，何如？！”

林正韬又道：“那么，又不知昨夜天下兵马大元帅，护国大将军聂丹，究竟犯了何罪，被投入绿水营天牢？”

赵超刹那色变，游淼暗道糟糕，这话就连他也不敢问，然而林正韬居然就这么问出来了！

所有人都在朝林正韬使眼色，林正韬却丝毫不惧，冷冷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聂帅无过有功，一国大将，说关就关，未下诏，未列罪，四品以上官员，若获御赐之罪，也需朝群臣公布，陛下要如何朝天下人解释？”

这么一来，局势再次僵住。

赵超显是怒不可遏，冷冷道：“聂丹妄图行刺朕！不将他投入天牢，今天你们就见不到朕了！”

石破天惊的一语，游淼险些要晕了，今日早朝上，事态几乎是朝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赵超一说出这句话，无疑是将聂丹打成了逆贼。若要坐实此罪，不仅对聂丹，还是对天启全国，事态都不堪设想。

“陛下。”谢徽终于上前一步道：“陛下息怒。”

“陛下请息怒。”刑部尚书林洛阳也上前一步道：“聂将军为国为民，从未以权谋私，可见其忠心耿耿。他毫无行刺的动机，只怕是一场误会。臣以为，陛下不如将聂将军召进朝中，当着臣子们的面问个清楚，也好向天下人既说聂帅动手谋害，也应拿出理由来，才好安天下人的心。”

赵超气得直发抖，他自登基以来，第一次碰上这种局面。

“假以时日，朕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赵超道：“今日到此为止，退朝！”

赵超起身，走了。

殿内死寂一般的沉默。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下朝来，只觉一片混乱。

众臣都看着游淼，游淼勉强笑笑，点头。

谢徽认真道：“眼下之计，该如何是好。还想问问游大人的意思。”

游淼看着周围的文官们，一时间竟是觉得有点荒唐，曾经他们是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可碰上这件事，却是所有人都站到了一起。

平奚开口道：“首先要保住聂将军的性命，否则天启……危矣……”

“各位大人是否想过。”林洛阳道：“此事会不会是鞑靼人的反间计？”

“也有可能。”谢徽点头道。

其余官员沉默，游淼叹了口气道：“陛下不会杀聂将军，此事我可担保。”

“若真要杀。”林正韬叹道：“说不得身家性命，一齐押上去保他罢了。”

正说话时，李延脸色铁青，从角门中出来，匆匆经过午门，看也不看聚在一处的群臣，径自朝宫门外去。游淼心里实在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次他是与李延彻底翻脸了。他没有料到李延会朝赵超出了这么一条毒计，也没想到赵超竟会相信李延。

一切或许也就像赵超所说那样，他只是想把自己摘出来，而李延，却又正好当了这个替死鬼。

游淼道：“各位大人，请先回去罢，此事不可再提。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

这话终于说了出口，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难道治赵超的罪？太子与太上皇已经死了，就算将赵超收押论罪，也再找不到人来替他。自今日早朝起，笼罩在诸人头顶的乌云与绝望，正是缘此而生。什么事情不怕正义渺茫，而是在伸张了正义之后，一切都付诸东流。

世间有太多的无奈，众官员只得叹息，各自离宫。

游淼在回政事堂的路上，想到平奚与林洛阳等人，看李延的目光，忽然又想起了出使前，他们几个聚会时，谢权说的话。平奚等人是不清楚内情的，也不知道游淼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游淼便马上吩咐，将车赶去兵部。

到得兵部时，平奚与林洛阳，秦少男三人，正在后堂内，游淼不让通报，直接便进去了。三人一见游淼，脸上便微有尴尬。

游淼也不啰嗦，直接就解释道：“当初我说我有办法，并非指弑君之事，而是想让太子禅让。但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结果。”

“你昨夜没入宫？”平奚问：“听说聂将军与陛下打起来了。”

游淼至此才知事态严重，摇头道：“没有。”

秦少男叹道：“是李延与谢权的安排，那天说完之后，我才觉蹊跷。”

秦少男一说，游淼登时也觉蹊跷，这么说来，谢权已经是李延的人了？这件事里，只怕谢权也无法置身事外，那么李治锋呢？他是否知道？游淼暗暗后怕起来，万一连李治锋也听赵超的话，便所有人都被卷进去了。

平奚看游淼脸色，便知道他心中所想，安慰道：“你别多想了，一切等李治锋回来再说。”

游淼只得点头，长吁一声，让众人静观其变，回了政事堂。

当夜，游淼朝政事堂分说了此事，诸给事中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只有唐博略觉蹊跷，但也没有询问。数夜里众弟子给孙舆轮流守孝，过完头七后便要送棺出殡，以免与国丧撞上。

游淼守灵之时，一直等着赵超给他的一个解释。他假设了许多个可能，但无论哪个可能，他都无法接受赵超的欺骗与背叛。料想聂丹比他自己更怒。第二天起来时，乔蓉找到政事堂内，两眼通红，什么也没说，游淼一眼看去便知道了。

游淼：“他性命不会有碍。”

乔蓉：“我知道，他亲口说的，前天夜里，他说进了宫，多半就不会再回来了，他还说他是自愿进去的，只要他被治了罪，百官就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猜他多半一时三刻，也不愿出来，你不必为他求情。”

游淼十分愧疚，乔蓉又道：“姐知道你们都不容易，但你帮我打听打听，看看能递点东西进去不，给他捎点吃的，穿的，再带点铺盖过去。”

游淼道：“你回去准备，我想想办法。”

游淼知道赵超不会杀聂丹，但也不打算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去见他，毕竟早朝之后，所有人都成了赵超心里的箭靶子，或许自己也引起了赵超的猜疑。他一去找聂丹，赵超马上就会知道，更会猜他们说了些什么。

乔蓉见游淼脸色不太好，便问了些话，游淼倒是不怕乔蓉，毕竟彼此在一起多年，乔蓉不可能出卖他，便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乔蓉听得无奈唏嘘。

“我是女人，家国大事，是不懂的……”乔蓉无奈道。

游淼笑笑，说：“有的时候，女人比男人更深明大义。当年我也钦佩李延的媳妇，只没想到，如今与李延落得个这般境地。”

乔蓉又道：“你结义兄长一直很器重你，找他把话说开，他是个豁达英雄，不会与你计较，安心罢。”

游淼苦笑点头，两人到了御林军大营。

天牢由御林军亲自把守，而御林军的统领正是唐晖。游淼先是找到唐晖，唐晖也没说什么，将腰牌给了游淼。毕竟以两人的交情，不需要再说连累一类的话。

游淼带着乔蓉进了大牢，内里阴暗潮湿，耗子跑来跑去，有一股酸臭味。沿路走去，不少牢房里都空着，这里是扬州司从前关押犯人的地方，后被改成了新的天牢。然而赵超当政后，虽说并非升平治世，用典也未曾过苛，是以天牢几乎没有什么犯人。大部分的死囚都被关在了刑部的大牢里。

游淼走过狱底长廊，忽见一大汉披头散发，蓬头垢面，坐在角落里抓虱子，吓了一跳，天牢里居然还有人？

“游大人？”那人也颇意外，笑道：“怎么朝这里来了？”

游淼认出那人竟然是涂日升，暗道自己居然把他给忘了，年前批了次秋后问斩，又顺延了一次，料想便将涂日升关着。走廊尽头，聂丹却道：“你回去，我不会与你说话。”

“聂大人。”乔蓉道。

“乔姑娘？”聂丹难以置信道：“你怎么来了？”

卷五 八声甘州

乔蓉到铁栅旁，将准备好的衣物递进去，游淼拿出狱卒给的钥匙，打开牢房门，让乔蓉进去，乔蓉摆开吃食，淡淡一笑道：“我来陪聂大人喝酒。”

“哈哈哈。”聂丹反而笑了起来，莞尔道：“来，喝。”

游淼倚在栅栏一旁，聂丹打量游淼一眼，说：“你也来喝罢，四弟，只谈风月，不谈国事，今天大哥，依旧还是你的大哥。”

游淼道：“我喝不下，你俩喝罢。”

说毕游淼到走廊前端去找涂日升说话。涂日升笑道：“那边那位就是战神聂将军？”

“是啊。”游淼笑道：“闻名不如见面？”

涂日升笑笑道：“确实如此。”

游淼道：“近来过得如何？”

涂日升遗憾道：“十足无聊，只盼有个人说说话。游大人，你没兑现承诺。”

游淼乐道：“我怎么没兑现承诺，当初我只说能保住你性命，可没说别的。”

涂日升暧了口气，转了话头，问道：“被关了一年，你说我还有机会出去么？”

游淼道：“等罢，等个天下大赦，说不定有机会。”

“我看难。”涂日升道：“外面怎么样了？”

游淼道：“大家都有田地种，有饭吃了。”

涂日升：“你可不许骗我。”

游淼：“我巴巴的特地跑一次天牢来骗你？”

涂日升一想莞尔，答道：“也是，都说当今陛下是圣明天子，连我都不杀，可见是体恤*的。”

游淼叹了口气，想到赵超种种，没有接话。不片刻乔蓉过来，朝游淼道：“你大哥让你过去喝杯酒。”

游淼以眼神询问，乔蓉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游淼便起身过去，聂丹便给游淼斟了酒。

“你姐都说了。”聂丹道：“喝一杯罢，四弟。”

游淼便道：“大哥，你不可使倔，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聂丹苦笑，两人一饮而尽，聂丹摆手，半晌说不出话来，那酒甚烈，游淼喝完之后喉中火辣辣的。

“来日若胡人南侵。”游淼喃喃道：“大哥你终究还是得出兵打仗，不能坐视不理。”

聂丹不语沉吟，叹了声。

“我本想余生就在此渡过。”聂丹低沉，有力的雄厚声音在牢中回荡：“可如今大哥又觉得不甘心。你说，四弟，大哥当初来找你，与你结义，你怪不怪大哥害了你，害了二弟与三弟？”

游淼一怔，半晌不得言语，鼻子一酸，哽咽道：“怎么会？从未怪过你。”

聂丹叹道：“事到如今，已脱出你我控制，你不必再自责了。纵是一生料敌如神，步步为营的孙参知，也有不能掌控之时，人力终有穷之时。三弟登基之日，你给他的一封信，写得很好。上畏苍天，下惧万民。不仅身披黄袍，身为九五之尊的他是如此，你我身为人臣，亦应如此。”

游淼默默点头，知道聂丹也是在劝他。既然走到这般地步，聂丹与赵超自然是恩断义绝，谁也不会与一个杀兄弑父的人结义，不管是天子还是乞丐，这与他的地位无关。

在那一刻，游淼也生出了心灰意冷之意。

“大哥保重。”游淼道：“我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不可再来看我。”聂丹极低声道：“也不可纠结众臣为我求情，假以时日，他必定会发动朝中清洗，这些事，这些人，他都分毫不差记在心里。你若想保住自己，保住二弟，便听大哥一句，示弱，归乡。”

“韬光养晦。”聂丹道：“明哲保身，此时的时局已不是你能左右的了。切记。”

游淼心中一动，神情复杂难言，看着聂丹。

当天离开天牢后，游淼到御林军营中去还了次腰牌，唐晖问道：“聂将军怎么说？”

“没有说。”游淼道：“让我们不要联名上书为他说情。”

唐晖缓缓点头，说：“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在牢中待得越久，陛下便越难朝群臣解释……”唐晖叹了口气，又道：“各有各的难处。”

游淼回到政事堂，当夜辗转反侧，在铺上躺了一夜，思考赵超的话。这一刻，他已有心灰意冷之意，不想再这么下去了。聂丹提到结义时的那句话，令游淼想起从前的生活——一切恍若隔世。那年他在山庄里自在快活，与豪气干云的聂丹，笑谈风声的赵超，平生第一次有了笑容的李治锋结成兄弟。

而如今，却成了这么一番景象。

正回忆着时，却听外面宫人传话道：“陛下请游大人进宫一趟。”

门外的穆风道：“我家老爷睡下了，这些天里正病着，进不了宫。”

当真是宰相门房七品官，那宫人竟是不敢得罪穆风，只得走了。

游淼想来想去，打定主意，明日就辞官走人，回山庄去等李治锋归来。不欲再为赵超收拾这么一个烂摊子。或许自己走了，也能给彼此少掉点麻烦。否则闹到最后，闹成聂丹这幅模样，只是徒惹不快而已。

有时候一种冲动只要萌生，便会不可遏制地令人想去付诸现实。辞官的主意一出现，就算是九匹马也拉不回来。当初为的是与聂丹的承诺，为的是新朝初建，风雨飘摇之际，游淼才接过这副重担。

但如今，看赵超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游淼便乐得撒手不干了，都说他是中流砥柱，可连守卫国家的战神都能入狱，认真说起来，没了谁，都是一样的。大家还不是照样地过。

而李治锋，若愿意带兵，便依旧在扬州带兵，反正与鞑靼的和谈议定，至少三五年内，不须再出兵打仗了。李治锋的职位也只是个闲职，完全可以回家，两人过过小日子。

游淼渐渐睡着，脑子里还翻来覆去地想，想他的山庄，这些年里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逐渐迷恋起山庄里的生活，恨不得明天，不，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去……

窗外又有人叩门。

这次穆风没有吭声，赵超低沉的声音道：“游子谦，我进来与你说说话。”

游淼蓦然惊醒，背上尽是冷汗。

赵超推门而入，游淼马上起身，要去点灯，手腕却被赵超攥住。

“坐下。”赵超那声音里带着威严，游淼心中忐忑，意识到赵超若要动粗，自己是打不过他的……从前尚未碰过这种情形。只不知道赵超要说什么，听他黑夜里的口气，很可能在发怒。

本来最理直气壮的，应当是游淼才对，但赵超这么一出现，自己的气势反而怯了三分。

游淼忖度再三，淡淡道：“陛下请说。”

赵超叹了口气，说：“你在生气，对不对？”

游淼：“臣不敢。”

卷五 八声甘州

这一次，双方都感觉到了。素来私底下只要没人的时候，赵超与游淼从不君臣相称，只是“你”啊“我”地叫。然而这次游淼不打算再与他当兄弟了。

“大哥昨夜与我割袍断义。”赵超低声道：“我知道，你们都对我很失望。”

游淼道：“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明日就辞官回家去。”

赵超在夜里呼吸一窒，游淼缓缓躬身跪地，行了个大礼。

“当年聂将军将我，将李治锋叫到一处，为的是收拾这残破河山，重振天启。如今北方虽未定，战事却已有转机。陛下也用不着我们了，子谦能做的事有限，不想再讨陛下烦心。”

“你……你……”赵超喘着气道：“游子谦，你好大的胆子……”

游淼沉默。

赵超终于彻底怒了，喝道：“我对你掏心掏肺这么多年，临了还想把你从这事里摘出来！你就这么对我！”

游淼冷冷道：“什么事？有什么事，需要把我摘出来？陛下既用不着我，又何必这么对我？”

“谁说用不着你了？”赵超颤声道，他终于知道这次闯祸了，不仅聂丹，连游淼也彻底心灰意冷，他就像个小孩闹出了自己无法收拾的烂摊子，紧接着一错再错。

赵超道：“游子谦，你别这样……”

游淼沉声道：“天地君亲师，我已背叛了我的先生，背叛了大哥，鞍前马后，为你打点一切，你吩咐李延为你办那些事时，自当知道我的立场。我不可能再为一个弑父杀兄的人效命。”

赵超蓦然静了。

游淼道：“陛下，臣明日就会辞官告老，李延想必能效陛下肱股。”

赵超冷笑道：“好，好……你既然这么说了，我告诉你，游子谦，这是你自找的，你别以为你走得了……”

游淼淡淡道：“陛下不如把我，把李治锋也关进去？这么一来，我们都不负聂大哥所托了。”

赵超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案几，冷冷道：“你给我等着。”

赵超摔上门，扬长而去，游淼起身，坐回榻畔。

游淼长叹一声，外面穆风道：“老爷。”

游淼嗯了声，说：“没事。”

穆风道：“要不咱们趁今天晚上就回去罢。”

“不碍事。”游淼安慰道：“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赵超嘴上是这么说，但游淼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把自己打入大牢，否则李治锋一回来就要找他拼命。游淼、聂丹、朝中所有大臣的态度，都让赵超彻底走进了一个孤立的境地。

为君者，也是需要有教训的。或许赵超在下这个决定，让李延暗中谋害二帝之时曾经考虑到朝廷对此的强烈反弹，但他仍然做了。既然做了，就要为自己当初的考虑负责。

游淼不可能再护着他，这些年，这些事，都是他护出来的，说到底也是他咎由自取，什么事都挡在赵超前面，为他切身考量，截断一切可能发生的变故。现在，就让赵超自己去负责罢。

赵超走后，游淼无论如何睡不进去了，便起身到孙舆书房中去，写下辞官的奏折。天明时着穆风去墨烟楼里叫了几个小厮过来，将孙舆留给他的书装车，送上江波山庄去。

晨钟响，唐博进政事堂，却见游淼等在院中。

“唐兄。”游淼递出自己的折子，说：“烦请你今日早朝时，递呈陛下。”

唐博接过，打开折子，神色一动，又看游淼，猜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

“先生丧期未过。”唐博道：“何不等发丧后再回去？”

游淼道：“头六晚上，我会回来，一同为先生发丧。”

唐博叹了口气，说：“听说李将军已扶灵归来，到扬州了。”

游淼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唐博又道：“你走了，政事堂怎么办？”

游淼道：“唐兄可领政事堂，其余的事，想必陛下已心中有数。”

唐博又问：“参知政事一职，仍未有定数。”

“先生留下的遗书中。”游淼道：“参知政事一职可空缺，或由谢尚书调任。”

唐博神色一凛，眯起眼，缓缓点头，游淼知道孙舆死后，赵超一定放过风声，毕竟他要行假造遗嘱之事，先行探探众臣口风，是以与唐博听到的消息不符。唐博又道：“聂将军入狱，游大人归隐……”

“涂日升可与唐将军配合领兵。”游淼道：“其人能治十万农民军，必有些本领，唐晖也曾荐过此人，只是陛下心有芥蒂，方一直搁置。”

唐博唔了声，游淼作了个“请”的手势，唐博便拿着折子，朝游淼一拱手，道：“游大人，保重。”

游淼笑笑，白云苍狗，晨光熹微，忽然有种一身轻的感觉。

他在政事堂后院中喝茶等候，侧旁就是孙舆的灵堂，不知孙舆现在若还活着，会不会采取与自己一样的行动。以孙舆的脾气，最终不是入狱，就是告老辞官。如今游淼只是代他完成了他来不及做的那件事而已。

“老爷！”

早朝未过，程光武便冲进政事堂来，脸色大变道：“咱们家将军被打入大牢了！”

游淼猛地一惊，蹙眉道：“什么？”

赵超还真的敢做！也是游汉戈听得户部官员的风声，急匆匆前去墨烟楼告诉程光武，程光武又奔来报信。

话未说完，外面有人下了马车，平奚一阵风进来道：“游淼！你究竟在想什么！”

游淼马上示意平奚稍安，难以置信道：“我才要问你，你们在想什么？他就这么把李治锋打进刑部大牢了？你们就没人求情？扬州军呢？”

“扬州军分两部。”平奚道：“一部驻守前线，另一部在城外等着，现在消息都封锁住了，但不出今夜，一定会传出去。兵部现在已经全知道了！聂丹被收监，现在李治锋又被押进刑部，城外大军一定会哗变！”

游淼简直是头昏脑涨，他根本没想到赵超会做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今天下旨封锁城门。”平奚又道：“唐晖将军说不妥，让我先来问过你意思。要么你随我出城，先去安抚了李治锋的军队再说？”

游淼：“等等，你让我先想清楚……他用什么罪名让李治锋入狱的？”

平奚道：“监护不力，致使二帝驾崩……”

游淼冷笑道：“这是想把罪名推到李治锋头上了？”

平奚又道：“朝中百官不服，闹着要开棺。现在早朝还没退，都不让陛下走。谢权也进牢里去了。我是抽身出来的，你必须现在给个主意。”

游淼抬眼看平奚，问：“你想要什么主意？”

“聂将军呢？”平奚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他与李治锋先放出来。唐博说，让我来找你，政事堂内出一道诏书。”

“然后呢？”游淼低声道。

平奚看着游淼，大家都不说话了，彼此心下了然。

卷五 八声甘州

朝臣要问赵超的责——所有的人都背叛了他，他这皇帝没法再当下去了。就连平奚等人，也与唐博达成了一致，现在只要政事堂出一道诏书，放出聂丹与李治锋。

那么城外的扬州军便会入城，掀起兵变。

“你忘了还有一个人。”游淼道：“唐晖的御林军是吃素的？”

平奚道：“唐晖是你救出来的，他听你的。”

游淼又上前一步，在平奚耳畔极低声道：“万一不听呢？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开城，放扬州军进来，他们听聂丹的。到时候与御林军打起来的话，城里的百姓怎么办？你们究竟是想兵谏，还是想废立？若要废立，废了简单，但还要立谁？”

“英王赵和。”唐博也回来了，朝游淼与平奚道：“当年先生与聂将军，谢尚书便想过立英王为帝。如今英王还在夷州，只需加急密报，派李将军将他接回来，一切便可顺利进行。”

“你拿什么罪名废立？”游淼勃然大怒道：“没有证据？你堵得住万民之口？”

唐博蹙眉道：“没有证据？文武百官就是证据！别说没证据，真心想要证据，谁拿不出证据来？！现在朝中已无人再服他！游子谦，你要想好！”

游淼道：“所以呢？你要捏造证据，昭告天下么？”

平奚与唐博都不作声了，游淼道：“没有证据，不要指望我会出诏书，要问罪天子弑父，先拿出证据来。何况我今日已辞官，已不再掌政事堂印玺。唐兄若已计划好，自行其事就是。”

唐博终究也不敢贸然下书，三人便在此处僵持着，谁也不说话。

片刻后，又有一人来了，这次却是秦少男。

“陛下答应开棺验尸了。”秦少男道：“现在要怎么办？”

游淼忍不住好笑：“你们一个两个，都朝我政事堂跑做什么？都回宫去。”

“什么时候了！”平奚真是拿游淼没办法：“你还笑得出来？！”

唐博低声道：“游大人，奏折我给你拿回来了。今日请辞一事，不仅陛下不准，朝臣也不准。”说着将游淼的辞官折子掏出，递给游淼，又道：“我与平尚书这就回宫去，看看验尸结果如何。你不要忘记你答应过的，至少这份诏书，你必须出完才能走。”

游淼深吸一口气，疲惫道：“知道了，都去罢，回去。”

秦少男忽然开口道：“游子谦，我问你一句话。”

游淼沉默，平奚与唐博二人正要离去，听到这话却都停下脚步。

秦少男道：“你说实话，凭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告诉我实话。这事儿是碰巧，还是计划好的。”

游淼道：“实话说罢，这事我早有打算，本来出使的人是我，让太子禅让。不料中途移交给李延，来了这么一出。”

唐博又道：“所以真是他指使李延这么做的？”

游淼道：“我不知道。”

“但以我对他的了解。”游淼喃喃道：“与他对聂将军的态度，还有昨夜来了政事堂一次的举动，不会是他的本意。何况你们的决定都下得太武断了，万一此事真想前线奏报中所说呢？李治锋难道会没有发现？若此事真乃天意使然，谁又能做主？”

游淼抬眼看数人，又道：“诸君请便。”

游淼心道赵超，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临到这个关头，仍是得保你一道，不为别的，只为你在延边与蓝关下的两次救命之恩。

唐博离去，游淼索性也不去刑部了，反正李治锋进去，谁也不敢动他，事关重大，反而是城外的扬州军得速度稳住。游淼沉吟片刻，唤来程光武，让他出城一趟，快马加鞭，回山庄去拿点东西，顺便看看城中动向，又将官印给他，让城门放人。

接着便在政事堂内等候。

午后，全茂县开始戒严，游淼知道这是唐晖的安排，但戒严一个茂县能有什么用？该反的迟早要反。

午时，唐博回来了，一脸死灰。

“验尸如何？”游淼问道。

唐博答道：“与奏报所述无异。”

唐博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发表任何意见，回厅堂内去，游淼知道，这场险些开始的叛变，终于成功地稳下来了。

或许众臣也知道验尸验不出手脚来，才会有早上那一说，然而最好的时机已过，现在没有证据，谁也不能推翻赵超。游淼想起早上的情况便心里后怕，若换了个小孩儿上去当皇帝，朝中必然又成为士族争夺利益的地盘。到时权臣把持朝政，只怕又得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游淼换过衣服，到孙舆的灵堂前去跪下。

“先生。”游淼道：“我该做的都做完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你已离世，无人再对我耳提面命，一切唯有出自学生本心……”

“……余下的，就看国运造化了。”游淼喃喃道：“学生只能担保，自己做的这些事，来日不会后悔。”

游淼恭恭敬敬，三叩首。继而着程光武捧了个匣子，出政事堂去。

“游大人。”

临走时，唐博却是追了出来。

唐博问：“游大人往哪里去？”

“进宫。”游淼道：“亲自递辞官的折子。”

唐博道：“如今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建议游大人还是先留下来，以观后效为宜。外面两万扬州军还在等，今日之事，还未了结。”

游淼摆手道：“最迟今夜，大军之事可解，不必担心。”

唐博在那处看着游淼离开，心里百感交集，实在不是个滋味。

游淼却早已胸有成足，让程光武驱车，直接从刑部门口过，到了皇宫后门，让人通报，内侍马上过来，言道陛下有请。

孰料游淼却在御花园里停下了脚步，将手中匣子交给内侍，说：“你替我将这东西交给陛下。我不进去了。”

内侍道：“陛下正独自在御书房，传游大人见一面。”

游淼道：“我不觐见，你照我说的做就是。”

内侍只得接过匣子与奏折，送进了御书房。

赵超疲惫不堪，接过折子扔到一旁，说：“你让他进来，朕朝他担保，绝对不会难为他，只是有事想找他商量。”

内侍躬身应了正要走，赵超却道：“等等。”

赵超打开游淼递来的匣子，拆开绒布，见里面包着一颗臼齿。

那是当年赵超为游淼挨的打，打落的槽牙。

赵超沉默了很久很久，日渐西斜，傍晚的阳光射进御书房，被窗格割成支离破碎的小块。

赵超坐在龙椅上，犹如一座泥塑。

游淼则坐在御花园的栏杆上，眺望院中。

直至天色转黑时，内侍带着手谕过来，交给游淼。

内侍道：“陛下吩咐了，请游大人办完事后，务必与李将军回来宫里一趟，陛下有要事相商。”

“嗯。”游淼随口应了，接过手谕，出宫前往刑部。

卷五 八声甘州

刑部灯火通明，游淼一进去，刑部侍郎便马上迎上来。

“游大人。”

各人都知道他必定会来，游淼也不啰嗦了，问：“李治锋呢？”

“在后院厅堂上，正在与尚书大人喝酒。”

游淼心道你这家伙，老子忙得两眼一抹黑，你在这里和林洛阳喝酒，见了李治锋便想给他一拳。然而转过长廊，真正见到李治锋的那一刻，却鼻子发酸，心里堵着，千言万语梗在心头，奈何都无法出口。

李治锋一身戎装，仍如初别之时，坐于刑部后院花园的石桌前，一手按膝，一手拿着酒杯，听到脚步声时便说：“他来了，我走了。”

林洛阳起身相送，游淼两眼发红，也不避人，冲上前去，扑在李治锋怀里。

月明千里，月光下，游淼与李治锋紧紧抱着，谁也没有说话，仿佛那一抱，已说清了彼此心意。

林洛阳在旁站得甚是尴尬，说句什么罢，也不是，不吭声罢，也不好。

游淼把头埋在李治锋肩前许久，末了方颤声吸了口气，将手谕扔给林洛阳，说：“人我带走了。”

林洛阳点头道：“慢待将军了。”

李治锋点点头，与游淼携手出来，游淼忍不住又将他大手牵起，凑着闻了闻，就是那熟悉的肌肤气息。良人罢远征，一去年余，如今终于回家来了。刚出得刑部大门外，李治锋却又将游淼拥入怀中，死死抱着他，说：“想死你了。”

游淼发疯地揉他，摘了他的头盔扔到一旁，亲他的脖颈，以脸在他脖畔蹭，李治锋一身汗味，那感觉却令游淼无比的舒心，无比的安全。

李治锋说：“先去见老三一面，我有话要问他。”

“没什么好问的。”游淼冷冷道：“我对他彻底死心了。”

李治锋淡淡一笑，说：“你生他的气了？”

游淼这才想到前因后果，但好不容易等到李治锋回来，别的他都不想说，至少先搁个几天，便道：“不谈国事，先回家住着再说，这烂摊子我真是一刻也不想再给他收拾了……唔……”

正说话时，李治锋又吻了下来，与游淼火热的唇舌交缠，游淼被吻得恨不得就在大街上扒了李治锋的铠甲，与他来那么一次。但就在急着回去之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刑部大门口。

内里揭开车帘，却是赵超的声音。

“上车。”赵超说。

李治锋道：“正有话要问你。”

赵超不耐烦道：“会给你一个交代，先上来再说。”

游淼叹了口气，没料赵超竟是追得这么紧，但既然是答应了放李治锋出来，也答应了自己辞官，别的必定不会生出变数，只得与李治锋暂且上车。

车上，游淼道：“有什么话说？”

赵超低声道：“让你看个东西，到了你就知道。”

游淼蓦然警觉，赵超这个时候来找，能是什么不得了的事？该不会是把他们骗进大牢里吧？但应当不会，若是要对自己不利，没必要等到李治锋来了再动手，刚才在御花园里，肯定就先下手把游淼抓了。

李治锋带着询问的目光看游淼，游淼便不易察觉摇头，让李治锋不要轻举妄动。

赵超的车将他们带进了皇宫。

下车后，赵超径自进了灵堂，朝外面吩咐道：“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游淼与李治锋进去，那一刻，游淼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赵超的语气平静得像个死人，低声朝李治锋道：“二哥帮我个忙，把棺材打开……”

灵堂内灯光昏暗，纱帘后映着三人的影子。一股诡异的阴风闯过，游淼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第一个棺材被推开，里面是太上皇赵愗。赵愗在北方呆了许多年，已枯干不似人形，手上布满伤疤，嘴里衔着一枚夜明珠，额上带着玉。赵愗死前似乎是剧烈咳过一次的，应当是哮喘，死前气接不上来的人，脸上都会变成乌青色，容貌恐怖。

赵超想证明什么？游淼心里咯噔作响，赵超想证明，自己没有下手杀父亲么？看这模样，赵愗确实是病死的。

第二个棺材盖被推开，太子的尸体上蒙着白布，露出伤痕累累的脚踝，脚踝肿胀，留有被蛇啮咬的齿印。游淼看得出那脚踝断过一次，显是被鞑靼人给折磨的。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太子在死前，被蛇咬过。却并不能排除被谋杀的情况。

“好罢。”游淼退让道：“我相信，不是你安排的。”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赵超沉声道，继而将白布揭开，露出太子的面容。

游淼刹那呆住了。

赵超问李治锋：“你接回来的，确定是这个人？”

李治锋微微蹙眉，点头。

游淼彻底傻眼了，太子被掉了包！这不是太子！

虽然满脸风霜，死前也因中了蛇毒而脸上痉挛扭曲，尸体甚至睁着眼睛，但那眉毛，那脸，肤色，五官，却都不是太子！是谁把太子掉了包？！

接下来游淼想到另一个更可怕的问题——真正的太子去了哪里？！

“不会罢。”游淼道：“怎么会这样？”

李治锋诧道：“有什么问题？”

赵超将棺盖合上，说：“这人不是我哥。你确定鞑靼人交出来的是他们？仔细想想，你从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李治锋说：“你的手谕上，让我不要过问此事，全是谢权操办的，我在鞑靼军营中时，未曾见过他们的人。”

“谢权说了，是我父皇带着我哥，乘坐马车过来的。”赵超说：“一路上，他们见过面没有？”

“怎么没有见过面？”李治锋道：“他们天天在一起，在一个马车里。”

游淼已经有点招架不住了，忙道：“等等，这也太……”

三人沉默不语，站在灵堂内。

短短瞬间，游淼想到了个中内情，不由得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游淼：“这是你父皇安排的。”

赵超点头道：“我开始也怀疑，鞑靼人扣下我哥，派了个无干紧要的人来冒充太子。但这很容易发现，只要一回来就会被拆穿，贺沫帖儿不至于会做这种无聊事。二哥也说了，既然我父皇和这个冒牌货每天都呆在马车里，那么就必定是他俩商量好的。”

游淼深吸一口气道：“对，他……什么事情都料到了。”

赵超黯然道：“我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棋差一着，或许是冥冥中注定的，李治锋没有见过我哥，认不出来。谢权也没见过他。派他们俩去接人，是最大的问题。若是换了你或李延亲自去，就会好办得多。”

游淼摇头道：“未必，你父皇既然要瞒你，一定作了周密布置，或是让太子装病不见人，这样才能瞒过所有人。”

赵超道：“回来的路上他们确实在装病，告知全军得了风寒。我也不瞒你了，确实是李延让谢权下的手，谢权现在顶了督护不力的罪，正在牢里。”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游淼问。

赵超道：“你，我，二哥，李延。”

游淼明白了，难怪开棺之时，太子的身上蒙着白布，李延显是早已算好群臣会要求验尸，是以先一步作了手脚。

“也不会是李延掉的包。”游淼道：“时间对不上。”

“一来时间对不上，二来没有必要。”赵超道：“这件事我连李延都不信，是让谢权去办的。”

“你让他把毒蛇放进马车里去？”李治锋问道。

赵超一点头。

李治锋又道：“你父皇呢。”

赵超道：“谢权下的手，扼死了他，他临死前很平静，知道难逃一死。”

李治锋神色复杂，看着赵超。

“你不是好东西。”李治锋道。

“是。”赵超点头道：“你们都觉得我罪大恶极，天理难容。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些事万一出了差错，最惨的结果会是谁？！”

赵超急促喘气，说：“你们所有人，包括游淼，都想护着我，这我知道，可你们都想周全，凡事哪有周全的？你能保证我哥禅了位后，就不会对我怎么样？”

啪的脆响，游淼毫不留情地甩了赵超一耳光。

“所以呢？！”游淼道：“凡事既无法周全，你就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甚至不惜朝自己的父兄下手？！来*坐在皇位上，若是怀疑谁对你不利，是不是要先诛其九族，以免有异变？！你的胆量都到哪里去了？！”

“世间万事都无法周全。”游淼冷冷道：“这话不假，可不周全有不周全的应对，聂大哥带兵打仗，哪一次是所料周全的？我为你变法出征，哪一次是周全的？不愿冒险，何来旷世伟业，稳固江山？！凡事要等到周全再去办，你这朝廷，你这国家已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有勇之人自可担负责任，这责任也包括了所有的后果与异变。只有懦夫，才凡事怕头顾尾，战战兢兢，不敢直面危险。当年你带兵出征高丽，勇气尚存。如今当了几年皇帝，成日就生怕有人觊觎你的皇位，连那点胆子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游淼气得发抖，看着赵超。

“是。”赵超点头道：“我确实是懦夫，我怕，我总觉得不踏实，我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怕随时有人来杀我，推翻我……就这样罢。”

卷五 八声甘州

赵超倚着棺材，坐在地上。

李治锋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沉默良久后道：“游淼说得对。你顾虑的太多了，反而没有当年的勇气。”

赵超哽咽道：“我看不开，你们都看得开，大哥也看得开，来日该办的事办完，你们就都走了……可我放不下……”

游淼听到这话，心又渐渐地软了。方才打了赵超那一巴掌，手上兀自火辣辣地痛，心道这家伙的脑袋也真够硬的。自古臣子能掴皇帝耳光，找遍上下五千年，料想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当然把二帝抓去北疆，捆在鞑靼营中千掴万掴的胡狗们不算……

游淼想了想，与李治锋交换了个眼神。游淼口气平缓了些，又问：“这人应当是个侍卫，手指是习惯握刀的。”

这么一提醒，赵超倒是马上想起来了。

游淼又道：“关键是，太子贴身的人里，是不是当场换走的人？也就是说，太子应当在北方归来的侍卫队里，下江南之后，这队人是不是少了？”

赵超道：“到祁山时，李延已经暗中查过了，这队人都是当年北军的俘虏，也是杂牌兵，和谈后，临时组起的一队，护送他们回南。这些人彼此之间都不认识，也认不得我父皇与皇兄。所以我皇兄才能与一个侍卫互换身份，连名册都没有。谢权接手的时候也未曾清点人数……”

李治锋点头道：“交接过后，我就以征北军护送了。你父皇半路下旨，说想回家的每人二十两银子，可以走了。沿路陆陆续续的就走了不少，还有几个无处可去的，便一路跟在后面，今日也回了京城。”

游淼道：“中途跑了几个？挨个盘问一次？”

赵超脸色像个死人，说：“下午开棺验尸之后，平息了朝臣。我便以询问死因为由，挨个盘问过一次剩余的几人这事。路上回南时，有人经过中原，思念故乡，我父皇当场下旨，让他们归乡……毕竟回来了，不想下江南，回家寻妻儿老小，也是情有可原的。”

游淼道：“也不能怪李治锋，而且你父皇亲自下的旨，谁也没法抗命。”

赵超点头道：“没有怪他，此事谁也怪不了，只能怪我自己。”

太子跑了，事情便严重了，游淼仍在推断，太子会去什么地方。赵超这招实在太狠，老皇帝却更狠。

但朝好处想，弑兄这罪，勉强可以摘掉了，虽然赵超有这心，但太子没有死，也算完了游淼初衷。太子若是拿了二十两银子去逃命，浪迹天涯，自己过日子去倒是还好，只是这么一来，赵超势必无法安心，只怕晚上连睡觉也睡不着了。

朝坏处想，太子要东山再起，回来与赵超争夺皇位的话呢？

那便更麻烦了，所有人都可能将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怕就怕太子一直不露面，再次露面时，已做好了详细的布置，给赵超予以决定性的一击。

这事真是越想越头疼。

游淼只得说：“跑了也只好让他跑了，派点人去查，查得到就查，查不到……就只好……”

赵超点点头，游淼真是彻底没脾气了，你说当初让我去给你办这事多好？根本不会出这种问题，大家高高兴兴的，不好么？偏要相信李延，这下捅出来的漏子，谁也收拾不了。只有期望太子别这么不识趣，过个几天又回来找麻烦。

李治锋却问道：“还有事么？”

赵超疲惫道：“没有了，回去过你们的日子罢。”

李治锋道：“记得你答应我的。”

赵超闭上眼，倚在棺材边坐着，李治锋与游淼离开灵堂，赵超说：“如果我这皇位坐得稳，会记得的。”

游淼听得忍不住心酸，几次就想回去安慰他几句，然而有李治锋在，李治锋的魅力远远大于赵超与这破烂朝廷，自己便终于一狠心，跟着李治锋走了。

月下，两人共乘一骑，在晚春的风里驰过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田。

李治锋像头狼般呜呜叫了几声，游淼倚在他怀里，险些睡着了。

“你知道他要这么做的？”游淼问道。

“猜到。”李治锋说：“但是没有问，他的信上求我，不管谢权做什么，都让我不要管，回来后他会给我个交代，这是我答应他的最后一件事了。”

“哦？”游淼诧道：“你们约好了几件事？”

“三件。”李治锋道：“一是为他带兵整治江南，二是打败贺沫帖儿，三是帮他解决北边的事。”

游淼道：“他答应什么时候借你兵？”

李治锋说：“十年之内。如果所料不差，我大哥也要南下了，到时候老三便有理由借兵给我，让我率军北上，与我大哥一战。”

“又要打仗了。”游淼无奈道，现在他一听到打仗就烦，李治锋却笑道：“希望我大哥快点，再打一场，以后就再也不用打了。”

“聂大哥还在牢里呢。”游淼道：“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李治锋说：“随他罢，他在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经历了这么多事，游淼赫然就看开了不少，山庄近在眼前，就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看上去感觉稍稍变少了些。

这次乔珏没有冲出来迎接了，乔珏到夷州去，带着大笔银两，准备在夷州做点生意，买点胭脂水粉回江南来卖。士农工商，商居下品，游淼不止一次想给乔珏安排个官儿，然而乔珏却是喜欢经商，世间有人爱做官，自然也有人爱做生意，勉强不得他。

游淼与李治锋一并回家，小厮们早已在白天得了程光武消息，将家中收拾得整整齐齐，有条不紊。到家时洗澡水备上，宵夜煮上，见的人都是一句：“少爷回来了”。其余自便，过得甚是舒心。

这一夜，游淼到家后却是不忙做别的，与李治锋同在一个木桶里洗了澡，李治锋身上添了几许伤痕，却都是轻伤，游淼伏在他肩上，手指摸过他健硕有力的腹肌，漂亮的腰线。低声道：“怎么带这么多伤？”

李治锋盘腿坐在浴桶中，漫不经心道：“打仗哪有不受伤的？这点轻伤算少的。”

游淼顺着他的大腿摸过去，握住他笔挺的*，拇指在他*上按揉，低声道：“心痛。”

“你瘦了这么多。”李治锋在他耳畔动情地说：“我更心痛。”

彼此呼吸了一口热气，以唇舌堵住对方的嘴。李治锋一手抱着游淼的腰，手指顺着他的臀部下滑，按进他的体内深处。继而猛地抱着他，犹如猛兽般地贯穿进来，游淼先是张着嘴喘气，继而眼前一片晕眩，被李治锋死死吻住，按在桶壁上，一下又一下，猛烈的冲撞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冲垮了游淼的理智。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射出来的，更不知道李治锋犹如饿狼般冲撞了多少次，直到两人都心满意足，游淼仍迷恋地吻着李治锋臂膀的肌肉，而李治锋则犹如一头不知疲惫的头狼，轻轻地蹭着游淼的耳根。

水冷了，然而彼此肌肤摩挲的滑腻感，令游淼仍舍不得起身，李治锋便抱着他起来，自己赤*身子，以干布裹着游淼，就像昔年伺候他一般，为他从头到脚抹干水，擦干头发，穿上里衣，自己才换上衣服。

“等等。”游淼忽笑道：“今夜我来伺候你。”

李治锋赤身*坐在床边，嗯了声，饶有趣味地看着游淼。游淼却不动声色，将一条黑布蒙在李治锋眼间，李治锋的剑眉微微一扬，神色略动。

“你想做什么。”李治锋问。

游淼笑吟吟道：“你说呢？”

李治锋道：“想干我？”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蓦然笑了出声，抱着李治锋，在他瘦削的脸颊上吻了吻，又舔*的唇，朝下看，看到李治锋那*仍笔挺翘着，足有将近一尺长，健壮的两腿犹如骏马般有力。方才李治锋不说，游淼倒是没想到，此时忍不住问：“我要想*，你让干不？”

“让。”李治锋道：“你要做什么都行。”

游淼又有想把自己衣服脱了，跨在他腰间，把自己交给李治锋，让他干个一晚上的冲动，然而这时候却正事要紧，笑道：“以后再说，先亲热会儿。”

游淼给他把半湿的头发挽到脑后，擦干他的全身，边擦边吻，不到片刻，李治锋一身又热了，显是*来了，*得全身肌肤发红滚烫，伸手就要捞游淼来亲来滚，游淼却不让他抱，只是亲亲他，给他穿上里衣，单裤。接着便喊道：“来人！”

山庄内有小厮进来伺候，有人将浴桶抬了出去，擦干地上的水迹，游淼又指墙角箱子，说：“箱子里东西拿出来。”

李治锋被蒙着双眼，微微现出茫然之色，小厮们在房中忙碌，时不时听见几声笑，又有人拿着衣服过来。

长垣笑道：“锋管家穿这身好看。”

程光武打趣道：“什么管家，现在该叫老爷了。”

李治锋答道：“叫管家。”

游淼笑道：“大将军，今夜我们都是小厮，在伺候你了。”

小厮们一起哄笑，李治锋脸上现出两抹红晕，游淼笑呵呵地给他穿上袍子，长垣啧啧道：“少爷啥时候买的袍子？”

游淼道：“上次托小舅去苏州采购时买的，不错罢，都是上等的苏绣。”

“少爷穿这件？”长垣又问。

“嗯。”游淼满意道。

李治锋什么也看不见，木偶般被人摆弄，游淼一手又在他胯间揉来揉去，不免尴尬。

李治锋蹙眉道：“换衣服做什么？”

游淼道：“待会你就知道了。”

小厮们足足忙碌了半个时辰，最后游淼道：“帽子不戴了，就这么罢。都出去。”

“恭喜少爷。”长垣率先道。

程光武道：“恭喜少爷，恭喜锋管家。”

游淼将李治锋眉间黑布一解，布条落地。李治锋睁眼时被红彤彤的光一照，有点发晕，只见房中红烛流转，大红灯笼高挂，张灯结彩，顷刻间竟是成了婚房，而房外，十余名跟游淼的小厮齐齐作揖，笑道：“恭喜少爷！贺喜少爷！”

“发封儿！”游淼道：“每人一两！今年春收，少爷大喜，全山庄免了地税！”

程光武等人大笑，挑着鞭炮出外，乒乓作响地放了，穆风，穆严二人从两侧关上了房门。

游淼笑嘻嘻转向李治锋，这夜珠联璧合，良辰美景。李治锋与游淼都是一身红黑相间的婚袍，彼此都是男儿装扮。

李治锋静静地看着游淼。

游淼侧过身，让他看镜子，两名新郎在镜中，直是绝配。

这一夜，李治锋仿佛又哑巴了，许久没有说一声话，三更时分，外头静了，游淼与李治锋坐在床边，李治锋取过剪刀，剪下一缕自己的头发，游淼也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

“结发为夫妻。”李治锋低声道：“恩爱两不疑。”

“嗯。”游淼嘴角带着笑，将两人头发绕在一处，打了个结，伸手放下帐子，笑道：“天作聘，地为媒，天地可鉴，虽说没有拜堂，但这结发夫妻之名，却是坐实了的。”

李治锋打趣道：“谁是夫，谁是妻？”

游淼莞尔，说：“你说了算，可以脱了，快！”

李治锋道：“我还想再穿会你们汉人的婚袍……”

“不行不行……”游淼都快忍不住了，李治锋兀自好笑，解了婚袍，扯了里衣，将游淼扒了个精光，便穿着袍子裹着他，扑了上去。

这夜红烛至天明时分方燃尽，而游淼抱着李治锋，依偎在他怀中昏沉沉睡去。

翌日午后，游淼还没睡够，就被李治锋叫起床。

李治锋少有的会让游淼早醒，然而天明时才睡，这会也差不多了，虽然依旧没睡醒，稀里糊涂地被李治锋吻醒，游淼正伸手要抱，又想缠绵之时，却见李治锋看着他的双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很少出现的深情。

那是珍惜，怜爱与迷恋的目光，他们自相识那一天起，已过了足足六年的光阴，那目光触动了游淼心底最柔软之处。

“起来了？”李治锋问。

游淼懒懒道：“还想……睡一会……”

李治锋道：“新婚第二天要做什么？”

“见父母，奉茶。”游淼乏味道：“你爹娘又不在这儿……”

李治锋笑道：“你爹在厅堂外等着呢。”

游淼当即又是一副啊老天……就不能让人消停会的神情。无奈道：“等多久了？”

李治锋道：“一大早就醒了。”

游淼只得道：“罢了罢了，先起来出去。”

门一开，小厮们一窝蜂地进来，服侍游淼穿衣洗漱，游淼又指指李治锋，以眼神示意，李治锋本来要伺候游淼，却被一众小厮们按住，只得就范。被摆弄得全身不自在，整个人都似乎是僵的。

沿途过长廊时，满地铺满了红鞭炮屑。

厅堂上，游德川已坐着了，李治锋到了之后先沏茶。

游德川问道：“怎么回家来了？”

游淼答道：“回来休息段时日，累了。”

游德川缓缓点头，看着游淼，又说：“茂城没出甚么事罢，不会是辞官了？”

游淼心道老头子消息倒挺灵通的嘛，多半是游汉戈派小厮带信儿来了，才这么试探着……但既然游德川不挑破，游淼也乐得不说，随口道：“就歇息下。”

游德川唔了声，问：“歇多久？政事堂的事干得如何？”

游淼心道烦不烦，便道：“反正就那样，别问了罢。”

游德川见状不敢多问，便改了话头，说：“东庄子里怎么放了一夜炮仗，有喜事么？早上听说，庄子里都免了这年的地税。”

“嗯。”游淼答道：“有喜事，李治锋得胜归来，又成了亲，喜结连理。”

游德川当即笑了笑，说：“恭喜李将军了。”

李治锋淡淡道：“同喜同喜。”

游德川没明白过来，又道：“淼子也该成亲了。”

游淼道：“昨夜成的亲。就不劳您再操心了。”

游德川这下莫名其妙，正要问时，李治锋颀长三指拈着个漆杯，将茶放到游德川面前，说：“爹请用。”

游德川还没回过神来，喝了口茶，游淼道：“以后李治锋就是咱家人了。”

游德川傻眼了，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遇过这等事，登时被茶水呛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孽畜！孽畜！”

李治锋脸色一变，游德川却是须发喷张，大吼道：“你这天理不容的畜生……”

“哎哎。”游淼却是早有准备，笑道：“老头子，你可别胡说八道啊。不肖子与李将军这桩婚事，可是陛下亲自赐的婚来……你看，有圣旨哦。”

游淼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黄锦一抖，说：“御旨赐婚！当朝陛下许了李治锋的婚事。我本是六品给事中，现下又辞了政事堂的职位，李将军还是从四品征北虎威将军，咱们游家还是高攀他了……嫁儿子嫁高嘛，这不是正好么？”

游德川：“……”

李治锋也愣住了。

游淼又道：“黄锦黑字，明明白白，你自己看？还有天子印玺。实打实的圣旨，我正想拿出去贴在咱们山庄门外呢！”

赵超自然不可能下这种圣旨，然而游淼未曾与赵超翻脸时，就常常来往宫中，御书房就跟自家花园似的，趁他不在的时候，游淼便写了一堆空白圣旨，先把印盖上去，简直就是家常便饭，谁也发现不了。

游德川的脸色刹那就变得极其复杂。

游淼又笑道：“老头子你立俩嫡子就行，不许你儿子与男人成家了？没有这样的道理……喂，你还好罢……不好了，来人！快来人！”

游淼说到一半，见游德川朝后就倒，当即被吓了一跳，心道怎的这么不经事，这下糟了，忙唤了人进来，又请大夫来看诊，直搞得自己与李治锋焦头烂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幸亏大夫看过，说道只是急怒攻心，几帖药下去就好了，老头子平日在山庄里吃好喝好，山珍海味地吃，只怕好日子还长着，有的是孝顺的机会，让游淼不必担心，游淼才松了口气。

卷五 八声甘州

李治锋送走了大夫，在厅堂内哈哈大笑。

“当真是老三下的旨？”李治锋问。

“你当成是他下的不就完了？”游淼乐道：“老子在他身上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你为他拼死拼活打了几年仗，天启江南，一半是咱俩，一半是先生与聂丹为他撑起来的，假传他这么一桩无伤大雅的圣旨，还便宜他了。”

李治锋莞尔。

游淼又乐道：“我还藏着不少空白的圣旨呢，印都盖过了，你要写什么都行，只要不让他知道。”

这天起，李治锋与游淼便回到山庄里歇着了。茂城没有任何消息，仿佛一个与喧嚣闹市毫不相关的世外桃源。游淼空着之时便纵马疾驰，离开山庄，与李治锋策马冲过泉山。

到得无人之处，便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地亲昵一阵，这一年已是他们相识的第七年。游淼时常觉得，他们似乎和从前一样，又仿佛不一样了。李治锋那脾气，直是有新婚时小两口的感觉。

游淼说什么都是好的，要做什么，李治锋都宠着，虽说平日里也是一样，然而渐渐的，李治锋对他的温柔里，又多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数日后，孙舆发丧，出殡队伍从茂城开出，前往流州，百姓们扶灵数十里，浩浩荡荡，那场面巍为壮观。途经长江之时，大船小舟竞渡，成千艘船与舢板靠岸。许多人都在猜游淼不会来时，上了岸，却发现游淼头上戴着孝带，等在岸边。赵超吩咐停下，游淼却入了弟子队伍，传话让赵超继续走。

游淼没有与政事堂诸给事中走在一起，而是进了翰林院，他要借这个机会，与李延说几句话。然而最先看到的是张文瀚。

游淼朝张文瀚点点头，张文瀚也朝游淼点点头。

“少爷。”张文瀚道。

游淼笑道：“你是大学士了，不必再这么叫。”

张文瀚道：“这里还是江波山庄的地界，只要进了江波山庄，张二依旧叫您少爷。”

游淼叹了口气，问道：“朝中怎么样了？”

张文瀚道：“陛下自从你走后，就常常去墨烟楼里坐着，不与其它人说话，看聂将军写的字，喝酒。”

游淼道：“倒是难为他了，成天日理万机的，还有空跑墨烟楼里去喝酒……”

正说话时，李延过来，说：“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送葬的队伍中段，无人之处，李延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队伍。

“嫂子怎么样了？”游淼丝毫不关心李延，却关心唐氏：“接回来了么？”

“没有。”李延道：“死在大安了，咱们逃出来的第二天，她就被凌虐死了。”

游淼叹了口气，李延道：“尸体也寻不着了，唐家为她竖了个衣冠冢，也在流州山上，与柳姑娘在一处。”

魂销香断，佳人陨去，不知唐氏她们的魂魄，是否还能找到回家的路途？

李延又回头看了眼队伍，游淼随着他的眼光回望，没发现什么，说：“李治锋在前头。”

李延点头不语，似有话说，却又极难斟酌，双方心知肚明，却又彼此都不提任何事。游淼想想，又道：“恭喜。”

李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游淼有的话本不想说，然而他仍然咽不下这口气，你李延替我游淼，是的，这事不假，但假以时日，赵超也不会放过你，此事牵连太广太大，你李延，我游淼，甚至李治锋，聂丹几个都是知情人。

游淼又道：“你押对了，但你的性命，也押上去了，照我看……”

游淼一边走，一边看着李延的双眼，李延神色一动，脸上抽搐，显是被游淼戳到了痛处。

游淼急流勇退跑了，现在反而同情起李延来了。

李延没有接游淼的话，又道：“聂将军的事，总要有个了局。照你看，是怎么办？你去劝他出来？”

游淼道：“他那人，谁也劝不动，你……”

正说这话时，李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是他第三次回头了，游淼莫名地生出几分不安，他老回头看送葬的队伍做什么？谁在里头？

游淼这次没有跟着李延看，随口应付了几句关于聂丹的话，心念电转，这不是发丧的队伍么？李延到底在想什么？

倏然间，他想到了一个人，继而从这些细微的推测里，察知了无数不易被人发现的小细节……

太子还没有死。

孙舆也是太子的恩师，当年在京金榜题名之时，太子拉拢游淼，用的就是一句话，孙舆是他的启蒙先生，而孙舆也曾官至太子太傅……

所以孙舆与太子有师徒之恩。

李延是认为，太子会混在队伍里，前来一起送葬？

还是说，今天太子很有可能会露面，指责赵超？

游淼的心跳登时停了一拍，他又注意到唐晖的御林军护着整个队伍，百姓实在太多了，半路还有不少人加入。

这或许是最好的时机，然而赵超也不可能全无布置。

想到这里，游淼别的都听不进去了，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回头看。

李延又道：“听说你的表姐，已经许了聂将军？”

“我不知道。”游淼道：“她自己的终身大事，她可以决定，身为娘家人，她选谁我都会支持她。”

李延表情麻木，略一点头，便没有再说下去。

墓山到了，此处若说风水宝地，也不尽然，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江南人除了有祖坟山头的之外，其余平民百姓，都喜欢朝这里葬。风景倒是清幽，当年孙舆挚爱之人死后，便是葬在此处。

今日按孙舆遗嘱，帮工将昔日他所恋之人的坟墓掘出来，牌上只有一个“李氏”，连名字都没有，端起了骨坛，与孙舆合葬。

李治锋与一帮武将交谈完过来，数人目送棺椁入墓。边上站着赵超，李延，六部尚书，政事堂弟子们，以及翰林院的学士。

游淼铲了第一铲土下去，帮工便开始封坟。整个过程，游淼没有与赵超说一句话。坟墓渐渐封上，留待数年后再开棺捡骨。在那静谧里，李治锋忽然说了一句。

“等咱们以后死了，也埋在一起。”

“好。”游淼答道。

李治锋那句话说得声音不大，赵超没听清楚，问道：“李将军说什么？”

诸人便都笑了起来，游淼道：“回陛下，没什么。”

这么一笑，气氛便松动了不少，不再绷着了，赵超欣然道：“游子谦，你都辞官了，朕还没看过你山庄，什么时候招待朕去你家里玩几天？”

李治锋客气道：“既是有心，随时都可以来。”

游淼道：“不如就今天？”

“今天就算了。”赵超笑道：“还得赶回去，以后来叨扰罢。”

余人又纷纷说了几句场面话，本以为游淼与赵超已经翻脸，然而见这模样，似乎君臣之间又有点什么默契。

当日送殡回去，路上便有御林军盘查百姓，远处似乎有了骚动。

李治锋远远看了一眼，神情莫名其妙，游淼却拉他说走罢，不要看了。

“唐晖在抓人？”李治锋诧道。

“唔，可能。”游淼道：“但不会抓到什么人的。”

太子既然在送葬时，文武百官都在场的时候不露面，自然也不会蠢得在这个时候被发现，甚至连他来没来，游淼都不知道。一切听天由命罢，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了。

卷五 八声甘州

阳春三月，又是春耕之时，田地里绿油油的，游淼在山庄里呆了不到一个月，皮就痒了。

人就是犯贱，先前忙前忙后喊累，这下闲下来了，成日又闷得慌。

“也不打仗。”游淼躺在李治锋怀里，颇有点无聊：“做点什么呢？”

李治锋道：“你还是男人，男人就闲不住。”

游淼哭笑不得道：“本来就是。”

李治锋按着一边肩膀，动了动手肘，说：“我也很久未曾活动筋骨了。”

长垣送了账本过来，说：“春天的账，请少爷过目。”

“不看了。”游淼道：“小舅能打点好罢。”

长垣却站着不走，说：“乔舅爷因为夷州的一片地，跟当地人吵起来了。”

“啊？”游淼简直是比听见聂丹穿女装还要吃惊，问：“天底下还有人敢跟咱们游家吵架的人？”

“我去放平他们。”李治锋道：“叫什么名字？”

长垣苦笑道：“乔舅爷不让说，前几天跟着去收账的少微，还被揍了一顿。是我们几个气不过……舅爷说少爷都辞官了，就不要烦心这些事了……”

“吃了豹子胆了！”游淼根本就是听了天大的荒唐事，问：“怎么回事？咱们家的人都敢打？你别走，仔细说说。”

“是林家的人，上咱们家赌庄来快活，输了以后不给钱……”

“咱们家什么时候又开赌庄了？”游淼简直是云里雾里，说：“等等等等，你从头说。”

于是长垣开始说了，这一番话足足说了快一个时辰，游淼听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先是乔珏年前开了个赌庄，难怪老朝夷州跑。赌庄生意做大了，又聚集了当地不少好赌的士族子弟。其中一个姓林的，常在赌庄里招揽门客，对江湖人仗义疏财，却在赌庄里输了上千两银。林家依仗着朝中有人，又听说游淼辞官不干，于是便言道赌债先欠着，反正常来，日后赢了再还，结果赌庄内人说话不好听，林家那少爷便与赌庄管事翻了脸，恰好乔珏带着人去，少微说话又冲，双方推搡起来，是以动了手。

“让唐晖带兵去平了他们。”李治锋道：“我写封信。”

游淼：“……”

“不不。”游淼忙道：“你虽然挂着军职，却不带兵了，因私交使唤御林军是大忌，捅到三哥那儿不好看，你听我的，咱俩亲自走一趟，正好闲着也是闲着。走，出门。”

游淼刚要出山庄去，乔珏才忙追出来要劝，游淼却道不妨不妨，顺便去夷州逛逛，便与李治锋上马，走了。

夷州是江南士族最大的根据地，不少人因百年前天启太祖平定南方，收复各州时，便迁居到扬州，苏州与流州一带。但归根结底，南方商贸与地方势力的起源处仍在夷州。

夷州曾有三大姓：唐，林，顾这三家。后来唐博所在的宗族迁到扬州北部，大家族仍在夷州。涂日升纠集农民军时，是从江州地区向东，夷州不少士族人人自危，最后所幸游淼将战火导向扬州，夷北才未曾遭遇动乱。

从江波山庄入夷州，一路上需要跨过整个扬州土地，时值春季，漫山遍野都是细细碎碎的小雨，游淼也就乐得与李治锋沿途一边赏玩，一边闲逛地上路。白日间懒懒散散走个数十里路，晚上便寻喜欢的地方落脚，听听夜雨风竹，裹着被褥旖旎睡觉，倒也不失为一番乐趣。

如此数日，游淼赏玩美景，李治锋赏玩游淼，拖拖拉拉地走了一路到夷州，距离二人离开江波山庄已过十日。一入夷州，游淼登时震撼。

夷州一地素称“小京城”，放眼望去，竟是不逊于当年京师繁华景象。交北，扬州南部的货物都在此集散，闹哄哄的，较之扬州又是一番景象。

“当年大哥提出想定都夷州。”李治锋道：“确实有他的道理。”

游淼笑道：“后来怎么没成？”

李治锋答道：“你先生反对，我也不想迁到这儿，一来离家太远，二来人太多太乱，不安全。”

游淼点头，见市集上卖的货物，都是自己在扬州很少见到的东西，有南边沿海的椰子，甚至海外的玳瑁，奇珠等物，路边还有贩奴的商人，带着一批来自海外的昆仑奴。

吃的也不少，游淼第一天来到，感觉整个城里，除了做生意就是吃，花样百出，天上飞的，地下走的，全都能吃。看街边煮的鱼丸有趣，便和李治锋站着，学过往路人般边买边吃。

“咱们家的赌坊在哪儿？”游淼问。

李治锋自入朝为官始便不多过问家事，被问上了也不知，一路打听着过去，城中百姓倒是清楚，指最大的那家便是江南游家开的赌场。

游淼一进门里，便觉富丽堂皇，好大的气派，乔珏当真是做生意的能手。

刚一进去，李治锋要说话，游淼便以眼神示意不妨。

“先看看。”游淼道。

李治锋嗯了声，说：“江湖人多，你跟着我，不要胡乱出手。”

游淼乖乖地跟在李治锋身后，忍不住好笑。

李治锋问：“笑什么？”

游淼乐道：“我给你当一回小厮。”

李治锋也乐，一进赌坊，接客的姑娘忙凑上来，笑道：“哟，少爷，过来玩几手？”

游淼刚被叫少爷时还吓了一跳，心想这就露馅了，然而定定神，见陪赌的姑娘们只来了几个，管事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便料想这句“少爷”只是寻常称呼。游淼低着头笑笑，孰料四周又来了几个女孩，笑着围着游淼，道：“小少爷玩牌九呢，还是押大小？”

游淼暗道不会吧，这样都看得出来？然而一见周遭人都把他当做正主，李治锋也甚是无奈，说：“我家少爷只是来逛逛，随便玩玩。”

游淼点头，问：“听说林熙和公子经常来玩，倒是想认识认识。”

一位姑娘会意，笑了笑，将游淼带到得赌大小的台前，荷官便笑吟吟朝他点头，请他就座，李治锋在一旁站着。

台面四周坐的都是江湖人，对面有个公子哥儿，脸色苍白，两眼无神。就连游淼也看出来了，这群江湖人，多半都是林熙和养着。游淼刚坐下，李治锋便朝远处看，见掌柜也出来了，掌柜不时朝这边往，低声与几个人说话，注意到了游淼。管这一场的管事便遣人过来，换了名荷官。

“押大。”游淼欣然道。

李治锋随手一弹，将筹码弹到桌上，“咯楞”一声，木制筹码牢牢钉进桌面。这一手引得周围纷纷大声叫好。

“押小。”林熙和睁着双眼，带着疲惫的黑眼圈，也不知熬了多久，身后一彪形大汉便将筹码都推过来，众人便纷纷下注。

下好离手。

“怎么称呼？”林熙和问道。

“李。”游淼狡猾一笑，答道：“初次见面。”

卷五 八声甘州

荷官起了骰盅，一对二，游淼输了。

游淼动了动手指头，李治锋加注，江湖人见此人无甚奇特，便又纷纷聊起先前的滑梯来，有人道：“嘿，这可真奇了，老皇帝，小皇帝都一起死了。也不知道来年是怎生个光景。”

“扬州有传闻，小的还没死呢。”又有江湖人道：“你们信不信，这几年里，会有大事！”

“北边的人都跑南边来了，还不算大事？”一名莽汉嚷嚷道：“要打仗！用不着咱们！现在又说不打了，难道就当缩头乌龟，在南边缩一辈子？！老子心里憋得慌！”

另一名戴着斗笠的汉子笑道：“兄弟阋墙，天子死都死了，聂将军进了死牢，我看要再打回去，难了。”说毕遗憾摇头。

“兄弟，少说点。”有人善意提醒道。

“山高皇帝远！”莽汉又道：“怕他们作甚！”

又有人起哄道：“想打你就参军去啊！”

莽汉不服道：“怎么了！等再打起来，老子第一个就参军！”

荷官也不言语，开了骰子，三点小，游淼又输了。

“小的还没死？”游淼朝林熙和问道：“哪儿听来的？”

林熙和随口答道：“也都是扬州城里人胡乱传的，这世道，死不死都无关紧要了，赵超容不得他活着。”

游淼心道这群家伙也真敢胡说八道，若被赵超知道了……然而转念一想，不对，纵是被赵超知道了，赵超也拿这些人没办法……以赵超的脾气，说不得要灭了他们，但偏偏就没这个实力。

他必须与士族妥协，然而可见如今民间声讨之声鼎沸，若不再出意外，这件事，起码要好几年才压得下去。

开骰盅，游淼又输了。

“不来了！”那莽汉吼道，把剩余的筹码一收，另一名戴斗笠的也走了。李治锋离开去换筹码，林熙和又道：“李兄家住何方？不像本地面孔。”

游淼笑道：“川人，与我哥哥过来做点小生意。”

林熙和笑道：“在夷州住多久？”

游淼道：“再看罢，待把手头这批货销了。”

林熙和“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李兄家里做的什么生意？”

李治锋带着筹码回来，游淼将筹码又推上去，二人继续赌。筹码越赌越大，游淼笑道：“做点西川特产，顺路买些茶叶回去。”

游淼与林熙和一问一答，已输了数百两银子出去，林熙和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山，笑道：“李兄手气不成，不换点别的？”

游淼哂道：“随便玩玩，无所谓。”

说着又把一千八百两的筹码推上台面去。

这下周围已无人再赌，游淼开始押得甚小，然而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押得更多。十两二十的，渐渐一轮比一轮输得多，加的注也更多，加到最后，林熙和已经有点受不了了。

“李兄下一次是三千……”

“三千六百两。”游淼笑道，说着又把筹码推了出去。

这下已惊动了整个赌庄的人，许多赌客都过来看游淼这个豪赌的小少爷，林熙和额上冒出汗水，起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侧旁嚷嚷。

“大！大！大！”

荷官起盅，林熙和押的大，游淼押的小，这回又是林熙和赢了。

林熙和松了口气，笑了笑，说：“李兄若有空……”

“七千二百两。”游淼笑道。

林熙和：“……”

游淼现出理解神情：“林兄要走了么？慢走。”

周围先是静了短暂片刻，继而所有人都炸了锅。

林熙和笑道：“李兄有这雅兴，自当奉陪，只是……”说着看李治锋。

游淼回头朝李治锋问道：“钱带够了么？”

“够了。”李治锋答道：“用银票罢。”

李治锋拿给游淼一叠银票，游淼也懒得数了，朝桌上一扔，李治锋道：“二万五千两。”

“嗯。”游淼道：“押小。”

林熙和道：“这头刚赢的有四千多两，我还有一物，不知值当不值当。”说着从怀中摸出个镯子，放在桌上，游淼一眼看出那桌子是上好的翡翠，料想也值个二三百两，心里好笑，却不说破。

“先押着就行。”游淼笑道：“都说林兄义薄云天，难不成还会欠小弟这点？”

林熙和哈哈大笑，说：“有意思，你这朋友我交了！”

游淼带着笑道：“实不相瞒，只要林兄今日能让小弟输得心服口服，小弟一副身家，外加性命，就一起交付林兄了。”

周围这才明白，游淼居然是带着家财过来投奔林熙和的，都是大声喝彩！游淼轻轻松松几句话，整个赌庄里都沸腾了。

林熙和道：“这次揭盅，不论输赢，李贤弟，你跟我回家去，哥哥管你吃穿，定不会慢待于你。”

赌客们啧啧赞叹，既心折又艳羡，游淼只是欣慰一笑，示意荷官揭盅。

“大！大！大！”

一群人起哄呐喊，足见林熙和在此地人缘甚好，正当所有人都摩拳擦掌之时，荷官揭盅，两点，游淼赢了。

这次轮到游淼哈哈大笑。

林熙和略尴尬，无奈苦笑。

“今日玩得爽快。”林熙和笑道：“不如贤弟跟我出去走走，愚兄带你去看看交夷风光？叫上几个本地的朋友，为贤弟接风？”

“赌场无常。”游淼笑着安慰道：“小弟刚进城时吃了不少，倒是不饿，来，一万四千四百两。”说着把刚到手的筹码又推了上去。

鸦雀无声。

林熙和一怔，笑道：“还来？不来了罢。”

游淼朝椅背上一靠，说：“不来了吗？林兄慢走。”

林熙和脸色不大好看，周围的人也都议论纷纷，不知游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先前看起豪气干云，只以为是带着万贯家财来投奔林熙和的，然而最后又来了这么一出。

游淼心里好笑，无奈摇头。

林熙和刚起身又坐了下来。

游淼道：“还赌？”

林熙和捋袖道：“来罢。”

游淼道：“先把赌债还了。”

林熙和一愕，游淼道：“这块玉镯只值三四百银子，要么你先拿出去当了，再给小弟现钱？”

这一下江湖赌客全炸了锅，然而游淼占理，身边又有李治锋先前露了那一手，都无人敢喝骂。

游淼抬手，掌柜的递上铁尺，游淼笑吟吟地清点筹码，五十一百，清算后又道：“林兄连着上个月欠我赌庄里的钱，足足有四千两银了。”

这一下林熙和的脸色瞬间就青了，江湖人面面相觑，游淼又道：“不知林兄与林正韬林大人，是怎么个称呼？”

林熙和看着游淼，知道今日定然难以善罢，答道：“是我堂叔。”

游淼一哂道：“林大人在朝中为官，刚正不阿，小弟素来是钦佩的。怎么？哪位还下注？”

没人下注，赌客们知道赌庄最大的来了，谁都没想到，游淼居然会千里迢迢地跑来夷州一趟，专门对付林家。为首之人使了个眼色，又道：“林少爷稍安，弟兄们回去给您带钱过来。”

林熙和便点头不语，余人散了。

游淼知道林熙和养的这群门客，定是出去找地方商量了，倒也不多说，只是笑吟吟地坐着，片刻后掌柜过来，低声道：“两位老爷，请借一步说话。”

李治锋唔了声，游淼一听掌柜称“两位老爷”，便知自己半月前上路，江波山庄里的话已经先一步带到了。便朝林熙和欣然点头道：“林兄请自便。”

林熙和哪里还有心情说话，一张脸黑得像个门神，别说四千两，上月欠了一千两他也还不出来，否则也不会赖了。

“给他泡点茶喝。”游淼又扔下一句，跟着掌柜到了内堂用茶。

卷五 八声甘州

“这棒槌呆在咱们家的赌庄里多久了？”游淼坐下便问道。

掌柜答道：“回老爷的话，最近一个月才常来的，喜欢在赌庄里招揽江湖客。”

游淼脸色一沉，答道：“乔舅爷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能让人在赌庄里动手？”

掌柜见游淼发了火，忙跪下道：“老爷明鉴！小的着实没有办法，林家在朝中有人，又爱散财与那些莽人，来来往往，江湖人或无路费，他都照应着点。那天外面聚了一群人，嚷着要砸庄，实在无法，舅爷才说息事宁人。”

李治锋道：“起来罢，现在还在外面围着？”

掌柜派人去探看，小厮回来了，回报外头仍聚着不少人。

“我去打发了。”李治锋放下茶杯道。

游淼道：“不忙，他们不动手，咱们也不动手。你，过来。”

游淼招手唤来一名小厮，吩咐道：“你到门外去，按我教你的说，告诉他们，虎威将军过来看看自家赌庄，今日敬佩各位厚义，只想留林少爷说几句话，自古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银两一送到，自将备车送回，言而有信，请各位不必担心。”

小厮领命去了，游淼知道李治锋转战南北，名声如雷贯耳，有他坐在赌庄里，没有人敢上门找死。而且一国大将，总不能自降身份，去打一群江湖草莽，这么说软硬兼施，相信外面的人会买账。

掌柜的也不敢说话，游淼便喝了盅茶，下人过来服侍二人更衣，洗脸，掌柜一路跟着，又说后院房间收拾好了，问游淼是先吃饭，还是先歇息会儿。

游淼一时间也不知道想做什么，李治锋换上衣服，问：“出去走走？我看市集上吃的不少，给你买点吃的。”

游淼点头，两人又把林熙和扔在赌庄里，从后门出去了。

时值黄昏，夷州古来素无宵禁传统，一到傍晚时全城点灯，照得世间一片繁华胜景。颇有游淼小时候扬州夜夜笙歌，十里江淮的感觉。

“一万四千两要是输了，怎么办？”李治锋忽然问：“当时我身上也没钱了。”

游淼没料到李治锋居然还在想赌钱那事，哂道：“他拿不出来。”

“七千二百两要输了呢？”李治锋又问。

游淼道：“输了就输了，咱们就继续装傻，跟他回家去，去林家吃吃住住，当他的门客，不也挺有趣的么？”

李治锋无奈莞尔。游淼道：“连着输了二三十把，掌柜也是有眼色的，你没看他一眼就认出我了。”

“唔。”李治锋点头道：“咱们一进赌庄，他见你和乔舅爷长得像，便留了个心，后来筹码也是他提出来给我的。”

“那就是了。”游淼欣然点头。

夷州城里酒肆热闹，食店排满了整条街，外头都放着大木桶，桶里或是活虾活鱼，或是游淼都叫不出名字来的海鲜。游淼也懒得买菜回去了，和李治锋就在街边点了些想吃的，二人小夫妻般，几盘大菜，两杯小酒便吃了起来。

游淼给李治锋剥虾，又给他劝酒，李治锋看着游淼，只觉好笑。

“笑什么？”游淼茫然道。

李治锋摇头，游淼便道：“再喝点再喝点。”

游淼又给李治锋斟酒，李治锋感叹道：“不想回扬州了。”

“那就在夷州过过日子也好。”游淼答道，他知道李治锋颇有点向往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

李治锋将酒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桌上，眼圈因酒力有点发红，看着游淼。

游淼又补上一句：“跟你在一起，什么地方都是好的。”

“塞外也好。”李治锋道：“还是放不下。”

游淼的家在江南，当年住京中时，便会常常想着江南，虽然京中什么都好，衣食不缺，又有一大群狐朋狗友，但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地方，不是自己家。

而回到江南，江南的米，江南的水，都令他倍感亲切。他能明白李治锋对塞外的那种感情。

“你决定罢。”游淼也不多说，只是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实在住不惯的话，咱们一个地方呆半年，在塞外住住，又回江南住住，也可以嘛。”

李治锋若有所思点头。

游淼噙了口酒，却不喝下去，稍稍朝李治锋凑过来些。李治锋会意，侧头靠近他。

酒楼内喝酒划拳，小二穿梭来去，大红灯笼映得他们身上红彤彤的，唇一碰，李治锋就着游淼的唇，喝了那口酒。

夜深人静，李治锋背着游淼，两人说说笑笑，回赌庄去。

夷州东边的街道一片静谧，大多人都睡了。

赌庄外面站着一个人，“游”字的大红灯笼映着那人的脸，腰畔系着一把剑。环抱胳膊，站着不说话。

李治锋微微蹙眉，游淼便从他背上下来，捏了捏李治锋的手掌，李治锋缓缓摇头，示意游淼安心。

“不是我对手。”李治锋低声道。

游淼一看就知道，这多半是来交涉，想接走林熙和的。他对江湖人不觉轻慢，也不怎么把他们当回事，毕竟自己是读书人，又在朝中做官，本就不怎么混江湖，也不爱讲江湖义气。

男人在他的心目中就要像聂丹那样，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不是拿着刀砍砍杀杀，快意恩仇。侠以武犯禁，是以游淼都不太在意这群人。带兵能带到李治锋这个程度，自然也不会和小打小闹的江湖客太计较。

那人却是十分客气，一见游淼与李治锋，便马上抱拳道：“两位。”

游淼点头，说：“兄台怎么称呼？咱们进去说？”

那人却道：“游少侠客气了，在下是替我家主人前来，想请游少侠与李将军，前去说几句话。”

游淼有点警觉，李治锋却道：“不想走动，让你家主人明日过来一趟。”

游淼大约也能明白李治锋所想，夜深人静，这群人又是武夫，不知轻重，万一出了什么事，不够收拾的。

孰料那人却递出一个镯子，说：“我家主人正在鸾堂里候着，过了今夜，就要动身出海了。”

游淼怀疑地看着那人脸色，接过镯子，心道这不是今天林熙和拿出来当的翡翠镯么？还有一个？

这玉镯与先前那个似乎是一对，游淼摇头蹙眉道：“我认不得这镯子，当家的，你认得？”

李治锋也甚狐疑，不知道什么意思，看了眼镯子，问：“你家主人的？”

那江湖客微有点失望，又有点迷茫，答道：“是，少侠认不得吗？这可奇了。”

游淼简直是莫名其妙，李治锋又道：“京城的东西？”

游淼忽地心中一动，对着灯笼光芒端详，见玉镯里头，刻了几个字，是当年京城制玉磨玉的一家老字号，当即色变，出了满背冷汗。

“马上带我去见他！”游淼声音都变了，顾不得再多问，与李治锋上了马车。

卷五 八声甘州

西城内仍是灯火通明，酒楼开着，听曲儿的院落远远有南方曲调，与苏扬一带又不同，咿咿呀呀，唱得甚是销魂。

曲声渐远，马车停在一个极其偏僻的院落内，内里有人迎出来，将游淼与李治锋带进去，江湖客只送到门口便不再进院中一步。游淼再往里走，李治锋低声问：“会是谁？”

李治锋的酒意已褪了八成，游淼小声道：“我猜很有可能是没有死成的那位，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人……待会见面了我来交涉，你不要许他们任何事情。”

李治锋点头，游淼心里碰碰跳，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这么紧张，翻来覆去地想，万一真是太子，待会要说什么。然而无论怎么绞尽脑汁地想，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

一名姑娘带着他们穿过后院厨房，游淼见李治锋手里攥着一枚铜钱，便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不用太紧张，不管等着他们的是谁，都应当不会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二人麻烦。

离开厨房，又走进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又是一处院落，院里十分安静，二人刚走进去，家丁就将门关了。

“师弟。”

那人笑着转过身，游淼与李治锋同时动容，都是怔在当场。

太子依旧是一副明月清风的样子，就像当年中秋在京师初见的那一面，鬓前已有了不少白发，游淼深吸一口气，不住发抖。

“李将军。”太子又道：“两位辛苦了。”

李治锋不住发抖，看着太子身后的那人，游淼忽觉诧异，转头看李治锋。

对面那人个头矮小，一脸武夫之气，只是看了李治锋一眼，目光便驻留于游淼脸上。游淼答道：“陛下。”

游淼拿不定主意是否行礼，或是行什么礼，太子却免了游淼这些繁杂功夫，说：“坐吧，今日没有别的话说，只想见见故人，一叙同门之谊。”

游淼点头，说：“师兄。”

游淼坐下，太子也坐下，作了个“请”的手势，李治锋方回过神，入座。三人围着一张石桌。太子背后那人却一直站着。

“李治锋？”游淼终于觉得李治锋不妥了。

李治锋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小个子武人，问了句犬戎话。

小个子武人点头，以犬戎语回答。

游淼登时就从中猜到了内情！李治锋教他说过犬戎话，游淼虽记不太清楚，只听得懂几个词语，但这确是李治锋父族的语言无疑。也就是说，太子身边的侍卫，是个犬戎人？

这代表着什么？！太子与犬戎族达成了什么协议？！

太子亲手给游淼沏茶，游淼哂道：“君山银针。”

太子嗯了声，说：“我知道你少喝绿茶，不过没别的招待了。常常思念中原的信阳毛尖，却总是喝不到。”

游淼道：“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太子叹道：“是啊。那天先生发丧，我就在山头远远看着你们。小时候他常用戒尺打我手板，没料到，这便一眨眼二十来年过去了。我总觉得他还能再活几年，没有机会报答他的教导之恩，心中常常愧疚。”

游淼道：“先生也活了七十来岁了，一生为国，如今终于可以真正休息了。”

太子点头，问：“他临去之前，交代了什么没有？”

游淼答道：“这个给你罢。”

游淼从怀中摸个封儿，里面夹着孙舆去世前，写给游淼的那两句诗，他将信封递给太子。太子抽出看了一眼，眼眶发红，抖抖索索地便哭了起来。一时间悲从中来，游淼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坐着静听。

李治锋自从见了另一名犬戎人后，便一直沉默，什么都不说，那犬戎人虽个头不高，却时刻盯着李治锋的手。游淼几乎可以感觉到，这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

太子哭完，叹了口气，揩去涕泪，说：“谢了，子谦。”

游淼知道，今天太子是冒着极大的危险见他一面，若自己回到朝中说出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但游淼不可能会去说，因为只要朝赵超说了，即将惹来的，将是更多的麻烦。

无论于公于私，游淼都不认为，太子这么做是好办法。

然而既然已经见了，自然不可能叙旧这么简单，游淼觉得太子一定还有许多话想说。

“那天一名忠仆愿意替我赴死。”太子道：“是以瞒过了李将军。”

李治锋嗯了声，说：“我也没有见过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游淼道：“本来前去议和的人应当是我。”

太子苦笑道：“所以总是说，人算不如天算，不必太往心里去，子谦。”

游淼点头，心思都不在这上面，正心想何时进正题时，太子又道：“林家那孩子，是受我授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游淼一笑道：“回去就放他走。”

太子点头道：“明日我将出海，前往东瀛，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游淼听到这话时，方真正的如释重负。但他仍无法确定太子的真正用意，是避难，还是不再回来？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为什么与犬戎人在一起？

这些话他都没有办法问，今夜的事，只有回去与李治锋详细商量，才知道该如何应对。

游淼道：“先生临去之前，仍惦记着你，听到你们回来，他才闭上双眼去的。”

太子听到这话，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少顷带着泪，哽咽道：“三弟会是个好皇帝。这一路，达列柯大王派出他的亲卫队，护送我沿途南下，所经之处，民生富庶，确是治世，生平。”

“我离去之前，唯一担心的只有两件事，三个人。”太子低声道：“子谦，看在你我师出同门的情分上，你能否帮我。”

游淼道：“但言不妨，陛下，虽说我已告老辞官，但若有出力的地方，仍愿意在朝中转圜。”

太子道：“第一个是聂将军。”

游淼明白，点头，答道：“我会尽力保他不死。”

太子又道：“第二个是李延，你须得提醒我三弟，提防此人。”

游淼有点意外，却仍然点头。

太子道：“第三个，是犬戎王达列柯，我一身病痛，容犬戎收留……”

游淼这次没有说话。

“沙那多，你与子谦在一起，也已有七年。”太子说：“你兄长常常惦记着你，想让你回族中去。”

“唔。”李治锋只是淡淡回答了他。

太子又道：“我不知道你们两兄弟处得如何，但犬戎与天启，本不应开战。多年中，犬戎在塞外胡族里，与天启确是最容易相安无事的一枝。”

游淼道：“这个我不能承诺，李延，聂丹等人的事，都是国内之事，犬戎部之事，是与胡人的事。关乎国家，江山。”

太子点头，十分疲惫，游淼道：“但沙那多与我在一起多年，不为你的这个承诺，我也会尽力平息一切可能与犬戎交战的机会。至少不让两族反目成仇。两件事呢？”

太子道：“第一件事，在北方时，父皇为了脱身，许过鞑靼以长江为地，南北而治。来日胡人若以此要挟，要早作准备。”

游淼点头，知道其中定有不得不说的许多艰辛。

太子许久沉默，游淼也报以沉默，许久后他抬眼，发现太子认真地看着他，眼里噙着泪。

“第二件事呢？”游淼问道。

“第二件事。”太子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看着游淼，仿佛在惋惜，又仿佛带着悲伤。

“你要及早脱身。”太子说：“以我三弟那人秉性，只怕不会放过你，我不忍见你一世尽心竭力，最终付诸东流。”

游淼直到这一刻，方觉得自己真正认识了太子。

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赵超给予李治锋的承诺，自己辞官，回到山庄……便是因为心底的不安。这些年里，他也常常担忧，自己有一天会遭遇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赵超目前只是帝位不稳，用得着他，也需要游淼等人的支持。来日只要赵超坐稳了，到了再无顾忌的时候，便将大开杀戒，到时候，包括他，李治锋，聂丹在内的一众开国之臣，都将遭到清洗。而李延也不例外，迟早将会被赵超赐死。

因为他们都知道了太多的事，而知道太多事，正是君王心头大忌，是不允许的。

往好了说，赵超赐自己个全尸，保全整族，是好事。

朝坏了说，则是连游家都保不住。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一直以来最怕的就是这种事，然而比起这件事，更重要的百姓，民生与江山横在面前。所以他必定先解决，当一切趋于安稳时，就要想如何保命了。太子今夜提醒游淼这句话，游淼不是没有半点感激的。

“我已无能为力。”太子道：“一切便交给后来者去评判罢，子谦，告辞。”

太子起身，游淼也起身，彼此以同窗之礼互敬。

游淼道：“一路顺风。”

太子与游淼喝了那杯茶，游淼跟着太子从后院出去，后院外连着河流，太子从街后下去，上了小船，驰向出海口，那犬戎侍卫也跟着太子上了船。

太子站在船头，披着斗篷，朝游淼笑了笑。

游淼却没有笑，心头压着一块大石。

他渐渐地明白，朝臣们为什么都想让太子回来当皇帝了。

因为性命。

如果有选择，其实大家都不想与赵超作对，但无论怎么做，所有人都害怕，赵超最后不会放过他们。

非常时期，南朝建国是一回事，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一切危险便将逐渐浮上台面，收复中原的那一天，也将是他，李治锋，聂丹等一众人遭到屠杀的那天。

须得及早抽身而退……太子的声音在游淼耳畔不住回荡。

太子离开之时，天空已露出了鱼肚白，游淼松了口气。在微微发亮的天幕下，与李治锋牵着手，一晃一晃，与他回家去。李治锋说：“那人是我大哥最忠心的护卫。”

游淼道：“我们来想想，他是怎么和你大哥搅到一起的？”

游淼与李治锋反复推论太子先前的逃亡之路，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回南之时，太子脱离队伍后，遭遇犬戎的大部队，被达列柯收留。

二就是在鞑靼统辖的大安城中时，太子已与犬戎有过往来。

游淼算着日子，谈判的时候是开年，迄今只有短短四个月，外加太子逃亡，还要设法证实自己的身份……个中内情，太也复杂，而听太子语气，仿佛又与达列柯相识有一段时日。那么必定是在大安城内当俘虏时，便与达列柯认识无疑。

“对。我带你逃走后。”李治锋分析道：“贺沫帖儿一定找过我大哥。”

“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游淼神色凝重，点头道。

贺沫帖儿是想让李治锋上位，继任犬戎的，料想在他眼中，犬戎的小王子沙那多，比继承人达列柯更好操控。也会更听话。孰料却在这件事上栽了个大跟斗。于是在他们逃后，贺沫帖儿不得不送信给犬戎，而达列柯便与鞑靼开始接触。

如果说达列柯已经接触过，并答应救太子，那么在南回的路上，太子施计逃脱，再与犬戎汇合，由达列柯的亲卫一路保护着下江南，便说得通了。

“那侍卫和你比起来。”游淼忍不住问：“谁更厉害点？”

李治锋道：“全力以赴，我能战胜他，但也会带伤。他是我们族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游淼嗯了声，这么说来，达列柯对太子十分看重是一定的了。

“你大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游淼又问。

李治锋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他们回到房中，天已大亮，游淼去吩咐人，将林熙和放了，回到房中，与李治锋躺下时，李治锋才道：“他和太子是同一种人。”

“哦？”游淼道：“他以前不是要害你么？”

李治锋没有回答，叹了口气。

游淼对达列柯逾发好奇起来，又问：“你大哥武力怎么样？”

“他身体不行。”李治锋道：“只能简单习武。却有办法让族人爱戴他，让族中的勇士，为他效命。”

游淼不禁动容，李治锋道：“他会带兵，很聪明，有头脑。”

“所以呢？”游淼道：“他想振兴犬戎一族，是么？”

李治锋嗯了声，答道：“我觉得是。”

“以前我不懂。”李治锋出神地说：“后来与你在一起，我才慢慢懂了许多事情，犬戎也是一个族，多年前在塞外，就常常被你们汉人，被胡人，被鞑靼人欺负……”

游淼没有打断他，李治锋说了一些事，是他们从前都没有聊过的，游淼逐渐明白到，像达列柯这样的人，也会有执着的事。那就是——如何让自己的族人过得更好。

游牧民族都在觊觎中原的物资，达列柯想入主中原，是有可能的。而李治锋当时年纪还太小，又醉心习武，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

“你们族中都赞成他么？”游淼问。

“有人反对。”李治锋道。

“什么人？”游淼又问。

“支持我的人。”李治锋简短地回答，便不再说话了。

游淼大约懂了，这也是一场较量，几乎所有的内斗，都是不同立场的互相较量，毕竟一旦牵涉到民族，或是国家的命运，是极少有人会意气用事的。小时候游淼总认为打仗全因争斗，如今长大之后想想，许多战争，又实在是彼此的立场相左，因迫于无奈而起。

而李治锋与达列柯，就是犬戎族中两种立场各自的代言人。

一派想入关，争夺天启的地盘，获得更多的物资与更好的生活。这一派支持达列柯。

而另一派，则认为从犬戎的先祖开始，他们就是草原上的游牧，狼入关了，住下来了，就势必成为狗。

于是，沙那多与达列柯各自的拥护者，开始较量。而年纪尚小的沙那多心思单纯，只简单地理解为王位的角逐。最后落败，沦为汉人的奴隶。

“不过现在你有一个家了，也是统领上万人的将军。”游淼安慰道：“不必太介意往事。况且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李治锋看着蚊帐顶，喃喃道：“我也挺奇怪，一眨眼，居然过了这么多年了。”

“有许多事。”李治锋说：“我也下不了决心。”

李治锋侧过身，抱着游淼，两人奔波一夜，也都累了，游淼便将这些事抛到脑后，昏昏入睡。

睡醒时，外面下着雨，整个江南从苏州到南方的交州，夷州，进入了四月份的雨季。天黑压压的，屋檐朝下滴着水，水珠连成一串，游淼与李治锋吃过午饭，便抱着在屋檐下看雨。

各自心里想着各自的事，游淼知道李治锋在想什么，也知道李治锋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

李治锋在想他大哥的事。

而游淼在想太子。

昨天太子离开的那一刻，游淼才蓦然发现一件事——这么多人宁愿让太子回来，不愿让赵超当政，是有他们的道理的。

拥护谁当皇帝，不能简单地以对错来衡量。但至少，太子若回去当上皇帝，许多人的脑袋，身家，都能得以保全。

因为太子是个从小就学习如何去当皇帝的，而赵超不是，就这么简单。

太子当上了皇帝，他很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做，不会把权臣逼得太狠——当年李延父子在京中时，已是位高权重，也没见出什么事。权力制衡，朝廷格局分配，以及如何治理，管辖群臣，太子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这样人人都得以保住性命，游淼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但换了赵超，赶尽杀绝，就是迟早的事。

卷五 八声甘州

这一刻，游淼方意识到孙舆的老而弥辣之处。危难当头，立即启用赵超，局势一缓和，再以废立之策，换上太子。然而事情总会超出预料，在最后那一刻，孙舆选择了将未来交给游淼，不再固执己见。

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敢于放手，比敢于干涉更难。

希望赵超争气点罢，不要再出事……游淼还是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的，毕竟他从一开始就不迷恋权势。只要李治锋愿意，他们随时可以放开，离开。到时候局势不对，便提前脱身就好了。

毕竟事情也未曾发展到那个地步，唯独聂丹……

“你在想什么？”李治锋问。

“想大哥。”游淼说：“牢狱里阴冷，不知道他会不会生病。”

李治锋道：“回去我就联合军队上书，让老三把他放出来罢。”

游淼嗯了声，知道赵超起初也是拉不下面子，现在尘埃落定，再不可能为太子一事翻案了。迟早得把聂丹放出来。

“走。”游淼道：“先去林家讨债。”

李治锋道：“还讨债？不是答应放了么？”

游淼道：“我只答应放人，可没答应不追债。”

游淼始终心里还是有根刺梗着，只因太子让林熙和做的事，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看那模样，先前太子是在这里招揽江湖人？而为什么找上林熙和，或许也正因为林家的人是御史林正韬。

太子虽然表面上已看开了，却不知道私底下怎么想的，会不会还想再赌上一把。还是单纯地想引游淼出来，打算找个官员，朝赵超传话。

游淼当天登门拜访，林家瞬间就惊了。

小儿子好赌好散财知道，然而李治锋与游淼亲自上门，拿着字据过来要钱，却是所有人都万万想不到的。当场林父就将林熙和抽了两个耳光，游淼也不劝，只是笑吟吟在一旁看。

最后林府拿了二千两出来，言道剩下的再去转圜，游淼便也不催了。

二千两入库，游淼又写信给京中秦少男，让他提醒林正韬一声，不日间便要上京，等着御史自己参自己一本，李治锋直是被弄得啼笑皆非，游淼居然还记得当年十二本奏折一起弹劾李治锋之事。

接着游淼又在夷州呆了快半个月，将银两使出去，买了条船，打算将夷州的货运上扬州卖，若无意外，今年就呆在夷州了。

夷州虽然夏天热，但冬天也不冷，海风潮湿，商贸往来繁盛，倒是不输与江波山庄。太子交代他的事，游淼还未想与赵超说。

要说，也要有个机会。

游淼隐约反而觉得，不要将这事与赵超说的好，若太子下落不明，赵超或许还会心有忌惮，不敢明目张胆地杀大臣。要是自己告诉赵超：太子遁走东瀛。只怕赵超便再无顾忌了。

李治锋与游淼在夷州住下，李治锋倒是对中原的江湖武艺甚感兴趣，他天生神力，底子甚好，天下武学又殊途同归，便每日会去集市上看看，与江湖武人切磋几式。

李治锋所学的功夫都是杀人的功夫，行军打仗，骑射砍杀，终于静下心来，研习中原武艺时，仿佛窥见了一个新的境界。自此与游淼在夷州住下，二人购置了赌坊后一处僻静院落，买了几个小厮，白天李治锋便出外去闲逛，走走站站，停停看看。游淼则在家喝喝茶，与街坊聊天，照顾照顾花草。

到得中午时，游淼便慢吞吞出去，到酒楼下找李治锋吃午饭。

如此一连半年，当真是悠闲不知时日过，李治锋还抄录了不少强身健体的武功，准备回去练兵用。这日掌柜派人来送信，道扬州来了家书，乔舅爷催两位老爷回去了。

游淼离家已有将近七个月，江波山庄也到了秋收之时，过年约摸着还是要回去过的。打开家书，却不是乔珏亲笔，而是乔蓉的娟秀字迹。

乔蓉先是谈及思念之意，又道家中墨烟楼已开张半年，有事想请游淼回去相商，料想也是关于聂丹之事。游淼一合计，大约也是这个时候了，自己虽不再当官，但李治锋仍是将军，由他出面，力保聂丹，若赵超不再执着，保不定还能放聂丹来江波山庄过年。

于是李治锋便将此处购置的一批货装上船去，与游淼改走水路，出海北上，沿着长江出海口入江南，回到扬州。

扬州半年里都没有变过，游淼上岸后先让人卸货，李治锋有点晕船，整个人都蔫了，坐在岸边休息，游淼看得十分好笑，在一旁站着，从背后抱着他，伏在他的背上。

“大狗也会晕船？”游淼难得地和李治锋开玩笑。

李治锋闷闷的，那表情直想吐，连连摆手，让游淼别闹。两人嘻嘻哈哈的，码头处停了辆车，乔蓉下来，朝游淼笑了笑。

游淼道：“我俩不坐车了，就这么慢慢走回去罢。”

乔蓉道：“我陪你们走，李大哥回去用点姜茶就好。”

李治锋一脸无奈走着，游淼问：“楼里生意怎么样？”

乔蓉似有心事，说：“挺好的，小姑的忌日我去上过一次香。”

“今年我在夷州，只烧香远祝了一次。”游淼道：“也快入冬了，过几天搬山庄里来住罢。人多也热闹点，等过年。”

这时间已是十月底了，天渐渐地冷了下来，看这样子，再过几日，应当就开始下雪。乔蓉听这话却叹了一声，说：“你大哥还在牢里呢。”

游淼道：“这几天，李治锋会联名上书，用军队的名义，请陛下放出大哥。赶得及的话，还可回家一起过年。”

乔蓉道：“罢了罢了……”

游淼见乔蓉这次十分忧心，仿佛有什么解不开的烦恼，便道：“怎么了？姐？”

乔蓉答道：“说来话长，回楼里再细谈罢。”

卷五 八声甘州

天空中一片阴霾，傍晚时刮起了北风，墨烟楼门外人来人往，生意已高居全扬州之首，大有当年京城纸醉金迷的阵仗，游淼不由得感叹小舅也真会做生意。

“先歇下洗个澡？”乔蓉道：“待会到侧园来吃饭罢。”

游淼点头，便与李治锋去洗澡，喝了点姜汤，解去一路疲乏。

进侧园时，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

“跑夷州去这么久，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游淼与李治锋同时一怔，等在侧园里的，居然是赵超。

“三哥”游淼笑道。

李治锋点头，二人入座。

“夷州发生了什么事么？”赵超问道。

游淼答道：“家里开了个赌庄，过去看看生意。”

赵超若有所思道：“没碰上什么人？”

游淼心中咯噔一响，李治锋微微蹙眉。

都知道了？不会罢，连夷州的事情都能知道？这也太厉害了点。谁给他送的信？还是说，赵超只是疑心？不可能啊，疑心谁也不该疑心他游淼。应该只是别有用心试探。

短暂的沉默后，游淼答道：“没有碰上什么人，怎么了？”

赵超没有再回答，随口道：“夷州江湖人多，龙蛇混杂。”

游淼点头不语，片刻后道：“你觉得会有那人的消息？”

赵超微微一震。

游淼道：“放心罢，我觉得不会有什么事。”

赵超释然点头，又说：“你玩也玩够了，休息也休息够了，什么时候回来？”

游淼万万不料赵超会提这件事，本以为他只是过来喝茶听曲的，没想到，隔了大半年，赵超仍然把游淼当做只是累了辞官回家休息。

“许你的职位还留着。”赵超道：“唐博不是我的人，我也不放心将政事堂交给他。”

游淼道：“如今朝中一切都上了正轨，我……老实说，我也不是当官的料。”

游淼没有再像上次一样，说不在你面前讨嫌了，这个职，他是真心不想当，而不是生赵超的气。就像太子告诉他的那样，要及早抽身而退，不能再陷下去了。若重提旧事，赵超免不得说我不生你的气了，这样一来，游淼便更难下台。

“二哥还是将军。”赵超云淡风轻地说：“虽然不打仗，偶尔还是要回朝中办事。你就一个人呆在山庄里？”

李治锋道：“三弟，听我一句，游淼不想回朝，你就不必再勉强他了。”

赵超微有不悦，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游淼笑道：“墨烟楼里的厨子做的菜，味道很好，既然来了，就听听曲子，喝点小酒罢。”

赵超嗯了一声，游淼起身去吩咐，片刻后菜上得来，曲声中，赵超又有点心不在焉。末了朝李治锋道：“你大哥和贺沫帖儿结盟了，你知道这事么？”

李治锋缓缓点头，游淼心中七上八下，赵超又道：“本来四弟要愿意入朝为官，我打算把大哥放出来，大家依旧是从前那样……”

游淼暗道这招也太损了。

李治锋淡淡道：“游淼不上朝，大哥就不放出来了么？”

赵超冷笑。

“没有你们在。”赵超道：“大哥一出来，还不把我给吃了？”

“他不会的。”游淼笑道。

“只有你觉得他不会。”赵超冷冷道。

三人又不吭声了，游淼心道今天跟赵超见面，真是没好事，感觉就像他说什么自己和李治锋在顶什么，若有机会，还是让他一步。可是赵超提出的事，他都不能让。

片刻后赵超也觉得有点僵，便换了个说法，问道：“二哥，你和你兄长打仗，谁赢？”

李治锋沉吟片刻，而后道：“若打起来，我要带游淼出征，大约有五成的胜算。”

赵超沉吟不语，游淼道：“也不急在这几年。”

赵超道：“今年江南恢复的速度，比你我预想都要快，两三年内，我们就要挥军中原，不能再等了。”

游淼认真一算，今年也是南逃的第三个年头了。当年孙舆还活着，政事堂论战之时，游淼就说过，五年，最多十年，就要举兵中原，否则终身无望。在恢复民生后，无疑开战是能获得最多百姓支持的。

游淼设想了一下当朝廷宣布开战后，民间的舆论，想必不会再像几年前一样。

“未来的三年内，确实是最好的时机。”游淼道：“但是要宣战，就要做足最好的准备。”

“什么准备？”赵超淡淡问道。

“一：确保后方有充足的信心，一切都能最大限度的支援前线。”游淼如是说：“二：将领之间不能有意见冲突，让大哥带兵。三：只要在中原开战，我们就势必会面临多线作战的险境，犬戎、匈奴、鞑靼，这三方将非常难缠。四：禁止南方士族子弟，借这场战争的机会混进军队立功，不能对他们有任何牵制。五：朝廷不能以任何理由召回聂将军等前线将领，以免功亏一篑……”

赵超道：“你还是回朝吧，游子谦。”

游淼长出了口气。

“我再想想罢。”

这一次，游淼没有再直接拒绝赵超。毕竟，光复中原是他们在很久以前就说好的最后一步，也是孙舆的遗愿。

“我打算先赦涂日升的罪。”赵超道：“让他参与练兵。”

游淼眉毛一动，说：“涂日升……这人能集结十万农民军，确实有点本事，但这人我也未曾正面试过与他交锋……”

赵超道：“他在狱中写了上万字的奏折，为我分析北方局势以及江南支持战争的条件，我觉得还挺在理。你空了进宫来，我到时候给你看看。”

游淼点头。

赵超道：“这人虽然家贫，科举屡试不中，却还是有点本事，读了不少兵书，只希望不要纸上谈兵。”

“试试罢。”游淼道：“当初他听见招抚令时，便解散了农民军，愿意一人回来赴死，可见对陛下的忠心。”

“唔。”赵超又喝了口酒，沉思不语。

游淼忽然有点欣慰，赵超终于明白了一些事，行事不再按照自己的好恶来了。

李治锋道：“要打我大哥，你给我多少人？”

赵超问：“我正想问你，打败你大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李治锋道：“按说好的来。”

赵超道：“犬戎不再进犯中原，是么？”

李治锋点头。

赵超又问：“你能说服族人？”

李治锋道：“可以。”

赵超道：“我给你两万人。”

李治锋：“不够。”

赵超道：“我说句不客气的，你要回去争夺王位，不是靠兵力，而是靠脑子。”

说着看了游淼一眼，意思是你也明白。

说着赵超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派不出再多的人了，况且，这一次宣战，还是借着北伐的名义，否则我答应你的，我心里清楚，老百姓不清楚。战士们不可能为了你一个外族去拼命。”

李治锋听到这句话时似乎火起，反问道：“只许外族为你们汉人拼命，汉人就不愿意为我一个犬戎人拼命？谁的命贵，谁的命贱？”

游淼忙劝道：“好了好了……”

赵超却也火了，怒道：“你为什么帮汉人打仗，你自己心里不是最清楚么？不是因为游子谦，你会去打仗？少跟我来这一套！”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根本没想到短短几句话这两人就会吵起来，今天赵超从一开始脾气就挺暴躁，忙道：“这个到时候再说，都别发火。”

“你让我帮的事情我都办了。”李治锋道：“兑现承诺的时候，不要推搪。你是天子。”

赵超森然道：“正因为我是天子，臣子从来没有资格让我兑现什么。”

“可我不是你的臣子。”李治锋答道。

赵超刹那就炸了，瞪着李治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游淼本想劝几句，却忽然觉得，赵超拿李治锋没办法。于是游淼反而不想劝了。倏然就有种幸灾乐祸，想看看赵超究竟要拿李治锋怎么办的想法。

李治锋始终是那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的模样，看着赵超。

赵超喘了半晌，平静下来，反而点头道：“你说得对。”

“你答应给我五万兵。”李治锋道：“不能出尔反尔。”

赵超笑笑道：“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你自己带兵，心里最清楚，统共可战的不过六万人，你让我去哪里给你凑五万人出来？”

李治锋本来想的是待的收复中原后，再朝赵超借兵，借五万兵马，北上与达列柯决战。但达列柯既然参战逐鹿中原，赵超就将这件事归在北伐里，要一起解决了。这么说，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游淼分析了一下这个方法，觉得这么做反而是好事。

一来提前，二来并入北伐，也好借兵。

游淼便道：“先这么说罢。”又以眼神示意李治锋，李治锋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赵超喝完那杯酒，说：“事情完了，我走了。”

游淼要留，赵超却起身道：“回去还得批折子，改天有空再来。”

游淼只得将赵超送出去，赵超自离开至终，都黑着个脸，再不多说。

送走赵超后，游淼略觉头疼，在院里朝李治锋解释，李治锋考虑良久，点头道：“也就是说，北伐后就可带你走。”

“北伐赢了。”游淼更正道：“咱俩就可以抽身了。”

李治锋欣然道：“不错，我倒是没想到。”

乔蓉见赵超走了便进院里来，脸色发白。游淼与李治锋停了交谈，望向乔蓉。

“他朝你们说了什么？”乔蓉道。

游淼知道乔蓉想问聂丹的事，答道：“我大哥会放出来的。”

乔蓉道：“不是问你大哥的事，没有别的了？”

游淼一怔，问：“什么别的？”

外头有人通报，一名宫人进来。

游淼莫名其妙，宫人笑道：“李将军，游大人。恭喜了。”

“有圣旨？”游淼诧道。

赵超不是刚走不久……怎么又有圣旨。

游淼正色道：“游淼已不在朝中，草民游淼接旨。”

宫人道：“游大人请不必多礼，乃是陛下口谕。陛下往来墨烟楼已久，得知乔姑娘未曾婚嫁，特派小的前来，与游大人商量，想以皇后之礼……”

游淼脑中嗡的一声便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难以置信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嫁。”李治锋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那宫人，宫人登时色变，游淼马上便知此事非同小可，怎么能这么说？

乔蓉也是花容色变，忙道：“李将军，不可这么说……”

宫人只是短暂诧异后便改了一副面孔，笑道：“将军大人说笑了，游大人，陛下看上乔家，可是天大的喜事。得称您国舅爷了，陛下今日过来，也是想亲自朝您提这桩婚事，结果不知怎么的也说不出口，游大人您看看，是何日进宫相商，小的也好去回报。”

游淼道：“麻烦您回禀一声陛下，此事游淼定会进宫面谈。”

宫人点头，离去，游淼简直要被赵超玩死，蹙眉朝乔蓉道：“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乔蓉神色黯然，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游淼与乔蓉谈了一夜。

“你去睡觉罢。”乔蓉最后道。

“我怎么可能睡的着？”游淼无奈道。

皇帝要册后，选谁不好，偏偏选乔家。乔家本无权势，充其量顶多也就是个江南的没落士族，赵超会娶乔蓉，必定是冲着他游淼来的。招惹谁不好，怎么就招惹上赵超了呢？

然而游淼转念一想，这也不能怪谁。

毕竟茂城里发生了什么，赵超都是知道的。要怪也只能怪聂丹和乔蓉走得太近。那么，赵超到底为什么要娶乔蓉？连聂丹的面子都不顾了么？

“你喜欢他不？”游淼听了一夜，最后问道。

乔蓉没有回答，叹了口气。

游淼略觉诧异：“你喜欢他？”

“谈不上喜欢。”乔蓉道：“但也不讨厌他，最后一次去看他时，他就说得很明白了。”

“怎么个明白法？”游淼道。

乔蓉道：“总之你不要管了，我嫁就是。我心甘情愿的。”

游淼道：“怎么能不管？于私，你是我表姐，我是你娘家人。于公，这门亲事一结，咱们家就绑在赵超这条船上，再也别想下来了！”

乔蓉道：“皇帝让我嫁，我能不嫁？我不嫁，别说扬州茂城，整个天启，谁还敢娶我？”

游淼道：“我大哥能娶你。”

乔蓉道：“省点儿罢，他不会娶我的，你们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游淼又听出了些话来，蹙眉问：“大哥跟你说了什么？”

乔蓉急促喘息，许久后道：“淼子，你先去休息罢，姐姐累了。明天咱们再说。”

游淼知道赵超提亲，绝对是心里有数的，不可能一天两天就决定了终身大事。而乔蓉对于这件事，心里也是有数的，不可能到今天才来心如乱麻。摒弃皇帝要娶乔蓉，游淼能不能答应这件事另说，关键是得问赵超，为什么要娶她。

游淼回扬州后不知怎么的，消息就传开了，几日里不少人前来登门拜访，平奚，秦少男等人都来了，所谈无非也就是朝中局势一事。聂丹是否释放，关系着赵超对先前那件事的态度，以及与众臣的和解。

现在朝廷里依旧紧张，大臣们既人人自危，又不同程度地仇视赵超这个天子。迟早得有一个解决的方法。参知政事一职仍然空着，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游淼还会入朝的。赵超就剩下这么个亲信，不可能放他回家种田。何况李治锋还在带兵，

“李延混得如何？”游淼问道。

“现在也不和咱们往来了。”林洛阳无奈道：“翰林院已经是李延说了算。朝政他也管，你不上朝，只怕又要变成当年京中那样。”

“不可能。”游淼哂道。

他自然知道林洛阳是为了激他，否则以他的身份，断然不可能说这等话，而赵超对李延必然也是有所顾忌的。赵超不像他父亲赵愗，可以躲在后宫修仙炼丹不上朝。

李延得宠，必然就有君臣勾结的情况在里面。赵超必定要倚仗他。

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此事，游淼留在扬州不走，一来为了转圜聂丹之事，二来也得给赵超一个答复。

卷五 八声甘州

数日后，游淼被人上门闹得烦了，一律闭门不见。

这天刚午睡起来，乔蓉便在走廊里找他。

“淼子，我想好了。”乔蓉道。

“我还没想好。”游淼道。

乔蓉说：“这事不由你，也不由我说了算。”

游淼分说道：“你要让他放聂大哥出来，不必嫁他，他迟早得启用聂大哥。”

乔蓉道：“不，这件事本不因为你大哥。你老实说说，子谦，你若给我提亲，想让姐姐嫁谁？”

游淼忽然也想到这事，想娶乔蓉的人不是没有，但乔蓉都看不上，要攀游家权势的也不少，但游淼都是随乔蓉的性子，从未给她许配亲事。乔蓉也是需要成亲的。

“他是真心诚意想娶我。”乔蓉说。

游淼道：“关键是你喜欢他不。”

乔蓉反问道：“你以为都像你俩，嫁娶之事，能走到两情相悦那个地步呐。”

游淼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乔蓉又叹道：“你大哥的事，我也不多说了，听我的，淼子。我也累了，咱们游家，也总得上岸。”

“上岸。”游淼喃喃道，心道这话说得倒是形象。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乔蓉若是嫁入了皇宫，游乔两家，从此便锦上添花，再进一步。游淼从此也不用再提心吊胆，生怕赵超会砍他脑袋。成了国舅爷，就不用怕掉脑袋么？

未必。

但至少自己应对得当，应可确保性命，退一万步说，就算赵超要诛戮功臣，游淼服毒死也好，保个全尸也好，游乔两家，依旧无恙……呸呸呸，这都想的是什么！

“我不想因为我。”游淼认真道：“让你去嫁个不喜欢的人。”

“喜欢不喜欢。”乔蓉叹道：“你觉得能做主，但姐姐却是觉得，嫁给谁，已经并无区别。到我这年纪上。若找不到喜欢的，难道还能不嫁么？”

游淼几乎要脱口而出道那就不嫁嘛，家里又不缺养你的钱。

但他也知道乔蓉不这么想，她渴望有个家庭——嫁人，生孩子，抚养孩子。先前她仰慕聂丹，但聂丹仿佛丝毫不将感情一事放在心上。

“你不喜欢我大哥了么？”游淼道。

“累了。”乔蓉道：“让你带我去见见他，正是想与他说清楚。”

游淼点头，知道若乔蓉与聂丹成婚，倒是一桩好姻缘，凡事他宁愿托付给聂丹，也不愿托付给赵超，他总觉得乔蓉进宫去，哪怕册后，也令他觉得不安全。

可是赵超待他游淼，又确实是能做的都做了，只能说从一开始，游淼就待他不公平。不仅游淼，所有人都在排斥他。

“这事也不忙定。”游淼道：“我还要去问问三哥。”

普天之下，也只有游淼才敢说这等话。

“陛下说了。”乔蓉道：“他是真心喜欢我，只要没有意外，不会再纳妃。”

这确实是赵超的性格，游淼点头，还是决定进宫去。

换了别的人，说不定巴不得要劝自家女儿早日嫁给皇帝。天启一朝虽说并无外戚干政之事，对外戚也不提防，然而天子娶权臣之女，本就有先例在。而游淼只要够聪明，来日在赵超驾崩前独善其身，识相交出手中权柄，那么保全一族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毕竟如果乔蓉生了儿子，以赵超的性格，乔蓉的儿子便当是太子了。

来日太子即位，游淼便是舅舅，只要不一手遮天，贪得无厌而触犯君威，有乔蓉在旁，太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朝自己舅舅下手。

但游淼仍不放心，他知道乔蓉并非心甘情愿，并非心甘情愿，便令他心里仿佛梗着一块，赵超，聂丹，乔蓉，游淼自己。有许多话仍需要解开，不得不说。

当天夜里他与李治锋商量，他们便分头去见，李治锋探望聂丹，试试口风，而游淼去问赵超。

聂丹老了，在牢中不时咳嗽，李治锋进去时，涂日升已走了。偌大个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便只有聂丹一人。

李治锋道：“生病了？”

聂丹苦笑，摇头，接过李治锋递来的酒，两兄弟便隔着栅栏，对着小酌。

“这个月，扬州军，征北军，御林军将领，会联名上书。”李治锋道：“请陛下放你出来。”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奏折，说：“我写好了，游淼教着我写的，他念，我写，大哥你看看有错字没有。”

聂丹道：“不必。”

聂丹看也不看那奏折一眼，李治锋便又收了起来。

聂丹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李治锋道：“两三年，北伐时还需要你帮忙。”

聂丹沉默不语，许久后道：“回去帮我带一句话给乔蓉，让她嫁人，不必等我。”

李治锋道：“她是要许人家了。”

聂丹道：“谁。”

李治锋道：“三弟。”

聂丹呼吸一窒，不住颤抖。

“你回去罢。”聂丹的声音带着苦涩与无奈。

李治锋点头，说：“我明天就去递奏折。”

聂丹道：“放我出来也无用，我不会替他打仗，他迟早得再将我关进去。”

李治锋起身道：“不是为他打仗，是为弟兄们。”

聂丹沉声道：“不，累了。”

李治锋看了聂丹许久，忽然冒出来一句：“太子还活着。”

一阵铁链碰撞声，聂丹倏然起身，颤声道：“你说什么？”

李治锋沉默了一会，说：“我见着他了。”

聂丹道：“不可能，他已死了，老三当着百官的面，开棺验的尸。”

李治锋道：“我从来不说谎。”

聂丹微微蹙眉，看着李治锋。李治锋最后道：“大哥，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是因为我敬重你，不要害我挨游淼的骂。”

说毕一躬身，留下神情复杂的聂丹，转身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游淼进了御书房。

赵超道：“要什么聘礼，说罢。”

游淼道：“不用什么聘礼，讨你一句话。”

赵超无奈道：“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疑心我会怎么你？你们个个都猜我疑心，我看你们个个都比我更疑心。”

“谁觉得你疑心了？”游淼笑道。

赵超不说话。

游淼道：“你喜欢我姐么？”

赵超道：“我说喜欢，你会信么？你心里早就想定了此事，我无论说什么，你都觉得不喜欢，又何必来问我？”

游淼道：“你说，我就信你。”

赵超静静地看着游淼，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无拘无束的少年时，虽然他们在彼此没有牵挂，没有忧虑的时候，只在延边外的茫茫风雪中，胡人阴暗的木屋里共度一夜，却仿佛在冥冥之中，早已有什么牵绊，将他们系在了一起。

认真说来，赵超看上他，甚至比李治锋更早。那一年的元宵夜，赵超就想招游淼进宫当他的伴读。然而渐渐地走到了这里，游淼以为自己对赵超的心也死了，牵绊也断了，但在这么一个晚上，站在他面前时，看见他眼中流露出的熟悉眼神，仍然狠不下心，转身离开。

“喜欢。”赵超说：“你大可放心，她是个好姑娘，娶谁家的女儿，我都会防着，只有娶了你姐，我才能成家。我不想上朝这么累，下朝这么累，没有一刻能说真心话，回了后宫，防着自己的皇后，还像防大臣一样。唐家谢家，都动过心思，但我都不想娶。你若不愿，或她不愿，也不必勉强，当我没说过就是了。”

赵超这么若无其事的语气，游淼反而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再回去问问她罢。”游淼只得道。

“什么时候归朝？”赵超又问。

游淼没说话，赵超又自嘲般地笑笑。

“这事也随你，我看开了，不愿意的，都不必勉强。”

游淼告退。

卷五 八声甘州

当天晚上，游淼问李治锋，李治锋便如实答了，游淼又道：“就怕要放了聂大哥，他也不会出来，那人性子倔。”

李治锋道：“他会出来的。”

游淼只是嗯了一声，一年时间没回来，没料到事情却不因自己抽身而减少，反而越堆越多。

三天后，李治锋联合军队上书，当朝请赵超释放聂丹。

一国大将，被关在牢笼里，且毫无罪名，简直是荒天下之大唐。这一次赵超没有勒令再议，而是释放聂丹，削去官职，成为平民。

当日皇宫送来聘礼，与游淼定婚期。

游淼本想问乔蓉一声，要不要与聂丹见个面，却得知聂丹出狱后已离开茂城，不知去向何方。

翌年春，天启帝赵超大婚，册后，乔蓉嫁入宫中，乔珏贵为国舅。赵超本欲让乔珏入朝为官，却被游淼代其婉拒了。乔珏自己也不愿入朝，便依旧在山庄里做他的生意。

这注定是充满了惆怅的一年，这一年里，聂丹离去，朝中无事，游淼便回到山庄内，与李治锋过自由自在的日子。然而江南地区却似乎有什么事，正在悄悄地酝酿着。扬州军开始练兵，并常有军报送到山庄里来，请李治锋抉择。

这些军报通常是游淼协助他处理了，将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凑起来后，游淼得出一个结论——赵超正在调集全境的兵力，互相换防，练兵。

游淼暗自估测，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两年，应当能出十万左右的精兵，但如今天启有兵无将。如果聂丹不回来，李治锋就要顶上，外加一众新培养的将领，只怕要对战西北贺沫帖儿，仍然危险。

只有期待聂丹能在发兵前回来，但他是去做什么呢？

游淼总觉得聂丹的离去有点不合常理，难道是去找太子？不应该啊，太子都死了……虽然聂丹没有亲眼所见，但至少这已是默认的了。大家板上钉钉的都这么说，聂丹不会是这样的人。

游淼派人调查了整个江南地区，以及中原地带，甚至连塞北都没有放过，世上什么人的消息最灵通？当然是商人。

游淼塞北的消息来源于商人，而这些商人，都是训练有数，去通商的一个目地，便是打探情报，因此商队重开，又开始与胡人做生意了。

游淼有过做生意的经验，知道胡人的钱其实是最好赚的。天启自从建国起，每年就会给胡人送钱送帛，以稳定边境战况。称为“岁币”，天启自认为是泱泱上国赏赐给臣属国的钱帛。而胡人则认为是天启皇帝怕了他们，每年送的岁贡。大家各自都是自己骗自己，倒也相安无事。

但聪明人也都知道，打着岁币的名头，实际上就是花钱消灾。每当读书人提起此事时，都觉得是个耻辱，就连朝廷上文武百官，也尽量避而不谈此事。游淼小时候也总觉得简直就是丢人丢到家了。好好一个天启大朝，居然还要给胡人送钱！

大家都咬牙切齿地想，什么时候能打一仗，将胡人打趴下才好。

然而随着渐渐长大，游淼接触的政事日多，也明白到当年太祖制定此策，确有深意。中原与胡人通商日久，百年的延边合约，与塞外可汗议定后，虽说既送钱又送东西，但一旦开始通商，却是国家掏钱买个安稳，让民间百姓得益。

每年塞外，塞内的货流，足有四十万两银的总值。而较之“赏赐”胡人的一万两岁币，三千匹绢，实在是九牛一毛。中原的货物到了塞外总被抢购一空，游淼是见过的，兽皮，人参，到得关内，又堪称至宝。

如此多年，逆差渐大，胡人终于按捺不住，觊觎中原物产。

但他们不会生产，只会抢。进关哄抢一通，抢完以后要怎么办？谁也不知道。于是中原仍然只能留给汉人，而要治理中原，就得学汉人。恰恰学汉人，又是鞑靼人最不乐意的。

这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局，游淼曾经也与孙舆分析过，塞外的通商，迟早是要开的。这数年中，游淼经秦少男与谢徽商量后，由谢徽递了折子，赵超批复，前往塞北谈判，经商所得，让鞑靼抽重税。

商队暂且重开。其中缘由，当然谁也没有对外宣布，是一边做生意，一边打听消息的。

商队是皇帝组建的，虽说如此，却大部分是游淼的人，贸易所得，皇家抽三成，其余六成入国库，最后一成归游淼。

当然，要做什么生意都是游淼说了算，分给赵超多少钱也随游淼心情。游淼只是随便写写画画，交代上去就行了。乔蓉贵为皇后，国舅爷要捞钱，谁敢吭声？况且捞钱也是为了养皇帝。

渐渐的，一年后，塞外商贸全面放开，被胡人把持的丝绸之路也已恢复通商，大量的银钱朝着中原涌入。士族也开始坐不住了，纷纷要求谢徽开新的商队。游淼倒是不怕竞争，便不去插手。

但这么下去，塞外物资又将一面倒的流入中原，经济素来就是汉人的强项，而胡人也将因经济，再次开战。

聂丹没有下落，商队却带回来不少消息。

又一年秋去春来，江波山庄已积粮四十万石。连带着江南江北，夷州等地的生意经营，游家在这短短的数年内，已一跃成为江南首富。皇后出身乔家，乔珏要买地，要做生意，都无人卡他。

游淼时常提醒乔珏，凡事不可做得太过，必须给人留点后路，游家又时不时赈济穷人，是以在江南的名声还算好。而游淼不做官，也不与朝中群臣拉帮结派，这几年里都闭门谢客，赵超应当也不会再疑心他。

该做的，游淼都做了。直到又一年的开春，李治锋前往茂城述职，归来时，带给游淼一方和田玉的官印。

那是孙舆曾经的参知政事印章。

“春耕时，老三要拟定北伐的章程。”李治锋道：“让你回去。”

“不去。”游淼只是看了一眼官印，说：“聂大哥还没回来，怎么北伐？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李治锋道：“你、我、老三，李延、平奚。”

游淼怕北伐之事一传开，北方就有了戒备，休养生息，在山庄内的这几年里，他一点也没有对北方掉以轻心，而是借着商队，搜集了大量的第一手情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管是犬戎人，还是鞑靼人，以及五胡，许多消息都在游淼的掌握之中。商人不仅与平民做生意，还与五胡鞑靼的王族做生意。胡人不似汉人，汉人的地盘上士农工商，商居下品。只要有利可图，生意便能做到王室里去。

游淼所经手的许多情报，就连赵超也不知道，整个天启朝渡过了相安无事的三年，却谁也不知道，在波云诡捷的大安城内，塞外民族已暗流涌动，到了紧要关头。

秋天的最后一支商队归来，带回来大安的消息，游淼亲自在厅内见了商队头头，一名唤作林科的商人。

此人曾是李治锋统辖之下的军人，却因生性油滑而不讨李治锋喜欢。游淼物尽其用，将他调到商队里，又为他安排了不少当兵的。当然，这些当兵的，都是细作，经过特殊的训练。

“两位老爷。”林科风尘仆仆地归来，先笑，鞠躬：“小的带来一个好消息。”

“坐罢。”李治锋仍有点不太喜欢这人，只因这人当初在军营中，当面一套溜须拍马地讨好李治锋，背地里又叫他作犬戎奴，表现得十分瞧不起犬戎人，偏偏就被李治锋知道，于是就被瞪上了。

当然李治锋不可能与一个寻常兵士一般见识，游淼也说过许多次，物尽其用，能忠心就行，不能一时意气，因口舌之争便迁怒手下，饶了他，比杀了他得到的更多。

游淼笑道：“坐罢，什么好消息？”

李治锋先问道：“有我哥哥的消息没有？”

林科笑道：“老爷先别急，听小的慢慢道来，鞑靼人要出事了，只怕没几天了。”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见林科笑得一脸春光灿烂，就知道北方一定是出了大事，果不其然，在通商队里，生意做得最大，也最聪明的，就是游家的商队。林科先是按游淼的吩咐，略施计谋，打通了宝音王后的娘家人。

鞑靼人自从可汗死后，贺沫帖儿吃了败仗，与聂丹等人交战连败，导致格根大王子无法继任，而匈奴出身的宝音王后与十二岁的小王子，坐上了鞑靼的第一交椅。王子妃名叫兰沫音，大了小王子三岁，现年十五。也是宝音王后的娘家人。

林科先是与兰沫音搭上线，再成功地与鞑靼王室接头，并做起了王室生意。自然，在身世这一点伪装得极好，无人知道林科是江南游家的派系。

而宝音一派中，仍忌惮着以贺沫帖儿，大王子为首的鞑靼将领，自然愿意拉拢汉人。贺沫帖儿苦无战功，回到族中后备受排挤，多年不得兵权。

宝音王后与小王子获得不少本族将领的支持，无非也正是因为女人与小孩好控制，然而小王子自己，却半点不愿意作为傀儡，母亲与妻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于是林科通过一次偶然的机会，见到了巴图小王子。巴图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支持他的将领各有打算，有的偏安一隅，觉得眼下的情况，比原先在大漠草原上狩猎过日子好得太多，不想再打仗了。

有的则认为，就算得到了整个中原，在汉人的地方也生活不下去。西北的草原，永远是鞑靼人的家。

巴图小王子受制于母亲、妻子、族人，苦不堪言，更有贺沫帖儿在旁虎视眈眈，这半大的小孩儿，几次想逃家出走，离开大安。

林科道：“小的全听老爷吩咐，只要老爷点头，回头咱们就把巴图给诱出来，抓回江南，到那时候，再让北方息战。他们怎么对咱们的陛下，咱们就怎么对他们的汗……”

“不妥。”游淼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否决了林科的提议，林科一怔，继而嘿嘿赔笑，尴尬无语。

游淼道：“但打入了鞑靼人的王室，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林科复又满脸堆笑，高兴起来，游淼与李治锋对视一眼，李治锋又问：“犬戎呢？有消息没有？”

“有！”林科忙道：“回禀老爷，犬戎族与贺沫帖儿表面上仍然来往甚密，但是暗地里，似乎不怎么对付。这是小的手下，与几个犬戎人喝酒时，打听回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据说达列柯大王对贺沫帖儿颇有微词，贺沫帖儿战败回去后，巴图汗只在大安城内赏了他一座宅子，达列柯大王也不去探望……”

“……又说，贺沫帖儿先前与达列柯商量好，要平分苏、冀二州，可惜最后事情没办成……”林科措辞小心翼翼，最后道：“总之，犬戎人都不太待见贺沫帖儿。”

李治锋沉吟点头，游淼示意林科退下，林科便毕恭毕敬下去了。

沉默许久后，游淼道：“功高震主，在哪一个族，哪一个时代，都是这么说。”

李治锋唔了声，游淼又道：“就算是格根掌权，都会提防贺沫帖儿，何况现在胡日查的继任者换了巴图，更是要闲置他。”

李治锋道：“如果把巴图抓回来，威胁他们，有没有用？”

“没有用。”游淼遗憾地说：“别人又不是汉人，不认这一套，连汉人都不认这一套，你没看三哥？顶多就是把南边的事，在北边重演一次，这时候绝对不能开战，一开战，北方马上就要紧张了，贺沫帖儿必定会重掌军权，外敌一来，唯一的可能就是让他再上阵，到时候又要去咬这块硬骨头。”

李治锋淡淡道：“你想在开战之前，除掉贺沫帖儿。”

游淼眉毛一扬，看着李治锋。

事实上游淼有点怕贺沫帖儿，当初聂丹在的时候，游淼自己都有点儿怂，生怕聂丹与李治锋联手，也不是贺沫帖儿对手。现在聂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剩下李治锋一个，游淼更不愿意让他带兵出去和贺沫帖儿打仗。

“上兵伐谋。”游淼道：“如果能用反间计杀掉贺沫帖儿，格根失去这个最有力的支持，事情就要好办得多。”

“怎么杀？”李治锋反问道：“贺沫帖儿武功高强，就连我也暗杀不了他。”

“下毒呢？”游淼抬眼问道。

李治锋沉吟不语，说：“只要能下得了毒让他吃下去，自然能把他毒死，可是他会毫无防备？”

“挑拨？”游淼道：“激化他与宝音一系的矛盾，再借巴图小王子的手杀了他。”

李治锋道：“以他为人，心高气傲，说不定是可行的。”

游淼总觉得贺沫帖儿与聂丹是有点像的，这两人从天启沦陷的那一天起，就注定在各自的阵营里成为宿敌，如果说聂丹此刻的境遇换成了贺沫帖儿，他是半点也不惊讶。想到这里，他甚至有点头疼，这边还在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下离间计去杀贺沫帖儿。南朝自己倒是好，把自己的大将逼得走投无路，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贺沫帖儿虽已失势，不掌兵权，但手下还有亲兵，也有自己明哲保身的办法，想必巴图小王子动不了他，也是无奈。麻烦就在于，贺沫帖儿那边没有内应，也打不进去。要是唐氏还活着……

“歌姬？”游淼灵机一动，又问：“如果用连环计，送一个歌姬去，挑拨他与巴图小王子呢？”

李治锋看着游淼，忽然间笑了起来。

游淼莫名其妙道：“怎么？”

李治锋道：“没什么……你先生当年，也会这么想事情？”

“先生吗？”游淼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说：“其实……如果让他来，他应该会比我想得更多，也更详细罢。”

李治锋道：“送贺沫帖儿歌姬，就怕他有提防。”

游淼又问：“让巴图送呢？或者，咱们再大胆一点，让你哥哥去送？”

这时候，李治锋的眉头才渐渐拧了起来。

游淼知道有戏了。

卷五 八声甘州

计划初步成型，游淼几天前还恹恹的，觉得全身上下不是这里酸就是那里疼，哼哼唧唧，这下一有事做，登时整个人就精神起来了。游淼统共花了半个月时间，询问所有塞北经商过程的细节，并召集他所有伪装成商人的密探，逐一核对。

这些商人都是不识字，只懂记账的，在塞外的账虽然有动过手脚，但最后都能做平，游淼并不关心他们从中偷鸡摸狗多少，只是要询问他们，经商过程中听见的政治传闻，各族之间的风声，再逐一提笔记录下来。

紧接着他的任务就是认真复核账本，从货物的流向，以及鞑靼宫廷的采买中，去判断王公们的喜好。

林科的交际本事四通八达，除了与王族，还与许多权臣做生意，这年头混得最好，吃得最开的都是商人，最不容易惹出事来的，也是商人。

所以，游淼决定，亲自到塞外去，摇身一变，当所有商人的头儿。

乔珏听到这话时吃了一惊，整个厅内所有的商贸头目都骇傻了。

“万万不可！”林科忙道：“游老爷的地位何等重要，怎么能到大安去？！那可是敌人的后方！”

乔珏道：“淼子，你可得想清楚，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何况你还是下一任的参知政事，要是被抓了该怎么办？”

“不碍事。”游淼道：“我有计较，昨天晚上问过李治锋了，他会陪我去。”

“他陪你去也不行！”乔珏道：“当年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现在怎么又朝大安里跑？李治锋也是胡闹，这种事怎么也能依你！”

游淼笑着安慰道：“放心罢，小舅，此一时彼一时，五年前的大安，和如今的大安不太一样，都能做生意了，你还怕什么？”

乔珏心烦意乱，在厅内踱步，又叫苦道：“国舅爷喂，要是朝廷问起，你姐姐问起来，小舅怎么交代？”

“放心啦，国舅爷。”游淼笑着朝乔珏道：“放心放心。”

舅甥二人成日在家里就互称国舅爷，揶揄来揶揄去的，乔珏自知也劝不住这个外甥，没了办法，只得道：“你爹那儿，你得自己去说，小舅劝不住你，李兄弟那儿，我去给他好好说说。”

游淼只得点头，虽知乔珏放心不下他，但昨夜他与李治锋已经谈好了，李治锋听到游淼说要混进商队，乔装改扮去大安，仍然是淡淡一句：“知道了。”

游淼知道李治锋肯定会赞成，因为他也放心不下犬戎族，一来阔别族人已久，当年折兵损将，被卖到汉人的地方是一番心境，如今长大了，学懂了这么多，自然又是另一番心境。

现在的李治锋，已经不再是从前犬戎的沙那多小王子了，他对族中事务看得更透彻，也看得更远，甚至能看懂，当年兄长的那一场暗算。回到犬戎的领地去见族人是不可能的，况且犬戎人也没有固定的村庄与封地，达列柯带着他的勇士在大安，于是李治锋便想去大安。

“我就是怕老三按捺不住乱来。”李治锋道。

“没事。”游淼道：“咱们走了以后，让小舅带一封信给他。”

“你打算告诉他？”李治锋问。

游淼在这件事上也忐忑了很久，去一次北边不是什么小事，两三天也回不来，赵超有他自己的眼线，须知瞒不过他。但如果赵超太紧张，陈兵中原定军山前，说不定反而会令他们暴露了身份。

“说吧。”游淼最后道：“免得他太*露发兵的计划，至少让他再沉寂一段时间。”

游淼整理货物，这次他亲自在江南一地参与采购，准备贩往外族的物资，既然要去，便大张旗鼓，不可心虚，心虚只会让鞑靼人怀疑。于是游淼乔装成江南方家的小少爷，取名方胜，带着自己家的货物，跟着林科出塞，想捞点油水。

而李治锋的身份则是游淼的管家。在林科的介绍中，这位小少爷小时候便父母双亡，不务正业，年近廿五仍未婚嫁，偌大一份家业被败得差不多了，于是抵押地产，典当家中值钱之物，倒了一笔银钱，买了点货物，预备赚回本来。

李治锋则年过三十，为这个不省心的小少爷鞠躬尽瘁，鞍前马后，苦不堪言。

游淼编造了这个假身份后只觉说不出的好笑，与李治锋一起上了马车，江波山庄的小厮们出来送行，除此之外，只说游淼是入川探亲，不敢走漏了风声。

最早跟着游淼的程光武叹了口气，眼睛红红的，说：“少爷。”

游淼笑道：“别唉声叹气的，过几个月就回来了，你们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李治锋么？”

这么一说，众人才好过点，都知道游淼将要去的地方非常非常危险，就连游淼自己也知道，这一去，说得好听，是为国办事，要是行差搭错了一步，兴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被大安的鞑靼势力抓住了，后果不堪设想，但游淼总是相信，自己一路上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就算除不掉贺沫帖儿，必定也能全身而退。

“少爷走啦。”游淼朝众人笑笑，只有他和李治锋二人，朝四周看了一眼，山庄里一片荒芜。

卷五 八声甘州

秋天，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般。田野收成过了，留下一片杂色枯黄的大地，鸟雀成群地飞向天空。

以往出远门时，整个山庄里前呼后拥地来送，现在只有这么几个人，寥寥落落的，游淼反而有点不习惯。乔珏上来，抱了抱游淼，二人相对无言。

李易峰驾车，游淼上车，走了。

整个山庄内，甚至整个扬州，整个南朝，无人知道，有这么一辆小车，带着游淼这样的一个人，踏上了前往北国的征途。

一名参军，一名主帅，两匹拉车的马，一辆战车。游淼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如果说这次能成功颠覆大安，那么他们的举动，便足够名垂青史了。

他原本完全可以站在朝堂上，成为天启的参知政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理直气壮地斗倒他的政敌，说服赵超，推行他们的国策。

就连游淼自己，也万万没想到，会走上这么一条奇异的，与当初所设想背道而驰的路。

李治锋在前面赶车，游淼卷起车帘，朝锦袍里缩了缩，秋天的风多少还是有点萧瑟之意。

李治锋道：“你在想什么？”

游淼摇头，自嘲道：“说不清楚。”

他的心情确实非常非常复杂，颠沛流离的这么多年过来了，鞑靼，贺沫帖儿与他，与整个中原，都是不共戴天的世仇。这次北上，游淼的心情反而很平静，浑然没有半点背负着重任，要去一雪前耻的仇恨，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重担。

仿佛只是北上去看一个风烛残年，却又仍可一战的宿敌，顺便想法再送他一程。

游淼把自己想的说了，问李治锋：“你呢？在想什么？”

“在想我大哥。”李治锋悠然道，一拽手里的缰绳，马匹停下，给运送军粮的车让路。

“如果当初大哥不要以这么偏激的方式来放逐我。”李治锋道：“现在，或许我也不会与他势成水火。”

游淼感叹道：“他也没办法。”

前面岔路口的人，看到是游家的车，纷纷喊道：“请游大人先过！”

“你们过吧！”李治锋喊道。

押送军粮的车这才走了，李治锋甩鞭启程，说：“老三心底，应当也不想杀他的大哥。”

“唔。”游淼倒是没想过，在从前问问赵超的想法，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你大哥和贺沫帖儿的关系。”游淼道：“虽然林科说了是传闻，也不一定，但我总觉得很可能发生。”

李治锋道：“因为太子么？”

游淼点头。

达列柯与贺沫帖儿在这之前，便已经缔结了一个同盟，但充其量只能算是非常不稳定的同盟。

一从贺沫帖儿在最初对李治锋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二来，从达列柯营救太子，并派人护送他前往东瀛的举动，也可以从旁证明。

这两个人，谁也不愿意完全地相信谁。这种盟约是最不稳定的，也是最容易击破的，游淼出征的信心便来源于此。

“我大哥很聪明。”李治锋道：“但偶尔也会犯糊涂。”

游淼道：“在什么方面？”

李治锋回头，看了游淼一眼，说：“用情太深。”

游淼笑道：“你们两兄弟都是这样。”

李治锋不语，笑笑，摇头。

游淼坐上前些许，扒着李治锋的背，靠在他身上，说：“可能你们的父亲，也是这样。”

李治锋嗯了声，喃喃道：“用情太深，好也不好。”

游淼道：“我呢？”

李治锋看了游淼一眼，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无从评价。

最后，他说：“你这样就很好。不轻易相信人，也不轻易怀疑人。”

游淼道：“我骨子里还是商人。”

忽然间游淼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他就是个商人——专门做生意，投机钻营的商人。于是他当官之后，也按照商人的那一套来看待朝廷，虽说有儒道墨兵等百家之说支撑着他，让他转圜朝堂而不倒，但每次一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总会以商人的目光去衡量一件事，一个国家，甚至整个天下。

这是好还是不好？

一个国家的参知政事，曾是商贾之户出身，或许不太好。但也只有商人，才会衡量取舍，知道民不聊生，知道青黄不接，知道没有钱，没有饭吃，没有衣食住行，就无以定天下。

所以或许还是像李治锋所言“你这样就很好”。

游淼笑笑，李治锋十分轻松，扬鞭赶车，丝毫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游淼道：“去了大安，你得控制好自己，别太冲动。”

李治锋道：“不会，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好的。”

游淼这才放下了心，点了点头，李治锋又道：“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我学到了很多。有一些事，是从前从来不会去想的。”

“想太多也累。”游淼叹道：“劳心费神的，没一天好日子过，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不用再去想东想西的。”

李治锋笑笑，随手搂着游淼的腰，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二人马车拐道，下了安陆，见河的对岸，商队已经集结。

再过河去，就是流州地界了。

“方少爷！”远处喊道。

游淼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李治锋道：“叫你呢。”

游淼这才想起，自己拆了姓氏，取中间一部姓方，忙大声应了。

游淼带着李治锋过去，林科便朝他们点头。

“货都在这里了。”林科笑道：“恕我直言，方少爷，这一路，可是不好走呐，这个时候打消念头，还来得及。”

李治锋脸色一变，游淼却笑道：“自然的自然的，来都来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这一路上，还倚仗林大哥多照顾了。”

游淼拉了拉林科的手，顺手塞了一锭银子进去，林科一怔，继而笑容满面。

“这边来。”林科道：“这辆车是你俩的。”

游淼看了一眼，倒觉十分满意，周围的商人议论纷纷，李治锋脸色阴沉，也不与他们打招呼，游淼便团揖一圈，寒暄几句，笑道照顾照顾。

卷五 八声甘州

商队里的人认识游淼的也有，但林科这次特别安排过，选的都是从未与游淼打过照面的人，否则不管怎么叮咛嘱咐，都难免露陷，一旦露陷，整个商队都有危险。

是以这里的人都是些生面孔，有的是跑商多年，却都是走中西路的老商人，有的则是被天下掉银钱砸中了，新选来的人，不免分为老气横秋的，与毕恭毕敬的两派。

游淼眼睛一扫便知端倪，朝众人介绍李治锋，说：“这是我家管事方烺，平日里不爱言谈，却最是个讲义气的，各位哥哥莫要因他时常板着张脸就不与他亲热，他心里也是愿意与众位哥哥亲热的。”

众人哄笑，都点头道懂的懂的。

李治锋略窘，看了游淼一眼，游淼正儿八经道：“怎么？不对么？”

李治锋只得点头。游淼这么一说，气氛便熟络了起来，又说：“一路上，就有劳各位照拂了。”

众人都道那自然的自然的，游淼方与李治锋钻上了马车。

李治锋那模样也是哭笑不得，一国堂堂护国大将军，被游淼这么一插科打诨的，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时光。游淼笑着捏他的脸，李治锋却大手一伸，将游淼抱着就要亲，又要扒他衣服，游淼叫道：“反了你了！”

“我是你郎君！”李治锋怒道，便不管游淼反抗，继续扒。

正在这时，林科进马车来，见状马上又退了出去。游淼与李治锋分开，李治锋道：“进来罢。”

林科只得脸色尴尬地又进来了，李治锋朝那端正一坐，武人气派十足，压得人说不出话来，林科道：“将军，小的斗胆多一句嘴，您这个气势……”

“我会和他慢慢练习的。”游淼笑道：“什么事？”

林科先赔笑道：“小的也是情非得已，老爷吩咐……”

“自然自然。”游淼道。

林科掏出一本册子，说：“里头是货单，老爷您先过目。”

游淼点头，林科又道：“歌姬的事……”

“歌姬不忙。”游淼道：“到了大安再找。”

林科只得点头，说：“老爷若无吩咐，车队这就启程了。”

游淼点头，林科便下去，吩咐车队起行，依旧是吵吵嚷嚷的一行人上路，游淼卷起窗帘，风从旷野吹来，秋高气爽，远方还有不少孩子正在放风筝，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一天，游淼与李治锋离开京城，沿路北上，到延边去做生意。

八年前的自己，还想着到了延边，就把李治锋放了，让他恢复自由身。却没想到一眨眼八年过去了，他们还在一起。

“有的事情，真的是天注定的，不管想什么做什么，缘分绕来绕去，还是在一起。”游淼道。

李治锋似乎也在与游淼想同一件事，许久后说：“唔，对。”

游淼把账本摔李治锋脑袋上，说：“什么叫唔，对！”

李治锋转身又来扒游淼的衣服，游淼正要挣扎，被李治锋拿住腰，登时整个人就软了，笑得起不了身，李治锋的动作越来越粗暴，只习惯性地把游淼的衣服乱扒，像个找吃的野狗。

“啊……”游淼被亲到耳朵，整个人就软了，说：“昨天晚上不才做过一次么……你……”

李治锋与游淼耳鬓厮磨，低声道：“又想了，怎么？不乐意？”

“乐意，可你……轻点……”

马车的窗帘还开着，游淼被李治锋揉得衣服凌乱，按在窗边，李治锋一手捂着游淼的嘴，就要硬上，游淼唔的一声，眼里现出紧张与惊吓，这么硬来要疼死！

然而接着，李治锋一*来，游淼便不住颤抖，李治锋那话儿上已涂满了油，滑腻坚硬，徐徐插进自己身体最深处，游淼昨夜与李治锋抱着做了许久，现在再被捅进来，竟无多少不适，反而舒服得不住发抖。

旋即李治锋俯身，吻了上来，封住游淼的唇。

秋风吹来，那感觉既慵懒又刺激，异样的快感让游淼迷恋，李治锋顺手把马车的门闩一放，抱着游淼，让他转过身，两人倚在窗边，游淼不住喘息，一身出汗，裹着袍子，便上上下下地以自己*套玩李治锋的*。

许久后，李治锋手臂渐紧，俯在游淼身上，犹如一只满意的公狗。轻轻地吻着他的嘴角，时不时说几句话，又笑了起来。游淼别过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人望向蓝天旷野，道路上一片静谧，唯有马蹄声与车轮声时不时地响着，别有一番惬意。

日渐西斜，玩也玩过了，做也做过了，游淼许久不出山庄，只觉在家里憋得难受，然而一出山庄，又想到这一番长途跋涉，至少得有一个月，当即又蔫了。

坐车赶路是件累死人的事，直是找罪受，当年上京离京，游淼年纪还小，自然抱着游山玩水的念头，这里走走那里逛逛，倒是还好。然则这么多年过去，该看的都看得差不多了，什么奇山秀水都见过，大漠黄沙也看过，余下的就只剩下枯燥无聊了。

幸亏李治锋多少会与他聊聊天，又打点周到，日子才渐渐的有声有色了些。从前是伺候少爷，如今则是伺候媳妇，吃的用的，一概细心得很。

游淼倚着李治锋，在车里翻账本，细数带到北疆的货物，这一次他是有备而来，光是江南的绿茶与乌龙，就带了三车七十斤。余下的还有东海的珊瑚，珍珠贝类，以及苏绣。

胡人是看不懂上中下品的，给点清香淡雅的茶叶，他们也喝不出来，只会嫌弃贵，胡人都口味重，须得以炒茶，乌龙以及大红袍等应付他们，苏绣则以花团锦簇等色泽鲜艳，图案繁复的居多。

李治锋：“苏绣四十匹，木雕二百个，青花瓷杯三千……个？”

“嗯。”游淼瞥了一眼货单：“胭脂六百盒，三箱，茶七十斤，三车。蜡染六百尺。”

李治锋翻来覆去地看账本，说：“你买了这么多，只花了八百两银子？”

游淼笑道：“有的还买贵了，且看你媳妇我到时候怎么给你赚成白花花的银子回来。”

李治锋道：“这些也就算了，怎么还有《金刚经》和《心经》？”

游淼道：“这东西可不容易得，上次机缘巧合，才要到了两本金汁写就的孤本，是前朝一位大师……叫什么来着？我也忘了。”

李治锋道：“给宝音王后？”

游淼点头，从长椅下取出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两本破旧的佛经，一串念珠，看上去已颇有点年份了，要给李治锋看，李治锋却怕翻烂了，让他收起来。

游淼显然是有备而来，知道怎么送礼，李治锋翻看了一次货单，便放下心了。昔年帝君赵愗重道轻佛，拆去佛寺，独尊道家，前朝的佛经，念珠等物被当年的老太后带到别宫，恰好就在茂城。游淼从前进宫时，一群太监宫女收拾宫闱，清出些旧本在外晒书，本欲放进书库，游淼闲着没事，便顺了些走，想着回家偶尔也读点佛经，帮李治锋去了杀戮之报。

子不语怪力乱神，孙舆是从来不吃这一套的，游淼也不信，本想有空就读，没想到拿回家扔在书房里，一晃又是许多年过去。

这次正好带去北疆，借花献佛，送给礼佛的宝音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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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八声甘州

一路上，天气渐渐地凉了下来，游淼与李治锋白天聊聊天，翻翻书，游淼也无书可读，便只好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佛经，读着读着，却又仿佛品出点味道来，一时半会反而舍不得送出去了。

时近深秋，车队经过中原，游淼奇怪的发现，这里的城镇，居然又有了人烟，不复当年万里焦土，荒芜江山的模样了。在胡人的统治下，汉人依旧是能生存的，只是税更繁重，家中妻儿也并无保障。

商队经过昔年京城以北的黄县时，恰好碰上一队胡人掳劫，追着几个男人从村子里出来，刹那就惊动了游淼。

胡人大肆喊话，外头又有人在喊救命，游淼正要下车，却和上车来的林科打了个照面。

林科一脸紧张，朝游淼道：“少爷，不要管。”

游淼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只觉愤怒且心酸，车队却徐徐起行，离开了黄县。

于情于理，游淼都知道自己不该管，商队有齐备的手续，通过五胡的领地已经不容易，不知道多少人虎视眈眈，想抢他们的货物。这个时候再救人，很可能会连累整个商队。

游淼闭着眼睛，车后面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以及胡人们的叫嚣。

“匈奴话。”李治锋道。

游淼叹了口气，说：“还是得尽早收复北方的领地。”

“不要太自责了，我们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李治锋说。

“嗯。”游淼疲惫点头。

随着越来越北，游淼的心情也渐沉重下来，直到深秋的第一场雪，他们又来到了蓝关。

这是他上次逃离的地方，游淼对此处记忆深刻。蓝关已驻扎了不少鞑靼的兵马，严密盘查后，林科嘻嘻笑着，给士兵塞了银钱，又分了些吃食与队长，鞑靼人才凶神恶煞地放过。

游淼的马车里被翻得一团乱，还好最后过了，只得与李治锋相视苦笑。

数日后，到了延边，此时距离他们从江南出发，已经过了足足一个月，游淼料想赵超现在也已经知道自己北上的消息了，对着他写的信，估计是一脸无奈。林科在延边城留下一部分商人，专做戍边与五胡，高丽等地的生意，再让剩下的车队开拔，前往大安。

大安城历经五年，早已今非昔比，来到此处，游淼的心里又通通地打起鼓来。

眼前的大安壮阔恢弘，城墙已翻修过一次，游淼险些认不出来这个地方了。

“这就是鞑靼人的都城。”林科道。

游淼不时从军报上读过，却万万没料到，大安已经成了眼前的模样。

就连李治锋也惊讶了。

“修得这么好了？”李治锋蹙眉抬头看，低声问道。

林科小声答道：“城墙下，都是汉人的血。胡日查当年让十万咱们汉人俘虏，没日没夜地重新修建大安城，想登基当皇帝，没想到才当了几个月，就一命呜呼，看鞑子这气数……嘿嘿。”林科嗤之以鼻。

游淼道：“你去忙罢，别一直陪着我们，当心露陷，从这里开始，一切都要小心谨慎行事了。”

林科点头，自去带领商队入城。

李治锋道：“下来走走。”

游淼无所谓，跃下车来，昨日刚下过一场暴雪，城外银装素裹，他呵着气，搓手站在雪地里。抬头看。

十里城墙，戒备森严，墙上飞扬着猎猎大旗。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月金鳞开，角声漫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易守难攻。”李治锋评价道。

游淼点头，他知道赵超手里，一定有大安城的布防图，自己手里也有一份，但商人们画出来的图，与他们自己亲眼所见，终究是有区别的。

斥候眼里的一座城，无非就是城墙，护城河等建筑的组合，而在游淼眼里，这些砖墙鳞瓦，折合成的就都是人命。

“十万人你说攻得下不？”李治锋低声道。

“难。”游淼道：“对方只要一万人守，我方十万人实在难说，而且还要提防高丽，犬戎等地的支援。”

“可以围点打援。”李治锋道。

游淼摇头道：“再说吧，除非是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能攻城，攻大安，绝对是下下之策。我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别老想着打仗杀人了。”

“你还不是。”李治锋道。

游淼哭笑不得，然而转念一想，发现自己和李治锋都是习惯性的，打仗打出毛病来了，没事就总喜欢聊打仗，但这里头总感觉有什么不对，态度似乎不太对，忍不住道：“哟呵，你还顶嘴了。”

李治锋道：“现在我是你管家，你得被我管着，你自己让我这么演的。”

游淼一想也是，李治锋这么说，自己反而驳不了他。

李治锋蹙眉教训道：“进城以后，少给我惹麻烦。”

游淼苦笑，点头，两人进状态都进得飞快。

马车徐徐而行，商队过了一半，守卫瞪着游淼与李治锋，一指李治锋，叽里咕噜地问了句话，林科愕然，忙转身朝游淼道：“方少爷，他说你家管事不像汉人。”

“东夷人。”游淼早有打算，说：“他母亲是东夷族。”

守卫们奇怪地打量李治锋，最后都点了点头，李治锋彬彬有礼，客气点头。这才放进了城内。

进去之后，林科领了牌子，便带着商队到城内的落脚处暂歇，游淼到了客栈内，只见客栈既暗又潮，冷冰冰的，靠在窗边朝外看了一眼，街上有鞑靼兵经过。

“守备不严密。”游淼道。

林科在一旁垂手伺候，答道：“回少爷的话，一年前管得极严的，后来咱们商队的人合了王后的意，才渐渐地松懈了些，外头还有不少鞑兵，本来说是保护咱们，实际上是监视，只是现在都习以为常了，便懒得管咱们，各自喝酒去了。”

“差事费还是要给的。”游淼道：“每人多散点银子罢。”

“那是。”林科道：“小的不好出面办这事……”

游淼一听便会意，现在他的身份是方少爷，便只能让李治锋去办。

卷五 八声甘州

李治锋出去巡了一转回来，把该贿赂的银钱都使了，又约略打听到不少消息，胡人该过冬猎节了，在冬猎节前会有一次盛大的庆典，鞑靼与五胡，都会将在塞外狩得的猎物拿来集市上流通。

而届时，巴图小王子也会集结群雄，带人离开大安，前往长城下狩猎，这最后一次围猎结束后，鞑靼王朝就将正式进入冬季，直至来年春酒节，莫连河破冰。

“犬戎的消息呢？”游淼问。

“他们就住在大安城里。”李治锋答道：“时不时会到集市上来买东西，这里的百姓，胡族，就连鞑靼人都怕他们。”

游淼点头道：“那……还是以安全为主……”

李治锋答道：“要去，我必须跟着你，否则一来没人保护你，二来我也不怕被人认出来，毕竟已经快十年了。”

游淼想起李治锋被抓到京师的时候，那年他只有十来岁，过了两年后游淼将李治锋从李延手里买回来，如今李治锋已经二十八岁了。容貌，身材都有变化。

然而游淼还有点担心，说：“试试看给你换个装扮。”

当夜游淼与李治锋研究了一晚上，李治锋自己曾派出人到塞外乔装改扮，探听风声，于易容一道早已有所准备。游淼给李治锋锟了白发，又将眉毛略略修去了些，改了少许容貌特征，最后李治锋照了镜子，俨然就是一副中年人装扮。

“成了。”李治锋满意地说：“老了十来岁。”

“眼睛。”游淼无奈道：“眼神敛着点，你的眼神太厉害了。”

李治锋便依着游淼吩咐，稍稍朝下看，两人都笑了起来。

夜里上床时，游淼抱着李治锋，把头枕在他的肩上，只觉既奇怪又好笑，打趣道：“你都能当我爹了。”

李治锋饶有趣味道：“乖儿子，叫爹。”

两人笑着打打闹闹，一夜过去，翌日林科来叩门，游淼睡眼惺忪的，被抱上了骡子，天不亮，众商人便赶往集市上。

东天刚现出一抹鱼肚白，游淼冷得直呵白雾，商人们便开摊，排布货物，李治锋忙前忙后，游淼呆呆坐着。

这天不是个好天气，阴风里卷着小雪，商人们都冻得直哆嗦，游淼裹在一大堆皮裘棉袄里，顿时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八年前出塞时，塞外一见中原商人，可是人人趋之若鹜，唯恐买不到南边的货，还有塞钱给他让他卖东西的，如今怎么差这么远？

随着苍白的天幕渐渐亮了起来，市集的人开始变多，少数胡人挑挑拣拣，逛着集市，而直到天大亮时，拖家带口，来市上买东西的人终于多了。

“卖茶叶嘞——”

“南来北往的货，江南的上好绸缎——”

“卖南货嘞——”

商人仿佛约好了一般，齐齐喊了起来，还有人摇头晃脑，吹起唢呐，汉人街上登时热闹起来，把游淼吓了一跳。

游淼正看着他们乐，胡人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登时整个市集上的人都来了，游淼松了口气——看来北方的通商，还是与从前一样。

鞑靼人呱啦呱啦叫着，各个摊的商贩开始比手指，无需交谈，也无需讨价还价，说多少就是多少，少一分钱也不卖，几次急得买家要拔刀子砍人。游淼心惊，却被李治锋摇头示意，让他不用怕。

游淼的摊子前围聚的人最多最热闹，简直是一片混乱，不到半个时辰，今天带出来的茶叶卖得干干净净，游淼来做生意的目的不为钱，二两茶叶，一匹毛皮就卖，捆得妥妥当当的胭脂，茶叶等小包一包一包地出去，背后的狼皮狐狸皮也越来越多，随着日上三竿，使银子的鞑靼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于是整条街的商人们便开始倒腾出各种好货，专供这些鞑靼贵族购买。

“早知道今天把货一下全带出来了。”游淼乐道。

李治锋道：“少爷，这才第一天，咱们至少得做五天生意。”

游淼虽然久不行商，但看到市集上这繁华景象，忍不住还是手痒，看着身后的毛皮，约略估了一下价值，这次出来，货值起码能翻个三番。

不到一上午，货卖得差不多了，生意最好的商人开始收摊，李治锋始终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游淼的摊上还剩下一架木制的手工小屏风，一座珊瑚，几个瓷瓶，有人问价，他都开出了高价，知道要买的都是达官贵人。

“收摊了？”李治锋问。

“收摊罢。”游淼道：“肚子也饿了，找地方吃饭，再问问消息。”

李治锋点账，游淼莞尔道：“不用算了，就咱俩开的夫妻店，难不成还有人摸钱？”

李治锋一想也是，收了账本，正要收摊时，面前忽然来了一伙人，一个鞑靼人带着头戴狼尾帽，身传兽裘袄的大汉们过来，指指点点，将他们引到游淼的摊前。

李治锋登时神色一凛，游淼心里暗道不妙，怎么会有人专程前来？是哪里露了马脚？

为首之人说了句话，游淼马上脸色一变，满脸堆笑道：“哥哥们，想买点什么？”

游淼刚上前，背后却被李治锋两根手指一扯，示意他留下，自己去交涉，游淼轻轻摆手示意不妨，将裹上红布的珊瑚再次打开。

“卖？”为首一人站在游淼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语气彬彬有礼，却充满了威慑感。

游淼忙笑道：“当然，摆出来的东西都卖。”

游淼一扫众人，推测他们的身份，脑海中闪过三个字：犬戎人。

正主儿来了，游淼心念电转，这些人是知道了李易峰在这里？是有人看穿了吗？不……游淼相信不会。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回头去看李治锋，而李治锋却若无其事，将货物重新拿出来，给犬戎人们看。

八个犬戎人，个个身材伟岸结识，一身大漠之气，容貌桀骜不驯，腰配狼牙刀，抱着胳膊，彼此说说笑笑，又一起看游淼。

游淼明白到为什么没有人敢惹犬戎人了，现在看来，这群人多半都有与李治锋相类的身手，而李治锋纵然在族中出类拔萃，或许也不敢贸然只身回到部落里。

“钱？”首领作了个数钱的手势。

游淼笑了笑，彬彬有礼，一振袖子，以左手覆着首领的手背，右手放在左手下，轻轻捏了捏首领手掌的边缘。

这是胡族最常用的议价方式即“暗价”——双方以手指互勾来告知对方自己的价格。这种议价方式最早也是由汉人带到北方塞外的，起因是一或多名主顾争抢货物，买家便私底下以此法交流价格，以免发生恶意杀价，抬价之事。而后因汉胡语言不同，大多以手指比划，现在游淼看出对方身份，便捏手议价。既表示尊敬客气，又表示友好。

那首领一见游淼此举，便淡淡一笑，大手孔武有力，覆上游淼手背，游淼手指与他粗大手指一勾，孰料刚碰上，便被钳子般的手指捏住。十指连心，那手指仿佛有千钧力道，捏得游淼惨叫一声。

“哎呀——”游淼鬼叫，李治锋猛地抬头，首领却一触即退，众人哈哈大笑。

“开个玩笑。”首领忙摇手道。

游淼怒目而视，这群人简直是给脸不要脸，首领见游淼怒了，便笑吟吟端详他，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其余人便过来，将珊瑚带走。

游淼脸色这才好看了些，那首领给出的钱足够买两个珊瑚还有找了。

“锡克兰。”首领指指自己。

游淼茫然问道：“什么？”

李治锋脸色微微一变，却极快恢复了正常，站在游淼身后，垂手而立。

那带着他们来的鞑靼人略通汉语，便朝游淼道：“锡克兰大人！大人！”

游淼明白过来，忙抱拳道：“我叫游淼。”

锡克兰道：“来，过来，我家。”

游淼：“？？？”

锡克兰朝那鞑靼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游淼马上就懂了，李治锋从前也教过他说犬戎话，大意能明白一些关键字，锡克兰在邀请游淼，有空到他在大安的府上来，有话问他。

鞑靼人半生不熟的汉语翻译过来，游淼便点头，说：“这几天一定去。”

锡克兰意味深长地朝游淼点头，转身带着族人离开，沿途鞑靼人，汉人，五胡等族，纷纷让路。

卷五 八声甘州

锡克兰刚走，林科便过来了。

“方少爷。”林科客客气气道：“刚刚那位是达列柯大王手下的亲卫队副队长，可是得罪不得的。”

游淼颔首，知道林科是以这种方式间接提醒他，遂笑答道：“知道了。”

“知道就好。”林科眼里带着担忧之色，又道：“今儿生意太好了，我这边还有些事儿走不开，下午得去大安商盐坊里备一次税本子，刚好早上宫里来了人，让这两天送点茶叶上去。方少爷要是不忙……”

“自然愿意代劳的。”游淼知道林科已经找到了让他进宫的机会。

林科交给游淼一个木牌，说：“方少爷到西陵宫前去，将木牌给看门那人，便能进去了。”

游淼忙不迭点头，接过木牌，转身与李治锋离开。

下午再去送茶叶也不迟，游淼先与李治锋回了客栈，刚关上门，便同时松了口气。

“锡克兰。”李治锋道：“此人外强中干，好武逞勇。”

“会叫的狗不咬人。”游淼手指还有点疼，甩了甩，点头道：“你认识他？”

李治锋拉过游淼手指，要给他上药，游淼却摆手道不用，李治锋坐下，回忆往事，说：“小时候打过一架。后来他被带到东突厥人的领地去学武，跟着他的师父。就没有再见过面。”

“今天这些人你都见过没有？”游淼问。

李治锋点头，略有迟疑，又摇头：“有几个依稀记得，但叫不出名字了。”

也过了许多年了，游淼心道双方多半互相都认不出来，应是有人在实际上看到他们摊位里的珊瑚，于是才带着犬戎人过来买，可是犬戎人买珊瑚，有什么用呢？送礼？

游淼又想到锡克兰的邀请，是否应该去赴宴。

赴宴的话，李治锋必然也会跟着去，而达列柯应当是在的。达列柯与李治锋这两兄弟一碰上，就势必不能指望达列柯会认不出来了。就算有这个侥幸，也绝不能冒险。

游淼当真是好生为难，与李治锋讨论了许久这个问题，一致认为瞒不过达列柯。

“其实可以试试。”李治锋道。

“未必。”游淼道：“你大哥这些年里，应当会一直对你念念不忘……你们两兄弟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你大哥又时刻担心你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现在你一出现，我担保他马上就会认出来。”

“他不会对我念念不忘的。”李治锋随口道。

“你忘了三哥？”游淼道：“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治锋只得不吭声了，两人想了又想，始终拿不出一个好的办法来，只得暂时搁置，先不去招惹锡克兰。

游淼吃过午饭，便取了木牌子，带着茶叶出门去。

大安的西陵宫本是天启帝君曾经住过的行宫，千年前东胡最兴盛之时，曾以大安为首都，建立了一个强盛的帝国，而后高丽西侵，胡族遭到第一次重大打击，纷纷迁往西方。

西陵经过东胡与高丽两次翻修，难得的未经战火破坏，上一次到大安时，游淼还未曾进过，如今要再进去，心里不免忐忑。

整座宫殿作为曾经历代帝王的北猎行宫，依旧保留着标志性的纯白色外墙。宫门外有不少鞑靼骑兵在巡逻，游淼到了宫前的道路便下车行走，与李治锋押着马车，递出木牌，一路朝宫里去。

守卫见是汉人，倒不至于奚落为难，只吩咐几句鞑靼话，料想是别乱跑乱看一类的，便带着他们朝偏殿里去。

西陵虽不如中原皇宫气派，却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守卫将二人带到宫内时，游淼赫然发现，落脚之处正是当年贺沫帖儿所住的城堡。如今已被鞑靼人再次翻修，一并列入西陵宫范围。

守卫刚把二人带到，便有侍女在一旁等候。游淼交了单子，内里有茶叶等物，倒是不忙将自己的东西呈交宝音王后，准拟来日再说。

侍女将单子带走，便让游淼与李治锋在偏殿内喝奶茶等候，这次再来时待遇足是天差地别，游淼还记得上一次被贺沫帖儿抓了的困境。不禁抬头看了李治锋一眼。

李治锋笑笑，点头，二人就在殿内坐着。

“林科呢？”一女声响起。

一名服装华贵的女人带着侍婢前来，与游淼，李治锋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愣。

游淼忙起身，笑道：“方胜见过兰公主。”

那少女上下打量游淼，一双秀目眯了起来，笑道：“你又知道我是兰公主？”

游淼道：“林大哥特地交代过的。”

来人正是宝音太后的侄女兰沫音，游淼从林科处得知，兰沫音今年廿二，迄今未婚，颇得宝音太后宠爱。便免不得殷勤了些。游淼这次有备而来，丝毫不行掩饰，一身衣裳华贵，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堂堂贵族公子的模样，较之兰沫音从前看到的武人，又有所不同。

“林大哥今日有事前去商盐坊了。”游淼慢条斯理道：“让我过来送茶叶。”

兰沫音淡淡一点头，也不说什么，便在一旁坐了下来，游淼转念一想，随口道：“兰公主的汉话说得真好。”

“我叫兰沫音，可不像你们汉人姓兰。”兰沫音正色道：“我们的姓，是叫列柯儿。”

游淼这才明白过，温和点头道：“小的不知，殿下恕罪。”

游淼心知以兰沫音的身份，也不能称为公主，但索性就这么叫了，兰沫音倒也不见怪，随口问了些南朝的事，游淼一一答了，兰沫音又道：“上次林科大叔说，今年还有货到，什么时候送进宫里来？”

游淼心道还有这茬，不假思索便答道：“有，这次带的东西有点多了，一时间也不知道公主与太后爱什么，要么这样，小的让管家回去通报一声，待会就让他们把货带来，给殿下先挑挑看？”

兰沫音想了想，答道：“明天再说罢，今天太后也不甚方便。”

游淼便起身告辞，兰沫音本拟游淼还得缠着她，多问几句话，中原来的商人哪个见了她不是上赶着巴结？何曾有游淼这等问三句回一句的？

游淼却早知兰沫音在大安总有人捧着，是以自己便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兰沫音本不是有心计的女孩，这么一来干瞪着眼，游淼只觉心里好笑，离西陵宫而去。

“你这样不行。”出来以后，李治锋便朝游淼说：“她会恨你的。”

“她不会恨我的。”游淼笑着想了会，说：“她会有一点恨我，但更多的是好奇。”

李治锋问：“你怎么不来从前那一套了？”

李治锋所问游淼是清楚的，他知道游淼若真想讨好谁，很轻松就能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然而游淼心里也知道，大多数时候，江南士族对他客客气气，不过是因为局势，而非真的被他收拾住了。

“我不想和鞑靼人来那一套。”游淼如实道：“毕竟现在，咱们是在想方设法，让他们亡国。”

游淼说的也是实话，第一他不喜欢女人，万一与兰沫音牵扯上什么纠结不清的事，后面难做。第二他也不想让这次秘密行动牵扯上太多复杂内容。兰沫音的地位早在他来之前就调查过，此女是宝音太后的侄女儿，平素所见，俱是鞑靼武人，未曾订婚，对南朝中原文化非常好奇。

回到客栈里，游淼与李治锋歇了一夜，与林科交换了信息，林科得知游淼把商队的茶换了下来，朝宫里送的竟是绿茶，着实吃了一惊。

林科道：“前几次来送的都是乌龙……这……”

游淼淡淡道：“不妨，宫里若是不喜欢，换一种茶叶就是了，咱们带的还有多。”

林科不敢违拗游淼，恭敬退下，游淼推开窗看了一眼，窗外在下雪。

卷五 八声甘州

这几天都潮潮阴阴，冰冰冷冷的，游淼除了去一趟市集，再回客栈以后，便无所事事，好不无聊。上街去逛又怕太张扬被认了出来，呆在客栈里也气闷。只好和李治锋依偎在一处，随口聊聊天，学点犬戎话。

从他俩认识的第一天开始，游淼便时不时让李治锋说几句犬戎语给他听，不是因为好奇想学这胡族语言，而是觉得李治锋说本族语时，别有一番肃杀的气场。

犬戎话就像狼叫一般，声音是压着的，在塞外胡语中偏低沉且阳刚，某些句词又意外的豪放，游淼让李治锋朝他示爱，李治锋说那句话时，就像一头不太甘心的野狼，把“我喜欢你”几个字，闷在嗓子里，低低地朝他诉说。

游淼很喜欢听李治锋说本族话，便时常跟着他学一点，然而说多了，竟是慢慢地也跟犬戎人说话差不多。

天气渐冷，昼短夜长，游淼无所事事，便只得与李治锋靠在床上，看远处的雪花。这天游淼忽想起一事，打开自己从南边带来的一个匣子，里头是上好的茶叶。

李治锋道：“给谁的？”

“如果有办法，得给贺沫帖儿……”游淼如是答道，并盖上了匣子，确认茶叶没有受潮。这是他所作的两手准备，他望向李治锋，朝他解释道：“里面是一种慢性毒药。”

“临时做的？”李治锋接过，看了一眼。

“不。”游淼沉吟，而后道：“做了很久了。”

这是以一味东海的崖底蛇毒，混合金刚砂粉所研磨出的慢性毒药，清香淡雅，但服用后当场就会胃出血，并被蛇毒侵入全身，数日后双目失明，最终被毒死。

游淼解释道：“这种毒是当年一名海外行商带到中土的。阴错阳差，被先生所获，先生辞世时，政事堂内整理遗物，发现了这瓶毒药，才把它带到家里来。”

李治锋诧异地拈起茶叶，游淼便随手把它盖上，李治锋道：“孙先生。”

游淼点了点头。

李治锋道：“他要这种毒药做什么？”

“谁知道呢？”游淼漫不经心道：“必定有他的用吧。”

李治锋的表情十分复杂，游淼却笑道：“早就不寒而栗过了，你现在才来想这事。”

孙舆家里会有这种毒药，游淼倒是半点不稀奇，孙舆要杀人，那必然是不择手段的，如果情势需要，为了挽救南朝，他或许也会亲自出马，设法在北方的将领中下毒。

当缴获毒药时，游淼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孙舆自己。

孙舆中风，口不能言，咳血，会不会也是被谁下了毒？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虽说孙舆已是风烛残年，但他的死，直接导致了又一次朝堂格局的变化……

有时候游淼想到这些事，甚至不敢朝下多想。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

“请方少爷，林总管有话说。”

游淼便匆匆把匣子收拾好，与李治锋下了楼，只见一众商人在后堂整理货物，而穿过内院，进得前厅，却见兰沫音坐在堂前，身后跟着侍卫，正在与林科说话。

游淼一见便知兰沫音用意——今天要带货入宫了，兰沫音居然还亲自跑一趟，当真是稀奇。

兰沫音眼角一瞥游淼，爱理不理的，只朝林科说：“我以为南朝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林科忙笑道：“殿下您别生气，方少爷这人呐，就是这样的。”

说毕林科又把脸一板，教训游淼道：“胜儿，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个身份……”

游淼只得过来，朝兰沫音一躬身，勉强笑了笑，兰沫音便道：“算啦，林叔，您还来宫里不？巴图陛下正想与您说说话，问点江南的事。”

林科赔笑道：“林叔还得去犬戎那儿走一遭呐。今天锡克兰大人还派人特地来问了次，改天罢。”

兰沫音便点头道：“也好，跟我来罢。”

后头那句却是朝游淼与李治锋说的，游淼便出外带着几大车的货，进西陵宫里去。

兰沫音表现得有点不耐烦，到得宫里，对林科等人的物事倒是还好，唯独对游淼的货东挑西拣。

“这个是给公主殿下的。”游淼从袖中掏出一个檀木的胭脂盒，认真递给兰沫音，兰沫音看了一眼，有点诧异。

游淼给她的是江南的檀木雕盒，木盒上则是高手匠人雕琢出的百鸟朝凤图，兰沫音那表情十分复杂，游淼知道她想要，却又有点不好意思，便淡淡道：“前日冲撞了殿下，就当是赔罪了。”

兰沫音没好气道：“谁要你赔罪呢。”

游淼无奈道：“我这人……嘴拙，罢了。”

兰沫音却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游淼刚要收回去，兰沫音便笑着把手一摊，游淼忙把胭脂盒放在兰沫音手里。

“殿下。”游淼道：“我这里还有一个，也给殿下。”

游淼有意在兰沫音面前营造自己不擅言谈的印象，这次再给兰沫音一个百戏街的盒，盒上一众耍猴，喷火，甩圈等杂耍形象栩栩如生，兰沫音这次脸色才变得好看起来，爽快一笑，一并接了。

“你在这里等会儿。”兰沫音说：“待会还有话与你说。”

游淼点头，兰沫音便转身离开，下人过来递了单子，自行搬走游淼带来的货物，至此，游淼的货单已去了七成，收了将近二千两银子的等价物。

李治锋在一旁静静站着，颇有点心不在焉，游淼瞥了他一眼，便知道李治锋因为今天林科说的话而上了心。

犬戎锡克兰出面，找上了商队，料想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林科也知道不能让游淼去，否则一与达列柯打上照面，事态非同小可，遂前去探路。

游淼咳了声，李治锋便回过神来，彼此交换了个眼色。

兰沫音复又出来，朝游淼道：“我姨今天还有点事，巴图陛下暂时也没空见你们，要不就先在皇宫里……”

游淼忙躬身道：“我们还是先告退。”

兰沫音眼珠子一转，似乎又有点生气，冷淡道：“好罢。货钱你先到……”

游淼道：“不忙，待下次进宫来再结也一样的。”

兰沫音不认识般地打量游淼，说：“你倒是什么都无所谓，罢了。”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与李治锋退了出来，这次又没见到巴图汗与宝音太后，李治锋颇有点不耐烦，又想到锡克兰那边，游淼便安慰道：“咱们在这里得整整呆一个冬天呢。不用焦急。”

李治锋道：“我出去走走。”

游淼欲阻止李治锋，却又改变了主意，这些天里李治锋与他形影不离，但他知道李治锋心里梗着点什么。是近乡情怯，也是愤怒惧怕，或许他想听几句犬戎语，却又对曾经的族人抱着失望，不愿靠近。

犹如一头孤身在外，经历了许多风霜的野狼，在巢外打着转，不知道是不是该回到自己曾经的领地。

游淼不去拦他，让他自己好生静一静，想一想，毕竟有关血脉一事，游淼也无法与他分担。

李治锋前脚刚走，林科后脚便回来了，进院时朝游淼一点头，游淼会意，转身跟着进了林科的房，房门一关上，林科马上换了个面孔般朝游淼行礼，笑道：“好消息，少爷，达列柯此时不在大安城。”

游淼诧道：“去什么地方了？”

林科一怔，继而答道：“这倒是不清楚。”

“确实是好消息。”游淼点头，这样一来，只要小心谨慎，想必大安城里就没有能认出李治锋的人了。但达列柯不在大安城内，这件事实里同样也包含了许多信息。

达列柯离开大安，去做什么了？一族之王，应当带着不少亲卫……游淼又想起上次在夷州所见的，达列柯的亲卫队长，那家伙把太子送到海外去，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正在这时，又有人来通传：兰沫音让游淼进宫说话。

这又是要做什么。游淼登觉头疼。

林科揶揄道：“难得那小丫头对少爷这么上心。”

游淼摇头苦笑：“来日两族开战，她若知道我是谁，不免要在北方把我咒成灰了。”说毕便取了送给宝音太后的礼物，带着出去，再次进西陵宫内。

来来去去，两天里进了三次，游淼抵达宫殿内时。天色已昏暗了，周围点起灯，这一次内侍将他带到偏殿内最宏伟的一处，游淼心思忐忑，知道多半是要见太后了。

只见宫中金饰辉煌，两旁的灯台都以黄金白银所造，正中铺着一块巨大的地毯，地毯尽头有一席地的软塌，堆满了枕头，兰沫音跪在一旁，一名满脸贵气的老妇人坐在中间。

侧旁又坐着一名十来岁的少年，游淼心道有戏，有戏。

游淼按照鞑靼礼，以外国平民身份单膝跪拜，一手按在胸前，朝宝音虔诚行礼。

宝音太后声音沙哑，说了几句话，兰沫音看着游淼，只不住笑。

游淼茫然抬头，皱眉看着兰沫音，宝音太后嗔怪地又说了句什么，兰沫音便翻译道：“平身罢，赐座。”

游淼起来坐下，另一侧那少年饶有趣味地看着游淼，解释道：“我母后说，天气冷了，你们南人在北方，待得惯……”

就在这时，宝音太后又开口，少年便马上截断话头，直到她说完，兰沫音才翻译道：“问你呢，姓方的，你送上来的是什么茶？”

“回太后的话。”游淼微笑道：“这茶叫做碧螺春。”

兰沫音也不知怎么翻译，游淼便朝三人介绍碧螺春的来历，依稀说了些，宝音太后看样子十分满意，游淼又注意到她手中拈着的一串佛珠。便从袖中掏出预备好的礼物，恭敬递出。

一旁的巴图伸手接过，游淼暗自心想这家人也太好暗杀了……要在匣子里放点什么机关毒箭，根本就躲不过罢，看来鞑靼人相对而言，脑子还是比较单纯的。

宝音太后打开匣子，翻了翻里面的佛经，游淼便朝兰沫音道：“方某这次来大安，承蒙贵族照顾，便想着带本佛经过来，聊表心意。”

兰沫音翻译过去，宝音太后抬眼看游淼，问了句话，巴图翻译道：“姓方的，你也信佛？”

游淼答道：“昔年家母拜佛。”

宝音太后又问了句话，兰沫音笑道：“你母亲高寿？”

游淼答道：“已经过世了。”

这句不用翻译，宝音太后也看出来了，便缓缓点头，招手让游淼过去，游淼心思忐忑，膝盖着地，从地毯上爬着过去，宝音王后便取出一根绸缎，兰沫音接过，让游淼低头，戴在他的脖上。

巴图笑道：“我母说，带着佛经前来，足感你心诚，我们虽是皇室，却也不能白拿你们汉人东西，这根黄绸给你，在大安里做生意的时间里，通行方便。”

游淼忙双手合十，认真行礼，宝音太后似乎有点困了，一挥手，令游淼下去。

游淼出宫，见宝音太后恹恹的样子，只怕马屁拍在马脚上，一时间不免有点忐忑，然而刚出来几步，巴图便追上来，说：“你，站住。”

游淼忙转身，巴图这种小孩，他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要对付起来也容易，便恭敬拱手道：“参见大汗。”

巴图笑了笑，摆手道：“免礼免礼，你叫方胜？”

“是。”游淼没想到巴图的汉话也说得不错，便道：“兰公主她……”

“她在陪我母说话。”巴图道：“母亲让我送你出宫去。我还有几句话与你谈谈。”

游淼忙不迭点头，巴图刚走出来，身后便跟了一群侍卫，各个警惕地盯着他俩，游淼始终略略躬身，驼着背，走在巴图身后些许。

“你是江南人？”巴图开口就问道：“你带来的茶很不错，母亲喜欢喝，我也喜欢喝。”

游淼点头道：“回禀大汗，方胜一家，世代居住于江南，大汗若喜欢那茶叶，方胜下次再让南方人带点过来。”

“唔，甚好。”巴图又道：“听母亲说，你们的林科，要在大安里开一座钱庄。”

这个事情游淼也是知道的，在大安开钱庄，方便双方交易。但那是林科的事，游淼也不知怎么回答，只得答道：“都仰仗大汗英明，汉人才能在大安开设钱庄。商队里的弟兄们提起这事，无不对大汗感恩戴德……”

巴图却像是对此事毫无发言权，笑着答道：“我上次也在母亲面前帮你们说了话，钱庄的事，没有问题。”

游淼笑了起来，觉得这名年幼的皇帝实在是有意思，心思单纯且容易说话，但从这短短的三言两语中，也能看出巴图并无实权。

游淼又道：“大汗，横竖眼下无事，不如到小人落脚之处，去喝杯茶？小的还带了些南边的珍奇异宝，让大汗随便挑选。”

巴图却笑道：“不了，过几天等我有空，会传唤你进宫。”

游淼只得点头，两人相对站着，游淼忍不住打量这名小少年，巴图在同龄人中已算长得甚高了，却还是比不上游淼。这名鞑靼人的首领，十六个部落的王者，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俨然还是个爱玩爱闹的孩童。

游淼颇能理解巴图的想法，谁年少时不爱玩？游淼有点可惜，又道：“属下在大安要盘桓一整个冬天，大汗随时可来找我。”

巴图眼睛一亮，笑着点头，又比划道：“东西留着，给我去看。”

游淼点头，正转身时，忽见一彪形大汉过来，吓了一跳，那人上下打量游淼，问了句鞑靼话，巴图一手按在游淼肩上，听那话是帮他开脱，又以眼神示意他快走。

游淼心道能这么说话的，多半是格根王子了，目前还不宜招惹这这厮，便低头告退。

刚走过宫门，上了马车，便听见外头声音响起，游淼看了一眼，马上拉下车帘。

贺沫帖儿问了句话，就在车外不远处，游淼一颗心登时砰砰狂跳，他太记得这个人了，只听马蹄声停在车旁，贺沫帖儿说了句汉话。

“里面是汉人？”

游淼的心蓦然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全身冰凉，他不确定贺沫帖儿是否还记得他，就在他想冒险一试时，外头又有侍卫在说鞑靼话。料想是巴图怕贺沫帖儿难为游淼，派人过来了。贺沫帖儿这才作罢。

马蹄声远去，游淼长吁一声，瘫在座位上。

卷五 八声甘州

黄昏时分，游淼回到客栈，还止不住地后怕，李治锋回来之后听了转述，淡淡安慰道：“别怕，就算他知道了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游淼道：“他不会放过咱们的。”

“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李治锋解释道：“以前是你们汉人要灭国，贺沫帖儿才抓一个杀一个，现在老三在南边，他刚吃过我和大哥的败仗，不敢对你动手，顶多把你扣下来。”

“扣下来也够呛的。”游淼无奈道。

“扣下来。”李治锋道：“会让你为鞑靼效力。”

游淼一想也是，如果贺沫帖儿流落到南方，落到自己手上，自己应当不会杀他，但也绝不可能放他回鞑靼。

“今天去了哪？”游淼问道。

“东域府。”李治锋道：“族人住的地方。”

游淼诧道：“进去了？”

李治锋点了点头，掏出一盒龙涎香，放在桌上，午后他去了一趟东域府，这是鞑靼拨给犬戎人在大安落脚，办事的行府。托游淼之词送了锡克兰一份茶叶，一套青瓷茶具，并言明游淼过几天会前去拜访。

“你胆子可真大。”游淼道：“他们没认出你来吗？”

“没有。”李治锋答道：“都和从前不一样了，锡克兰也变了很多。”

游淼会意点头，李治锋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地砖，游淼牵起他的手，晃了晃。游淼几乎能感觉到李治锋的那种惆怅——什么都不一样了，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

就像游淼阔别京城三年，再回去时，发现虽然都是自己认识的人，却都多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失落与茫然占据着自己的心房。

“老族人说得不错，犬戎一旦搬到了城里，就都成了一群狗。”李治锋淡淡道：“犬戎算是完了。”

游淼仔细地询问了李治锋与他们的对话，逐渐了解到达列柯的本意：他们呆在大安，是想多多少少分一杯羹。虽说暂时寄人篱下，依附于鞑靼，但达列柯的意图很明显。

然而锡克兰不，他只是想要钱，想要女人，想要珍珠财宝和南边来的东西，要吃好喝好，把好东西带回族里去给家小。他带领着手下征战，劫掠完后就将汉人的村庄，集市一把火烧了，把能抢的东西都抢走。他的眼里全是贪婪，甚至朝李治锋索要钱财。

听得出李治锋对这个小时候的玩伴失望至极。

“想要钱就好办。”游淼道：“一步一步来罢。”

游淼开始渐渐有了主意，锡克兰与贺沫帖儿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当初是贺沫帖儿把犬戎人招进大安来的，如今将军一失势，犬戎部反而成了他争取的对象。要打开贺沫帖儿的这个缺口，就要着落在锡克兰身后了。

翌日游淼准备了一千两黄金，四枚珍珠，收拾停当，亲自到东域府上去，然而去得太早，锡克兰还没有起床。游淼开始隐约能感觉到李治锋的失望了，日上三竿，这群犬戎人还在酣睡，整座府里没有认真的守卫，哪儿像是办大事的人？只有几个侍卫打着赤膊，大清早地坐在井边喝酒。

或许也正因为是锡克兰特地打了招呼，侍卫们都认得名叫方烺的李治锋。问也不问就让他们进去了，叽里咕噜地说着犬戎话，又看看游淼二人。当着游淼和李治锋的面说犬戎语，还真的直接是撞了个正着。鞑靼语游淼听不懂，犬戎话他却是明白的，知道这群蛮族无非就是在议论他，笑话说“汉人给老大送钱来了”。

游淼不露声色，只朝他们笑笑打招呼。犬戎人们指手画脚，示意他们坐着喝茶。片刻后，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端着木盘出来，游淼发现东域府里干活的居然都是男人，没有一个女人。

那男人把两碗酥油茶放下，看了游淼一眼，游淼抬头时正与他目光对上。点头，接过茶碗，手指却摸到茶碗底部的一张纸条。

游淼：“！！！”

游淼表情一变，李治锋马上察觉，转头看着游淼，那男人已撤去木盘，躬身告退。李治锋也立即有感觉了，看着那男人走路的步法与背影。

“是个高手。”李治锋小声朝游淼道。

就在这时，东域府后院传来笑声，游淼忙将纸条暗中收好，屏息点头。

是自己人的奸细？还是李治锋的旧部？认出他们了？游淼在短短片刻假设了许多个可能，却又逐一推翻，如果是李治锋的旧部，纸条应当会给李治锋而不是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汉人埋伏在犬戎人的奸细。但是不对，所有北方的侦查事务都经游淼与赵超的手，不可能会单独在犬戎部里藏一个人……莫非是当年北征军的老部下？

游淼实在判断不清了，还来不及细想，锡克兰便从后院过来，打着呵欠。上来热情洋溢地与游淼拥抱，游淼实在受宠若惊，生怕又被他捏一把或者钳一下，幸亏这次锡克兰没有耍他。

宾主坐定，游淼笑道：“昨天刚进了西陵宫，今天过来看看将军。”

锡克兰道：“先吃早饭罢，既然愿意来，就是我们犬戎的朋友！”

锡克兰又吩咐人摆早饭，羔羊肉，炸撒子，烙面，以及马奶酒，游淼清早起来不敢喝酒，便又陪着吃了些东西。或许是锡克兰已见过礼物，态度要热情得多，又问道：“方少爷，你在大安准备住多久？”

游淼笑道：“今年来得迟，兴许要在北方过冬了。”

锡克兰笑道：“哈哈，好，待到冬猎节的时候，你就跟着我们，大家一起去打猎！”

“实不相瞒。”游淼正色道：“将军，方某这次过来，还有一事相求。”

“哦？”锡克兰若有所思，点头道：“你说！”

游淼知道对着这些连汉话都说不太通的犬戎人，不能掉书包说文话，便直截了当地说：“听说东北长白山药材珍贵，我叔父年纪也大了，想在过冬后，到长白山去走一走，收购点百年老参，回家给叔叔吃。”

“哦——”锡克兰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锡克兰意味深长地看着游淼，笑了笑，说：“你如果自己用，到时候让人带着你去，朝东长县走，看到什么买点就行，不过要是通商呢，哥哥我就做不得准了。”

游淼马上就会意，知道又是要钱，忙答道：“我们一直也敬仰达列柯大王的，等到大王回来，还请将军为我们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我方家全家上下，都会记得大将军的好。”

“跟你们汉人说话就是简单。”锡克兰大笑道：“好！大王兴许要到开春才回来了，等回来再说，大家……来日方长！”

游淼笑吟吟点头，又捡了些南朝的事与锡克兰说，言语间故意地将南边贬得一无是处，一来诉苦，二来让锡克兰不生戒心。竭力把自己表现成一个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登徒子，尤其是将江南的奢靡，腐败成百倍地夸大。

到得最后，连游淼都有点相信自己是个到处碰钉子，在江南一无是处的世家子，北上来碰碰运气。

说了一席话，把酒喝完后，反而是锡克兰安慰游淼，让他安心在大安经商，发展。听锡克兰之意，颇有点来日犬戎人会掌握大权的意思。

午后游淼惦记着纸条之事，不愿久留，就找了个借口脱身，拟准来日再前来拜访，临走时又想起一事，说：“方某这次来大安，还想到贺沫帖儿的将军府上一趟，不知道将军和贺沫帖儿将军……”

一语出，锡克兰的眼睛眯了起来。

“贺沫帖儿。”锡克兰想了想，说：“他对你们汉人不善。”

游淼点头，忙笑道：“也不是我自己去，就是商队的林叔，托我朝将军问这事，想去打个招呼，也是好的。”

游淼自己根本不敢去见贺沫帖儿，但林科这些年来用尽办法，也无法打通将军府那关，若能从锡克兰身上着手，一切就都好办了。

“到时我帮你问问。”锡克兰一口应承道：“不送了，方少爷！”

“好好。”游淼满脸堆笑道：“将军要打猎的时候，记得让方某跟着开开眼啊。”

“一定一定！”锡克兰挥手，送走了游淼，回屋去看游淼送的金子珍珠了。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刚上马车便松了口气，火速掏出袖里那纸条，上面只有炭条匆忙写就的一行字：

回驿馆后等我。

天色渐晚，大安的天黑得很快，刚到点灯之时，便已全城漆黑。游淼点起灯，就着纸条端详。

“这字怎么看起来这么熟？谁写的？”游淼越看越觉得有蹊跷。

李治锋也愣住了，两人在房间里踱步，李治锋颤声道：“这是……”

正说话时，窗边响起三声轻响，李治锋让游淼退到墙边，将窗一开，呼啦啦一名黑衣人卷着雪花冲了进来。一掌直劈李治锋面门。

“小心！”游淼惊呼道。

李治锋想也不想便回手，二人拆了三五招，听见黑衣人隐在面罩下，一声低沉的嘲笑。

“懒怠了身手。”那人道。

李治锋收拳，那句话停在游淼耳中，犹如雷殛。

“大哥！”游淼既惊又喜，扑上去紧紧抱着聂丹，喜不自胜。

没想到消失多年的聂丹居然会出现在大安，还潜入了东域府！游淼有预感这一次，他们的行动该再无阻力了！

“二弟，四弟。”

聂丹长吁了一口气，坐在床边，李治锋过去将窗户关上，三人相视良久，彼此无言，游淼几乎要喜极而泣，又上去抱着聂丹，不出声只是笑。

“好了好了。”聂丹拉着游淼的手，让他在身边坐好，李治锋倒了杯茶，聂丹接过喝了，问：“南边的情况怎么样？”

“一切都好。”游淼答道：“三哥将国家打理得很好。”

游淼本不想提到赵超，但心想聂丹既然问出口，这些年里应当心里也早已有了想法，避着南朝的事不提，也不妥当。

聂丹喝着茶，若有所思地点头，李治锋莞尔道：“大哥怎么跑我们族的地方去当奸细了。”

“这事说来话长。”聂丹道：“当年鞑靼人与五胡南下的时候，大哥带的兵两次被偷袭的事，你们还记得么？那一次，我碰上伏兵，损兵折将，沿着临水被冲往下游，一身盔甲，令牌，都遗失了。”

“记得。”游淼点头，想起北方胡族进军中原的一段时日，当初鞑靼人信使带着聂丹的护腕与令牌前来，整个朝廷都以为聂丹已死，导致后续的一系列措施匆忙惊慌，一错再错。

“那天有一个鲜卑女孩救了我。”聂丹如是说：“帮我治伤直到我好起来，回到南方。”

“哦——”游淼看着聂丹，缓缓点头，又想起了自己留在茂城，嫁入添加的二姐，当即就觉得好没意思。聂丹看出游淼的脸色，忙解释道：“贤弟，不是你说的这般……”

聂丹说完这句，便朝游淼跪下，游淼被吓了一跳，忙扶起聂丹，说：“大哥，我没有怪你。”

聂丹这才坐回床上，说：“是大哥我配不上乔姑娘，怕拖累了她。”

“都过去了。”游淼苦笑道：“大哥不必再放在心里。”

聂丹沉默良久，继而又解释道：“乌英救我一命，当初我离开鲜卑部时，许诺定会设法报答她，后来再回到鲜卑部，听说她在一年前，出外打水时，被一群鞑靼人……被……”

游淼与李治锋都不敢说话，聂丹又道：“后来她独自留在部族中，怀上了鞑靼人的小孩，又因难产而死……终究是……来晚一步。”

游淼点头道：“她嫁人了吗。”

“没有嫁人。”聂丹低沉的声音答道。

游淼：“……”

游淼也不便再问，李治锋便道：“后来呢？”

聂丹道：“我本想带走她儿子，却听闻鞑靼人在临水畔多行掳掠一事，便想为她报仇。鞑靼人再来时，我为乌英家手刃仇人，以告慰她在天之灵。经此一事后，我收养了她的儿子，乌英父母招我为婿。”

“不到一年，乌英的父母都病逝了，我便带着重央在山中打猎为生。”聂丹又喝了口茶，淡淡道：“东北方犬戎人与鞑靼人开战，鞑靼人逃向东边。村人陆续都迁走了，我本想把重央带回南方，回江南生活。但一队犬戎人经过时，无意中被鲜卑人围困，我救了达列柯一命，便以鲜卑猎户的身份，混进了他的队伍，来到大安，打听消息。”

“你养子呢？”游淼问道。

“被我托给一位犬戎猎户，去了长白山下。”聂丹道：“名字叫可那。”

“可那大叔。”李治锋道：“你见过他？”

聂丹点头道：“可那老先生是你们族里有名的猎手，终身未有子嗣，一见重央便十分喜欢，愿意收他为徒。”

“这样好么？”游淼总觉得乌英的儿子身为孤儿，一定是愿意和聂丹生活在一起的，又把他托付给犬戎人，说不定孤苦无依……会时常想念养父。

“可那大叔信得过。”李治锋点头道：“当年我的箭法，也是朝他学的，他是犬戎族里的哲别，地位超然，就连我哥哥，也要客客气气待他。”

“男孩子。”聂丹漫不经心道：“总要去经受风雨打磨的，何况我要潜入大安，为他母亲乌英，为南朝的将士们报仇，说不定一不小心，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带着他只会徒添危险，不过你们可以放心，大哥不是那种愚勇的人，只要这次能全身而退，就会回去找到重央，陪伴他成长。”

游淼会意，点头，聂丹又说：“自那以后，我就留在大安东域府内，为犬戎人打杂，想觑机刺杀贺沫帖儿，可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

游淼笑道：“我们也是打算过来干掉他的，现在有你和李治锋联手，胜算高了不少。”

“不妥。”聂丹摇头道：“若是强行刺杀他，自然可成，但无论贺沫帖儿与巴图汗的关系如何恶劣，终究都是鞑靼本部人。在没有缘由的情况下杀了他，只会刺激鞑靼军民上下一心，更添我们北征的阻力。”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游淼道：“在出发之前我就觉得，要杀掉贺沫帖儿是必然的，关键在于怎么下手……”

游淼将他的毒杀计划朝聂丹详细解释了，聂丹沉吟半晌，道：“这个办法是好的，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能令他中慢性毒而死，还不知不觉……可是你要怎么在他的饮食内下毒？”

“正在找机会。”李治锋道：“这厮很少出将军府，也不收南来的东西，今天我们让锡克兰引荐，若能成功与林科搭上线，就好办了。”

“贺沫帖儿从上次吃了咱们的败仗之后，回来大安便处心积虑，想除掉巴图汗。”聂丹道：“我曾经偷听到一次他与格根的对话，格根已经贵为亲王，受封后不常在大安，但是这一次冬猎节，格根会回来，鞑靼的各大王族也会回来。贺沫帖儿如果想下手，冬猎节就是最好的机会。”

游淼欣喜若狂，没想到聂丹已经掌握了这么多的情报，李治锋皱眉不语，显在沉思。

“我哥哥与贺沫帖儿已经商量好了？”李治锋警觉道。

“达列柯是个很聪明的人。”聂丹朝他们解释道：“他不会妄动，也不会把赌注都押在贺沫帖儿身上，那天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听了一半他们的计划，怕达列柯察觉，就没有再听下去。我猜他不会露出蛛丝马迹，让贺沫帖儿要挟。”

游淼道：“贺沫帖儿既然有反心就好办了！”

“贺沫帖儿今天夜里还会到东域府来。”聂丹道：“不如咱们去看看情况？四弟，你就……”

游淼忙道：“我也去！我也去！”

卷五 八声甘州

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游淼？聂丹根本就拿游淼没办法，然而结义兄弟三人阔别多年再见面，聂丹也十分思念游淼，考虑到有李治锋在，危险不大，遂答应带着他们同去。

两人换上了深色袍子，跟着聂丹出去，潜入了夜色之中。

聂丹在大安城内混了多年，对城中地形，通路熟得不能再熟，轻车熟路就找到了偷听的位置，贺沫帖儿还没来，三人便在长廊外的顶端，借瓦片掩护，躲在不见光之处。

李治锋在前，聂丹一手护着游淼，以免他摔下去，三人望向通往院内的走廊地段，在这里正好能听见书房内的对话。

“贺沫帖儿来过许多次。”聂丹朝游淼低声道：“他不甘心现在的境遇，总想扳平一局。”

“有计划过谋反吗。”游淼小声问道。

“不清楚。”聂丹极低声道：“他太多疑了，而且非常小心，每次他前来，我都刻意避开，以免被发现了端倪。”

游淼道：“像这样的偷听，先前大哥你刺探过几次？”

“这只是第二次。”聂丹在游淼耳边道：“贺沫帖儿非常小心，从前我们没有打过照面，但我在东域府里充当杂役，来来去去，他可能已有感觉。”

游淼低声道：“你选了一个隐蔽自己的最好地方，达列柯的手下都是犬戎勇士，就算是一个护院的引起了贺沫帖儿的注意，他也只会以为你是达列柯手下深藏不露的高手。”

游淼端详聂丹，见他须发与眉毛都略微染过，聂丹的瞳孔色泽本来就偏淡，假扮成犬戎人，应当能瞒得住贺沫帖儿。

正想时，外面火光晃动，贺沫帖儿来了。

游淼朝下看了一眼，便被聂丹拉到阴影后，贺沫帖儿并未发现他们躲在房梁高处，只是笑着朝锡克兰说了几句鞑靼话。锡克兰对贺沫帖儿并不像对游淼般客气，大大咧咧地招呼他坐下，喝酒，聊天。

两人说的都是鞑靼话，游淼一句也听不懂，聂丹与对面的李治锋却听得神色凝重，眉头深锁。游淼只得观察下面主客二人神态，他意外地发现：贺沫帖儿老了。

这是数年前逃出大安以来，游淼首次见到这名横扫北方的战神，贺沫帖儿已不复当年白石堡内那意气风发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败仗对他的打击，或许是因为鞑靼境内的际遇，贺沫帖儿竟带着点颓态。

游淼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贺沫帖儿注定要输。这名大将与聂丹已成为南北双雄，被传颂为屹立不倒的神话。然而较之聂丹那不屈不挠的精神，贺沫帖儿看上去已经累了。

说了几句，贺沫帖儿在下面追问起来，语气焦急而烦躁，锡克兰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最后贺沫帖儿无奈，只得又问了一句，这次游淼听出了三个字——是在说达列柯。

锡克兰大喇喇地摆手，笑着拍拍自己胸脯，料想是贺沫帖儿在询问达列柯承诺的事，而锡克兰的回答则是，包在他身上。最终贺沫帖儿只得起身，放下一封信，告辞。

这一次的谈话没有多久，聂丹抬眼看对面李治锋，指指外面，李治锋轻轻摆手，示意再等一会。

锡克兰喝得醉醺醺的，打开那封信，刮掉火漆，看了一眼便收进怀里。

游淼莫名其妙，看看两人，聂丹始终盯着锡克兰，又过许久，锡克兰已烂醉如泥，侍卫们过来收拾，熄灭了灯火，三人才悄然离去。

一回到客栈，聂丹马上解下蒙面巾，朝李治锋道：“刚刚我与你追出去联手，应当可以击毙他。”

“不妥。”李治锋道：“子谦还在这里，万一杀不了贺沫帖儿，惊动城中守卫，整个商队都要遭殃。”

“等等。”游淼道：“先把他们说的话翻译一下，我分析一下情况。”

聂丹在房内来回走了几步，沉吟许久，才开始转述他们偷听到的内容，游淼立即就震惊了。

原来贺沫帖儿早与达列柯计划好，尽快下手收拾巴图小王子，而动手的时间，竟是比冬猎节还要提前，就在几天后，趁着巴图小王子出外的机会下手。达列柯本答应了贺沫帖儿，派出麾下勇士，亲自出手收拾，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在十天前离开了大安城。

贺沫帖儿今天来便是与锡克兰敲定此事，并十分愤怒达列柯失信的行为。

锡克兰则告知贺沫帖儿，达列柯一切都已吩咐好，他在不在场，并无区别。贺沫帖儿见锡克兰对这等大事竟是不怎么上心，反复提醒后一怒而去。

“我哥哥想脱身。”李治锋道：“他籍口族中有事务处理，其实是抽身之计，这样一来就算贺沫帖儿失败了，他也不会担上任何干系。”

“唔。”聂丹道：“贺沫帖儿还留下了一封信，击破点就在这封信上，只要把信拿到手，再杀了贺沫帖儿，就能成事。要么今天晚上咱们就冒一次险……”

“不。”游淼果断道：“大哥，你想去把信偷出来？”

聂丹道：“是的，偷出贺沫帖儿与达列柯的通信，再设法转交给巴图。”

“万一信上没有提到谋反的内情呢？”游淼问道。“姑且不论你和李治锋联手能不能杀掉贺沫帖儿，如果你们杀了他，又没有他谋反的证据，结果到头来还是一样。”

聂丹考虑良久，似也在担心。

李治锋又道：“我还有一个疑问，他们要在巴图前去看冬猎节场地的时候下手，但巴图有自己的亲卫队，贺沫帖儿又不能出城，犬戎人都在大安，要怎么采取行动？”

“不知道。”聂丹道：“根据我的消息，犬戎人在北边的白狼山没有埋伏，那里连猎户都没有。”

“巴图如果去猎场。”游淼道：“说不定会带上我，或者我明天就用送东西的理由进西陵宫一趟，就说我呆在大安无聊，想出去走走。”

聂丹仍在沉思，末了道：“四弟，你觉得让贺沫帖儿得手好，还是让他失败好？”

游淼不说话了，考虑良久，开口道：“两个结果都行，但我觉得第二个优于第一个。”

“假设咱们不管不问，让贺沫帖儿借犬戎人之手行刺，并成功。鞑靼就会遭遇新的变动，格根亲王会上位，重新启用贺沫帖儿。”游淼如是说。

聂丹：“在这个王位的争夺战中，鞑靼也会乱上一阵子。巴图一死，宝音失势，她的娘家鲜卑，势必会与鞑靼决裂，如此五胡与鞑靼不稳定的联盟自然土崩瓦解。”

“但贺沫帖儿终究能摆平这些。而且，他在谋反之后，必然会加强防备，以免巴图的势力反扑报复，到时候要再行刺会非常难。”游淼道：“除非南朝马上出兵北伐，而且……也难说得很。”

“第二个结果呢？”游淼又说：“保护巴图，先让他遭遇险些被刺杀的险境，再偷出那封信，由我交给宝音太后，这样一来，贺沫帖儿的罪名落实。”

“落实了以后有什么用？”聂丹问道：“宝音王后早就知道贺沫帖儿在算计她们母子，这么多年没有下手除去他，正是因为忌惮他背后的势力，以及军队。”

“这是一个削弱的过程。”游淼解释道：“先削贺沫帖儿的兵权，再架空他，现在贺沫帖儿谋反的证据确凿，宝音与巴图一定会恐慌。冬猎节上，我们可以设法，让宝音王后赐贺沫帖儿一杯酒，再在酒里下毒。”

“四弟，别忘了，你是汉人。”聂丹摇头道：“由你出面，只怕很难说服宝音与巴图。她们对汉人有提防。”

“你忘了李治锋。”游淼道。

李治锋笑了笑，想了一会，答道：“可以，我会用沙那多的身份，护送巴图回来。到时候让巴图小王子帮我保密这个身份，这样一来，犬戎人就不再有威胁性。”

游淼看着聂丹，聂丹沉默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心。

“那就按你们的计划来。”聂丹答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免得锡克兰找不到人起疑。我会顺便把信设法偷出来看看内容。”

游淼点头，聂丹又说：“有事我会过来找你们。”

聂丹闪身到窗外，消失。游淼与李治锋对视一眼，游淼如释重负，与李治锋对视一眼。

“细节的部分还有许多函待敲定。”游淼说：“先来计划一下，要怎么推行，让贺沫帖儿一步一步走到咱们的陷阱里……”

游淼搬了张椅子，与李治锋写写画画，聊了一整夜，天明时分，又朝林科询问了白狼山的地形，以及要了一张草图。

卷五 八声甘州

清晨时，游淼准备了东西，正要出门去西陵宫，却有侍卫前来通报，请游淼去见巴图汗一面。

游淼心道巴图也真够意思的，看来是把他当做朋友了，还没去见他，便主动邀约自己这个玩伴。这次去他带了一把南朝的古董青铜匕首，是百年前在蓝关下出图的神兵，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果然巴图一见之下便爱不释手。

“你说，古代的人锻冶，怎么做得这么好？”巴图朝游淼问道。

巴图也是成天在宫里闷出个鸟来，侍卫对他恭敬有加，却谁也不会与他开玩笑，更别提游淼这种随意说话的朋友了。

“这个是古匈奴人铸造出来的。”游淼笑道：“还是陛下母舅家的成就。”

“嗯。”巴图知道自己祖先的一些事迹，看到匕首上刻的古匈奴文字。更是开心，朝游淼道：“先祖被柔然人统治的时候，有一个名字……”

“锻奴。”游淼接口道。

巴图笑而不语，游淼也读过外族的一些历史，知道匈奴人在被柔然人统治的时期过得非常凄惨，柔然人践踏他们的村庄，逼迫他们打铁，拉走女人去享乐，带走他们锻冶出来的兵器与铁箭……想必宝音太后也时常拿匈奴的历史来教育儿子。

“这把匕首我会好好珍藏。用来提醒自己，励精图治，当一个好的可汗。”巴图说：“谢谢你的心意。”

游淼一笑道：“您喜欢就好。”

巴图道：“明天我会带领儿郎们到白狼山的温泉去看看，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走走？”

游淼惊喜道：“好啊！陛下能让方某随行，荣幸之至！”

巴图道：“天亮的时候，我就在城外等你，不见不散！”

游淼忙点头，正在此时，宝音太后又派人来宣，听闻游淼正与巴图在一处，便把游淼也叫了过去。今天宝音太后的精神好了些，说了几句话，便让巴图与游淼喝酥油茶。

游淼一夜没睡，强撑着一上午，王宫里熏香缭绕，令他昏昏欲睡，巴图见状便让游淼退了出来，又嘱咐他养好精神，明天会带他顺便去狩猎。

当天游淼回去以后蒙头就睡，迷糊中感觉李治锋在身边，便抱着他不放。也不知睡了多久，天黑时分，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脱得全裸，而李治锋强壮的身材犹如一匹充满了力量感的骏马。

游淼忍不住在被子里伸手去摸李治锋的胸肌，腹肌，李治锋也醒了，问：“媳妇饿不饿。”

“饿了。”游淼小声道。

李治锋转过身，与他耳鬓厮磨，在他耳边道：“哪里饿？”

游淼被吻得出不了声，感觉到李治锋胯下那**的顶着自己，李治锋的腿从游淼腿间伸进来，抵着他胯下，游淼半骑在李治锋大腿上，与他疯狂地接吻。

李治锋一双手上下不停，把游淼按在床上，被子一掀，月光照着二人*的身躯。

“冷……”游淼小声道。

“我抱着你。”李治锋低声道。

他*温暖的身躯犹如一匹雄壮的健马，令游淼不由自主地朝他怀中靠，他躲避着寒冷，与李治锋贴在一处，彼此的身体都灼热得发烫。

忽然间窗外呼啦一声，聂丹来了。

游淼：“……”

李治锋：“……”

聂丹：“……”

李治锋忙拉起被子，裹着游淼，聂丹尴尬道：“我出去一会。”

“不……不用了。”游淼忙道：“大哥坐吧。”

李治锋笑了起来，赤条条地起身，拿衣服穿上，点起灯，游淼坐在被窝里，露出一条腿。

聂丹哭笑不得，看着二人。

“你俩就打算这么过了？”聂丹问道。

李治锋：“当然。”

游淼：“婚都成了，还能咋滴。”

聂丹：“胡闹，孩子也不要了？”

李治锋看看游淼，又看聂丹，说：“到时候收养孤儿罢，学学你。”

游淼笑着说：“我们就这么过了，以后有孤苦无依的孩子，就都带回家养着，连年战火，百姓不得安宁，这不是为了天下的孩子不变孤儿，才跑北疆来么。”

聂丹唏嘘道：“是，大哥总是觉得，没认错你们两个义弟。什么都敢，敢想，敢说，也敢做，大哥自愧不如。”

“大哥你在北方一潜伏就是三年。”游淼笑笑，说：“放着江南的高官厚禄不要，跑到鲜卑的村庄里去，只为报几年前的恩情，这才是我们该学的。”

聂丹沉默许久，李治锋便在一旁坐下，游淼依旧裹着被子，靠在床边，两人都看着聂丹，片刻后，聂丹无奈开口道：“在北方待得越久，大哥就越觉得迷茫，不管南边北边，我族外族，都是百姓。既有贺沫帖儿这等人，也有乌英这样的母亲，重央这样的孩子。”

“重央常常问我。”聂丹缓缓道：“爹，胡人和汉人，为什么要打仗，大家为什么要死，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吗。我说有，他又问我，大家都是人，为什么要杀来杀去，我说……不知道。”

“这些年里我常常在问自己，有没有一个办法，让胡人和汉人永远不打仗？”聂丹自嘲地笑了笑：“大哥知道，这话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多少人，多少年这么过来，我朝，前朝历任帝君穷其一生想解决的边境之患，以我的能力，又怎么可能办到？”

游淼与李治锋安静地听着，游淼感觉，每一次与聂丹在一起，他总会说许多自己没有想到的东西。

“后来。”聂丹道：“我带着重央朝北边走的时候，碰上一位来中土弘扬佛道的大师。他告诉我，当你遇见快乐之时，须谨记这快乐不是永恒的；当你遇见痛苦之时，也须得谨记，这痛苦，也不是永恒的。”

“汉族，鞑靼，犬戎。杀来杀去，谁当皇帝，谁主江山，在千百年之后，都是过眼云烟。我们不因南人与北人的仇恨而战，而是要为了平息这场战争而战。”聂丹说完后，抬眼看着游淼的双眼。

“对。”游淼明白了聂丹最终来到大安，潜伏的原因。

“南人不可能把北人赶尽杀绝。”聂丹说：“难道能屠了他们全族？这么多死亡，又有什么意义？我儿子重央的父亲是鞑靼人，母亲是鲜卑人，三弟是犬戎人……生来就背负仇恨的话，势必在未来的日子里，举步维艰。”

游淼道：“这些话……大哥，我想你可能要回去，与三哥说。”

聂丹点了点头，答道：“不过是一点感慨，到了那时候，我会亲自和他谈，收复咱们汉人的江山之后，如何与外族界定新的规矩，朝堂上，还有一场新的硬仗要去周旋。”

游淼到此刻方渐渐地发现，三年的历练，确实令聂丹与从前不一样了，他不再为南朝而战，而是为整个天下而战。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各族，他们肩负着更多的责任。

他终于放下了河山破碎，故国不再的仇恨。

“明天锡克兰会派遣四名手下出城。”聂丹朝游淼道：“我会尾随盯紧他们，你们要小心保护巴图。到时候……”聂丹从怀中掏出两枚小巧的铁管子，分发游淼与李治锋，说：“点燃这个，我们互相照应。”

游淼点头，聂丹再没有吩咐，便从窗口出去，飞檐走壁地离开，游淼根据聂丹所言，推测出明天的刺客只有四个人。四个人，要在重重卫队的保护下刺杀巴图，想必这些人的身手将会非常难缠，预计到时候将会有一场恶战。

但有李治锋与聂丹在，南朝两大高手，若连这样都无法保护巴图，想必也不用再费劲了，大家收拾东西回家种田吧。

卷五 八声甘州

翌日清晨，游淼带着李治锋到了城外，睡眼惺忪的，见巴图已经在马上等着。

“方胜，你怎么每天都很困。”巴图笑着问道。

游淼连着两天晚上没睡好，又不能说，只能道：“初来咋到，不太习惯。”

巴图说：“母后说，不能懒惰，要锻炼身体。”

游淼嘿嘿笑道：“陛下说得是。”

游淼一翻身上马，巴图又有点惊讶，看着游淼，说：“你会骑马？还想找人带你。”

游淼心底咯噔一响，暗道真是阴沟里翻船，居然在骑马上露馅了，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在南边的时候我很喜欢骑马，家里有个山庄。”

巴图会意点头，说：“旅途很长，累了就说，走！”

巴图喊了句鞑靼话，于是两百匹马犹如离弦之箭，冲向了茫茫的苔原。

这几日天气回暖，冰雪渐渐消融，大安从前有名唤作“塞外江南”，地形，环境得天独厚。被白狼山，乌山与马鞍山环绕，寒流到了此处以后改为两股，顺着蓝关与秦岭南下。

只要不遭遇太大的风雪，冬季大安附近总是保持着将雪未雪，将融未融的好气候，此刻朝日初生，一轮阳光金芒万丈，映着化雪后的茫茫苔原，的确令人心旷神怡。

从大安到东南面的白狼山足足有四百里路，游淼多年没有参与急行军，渐渐地开始颠簸得受不了，只好让李治锋骑马带着。饶是如此，也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抵达白狼山下。

当夜众侍卫扎起营帐，预备翌日进山，可汗出巡，带了足有两百卫士，在山脚扎营时，卫士们碰杯饮酒，大块烤肉，忙得不亦乐乎。

游淼笑着给巴图演示了一番烤肉，他用一个手摇的磨粉器把绿茶茶叶碾成极细的粉末，就像胡椒一般，再洋洋洒洒地撒在烤肉上，不片刻茶香四溢，巴图大为吃惊。

“这是你们南人的做法吗？”巴图问道。

“没有。”游淼解释道：“我自己想出来的。”

游淼呆在山庄里没事做的时候，就喜欢按着墨经的上的图，做一些微缩的小机关，新奇小玩意层出不穷。这个磨粉器可以随身带着，磨米、面、麦，胡椒花椒甚至茶叶。数百年前中原人喜欢将茶捣成粉，伴着奶，糖与盐一起吃，游淼偶尔也会尝尝这种复古的喝茶方式，并加以改良。

“不错不错。”巴图对游淼佩服得五体投地，游淼又把手摇的磨粉器送了给巴图，巴图渐渐地已经把游淼当做好朋友了，晚上还要求与他一起睡，昨夜事情办了一半便被聂丹打断，游淼本想今夜继续，奈何巴图拉着他不放，便只好进了王帐。

当夜，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狼嚎，巴图躺着与游淼说个没完，游淼连着两天没睡好，已经困得不行了，奈何巴图没半点倦意，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南边的人怎么说我？”巴图说着说着，忍不住问起游淼，南人对他的评价。

游淼迷迷糊糊，心道自己在南边的时候跟赵超把酒夜话，到了北边，又与鞑靼可汗睡一张铺，人生也真是无奇不有。

“应该……”游淼想了想，在睡梦里说：“说得很少，说贺沫帖儿将军……倒是很多……”

“哦？”巴图问道：“说他什么？”

游淼实在撑不下去了，打起了齁。

一夜过去，狼嚎声此起彼伏，反而像是在催眠一般，游淼只记得天很快就亮了。睡得他全身酸疼，揉了揉眼，发现自己的脚架在巴图胸口上，巴图还在打呼噜。

游淼吓了一跳，忙把脚缩回来，巴图也醒了，揉着眼睛起床，外面便有人进来伺候，李治锋给游淼梳头，侍卫们给巴图编辫子。

巴图笑道：“你还没回答我呢，方胜儿。”

巴图用鞑靼语称呼游淼的名字，多少带了点族中少年郎互相揶揄的口气，他用不流利的汉话翻译过来，便加了个“儿”字。令游淼想到那句“叠作同心方胜儿”，不由得莞尔。

“回答什么？”游淼好奇问。

“贺沫帖儿……”巴图笑吟吟提醒道。

游淼马上出了一身冷汗，自忖昨夜不知道太困了说了不该说的话没有，忙朝巴图使眼色，巴图稍一想就会意，了然于心，但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游淼心底惴惴，不敢再多说，侍卫送了食物进来，巴图便道：“去外面吃罢。”

于是众人又捧着食物到帐外去。

巴图一言不发，若有所思，早饭吃完后，众人便收拾东西，上路进山。一路上巴图与游淼若即若离，李治锋带着询问的眼色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示意他安心，催马赶上去，忐忑道：“陛下。”

巴图看了眼游淼，又恢复了笑容，说：“你叫我巴图末就行。”

游淼听到这话，颇有点受宠若惊，然而转念一想，巴图应当是从小孤独长大，被母亲管得甚严，身边也没几个朋友。若是他当年还在当纨绔时，要认识一个会玩会闹会吃喝的朋友，多半也会很喜欢。

但巴图为什么没有鞑靼的同龄朋友，这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游淼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宝音太后是亲南亲汉的一派。她会教巴图了解中原文化，学习汉人的语言，这次巴图与他交朋友，说不定也是宝音太后的授意。

游淼叹了口气，勉强笑道：“私底下可以这么叫，但是陛下毕竟是陛下，手底下的人，都看着陛下呢。”

巴图黯然点头道：“你和老师说的一样，陛下就要有陛下的样子。”

游淼展颜笑道：“但是私底下，我更愿意把您当做巴图末。”

巴图笑了起来，一扬马鞭，喝道：“驾！”

巴图冲进了山谷，游淼登时心中一紧张，忙拍马追了上去，李治锋也追了上来，二骑撵着巴图，生怕有危险。

卷五 八声甘州

白狼山内河水破冰，碎冰叮叮当当地漂往下游，巴图在小溪旁翻身下马，以水洗了把脸，回头朝侍卫们喊了句鞑靼话，料想是让他们别过来。游淼便走在巴图身后，不即不离地陪着他，心底在想鞑靼王族的事。

“陛下，别走进树林里。”游淼道。

“你的管家看起来身手不错么。”巴图说：“他会保护你和我的。”

游淼点了点头，又有点惊讶巴图的双眼，看上去他也挺聪明的，两人便沿着树林边上走，巴图又问道：“南朝那边的人，如何评价我？如何评价贺沫帖儿？”

“评价您……”游淼考虑再三，继而认真道：“没有什么对您的评价，因为您还没有做什么。”

巴图了然，点头，问：“那贺沫帖儿呢？”

游淼道：“都非常恨他，因为他屠村，屠城。”

游淼知道巴图虽然不算常与汉人接触，但只要他有心，一定能打听到关于南朝的方方面面，一味地瞒着他，夸奖他，说他是圣明天子，并没有必要，迟早会被拆穿。

“汉人不想打仗。”游淼如是说。

“我们也不想，匈奴人也不想。”巴图笑笑说。

游淼知道宝音王后的父族是匈奴，而匈奴人又是眼下与南朝汉人走得最近，利益结合最为紧密的一支。当年匈奴甚至答应赵超的合议，暗地里为北征军提供帮助，让贺沫帖儿栽了个大跟斗。

“希望不要再打仗了。”游淼笑道。

两人慢慢地走着，听着溪水哗啦啦的声音。

巴图又问：“南朝的天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赵超吗……游淼自己也无法对赵超下一个确切的评价，思索许久，他朝巴图说：“性情中人。”

巴图说：“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国家覆灭的情况下，把整个部族团结到一起的。一定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言下之意，巴图又对自己的现状带着点唏嘘，又道：“母后说了，汉人比我们更不怕死，汉人的东西，有许多可学的。”

游淼笑笑，说：“其实鞑靼就算杀了南朝所有的皇帝，还会有许多文人，义士，有时候，主宰一个国家的，并不仅仅是帝君。帝君死了，只要人还活着，王道还在，就不会死。”

巴图了然，点头道：“你说得对。”

说毕巴图又笑吟吟地端详游淼，说：“你说话倒是不像商人。像个……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良师益友’。人很好，也不骗人，我很喜欢你。”

游淼心里咯噔一响，意识到自己的伪装又暴露了，若是被李延赵超等知道，当真是颜面扫地，他只得装作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方某读过几年书，曾经也想报国，可惜报国无门，只得做做生意。”

巴图点头，拍了拍游淼的肩，说：“如果你能见到南边的皇帝，帮我带一句话给他罢。”

“我见不到他。”游淼无奈道：“皇帝高高在上，不是想见就能见的，您想，要不是投了您的缘，我也不会有机会，能和您一起，站在这里聊天。”

巴图笑了起来，说：“说得对，如果我写一封信给他，他能收到么？”

游淼想了想，说：“这个倒是可以，待来年开春时回江南去，我会亲自去大理寺转交。”

游淼隐约地能想到，巴图此举，即将会开启两族一个新的时代——他想订立新的合约了。鞑靼人不愿意再打下去，从最初的侵略到了最后为战而战的地步，现在所有人已经渐渐地开始，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打。若巴图是一位有雄才大略的君主，就像他父亲那样，说不定会以铁蹄踏平南方的每一寸土地。

但现在五胡，鞑靼，天启，三方势力都被卷入了争夺中原的漩涡之中，鞑靼所具备的优势已不再如刚宣战时明显，贺沫帖儿的大败令鞑靼人不得不重新开始考虑格局问题。力量的优势已经逐渐朝着南朝倾斜。宝音王后为了稳住政局，必须考虑长期路线。

而族中为了争取匈奴人的支持，则大部分人妥协于宝音王后。

巴图与游淼都在沉思，一时间谁也不说话，良久后巴图又道：“你觉得，汉人和我们，能不能在一起生活？”

“目前来说很难。”游淼不禁说出了真心话：“先前造成的杀戮太多了。”

“那么。”巴图又正色问：“有没有可能像两百年前那样，划一道边界，大家经商，交流？”

也很难，游淼心道，虽然他知道鞑靼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该死，但汉人与鞑靼人的仇恨太深了，要把半壁江山拱手让给鞑靼，以黄河为界，立一道百年合约，他第一个不答应，自己都过不了心理这关。

他唯一能接受的是让鞑靼到长城以外去。

但游淼没有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只是朝巴图道：“我想贺沫帖儿不会愿意。”

巴图道：“他一直不愿意。”

游淼叹了口气，说：“比南边好，几年前我听说，太子一直被扣押在北方，在回去的路上崩了，那时间，南朝也闹得够呛。”

巴图以马鞭无意识地敲了敲树，随口道：“那时候贺沫帖儿吃了败仗，本来他不该管这么多，母后打算让他在大安颐养天年，不过……他和犬戎人又走得很近……”

说毕巴图意识到了什么，游淼终究是外族，便不再提此事了，欣然道：“你以后帮我送完信，还会回来的吧？”

“当然。”游淼笑道。

巴图点头，又翻身上马，带着游淼穿过山谷，进白狼山去。

又是一天过去，巴图最后定下了一处有湖泊的谷底，准备在这里住上一晚。而不远处就是几个热气氤氲的温泉，冬天常有野兽到温泉旁来取暖。温泉内的硫磺更是治病的好物，能预见这个山谷里的猎物一定不会少。

整整一天里，游淼都提心吊胆的，看得出李治锋也很紧张，只不知道聂丹隐身在山林的何处。

当夜，狼群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游淼在帐中辗转反侧，一时间心里忐忑至极。睡到半夜，醒来时忽然发现李治锋不在了。

“李治锋！”游淼下意识地坐起，像这样他不在自己身边的，尚属头一次。他走出营帐，四处看了看。

寂静无声的黑夜里，一道银河横亘天际。

游淼站在浩瀚的星空下，一时间心旷神怡，深深呼吸了一口冬夜的冷风，头脑清醒无匹。

在这黑暗的夜中，聂丹不知道在何处，李治锋出去，是去找聂丹了？

卷五 八声甘州

有一名侍卫发现了游淼，朝他说了句话，又指了指东边高处，游淼会意，知道他朝自己说，李治锋到山腰上去了。

那就应当不是去找聂丹，李治锋能被人发现行踪，多半只是在附近逛逛侦查。没有蓄意瞒着人的意思。游淼裹着衣服，朝山上走去。

他看到李治锋在漫天的星光下，安静地站在温泉水里，水声轻响，游淼一脸不满，居然跑到这里来泡温泉！

李治锋头也不回，听脚步声就知道游淼来了。

“怎么？”李治锋道。

“怎么一个人。”游淼道。

“这些年里日日夜夜都陪在你身边，偶尔也要一个人，想点事情。”李治锋淡淡道。

“那我还是不打扰你了。”游淼没好气道。

李治锋笑了起来，转头道：“过来，伺候夫君洗澡。”

游淼在岸边看了一会，他自己成天提心吊胆，生怕巴图被刺杀，李治锋居然还这么有闲情雅致……真是拿他没办法。

“衣服脱了，下来。”李治锋的话里带着命令的口吻，然而游淼听到这话却相当的受用，心里是很想下去的，表面上却表现得有点磨磨蹭蹭。紧接着李治锋一步跨上岸边，把游淼抱着，游淼要大叫，却被李治锋捂着嘴，哗啦一声抓进了温泉里。

“你……”游淼狼狈不堪，李治锋却不住笑，继而吻住游淼的嘴，伸手来脱他的衣服，游淼也忍不住疯狂地吻李治锋，并焦急地扯开自己的外袍，这个激烈的回应令李治锋的兽性一瞬间就燃了起来，两人在温泉里抱着，李治锋心急得顾不得把游淼扒光，便按在岸边，抱着他的腿，胯下顶了进来。

“啊……”游淼舒服地呻吟出声。

“聂大哥会照看着。”李治锋低声在游淼耳畔说道。

游淼的呼吸为之一窒，感觉到李治锋那粗壮的*毫无停滞地顶到了自己身体的最深处，*带着滑腻的温泉水与肌肤滚烫的温度相融，肌肉的强健与坚硬感，侵入了他*的感觉简直令游淼全身为之颤栗。

他看着李治锋，忽然有点难过，那熟悉的面孔已融入彼此的生命，然而越是每一天，每一刻彼此相伴，却又更容易忽略彼此的外表，到得最后，爱他仿佛已成为不须再诉诸于口的话。那种颤栗正是因为爱他而爱得心里阵阵痉挛。

“怎么了？”李治锋怔怔地看着游淼，游淼摇头，雾气令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他抱着李治锋的腰，李治锋只是一怔便即会意，与他紧紧地抱在一起，两人浸在水中。

游淼低声在他耳畔道：“你一个人来这里想什么？”

李治锋呼吸灼热，把脸埋在游淼的耳畔，亲吻他的脖颈，答道：“想你。”

游淼呻吟一声，感觉到李治锋的*更硬更坚挺，每一下*都令他的身心为之颤动。

“想以后怎么好好待你。”李治锋注视着游淼的双眼，解释道：“想怎么带着你离开。”

说毕李治锋又动情地吻了上来，彼此疯狂地热吻，吻得游淼透不过气，两人的身体都在温泉中显得发红，他感觉到李治锋的腹肌反复摩挲自己的*，在温泉的热水中，彼此内心都涌起一股热流。

游淼几乎要晕过去了，他两眼发黑，被李治锋抱上岸来，李治锋袒露健壮的胸膛，用袍子裹好游淼，赤脚抱着他朝山下走。

黑暗的夜里，游淼记得曾经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也在北方，但那是许多年前，李治锋只差一点点，便离开了他。

他仍然沉浸在温泉的迷恋里无法自拔，搂着李治锋的脖子，把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感觉着他有力的心跳。

“你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游淼笑着揶揄他。

李治锋的脸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答道：“我不知道带着你回犬戎，以后的日子，能不能让你舒心。”

“没有关系。”游淼笑道：“顶多就是跟着你，当你的奴隶而已。”

李治锋也笑了起来，回到帐内，李治锋给游淼换上薄里衣，两人便安静地抱着，游淼还在忍不住地出气，像头小狗般在李治锋肩上，胸膛前摩挲来摩挲去。李治锋拈起他的下巴，吻了吻他的唇。

“沙那多。”游淼说：“你带我走，我就会走。”

李治锋静静地注视着他，瞳孔澄澈犹如天上星河，游淼心中一动，知道了他的内心所想。他想把游淼带到他的领地，去筑一个狼一般的巢，回到他的国度，在游淼的陪伴下，去当他的王。这些年里他在江南生活，始终是寄人篱下，托庇于汉人。然而自打回来北边以后，他便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思考这些问题。

李治锋没有回答，而是低低地唱起了一首歌，游淼很少听到他唱歌，在江南时，李治锋心情好的日子会唱，歌声粗犷而歌词简单，都是犬戎的语言。他还会教游淼，告诉他这是塞外的民歌，翻译过来，正是汉族人传唱的那首：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然而今天，他唱的却是一首游淼曾经听过，只听了两三句的民谣。游淼听他唱时，觉得旋律很温柔很舒服，却不料还有更完整的。

李治锋看着游淼的双眼，吟唱起那首歌，眼里带着温柔的光芒，歌词游淼听不懂，但他明白，这一定是犬戎族求爱的歌。他摸了摸李治锋的脸，在他唱完后，游淼亲了亲他的唇，问道：“是唱什么的？”

“是可那大叔教我的。”李治锋说：“犬戎男人在卸下猎弓，回妻子所在的部落里生活的时候，朝爱人唱的，回家的歌。”

游淼笑了起来，倚在李治锋身前，彼此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也不说话，生怕打破了这美好的静谧。

“我突然有点想走了。”游淼小声说。

确实，在那一刻，游淼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像想把一切都抛开，与李治锋远走高飞，离开嘈杂人世去过小日子的想法。

李治锋答道：“回犬戎的事还得靠媳妇呢，不然你让我这头狼，去哪里歇脚？”

游淼一想也是，遂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一起努力罢。”

数年前他在山庄里呆着，常常觉得没多大意思，毕竟再怎么努力，也就都是那样了，在江湖，家财万贯；在朝堂，位极人臣，做什么都没了念头。如今一出来，李治锋仿佛变了副模样，游淼的生活也充满了刺激感。两人再来一次白手起家，想想就觉得有趣。

而未来的日子，他们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可以在一起变老，这令游淼觉得十分幸福。

“我现在担心的就是刺客们不来了。”游淼想起隔壁营帐里的巴图，明天多半逛逛就要回去了，顶多在白狼山内再住一天。如果贺沫帖儿和锡克兰的刺客不来，这次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会来。”李治锋低声道：“多半就在后半夜。”

游淼诧道：“为什么这么说？”

李治锋道：“你没觉得今天晚上有什么不妥？”

游淼想了想，这时候才开始仔细思索周围的环境。

“静。”游淼说，紧接着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一夜里格外的静！为什么？他终于察觉到自己心底的不安来自哪里，昨天晚上群狼还在山里此起彼伏地夜嗥，而一到今夜，群山静谧无声。

“那就是他们的刺客。”李治锋道。

游淼蓦然直起身子，李治锋却拉着他道：“等等，不要轻举妄动，聂大哥正在潜伏，一旦有动静，他会报信。”

游淼终于明白了，他在帐内度日如年地坐着，隐约猜到犬戎人的刺杀计划——用狼来刺杀！犬戎自诩狼的子民，想必对付狼群有一套，那么如果狼群袭击营帐，造成混乱，刺客再趁虚而入呢？

游淼坐立不安，李治锋却沉默坐着，专心擦拭他的一把匕首。

直到远方，一声狼嗥响起，远远传来。

卷五 八声甘州

刹那间山林内群狼应和，嚎叫声令人毛骨悚然。

“来了！”游淼道。

侍卫们纷纷钻出帐篷，巴图也出来了，显然还没睡醒，鞑靼侍卫纷纷喊话，显然是意识到了危险，鞑靼人虽不像犬戎人般终日游走于塞外，却也是久经风霜的草原游牧民族，对付狼本来就有自己的一套。

巴图朝游淼道：“方胜儿，过来，到帐篷里来。”

游淼却感觉十分危险，对方要动手，必然是不将这两百名侍卫放在眼里，自己已知有人前来刺杀，便万万不可轻敌大意。

“巴图末。”游淼说：“到火堆前来。”

“不用担心。”巴图认真道：“我的侍卫训练有素，区区几只狼，足够对付。”

“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游淼道：“既然都醒了，喝点酒，暖暖身子罢。”

巴图一听，欣然过来，与游淼并肩在火堆前坐下，李治锋走到二人身后，打量四周。

“我的管家十分忠心。”游淼朝巴图道：“身手也很好，有他保护咱们，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相信他就行。”

巴图笑吟吟道：“看得出来。”

狼群越来越多，山野里一片绿莹莹的光点，看那架势，只怕有上千只狼。

“这个地方不宜围猎了。”游淼朝巴图说：“这么多狼，鹿和孢子，只怕都被抓完了。”

巴图若有所思，点头道：“明天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游淼道：“这次出来已经有两天了，我觉得陛下还是先回去……”

巴图不悦道：“哎，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怎么又让我回去？我以为你知道我的脾气……”

游淼认真道：“不，陛下，您不觉得，这里的狼出现得有点蹊跷吗？”

游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计划终于真正地开始了，事到如今，他必须下注，将此行的关键转折点全部押在巴图身上。

果不其然，巴图警觉地眯起双眼，答道：“今夜我听狼群已不叫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你这么一说……”

巴图蓦然起身，大声说了几句鞑靼话，侍卫们便动了起来，开始拆帐篷，堆到空地中央，缩小防御圈。

“撑到天亮。”巴图朝游淼说：“天亮我们就马上撤出山谷。”

游淼约略放下了心，点了点头，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逐渐发现了，巴图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无能。作为皇帝的候选人，想必从小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是要把所有东西都烧掉，利用火来阻止群狼的迹象。巴图沉吟片刻，又奇怪地端详游淼，游淼忽有所动，抬眼看着巴图。

“你不像商人。”巴图低声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要骗我。”

李治锋看了游淼一眼，游淼与他交换眼色，思忖再三，最后躬身，行礼道：“可汗陛下，欺瞒您，是我罪该万死……”

就在这个时候，狼群倏然动了！

鞑靼人大声喊叫，所有侍卫层层围过来，将巴图、李治锋与游淼三人保护在中间，面朝外面虎视眈眈的狼群。野狼已摩拳擦爪许久，第一只扑上来后，登时引发了一场大混乱。游淼听不清也听不懂侍卫们喊的鞑靼语，但巴图的侍卫们身体强壮，武艺高超，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纷纷冲出包围圈去，以木棒敲击狼腰。

巴图也是第一次见这阵势，虽表面上镇定自若，但内心还是有点害怕的，然而随着第一个侍卫倒下，受伤的侍卫越来越多。

巴图勃然大怒，大吼一声，显是让侍卫们打起精神，然而眼尖的游淼却立即发现了不对。倒地的侍卫只是被狼抓了，却没有再爬起来。是中毒了还是被什么一招毙命？

“有人趁乱偷袭！”游淼道：“别出去！”

巴图提着长剑正要出外督战，却被游淼死死抱着，拉回火堆前，他惊惧地看李治锋，却发现李治锋闭着双眼，侧过耳朵，仿佛辨认着狼嚎里夹杂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李治锋扯开长弓，一箭如流星般射去，树顶发出一声惨叫，有人跌落树下。

无数细小的黑色箭矢从另一棵树上飞来，游淼明白了，那是毒箭！他拾起一块木板，保护自己与巴图，倒地的侍卫越来越多，李治锋又拉开长弓，一箭射去，另一棵树上看得出有黑衣人跃下树来，逃进了夜色。

然而那黑衣人没跑多远，又是一声惨叫，被从旁杀出的另一人夺去了性命。李治锋两箭点射，黑夜中接连叫喊，不知道情况。

远方一道焰火升起，照亮了黑夜。

“跑！”李治锋吼道。

越来越多的狼从山坡上扑下，游淼拉起巴图，冲出了包围圈，巴图朝游淼吼道：“不能跑！外面有狼！”

“还会有追兵的！”游淼朝巴图喊道：“相信我！”

游淼与巴图彼此对视，仅仅是一息之间，巴图便起身跟着游淼，回头朝侍卫们喊了句话，侍卫们掩护断后，保护巴图撤出山谷。

狼群占领了营帐圈，并朝着他们锲而不舍地追来，马匹早已受惊逃脱，人的双脚又怎么是狼的对手？侍卫们一边朝后射箭，一边大声交谈，巴图道：“我们这样跑不了多远的！上树……”

“跟着我！我有办法！”游淼在他耳边大声道：“相信我！”

巴图没有再问，跟着游淼，踉跄跑出山谷，冲下山路去，游淼自己也不知道该逃往何方，他只是跟着李治锋，而李治锋，则是跟着聂丹所放焰火指引之处跑。

紧接着，巴图与游淼同时一脚踏空，从斜坡上摔了下去。

两人一起大叫，摔得灰头土脸，身上衣服被撕破，巴图先起身，又拉起游淼，踉跄跑向前方。水响声不绝，数人已逃到了溪边处。

巴图转身，见侍卫们举着火把，先前被那一轮毒箭偷袭，又有狼群撕咬，活下来的侍卫竟然只剩下二十余人。巴图惊惧的双眼望向漆黑的山谷内，那里有更多的狼前赴后继地冲了上来。

侍卫们守在溪边，彼此大声叫喊，料想是让巴图先跑，自己等人忠心护主，留下断后，巴图大声与他们争执，眼看狼群就要冲上来的一刻，李治锋深吸一口气。

忽然间诡异的，所有人都安静了。

紧接着，李治锋发出一声直贯黑夜的狼吼！

那一声长啸绵绵不绝，惊醒了沉睡中的山脉，树木在风雷般的寒风中滚滚翻涌犹如海潮，所有鞑靼人都为之色变，巴图险些摔倒，望向李治锋的眼神内充满了畏惧。

游淼被这一声震得惊心动魄，然而李治锋的啸声再次攀升，游淼马上下意识地捂住巴图耳朵，侍卫来不及反应的，都被李治锋一啸之下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许久后，李治锋收了啸声，围绕他们的狼群竟是缓缓后退，退入山林之中。

巴图道：“你……你是……”

李治锋看了游淼一眼，游淼点头，李治锋单手按着左肩，躬身，朝巴图行了个犬戎人的礼节，低声说了犬戎语。

“犬戎王子沙那多，特来保护巴图可汗。”

游淼也跟着躬身，朝巴图行礼。

巴图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但没过多久，便即恢复镇定。

“原来……原来……我居然什么也……不……不知道……”巴图心有余悸道。

“陛下。”游淼道：“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先想办法离开这里，走！”

一语出，所有人再次动了起来，沿着小溪在黑夜中行走，逃离山谷。

卷五 八声甘州

天蒙蒙亮时，他们走出了山谷，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离开白狼山了，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游淼望向高耸的山峦，忽而道：“我上去看看。”

游淼登上高处，白狼山入口的峰峦间，朝前看，能看到广袤的苔原，苔原上已有村庄。巴图也爬了上来，与游淼并肩而立。

“你看那里。”巴图朝游淼道。

游淼转身，从这片山崖上，恰好可以看到一道阳光下犹如玉带般的小溪。而小溪的尽头，就是他们昨夜栖息的宿营地。

在那里，有一群兵士正聚集在宿营地内，已成为小黑点。巴图不住喘息，拳头紧紧攥了起来。游淼却预感到危险，朝巴图道：“快走，我怕他们会再追上来。”

虽是这么说，但游淼知道聂丹一直在保护他们，一定有能力摆平追兵，巴图则带着侍卫们匆匆离开山谷，沿着平原逃离。正在游淼心想要怎么去报信之时，平原道上，一队鞑靼兵士足有上千人匆匆而来。

糟糕，游淼分不出是友是敌，看巴图时，巴图却示意镇定。

“是来找我的。”巴图道。

“可他们怎么知道……”游淼皱眉道。

来人到了面前，纷纷下马，焦急叫喊，巴图被一群人簇拥着上马去，李治锋听懂了鞑靼话，才朝游淼解释道：“巴图是偷偷溜出来的，宝音王后不知道他逃出了宫，跟着这些侍卫们去看猎场。”

原来如此……游淼当真是谢天谢地，正想着这么远的路要走回去，当真是要把小命给交代在这里。

一路上巴图一语不发，回到西陵宫后，宝音太后登时大发雷霆。

游淼虽听不懂宝音的鞑靼语，却知道这一次问题非常的严重，想也想得到，太后会说点什么。宝音将巴图狠狠责骂了一顿，最后又转向游淼与李治锋，问了句鞑靼语，兰沫音脸色不善，翻译成汉语。

“沙那多王子，太后问您到鞑靼来做什么？这件事与犬戎脱不开干系。”

“先前不知情。”李治锋答道：“碰巧，无意而为则以。”

宝音太后的声音缓和下来，吩咐了身边一句话，侍从拿来垫子，让李治锋坐下，李治锋盘膝就坐，游淼则跪在一旁伺候，兰沫音看两人，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关系。

侍从递来奶茶，游淼双手接过，再递给李治锋，李治锋想了想，朝兰沫音说：“在南朝日久，如今得以回乡，多年前我与兄长在族中的矛盾，想必太后与可汗都知道了。”

兰沫音翻译过去，看过宝音太后脸色，继而朝李治锋道：“贺沫帖儿将军禀告过此事。”

李治锋点头道：“不错，这次回大安，正是想收复犬戎全族。”

兰沫音冷冷问道：“你如何证明，你与锡克兰的刺杀毫无关系？”

李治锋淡淡答道：“如果有关系，我为什么还要出手救巴图可汗？”

巴图说了句话，却被宝音太后厉声训斥，游淼大概能听懂，巴图在解释，李治锋是好人。

毕竟在溪边，李治锋行礼时，行的是臣属礼，这种礼节只有对地位高的人才会用，李治锋平生只以此礼朝拜过他的父亲犬戎王，其次就是游淼。游淼朝巴图望去，以眼神示意，又缓缓摇头，意思是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不要说出来。

巴图不易察觉地点头，两人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宝音太后，想必他们离开后，母子之间还有一番争吵，但那不是游淼该操心的了。

游淼还发现大部分时候宝音太后并不开口，而是由兰沫音自己提问，翻译给宝音听，由此可见兰沫音受宠程度。

兰沫音又问：“既然你与达列柯，锡克兰等人势成水火，为什么还能知道刺杀的详情？”

李治锋抬眼答道：“锡克兰身边也有我的旧部，这很奇怪？”

兰沫音翻译给宝音太后听，片刻后宝音太后叹了口气，兰沫音又问：“你打算怎么样？”

“沙那多想问的是，你们打算怎么样？”李治锋不客气地反问道：“我们犬戎人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我救了你们的可汗，你该知此事若没有我们在，结果的严重性。这次到大安来，我也只打算对付族中的叛徒，伸手相助，全因方胜与巴图的关系，如今居然都要算到我头上来了？”

兰沫音被李治锋质问这么一番，脸色更是难看，看看李治锋，又看游淼，最后还是把话朝宝音太后解释了一通。

宝音太后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说了几句，中间有点犹豫，最后朝李治锋笑了笑。

兰沫音不情愿地说：“你……沙那多，你别这么不客气，你是王子，我也是公主，又不欠你的。”

李治锋面若寒霜，只是静静听着，巴图打圆场道：“我姐姐不会说话，沙那多，你不要放在心上……”

兰沫音瞪了巴图一眼，巴图只好又不吭声了，游淼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被他这么一笑，便即缓和了些。

兰沫音道：“沙那多，太后说，她一直敬仰你父亲，也尊重你们犬戎族，你哥哥达列柯来到大安后，也与鞑靼王室交好……这件事……”

巴图突然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游淼略略动容，兰沫音叹了口气，说：“我们鞑靼不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巴图怒了，朝兰沫音说话，却被宝音太后以眼神制止，游淼马上就明白了——宝音太后的原话，应该是感谢李治锋为鞑靼做的，问他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但兰沫音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牵连太广，贺沫帖儿与达列柯勾结，非一句表态能办到的事，是以不敢乱答应，押后再议。

李治锋面色松动了些，点头道：“没有关系，巴图可汗不仅是鞑靼的天子，还是我们的朋友，我们都是白狼神的子民，理应互相帮助。草原上没有不需要翅膀的鸟儿，也没有不需要朋友的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兰沫音朝宝音太后翻译过去，宝音太后直接朝李治锋点头，笑了笑，说了句话，游淼知道那是“谢谢”的意思。

那是游牧民族交流的习惯，李治锋以谚语开口，巴图也需以谚语回答，巴图便答道：“孤狼徘徊无措，群狼所想披靡。谢谢你的相助，沙那多，这个恩情我将毕生铭记于心。”

“不客气。”李治锋起身道：“还有一不情之请。我冒着生命危险，暴露了身份，很容易遭来锡克兰的反扑……”

兰沫音截住李治锋的话头，说：“我们不会忘恩负义，一定会为您守住这个秘密。”

“如此甚好。”李治锋点头道，朝游淼作了个手势，游淼点头会意，跟着李治锋告退，离开了西陵宫。

卷五 八声甘州

回到客栈后，游淼才松了口气，李治锋为他脱掉衣服，仔细地检视伤口，两人都没有被狼咬到，只是皮肉挂出了点小伤。计策得售，游淼一边上药，一边考虑下一步行动。

虽然李治锋在宝音太后面前说了，让她们帮自己掩盖身份，但实际上现在游淼与李治锋的身份已经等同于暴露在贺沫帖儿面前了。

首先：巴图是偷偷跑出去看猎场的，而贺沫帖儿会第一时间得知此事，计划下手，应当是在巴图身边埋下了奸细。

其次：既然埋下了奸细，就必定会知道李治锋与游淼同行，深夜里李治锋的那声狼啸制住了群狼，并破坏了贺沫帖儿与锡克兰的刺杀计划，犬戎与将军府都必有察觉，开始彻查游淼与李治锋的身份。一定会查出李治锋就是沙那多。

再次：宝音太后知道了此事，贺沫帖儿便已生活在危险之中。只要宝音太后掌握了证据，随时有可能会掉脑袋。但在事发之前，贺沫帖儿也一定不敢朝李治锋与游淼下手。

游淼打开窗，朝外看了一眼，见驿馆外面围了一圈侍卫。

“是巴图派来保护我们的？”李治锋问道。

“应该是了。”游淼道：“这应该也是给贺沫帖儿与格根的一个警告，近期内，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李治锋道：“我觉得，他们很可能还下不了手杀贺沫帖儿。”

游淼道：“我们能做的事情几乎都做完了，现在就看宝音太后和巴图的本事了。”

话虽这么说，游淼更觉得，巴图要杀贺沫帖儿的决心已经下定了，虽说巴图长于妇人之手，但这对母子也不是好对付的。既然能在激烈的王位斗争中顺利上位，就必然有自己的本事。

现在他更担心聂丹能不能进来通风报信，聂丹应该已经跑掉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游淼也不敢多想，疲惫奔波了一整天，躺在床上，沉沉入睡。

半夜时他依稀听见聂丹与李治锋的交谈，便睁开眼，坐起来时发现二人没有点灯，就在月光下对话。

“信件在桌子上。”聂丹朝游淼道。

游淼点头道：“我想个办法送进宫里去，锡克兰那边怎么说？”

“他们非常惊慌。”聂丹道：“贺沫帖儿在昨天晚上，收到失窃内容后，就连夜进了东域府，今天我赶回去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李治锋道：“没有被发现罢。”

聂丹道：“没有。”

游淼还是有点担心，怕聂丹被贺沫帖儿看出底细，说：“你还是不要再回去了。”

聂丹道：“不回去怎么探听底细？

有人提议把你们诱进东域府内击杀。但被贺沫帖儿否决了。”

游淼问：“他们发现这封信不见了么？”

“没有。”聂丹道：“前天回去后，锡克兰就派出信使送信，被我追出四十里，在驿站掉包了一份回来。”

游淼不得不佩服，聂丹办事实在是太厉害了，根本毫无漏洞，游淼总觉得许多事情他心里都知道，只是不愿在朝堂内作*，有自己的坚持，否则以聂丹的实力，大部分人都不是这名熟读兵法的猛将对手。

聂丹道：“五天后冬猎节，贺沫帖儿会在那时候破釜沉舟，设法杀死巴图，但此举遭到锡克兰的强烈反对，让他等到达列柯回来后再说。”

“我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李治锋问道。

“他回东北去，与高丽王谈判。”聂丹解释道：“临走时说会离开三个月，到来年春天才回大安，但锡克兰送出的信，内容是让他尽快回大安，而这封信，已经被我掉包了，也就是说，他近期不会回来。”

游淼简直对聂丹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要再回去了。”李治锋道：“现在我们已经与贺沫帖儿撕破脸，万一你不小心暴露身份，落到了他的手里，会相当危险。”

聂丹还在犹豫，李治锋又道：“锡克兰我不担心，就怕贺沫帖儿看破，你如果被抓住，我们一定会受到牵制。”

聂丹道：“我担心重央，他还在犬戎部，这件事如果被达列柯知道了……”

“可那老师不会偏帮他。”李治锋道：“他既然答应照顾你养子，就不会有问题。”

聂丹考虑良久，最后道：“好罢。”

游淼和李治锋同时松了口气，游淼真的非常害怕聂丹回去东域府内，被贺沫帖儿与锡克兰抓起来，砍手砍脚什么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聂丹笑道：“那么这几天，就叨扰你们了。”

“哪里话。”李治锋与游淼异口同声道。

聂丹在二人的房内住了下来，打了个地铺，游淼不敢让外头知道，尽量少让聂丹出去，毕竟东域府里少了个人，一定会被锡克兰察觉。果然当天午后，便有信使上门来，邀请李治锋与游淼到东域府去喝酒。游淼以身体不适，直接拒绝了。

外面守卫看得严严实实，整个驿馆内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游淼与林科简单地商量了下，决定在冬猎节前，让商队回南。这样到时候自己与李治锋等人也便于脱身。

“少爷在冬猎节后就要走了？”林科道：“不呆到开春？”

“计划有变。”游淼道：“事情比我想象中的顺利……这样。”

游淼反复思考，还是有点怕不保险，万一冬猎节杀不死贺沫帖儿，又或者遭到鞑靼人反扑，情势势必凶险之极。现在他身边有聂丹与李治锋，大家一定要平安回去，无论哪一个被鞑靼扣住，都将是南朝的重大损失。

“你一出大安，就派一个人，快马加鞭冲回去。”游淼考虑周全，打开地图，朝林科示意：“朝中原畿请求增兵，扼守黄河以南的所有官道，从蓝关开始，五十里地派几名官兵，带着好马接应，乔装成平民，在屋外以炭笔写一个‘赵’字。再在黄河北岸的渡口，派出一排船只，三里一艘船，用舢板也行，准备渡我们过河。”

林科道：“离开后我就亲自快马加鞭，回去安排。”

“那就拜托你了。”游淼道。

这样一来，到时候只要上马奔逃，离开大安，等到巴图发现游淼走了，料想是几天后的事了，自己到黄河边去，直接渡河，鞑靼人也追不上来。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对从前的两次逃亡记忆犹新，这一次绝对不能再有差错了，他研究好离开大安的路线后，便回到房中，见聂丹与李治锋在推沙盘，便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聂丹以木块，棋子等物简单地搭出了延边、大安数城的模型，这几日里反正在等西陵宫消息，闲着无事，便推演兵法，预备下来日北伐的战术。

锡克兰没有再找，贺沫帖儿也没有动作，仿佛有什么危险之事，正在暗处悄然酝酿，游淼颇觉得不踏实，但聂丹却道：“以不变应万变。”

有聂丹在侧，又有李治锋保护，这两人在游淼的印象中都极为可靠，于是游淼便不再担心什么，听凭事态自由发展。

过得两日，巴图却是亲自找上门来了。

巴图戴着一顶遮住了半边脸的狼裘帽，亲自上门，这是所有人都料不到的，聂丹马上收拾沙盘，推入床底，并一闪身躲进了衣柜里，隔着木板听数人的谈话。

游淼什么也没说，先是交给巴图那封信，继而研磨茶粉，以滚水冲泡奶茶。李治锋道：“巴图可汗，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到驿馆里来。”

“没有关系。”巴图一边看信，一边心不在焉地答道：“这次的勇士足以在大安城内保护我，而且贺沫帖儿也不敢下手。”

游淼听到这话，就知道贺沫帖儿谋反的意图果然拆穿了，巴图看完信，随手把它收进怀中，长吁一口气，说：“和我想的一样。”

“他还有什么动作？”李治锋问道。

巴图道：“他在我的侍卫里安排了自己的人，欲置我于死地。还好那天你们来得及时，谢谢你们，沙那多，以后，鞑靼就是犬戎最忠实的朋友。”

“不客气。”李治锋淡淡道。

这已经是巴图第三次说谢谢了，游淼心道以后还难说得很，现在巴图是把李治锋当成来复国的犬戎小王子，一旦回了南方，再开战，就不一定了。果然巴图也知道李治锋在南朝的所作所为，说：“以你的能力，完全不必托庇于南朝汉人。”

“在我最困苦的时候。”李治锋答道：“是南朝人救了我一命，并让我活下来。”

巴图点头，见李治锋不愿对南朝之事表态，便不再追问，又道：“这次来，你是想以决斗的形式，打败达列柯？”

李治锋道：“我还没有想好，再说罢。”

巴图又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不再回南边了？”

李治锋想了想，说：“这话我不能完全答应你，但终有一天，我会回到族中，带领我的族人。”

巴图笑了起来，说：“我相信你，母后也相信你。”

李治锋的原则是不管对着自己，敌人，都不说谎，把话模棱两可地说出来，已经是他做人的极限了，否则换了是游淼，早就满口胡扯地把巴图唬住，巴图爱听什么他就说什么，告诉他，自己会为鞑靼效命也无妨。

然而李治锋这么说，巴图反而更能接受，笑道：“如果你需要帮助，请尽管开口，我们都愿意支持你。”

游淼知道这是要拉拢李治锋了，与他先前所想的完全一致，达列柯与贺沫帖儿交好多年，却又有野心，所有人都在提防达列柯，包括贺沫帖儿自己。

李治锋道：“这个承诺我会记下的。”

巴图又道：“过几天冬猎节，跟我一起出猎，我要给你们一个位置。”

游淼眉头深锁，却知道按照规矩，这个时候不宜插话，巴图看出了游淼的心思，答道：“贺沫帖儿是自取灭亡，不用担心，我会对付他。”

游淼点头，知道巴图应该已有安排，心想鞑靼人应该会有自己的规矩，便不再为巴图担心。巴图作势起身，正要走时，游淼要送，巴图又问道：“那天在白狼山里，我看到远方升起一道焰火……”

游淼一怔，继而答道：“是我们的同伴。”

“哪位同伴？”巴图笑道：“既然他也救了我，理应封赏。”

李治锋答道：“他为我从事危险之事，不宜再出面，陛下的好意，沙那多会转告他。”

巴图点头，两人将他送下楼去，巴图仿佛又想起一事，问道：“东域府里有一个人失踪了，是不是你的手下？”

李治锋也不瞒着巴图，如实答道：“是，经那件事后，恐怕锡克兰已经起了疑心，我便让他去担任别的职责了。”

巴图道：“贺沫帖儿正在查他的下落，请转告那位勇士，务必小心。”

游淼暗道好险，果然贺沫帖儿起疑了，还好坚持不让聂丹回去，否则这下就又陷于被动了。巴图笑道：“若有机会，我是很想与那位勇士一见的。”

游淼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巴图的意思，李治锋便想起一事，指指其余房间，以眼神询问。

“对了，陛下。”游淼上前，朝巴图行礼，说：“方胜尚有一事相求。”

“你还是叫我巴图末。”巴图拉着游淼的手道。

游淼笑道：“这次贺沫帖儿与锡克兰都注意到了我们，和我同来的汉人行商，只怕受我们牵累，我想尽早让他们回南去……”

“没有问题。”巴图一口应承道：“下午让一个人进西陵宫拿文书，沿途路过时，会有人护送。”

游淼这才放下了心，将巴图送出门口，巴图翻身上马，离去。

卷五 八声甘州

回到房中，游淼怎么想都觉得巴图的话有点不对劲，他对那个没有出现的第三人太上心了。两人把巴图的话朝聂丹分析了一番，游淼说：“他为什么会注意到你？”

“贺沫帖儿在查我下落的事，多半已经传到西陵宫里了。”聂丹思考后答道：“宝音太后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李治锋道：“会不会他们已经发现你的真正身份了？”

“我觉得不可能。”游淼道：“如果真的拆穿，现在咱们三个就一起被抓起来了。聂将军潜伏在大安城里，那还得了？”

“大哥，你有没有在鲜卑族里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李治锋问道。

聂丹回忆良久，沉吟摇头：“应当是没有。”

“假设锡克兰与贺沫帖儿都起疑，追查你的身世。”游淼分析道：“就会找到你加入犬戎卫队，并救了达列柯的地方。这种情况下，只要是有心人，都会去调查那个鲜卑村庄的事，贺沫帖儿当初与咱们汉人交战，他是知道你在那里，被一个鲜卑女孩救了的内情。”

聂丹虎躯一震，答道：“对，稍加联想，就很可能想到我的身上。”

“你在冬猎节上千万不能露面了。”李治锋道：“否则围攻贺沫帖儿的计划，很可能临时就变成围攻你了。”

游淼却要乐观一些，他推断道：“我猜，目前的境况是这样，贺沫帖儿猜到在东域府打杂的人是你，但巴图和宝音太后不知道。巴图唯一知道的是你很重要，是连贺沫帖儿都不计代价要找的人。”

聂丹点头道：“有道理，派人去乌英的村子调查，来回还要好几天，他只能凭猜测。”

李治锋说：“你跟着商队先回去，大哥……”

“你们两个在北方冒险，我怎么能独自离开？！”聂丹道：“此事休得再提。”

游淼与李治锋交换了眼神，知道聂丹不会自己离开，便也不再劝。三人商量好，冬猎节后要如何确认贺沫帖儿不可能再翻身，最好是由李治锋出手，将他刺杀，这样才能顺利脱身。

而聂丹则依旧潜伏在猎场，以自己安危为第一要务，等待接应二人。

当天林科进西陵宫领到了巴图亲自批出的关涵，翌日早上，带领商队启程。

众人与游淼告别时，游淼特地拿出在北方赚到的银票，嘱咐他交给乔珏，送别商队后，游淼哭笑不得道：“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李治锋漫不经心道：“跑是肯定跑得掉，就是身边没人使唤，终归不太好。”

“都让他们回去罢。”游淼想了想答道。

让人留在身边听吩咐是会方便些，但一旦自己与李治锋不告而别，多带一个人只会是拖累，留在大安则会背黑锅，成了替罪羊。自己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也照样是命。

数日后，人都走了，凡事就要亲力亲为，幸亏林科等人买够了食物，游淼便下厨准备肉食，聂丹则在一旁和面，李治锋掌勺。

“二弟做的饭向来是好吃的。”聂丹打趣道：“多少年无缘吃到，常想你们山庄的饭食来着。”

李治锋道：“都是子谦教的。”

“哦？”聂丹道：“君子远庖厨，四弟居然还会做饭？”

游淼笑了起来，知道李治锋说这话不过是抬举他，他一个少爷，何尝会去下厨了？然而游淼生*吃，更会吃，知道什么菜怎么做好吃，虽具体操作不行，却也是知道怎么回事的，犹如食神与大厨的关系一般，便笑吟吟的全盘照收。

驿馆里还有些粗使的下人，但因为聂丹借住的缘由，游淼不敢让人随便进来，只吩咐道一天进来打扫两次就行，其余时间各自随意，不许进内堂一步。大小事务，便凡事躬亲了。

游淼做了个咸笋蒸肉饼，又打了个奶糕，李治锋放上锅去蒸着，开始用一个瓦罐煨一道红烧牛肉。笑着朝聂丹说：“来日大哥若和你四弟，二弟一起住，当可每天吃到，愿意来犬戎，时时欢迎。”

聂丹笑道：“有你们在的地方总少不了吃，待得江山事了，赖着你们吃一辈子，可别嫌弃大哥才好。”

三人都笑了起来，聂丹雄伟身材，大男人一边揉面一边说：“我还记得第一次到淼子的山庄时，招待我吃的一碗面。”

“哟。”游淼有点意外，笑道：“大哥还记得？”

“当然。”聂丹道：“搁了四个荷包蛋，还有红烧肉，大哥从京师沦陷起，就再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食了。后来再出征时，便常常想着你山庄里好吃的。”

游淼还记得那天聂丹接他们过江后，只匆匆吃了那碗面，便又出外打仗了，看上去云淡风轻的全然不当一回事，实际上心里却记了这么多年。这事儿令他不禁对聂丹改观，看来谁待他好，谁待他不好，聂丹自己也是知道的。

他一直不敢去多问聂丹与赵超的事，但就在这个时候，忍不住开口道：“大哥。”

“唔？”聂丹应道。

“三哥他……”游淼认真道。

厨房里，能感觉到三个人都是一顿，气氛略有尴尬。

“他也是迫不得已。”游淼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能放下的，就都放下罢。”

“不放下又能怎么样？”聂丹自若道，接过刀，开始切面：“生老病死，过个几年，不放下也得放下了。”

李治锋道：“你们聊，我去吩咐人买酒。”

李治锋放好菜，出去了。

厨房内的蒸屉突突地冒着气，冬夜里，游淼和聂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政事堂院内的时候。

“大哥这次回去，别再骂他了。”游淼道：“我觉得三哥挺可怜的。”

聂丹笑了笑，无奈摇头。

游淼很少见到聂丹笑，印象里就只有几次，一次是他们结拜时，豪爽的大笑，还有一次是认识他表姐，在扬州时，如沐春风的微笑。

再来就是这一次的苦笑了。

“他也是没有办法。”游淼漫不经心道，坐到一旁去剥葱，见聂丹要开口，游淼又抬手道：“哎？打住，大哥，车轱辘话不要再说了。”

聂丹总是拿游淼没办法，只得道：“我也不拿三纲五常，忠孝仁义的那一套来压你了，大哥就问你一句，你把他当皇帝，还是把他当你兄弟？”

“当兄弟，就是当兄弟的感情；当皇帝，就是当皇帝的感情。”聂丹沉声道：“你不能随心所欲，重感情时，将他当做你兄弟，而到得他杀兄弑父的时候，又抬出他的皇帝身份，为他开脱。”

“这么混着过下去，迟早吃亏的是你自己。”聂丹叹了口气道。

“我总是说不过你。”游淼无奈道。

聂丹道：“不过大哥答应你，回去以后，不会再与他吵了。”

游淼这才松了口气，知道聂丹终于也算是妥协了。

“吵吵闹闹地过一年，就少一年了。”游淼笑道：“故人难留，再过几年，大家又不知道是怎么个样子了。”

聂丹点了点头，游淼知道聂丹虽然口上答应了他，实际上未曾心服，要让他真正的心服，只有占理，而他就是这个臭脾气，改不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地认他当大哥，朝廷百官，提到聂丹时，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聂帅”。

卷五 八声甘州

是夜除夕，大安下起了鹅毛大雪，暖洋洋的厅堂里，摆开一桌丰盛的菜，李治锋暖了酒，朝聂丹说：“大哥，我们敬你……”

“……爱你。”游淼接口道。

扑的一声，李治锋登时忍不住笑，聂丹满脸通红，十分尴尬，游淼则没脸没皮地笑着，说：“我说的是实话嘛。南边不要大哥，我要，到时候你来我山庄揉面种田就行。”

聂丹莞尔道：“好的，好的。二弟，四弟，大哥也敬你们一杯。真是我的好兄弟。”

聂丹不善于表达感情，那话说得甚是尴尬，但这已经是他能表示出来的热情的极限了，游淼深知，他们会在距离江南千里之遥外的大安，又凑到一起，十分不容易。

除夕夜，江南小雪纷扬。

赵超站在御花园中，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密布，长叹一声。

“陛下。”乔蓉过来，微微躬身。

“百官都在厅内了。”乔蓉微一行礼，赵超转过身，看着乔蓉的面容，依稀间想起了那个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小子。

“子谦与李治锋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赵超淡淡道。

乔蓉笑了笑，摇头，说：“那小子自幼就是个有主意的，陛下不必为他担忧。”

赵超牵起乔蓉的手，帝后二人携手前往明煌殿内，宴请朝中文武，文渊阁大学士李延，六部尚书，参知政事谢徽赫然都在，百官济济一堂，赵超举杯，笑道：“诸位爱卿今日请尽兴。”

一连多年，没有发生官员们预料的事，赵超也未曾难为文人们，各人也已渐渐不多担心。赵超又道：“遥祝身在天涯的聂将军。国仇家耻，不敢有一日稍忘，愿早日收复中原。”

众人脸上都现出复杂神色，纷纷点头，心思各异地一饮而尽。

这是赵超数年来第一次在除夕宴上提到聂丹，谁也揣测不出这名喜怒无常的帝君的心意。然而在场之人只有乔蓉知道，赵超之所以想到了聂丹，不过是方才在花园里的那一会晃神，是以生出天涯海角的唏嘘，并有感而发而已。

筵席到一半时，宫外有人匆匆进来，在平奚耳畔低声说了几句，平奚马上起身，过来找赵超，两人耳语片刻，赵超话也顾不得说便径自离席，来到偏殿内。

一名中原戎关校尉带着风尘仆仆的林科，站在偏殿内。

“说罢。”赵超道：“怎么都跑北边去了？”

除夕夜后，北国犹如雪泽一般，万里雕栏玉砌，河山如带。

新年的第三天，鞑靼王室所有成员启程，巴图带领两千卫队，以及格根王子，鞑靼众臣，浩浩荡荡地前往白狼山围猎。

李治锋已准备好了马匹，情形不对，随时准备逃脱，这一次，鞑靼人的大举围猎里加入了他们两个汉人，以及犬戎人。

但巴图把游淼他们保护得很好，没有让犬戎人与他们打照面，锡克兰等人跟着格根王子的部队，而李治锋，游淼则加入了巴图的亲卫队里。

双方之间，仿佛有一种紧张的气氛正在蔓延，游淼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科等人回去之后，他的消息就处于盲目状态。先前呆在大安城的驿馆里，足不出户，每一步都被盯着，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必须探听消息。

这一次的行军，比上一次大家快马奔驰要慢上不少，中午时，巴图把游淼叫过去，叫到自己的车内吃午饭，游淼知道巴图要开始行动了。

“如果把犬戎人都交给你。”巴图问李治锋：“沙那多殿下，你有把握能在达列柯回来前，让锡克兰等人归顺于你么？”

李治锋想也不想便回绝道：“不可能，他们都是我大哥的人。”

“如果把他们抓起来。”巴图又问：“将生杀大权交给你呢？”

李治锋眉头拧了起来，游淼意识到巴图这一次可能要采取大动作了。

“我会尽力。”李治锋考虑后答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巴图：“贺沫帖儿要趁这次春猎的机会，与锡克兰配合，让我大哥诱我出去，再设法射杀我。”

“那怎么办？”游淼明知不宜开口，却仍然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巴图末，你打算……”

“不可能杀我大哥。”巴图倒是不介意，答道：“小时候，他也常带着我玩，我杀不下手去。杀了他，大臣们也会害怕我。但贺沫帖儿将军之事需要解决是一定的。这一次他已经开始恐惧我了，越是不顾一切的人，就越容易露出马脚。我会先设法解决他，再把叛乱的士兵们抓起来。”

“沙那多，春猎晚上的宴会，我需要你出席。还有，我需要你帮我探听贺沫帖儿的口风”巴图说：“他已经知道你来了，我怕他除了春猎之外，还有别的布置。如果可能的话，尽量先稳住他，让他以为，我没有动他的意思。万一他在春猎不动手，我就难以为他定罪，再处置他。”

李治锋沉吟点头，游淼知道巴图的意思，除了春猎之外，贺沫帖儿如果够聪明，一定另有安排——譬如说让格根的手下占领大安城。在巴图死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篡夺政权。

巴图应该都准备好了，宝音太后也有她自己的人，现在就剩下如何收拾贺沫帖儿的事了。按照巴图的计划，是在春猎前一天发难，将计就计，把贺沫帖儿诱出去，再擒住。至于如何发落，巴图没有说，李治锋也没有问，毕竟这是鞑靼自己的事。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出来后，李治锋便道：“得找个人，去给锡克兰，贺沫帖儿送信。约他们喝酒。”

“我去吧。”游淼笑道。

李治锋眉头深锁道：“不行，别开玩笑。”

“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小厮。”游淼道：“我去送个信，就说你想与贺沫帖儿一晤，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李治锋摇头，游淼道：“让我去吧，他急着见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找我麻烦？何况你的身份是沙那多王子，手下虽然只有我一个人，由我去，贺沫帖儿才不会起疑。如果他愿意见你，也是咱俩一起去见，有什么的？”

李治锋考虑良久，虽不愿游淼独自去冒险，却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最后只得点头。

当天傍晚，所有人在白狼山前安营扎寨，巴图特地拨了一批人，为李治锋与游淼巡逻护卫，晚饭各自吃。游淼便问明方向，穿过营帐，前去格根王子的大营送信。

送信的过程出奇地顺利，甚至还没有与贺沫帖儿打照面，对方便进去传信，片刻后朝游淼说了几句鞑靼话，游淼这下有点懵了，侍卫连说带比划，打手势，大概意思是请沙那多过来见面。游淼便点头回去覆命。

李治锋听了以后险些笑得喘不过气来，游淼大窘道：“我什么都想到了，唯独忘了这层。”

李治锋说了一串话，饶有趣味地问道：“是这么说的？”

“对对，就是。”游淼说：“大概意思差不离。”

李治锋点头道：“请咱们过去吃晚饭。”

游淼点了头，找出随身带着的衣服，两人到了这个时候，有巴图罩着，都不必再伪装了，便恢复了本来的面貌。李治锋洗去易容，摇身一变，恢复了丰神俊朗的模样，一袭狼裘袄一上身，作犬戎人打扮，游淼又给他戴了顶狼尾帽，看着他的英俊面容，简直心驰神醉。

游淼自己则依旧穿着束身的犬戎常服，区别只在于戴了一顶稍小的狼绒帽。李治锋注视着游淼的双眼，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说：“你穿犬戎服，想不到也很好看。”

那是刚来大安时，游淼逛街与李治锋选的，游淼看看镜子，笑了起来，总觉得不伦不类，但在李治锋的眼里，却是极其好看的。

他已经和刚到中原时不一样了，傲气内敛，身穿华服，颈戴狼牙链，狼裘袄的纽扣以珍珠制成，李治锋袒露着健壮的胸膛，露出充满力量的胳膊，将一把匕首系在腰畔。

游淼则系上裘袄的扣子，背了一把木弩，两人系上狸毛围巾，在小雪里走进了格根王子的大营。

贺沫帖儿的营帐内莺歌燕舞，众人正在喝酒，锡克兰满怀心事，一见李治锋与游淼进来，那眼神登时变得极其复杂。

李治锋与游淼解下武器，交给帐前护卫，李治锋把左手放在右肩上，再平举，翻过手掌，掌心朝上，朝着整个帐篷内缓缓一让，说了句犬戎话。

“沙那多归来，各位老友，近来可好？”

一名鞑靼贵公子看着李治锋，笑道：“没想到，今天居然有来自远方的朋友，是什么令你追逐着西风，来到此地？”

游淼打量这人，心道应该就是格根王子了。

锡克兰冷冷哼了一声，不置理会。

这一次，李治锋以汉语答道：“南边的事情都办完了，打算回到族中，过塞外的生活。”

贺沫帖儿道：“你以为今天到了大安，以你为南朝打了这么多年仗的份上，还能全身而退？”

李治锋微微一笑，答道：“不过是报恩而已。”

贺沫帖儿冷笑，打量李治锋，一时间乐声停了，场中数人都不言语，似是各怀心事，最后还是格根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说：“我敬你一杯，沙那多，久仰。”

李治锋道：“不料一别多年，鞑靼竟已如此昌盛，久仰。”

贺沫帖儿看着游淼，淡淡道：“你还跟在沙那多身边？”

游淼不敢多言，微一欠身，简单点头，李治锋回头看游淼，又朝贺沫帖儿笑了笑，说：“这小子会一路跟着我，来日回犬戎族去。”

这句话一出，锡克兰登时起了戒心，沉声道：“沙那多，你大哥找了你许多年，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给族人送封信？”

“我说了。”李治锋淡淡道：“立场不同，且一战而败，我也无颜回来见大哥，总要做点事出来。”

格根笑道：“你若愿意回东北长白山，倒是可以与你兄长谈谈。”

游淼想起一事，根据他掌握的情报，格根在争夺王位失势后，所封的地方确实就是长白山一带。这也难怪他与达列柯交好，看来从长白山到黑河一带，犬戎、鞑靼确实达成了某种协议。

李治锋沉吟，而后开口道：“总要与他谈一谈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殿下与贺沫帖儿将军，会站在谁那一方？”

李治锋这话一出，与席者登时神色各异，谁也料不到，李治锋居然会开门见山，毫不掩饰地就把本意说出来了。贺沫帖儿哈哈大笑，摇头看着李治锋。锡克兰的脸色则变得十分难看。

李治锋喝完手中那杯酒，正色道：“我是沙那多，不是达列柯，我与我兄长不一样。”

“好！”格根王子忍不住赞叹道：“这才是我草原的汉子！”

“可是格根殿下。”李治锋道：“那句话我当年就朝贺沫帖儿将军说过，今天我还要说，站在你面前的人，是一无所有的沙那多，但有朝一日，我总会取回我应得的一切！”

李治锋上前一步，数人都被他威势所摄，只有贺沫帖儿目光炯炯，毫不避让，看着李治锋。

“选择现在帮助我。”李治锋扫视筵上诸人，又道：“抑或是阻碍我，朝我兄长通风报信。随各位的心意。但帮助过我的人，我永远记得，陷害过我的人，我也永远记得。”

“犬戎人对待朋友最是真诚，而愿意当朋友，还是愿意当敌人，全凭各位一念之间，告辞。”李治锋转身，示意游淼跟着自己离开。

“且慢！”

就在李治锋即将走出营帐之时，贺沫帖儿沉重的声音道：“沙那多。当年我已经亲口答应过你，可你是如何回报我的？”

李治锋头也不回，答道：“那不算帮助，你自己心底清楚。五千战士，不管在从前，还是现在，都不可能起得了任何作用。”

“慢。”格根王子阻住了又要走出去的李治锋，开口道：“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格根与贺沫帖儿交换了个眼色，贺沫帖儿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重重地把杯子一放。

“沙那多。”贺沫帖儿沉声道：“巴图许诺了你什么？”

“这与你们无关。”李治锋淡淡道：“我今天过来，不是想做生意谈条件。”

格根笑道：“沙那多，如果你出手帮助巴图，我们就无法再当朋友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李治锋终于转身道。

成了，游淼心道，格根与贺沫帖儿终于再次考虑，与李治锋化敌为友的可能性。

“给我五天时间。”格根亲王道：“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这期间。”贺沫帖儿道：“你不可插手鞑靼内的任何事宜。”

李治锋稍一沉吟，而后点头道：“可以，春猎之后，待见分晓。”

卷五 八声甘州

李治锋与游淼一离开营帐，两人都松了口气。

“这样行了？”李治锋问道。

“回去说。”游淼小声道。

回到自己的帐篷后，游淼在帐中来回踱步，沉吟许久，抬头朝李治锋道：“格根一定被暂时麻痹了。但贺沫帖儿不一定。”

“他让我们不要插手。”李治锋道：“是你让我无论他开什么条件都答应的。”

“嗯？”游淼点头，看着李治锋。他知道李治锋把承诺看得比生命还重，不会胡乱让他应承贺沫帖儿。

“所以。”李治锋眉头深锁道：“明年一旦他们采取行动，我就不能出手。”

“当然知道。”游淼笑道：“你只是答应格根‘我不会插手’，而不是‘我们’。”

李治锋：“……”

游淼道：“还有聂丹大哥在呢，放心吧。”

李治锋嗯了声，两人便吃了外面送来的水煮羊肉，在营帐里暂时睡下，明日不知道巴图如何安排，但游淼深知，此事还没有这么容易解决。贺沫帖儿的疑心也不可能这么快打消，因为他少问了一个人——聂丹。

格根派一定还有防备，但无论如何，只要愿意出手就行。

这是一场奇异的平衡，格根与巴图都知道互相即将对自己不利，却都不作声，唯看春猎时所有人的反应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不亮，诸营就已有所动作了，外面嘈杂吵闹，兵士们来来去去，准备第一天春猎的武器，游淼与李治锋按照约好的，上马来到白狼山中段。巴图身后的各方鞑靼王公贵族与家兵，已填满了大半个山谷。

旗帜猎猎飞扬，近两万人参加了这场春猎，却井然有序，鸦雀无声，丝毫不显混乱。

游淼看着这景象，还是不得不佩服，鞑靼人能纵横塞外，非一朝一夕之事。

巴图意气风发，以马鞭指向山谷，分发众人令旗。

一名兵士传令，李治锋低声道：“巴图召见我，你在这里等着。”

游淼嗯了声，周围都是巴图的亲信，应当没有关系。

身边有人纵马，与游淼擦身而过。

“我会保护你。”聂丹的声音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惊慌。”

游淼沉默颔首，聂丹又离开，归入鞑靼人的队伍里，游淼心道聂丹当真是神通广大，万军从中来去自如……还好自己不是什么卖国求荣的奸贼，不然聂丹真要下手收拾自己，几条命都不够，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就被他给暗杀了。

又一人前来，游淼心中一凛，却是贺沫帖儿。

贺沫帖儿朝游淼笑了笑，游淼身边的侍卫们便已有警惕，游淼却道：“不妨，让他过来。”

“听说你和沙那多在南朝做了不少事。”贺沫帖儿开门见山道：“不容易。”

游淼在马上朝贺沫帖儿拱手，笑道：“将军明鉴，都是过去的事了。”

“为什么到北方来？我不相信你能心甘情愿地舍弃南朝的功业。”贺沫帖儿道：“你的姐姐嫁给了你们的皇帝，你的老师是我们北朝最大的敌人。”

“伴君如伴虎。”游淼想也不想便答道：“将军当知此理。”

贺沫帖儿与游淼都是聪明人，彼此之间也不再遮着掩着。都把话说开了，游淼自知贺沫帖儿对自己，对李治锋的调查必定不遗余力。许多事瞒不过他。

“聂丹在什么地方？”贺沫帖儿道：“这些年里，我总想与他面对面，谈一谈，事到如今，不用再瞒着我，让他出来罢。”

“什么？”游淼莫名其妙道：“聂大哥？”

贺沫帖儿眯起眼，打量游淼，似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游淼略一思索，便答道：“聂大哥从离开茂城后，便不知去了何处。”

“只怕他如今就藏身于此地。”贺沫帖儿道：“你还想瞒着我？”

游淼略一沉吟，便眉头深锁，答道：“实不相瞒，将军，此事仅有极少人得知，告诉你也无妨。昔年被你掳到大安的天启太子还未死，已在达列柯的保护下流落海外。聂大哥一离开扬州后便杳无音讯……”

游淼说到此处，便即点到为止，恰到好处地隐去话头，望向远处，那里巴图正在分发令旗。

贺沫帖儿意味深长地一笑，远处又有人在高喊，贺沫帖儿便驭马扬长而去。待得他走后，游淼方觉寒冬时节，背上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巴图笑着以鞑靼话喊出诸人之名，被叫到的王族便上前领箭，到得后面，巴图说了句话，锡克兰行礼，上前，巴图将令箭抛给锡克兰，手里却拿出了另一枚令箭，望向人群。

“沙那多！”巴图朗声道。

登时鞑靼人里轰动了，李治锋翻身下马，走到巴图面前，略一躬身，巴图交予他最后一枚令箭。

霎时间锡克兰的阵营中大哗，李治锋长身而立，望向自己的族人，当场就有人要冲出来，锡克兰怒吼一声，又提到达列柯之名，才勉强把自己部族里的骚乱压下去。

李治锋彬彬有礼，朝族人们说了句话，族人们有一部分朝李治锋高喊，李治锋抬手，示意安抚。显然沙那多的威信还在，当场就有人开始愤怒质疑锡克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游淼策马赶到，李治锋翻身上马，将令箭交给游淼，游淼反手放进背后装载弩箭的箭筒，再望向众人。

“这是什么意思？”游淼问道。

李治锋道：“单独给我一根令箭，算是承认了我的身份……”

话音未落，巴图扯开一杆哨箭，那箭发出凌厉声响，冲向天际，鞑靼各部吹响号角，千军万马，一起冲进了猎场！

场面壮观至极，天地为之震动，游淼大声问道：“我们呢？！”

“跟着走！”李治锋道。

卷五 八声甘州

那是游淼所参加过最大一次规模的狩猎，万马奔腾冲进谷地，再冲出平原，整个平原上的野马与野牛群受惊狂冲，犹如海浪一般席卷向平原尽头的森林。

锡克兰与他的手下追了上来，犬戎人登时分为两派，一派高喊沙那多之名，另一派则不管不问，从李治锋身边冲过。这一次围猎，得到猎物的人都将带回去，评定功绩，而李治锋在春猎之前亮明身份，这是巴图让他公平参与竞争，一猎成名，震慑族人之意。

森林里一片混乱，当天下午，游淼与李治锋正在林中循着水流而行时，远方传来士兵的惨叫声。

“锡克兰动手了！”游淼道。

李治锋马上催动马匹，冲向森林中央，远远的有号角声传来，却被彻底掐断，二人同时一凛。

“到我马上来！”李治锋道。

两匹奔马并肩而驰，游淼抓着李治锋的手一借力，飞上他的马鞍，李治锋扬鞭，冲进了树林深处。地面上已有血迹，游淼匆匆一瞥，竟可见倒地的卫士尸体。李治锋冲出了树林，只见巴图带着一队人，在躲避追兵。

追兵已不再蒙面，身穿匈奴服饰，却看得出来是穷凶恶极的鞑靼人，李治锋绕开双方冲突的中心地段，朝着树林边缘长驱直入。

开阔地上，只见巴图与一队人正在被围攻，且战且退，逃向平原上。

“我承诺了格根。”李治锋道：“不能出手。”

“我知道。”游淼道：“但你没承诺他们，如果锡克兰的手下攻击咱们，你不反抗……咱们到前面去。”

李治锋马上会意，纵马在外围一绕，马上有人发现了他们。其中一群犬戎人登时冲着李治锋过来了。

“走！”游淼低声道。

李治锋纵马疾驰，将犬戎战士引出了包围圈，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然而在密林内，到处都可以躲避，游淼这时才真正见识了李治锋的骑射功夫，每一次在树林中躲避之时，都能巧妙避开乱箭，而不至于撞上树甚至不会让游淼挂上。如此往复几次，听得远方号角轰然震响，援兵大举杀至。

李治锋手起箭出，解决了最后一名追兵，带着游淼又杀了回去，只见鞑靼军队层层围过来，封锁了整个树林。巴图手臂负伤，折下箭矢，抛在地上，脸色毫无变化。

那一下折箭，多少有点草原统领的风度。

一名鞑靼人押着身着戎装的战士过来，大声叫嚷，在树林内的李治锋与游淼知道，贺沫帖儿这次完了。只不知道格根会不会受到牵累。

鞑靼王公们十分惊讶，在一旁面面相觑，巴图又怒吼数声，显是在宣布贺沫帖儿的罪行，那战士满脸鲜血，冷笑不语，也不抬头。

“他是什么人？”游淼低声问道。

李治锋道：“平南军七大统领之一。”

“是贺沫帖儿的旧部？”游淼低声问道。

李治锋道：“算不上，不过他代表一股军队的势力。”

手下人将那鞑靼军官押走，巴图手臂上还带着箭杆，游淼担心地远看，巴图在百忙中看了他们一眼，颔首示意无妨。

“咱们跟着走。”李治锋小声道。

巴图简单包扎了箭矢，便带着手下回去营地，王帐外巡逻森严，李治锋入内，求见巴图，却被侍卫拦住。李治锋道：“不见也无妨，只是我部下放心不下，想前来问一句，陛下的伤势如何？”

“是方胜？”巴图在帐内道：“进来罢。”

李治锋与游淼进账，见宝音太后，兰沫音都在，帐内还坐着两名军官。而军医正在为巴图包扎手臂，那一箭入骨极深，游淼吓了一跳，忙上前看伤势。那一下关心确是发自内心。

“我看看。”游淼道：“箭上带毒么？”

“带毒。”巴图道：“但昨天晚上我的卫士已经偷出药来了。”

游淼解开绷带，见伤口无毒，约略放心了些，巴图道：“你还会看病？”

“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游淼说：“帮着给将士们看过病，先让毒血流出来，待会再包扎。”

从前鞑靼人南侵，京城告急的那几个月里，游淼确实临阵学了不少治疗箭伤，刀伤的方法，待得拔完毒，他才给巴图重新包扎过一次，止住血。

宝音太后脸色森寒，帐内谁也不敢说话，巴图朝李治锋道：“沙那多，请坐。”

巴图脸色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还是紧张所导致，拿着杯子的手不住发抖，示意李治锋与游淼坐到一旁去。

游淼也不敢多问，就在这沉默的环境里坐着，等待宝音太后开口。所有人仿佛都非常紧张，他们要做什么？巴图忽然又道：“沙那多，待会若情况不对，还需要你出手帮忙。”

李治锋微一颔首，游淼目光一扫，发现气氛不对，再联想起刚刚进来的时候。

是了，巴图一定在帐篷内埋下了刺客！要对付谁？

正在紧张时，帐外传来鞑靼人的通信，贺沫帖儿到了。

那一刻游淼的心情简直是紧张得无以复加，贺沫帖儿大步进帐，看了四周一眼，注意到正在喝酥油茶的李治锋，冷笑。

贺沫帖儿朝巴图问了句话，宝音太后却是开口答了，巴图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还朝贺沫帖儿笑了笑。

贺沫帖儿也注意到周围的布置了，正在警惕要如何脱身之时，巴图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兰沫音，兰沫音交给贺沫帖儿。

游淼几乎能从他们的对话里猜到实际内容，定是巴图在询问贺沫帖儿，与达列柯之事。他会动手吗？

贺沫帖儿看完信，自若将信一扔，轻松答了几句话，巴图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变得严厉而不客气，贺沫帖儿却略带忿色，回应了句什么。紧接着，是一串飞快而激烈的争吵，巴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一拍桌，吼了句话。

那一刻，游淼知道，马上就有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在巴图拍案之时，帐篷后的隐*一破，刺客冲了进来！

贺沫帖儿一声大吼，咆哮道：“我先杀了你！”

说毕贺沫帖儿出手直取宝音太后，宝音太后脸色苍白，朝后躲避，两名刺客一左一右护住太后与兰沫音，被贺沫帖儿一拳捣中面门，哼也不哼一声便头颅碎裂而死！

帐内一片混乱，巴图未料贺沫帖儿全力出手，竟是能将自己手下一招格毙，然而就在这么阻得一阻的瞬间，宝音太后已被保护了起来，贺沫帖儿冷笑，要夺门而出，却在经过游淼坐席之时伸手抓来。

游淼：“！！！”

李治锋的速度比贺沫帖儿更快，贺沫帖儿左手一动，李治锋便倏然起身招架，贺沫帖儿一招直拳，李治锋左手变掌，抵住贺沫帖儿铁拳，右手从贺沫帖儿左臂下穿过，抵住他的肋下。

好机会！游淼心道这下借机会杀掉贺沫帖儿，就再无顾忌了！

然而贺沫帖儿却出腿横扫，右臂搬住李治锋胸膛，倏然改力，将李治锋搬得仰天翻起，摔在地上。

游淼简直浸入了冰水里，他尚是第一次见到，与李治锋势均力敌的人！巴图连胜催促，刺客们蜂拥而上，眼见竟是不敌贺沫帖儿一人之威！游淼暗道巴图也太大意了……就在此刻，只见贺沫帖儿又放倒两人，一掌切向游淼脖颈最脆弱之处，眼见就要将游淼毙于掌底之时，李治锋又从后方偷袭。

两人缠斗不到五招，李治锋又被贺沫帖儿推飞出去，撞垮了桌案，哗啦巨响，巴图冲上，游淼见贺沫帖儿一拳已到面前，下意识拉开巴图，矮身闪避，同时以掌迎敌，推开即将扫来的一腿！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粘着贺沫帖儿的一瞬间，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以他学至李治锋的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可能是贺沫帖儿的对手，然而贺沫帖儿也未想到游淼看上去不是行军习武的料。居然敢与他抢攻！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帐外倏然闪身进入一人，一声不出便以拳击中了贺沫帖儿肋间。

那男人一拳来势不快，但却是柔中带刚，刚柔并济的一招，击中时，游淼甚至能听见贺沫帖儿肋骨断裂的闷响，紧接着贺沫帖儿喷出一口血，被拳力推到一旁！

是聂丹！游淼知道得救了！

贺沫帖儿已势成疯虎，不顾一切地扑向巴图，巴图还愣在当场，游淼却大吼道：“快上！”

顷刻间刺客们车轮战般地冲上前与贺沫帖儿拼命，短短瞬间血流遍地，贺沫帖儿已成困兽之斗，最终被匕首刺入左肩，右腿，踉跄倒地，终于被制服。

左右蜂拥而上，以牛皮筋绳将贺沫帖儿捆了起来。

巴图心有余悸，与游淼两人都满头鲜血，对视一眼，巴图全身发抖，问了贺沫帖儿一句话。

贺沫帖儿跪在地上，似已心如死灰，沉声回答，料想是要杀就杀，紧接着又勃然大怒，朝着巴图大吼。

巴图与游淼同时被骇得退后了一步。巴图强作镇定，让人带走贺沫帖儿。

帐内一片狼藉，游淼这才发现，聂丹已经趁着混乱离开了。巴图的伤势刚包扎上，手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游淼忙出外唤军医给他看。李治锋咳了几声起来，游淼小声问道：“没事罢。”

李治锋摇头。

巴图道：“都结束了，下去休息罢。”

游淼直至此刻，才松了口气，躬身退出。

一个时辰后，游淼在帐内理清了经过与细节——射向巴图的那一杆箭有毒。也正因如此，巴图舍命中箭，以放松贺沫帖儿的警惕，而贺沫帖儿得知巴图中箭后，料想巴图已命在旦夕，才亲自前来探望。

毕竟如果巴图在营帐内归天，那么可汗传下的命令，以及选择的继承人，都将对整个鞑靼造成深远的影响。而巴图正是吃准了他一定会来，才安排下刺客在帐内等候。

然而千算万算，却算不到贺沫帖儿的实力有这么强，一群刺客外加一个李治锋，险些还要全军覆没。游淼一直都觉得李治锋的武力已到了顶峰，如今才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方才要不是聂丹从旁出现……只怕巴图难逃一死。

李治锋一阵风般从外面进来，说：“准备启程，大哥已经准备好马，在山外等我们了。趁着巴图还没有想起他出过手。”

对！游淼马上起身，要走就只能趁现在，否则等到巴图回去，想起了在帐中出手相助的蒙面人，只怕麻烦就要随之而来，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跟我来。”游淼心中忐忑，与李治锋匆匆出帐，却不是朝营外，而是朝着营中的暂时关押处去。

鞑靼人拦住他们，整个营地内守备森严了许多，游淼朝李治锋道：“告诉他们，是巴图可汗让我来审讯犯人。”

游淼的心通通直跳，看守贺沫帖儿的侍卫是巴图亲信，也知道游淼与巴图交好，听到这话后犹豫片刻，还是放二人进去了。

入帐后，贺沫帖儿双手双脚被捆着牛筋绳，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游淼叹了口气，站在笼子前，李治锋守护在游淼身后。

“一代战神。”游淼道：“落到如此境地。”

贺沫帖儿犹如被拔去了爪牙的老虎，然而眼中凶光依旧。

“你想说什么？”贺沫帖儿道：“方才偷袭我的人，就是聂丹？你们汉人奸诈狡猾，欺骗成性，迟早有一天，巴图会知道你们的诡计，到了那时候……”

“可惜你看不到了。”游淼沉声道。

紧接着贺沫帖儿眼睛一睁，李治锋出手更快，一扬手间，一块断木带着凌厉风声射去，堵住了贺沫帖儿的嘴，游淼取下背后十字弩，扣动机括，一箭射去，正中贺沫帖儿胸膛！

贺沫帖儿喉咙中发出咆哮，却因手脚被束而动弹不得，游淼极怕他引来外面侍卫，又是一连数箭，最后放上一根淬毒之箭，低声道：“这是替柳姑娘，替唐嫂……”

“替……南朝死在你手上的人……还给你的。”游淼扣动了扳机。

毒箭入体，贺沫帖儿瞪大了双眼，全身痉挛，那箭上了见血封喉的奇毒，一进体内，便再无活路。

游淼上前，隔着笼子拔出箭，李治锋马上动手，将贺沫帖儿的尸体摆放好，拉到角落里，假装他正在睡觉。两人匆匆离开了营地。

游淼全身都在发抖，脸色苍白，有鞑靼人过来问，李治锋按照先前商量好的，答道巴图吩咐他们，要出外追查刺客身份。鞑靼人不疑有他，便不多作阻拦。

出得营地后，转过一处谷底，见树下有三匹马。

“怎么这么久？”树上传来声音，聂丹跃下。

“快走！”游淼道：“待会再给你解释！”

三人正要上马时，忽见远处，一名鞑靼兵士匆匆而来，以汉语喊道：“沙那多，方胜！陛下有令，让你们速去觐见！”

“糟了！”游淼道。

“走！”聂丹当机立断道，三人犹如离弦之箭，冲出了白狼山。

身后兵士见势头不对，稍是一愣，便马上转身回去回报。

然而天地茫茫，地平线上，三人已快马加鞭，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卷五 八声甘州

冬去春来，沿途已冰雪消融，游淼心道有生之年，实在不想再作第三次逃亡了，两次南下都实在是累得够呛，然而这次有聂丹，有李治锋，比上次没命狂奔，跑少一步就是死的情况实在好得太多。

三人在路上走走停停，来到蓝关前时，终于见着了接应的人。

“游大人，李将军，聂将军！”那人一见三骑入关，马上道：“几位得马上到黄河边去，鞑子的部队已经南下了！”

“什么？！”游淼色变道：“不可能！他们要宣战？”

十年合约还未到期，春猎前更未听过风声，怎么就这么贸贸然地宣战了？

“来了多少人？”游淼道。

“不清楚。”那校尉道：“陛下让人沿途送信，能截住您的话，让您火速赶往黄河边。”

聂丹道：“黄河沿线还是林将军在守卫？”

校尉道：“现在陛下已经让河北加强布防，等候接回三位。”

游淼一听就头大，问道：“他……陛下还怎么说？”

“只有这句话。”校尉道：“消息说鞑靼的巴图汗南下，所以我方朝廷已派军在黄河边等候……”

游淼来不及想巴图到底是有什么闲情逸致，跑到黄河边来了，只得又匆匆上马，一路狂奔。

黄河畔，滚滚河水奔腾向东，曾经的中原区域，如今满目荒凉。

自打数年前，聂丹率军大败贺沫帖儿后，双方便以黄河为界，鞑靼退守北方，而汉人退守南方。曾有官员提议迁回京畿，却遭到了朝臣们的一致反对。一来战线挨得太近，二来京畿已被鞑靼一把火烧成了废墟，要重建京城旷日持久。耗费太大。

双方便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数年，而如今，放眼过去，黄河畔却是汉军旗帜林立。对面则是鞑靼人的军营。双方的人都不多，似乎在等待援军，又似乎不是为了开战而来。

游淼刚进黄河地界，便有人率领一队兵匆匆迎出，三骑从山坡下去，近百名天启兵士上前来迎，非常显眼。然而不片刻，他们归来的消息便惊动了驻守在平原另一侧的鞑靼军，对方吹起号角，在北风中传遍黄河岸。

平奚匆匆赶至，未曾说得一句话，便与游淼驻马，转头倾听对方的号角声。一骑奔马穿出鞑靼军营，朝汉军奔来。

这是什么事？游淼心内通通直跳，难道因为贺沫帖儿之死，要让天启交出自己？否则就开战？赵超会把自己三人交出去吗？一定不会……何况还有聂丹在。

己方军营内，李延纵马而来，游淼神色一变，连李延也来了？

“来议和的？”游淼道。

李延与平奚对视一眼，平奚开口道：“巴图要见你们，三天前就已派人来通信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李延道：“先回去再说？”

聂丹道：“让他到平原中央来，各带五十人，要见就见一面罢。”

聂丹往昔身份在李延与平奚之上，满朝文武无人敢违拗他，此刻开口，李延只得马上回去安排，平奚长吁口气，看着游淼，低声道：“你们怎么和聂将军在一起了？”

“无意中碰上。”游淼低声答道。

平奚：“你们这次闹出好大的事来……”

“我把贺沫帖儿给做掉了。”游淼小声道：“要是鞑靼派人来交涉，你千万得站稳脚跟保住我们……”

“知道的。”平奚道：“前些天大伙儿已经联名上书了一次，陛下不会为难你，他自己也想今年北征，但是他……”

远方又传来第二轮号角声，巴图的王旗已从营中出来，李延过来回报道：“对方点名要见你。”

游淼道：“那就见罢。”

匆匆一瞥，游淼见己方的兵士打着“赵”的将旗，料想此处自己无家兵，聂丹早已交卸兵权，李治锋又无亲兵在，是以打着赵超的名头，倒也不甚在意。

或许说，这可以算得上是南北两大君王，第一次进行的历史性直接对话。自己代表了赵超。

游淼十分紧张，没想到刚回来就碰上这事，连思考的闲暇都不给他，直接进了己方队伍，聂丹与李治锋在后守护，带领五十名天启兵士，驰向平原。

“待会别靠太近。”一名校尉打扮的男人骑马过来，朝游淼道。

游淼一惊，那是赵超！

“陛下您……”

“嘘——”赵超神色稍动，说：“我怕巴图要抓走你。”

“有李治锋和大哥在，没关系。”游淼低声朝赵超道，两骑并肩而驰，小声交谈几句，赵超又回头，看见聂丹。

“大哥。”赵超小声道。

聂丹微一颔首，不再多说，赵超便稍稍后退些许，退到游淼身后，游淼一骑当先，来到平原中间。

狂风起，黄沙乱，在他的背后，是滔滔黄河，奔流不息。

游淼环顾四周，灰色的天空压在他的头顶，山川杳阔，孤鸟飞过。军旗猎猎飞扬。

那一瞬间，他突然升起一股异样的心情，在自己身后，是三名结义兄弟，以及南朝的半壁江山！人生如此，复又何求？倏然间升起了豪气万千之意，朝远方笑道：“巴图末！”

巴图排众而出，驻马平原中，朝游淼不紧不慢地驰来。

“现在出手偷袭的话。”赵超低声朝聂丹道：“能把他掳回来么？”

“不可行。”聂丹沉声答道：“就算现在杀了他，鞑靼也有王子能继位。鞑靼不会分崩离析。”

赵超看着远方，只是冷笑。

巴图到得近前，说：“我率军追了你三天三夜，还是没追上。”

游淼心中不是毫无惭愧，毕竟是他骗了巴图，曾经巴图也将他视为朋友，然而巴图把他视而为友，游淼也救了他一命，大家好歹扯平。

“我有我的立场。”游淼道：“没有办法。”

就这么一件事，游淼还是觉得巴图太嫩，太年轻了，如果巴图不追出来，或许会更好。

“你是不是叫游淼？”巴图问道：“那个在贺沫帖儿将军面前说，国家可亡，气节不能亡的游淼？”

游淼一震，巴图笑笑道：“我一直想问你这句话，因为那一天，贺沫帖儿让人把你在白石堡的校场外，想将你五马分尸的时候，我就站在塔楼上。本想趁着贺沫帖儿不在时放过你，但后来，沙那多来了。”

“那时候……”游淼不禁喃喃道。

“那时候我还很小。”巴图道：“只有十一岁。”

游淼道：“原来你见过我。”

巴图说：“差一点就认不出你来了。直到去白狼山那天晚上，你说到南方，我才想起当年的你来。”

游淼黯然笑笑，说：“缘分真是很奇妙的事。你追了我几千里路，不是就为了朝我说这个罢。”

巴图说：“不仅仅为了这个，你答应过我，帮我送一封信，给你们的皇帝，我信还没写好，你怎么就走了？”

游淼道：“是我不对，你的信写好了么？”

巴图策马上来，游淼也纵马上去，两骑挨在一起，那一刻，双方所有的士兵都紧张起来，犹如绷紧了的弦。

游淼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知道自己可以在这一瞬间，抽出匕首，只要一匕，就能抹中巴图的喉咙。然而他没有这样做，只是接过巴图递来的一封信。

“后会有期。”巴图笑道。

“后会有期。”游淼道：“这封信，我一定会转交给陛下。”

游淼转身离去，与巴图两骑遁入茫茫风沙，各自回到了己方阵营之中。

卷五 八声甘州

当夜，诸人撤过黄河，御林军回南，沿途撤回了江南。从京畿到江南一地，已多恢复生息，然而耕地的人极少，几近十室九空。

赵超沿途微服私访，了解了中原民生，渡过长江后，也不急着回茂县去，便应游淼之邀，在江波山庄内暂且歇脚。

当夜正是元宵夜，游淼归来，整个山庄内震动，谁也没有问他们在北方过得如何，都道回来了就好，赵超也未曾亮明身份，只是提出要在游家过元宵。

乔珏张罗了整个上元节的布置，山庄内一片大红灯笼，并在沈园外摆开筵席，招待山庄中佃户，让人敞开了吃，随意吃。

游淼要四人在花园中小聚，赵超却道：“不妨，和你父母，兄弟一处吃就成。晚上再让你姐姐过来，今夜不谈国事，只叙家谊。”

于是乔蓉从茂城回了江波山庄，山庄内张灯结彩，隆重非常，成了这些年中，游淼所过过的最大铺排的一次元宵节。

乔蓉露面时，整个山庄内都轰动了，口称皇后，而赵超上去接着，换了常服，带乔蓉进山庄。游汉戈，李治锋有官职在身的先朝赵超见礼。接下来才轮到乔珏、游淼与聂丹等身无官职的百姓，率领沈园内上下，朝赵超三跪九叩。

“各位随意就行。”赵超道：“不必多礼了，游老，老夫人请坐。”

游德川何日得此殊荣？当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忙在厅内作陪，李治锋则去与乔珏打点下元宵节用的晚饭。

乔蓉瞥了游淼一眼，说：“你总算没缺胳膊断腿的回来了，你姐夫听到你胆子这么大，吃饭吃到一半就要往外跑……”

游淼讪讪笑道：“有李治锋和聂大哥陪着，不会出什么事。”

筵席排开，所有人坐一桌，赵超平日也是不讲究规矩的，这次来探望游淼家人，也当是走一走乔蓉的娘家，便举杯笑道：“来，庆子谦与李治锋顺利归来，大哥也归朝了，咱们又在一起了。”

“归朝不归朝且不论。”聂丹淡淡道：“不过大家重新聚在一起，确实值得喝一杯，草民聂丹敬陛下。”

聂丹举杯，众人都略觉尴尬，但也纷纷举杯，喝了酒。

赵超朝游德川笑道：“我们国舅爷这人呢，喜欢埋头做，不喜欢说。做事也全凭自己喜好，哪天累了，顶不住压力，就撒手回家了。我是叫不动他的，游老有空也帮我多劝劝他。”

“哎！”游德川道：“何尝不劝他？整日整日地都在劝他，他一回山庄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乔蓉见游德川絮絮叨叨，便笑道：“淼子不也是在家操持家事。关心国事么？”

众人都笑，赵超又看了李治锋一眼，李治锋不吭声，只是喝酒。

游淼哭笑不得，见赵超与游德川交谈几句，赵超又道：“子谦，这次你回来，咱们可得说好了，明年朝中即将忙得不可开交，我正缺人手，你无论怎么样，都得给我回来了。”

游淼抬眼看李治锋，正好与李治锋眼睛对上，约略一沉默后，心里便有了念头——这一年里，赵超是必定要北伐的。北伐关系着李治锋收复犬戎的成败，自己必须回朝。

他说不准赵超能不能劝回聂丹，但按照这个势头，聂丹除了归朝，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游淼笑了笑，唏嘘道：“臣这些年里不能帮陛下分忧，实是问心有愧，陛下既传，臣哪敢不从？”

赵超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说：“不错，大家吃罢。”

这下与席诸人才敢动筷子，游淼心中有事，中午回来时又吃得多，一时间吃不太下，赵超倒是很喜欢江波山庄里的菜肴，多吃了些。有皇帝在，所有人都不敢多吃，乔蓉见状也不想给这么多人一齐找罪受了，便笑道：“陛下，臣妻还吩咐人在花园里摆了酒，不如就移步园子里，吃点私房小菜，喝点酒，赏赏月如何？”

赵超欣然应允，余人都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便起身恭送皇帝，游淼朝乔蓉点头，乔蓉回以了然神情，说：“都去吧，哥几个好久未曾聚聚了，尤其是聂大哥。”

聂丹与乔蓉同席，也是十分尴尬，闻言点头放下筷子，与李治锋，游淼，赵超到了园中。

一桌乔珏，乔蓉吩咐人特地做的小菜，花园深处还有人在弹琴。

游淼亲手温了酒，分斟于几名兄弟，悠悠明月，万里晴夜，未开尽的梅花带着隐隐约约的香味，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赵超闻曲忽有所动，开口道：“你家琴姬的技艺倒是不错，叫出来看看？朕正想赏他。”

游淼扑的一声笑了，李治锋也忍不住笑了。

李治锋道：“沈园里没有琴姬，都是学武的小厮，自娱娱人而已。”

赵超也笑了起来，说：“这年头……我记得大哥奏琴也是奏得挺好的，小时候去府上，偶尔就听见大哥奏琴，大哥的琴呢？”

“好些时日没碰了。”聂丹喝了口酒，说：“都遗失在兵荒马乱里了。”

赵超点头道：“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去的。”

聂丹没有接这话，场面仍十分僵硬，游淼知道这一次，赵超是为和解而来的，毕竟先前关了聂丹好几年，聂丹梗着一口气不低头，赵超也不低头。表面上看他们，谁也不圆滑，然而游淼心里却是最清楚的那个——要说交情，赵超与聂丹的交情最深。

从小赵超就得聂丹教导，支持，从他还是三皇子，倍受太子欺凌，尚在京中之时，聂丹便将赵超视作亲弟般对待。也正因如此，后来太子一事捅破了，聂丹才会如此大怒。

游淼想了想，装作好奇，笑道：“弹的什么？”

赵超笑道：“什么都有，乐府，新曲……忆少时，风波慢，塞外声……每天上午去大哥府上看兵书，下午练武，没练完，不许吃晚饭。小时候我爱喝酒，大哥却只让我在晚上喝一杯，不让我多喝。”

聂丹淡淡答道：“行军从伍，饮酒误事，自然不允你多喝。”

赵超又道：“大哥。”

聂丹看着赵超，赵超又道：“我知道这些年里，我让你很失望。”

游淼与李治锋都不说话了，静静看着赵超，赵超斟了一杯酒，放在聂丹面前，说：“我给你赔句不是，那年我带兵远征高丽，二十万人出征，余下归来只有八万四千人，是你在父皇面前为我说清，为我收拾残局，接过残兵，代我出征再战。”

聂丹看着赵超，赵超又叹了口气，说：“小时候你就告诉过我，你为的是天启而战，如今我即将派兵北伐，我恳请你，摒弃旧怨，再与我并肩，收复北方的半壁山河。”

聂丹沉默，只是不举杯，赵超怔怔看着聂丹。

“这杯酒。”聂丹道：“待我得胜归来后再喝。”

“那我敬你一杯。”李治锋道：“敬你，敬三弟，子谦。”

李治锋打破了僵局，游淼忙举杯，聂丹终于拈起酒杯，游淼笑道：“愿来日，事事顺遂。”

卷五 八声甘州

四兄弟喝了酒，游淼黯然，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知道聂丹依旧心结未解，乔蓉之事算是你情我愿，怨不得谁。聂丹自己也有责任在。而赵超经过这几年，理智了许多，也知道怎么对待感情，上下级关系。

可惜的是，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不能再像刚回南的那一天晚上，大家喝得烂醉，东倒西歪，在花园里说说笑笑，许一个鸿图远大的愿望，说几句家国万民的远景……一些事，一些人，横亘在心里，就像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疤，只能设法避开，不再去触碰它。

花园内酒席散后，游淼去洗过澡出来，见聂丹与乔蓉站在花园里，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有点想上前去，却看到赵超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赵超极其缓慢地朝游淼摇头，游淼便安静站着。

赵超又朝游淼招手，示意他过去。

游淼刚走出一步，背后，李治锋便一手按在他的肩上。

游淼回头看了一眼，朝赵超笑笑，与李治锋同时朝赵超行礼，赵超眼神了然，点头示意去睡罢，不早了。

李治锋便牵起游淼的手，回了房。

“你说聂大哥和表姐会说什么？”游淼道。

李治锋和衣躺在榻上，翘着腿，一身酒气，淡淡道：“你和李延久别重逢，会说什么？”

游淼开始还楞了那么一下，回过神来以后抓狂道：“这不一样好吧！”

游淼跃上床去，压李治锋的小腹，李治锋笑着让开。

“谋杀亲夫了！”李治锋道。

游淼怒道：“小心长胖！打个贺沫帖儿还没打过，你还好意思笑！”

李治锋无奈道：“都是你，害我荒废武功，都不是贺沫帖儿的对手了。”

游淼知道本来李治锋也不是贺沫帖儿的对手，没想到这么一说，李治锋还来劲了，便拉着他的手摇晃，说：“那你不许回犬戎去了，万一受伤怎么办？”

“来来。”李治锋笑着伸手，把游淼搂进怀里，笑道：“看看你夫君腰力如何……”

“唔。”游淼被李治锋堵住了唇，抱着裹在被里，舒服地嗳了口气。

翌日起来，赵超与聂丹都走了，剩下乔蓉坐在厅堂，喝着茶与游德川，游夫人闲话，两人都是赔着笑在说话。游淼睡眼惺忪地起来，在厅内坐着，乔蓉看了他一眼，问道：“现在吃？早饭都让人备下了。”

“唔。”游淼答道：“给皇后请早。”

乔珏便让人摆上早饭，李治锋也出来了，一家人吃过早饭后，游德川又要问北疆的事，这次游淼倒是不隐瞒，把话都说出来了，乔蓉担忧道：“回山庄前，我就在宫里收到风声，说你里通外国。”

“没关系。”游淼随口答道：“唐家李家放的风声？意料之中，能杀掉贺沫帖儿，扣十顶帽子我也认了。”

“这次回去，你可得多注意些。”乔蓉道：“你好几年没上过朝，事情都变了，人也都变了。”

游淼点头，知道朝中有人就是好，乔蓉这些年里也都留了心，为游淼仔细搜罗了情报，游淼边吃边注意听着。末了乔蓉又问道：“听说北方的可汗送了封信，朝陛下求和？”

“他不想打仗。”游淼道：“南朝也不想。”

乔蓉的眼睛眯了起来，带着担忧之色，游淼又道：“但答应归答应，我不会与他议和。”

“议和一事，大臣众说纷纭。”乔蓉担心地叹了口气，分说道：“大学士是最想议和的，毕竟黄河以南的疆土都收回来了。我看陛下从去年年底起，批阅的奏折就有不少是因为谈判之议。”

游淼也叹了口气，说：“除了李延，主和派还有谁？”

今时不同往日，昔年太子与老皇帝在鞑靼手上，是以投鼠忌器，但如今南朝历经几年积累，已拥有了与北方开战的实力。李延要议和，游淼自己是明白的。因为李延不能带兵打仗，更不能建立军功。

所以只有议和，李延才能发挥自己的才干，而聂丹此时为何归朝，目地很明确。然而聂丹有许多话是不能说的，更不屑说。剩下的，就都看游淼了。

料想李延与游淼自己，在不久后便将成为主和派与主战派的领袖。

“六部尚书有一半是听他的。”乔蓉道：“你走了以后，谢徽第二年推去了参知政事，告老了，这空缺一直悬着。”

游淼看了一眼桌上的宰辅印，回到朝廷后，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了。

游淼瞥李治锋，说：“你应当还是接管扬州军，不出意外的话，文官和军队还有一场大吵，须得小心。”

“知道了。”李治锋答道。

乔蓉道：“治锋也小心。”

游淼吃过早饭，让乔珏帮着打点行装，自己一人与李治锋上路，前往茂城。

游淼东山再起，是整个朝廷中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次要打的，势必是一场恶战。

扬州多年来未有变化，春日之景一如往昔，看了这么多年江南春景，游淼又忍不住觉得有点腻了，就像锦绣绫罗，玉帛绸缎般，悦目之物时时看着，总有倦怠之意，更在这多事之时。

李治锋回来后便前往兵部报道，而游淼先回政事堂，政事堂却大门紧闭。

游淼心道不知道我回来？决计不可能，关着大门，是要先给我个下马威么？唐博啊唐博，一别多年，你怎么还是这脾气。

“少小离家老大回。”游淼站在门口笑道：“乡音未改鬓毛衰……”

内里吱呀一声开了门，一名给事中吓了一跳，说：“游子谦！”

“游大人！”这么一来，政事堂才算得了消息，给事中们已列队出迎，在门口将游淼迎进来。

大家都成熟了不少，在唐博的带领下，纷纷看着游淼。

“游大人。”唐博笑道。

“唐大人。”游淼正色，还了唐博一礼，吏部的文书恰好同时送到，正省了游淼的心，不用鞍前马后地操持，一切都已给他办妥了，今日早朝已退朝，游淼也正乐得不上朝，便在政事堂里翻阅这几年里积压的重大奏折。

这些事他在山庄里都知道，如今不过是核对一次，唐博入内，解释道：“今天早朝时，陛下在殿上昭告群臣，下朝后政事堂的门险些被大臣们挤倒，迫不得已，只好闭门谢客。”

游淼哭笑不得，答道：“没关系。”

唐博又道：“今岁开春时税赋，政令等还未颁布，早些时候翰林院送来了政令文书，较之年前略有调整。”

游淼只是看了一眼，便道：“户部的预支呢？”

唐博侧坐在一旁的桌子上，说：“户部预支还需三日能定。”

“李延草拟的政令都压着。”游淼道：“不颁。聂将军归朝，过些日子，由政事堂起草一份新的文书，今年增税到六成八分。”

唐博没有说话。

游淼道：“三年里陛下一直在为北伐作准备……”

唐博道：“游大人，今时朝中，已与当年不一样了。”

“我知道。”游淼淡淡道：“若与当年一样，我也不必回来了。”

唐博叹了口气，点点头，答道：“明白了。”

唐博见劝不住游淼，径自离开，游淼翻阅民生案卷，时间退移，脸色却越来越凝重。他知道唐博的意思，天启看上去已积累了足够的资源，然则贪官污吏太多，官府腐败，各地农民被剥削，被苛待的情况无有转变，只比数年前好了些许。

这个时候要北伐，局势实在不容乐观。

卷五 八声甘州

增税是一个极其重大的决议，当天晚上，游淼被赵超叫进宫了一趟，游淼提出此事时，赵超便问道：“折子都看完了么？”

“几千份折子。”游淼哭笑不得道：“怎么看得完？今天晚上我就去写奏折，明天颁布下去，你千万得顶住群臣的压力。”

游淼的未雨绸缪不无道理，毕竟聂丹发兵后，战线或许会无止境地拖延，谁都想速战速决，却往往天不如人愿。现在增税，无疑会令民间怨声载道，却能保证军队最充裕的粮草供应。

果然，翌日早上，游淼一上朝，便遭致了群臣的一致抵制。

然而这一次的抵制，较之数年前有所不同，不再出现群起而攻的场面，而是所有人都保持了缄默，注视着游淼。

大殿内鸦雀无声，料想所有人都不同意，游淼四处看看，知道以李延为首，朝中已结起了同盟，专门对付他游淼。

赵超打破了沉默，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李延道：“增税一事，非同小可，扬州多年来休养生息，好不容易恢复富庶之态，还请陛下三思。”

游淼道：“北方的失土有望收复，各位还在等什么？”

“恕我直言。”平奚道：“贸然开战，只怕会招致难以收拾的局面，鞑靼与我朝议和之期足有十年，如今三年一过，又是在这风口浪尖之上，难免会遭致诸胡怨恨。五胡与鞑靼唇亡齿寒，万一联合起来……”

“不会联合。”游淼道：“贺沫帖儿已去，鞑靼的时代结束了，如今鞑靼人已生疲态，王公贵族多耽于安乐，而不愿征战。反观我天启养精蓄锐三年，聂将军归朝，大敌已去，攻其不备，必能收复故土。各位都不想回到中原么？难道就要在扬州养老，过一辈子了？”

李延怒道：“游大人，你是指我们偏安一隅，卖国求荣么？”

游淼笑道：“绝无此意，只是扬州……毕竟不是久安之地。中原士人，假以时日，还是要回到中原的。当年北人南下，占去了南方资源多年，如今有了南迁机会，回到京畿，又有何不可？是时候把扬州还给南人了。”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游淼也不是吃素的，游淼说完这句，以李延为首的北派纷纷变得脸色十分不好看，而南方士族势力则沉默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李延道：“陛下将都城定在何处，自然就是朝廷所在之处，游大人……”

游淼一笑道：“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聂丹打断道：“请陛下早作准备，若错过开春，又要等候一年，我方只要渡过黄河，迎战鞑靼军，以蓝关为据，定能将其赶出长城以北。待得收复了故土，朝中各位大人再行议和不迟。”

游淼看着赵超，赵超沉吟片刻，而后又道：“朕决定今年迁都京师，各位意下如何？”

这一句无意是爆出了一个惊天响雷，就连游淼也万万料不到赵超会突然这么说，且事先从未与任何人商量过。

“京师已废拙日久！”秦少男色变道：“陛下切不可突发奇想。”

“京城的地理位置是太祖定下来的。”赵超道：“北通蓝关，拥黄河天险，关中之地富饶肥沃，朕亲往视察过，京师内唯建筑被大火烧毁，城墙仍保持完好，足以拒胡族而战，有何不可？”

“要重建京师，必将耗费大量银两。”这下连游淼也不得不倒戈，设法把赵超的这个念头堵住，否则麻烦就将大了。

“万万不可。”

“陛下请三思。”

朝臣们一片慌乱，都想不到赵超竟是想搬就搬，赵超考虑再三，只得退让道：“那么此事就押后再议，增税发兵之事，众卿还有何话说？”

群臣面面相觑，这次是真的明白到赵超的决心了，不仅发兵，还要迁都……谁也不愿意在这风口浪尖上去搦赵超的锋芒，何况游淼与聂丹一归朝，登时掌握了朝中的话语权，只得先行避让。

下得朝来，游淼一宿没睡好，平奚便过来道：“哥几个晚上给你摆酒接风。”

游淼深知此事是必须的，便点了点头，约好时间，先行回去补眠。睡得个把时辰，宫里又有人来传唤，赵超召见，便只得又进宫去。

赵超与聂丹已经开始研究行军路线，一切都已安排好，将赶在二月初二前，调集大军北伐，聂丹率领十万兵力，而李治锋率领五万，十五万大军渡黄河而上，聂丹将驱逐鞑靼，夺回正梁关以北的失地。

聂丹兵力在明，而李治锋兵力在暗，先围延边城，以围点打援之法，耗费延边粮草，诱其出城决战。李治锋则在黄河沿岸守卫，一旦有胡族奔援北方，便居中袭击。

延边不比大安，粮草储备并不多，大安若愿率兵来援，聂丹便在平原上与鞑靼王军展开决战。若大安不出兵，聂丹便围到延边无粮可耗，占领该城为止。

要围城，就必须有充足的粮草，经过多年的训练，天启的兵已是精兵，游淼相信将延边城困个三月半载并无问题。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议定二月发兵之事后，赵超要留游淼吃饭，游淼因李延之事不敢多留，只得又疲于奔命地离去。

这次依旧是当年的公子哥们，都成亲生小孩了，掐指一算，已过了将近九个年头，游淼坐下时唏嘘不胜，见游淼时，所有人都在笑。

“能把你请回来，也真不容易。”李延绝口不提朝廷上的事，笑道：“来，哥哥们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游淼笑道：“该我敬你们一杯，这些年里，大家都辛苦了。”

平奚道：“听说你和巴图还交了朋友，那人怎么样？”

游淼想到自己被胡乱扣上的“里通外国”的罪名，不敢多说，答道：“只不过是伪装，我在他手下杀了贺沫帖儿。”

游淼心道那天来黄河边接他的人里也有李延平奚，便索性不瞒他们，又道：“求和信已经交给陛下了。”

李延道：“连鞑靼都不想战，可见是怕了。”

游淼抿了口酒，答道：“陛下出征之意已决，各位还是不要多说的好，当年来扬州的一天，各位就发过誓，说总会有回到中原的时候。”

数人都想起逃离延边的那一天，平奚叹了口气，重重放下酒杯，说：“子谦，我也不瞒你，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哥们说话，从来不遮着掩着的。”

“你要战，我们都明白，也都知道战的好处。”平奚道：“可局势不像你想的这般乐观，三年前的决战险些就拖垮了江南，如今要是一打三年，只怕不用谁再来攻，天启就已……”

“我知道。”游淼淡淡道。

“国事不可冒险……”秦少男又道。

“你跟他说这些。”李延微怒道：“他怎么可能不懂？我问你，游淼，你是为了沙那多才主战，是也不是？！你压根就没将天启当做家过！别以为老子不知道，打完鞑靼后，陛下还答应借兵给沙那多……”

“他也为天启做了许多。”游淼道：“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不反对决战。”李延怒道：“但绝不应当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再给我二十年，鞑靼根本不用怎么打，便将自己瓦解……”

“再过二十年！”游淼声音也大了起来：“就轮不到在座的各位说了算了！你们觉得等陛下老了，还能有这雄心壮志么？只怕到时候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那么你就要拿十五万军民的性命，去打一场不知道能不能赢的战？！”李延怒道。

游淼答道：“打仗有谁是必赢的？你告诉我？”

李延跟游淼说不通，游淼也不想再与李延废话，他懒得再去听李延的国策，这些都写在折子里了，不用说他也知道——李延的目标是远交近攻，在鞑靼示好的情况下先达成合议，再逐一收拾盘踞关内的五胡。最后才解决鞑靼。

这法子游淼不得不承认是最保险的做法，连横合纵，自古有之，但要推行这套策略，没有五十年，一百年，无以达成。中原士人南逃已久，都有疲态，假以时日，待得大家都老了，赵超又无子嗣，万一横征暴敛，戾气发作，江南一地必将痛苦不堪。

当然这些话游淼不敢说，说了就是议圣，就算赵超不捅死自己，被参上一本也不是玩儿的。皇帝到了老时大都会变，且是性情大变，尤其赵超这种没有安全感的皇帝，少时经历过大起大落，到了晚年就更难以接受意见。到了那个时候，游淼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可都是烂摊子。

天启上一次险些亡国，就正是因为从国内开始烂的缘故，一棵大树，不用外族来推，自己便剩下个空洞腐朽的树干，稍经风雨便无法承受。

“你既然要这么说。”游淼道：“便当是我一意孤行，开一言堂罢，聂将军今日已得虎符，去调兵出征，李治锋也在安排了，这事是无法改变的。”

“游子谦！你连*都不听了么？”李延咆哮道。

“怎么听？！”游淼怒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准备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个时候……”

“万一败了如何？”平奚问道。

“败了我自会负责。”游淼答道。

李延道：“你拿什么负责？如今的天启看似富庶，却止于外强中干之景，十五万士兵的生命，江南人的家庭，你负得起这个责？！”

“负不起。”游淼哂道：“也就是一条命，等败了再来问我这话不迟。”

“简直就是疯子。”李延咬牙切齿道。

游淼放下酒杯，淡淡道：“告辞。”

游淼离开酒楼出来，被风一吹，头脑隐约清醒了些。

他不得不承认李延比他看得透，毕竟他多年在朝中当官，知道各地的*。现在贸贸然开战，不是全胜，就是全败，毫无余地。

就连他自己也开始动摇了，生怕像李延所说的那样，一战拖垮了天启。此刻与多年前的情况又不一样，那时候北人南来，整个江南都开始恐慌，是以军民上下一心，愿意一战。

现在，还难说得很。

游淼回到政事堂内，还来不及细想，六部的文书便已堆成了山。诸给事中们还在熬夜批阅，游淼便坐在孙舆曾经的位置上，发了会呆。如果是先生，现在会怎么做？

老头子的内心总是十分强大，强大到游淼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的决心犹如一堵墙，犹如永远驻在游淼的背后。坐上这个位置时，游淼仿佛也感觉到，孙舆就是他背后的那堵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游淼喃喃道。

“李将军。”

“沙那多殿下。”

给事中们纷纷起身，李治锋出现在厅堂内，游淼连李治锋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抬头时与他目光对视，看见他眼中温暖的笑意。

“你们好。”李治锋朝诸人略一点头，便算见过礼，李治锋为人倨傲，在朝中素来是传开了的，见六部尚书时，李治锋连头都不点，这么对给事中们说句话，已是看在游淼的面子上。

“吃饭了没有？”李治锋问。

“刚喝了点酒。”游淼与李治锋一问一答，犹如在说家事一般，游淼与李治锋成亲的事，政事堂里也没少议论，虽说多少也有点不伦不类，但两人的关系，其余人都是清楚的，便见怪不怪了。

游淼与李治锋出来，又去吃了顿饭，回到政事堂时，已是深夜时分。

李治锋笑道：“后天就要发兵了。”

“嗯。”游淼点了点头，心里还有点忐忑，李治锋又看着游淼，说：“子谦，相信我，我一定能给你一个让你满意的新家。”

听到那话时，游淼心底又生出一股触动，他抬头看着李治锋，发现他已和从前判若两人。他的眼中洋溢着希望与神采，就像一个得到承诺的少年，飞扬的眉眼仿佛在告诉游淼，他们的未来，即将开始了。

那一刻游淼下定了决心。

“朝中的事就交给我罢。”游淼说。

李治锋道：“你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了。”

游淼点头，月上中天，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沉默无声。

卷五 八声甘州

三天后，大军开拔。

游淼在扬州军的军营中为李治锋亲手穿戴上铠甲，外头号角吹响，赵超携文武百官，全城军民来送，大军浩浩荡荡排开，一望无际。

四人再次聚在一起，赵超亲手一碗酒，敬了城下的大军。

“成败，就此一战。”赵超朗声道：“朕在扬州，盼着各位凯旋归来！”

“吾皇万岁——！”

城下山呼万岁，黑压压的所有人跪下，游淼感慨万千，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无数次地设想过，待得北伐的那一天，自己该说句什么，又该如何送别李治锋与聂丹。

然而到了这一天，游淼却赫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大军离开，扬州城外一片荒凉。

这一天起，天启倾全国兵力，与鞑靼一战，以其收复中原。赵超给聂丹下的命令，是打到长城脚下，再等待议和之策。早在三天前，五胡便已得知此事，北方民族纷纷被惊动，调集兵力，预备在邙山下与聂丹一战。

第一战至关重要，一旦聂丹得胜，关中便再无险可守，与鞑靼的对决，只在指日之间。

游淼回到政事堂内，知道北方阵线与朝中各自的大战，即将开始。多少文官都在等候前线的消息，而两员大战无论战胜还是战败，都将直接影响朝中的格局。

四月十三，聂丹率军在邙山下展开第一次大战，李治锋率军突破河流北岸，那是游淼他们第一次从北方逃亡，途经之处。

根据军报，游淼紧张地看着地图，那里的地形他十分熟悉，聂丹选择了平原高处，与鲜卑、羯、氐三族的联军对战，对方兵力足有六万。时值初夏，正逢关中雨季，连日来暴雨倾盆。

“如果是你与他们打，会采取什么策略？”赵超道。

“水攻。”游淼道：“河水看涨，平原上最适合以水辅攻。”

赵超手里拿着一封信，还在犹豫，游淼又道：“胡人以骑兵见长，邙山前平原土质松软，连日暴雨，骑兵行进定然不利。”

赵超拆开那封信，看见行军路线，聂丹的回报却是——带领大军遁入邙山谷内。

“又朝山里跑。”赵超皱眉道：“大哥喜欢依山作战……”

游淼长吁了一口气，信上并未回报李治锋去了何处，料想是另有打算，若是游淼自己，当率军在平原上与胡族联军决战。聂丹是想做什么？

赵超道：“他太喜欢利用山体掩护了，这样不好。”

兵无常则，这是孙舆教给游淼的，身为一名将领，地位越高，就越不应该重复从前的作战方式，免得被敌人猜出动向。但游淼知道聂丹此人行军务实，习惯以最小的损失取得最大的胜利。毕竟邙山只是他们的第一个战场，后面还有好几场硬仗要打。

“回去罢。”赵超疲惫地说：“天色也不晚了。”

游淼点头，离开宫中，整个茂县都已睡了，初夏的清风在城中飘着，带着隐隐约约的花香，远方还有不知道何处的人，正在轻轻抚琴，一声，两声。

整个四月份转瞬即过，游淼每天都在紧张地盯着军报，头疼不堪，直至某一个晚上，刚睡着时，政事堂外便一阵喧哗。

“陛下传参知大人！”门外有御林军喊道。

游淼忙穿上衣服，匆匆跟着传令的御林军进入皇宫，半夜三更，只见皇宫内灯火辉煌，朝臣齐聚，自己竟是来得最晚的那个。

“聂将军首战告捷。”赵超道：“现已列军邙山之阳。等待粮草及下一步指示。”

“太好了！”游淼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平奚道：“军报在此，刚刚信使正送回来。”

“我看看。”游淼道。

阵亡七千三百人，游淼心中咯噔一响，虽然在十万人对六万胡族的阵势下，这已算得上是大捷。然而在面对鞑靼的十万铁骑前，这个阵亡数字已略多了。

他仔细看了军报，得知聂丹确实是用水攻，却是将敌军诱入了山谷，在一个暴雨肆虐的夜里，掘堤放洪，利用大水制服了三族联军。

紧接着，胡族丢盔弃甲，逃出了关中，李治锋在西梁率军杀出截击，一举俘虏了氐王与鲜卑王，逼迫西线数城开城受降。三胡大势已去，大部分人逃往延边与大安，再无斗志。

游淼接获军报后，马上下令李治锋驻军西线三城，整顿军队，不可冒进。等待下一波粮草。同时又发出调兵令，然而调兵令一出，登时招致了朝臣的一致反对。

“夷州军驻守南方已多年。”平奚皱眉道：“此刻万万不可调到京城！”

大臣们似是都十分奇怪，游淼居然会下这么一个决定。

“朝中无兵可派，是非常危险的事。”游淼道：“北方战线若拖上一年，前线需要补充士兵，我们要拿什么补给聂丹将军？京城已剩两万御林军，太危险了！”

唐晖也反对道：“夷州军大多都是步兵，不习惯北方水土，参知大人，此事你可考虑过？若是调集三万夷州军前来茂城，练兵也需许久。何况聂将军一战告捷，当可在汉中一地补充兵源……”

游淼沉吟良久，就连赵超也反对游淼的这个提议，答道：“征兵可以，调兵不妥。”

“征兵征回来的都是新兵。”李延却难得地赞成了游淼的提议：“派上战场后能做什么？夷州军多为家兵，稍加训练，便可熟悉骑射。且夷州士族习惯防御，不习惯攻坚……”

李延说得不错，夷州的军队大多都为土豪士族蓄养的家兵，一旦有南方蛮族进犯，家兵便可群起守护县，乡里。长期反复的守卫战，拉锯战锻炼了守城素质。

游淼点头道：“不错，所以我想抽调南方的夷州军，前往汉中，为聂将军守卫西梁三城，并作为粮草据点。”

这话一出，朝臣们方知游淼打算，收复失地后，从前的城市总得派人去守，赵超考虑良久，知道游淼的权衡——完全不管是不行的。塞外民族习惯游击，聂丹若前脚刚走，后脚必定三族又要卷土重来。

而这个时候，总得将军功分出去一些，派谁去守城，便很有讲究，如无意外，游淼便打算主动分给南方士族一杯羹。在这个情况下，谁率先入城，便相当于拥有了汉中一地的大部分利益。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赵超只得决定押后再议。

接下来的几天，军报纷纷扬扬而至，聂丹请求朝廷派人前来接管，并催促粮草，最终赵超接受了游淼的提议，派出三名钦差，带领一万五千名夷州军北上，接管收复的诸城。

五月份，聂丹转战关中，李治锋则作了一个大胆的提议，将自己的五万骑兵尽数分配在三城中休养，率领一万五千名夷州军，占领了黄河一带。

此刻整个北方已全部紧张起来，巴图选拔了新的将领，预备下南方，与聂丹一战。

卷五 八声甘州

大战一触即发，游淼吃饭，走路都在想着这件事，而根据最新的消息，鞑靼军集合的部队，已经达到了二十万之数。同时巴图还朝高丽王送出信件，要求联盟。

这一下朝廷炸锅了，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以黄河为界已足以。”李延道：“若是高丽派兵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高丽王不会出兵。”游淼想也不想就否决了大臣们的担忧：“坐山观虎斗，高丽王清楚得很，他已介乎七十岁高龄，不会再御驾亲征了。而且他就算御驾亲征，也有心无力。”

平奚怒道：“凡事怎么能这么想当然？！万一出兵，与鞑靼军两路夹击，后果谁来负责？”

“我来负责。”游淼镇定自若答道。

朝臣们全都没了脾气，赵超看着游淼，说：“游淼，你为何如此确定高丽联盟不成？”

“犬戎族与高丽。”游淼答道：“鞑靼人只能选一方联合。当初巴图险些受犬戎刺杀，与达列柯已势成水火，如今联高丽，弃犬戎，是最聪明的方法。但各位忘了，犬戎的地盘，恰恰好就在鞑靼与辽东之间，高丽王若要御驾亲征，就必须取道达列柯的领土。”

“而这么一来，高丽就必须与巴图、达列柯同时达成协议。”游淼又道：“这恰恰是最不可能的。这三方无论是哪两方联合，最后的结果都会造成对另一方的遏制。高丽生怕犬戎背后偷袭，犬戎也怕高丽与鞑靼联手，无法对抗，所以不会借路。”

李延道：“这话也太想当然了。”

“聂将军的军报既然没有提到。”游淼如是说：“正是不担心此事。各位可静观以侯消息。”

游淼还有一句话没有说：他的手里捏着李治锋的家书。这才是他判断军情的基础。但这封家书他断然不可朝大臣们甚至赵超出示，因为家书上提到了不少关于如何夺回犬戎领地的事。

如果朝廷知道李治锋一边替天启打着仗，一边与游淼商量要怎么半路脱身，回去族中夺回王权，朝臣们只怕当场就要把游淼揍一顿。李治锋的来信中已提到，自己与几名老族人搭上了线，达列柯在不久前召集起人议事，最终决定的是：暂且不出兵，也不借道给高丽，并把高丽王的来使打发走了。

达列柯深知年前自己通过锡克兰与贺沫帖儿结成的联盟，已触忤了巴图。这次南人北伐，一旦高丽协助鞑靼取胜，那么两族下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掉头过来，平了犬戎。

有这一层在，达列柯万万不能让鞑靼取胜。

散朝以后，游淼给赵超仔细地分析了他的推测，只略过了李治锋的家书不提，最后赵超点头道：“知道了，你说得不错。”

是年五月，聂丹率军在黄河南岸与匈奴对决，四战连胜，李治锋趁夜渡江，趁着朔月之夜发动了突袭。匈奴人丢盔弃甲，逃回延边。

这一下整个北方恐慌了，大安传来巴图亲征的消息，鞑靼铁骑出动，聂丹送回军报，请示朝廷。

赵超让聂丹着手准备渡过黄河，孰料就在此刻，却遭到了游淼的反对。

“这个时候，万万不可渡河！”游淼道。

赵超道：“千载良机就在此刻，巴图的军队还没有南下，只有这个时候全军渡过黄河，才能把握机会，与巴图决战！”

游淼只觉事情一路发展得太顺利，这不是一个好兆头，答道：“此一时，彼一时了，要进军蓝关，就势必引起高丽与犬戎的警觉，万一所有胡族联合起来，局面只会陷入泥泞！”

“按参知大人的意思。”李延问道：“该怎么办？陈兵黄河？”

游淼也拿不定主意了，朝臣各执己见，有人认为不宜冒进，须得在黄河整兵，有人则认为都到了这个时候，再不进取，反而是坐失良机。

赵超道：“退守黄河，等待鞑靼军南下，势必又成两相对垒的阵势，这次北伐不就是为了打破这个僵局么？”

游淼沉吟片刻，而后道：“如果犬戎、高丽意识到了危险，与鞑靼联合起来，我军将陷于被动之中。”

平奚道：“李治锋将军不就熟悉犬戎的作战套路么？”

“可他没有兵力去应付达列柯的军队！”游淼皱眉道：“各位该不会觉得，犬戎军对阵李易峰的兵，达列柯会自己退兵吧？”

朝臣们都极其头疼，一直站在旁边不声不响的唐晖却开口道：“巴图不足为惧。”

游淼也知道巴图不足为惧，贺沫帖儿死后，如今的鞑靼，已无人能搦聂丹战威。但凡事都没有绝对，万一鞑靼出一个年轻将领，只会打乱所有的布局。现在渡过黄河后，还面临着三线作战的可能。

“一旦渡河。”游淼认真道：“就意味着辎重，粮草都将遭遇极大的挑战，河北作战与中原地区，不是一个概念，我想各位早就知道了。”

“所以呢？”赵超道：“陈兵黄河一年？等待来年春天再动？”

游淼叹了口气，朝堂上无人说话。

游淼又道：“陈兵黄河，是最保守的办法，拖上鞑靼一年，说不定北方三族，外加五胡逃兵，自己就将爆发内乱。北伐不是要复仇，仇恨只会蒙蔽所有人的双眼，我们的目的，是止战。人死已矣，在无数年后的未来，不能再发生战乱，”

赵超也累了，沉默地听着，游淼拿不出主意来，只得说：“暂且押后罢。”

于是群臣散朝，游淼回到政事堂内，面对一堆文书，早在出征前，巴图与高丽的联盟他就想到了，而达列柯的应对，他也想到了。所有事情八九不离十，唯独没有料到的，是巴图的亲征。

于情于理，这个时候巴图都不该亲征，巴图未曾娶妻生子，也没有什么雄才大略，就算他勉强能打仗，又怎么会是聂丹的对手？游淼听到巴图率军的消息时，隐隐约约就猜到了鞑靼的内乱。

贺沫帖儿虽然死了，但格根派系还在，巴图说不定也不想亲征，但局势所迫，他必须建立战功，才能服众。而格根，则说不定正在等着看他狼狈逃回大安的下场。

聂丹若渡黄河北上，这场仗要赢是十拿九稳的。然而等到聂丹赢了，接下来的局势会变成什么样？游淼最怕的就是鞑靼一撑不住，格根即位，同时获得犬戎与高丽的支持，到了那个时候，天启军就将陷入苦战之中。

按游淼的策略是先瓦解掉犬戎，再解决掉鞑靼，如此高丽远水救不得近火，大患可去。但以目前的局势，聂丹出不出兵都在情理之中，就算陈兵黄河，也容不得李治锋现在把军队带走，掉头去牵制兄长达列柯。

第二天，聂丹的军报又到，照样是催促朝廷下令。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游淼知道若聂丹下定主意，根本不用讨朝廷的说法，马上就已经渡河了。之所以迟迟不决，正是因为聂丹也在犹豫。

良机稍纵即逝，巴图南下的日子一天天地逼近，数日后，游淼综合了整个政事堂的建议，以及参考了主战派，主和派双方的论证，最后作了决定——此时不宜冒险，宜按兵不发，等候巴图抵达黄河南岸，两军对垒。他写了一封长信，将北方尚存实力的三大部族之间关系详细剖析，随家书寄回，嘱咐交给聂丹。

而数日后，游淼在朝堂上递呈洋洋万字的奏折，当廷表述政事堂的意见。最后得出四个字，不宜发兵。

赵超沉默良久，打量游淼，游淼只觉赵超那目光意味深长，又见群臣隐而不发，似乎都有想法。

“怎么？”游淼莫名其妙道。

刹那间游淼恍若被锤击了一般，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赵超以为，他与巴图有私交，所以当巴图率军亲征之时，游淼不愿让巴图落败，千方百计地顾全鞑靼可汗的性命？！

游淼先前丝毫没想到这一层上去，如今意识到了，看谁的目光都觉得气愤，简直气得全身发抖。

赵超道：“众卿有何话说？”

没有人说话，游淼叹了口气，道：“由陛下自己决断罢。”

卷五 八声甘州

夕阳从殿外透入，许久后，赵超道：“参知所言也有自己的考量，朕知道了。”

游淼略一点头，群臣散去。

游淼回到政事堂内，诸给事中仍在忙碌，纷纷抬头看着游淼。唐博道：“如何？今日朝事一开就是四个时辰，吃饭了没有？”

游淼既渴又累，苦笑道：“没有，大伙儿开晚饭罢。”

给事中们纷纷打量游淼，吃饭时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游大人。”

长桌席间微微一停，游淼知道所有人都有心事，便笑了笑，问道：“怎么？”

“年前你们去了大安一趟？”那年轻给事中问道。

游淼嗯了声，说：“街头巷尾，有什么传闻么？”

唐博见游淼这么开门见山，也不再拐弯抹角地说话了，索性答道：“朝中有大臣参你。”

“里通外国？”游淼问道。

众人都不说话，各自吃饭，游淼道：“还有什么？”

“延误作战良机。”唐博道：“给对方将领留余地。”

游淼蓦然就一肚子火，说：“我杀了贺沫帖儿，还怀疑我和巴图勾结？”

“知道的知道的……”众给事中安慰道，把游淼的火气压下去，唐博又道：“参知大人你杀了贺沫帖儿，正是助了巴图一臂之力。”

游淼出了口长气，重重朝椅背上一靠，孰料饭堂里的椅子都是条凳，没有座椅，这么一下登时摔了个四脚朝天。

整个饭堂内所有给事中同时喷饭，继而爆发了一场险些把房顶掀翻的哄笑，有人笑得被饭呛住，眼泪都出来了。游淼狼狈不堪爬起来，怒吼道：“什么时候再编排我个投敌，就全了！”

“这里又没人怀疑你卖国。”唐博无奈道：“要真怀疑你卖国，还会说出来么？”

“有话不如去朝陛下说。”又有人附和道。

游淼心道也是，虽说给事中总是互相看不顺眼，但归根到底，政事堂还是力挺他的。这里的人都恃才傲物，但也都是读书人，最讲气节义气。既迂腐，又有原则。没料到朝廷腥风血雨，暗流耸动之时，反而政事堂成为了他最大的靠山。

“罢了罢了。”游淼拉好椅子，坐下来继续吃饭，说：“这么去说一捅，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众给事中点头不语，反正大家心里都知道就行了，各怀心思地吃着，吃到一半时，外头又有军报到，这次是兵部侍郎亲自送来的。游淼一看就知道是重要事，袖子把嘴一揩，拆信。

“平奚怎么没来？”

“尚书大人到宫里去了。”

游淼拆开信，看到聂丹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来信已阅，今夜渡河。”

游淼：“……”

游淼陈衡利弊，洋洋洒洒地给聂丹送了一封上万字的信，让他按兵不动，驻军中原，结果得到的答复是“好的我知道了，这就打过黄河去”。一见此信，整个人都不好了。

“马上……”游淼道：“准备颁文书，调集全境物资，支援全线……”

所有人看到游淼那脸色，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游淼几口把饭扒完，吩咐备车进宫。

游淼在马车里神色焦虑，知道一来一回，就算是八百里地加急军报，也得跑上两天两夜，聂丹兵发河北，至少是在两天以前的事了。现在再发号令，也已来不及。何况就算写信，聂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不会听。

“我就知道他不会听指挥。”赵超眉头深锁道。

“聂大哥既然作出了与朝廷截然相反的道理，这时候无论如何，都得支持他。”游淼道：“他们会在蓝关下与巴图碰上，整个秦岭东部，都将成为战场，接下来，要调集所有物资，尽可能地派给他最大的支援。”

赵超无奈吁了一口气，点头道：“知道了。”

游淼站了一会，观察赵超，见赵超虽然带着点不悦，却并未大动肝火，想也知道，赵超从内心是渴望聂丹能打过黄河去的。从一开始，他和游淼就存在着分歧。表面上被游淼说服，只是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最终宁愿把注押在游淼身上而已。

“怎么？”赵超发现游淼在看他，说：“就算现在发诏书，也来不及了。”

“没什么。”游淼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超道：“你怕我在大哥回来以后，又降罪在他头上？”

“不是。”游淼答道。

“平时都有话说，今天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是什么意思？”赵超问道。

游淼抬眼看赵超，知道他心虚了。这是君臣之间几乎不必明说的默契，平日里的好处是赵超不开口，游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而坏处也在这里。

赵超很少会直接这么问游淼“你生气了？”又或者是“你到底在气什么？我又没做错”。一旦变相地问出口，就流露出了他的心虚与怯场。游淼仿佛化身为孙舆一般，每次的质问都充满了力度与威慑感，有时候连游淼自己都觉得，天底下没有人再像他这样不讨赵超喜欢了。

“臣只是觉得。”游淼沉声道：“君臣不能一心，陛下既然被臣说服，打心底又支持聂将军北上迎战鞑靼军，这样的想法非常危险。”

赵超沉默了，又被游淼料中了。

“这还只是开始。”游淼又道：“接下来的路，如果陛下不能打心底认可这次北伐的方向，后面会相当危险。”

赵超道：“你说朕怀着心事，你自己何尝又不是？”

游淼道：“我没有心事。”

赵超：“李治锋给你的家书呢？”

游淼皱眉道：“那是陛下答应过他的，不想在朝堂中拿出来，只是为免引起朝中同僚的议论而已。陛下若想看，臣明日带来就是。”

赵超道：“所以你有私心。”

“谁没有私心？”游淼答道：“若不是有私心，臣也不会……不会……”

游淼意识到后半句不该说，便打住了话头，事实上他一直有私心，包括当初拱赵超上位，不就是私心？他也知道赵超对李治锋的身份，以及他们选择的未来耿耿于怀，正如幸福是他们的，而永远没有我的份的惆怅。游淼总觉得，赵超有时候甚至有点恨李治锋。

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太直接的感情表露，若论四名结拜兄弟，李治锋与聂丹是走得最近的，而赵超与李治锋，反而是最疏远的。或许这与他们各自的立场相关，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子谦。”赵超缓缓道：“再回到朝中时，你变了很多，是去了塞北一趟的原因？”

“不是。”游淼不太愿意就这个事情多说，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想着的是为这个朝廷尽心竭力，现在想的则是：什么时候把北伐给收拾完了，赶紧走人过小日子去。

大家与小家，只能取一，游淼知道这很伤赵超的心，但为了在外征战，一辈子只为了完成这个愿望，回到家乡的李治锋，又是公平的。

从这点看来，一群文臣骂他里通外国，倒也没说错。

“朕得找个时间，与你开诚布公地谈谈。”赵超道。

游淼苦笑，点头，赵超又道：“近日皇后身体抱恙，朕回去陪陪她，以后再说罢。”

游淼提起了一颗心，问：“我姐她没事吧？”

“吃不下饭。”赵超道：“担心北伐的事，劳心费神，没有大碍。”

游淼道：“找个御医给她看看。”

赵超道：“她自己就会点医术，说不必了，来个大夫胡乱折腾，灌一肚子药也烦，明天再心烦，朕在给她找医生。”

游淼点了点头，有点想去看乔蓉，但天色已不早了，只得作罢。他回到政事堂内，只觉诸事都是一团乱麻，这几天前线局势紧张，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便回了政事堂。

政事堂内已一片漆黑，游淼点起灯，翻出唐博等人准备的折子，认真看，预备明日早朝时当庭提出，增赋，备粮，支援前线。

风竹沙沙作响，已是初夏时节，游淼倚在案前，迷迷糊糊，忽然一个声音在耳畔道：“子谦。”

游淼猛然惊醒，只见满堂风停，灯火摇曳，继而渐渐地暗了下去。

聂丹走进政事堂，一身戎装，摘下头盔，放在案上，坐到游淼身边。

“怎么回来了？”游淼惊讶道：“李治锋怎么样了？”

聂丹摇头，看着游淼。

“待三弟回到族中后，大哥的义子重央，就拜托你们了。”

游淼迷迷糊糊，未曾睡醒，朦胧中感觉到聂丹把他抱进了怀里，伸手摸了*的头。那一刻，游淼突如其来地哽咽起来，刹那间眼泪淌下。

“大哥……你……”

聂丹放开了游淼，转身离去，离开政事堂的那一刻，转头看了游淼一眼，温和地笑了笑。

卷五 八声甘州

风又刮了起来，沙沙作响，游淼一身冷汗，猛然惊醒。

唐博提着一盏灯，问道：“游大人？”

游淼虚汗满背，不住喘气，唐博忙放下灯，快步上前，试了试游淼的额头。

“生病了？”唐博问道。

游淼脸色苍白，坐着直喘气，说：“我梦见……聂将军回来了。”

唐博登时色变，继而勉强镇定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游大人……你别……自己吓自己。”

游淼勉强定了定神，朝唐博点头，跑出政事堂外，唐博在身后喊道：“游大人！你去哪里！冷静点！不可进宫！”

街上空旷无人，游淼独自走过拐角，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梳理此事，只是一时昏头昏脑地就跑了出来。待得在宫墙下喘息片刻后，游淼方冷静下来，改为朝城南钦天监走去。

夏夜银河如带，繁星灿烂，全城渐歇，灯火零星，正是观星的最好时机，钦天监正陈庆正站在高台上，见游淼拾级而上，颇觉意外。

“今天偶得一蹇卦。”陈庆笑道：“没想到来的竟是参知大人。”

游淼微笑道：“蹇乃异卦，下艮上坎相叠，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陈庆问道：“什么风把参知大人吹来了？”

游淼道：“夜间被噩梦所扰，所以过来拜访陈大人，一解心头之惑，盼大人教我，如何除去心魔。”

陈庆会心笑笑，却不多问，答道：“是参知大人日间政务繁多，心神不宁而已。天子九五之尊，宰辅有文曲加身，须臾心魔，近不得游大人的身，当可放心无碍。”

游淼也不忙说，走到陈庆身边，与他一同抬头观测天象，陈庆忽有所感，问道：“游大人也参周易？”

“昔年先生曾教过些许。”游淼答道。

孙舆当年不信鬼神，游淼从小也不信，但周易是孔子作的注，孙舆学贯百家，未专攻儒经，但五经里，游淼也多多少少学了些。

“孙老学识淹博，实非我辈能及。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这个机会，跟着孙老读书。”陈庆叹道。

“老师生前授课严厉。”游淼也不自觉地叹息道：“他的本事，我只学了个皮毛……现在想起来，常常后悔，早知道当初再刻苦一点。”

天空中，一颗流星划过。

游淼已成惊弓之鸟，到观星台来，正是想问陈庆天象是否出现异兆，此刻看到流星，更是心惊，脸色一变，陈庆就看出来了，安慰道：“流星乃自然发生，参知大人不必担忧。”

游淼道：“监正大人夜观天象，可有所获？”

陈庆自嘲地摇摇头，没有回答，游淼心里也觉得荒唐，北伐之事，大家从来没想过问问老天爷，反而却是在这个时候，最不该迷信天意的自己，倒是迷信起来了，半夜三更跑来问卜苍天。明日朝臣要是知道了，免不了又被胡说八道地揣测一番。

“譬如说……”游淼道：“将星如何？”

陈庆似乎十分好笑，朝游淼解释道：“游大人过虑了，自古钦天监只观天象，虽素有岁星犯主，将星陨落一说……”

游淼心道你这家伙，不问你还没事，一开口还真敢说……

“……但在下以为，都不过是个现象而已。”陈庆道：“有心人，自然会利用异兆大作文章，然而不可尽信。岁星犯主，时常可见，不足为奇，乃季节更替的法则，至于星体陨落，本是前朝人装神弄鬼的无稽之谈，大人试想，自有史以来，世间名将何其多？若每将一死，天上便有星陨落，撑不到上千年，东方七值那一块，早就空了，还哪来的星星可落？”

游淼莞尔道：“也是。”

游淼把自己的梦境朝陈庆详细说了，陈庆听完后安慰道：“游大人只是公务繁忙，心神不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您与陛下都时时担忧北伐胜败，更甚而担心将士们攸关性命矣事，这话平日君臣都不敢说，憋在心中，夜里便有梦现。”

游淼本来也是这么想的，遂欣然点头，陈庆又道：“再不然，您看天上星辰，史上名将，名相，名君，名臣层出不穷，每一位英雄的现身，便主宰了一个时局，待得发光发热过后，便如同方才那颗流星，发出耀眼光芒，消逝于夜空中。有结束，才有新生，世间万物，不外如是。”

“陈大人说的是。”游淼肃然道：“受教了，陈大人倒是想得开。”

“生乃道之有，死乃道归无。”陈庆笑道：“修道，就是为了勘破生死，站在比时代更辽阔的位置，去顺应天道，看看世间。”

观星台深夜，凉风习习，银河灿烂。

游淼与陈庆互一鞠躬。

翌日早朝议完政事后，游淼来到书房，赵超便问道：“昨天晚上怎么了？没睡好？半夜三更地跑出去做什么。”

游淼莞尔道：“听谁说的？”

赵超翻了翻奏折，笑道：“正想去找你说说话，唐博说你做了梦，跑出去了。”

游淼叹了口气，赵超看出游淼有心事，又问：“怎么了？”

游淼把昨夜之事详细告知，赵超听完后莞尔一笑，说：“未料陈庆倒是这样的一个人。”

游淼知道赵超一直痛恨道家，毕竟老皇帝当年就是在宫里什么也不做，炼丹求仙写青词，才把一个好好的国家给折腾成这样。但他也没有当着赵超的面明说，只是解释道：“诸子百家，都有其理，只是有人曲解了个中含义。”

“嗯。”赵超点头道：“史上也有贤君以黄老之道治国，清净无为，休养生息，藏富于民，令国家强盛之法，待得北伐大业一成后，是该轻徭薄赋，解去百姓这些年的负担了。”

游淼点头，沉吟不语，看着赵超，却发现他的眼里带着笑，显然是今日心情甚好。游淼心中一动，正要问时，外面却传来紧张的声音。

“求见陛下！前线有军报！聂将军出兵大捷！”

游淼与赵超刹那就愣住了，赵超快步下来，游淼推开门，只见平奚，李延等人站在书房外，信报按捺不住激动，满身风尘仆仆，大声道：“陛下！聂将军于五月初九在蓝关下伏击鞑靼军，巴图大溃而逃，一举歼敌五万！李治锋将军于东梁关外予以成功截击，会师后在梁北平原展开会展，鞑靼军全线败退！逃回延边，巴图在乱军中不知下落！”

游淼：“……”

赵超：“……”

所有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游淼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长吁一口气，知道敌方主力溃退，只要夺得延边，大安立即就成孤城，鞑靼的命运，除了退出长城，再没有别的下场。

“太好了……太好了……”游淼喃喃道：“感谢老天……先生在天之灵庇佑……”

赵超笑着看游淼，游淼不知不觉眼泪淌下，赵超伸开双臂，与游淼紧紧拥抱。

赵超拍了拍游淼的背，眼眶发红，朝游淼道：“朕昨天晚上就有话想告诉你，子谦。”

游淼茫然以对。

赵超笑道：“你要当舅舅了。”

游淼：“……”

卷五 八声甘州

前线大捷，乔蓉有孕，简直是喜上加喜，当天夜里，赵超亲自斟了酒，将游淼灌了个烂醉。又把他扔在宫里，游淼多日之愁一扫而空，总算不再绷得紧紧的，虽然未来还有许多事要做，但至少他们已成功地打赢了第一场至关重要的硬仗。

南北局势，迄今全盘逆转，天启终于全面占据了上风。

游淼躺在御榻上，昏昏沉沉，脑子里尽在嗡嗡响，一时间是北方的金戈铁马，一时间又是江南的漫天桃花，梦里李治锋黑甲闪烁着金光，在千军万马中奔走厮杀，而桃花散尽，乔蓉打着伞，抱着一个小孩，抬眼朝他微笑。

“子谦。”乔蓉的声音低声道：“快醒醒。”

游淼头疼欲裂，坐起身来，乔蓉眼眶发红，吩咐宫女道：“快取解酒汤来给国舅爷服下。”

游淼咳了几声，让乔蓉扶着坐直，乔蓉亲自端来醒酒的汤药，游淼刚喝了几口，就哇地一声吐了满床。

“让我再睡会……”游淼又一头栽了下去。

乔蓉道：“子谦！快起来，前线出大事了！”

游淼猛地一惊，酒醒了一半，乔蓉又道：“快把陛下的便服拿一套来给国舅穿上……你三哥在书房里等着你呢，子谦！”

游淼道：“等等……出了什么事了？”

游淼定了定神，看着乔蓉，努力地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映入眼帘的，是乔蓉悲痛的脸，游淼的心蓦然漏了一跳。

他顾不得换衣服，起身推开宫人，快步直奔御书房，招呼也不打便推门进去，看见书房里，赵超的脸色犹如死人一般。黑布蒙着双眼的唐晖在，兵部尚书平奚也在，李延在，除此之外，地上还跪着一名前线来的信使。

御书房内的案几已被掀翻，纸张，奏折散落了一地，赵超倒在椅上，像一尾出了水的鱼，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一名宫人正在给赵超捏人中。

“不可能……这不可能……”赵超绝望道。

游淼在那一刻真正地犹如被五雷殛顶，站着不住发抖，他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战败了？”游淼颤生问道：“折损了多少人？上午不是才传来捷报的吗？”

“聂将军率军追缉巴图。”平奚的声音也不住发抖：“在梁东遭遇犬戎族突袭，两万骑兵全军覆没，李治锋将军回援不及，聂丹落败……不降……身死。”

游淼哇一声地大哭起来，跪在地上。

平奚哽咽道：“信报加急归来，但慢了一天……”

游淼以头触地，大哭不止，赵超不住打颤，咳出一口血。

前线军报流水般送到，天启举国震惊，都无法相信聂丹战死一事，就连游淼也连着好几天恍若身在梦中，总觉得聂丹还会回来的。就像中原沦陷时那样，敌人不过是送来了聂丹的护腕与腰牌。

李治锋收拢了双方所有的军队，归于麾下，在蓝关下扎营，等候朝廷命令。

十天后，聂丹灵枢送回扬州。

长街十里，尽数痛哭出声，数以万计的百姓冲出街道，抱着灵枢大哭。

跟着灵枢一同归来的，还有李治锋的军报。游淼在廷上读出了军报内容。

“达列柯俘虏聂将军后，犬戎已分裂为两派，一派坚持亲南，一派则愿与鞑靼缔结合约，无奈多番角力后，鞑靼亲王格根赶至，亲自劝降，大哥宁死不屈。又因昔年大哥曾在犬戎族中卧底，遂以叛徒之罪处之……格根设计杀死大哥后，达列柯自知与南朝结下仇恨，非一朝一夕可解，只得应承鞑靼合约条件……”

“我托付族中死士，牺牲数人，盗回大哥尸身，封棺送回，入土为安。大哥生前常言一身杀戮过重，千万将士因他而死，若有日陷于敌手，须是天道轮转，不必被仇恨蒙蔽双目，行复仇乖张之举，一切以国家安危为考量……”

“犬戎分裂之机，可趁机取之，鞑靼大势已去……不出今年，可速取延边，进取大安……请陛下……”

游淼读到最后，看见那一行“请陛下派出子谦助我，大事可成”，不敢在群臣面前说，改口道：“……请陛下……果决……尽早下令出兵。”

读完军报，朝堂一片死寂。

“以李治锋一人之力，无法独立决策前线战机。”平奚率先道。

游淼道：“我可赶往蓝关，进行协助。”

赵超道：“开什么玩笑？一国宰辅亲自上阵领兵？！”

游淼也知道聂丹一死，前线的大军就全压在李治锋肩上，李治锋虽跟随聂丹多年，名分是同僚，实是结义兄弟，但于兵法上，更像师徒。把大军交给李治锋，他也不敢冒这个险。

李延道：“游大人，恕我直言，李治锋是否与犬戎族中，早已暗通消息？”

游淼道：“将领侦查军情，必然有自己的渠道，难道派什么人当卧底，都要一一告知李翰林不成？”

李延怒道：“聂将军卧底又是怎么回事？！你能担保李治锋不是为了进取犬戎，刻意漏出的风声？”

“李治锋要想把聂将军给卖了！”游淼也怒吼道：“他当初就不会从北方把你这只畜生给救回来！”

李延却丝毫不惧，喝道：“他与犬戎传递消息，本来就是极其危险之举，就算他毫无此心，你又怎么知道不是被达列柯将计就计？！”

“够了！”赵超一声怒吼，朝廷肃静。

卷五 八声甘州

“够了！”赵超一声怒吼，朝廷肃静。

“中原陷落后，南渡前一战之将，如今已去得差不多了。”谢徽叹了口气道。

谢徽一开口，群臣都不敢再说话，游淼虽是参知，但谢徽资格尚在他之上，也不敢多说。

“林将军，王将军，孙将军……”谢徽道：“都少与聂将军合兵，通晓聂帅兵谋，并能独自率领聂帅旧部，重拾士气之人，不多……”

游淼知道谢徽这么说，不过是委婉之言，这事他也想过不止一次。当年和鞑靼人打过仗的，不是老死了，就是战死了，自从回南后，也就这么寥寥几个。扬州的新将领自有其派系，调上前线去带兵，一来聂丹的兵不服管。二来也无法与李治锋配合。

唯一的老将只有唐晖，但唐晖已双目失明，又带惯了御林军，当年派他出征已属勉强，现在上前线，接手十万人，明显在他能力之外。

谢徽又道：“老臣昨夜便在思考此事，以目前来说，朝中唯一人选就是唐将军。”

游淼道：“我还有一人选，可令涂日升领军。”

涂日升自从打狱中放出来后，已被调任夷州，赵超最后还是听从了游淼的建议，让涂日升带兵，并防守夷州。但此刻若要把涂日升调回来，则夷州便无人守卫，只怕海寇将乘虚而入。

唐晖安静站着，蒙着黑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喜怒。谢徽又道：“先问唐将军，若让李治锋收拾残兵，接手聂帅兵马，由你代替李将军，统帅剩余军力，得胜机会有几成？”

静谧中，唐晖开口答道：

“不足三成。”

“再说涂日升将军。”谢徽道：“涂将军虽惯用民兵，却擅步兵，且其人适平原战，不擅游击与应对游击，只怕也不妥。”

游淼道：“所以唐晖与涂日升配合，双方可形成互补。”

谢徽道：“游大人觉得，胜算有几成？”

游淼黯然沉默，事实上就连他也说服不了自己，但事到如今，唐晖与涂日升二人，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赵超道：“众卿忘了，聂大哥生前，与他一起带过兵，打过仗的，还有一个人。”

朝中群臣神色微动，赵超双眼通红，道：“还有朕。你们忘了，自当初在京中，朕还是三皇子时，便跟随聂大哥习练领军。”

李延色变道：“万万不可！陛下尚无子嗣，怎能贸然亲征？”

“皇后已有身孕。”赵超起身道。

游淼知道，赵超虽说曾经带兵屡战屡败，但也是顽强不屈，他一直觉得赵超有领兵的能力，曾经只是被朝廷拖了后腿。泱泱天启，若说谁最生不逢时，确是赵超无疑。

在第二次上京时，他就相信，假使有一日让赵超全无阻碍地带兵出征，他一定能打个胜仗。然而事到眼前，游淼又开始顾虑起别的许多事——包括李治锋能否与赵超配合，在子嗣未出世的情况下御驾亲征，乃是史上罕见之事。若赵超战死……那么天启的重任，就落在了乔蓉与她的孩子，以及游淼的肩上。

寻思片刻，游淼什么也不敢多说，只是答道：“陛下，请三思。”

赵超长叹一声，说：“先看看大哥罢。”

群臣在赵超的带领下出了宣武门，浩浩荡荡前往内城门，迎接聂丹的灵枢。

游淼大哭过无数次，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然而站在聂丹的棺椁前，仍是不由自主地哽咽，红了双眼。

仵作开棺，游淼以头抵着棺木，险些昏倒过去。

赵超潸然泪下，朝臣们一并痛哭起来。

聂丹伟岸身躯被打断了双腿，曾经刚毅的脸上，已剩两个血洞，双眼被剜去，一口牙齿在生前被活生生拔除，舌头被割断。

他的尸体安静地躺在棺材内，游淼急怒攻心，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游大人……”

声音渐渐远去。

游淼再睁开眼时，一脸泪水，他头疼欲裂，翻身坐起，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跪在地上大哭。口中升起一股甜血，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子谦！”赵超快步入内，让游淼坐起。

游淼闭着双眼，悲痛道：“大哥他究竟图的什么……一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赵超双眼通红，哽咽道：“明天我会率军出征，子谦，仗还没有打完……”

游淼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赵超抱着游淼，小声道：“别让你姐姐知道。”

游淼点头不语，一时间悲苦不胜，伏在赵超肩前，大哭起来。

聂丹在犬戎族中饱受折磨，不降而死的消息，只有极少人知道，但在开棺后，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天启与犬戎，已结下不可解除的仇恨。但凡有心人都知道，这是格根的毒计，为报贺沫帖儿之仇，离间天启与犬戎的办法。

这怪不了谁，两国交兵，要么生，要么死，游淼潸然长叹，坐在政事堂前，一连几日，心中郁恨悲伤都难以排解。

他还记得在大安的那一天里聂丹所言，总要有一天，解去乱世之危，不再让胡人杀汉人，也不会去杀胡人。大家坐下来，一起过过安稳的日子。

他知道，聂丹的离去，预兆着从前的那个天启，终于彻底结束了。

这个王朝，即将走向新的未来。

卷五 八声甘州

江南梅雨季节，天空笼罩着一片阴霾，唐博不声不响进来，走过长廊，把一个匣子放在游淼身边。

“御驾亲征之事如何了。”游淼看了那匣子一眼，问道。

“三天后发兵。”唐博道：“陛下让参知大人今夜进宫一趟。”

游淼点了点头，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唐博又道：“这是聂将军的遗物，在军中已分好，匣子里都是留给您的。”

游淼看到那匣子里，只有一把折扇。

他打开折扇，那是当初四兄弟结义的一天，聂丹留下的扇子。游淼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而李治锋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赵超的是“国破山河在”。

如今，他终于有幸能看见聂丹留给他自己的话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唐博喃喃道。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游淼喃喃道，收起折扇道：“我这就进宫去，折子准备好了吗？”

唐博点头，说：“我派两个人随你去。”

赵超要亲征，朝中之事异常复杂，不是说帝王走了就行了的，所有事情要交接，宫廷要维稳，就御林军是否随行一事，朝中便展开了剧烈的争论，游淼有太多的事情要安排，脑子里几乎全被挤满了。

当天游淼带着两名给事中进宫，捧着上百封奏折，于赵超面前一一安排，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想到了，最后卡在御林军的安排上。

“你必须带亲卫队。”游淼道：“御林军训练有素，只有唐晖大哥守护，我才放心让你出征。”

赵超道：“御林军一去，京城就剩下八千扬州军镇守，你是放心了，我怎么放得下心？”

游淼道：“有我和平奚镇着，扬州决计不会有问题。”

平奚出身将门，祖上三代都是天启老将，虽已故世，但平奚所娶，也是将领世家之女，游淼有把握与他配合。

“不行！”赵超想也不想就否决了这件事，脱口而出道：“万一……”

话说到一半，游淼与赵超同时色变，游淼马上使眼色，赵超才意识到险些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平奚道：“若是如此，就请唐将军镇守茂城。陛下带副将柳将军北上，御林军分出万二，此地留守八千，外加八千扬州军。当可确保无碍。”

唐晖抱拳，一点头道：“末将也是如此作想。”

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最后游淼只得让步，点头道：“那么，就这样罢。”

赵超嗯了声，长吁一口气，倚在椅上。

众臣识趣躬身告退，游淼站在书房内没有走，这几乎已成了必须的，赵超还有话要说。

待得人都走完了，李延最后一个带上书房门。书房里赵超表情憔悴，勉强笑了笑，说：“老幺。”

游淼抬眼看赵超，赵超说：“这么多年来，我总是怕被你料对，你也没有一次不料对，就不能陪我错一次？”

游淼苦笑，赵超又说：“方才你坚持唐晖随我亲征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打鼓。”

先前黄河南北岸，是否乘胜追击的决策闹得纷纷扬扬，最后聂丹渡河，胜了，也死了，但游淼知道这无法预计，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切都是无法抗拒的。

“你怕我回不来了么？”赵超又问。

游淼倏然又红了眼眶，看着赵超，眼中噙着泪，点头哽咽道：“是。”

赵超笑笑道：“我不能再躲在大哥的身后了。再没有人来保护我们，我必须出战。”

“我知道。”游淼抽了抽鼻子，那一刻，他只觉自己有太多话想对赵超说，然而千言万语，却又无从出口。他想说自己真的很担心，赵超老了，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彼此挥斥天下的锦衣少年时，岁月在彼此的身上与灵魂里刻下了太多的痕迹，他的精神不稳，且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出征，这非常危险。

但就像赵超自己说的那样，他们被聂丹保护了这些年，总会面临上自己走出来，去决战敌人的那一天。

“出征后，一定要谨慎判断形势。”游淼道：“不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知道了。”赵超点头道：“三哥一定会平安归来。”

游淼笑了笑，赵超又道：“但事有万一，你也得答应我，皇后和你未出世的小外甥……”

游淼低声道：“既然已打定主意会归来，便不必再提这事。”

说着游淼带着微笑，走上御案前，抱了抱赵超，继而躬身，告退。

三天后，赵超率领一万二千名御林军，离开茂城北上，前往接管聂丹旧部。

巴图已退守大安，达列柯游走塞外，一击脱离，不知所踪。

李治锋在接获朝廷命令后，便拔营启程，大军北上，逼近延边，按原计划围城。

风云际会，南北两朝最大的一场会战即将展开，游淼知道赵超的突进，相当于是押上了南朝的最后一点家底，鞑靼只剩不到五万骑兵，又是新败后士气低落，号称战无不胜的草原铁骑已成强弩之末。

也正因为这样，北方胡族即将被迫面对入关以来最严峻的局势，而不得不再度联合，还有在旁窥视的高丽。多线作战势在必行，唯愿赵超这一次，能一雪前耻。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一碗誓师酒送行了赵超，而御驾亲征期间，朝廷由谢徽坐掌，六部，政事堂与翰林院共同决策。所有政事与军情，需由政事堂与兵部裁决。

一连数日，前线消息源源不绝传来，赵超与李治锋在蓝关北峡谷顺利会师，赵超一整十万兵马，率军围住了延边城。李治锋则率领三万骑兵脱离大部队，游走于塞东，急行军离去。

每一天里游淼都过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五月，六月、七月过去，足足三个月，延边胡族多次邀战，都无功而返。赵超确实沉得住气，除却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外，便不与延边军队正面交战。

游淼发出过两封军情分析，无一例外都是：“审度情势，万万不可贸然开战。”

南朝有充足的粮草，游淼下定决心，要把整个延边城拖垮，大军将延边围得一只鸟也飞不进去，游淼深知延边的位置是塞外贸易城市之首，物资流通来去，但城内屯粮决计不多。

不到三个月时间，延边就将被彻底耗空。到时大安若派兵来援，将被李治锋从旁截击。

赵超与李治锋的家书都是三天一封，这天游淼拿到了家书，便赶往宫内。

乔蓉怀孕已有数月，小腹隆起，坐着听游淼读家书。游淼先是打开李治锋的信，眉头微微拧起。

“……七月初三我方在白狼河截获延边送信斥候……”

“……延边受围困三月，城内已……”游淼看了乔蓉一眼，没有读出李治锋信中说的“城内已有人吃人之景”，而是改口为：“城内已军心不稳。”

“……达列柯与犬戎部队仍未现身。”游淼道：“三弟以斥候队在东北处巡逻。北方气候易变，三弟略有水土不服……”

乔蓉温柔道：“陛下的信写了什么？”

游淼打开赵超的信，照着读道：“吾妻蓉儿，小舅亲启。白狼河下游一战我军折损三百三十二人，嘱平奚善加抚恤，吾儿如何？蓉儿须得安心养胎，塞北七月一次暴雨，偶染风寒，已以北方药参调理，大致恢复，不需担忧……”

赵超的书信上大多报喜不报忧，游淼读完，放到一旁，眉目间仍带着忧虑之色，乔蓉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游淼摇头，他向来与乔蓉无话不谈，前线有军情也不瞒着她，深知无论大小事，都不能瞒，否则一旦瞒久了，一朝被捅破，反而难以自圆其说。

“快到八月份了。”游淼解释道：“最初预计的是，延边七月可拿下，一旦入冬，整个塞北就是鞑靼与犬戎的天下。”

乔蓉明白了，点头道：“南方的将士们不耐寒。”

“是。”游淼道：“战马、军队的战力都会受到压制。”

“如果十月份还不能取胜，要怎么办？”乔蓉问道。

“那就只好让他们在入冬前退回黄河南岸。”游淼如是说：“来年再战了。”

“来年再战”四字说得轻巧，但其中难处，只有游淼自己知道，南朝倾全国之力，折损一员战神级的大将，才将前线推到蓝关，一旦退回中原，其中损失已不是物资能衡量的了。这一次若不攻陷大安，只怕江南再也没有能力去支持一场大战。

赵超的心急虽然从未说出口，游淼却不能再清楚了，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写信让他一定要理智判断。

乔蓉道：“将士们的冬衣预备了没有。”

游淼道：“都预备了。”

乔蓉：“明天我会去户部一趟……”

游淼苦着脸道：“姐喂，你就别折腾了，有孕在身，现在满朝大臣都盯着你的肚子呢。”

乔蓉道：“我总得给你三哥把战袍预备好罢。李治锋的呢？”

游淼一想也是，李治锋走时，只带了一身黑铠，冬季北方酷寒，还有一套在山庄里。北方的冬衣得及早准备，不管到时候怎么作战……

游淼离宫出来，便吩咐小厮回去山庄预备，待得几日后，送冬衣上前线时他亲自回山庄收拾。

数天后，摇光带来一封信，是李治锋的。

这是李治锋避开军队传信系统，而让人秘密送到山庄里，摇光得到后便马上赶往茂城，游淼每月会收到一封这样的信，都是关于犬戎与北方的形势问题。

然而这一次拆开信后，里面却只有寥寥几行字。

“陛下风寒抱恙，情况不好，须得早作准备。”

游淼心中一惊，当即烦乱难言，与此同时，军队的信使也回了茂城，在朝廷上朝一众大臣通报了北方的情况。

“陛下生病了？”谢徽道。

那信使道：“十天前陛下亲自率军进入白狼河下游，恰逢天降暴雨，急行军一天一夜，淋雨后高烧不退，回来就在军帐内说起了胡话。抱病写完家信后，病情有所好转，但体质十分虚弱。李将军担心陛下身体，恐怕入秋后不能再带兵，是以瞒着陛下，请示朝中各位大人意见。”

游淼什么都算到了，竟是算不到这一环，赵超虽说当年也常跟着军队，但如今已不再是能随意糟蹋身体的年纪了，十年前高丽之战落下了病根，又辗转经历两次北方动乱，登基后居住于深宫中，劳心竭力处理政事，如今一旦病发，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都看着游淼，等待他的意见。

“陛下自己怎么说？”游淼问那信使。

信使道：“陛下坚持留在前线。”

游淼道：“那就让他留在前线罢。派一名大夫，加急上路，去给他诊断。”

“参知大人。”李延开口道：“陛下身体为重，我看如今局势，还是要撤回黄河南岸，以保万全。”

“行军劳顿。”游淼道：“已经生病了，不宜再长途跋涉。让李治锋回去分担军务，先观察一段时日再作决策罢。”

平奚道：“陛下当年也是带过兵的，知道如何取舍，不妨就相信他。”

游淼点头道：“此事切不可让皇后知道。”

众臣都带着虑色，纷纷散去。

游淼回到政事堂内，正要提笔给李治锋覆信，山庄里又来了人，却是程光武。

“少爷。”程光武道：“前线来了个人，请您回山庄一趟，有口谕要交代。”

游淼诧道：“这才一天，又来了人？”

问归问，游淼马上感觉到此事非同小可，忙朝唐博告假，上马赶路，回山庄去。

“是什么人？”游淼问道。

“他说是锋老爷的旧部。”程光武道。

游淼点头心道应当是北方的消息，然而忽然间又觉不对，李治锋的旧部是什么意思？

“作什么打扮？”游淼问道：“不是天启的士兵？”

程光武点头，游淼登时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卷五 八声甘州

山庄入夜，来人的消息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乔珏接待了来使。

“我不敢让他进扬州去。”乔珏说：“只能等你回来拿主意。”

“我爹娘知道么？”游淼匆匆进花园内，乔珏跟在身后，答道：“除了你我与光武，谁也不知道。”

听竹小院内，游淼停下脚步，竹林前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在看鱼，是一个犬戎人。

见游淼前来，那犬戎人躬身一行礼，把左手放在右肩上，再平举，翻过手掌，掌心朝下，朝着游淼缓缓一让，最终收于自己胸膛。游淼心下凛然，以同样的礼节回礼。他知道这是犬戎人觐见王族的礼节，也表示效忠之意。

“在下鱼获，沙那多殿下派我前来送信。”犬戎人自我介绍道，又取出一封信，一枚玉佩，递到游淼手中。

游淼头也不抬地拆信，问道：“族中情况如何？”

“达列柯的举动，遭到全族一致反对，族人认为不宜与天启结仇，反对声音日益增多，就像草原上无声烧起的野火。达列柯以强硬举动，镇压了所有的反对者。”鱼获解释道：“格根亲王预计在黑山袭击天启帝君，但因意外计划，未能成行。”

“什么意外？”游淼问道，展开信纸，刹那间就愣住了。

信纸上只有八个字：老三病危，早筹脱身。

“这不可能……”游淼喃喃道：“怎么办？这下糟了。”

鱼获微一躬身，游淼竭力镇定道：“病情如何？”

鱼获说：“高烧不省人事。”

游淼深吸一口气，止不住地发抖，赵超如果在北方病死，所有的计划都要玩儿完……怎么办？

游淼没想到赵超竟是病得这么厉害，他心慌意乱，脑子里都是北伐战线的危机，这件事，一时半会还不能找人商量。万一消息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乔珏看出了游淼的失神，安慰道：“淼子，别慌乱，先静下来，想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游淼喃喃道。

他抬眼看鱼获，碰上他犀利的眼神，只是一瞬间，鱼获神色便即敛去。游淼道：“你现在是在犬戎族中，还是跟着沙那多？”

“殿下派我与几名兄弟留在族中。”鱼获如是答道：“聂将军的尸身，就是他们带出来的。”

游淼道：“你先在山庄中住下，待我想好后再给你回信。”

“请您尽快。”鱼获答道。

游淼手里攥紧了信，离开花园，乔珏追在身后，问：“蓉儿怎么办？”

“我现在马上回皇宫一趟。”游淼道：“不要让任何人接触到鱼获。”

乔珏知道事情严重，便点头备马，把游淼送回扬州去。

游淼上马奔波，夜半时终于到了茂城，驰骋一天，两地来去，几乎没有丝毫东西下肚，整个人都快昏了头，抵达茂城时便夜入皇宫，禀明要见乔蓉，来到东宫外时，却见乔蓉坐在月下，在赵超的战袍上绣一朵花。

“没睡觉？”游淼问道。

乔蓉抬头道：“睡不着，入秋气候变化，整个人睡得也不踏实，怎么了？”

游淼到乔蓉身边坐下，一时间感慨万千，鼻子一酸，伸出手来，搂着乔蓉。

“怎么啦？”乔蓉温柔笑道：“国舅爷怎么有空来看咱们娘俩了？”

乔蓉摸了摸小腹，那句话却是朝肚里的孩子说的。

姐弟二人并肩而坐，看着月亮，七月十五了，正是中元节。

“你觉得是个男孩还是女孩？”游淼笑道。

乔蓉莞尔道：“你想要小外甥呢，还是外甥女儿？”

游淼叹道：“我都喜欢。”

乔蓉道：“总是踢我，多半是个爱胡闹，顽劣得很的男孩儿。外甥像舅，要能像你，和小舅那般长得漂亮，我就高兴了。”

“长得像三哥也不错。”游淼淡淡道：“他那模样，倒是一表人才的。”

乔蓉点了点头，端详游淼的脸色，问道：“今天政事堂的人说，你午饭后就回山庄去了，现在又大半夜地跑进宫里来，料想不是来说闲话的，有什么事就说罢，前线来消息了？”

游淼沉默，看着乔蓉，他本是想与乔蓉参详，万一赵超在前线病逝，他们要怎么办的。

一国之君一旦驾崩，消息传回南方，必须控制在至少四个月后，待得乔蓉临盆，若能生下男孩，便立为太子，由太后临朝听政，参知政事辅政……如果乔蓉生了女儿，那么说不得只好另立赵家血裔，让出皇位。

接下来，游家也将失势，为了不受牵连，就只好带着乔蓉远走高飞，遣散山庄。

而在前线的李治锋……游淼在听到消息时，唯一的念头就是无论情势如何，自己都必须稳住整个朝廷。就算赵超病逝，也决计不能对外宣扬。须得马上找人乔装成帝君，继续北伐。

让李治锋统帅南朝大军，背水一战，以帝君之名打败鞑靼，方可归来……

错综复杂的事，到了此刻，游淼一时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乔蓉仍在看着游淼，眼神中充满担忧与焦虑。

“达列柯是不是很不好对付？”乔蓉道。

“是。”游淼点头道：“当初还是大哥亲自设计，瓦解了鞑靼与犬戎的联盟。”

虽然已过去好几个月，但提起聂丹之时，游淼的心底仍不免隐隐作痛。他愧疚地看着乔蓉，知道乔蓉心底一定也不好受。

“说说你大哥罢。”乔蓉道：“这些日子里，你们都一直瞒着我，其实姐姐看得很开，当年与你大哥相识时，他也说到过，平生杀戮太多，只怕总有一天，将得……”

“他杀的人多。”游淼喃喃道：“救的人更多。”

游淼把他们在北方的事情详细说了，乔蓉听得错愕，游淼笑了笑，说到聂丹如何卧底三年，又说到如何查知锡克兰的计划等事。

“达列柯对于这一切毫无察觉么？”乔蓉道。

游淼答道：“锡克兰派人给他送过信，但信使在路上就被大哥杀了……”

说到这里，游淼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突然闪过那犬戎信使的一抹眼神。

那眼神转瞬即逝，游淼忽然间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万一鱼获之言不属实呢？他带着李治锋的信物与亲笔信前来，连玉佩都有了，照理说不会有假。然而……游淼的心扑通狂跳，起身道：“我先回去，想起点事。”

“等等。”乔蓉道：“晚上我让人熬了参汤，正想给你送去，喝了再走罢。”

游淼站定，忽又改变了主意，说：“行，三哥存放信函的地方在哪儿，你带我看看。”

乔蓉略觉诧异，但还是没有多问，带着游淼到正殿内去，打开一个匣子，里面都是赵超存放的信函。游淼翻开，只见里面大部分是赵超的亲笔信，字迹密密麻麻，曾经与乔蓉鱼雁传书，留下的书函。

“你三哥以前给我写的。”乔蓉笑道：“怎么？”

游淼摇了摇头，*一扫，只见赵超与乔蓉所谈，信上大部分都是在聊游淼自己，也顾不得多看，放到一旁去，翻到箱子底时，找到了李治锋的一封信。

宫人端来参汤，乔蓉亲手给游淼舀出来，游淼一边喝，一边对照李治锋的笔迹。

果然……

游淼长吁了一口气，找到“筹”字，知道李治锋是左撇子，写字与他人不同，在这个字上，有明显的差异。

乔蓉却看到了伪造的那封信，脸色刹那就变了。

“假的。”游淼道：“别担心！”

乔蓉这才心有余悸点头，游淼收拾了信件，脑海里快速地把全事件过了一次，鱼获是谁派来的？有什么图谋？是搅浑水，引发内乱？没有这么简单……既然是李治锋派的信使半路被杀，那么敌人必然是达列柯与格根的派系。

达列柯派人告知游淼，赵超将死，有什么计划？

游淼隐隐约约感觉到，达列柯一定有什么阴谋，却无从切入。

“传唐晖将军。”游淼出外道。

卷五 八声甘州

此刻已是四更时分，唐晖抵达宫内，游淼低声与他商谈片刻，未曾告知唐晖前线假传消息一事，只是嘱咐道加强宫闱防守，一定要保护好乔蓉。

“这些天里，你哪里都别去了。”游淼朝乔蓉道：“就呆在宫里。”

乔蓉神色复杂地应了，唐晖又问道：“是否需要加强巡逻？”

游淼道：“派人暗中察看，凡茂城中有可疑者，一律抓起来审问。”

唐晖虽然不知内情，但能想到与前线消息有关，便答道：“宵禁罢。”

“宵禁吗……”游淼沉吟片刻，而后道：“不，不要宵禁，以免露出破绽……你派人盯着所有城门，包括扬州城出入口，但凡有人可疑，不要惊动，观察去向，再派人来告诉我。”

唐晖没有多问，领命离开，游淼又安慰乔蓉几句，心思复杂地回了政事堂。

天已大亮，早朝时群臣议政，游淼颇有点昏昏欲睡，站在朝堂上，大家说话的声音仿佛十分遥远，这一刻他仍然忍不住去想前夜来假传消息的奸细，会是怎么样一个情况？

根据游淼的猜测，多半是李治锋让信报送信过来，半路上信报被截杀，又被掉包了信，所以玉佩仍在……游淼想起前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若赵超之死传开，朝廷必须马上采取应对，后方会有谁得利？

说不定达列柯已与朝中哪个大臣勾结……

游淼困得脑中一片浆糊，眼神扫过去，只觉看谁谁都不对。

而朝中一开始采取策略，势必就拖了前线的后腿，赵超一旦平安，第一件事就是马上归朝，调查此事。首当其冲的，延误战机之罪，游淼是跑不掉的，连着送信的李治锋也会遭殃。

必须查出是谁在与达列柯勾结……游淼又想起了一个更恐怖的内情，如果聂丹之死，与这场勾结有关系呢？

“……游大人？”李延问道。

游淼回过神，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听见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就……先这样。”游淼道。

“李将军可有家书来了？”平奚问道：“前线情况如何？”

“没有异常……嗯……一切都很好。”游淼勉强答道：“须得尽快准备过冬之事，各位大人有劳了。”

游淼说毕，朝一众大臣点头，顾不得多留，离开了正殿。

游淼的举动所有人看在眼里，都觉诧异。

游淼回到政事堂后，思忖再三，决定还是不回去抓起鱼获，加以审问。

他要查出鱼获背后的主使，看看究竟是谁和达列柯有协议，达列柯既然敢把计划进行到扬州来，必然有人接应。

游淼昏昏沉沉，躺在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期间唐博来敲了两次门，游淼只道需要休息，老仆便将晚饭放在房内。

直到入夜时，一人前来敲门，低声道：“参知大人。”

游淼听到陌生的声音，蓦然惊醒，这些天已成惊弓之鸟，生怕又是细作，伸手到枕下摸住了匕首，方警惕道：“进来。”

来人却是一名御林军，单膝跪地道：“游大人，唐晖将军令末将来报，今夜扬州城中墨烟阁有人潜伏。经暗中询问后，得知早在一个月前，就已有人进入，来历不明。”

游淼：“……”

“怎么会是墨烟楼里？”

游淼千想万想，也想不到居然是在自家地方查出蹊跷来，那御林军又道：“唐将军问游大人，是否搜查。”

游淼道：“且不忙搜。”

游淼已经混乱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御林军也甚迟疑，游淼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他表情下的含义。

“唐晖觉得我会让他搜查，所以只是过来打个招呼？”游淼皱眉道。

“是……是。”那御林军已冒出涔涔冷汗，点头道：“唐将军已把墨烟楼围起来了。”

“这……”游淼无奈道：“让他不要动手，我这就赶过去！”

游淼出了政事堂，派出程光武到宫内去请示，问清楚自家的墨烟楼内究竟来了什么客人，又快马加鞭，赶往扬州，抵达河畔时，长街上灯火通明，外面一片混乱，不少百姓正在看热闹。

“参知大人来了！”

有人大声通报，唐晖亲自坐镇指挥，让百姓都散了，游淼低声问道：“是什么人？”

李延系好腰带，从楼里出来，看着游淼。

“李大人。”唐晖道：“末将不知您今夜正在墨烟楼里宴客，不好意思打扰了。”

李延一笑道：“无妨，子谦怎么也来了？在忙什么？进来坐坐罢。”

游淼欣然道：“没想到李兄居然有心，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李延点了点头，游淼正要进自家楼内，忽想起墨烟楼因乔家生意缘由，常接纳海外，蜀中宾客，是游家的产业，各方也几乎从不来为难盘查，游淼寻思片刻，忽生出一丝警惕。

“没什么事。”游淼朝蒙着双眼的唐晖道：“唐大哥先回去罢。”

说着游淼又轻轻捏了捏唐晖的手掌，那一下使了点力，唐晖依旧是不动声色，缓缓点头。自打唐晖双目失明以来，他就是这副表情。

说毕游淼转身跟着李延入楼内，墨烟楼中灯火辉煌，游淼走到二楼时朝外看，见御林军已散去，心道不知唐晖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能在外面接应就更好了，有备无患。

李延亲自把游淼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前，朝游淼点了点头，打开门，游淼径自走进房内，李延在他背后带上了门。

李延没有进来，而他尚在走廊外，为游淼关上门的一刹那，游淼便知道自己完全料错了，还错得离谱无比。刹那间，达列柯的所有计策，信使假传的消息，以及京城的布置安排，飞速在游淼心头闪过，一切事情犹如夜空中划过的闪电，映得清清楚楚。

然而房门已关上，再没有更多的时间，让游淼去安排，去布置了。

窗边站着一个人，听到声音时转过身来，面朝游淼，长身而立。

“你……殿下……”游淼颤声道。

太子缓缓上前，沉声道：“请游大人救我。”

说毕，太子双膝跪地，朝着游淼拜了下去。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的震惊难以形容，他呆呆站着，跪也不是，受了这礼也不是。

“快……快快请起。”游淼自觉愧对太子，忙将他扶起。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赵擢道：“奸人赵超篡国，恳请游大人为我，为先生，为聂将军生前遗志，弃暗投明。恳请参知大人助我！”

“太子殿下为何又……回来了？”游淼难以置信道。

赵擢道：“赵超病重，高丽来使寻到我并告知……”

赵擢刚说完前半句，游淼马上就明白过来了，退后一步，打量太子，眼中充满了惊惧与不安。这是他这辈子所作出的最艰难的一个抉择，然而，也是他下得最快的决定。

游淼抽出腰畔匕首，借与赵擢把臂的瞬间挥出，然而屏风后藏身的犬戎武士动作更快，怒吼一声掀翻了屏风！

一匕挥去，时间的流逝仿佛在那霎时变得无比缓慢，游淼万万没有意料到，赵擢竟是一手握住了他挥出的匕首，眼中俱是痛惜与不舍。鲜血四溅，游淼当即愣住，那一刀穿透了赵擢的手掌，无法再进半分。

与此同时，屏风砸中游淼，游淼右手折断，额头鲜血长流，摔在地上。

那藏身在屏风后的犬戎武士现身，将赵擢护在身后，李延大惊破门而入，平奚紧跟其后。

“游淼……”

“游大人！”

犬戎武士大喝一声，无人敢上前去。

“你……当真要如此执迷不悟？”赵擢痛心疾首道：“赵超已回不来了！你还想如何？”

“咳……咳……”游淼咳出一口鲜血，头混脑胀，在地上痉挛。

“陛下。”李延道：“今夜必须举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游淼跪在地上，一手支地：“你们……平奚……你……”

平奚料不到竟是这么一个局面，上前道：“子谦，陛下……赵超罹患重病，两天前已经……驾崩了……”

赵擢道：“游子谦，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你姐半分，我一生无嗣，定会善待你姐，善待天启万民……”

“听……谁……说的？”游淼断断续续道：“赵超回不来了，你们……听谁说的？就算他在北方驾崩了，兵权还在李治锋手里……你们……”

李延道：“陛下！非常之时，不可再心软！游淼在我们手里，李治锋不敢妄动……”

那犬戎武士上前，眼见一掌就要切在游淼颈间，短短顷刻，电光石火的一瞬，变故再生！房内头顶发出一声巨响，唐晖一声大吼犹如晴天霹雳。

“谁敢动手！”

唐晖身在半空，一身御林军战甲闪烁着金光，旋身落下，以劲力射出四枚铜钱，房内局势混乱至极，李延闷哼一声撞翻了桌子，游淼只觉唐晖一手抱着自己，将他强行拉起身。

那犬戎武士冲来，唐晖双目不能视物，转身与犬戎武士对了一掌，两人撞破房子，从三楼激射出去，游淼扑在唐晖身上，二人同时狠狠摔上了对街民居的屋顶，撞破屋顶，摔进了室内。

黑暗与混乱中，御林军手忙脚乱，把游淼抱上马去，远方又有人打着火把追来，唐晖喝道：“撤——！”

整个扬州沸腾了，御林军遭遇了一场伏击，在深夜中人仰马翻，到处都是箭矢声，马嘶声，游淼在冷风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唐晖的马后。

“抱紧！”唐晖焦急道。

“现在是怎么回事！”游淼大声道。

唐晖道：“扬州军叛了！先回茂城去！”

“是平奚！”游淼吐出一口唾沫，感觉在墨烟楼中那一屏风撞碎了自己的一颗臼齿：“快回去封锁兵部！”

扬州军追出城来，上千名御林军不顾一切，朝茂城疾驰而去，现在谁先抢到茂城，谁就能在这场混战中获得先机。然而一进茂城，城内的驻军便杀了出来，游淼只觉四面是敌，城中火苗四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唐晖道：“怎么办？”

“报——”一名副将冲来，大声道：“茂城西城门已失守！”

游淼翻身下马，在内城门外不住喘气。

唐晖道：“关闭内城所有城门，参知大人，你带皇后先走！到北方去，朝陛下与李将军求助！”

“不……不……”游淼知道这个时候决计不能退，深夜最黑暗之时，大火顺着长街蔓延，唐博纵马冲来，吼道：“怎么回事！”

游淼与唐博对视一眼，游淼满脸是血，大臣们纷纷纵马赶到，谢徽来了，秦少男也来了，政事堂的给事中们来了一大半。

“赵擢归来。”游淼道：“愿意投奔李延的，这就出城去。”

谢徽那一惊非同小可，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游大人！”谢徽道：“此时万万不可惊慌失措！”

“我知道。”游淼啐出一口血，扫视众人一眼，说：“各位都不走么？不走我就下令了，诸位请入内城！林大人，黄大人，李大人，各位请火速到东门外去，等我前来，其余各位大人进城。稍后我会去各县发勤王令，调集扬州十六县民兵，御林军准备，回守内城！”

“勤王令？”唐博道：“勤谁的王？”

“救还未出世的太子！”游淼喝道：“救天启的骨血！”

四周所有人呼啦一下全散了，谢徽朝游淼道：“参知大人好计策，此战必胜。”

“那么就劳烦谢大人了。”游淼低声朝谢徽道：“进了皇城的士族子弟，请谢大人妥善保护。”

谢晖点头，游淼转身去追唐晖。

御林军还在为保护茂县南门而浴血作战，唐晖停下脚步，说：“游大人。”

“唐大哥。”游淼转身，唐晖背后的御林军关上内城门，发出轰然巨响。太阳升起，唐晖站在满城金光之中，问：“为何不走？”

“不能走。”游淼道：“也不愿走，先生把这副担子交给了我，这就是我必须要面对的。”

说毕，游淼上前一步，朝唐晖一跪。

“请唐大哥为我，为陛下而战！”

唐晖一抱拳道：“如此，便有劳贤弟了！想进皇城，除非从我唐晖的尸体上跨过去！”

唐晖转身，前去点兵，御林军剩六千余人，四大城门紧闭，谢徽带领大臣们及家眷齐聚，进入殿内。朝阳初升，茂城内却满是厮杀之声，乔蓉在宫人的搀扶下出来，色变道：“外面的是谁？”

谢徽等大臣忙朝皇后行礼，秦少男答道：“是李翰林伙同兵部尚书平奚，叛上作乱。”

“参知政事呢？”乔蓉焦急道：“游淼去哪里了？他还活着对不对？”

唐博忙上前道：“参知大人带领文臣去发勤王令了。预计黄昏前可到。”

乔蓉这才放下了心，说：“搬一把椅子来，我就在这里陪你们。”

卷五 八声甘州

日出之时，游淼策马冲出茂城东门，面前则是一众武官，以及体力稍好的文臣。游淼分派了各县领地，让大臣们分头送信，前来茂城勤王。

“游大人。”一名武官道：“反叛之人……”

“赵擢已死。”游淼想也不想便道：“李延、平奚二人散播陛下驾崩谣言，以来历不明之人谎称已故先帝，是为罪该万死。让各县县丞火速出兵，若有不愿的，格杀，强夺兵权！”

另一名武官道：“各县民兵多为豪族家兵组成……”

“他们的儿子都在皇宫内城，保护皇后与未出世的太子。”游淼道：“必须来救！”

武官们怔得一怔，明白了游淼的布置，马上四散离开，游淼快马加鞭，冲回江波山庄。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犬戎人未曾大举南下，否则达列柯一旦攻破长江，万事休矣。

太子应当不会借胡兵下江南，否则不等他坐稳皇位，达列柯第一个就是杀了他……游淼心急如焚，冲回山庄，调集了所有的家兵，沿途过安陆县，进入县衙，召集了安陆的两千民兵。

茂城中已陷入一场苦战，扬州军开始攻打内城，太子亲自督战，朗声道：“事到如今，为何不开门投降！朕流落海外多年，只要痛改前非，朕一视同仁，绝不加害尔等！”

另一个声音怒吼道：“此人绝非太子，太子已死！这是伪王！我唐晖带领御林军多年，他改得了容貌，改不了声音！放下手中武器，此刻投降还来得及！”

内城外，攻打城门的所有人齐齐一顿。

太子道：“唐晖将军！你还有什么颜面去见我天启列祖列宗……”

城外吹起号角，千军万马冲来，大地阵阵震荡，黄昏时一轮夕阳犹如带着血，染红了天幕，勤王军已到，御林军发出震天响的欢呼。

“顶住！”平奚色变道：“只要攻入内城，有皇后为质，游淼不敢乱来！”

茂城外的平原上，民兵汇集越来越多，上万人占据了平原与兵道，切断了扬州军的后路。还有更多的军队源源不绝赶到，游淼驻马城外，深吸一口气。在这个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该朝谁祈祷。

朝聂丹的在天之灵？朝孙舆？朝天启的历任先帝？

没有一个英灵会帮助他。

游淼注视着城内升起的滚滚浓烟，低声道：“虽千万人而吾往矣，开战。”

“冲——！”

勤王军冲进了城门，第一波冲城兵士马上就死在了乱箭下，然而未经多少训练的民兵犹如蚂蚁一般杀也杀不完，在付出了近五千人牺牲的惨痛代价下，终于攻陷了南城门。紧接着游淼的私兵散入城内，抢夺城头，更多兵士冲入城内，开始巷战。

第三波军队赶到。

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吼道：“游大人！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涂日升带着他的兵赶到了，一日一夜急行军，两万人的加入登时令勤王军扳回了优势。

“天启子民……”远处，赵擢的声音大声道。

“放箭——！”游淼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游淼知道不能给赵擢任何机会，铺天盖地的箭矢飞向城内，就在同一刻，内城铜门大开，御林军排山倒海地杀了出来！

这一下游淼终于心头大石落地，扬州军受到腹背夹击，赵擢至此，大势已去。涂日升率领部队首当其冲，以人命不住朝上填，十里长街尽是士兵的血肉，成功地与御林军形成了合围之势。

从七月十七的凌晨战到傍晚，再战到十八清晨，到得七月十八黄昏时，这一场内战终于结束。扬州军全面落败，首要将领几乎无一例外身死。平奚中箭身亡，守护赵擢的犬戎护卫被唐晖斩落马下。

赵擢被擒，扬州军竟是战至最后一刻，人人宁死不屈。

游淼走进内城，全城大火渐熄，谢徽与唐博等人迎上。

“皇后呢？”游淼问道。

谢徽道：“已在休息。”

唐晖一身伤痕累累，坐在太和殿的台阶前，游淼过去，单膝跪地，拉起唐晖的手。唐晖把手按在游淼额上，说：“子谦，大哥就知道你会回来。”

游淼欣喜不胜，泪水滑落，哽咽着点头。

城外到处都是烧焦的尸体，游淼麻木地看着这一切，看到死去的士兵，不知为什么，想起了聂丹。聂丹的英灵，仿佛穿梭在阵亡的将士之间，安抚他们的亡魂，无论敌我，无分彼此。

两名御林军抬着担架过来，上面蒙着白布，放在游淼面前。

游淼揭开白布，看到平奚污脏的脸，禁不住哭了起来。

游淼跪在担架前，抱着尸体大哭道：“平奚……我也不想，我没有办法……”

天空中下起了小雨，游淼悲不自胜，数名大臣看着平奚的尸身，缄默无声。

打了这场胜仗，游淼却没有半分欣喜，杀了这么多人，每一个士兵，仿佛都是他们的亲人同胞，尤其是平奚。

他倚在太和殿的白玉栏前睡着了，半夜时，御林军才找到了他，把他抱回殿内去。

迷迷糊糊间他醒了，全身犹如散架般的难受，睁眼时，一切都犹如一场梦，灯光下，乔蓉依旧专心地绣着赵超的火红色战袍。

“把粥端过来，国舅爷醒了。”乔蓉吩咐道。

游淼喝了几口粥，心里好过了些，乔蓉道：“平尚书的死，你不要太自责。”

“我知道。”游淼哽咽道。

乔蓉又道：“你睡一天一夜了，在你睡着时，谢大人来过，唐将军也来过。”

游淼猛然醒悟，说：“来人！”

侍卫过来，游淼道：“传令涂日升，让他火速带兵，前往长江北岸，以防犬戎人过江……”

“已经去了。”乔蓉道：“收拾战场后，第一件事，谢徽就是派出唐将军与涂日升，提防外族南下偷袭。”

游淼这才松了口气，那侍卫单膝跪地道：“勤王军还在城里，没有退走。唐大人已派人出去，搜查扬州。”

游淼嗯了声，知道政事堂在他不在的时候，仍然能自发运转，总算放下了心。

这一次，谁叛了，谁留下来，游淼都心中有数，说不得等赵超回来，将掀起一场大清洗。所幸江南士族的子弟多在朝中任职，而在李延等人攻打内城之时，游淼都将他们扣在了皇宫内。

这样就能避免涉及叛乱的罪名，让赵超去杀不想杀的人。

“赵……那假太子呢？”游淼问道。

“回禀参知大人。”侍卫答道：“与李翰林已被收押天牢。”

游淼喝完粥，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卷五 八声甘州

侍卫点着灯，带游淼进了幽暗的天牢，这里游淼来过，曾是关押聂丹的地方。

太子满脸血污，披头散发，被关在左边牢房里，而李延则面如死灰，被关在右边牢房里。

“我千算万算，算不到游子谦你，居然会对我三弟如此忠心。”太子苦笑道：“没想到，聂丹的结义兄弟，孙先生的门生……”

游淼接续道：“竟是弑君之人，猪狗不如之辈。”

太子没有再说话，游淼道：“那天你离开夷州，就不该再回来的。”

太子道：“昨夜我本想告诉你，这辈子，我会将三弟的孩子视如己出，你若助我，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

“赵超早就驾崩了。”李延冷冷道：“聂丹生前，念念不忘的就是找回陛下，你先生就没有教过你？天地君亲师，游淼，你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他没有死。”游淼淡淡道：“你们都被达列柯骗了。”

“被达列柯骗了？”赵擢笑道：“我现在觉得，倒像是被你和我三弟，一起骗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说什么求饶的话了，我就问你一句，子谦，你这么掏心窝子地对我三弟，把一辈子的注，都压在他身上，就不怕有一天，他像对聂丹一样对你和沙那多么？”

游淼看了赵擢许久，轻轻答道：“我守护的天启，是大哥、三哥，李治锋，我们四个一起约定，要让它渊源流长，百世千世的天启。不是赵家的天下，帝君的江山……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师兄。”

“……但没有办法，天意使然而已。”游淼跪地，朝赵擢磕了个头，说：“这是报答你，在中秋宴上有意提拔我的恩情。”

赵擢苦笑，摇头，也不知是在笑游淼，还是笑他自己。

游淼磕完头，起身离去。刚走出天牢，外面等着的御林军便道：“游大人！前线传来消息了！”

游淼快步回宫中去，只见朝臣都在，一名信使单膝跪地，说：“恭喜诸位大人！延边城告破！”

游淼长吁一声，疲惫不堪，走上御案前，坐在台阶上，笑了笑，说：“陛下身体好了？”

“回参知大人。”信使道：“陛下已无恙，李将军率军于东梁关成功截击犬戎军队，延边城被围有三月，得陛下病倒消息后，大安知李将军离去，鞑靼亲王格根率军来援，在白狼河处与我军交战，格根被陛下一箭射死，敌方全军覆没。延边全城投降。”

游淼点了点头，知道这场战，最后只剩下大安，便彻底赢了。

八月初五，赵超整顿延边城，留守军一万，犬戎人撤回东北，李治锋率军再次北上，与赵超汇合。家书中，游淼什么都没有提，然而赵超依旧是知道了茂城的消息。

八月初八，赵超与李治锋北上，攻打大安城。大安是此次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然而只要时间，不难攻陷。八月十五，中秋夜时，前线传来消息，赵超按兵不动，抽身回江南。

九月初三，帝君回到茂城，李治锋统领余下部队，在北方等候。

回到皇宫后，赵超便遣去了群臣，留下游淼一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赵超道。

游淼递出信使伪造的书信，带来了犬戎人奸细，让赵超自己审问，赵超问明了事件前因后果，起身道：“跟我来。”

游淼知道赵超要去看太子，便跟随其后，到得天牢外，识相不再进去。

赵超进去，只过了不到一刻钟，出来道：“给他一杯毒酒。”

虽已料到这个结局，游淼心底仍有点不安，他更宁愿赵超不要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做，毒死了太子，来日自己也不好过。

幸亏他已想方设法，在筹脱身之路了。

回到书房内，赵超满面风霜，疲惫了不少，游淼道：“病好点了么？”

“差点把小命丢在延边了。”赵超无奈道：“幸亏回来了。”

“你这个时候不该回来。”游淼道。

“大局已定。”赵超道：“不放心家里。”赵超看着游淼，似乎感慨实多，眼里又带着点悲伤。

游淼听到那句“家里”，心内多少有点触动，神色黯然——他的李治锋还在远方，不知何日才能回家。

“鞑靼大势已去。”游淼道：“但接下来仍不可掉以轻心。”

“是。”赵超说：“我会派涂日升北上，与李治锋合兵，攻打鞑靼城，犬戎已经四分五裂，再威胁不了咱们了。”

游淼道：“去看看皇后罢，她一直等着你回来。”赵超点头，起身时想起了什么，说：“晚上你把折子搬到宫里来，陪我说说话。”

游淼看着赵超，知道他很想他，自己也挺想他的，便笑笑道：“好。”

赵超去看过乔蓉，便回来与游淼说了几句话，夜里殿内点着灯，游淼就像在政事堂内，往常一样地批折子，而赵超便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

一过中秋，天便渐渐地凉了下来，夜晚已略有点寒意，一连数日，游淼都住在皇宫中，不走了。一来乔蓉临盆在即，他放心不下，二来军报，奏折繁复，来来去去，半夜三更地老进宫来也麻烦。

北方开始大面积降温，李治锋的军报送来，请示是否发起最后的决战。如果不战，便得全军退守延边，预备过冬。要战，便要攻城。

游淼的小厮来了宫内，交给他李治锋的家书，游淼问道：“山庄里预备过冬了没有？”长恒笑道：“今天的收成极好，少爷不必担心了。”

“那就好。”游淼拆开信看了一眼，见就如往常一般，皆是前线战事，末了，李治锋写道：

吾妻游淼，你我相识，已有十载。

“居然已经十年了吗？”游淼回想起往事，那一天他驾着马车，穿过长隆巷，前往李丞相府，在柴房外被野兽般的李治锋骇了一跳，那一幕犹如尚在眼前。

“……十载间，夫常扪心自问。”游淼笑了起来，坐在石椅上，小声读道：

“从未有一日让你得享王妃之遇。如今北伐胜利在望，思你念你，爱你之心，令我辗转反侧，只恨不得越过万水千山，与你相见。”

“十载间，沙那多待你之心，一如昔夜托庇于你，在你房中，望见五色琉璃光灯，华彩闪烁之时。”

“人生犹如茫茫长夜，灯火斐然，梦里不知身是客，也曾迷茫不知所向，迷失本心，然在伸手不见五指之间，总有一少年，执光华之灯，在前路侯我而来。”

“昨夜，为夫在群山间见白狼神现身，许下三愿，一愿尽早与你重逢。二愿你身体安康，随我驰骋塞外，看遍草原诸景。三愿与你此生厮守，白头到老，任世间沧海桑田，你我永不分离。”

“冬来天寒，照顾好自己。夫：治锋。”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看得鼻子酸，又想笑，看了又看，嗳了口气，一个声音在背后说：“看什么这么高兴？”

“没什么。”游淼折起信，见是赵超，便答道：“李治锋学咱们的书信，倒是写得有模有样，就是句法还差了点，拗口生硬，所以好笑。”

赵超在游淼身边洒下鱼饵，说：“我预备让李治锋发兵了。”

游淼点头道：“准备攻城么？”

赵超嗯了声，说：“速战速决为佳，尽量在大寒前攻下大安，来年开春，恐生变数。”

游淼道：“还是有须得详细计议的地方。”

赵超道：“待会到书房来，与大臣们聊聊，我先去看看皇后。”

游淼点头，赵超离去，游淼知道赵超实际上是一心二用，乔蓉分娩在即，多半就在这几天了，希望一切顺利才好。

赵超走后，又有人过来，正是刑部尚书林洛阳。

“参知大人。”林洛阳客客气气道。

游淼起身，向林洛阳回礼，林洛阳欲言又止，表情复杂，游淼马上就猜到了个中内情，不待他开口便问：“李延与平奚家人怎么样了？”

“御前侍卫派兵看守两府。”林洛阳道：“谁也进不去，平奚一家老小已哭晕了头，还未曾见着他尸身，你看看……得怎么解决。”

游淼长叹一声道：“陛下还未开口，近日也不提此事……”

“李家与唐家有姻亲。”林洛阳道。

游淼会意点头，知道李延此事牵连太广，李延与唐氏联姻，是当年还在京中之时便已定下的婚约，如今江南唐家一脉鼎盛，赵超应当不至于屠了唐家全族。一人做事一人当，游淼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赵超只问罪主事者，别牵扯到族中老小。

“平家与唐家不知情？”游淼问道。

林洛阳摇头：“不知情，前些日子我去看了一趟，见平家战战兢兢，不敢出府门一步，全家在邸内抱头痛哭，平夫人让我来求你……”

“犯上作乱。”游淼喃喃道：“这罪难赦，就看陛下心情了。”

“平家是世袭了侯的。”林洛阳道：“平将军三代为官，又是将门，昔年为天启立下汗马功劳，还有举荐聂丹之功，没想到如今……”

游淼叹道：“只能设法让平家贬为庶人，流放充军，妻女充作官妓，你再抢先截下来，走教坊司那处，我设法与你使些银子，保住平家家眷清白，待得风头过去，再在夷州置一处庄子，让他们度过余生。”

林洛阳松了口气，说：“此法极好，就怕陛下那边……”

“我去试试。”游淼道。

游淼与林洛阳分开，便想出宫一趟，去平家看看，顺便打发个人回山庄内取点安神的药物，顺便将给小外甥的贺礼备了，便径自到皇宫后院去，孰料却被侍卫拦住了去路。

“陛下吩咐了。”侍卫道：“游大人若无要紧事，不要随意出宫。”

游淼马上脸色就变了，问道：“什么意思？”

侍卫歉然不语，游淼道：“唐晖呢？”

侍卫道：“唐大人镇守扬州，不在茂县。”

游淼道：“岂有此理，我就要出宫去，你们难不成还能拦住我？”

游淼正要往外闯，惊动了皇宫外的侍卫们，多人拦住去路，抱拳行礼。

“参知大人。”侍卫道：“莫要难为小的。”

游淼与这些侍卫都是并肩作战过的，自然不可能跟他们动手，然而侍卫不让自己出宫，事情就严重了，这意味着什么？数日来游淼都呆在宫内，甚至从来没往这层上想……

“说清楚。”游淼沉声道：“是陛下让你们看着我，不让我出宫的？”

侍卫们不敢做声了，游淼退后一步，终于感觉到了危险，拔腿转身就走。

御书房内，赵超正与群臣议事，桌上置着沙盘，游淼到了以后收敛心神，装作若无其事，看了眼沙盘，正是攻打大安的推演。

“涂日升走左翼，李治锋居中。”赵超道：“大安不像延边，本来就是军事重镇，靠围城，耗个三年也耗不下来。”

游淼拔出旗子，说：“北城门是最薄弱的。当初我们进入大安时，就已经勘察过，一部分人抢夺北城门……”

“怎么进去？”谢徽问道。

“从这里。”游淼指了指另一座山，说：“待得冬天第一场大雪来临。越大越好，以战车推动雪球，推向城墙。强行抢攻城墙顶端……”

众臣研究了一番，最后不得不承认，游淼的计策是最好的，现在攻城，架云梯，上撞木，士卒损伤都太多。一到降温之时，大安城内只要朝城墙上浇水，便会形成冰壁，冰墙极滑，难以借力，只有以障体堆叠，到城墙高度时冲上，方有胜算。

而战车推雪靠近城墙，既可挡箭，又可形成缓坡。

最后议定以此计为本，令涂日升与李治锋灵活应对。

游淼实在不觉得赵超在这个时候回来是正确的选择，然而谁也不敢说一句话，平奚的家人因叛乱之事，而被尽数扣押起来，李延被关在天牢里，族人在漫长的煎熬中等待死亡。

书房内又剩下游淼与赵超二人，游淼叹了口气。

赵超抬眼看游淼，问道：“你还在担心大安？”

游淼摇了摇头，说：“叛乱的罪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超脸色阴晴不定，一连多日，无人敢在赵超面前提及此事，生怕触犯了帝君的逆鳞，但游淼不得不说。毕竟平奚与李延虽死有余辜，但他们的族人，却丝毫不知情。

众人里唯独林洛阳、秦少男二人当初与游淼交好的，曾隐晦提醒过，然而游淼也有借口——灭门有灭门的借口，饶命，也有饶命的借口。

“赵擢已经入土了。”赵超漫不经心道：“前夜里，朕让几名仵作，将尸身带到皇陵地宫里去，依旧还他一个位置。”

游淼点头，赵超又笑道：“仵作验尸之时，发现他成了太监，你说可笑不可笑。”

游淼心中一凛，问道：“怎么会？”

“多半是投降鞑靼时，被贺沫帖儿阉了罢。”赵超不无讥讽道：“堂堂一国帝君，竟是成了个阉人，难怪如此丧心病狂，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朕在外头征战，他回国内夺权。”

游淼心里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赵超也觉自己语气太过，遂安慰道：“还好有你与唐晖坐镇，总算没出什么乱子。”

游淼点头，说：“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平家？”

赵超一听就知游淼想给平家求情，当即变了脸色，游淼知道叛乱，皇位，名份……这些都是他的逆鳞。一路磕磕碰碰走了这么久，怎会摸不清他的脾气？但平家一家老小的性命，现在都牵系在游淼的身上，游淼不说，就再也没有人会提及了。

“你想朕如何处置？”赵超冷冷道。

游淼硬着头皮道：“陛下，恕臣斗胆，平家三代将门，曾为天启立下汗马功劳，当年陛下进军高丽之时，满朝文武，只有平老将军站出来，为陛下说话……”

“有话直说就是。”赵超沉声道：“你想让朕放过平家？！”

游淼沉默，赵超道：“绝不可能！谋逆一事，放在哪一朝，都是满门抄斩的重罪！游子谦！你该不会天真到觉得说几句话，就能让朕放过谋逆的罪臣一家罢！”

“陛下！”游淼认真道：“罪臣平奚已死，昔年之事，至今也彻底解决，从此陛下千秋万代，龙庭稳固，况且平家之人并未参与谋逆一事。陛下在这个时候广布恩泽，将安抚朝中百官，有此胸怀，陛下的江山，从此不惧……”

“够了！”赵超道：“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只有这件事，绝不可能！”

赵超怒吼，上前以食指抵着游淼锁骨，冷冷道：“识趣的就给我闭嘴！没有追究你在夷州私会赵擢一事，已是信任你……”

“所以陛下才软禁我在宫里？”游淼冷不防来了一句，赵超登时语塞。

游淼躬身，说：“陛下，请您仔细想想臣所说的话，毕竟从此以后，陛下再无敌手，从前的事，也不再重要。虽说叛乱已被镇压下去，然眼下朝中人心惶惶，平奚与李延一去，我朝须得休养生息，时日长久。大臣们都怕您清算，此刻示胸襟以怀柔，比起杀一儆百，来得更……”

赵超转过身去，游淼不再说下去，退出御书房，带上了门。

卷五 八声甘州

秋来，御花园内黄叶纷飞。

游淼在池塘边站了一会，思索赵超的那臭脾气，事实上保全平奚一家性命，并不全为了顾念旧情，若认真说，也是为了赵超自己好。

毕竟叛上作乱，罪行严重，而牵扯到的，更涉及了太子归来，以及当年先帝之死的遗留案，所有大臣都恐惧赵超的清算，也知道迟早有一天，清算会降临到每个人的头上。一旦赵超在这个时刻赦去平家的株连之罪，无异于给文武百官吃下一枚定心丸。

朝廷不再人人自危，打下这一片江山后，天启才能真正稳定下来。

杀戮太多了，游淼已不想再见到流血与纷争。面对赵超的坚持，他的进谏只是第一步，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办法。

乔蓉已临盆在即，于深宫中休养，游淼来的时候只觉非常新奇，毕竟在他从小到大，还没碰过怀孕，也没碰到过分娩。

乔蓉表情甜蜜，这个小生命即将诞生了。游淼陪着她说了几句闲话，乔蓉便道：“今天又和你三哥吵架了？”

游淼苦笑，问：“三哥这几天常来么？”

“每天都来。”乔蓉道：“高兴得不得了，要说点什么？”

游淼想了想，把平奚家的事说了一次，乔蓉颇觉唏嘘，答道：“平夫人往素也时常进宫来陪我说话，这事是得设法保全她一家性命。”

“我是打算，等你生下小外甥后，三哥一定会大赦天下。”游淼道：“到了那时候，再朝他说说……”

“包我身上。”乔蓉道。

“你知道他那人的脾气……”游淼道。

乔蓉笑道：“知道，什么话不该说，我也懂的。”

游淼松了口气，不禁感叹后宫有人果真好办事，难怪朝朝外戚干政，闹得不可开交，落自己头上，事情解决不了，还是得求皇后去吹耳边风。然而这个法子不能多用，皇后管得太多，无论是哪个帝王，都要适可而止。

他又想了会，决定还是不告诉乔蓉，自己被软禁的事，免得令她担心。真想逃出去的话，办法多得是。

数天后，乔蓉下午开始肚子疼，整个皇宫如临大敌，全部都紧张起来，赵超顾不得处理朝政，游淼也听说过不少难产的事，生怕乔蓉有个万一，手头的事全不管了。一国之君，宰相，国事也不处理，就在殿外等着，心脏狂跳。

游淼的手心捏了一把汗，与赵超在殿外喝茶，赵超看得出游淼比他还要紧张，不住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游淼喝茶时茶水溅了一身，心不在焉地嗯了声，赵超伸出手来，按在游淼手上，游淼稍稍定下了心，看着赵超，笑了笑。

“昨夜皇后说。”赵超悠然道：“想为未曾出世的孩子积点德。”

君臣二人一同望着走廊外碧蓝晴空，悠悠白云，赵超又道：“皇后想救济百姓，朕说可以，没问题，待得孩子出生后，大赦天下，再将平家人，李家人也一并赦了。”

游淼说：“陛下是快要当父亲的人了，总得收拾收拾一身戾气。”

赵超笑了起来，点头道：“如今满朝文武，也只有你才敢这么说朕。”

游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在那静谧中，阳光万丈，殿内，乔蓉发出难受的叫喊，随着这一声呼痛，婴儿嘹亮的啼哭生传来。

“恭喜陛下！恭喜国舅爷——！”产婆欣喜大喊道：“是个皇子！”

游淼笑了起来，心头大石落地，赵超起身就要往产房里冲，游淼忙把赵超扯住，说：“现在不能进去！”

“哎呀——恭喜陛下！”产婆大喊道，内里却听不清，只听宫女乱糟糟地都在喊。

“是双胞胎！双胞胎！”一名宫女跑出来，在门槛上一绊，赵超忙扶着她，她又激动道：“龙凤胎！还有个小公主！”

游淼与赵超对视一眼，简直要高兴得发疯，外面又有侍卫冲进，大喊道：“陛下，前线军报——！李将军大捷！已攻陷大安城！”

“涂日升将军大破鞑靼于白狼山下，李将军六战六胜，占领大安，鞑靼逃出长城——”

十年来的屈辱，终于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收回了残破的半壁江山。

游淼靠在墙上，眼前明晃晃的都是阳光，四周全是人在嚷嚷，具体说的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

十月初五，皇后产下龙凤胎，帝君大赦天下。

与此同时，北方传来捷报，李治锋大破鞑靼军，胡族终于撤出了塞外。

这一场胜仗，将李治锋推上了天启的战神之位，天启举国欢庆。赵超亲自登坛祭天，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在天启列祖列宗庇佑下，汉人终于一雪前耻。

前线军报犹如雪片般飞至，一瞬间淹没了整个宫廷，天启犹如重获新生。赵超得嗣的消息传到前线，万军轰声雷动。

然而，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李治锋的一封家书送至，游淼心知，现在才是最紧要的关头。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是他，是李治锋此生命运的转折点。

第一封家书是告诉游淼，此刻已是北征犬戎的大好时机。随之而来的奏折，则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令整个朝廷震荡。

“万万不能再出兵了！”谢徽劝道：“好不容易才攻陷大安，我军剩余不足十万，再挥军北上，出塞外，万一胡人再次来袭，涂日升将军难保大安！”

游淼道：“犬戎人游走塞边，又与高丽接壤，若不及早携战胜之威平定，迟早将酿成大患！”

“入冬了。”林洛阳道：“参知大人，你在想什么？我军不适宜冬季作战，大雪会拖垮所有骑兵，犬戎族又以游击闻名。”

“远交近攻，刚刚赶走鞑靼与五胡，对其余诸族，须得以怀柔安抚为主，怎么能再出兵？”唐博不客气道。

“扬州的将士们也该回家了，这一次北伐，我们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人心思归，不能再打下去了。”

李治锋的奏折遭到了整个朝廷的一致反对，大臣们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就差说出游淼怀着私心的话了，然而游淼除了参知政事，还有另一个身份——国舅。他的表姐刚为赵超生下一对龙凤胎，男孩还被立为太子，现在所有人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再斥责游淼，生怕来日遭报复。

饶是如此，进一步北征的意见仍是遭到了所有人的强烈抵制。

但游淼却谁也不怕了，现在朝中他已有了绝对的稳固位置，任谁也动摇不了他。只要赵超点头，游淼便可把这些反对的声音全部强行镇压下去，推动李治锋的兵马，扑往关东。

赵超坐在至高位上，沉默以对，游淼转身，鞠躬道：“陛下，只差一步，便可保我天启千年万载疆土，请陛下定夺。”

短暂的安静后，赵超开了口。

“召回李治锋，令涂日升留守大安，收兵。”

游淼登时呆在原地，朝臣们纷纷点头，都是“早知此事”的神情，赵超正要走，游淼却道：“陛下！”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赵超走了，大臣们也都散了，剩下游淼独自站在殿内，身影被夕阳拖得长长的，映在窗格上。

卷五 八声甘州

当天夜里，游淼与赵超爆发了平生第一次最为剧烈的争吵，赵超简直就要把游淼轰出御书房去。

“朕说不行，就是不行！”

游淼道：“这不全是为了李治锋自己！你忘了大哥的血仇？忘了达列柯的计划？犬戎人迟早有一天会酿成大祸！”

“不是现在。”赵超冷冷道：“以后。”

“什么以后？！”游淼道：“言而无信，你如何朝李治锋交代？！”

“朕除了对李治锋交代，还要向千千万万的扬州将士交代！朝战死的袍泽们，他们的妻儿交代！”赵超几乎是大吼道：“让他来啊！来质问朕！朕无所谓！”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游淼大吼道：“用他打仗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你骗得他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现在用完了又想……”

“朕是皇帝。”赵超语气森寒，上前一步道：“国舅爷，你是不是称兄道弟久了，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游淼瞬间意识到危险，忙退后一步。

“朕要给他什么。”赵超的声音发着抖，威胁道：“那是朕赏他的，容不得你来讨价还价……你身为汉人，却一心想着怎么帮一个犬戎人王子复国……复国之后，还要一走了之……你……你究竟有没有将南朝的江山放在眼里！君君臣臣！你何时把朕放在眼里过？！”

游淼听到这话时，心便凉了半截，不住朝后退，他终于知道赵超的心思了——从一开始，赵超就根本没有打算兑现这个承诺。

“三哥，你言而无信。”游淼道：“你留不住我。”

“你哪里也去不了。”赵超端详游淼，淡淡道：“我不会让李治锋带走你。”

游淼不知不觉撞开了御书房的门，紧接着摔上门，转身离开。

赵超怒不可遏，站在御书房内喘气。

十月十五，天际一轮圆月。

游淼攥着李治锋的家书，知道北方已经下起了大雪，所有人都盼望着归来。而李治锋则等待着赵超许给他的兵，预备在酷寒抵达前，一鼓作气，回师犬戎。

“国舅爷。”一名宫女道：“皇后请您到殿里去说说话。”

游淼强自按捺愤怒，进了宫内，乔蓉正在坐月子，脸上止不住的担忧，问：“怎么又吵起来了？”

游淼笑了笑，说：“没事，小外甥我看看？”

奶娘把双胞胎抱来，让游淼看过，乔蓉又安慰了游淼几句，游淼便叹道：“他不愿借给李治锋兵。”

“你三哥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乔蓉笑笑，一手摸了摸游淼的头，说：“姐劝过他几次，你不是留在这里的人，勉强留着，也过得不高兴，不如想去哪儿，就让你去罢。”

“可惜他还是铁了心，要把李治锋召回来。”游淼道。

乔蓉蹙眉道：“有什么办法没有？今天御旨已经发出去了？要么让李治锋留在大安，过一个冬……”

游淼沉默摇头，倏然间起身，乔蓉焦急道：“淼子！”

游淼快步穿过御花园，眯起眼，思考拖下去的可能性。如果李治锋带兵留在大安，那么过完这个冬天，说不定可以找机会进取犬戎。

但最迟明早，朝廷的命令就会发出去。李治锋一定会与涂日升爆发冲突……游淼走过御书房，见里面已熄了灯。外面侍卫正在巡逻，路过时朝游淼行礼。

游淼大摇大摆进了御书房，点起灯，将桌上奏折一拢，无意中又见桌上的铁匣。

铁匣上着锁，游淼深吸一口气，在书桌内找到钥匙，打开匣子，里面是帝王的印玺。游淼抽出一张空白的御旨，盖上印，关上灯出来。回到偏殿内，遣人去传唤一名小厮。

程光武正在宫外听命，赶来时，游淼已飞速写完御旨，交给程光武。

“火速北上。”游淼道：“这里有通关文书，还有参知政事的亲笔书函。把御旨与这枚玉佩，带到大安城里，交给李治锋，让他带兵出征。”

程光武不知内情，点头，接过游淼的玉佩，转身离去。程光武走后，游淼犹如全身脱力般倒在椅上，现在，剩下的就等李治锋了。他赌赵超不会把他怎么样。

这日过后，游淼没有再提让赵超兑现承诺的事，赵超也什么都不说。

然而十月廿五，前线兵报回来，赵超登时怒不可遏，冲进殿内，是时游淼正在与乔蓉说话，赵超一身杀气冲进来，游淼一见赵超神情便知事发，马上起身。

“游子谦！你竟敢假传圣旨——！”赵超怒吼道，上前扼住游淼喉咙，乔蓉登时色变，焦急道：“陛下！陛下手下留情！”

游淼被赵超推得后仰摔去，撞翻了茶几，赵超骑在游淼身上，当头就给了游淼一拳，游淼脑中嗡的一响，不敢挣扎，只得任由赵超殴打。先前在太子叛乱时挨的那一下，已令臼齿松动，这下被赵超活生生地揍断了牙，一口血跟着槽牙掉了出来。

“陛下！陛下！”乔蓉忙过来拉开赵超，赵超也没料到自己盛怒之下的一拳，竟然会把游淼打成这样。

游淼狼狈起身，抹了口嘴角的血，赵超吼道：“来人！把游淼给我押进天牢！”

“我自己会走！”游淼朝侍卫道。

游淼一瘸一拐地出去，赵超兀自犹如一只被激怒的狮子，须发喷张，不住喘气，看着游淼掉落的臼齿，渐渐平息下来。

卷五 八声甘州

当天，游淼被押到天牢内，牢中昏暗不见日光。

只有李延还在牢房里蜷缩着，看了游淼一眼。狱卒打开铁栅，让游淼进去，李延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贤弟，你也进来了？”

“唔，是啊。”游淼道：“哥俩又凑一块了。”

“来来，聊会儿罢。”李延笑道：“我家里人怎样啦。”

游淼答道：“你家被满门抄斩了。”

李延点头道：“也罢，反正我也快去见他们了，黄泉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游淼看了李延一眼，忍不住道：“嫂子的衣冠冢，也被挖了。”

李延一愣，继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游淼疲惫地倚在牢内，背靠潮湿墙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片刻后，隔壁牢房内，传来李延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唐氏的名字，泪眼潸然。

“骗你的。”游淼道：“你家老丈人一家，都抱住了。”

李延先是一怔，继而又怒了，吼道：“你*到了这个时候，还要耍我？！”

游淼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李延无话可说，无奈道：“小爷这辈子被你耍得团团转，也是命中注定的。”

游淼转头看着李延，唏嘘道：“可惜了。”

“不可惜。”李延道：“该做的，也都做了。”

游淼看着李延，心里生出一股遗憾，十年前，他从未想过，彼此会在这么一个地方重逢，也从未想过，最后居然是这样的一个关系。曲曲折折，轰轰烈烈，到得最后，同在一个牢房里，什么都不重要了。

“你是怎么进来的？”李延道。

“死罪。”游淼道。

李延道：“你*一辈子荣华，还能被治死罪？你姐姐是皇后，聂丹是你大哥，犬戎三王子是你姘头，还和赵超那小子是结义弟兄，什么好处都是你占尽了。多半是不识相找赵超吵了起来，被他关进来的罢。”

游淼把事详细说了，李延听得五官抽搐，说：“放着天启的宰相不当，要去胡族当个野人，倒也稀奇，嘿嘿。”

游淼道：“你爱当宰相你自个当去，我不爱当。”

正说话时，有人来了，身边跟着个宣旨的，游淼坐在牢里，抬头看那官员。

“哟。”李延笑道：“这不是康大人么？”

来人正是刑部康侍郎，看着游淼，说：“游淼，你可知罪？”

“少说废话。”游淼道：“读罪名，老子人被抓了，政事堂还在，当心我党羽们纠弹你。”

游淼要是抬出皇后，刑部侍郎倒不怎么怕，但政事堂个个都是硬骨头，若是蓄意报复，确实是吃不了兜着走。

康侍郎点头道：“刑部治你八桩罪名，一：党同伐异，扰乱朝纲。二：外戚干政，妄自尊大。三：里通外族，暗通消息。四：隐报军情，延误战机。五：贪污行贿，私占民田。六：迫害同僚，诛心断事。七：独断专横，只手遮天。八：罔顾道统，有违人伦。这罪名，你认还是不认？”

听完以后，李延与游淼一同爆笑起来，笑得乐不可支。

游淼笑完后道：“绞尽脑汁拼出这么八桩出来，也真难为你们了。”

李延道：“林洛阳那小子呢？这可不像他写的，你们刑部都混进了些什么人进去。”

康侍郎脸上尴尬抽搐，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游淼笑道：“我猜他也是临时找来的，这事儿连林洛阳都不知道。”

康侍郎怒道：“不管你今日认不认罪，你都不用再生妄想……”

“退下！”充满威严的声音喝道。

康侍郎一凛，却是唐晖来了。

康侍郎忙躬身，唐晖径直进来，朝游淼道：“陛下在气头上，这时说不通，皇后正在劝他。待陛下气过了，唐大哥就设法放你出来。”

“行。”游淼也没说谢谢之类的话了，心知与唐晖这等生死之交，不必太客气，唐晖又吩咐看守天牢的御林军士兵道：“没有我的手谕，谁也不许进来。”

游淼知道唐晖是怕有仇家来折辱他，便点头接受。

三天后，乔蓉过来看了游淼一次，带了些被褥，所谈无非是赵超仍不愿善罢。

“你就朝你三哥求个情，答应留在江南罢。”乔蓉看游淼呆在大牢里，戴着手铐脚镣，忍不住地心酸，说：“这又是何苦？”

“他那人最倔。”游淼道：“你说不动，就不必管他，聂大哥情同手足，还被他关了好几年呢。”

乔蓉无计，只得说：“我跟唐将军打了招呼，每天会派人送吃的下来。”

“再带点书罢。”游淼道：“当官这么多年，总算可以读点书，是真正的没事做了。”

乔蓉应了，自这日起，每天都派宫女送来吃食，较之平日丝毫不缺，一个月后，唐博也来了次。游淼这才知道，李治锋在塞北一路所向披靡，接到假御旨的当日，便马上动身，带兵出征。

而真正的朝中命令，则在三天后才到，这个时候李治锋已经带着五万大军，跑得没影儿了。冬季，东梁关外茫茫大雪，李治锋成功地与达列柯展开了交战，每一次都以绝对性的优势镇压了达列柯。

犬戎族中开始不安，越来越多的人倒向了李治锋，李治锋在收复族人后，开始追击达列柯。达列柯只得逃向高丽。

“还有别的消息么？”游淼笑道。

“没有了。”唐博道：“李将军出东梁后，消息就断了，现在朝中都在议论那五万大军，被他带去了何处。”

唐博隐约猜到一些内情，只是不敢说，游淼看唐博这脸色，就知道赵超没有把他假传军令一事在朝廷上公布，也没打算治他的罪。多半是想先收拾了李治锋，依旧放他游淼出来当官。

但游淼也知道，只要把兵权交给李治锋，就是放纵这头野狼，冲出了塞外。

“游大人，你好好休息。”唐博道：“我替唐家子弟，感谢您保全之情。”

游淼起身，一身脏兮兮地，与唐博互一揖，明白唐博所言是指太子叛乱之时，他把所有人强留在了宫里，再逼迫士族出家兵勤王一举。这么一来，不少官宦之家的子弟前途无量，不必再受赵超猜疑。

卷五 八声甘州

这天起，横竖无事，游淼便在牢内读书，与李延分喝点小酒，二人绝口不谈这些年的恩怨，只是讲论书中奥义。

天渐渐地凉了下来，北方依旧没有消息，天空中下起了大雪。除夕夜里，乔蓉亲自把皇子与公主带到牢中，让游淼看了看。一家人其乐融融，李延在旁看得不住心酸。

“今天听说大军回来了。”乔蓉小声道：“带兵的是一个姓黄的将军。”

“姓黄……”游淼想起来了，那是李治锋的副将，忙问道：“李治锋呢？”

“不清楚。”乔蓉道：“被陛下打了十军棍，削去一年俸禄。”

“没治死罪？”游淼道。

乔蓉道：“没有，我让小舅送了些钱去，打听了缘由，家里小厮说，黄将军被打完后正趴床上喝酒，说李治锋回族了，他的那个大哥被高丽王杀了，现在犬戎人奉他为王。”

游淼转忧为喜，笑了起来，笑得阳光灿烂，犹如回到了当初的少年时。

“我就知道他行的！”游淼赞叹道：“太好了！”

“可陛下很生气。”乔蓉道：“大军回来了，他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着，说，如果李治锋派使者和谈，他第一件事就是把使者杀了。”

“随他去罢。”游淼笑道：“我才不信他真敢杀。要杀，朝中大臣也不会让他杀。”

乔蓉点了点头，说：“你就安心在这儿先呆着。”

雪花纷纷扬扬，从天窗外斜斜飞舞着卷落下来，牢中的火炉烧得红彤彤的，游淼泡了两杯茶，烤着火，分了李延一杯。

半月后，牢狱外传来人声，似乎起了什么动乱，游淼便趴在天窗上朝外看，说：“皇宫里出了什么事了？”

李延懒懒地抓跳蚤，答道：“多半是过元宵了，在闹腾罢。”

游淼想起今天是元宵节了，不禁感慨实多。

李延道：“今天夜里你姐不知道送什么好吃的。”

游淼道：“等着罢，好酒是少不了的。”

游淼坐下，翻开书，就在这时，一名宫人捧着一壶酒过来，尖着嗓子道：“两位大人，过节好啊。”

李延愣住了，游淼笑道：“来，拿来。”

宫人先为李延斟了一杯酒，递到李延面前，游淼刹那就愣住了，不住发抖，看着李延，李延也回过神了，看看游淼，又看面前的酒。

“哥们先走一步了。”李延苦涩一笑，说：“见你嫂子去了。”

游淼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后，他才说了一句话。

“好……好走。”游淼颤声道。

李延喝下那杯酒，倚在砖墙上，缓缓滑落，酒杯当啷一声落地。

多少年前的少年鞍马，肆意京城，青春年少，五陵意气，俱在那一念之间。

那一年穿过长隆巷，五柳河出来，阳春三月，暖风拂水，姓柳的少女坐在水边，身边一众公子哥儿，谈笑风生。

柳叶漫天飞舞，带来了游淼遗忘多年的记忆，又一瞬间如风般卷起复杂的情感，离开了他。

“游大人。”宫人道：“请跟我来。”

御林军打开牢房门，游淼脑海中一片空白，临走时看了李延的尸身一眼，他跟着御林军离开天牢，唐晖就等在牢房外。

宫人道：“唐将军，卑职先回去复命了。”

唐晖答道：“请代为回禀陛下，两个时辰后就带到。”

宫人点头离去，游淼心里略定了些，知道今天元宵，多半是赵超想让他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说说话。

果不其然，唐晖将游淼带到偏殿，内里已备好了澡桶，唐晖苍白的脸上难得地现出微笑，说：“贤弟尽管沐浴更衣，愚兄在外给你看门。”

游淼笑了笑，点头，径自去洗澡，两名御林军在旁伺候，待得洗完出来后，又有宫女捧着长袍出来，说：“皇后吩咐，让国舅爷穿这件。”

游淼试了试，见是一袭黑金相间的袍子，正合身，在牢中待了数月，瘦了些许，不见日光，脸色逾发白皙了些，看起来带着点病弱之态。

唐晖护送游淼到太和殿上，殿内焚着香，游淼心中诧异，不是家宴么？怎么带到殿上来了？

赵超一身皇袍，乔蓉站在一旁，殿上并无官员，唯帝后二人，乔蓉朝游淼笑笑，游淼只觉犹如做梦一般，今天的事怎么感觉都不太对？

赵超道：“四弟。”

游淼略觉诧异，却不得不以君臣之礼叩拜，规规矩矩道：“臣在。”

游淼躬身，行大礼，心中揣测赵超喜怒，赵超足足有一段漫长的时间，没有说话。最后道：“你赢了。”

“陛下。”乔蓉小声提醒道。

赵超的声音中带着愤怒与不甘，最后长叹一声，说：“四弟，有空记得回来看看三哥。”

刹那间游淼如同遭了晴天霹雳，赵超那句话中，包含了太多的信息，他终于让步了。游淼闭上双眼，不禁哽咽道：“臣谢陛下成全，此生肝脑涂地，无以相报。唯愿来世做牛做马，以偿天恩……”

赵超道：“封你为辽东王，这就上路罢。”

宫人过来，端着一枚印玺，放在游淼面前，游淼不住颤抖，抬头时，见乔蓉喜极而泣，眼眶发红。

御林军将游淼送出宫门，游淼百感交集，朝唐晖道：“唐大哥，我在牢狱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犬戎人前来交涉。”唐晖道：“以四百年边境合约，东梁关外千里平原，换你离开。并答应终犬戎王一生，不让高丽踏入中原半步。朝中大臣们讨论许久，最后陛下终于答应放你走了。”

游淼松了口气，知道这是李治锋打了胜仗，回来让赵超放人了。

茂城花市灯如昼，千盏华灯横亘而过，皇宫笼罩在璀璨繁华的景色中，离游淼渐渐远去。

两道火树银花，映得夜空灿烂缤纷。

天穹一如五彩的琉璃灯，缓缓旋转。

游淼驻马城门前，不禁回头遥望，依稀看到了那一年元宵夜，赵超站在集市外的身影。

茂城大门缓缓推开，千里平原上，一时羌笛吹响，长空明月，塞外风声。

茂城外，黑压压的是五万犬戎大军，跟随在李治锋身后。

游淼眸中，映出城外一片静谧，月亮洒满银光，温柔地披在李治锋身上，在他的身后，是大军围城，无人敢与之抗衡的犬戎骑兵。

笛声在风里吹来，带走了游淼的思绪。

李治锋一身虎皮王服，戴着一顶狼头帽，脖前拴着游淼的玉佩，驻马平原上，吹响了乐曲。

游淼策马冲出茂城，大门在背后关上。

关山银月辉万里，黑铠王骑战黄沙。

游淼已说不清那是泪还是小雪融化后的水滴，他在李治锋身前下马，李治锋停下笛声，低头温柔地注视着他。

他朝游淼伸出手，掌心摊着一枚狼牙，游淼把手放在李治锋的大手中，双方互一借力，游淼飞身上马，坐在李治锋身后。

一声狼啸，五万犬戎骑兵齐声应和，啸声铺天盖地，大军启程，跟随李治锋离开茂城。

群狼北上，一时回首月中看。

——乱世为王·终——

卷五 八声甘州

卷首词：

一：《摸鱼儿》金：元好问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

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人间俯仰今古。

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

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西风误。

兰舟少住。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藉卧风雨。

二：《蝶恋花》宋：苏轼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三：《满江红》宋：岳飞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四：《减字木兰花》：宋朱敦儒

刘郎已老，不管桃花依旧笑。

要听琵琶，重院莺啼觅谢家。

曲终人醉，多似浔阳江上泪。

万里东风，国破山河落照红。

五：《八声甘州》：宋苏轼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

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

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

约它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

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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